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自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晚风刺骨地侵袭过来。小说站
www.xsz.tw“你以为我要害你呢?”
“没有。”七转过身子,“我们只是各行其是,你到底是是不是自己人,不