第二百五十四個故事
渡
我一直在河上擺渡。小說站
www.xsz.tw我常常在想如果沒有這條河,我會去干什麼。
三月的陽光,燦爛的照著河的兩岸。正是山花爛漫的時候,蜜蜂和蝴蝶在花間忙碌地穿梭,連風中也滲著甜甜的花粉味道。遠遠的有兩個鮮艷的小點,跳躍著。我知道有人來了,便把船慢慢地向對岸劃去。
當我到了渡口時,兩個衣衫鮮艷的少年也已來到了岸邊。我問,要過河嗎?他們上了船。
你在這里干了多少年了?一個少年問。
太久了,我也不清楚了。只知道為了做篙,南邊坡上的竹子已經被我砍過好幾茬了。好在這船還和我的骨頭一樣硬朗。
一定有很多人從這里經過了?一個問。
那有什麼好玩的事嗎?另一個問。
我一邊努力的回想著,一邊劃著船,讓思想的舟卻在記憶的河面任意漂泊。
記得很久以前的一天清晨,我送一個衣衫華貴青年過河,到河心的時候,突然听到‘撲通’一聲,我回頭一看︰青年的劍,掉進了河里。那可是把精巧的寶劍呀,我嚇壞了,但那個青年卻似乎並不著急,慢慢的掏出一把小刀,在船舷上,劍掉下去的地方劃了個‘十’字。
你想撈劍嗎?我問。
那個青年沒有啃聲,只是輕輕地笑笑。
從那里能撈上來嗎?我又問。
但能安心。他說。然後就低下頭默默地看著河水。還是回吧。
有年,河兩岸開滿了蘆花,我從來沒見過這里有這麼稠密的蘆花,一起風,飛起的蘆花連天都遮住了。栗子網
www.lizi.tw一個晚上,沒有月亮,我正打算收工呢。忽然听到河對岸有個聲音,低低地喊,——喂——有船嗎?我把船劃過去了。從蘆葦叢中走出一個人。等那人上船後,我有些後悔了︰來的是個逃犯——我見過他的畫像。只是他比我想象更魁梧,穿著麻布短衣,掛著把劍,不象上次那個青年的劍,只是個裝飾,那是把粗大、笨重的劍,恐怕也就只有他的那樣的塊頭能拿了。我不敢啃聲,到河心時,他問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點點頭。他把劍卸下來,說,我沒別的,這把劍給你吧。我那里敢拿,就是拿了,萬一被人知道我照樣是死。我搖搖頭,不敢說話,身體緊張的打顫。他回頭看看來路,靜靜的。我看不清楚他的模樣,只看見竹笠下的白發。可听聲音他還年輕。他望了很久,狠狠地說,報仇、滅楚。他說那四個字個語氣,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很怕人。到了岸邊,他說︰漁丈人,你記著,蘆中人,不忘你的恩情的。跳下船,向我鞠一躬。轉身消失在蘆花中了。
漁丈人、蘆中人……真是個會取名字的逃犯!
還有年整個四月都在沒完沒了的下著細雨,我的好多東西都發霉了,整個船都是霉味,連我自己怕也快發霉了。過往的人很少。一天,我披著簑衣,喝著小酒,坐在船頭釣魚。這時來了個人。穿著黑色的喪服,人很瘦,戴著頂很高的帽子,懸著劍,劍身狹長而華麗;衣袖很大,即使一手扶著劍柄,衣袖還是沾了泥污;腰間佩著塊奇白的玉。栗子網
www.lizi.tw可能是奔喪的吧?我趕緊把船靠過去。
過河嗎?
不。那人一口楚語,我听不太懂。
那你要做什麼呀?我看著他黑色的喪服,關切的問。
我也不知道。
真是個怪人。我想。你是干什麼的?
詩人!
是呀,衣服都‘濕’透了。喝口酒,暖暖身子吧。我把酒葫蘆遞給他。
那人沒接,只是笑笑說。世人都醉了。
這樣的天氣除了喝酒還能干什麼呢?醉也是難免的事。我啄了口酒回答他。
那人沉默了會兒,指著河,問我。水深嗎?
那人的手指縴細的就像一枝筆,手臂也奇長、奇瘦,我可以看見他手腕上暴起墨綠色的血管。而寬大的袍袖在風中飄擺著就像一面黑色的旗子。
水有多深,我也說不準,雨水多時,深得我的篙插不到底,天旱時,提著褲腳就能趟過去。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回答,可能我真的有些醉意了。
是呀。說完那人就轉身走了。他的衣袖被風吹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在晚上河岸上飛行的蝙蝠。
楚國沒了。我听那人喃喃的說。
難道那個罪犯真的把楚國滅了嗎?我一時有些糊涂了。
那年的五月整個河面上都散發著一股杜仲的味道,听人說是有個女子投河了。
又過了一段時間。一天午後,夕陽把西天燒得通紅,連河面都像著了火一樣。我正在收拾我的菜刀,那是把好刀,只是有一些鈍了——已經用了很長時間了,我在河邊的石頭上磨了一下,打算晚上切那塊馬肉——那是一個過路的客人給我的,肉太老了。這時有一個青年要過河。那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年輕人了。無論是五官還是身材都是那樣的勻稱,皮膚白皙,配上一襲合體白色錦袍,簡直就像玉石雕刻的一樣玲瓏俊朗。如果不是神情有些慌張,我一定會把他當作是從天上降下的仙人。這個罕見的美男子,讓我總是忍不住不時回頭去想看他幾眼,即使我是個男人。可他似乎並沒在意我的眼神,只是他不停的催我快些,同時不斷的向來路張望,像害怕有人追來似的。但等到了河心,他卻不在催我了,只是看著我和我剛磨好的切菜刀,眼神有些許害怕,他一手扶著船舷,一手握著劍柄,似乎怕我搶他什麼東西似的。真是個多疑的年輕人呀!我劃著船,眼楮卻打量他,想看看他究竟想些干什麼。他似乎更害怕了,身子已經退到了船頭,再後退就要掉到河里了。我想阻止他,可還沒說話,那年輕人就開始脫衣服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慢慢的脫下來,而後再一件一件的扔到船中央,但眼楮卻一刻也沒從我的身上離開。船到岸了,他竄上河岸,拎著劍,一句話不說,默頭就跑,身上已經一絲不掛了。
衣服!哎……你的衣服。我想叫住他。可他連頭也不回。可能是沒有錢,而又怕我要船錢吧。
一個夜里,我被人喊馬嘶聲驚醒了,從船頭向岸上看,一片火光,從遠方馳來一路紅塵。我想可能是打仗了。我趕緊把船向對岸劃。可還沒劃多遠,那隊人就已經來到了岸邊。老頭,快把船撐過來。話音沒落,一支箭“嗖”的從我的帽子上蹭著頭皮穿了過去。我只好把船劃過去。
大王,快上船吧。一個持弓的將領說。
那個被稱作大王的黑袍將軍,騎了匹和他一樣魁梧的大馬,手里持著一條粗大的鬼面金鉞。身後是二三十個騎馬的軍官。一面黑色的旗子已經被煙火燒燎的殘破不堪,旗上繡著老大一個字,字的周圍盤著一條黃色的長著翅膀的大蛇。那個黑袍大王坐在馬上沒有吭聲。大王,過河吧,大王……身邊的軍士們齊聲哀求著。
這時遠處的喊殺聲更大了。火光燒燎著半個天空,卷起塵土使火光變得渾紅。一片火色從地面滾過來,像春潮一樣。
上船吧。我的小船渡不了你們所有的人,要快呀!我這樣說,因為我想盡早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大王,你上船吧,回到江東。我們還可以卷土重來呀。
但真正卷土而來的卻是那一大片紅色。那紅色漫山遍野的涌過來了。是人,是馬,是旗幟,是戰車,是走卒,是火光。火光映著這伙敗兵的背,也映紅了我的臉和這寬闊的河面。
想我當年帶三千江東子弟,過江而來,……可現今只剩我們這二十八個人。那個黑袍將軍嘆了口氣。你們誰要走,盡早上船吧!說完策馬讓到一邊。
大王,我們不走。眾人齊聲回答。
那黑袍將軍又說了一遍。你們誰要走,盡早上船吧!
這次竟沒人應答。
那黑袍將軍,將那金鉞後端向地下狠狠一插,跳下馬來走向我。
我忙去扶好甲板。但那黑袍沒上船來。只示意我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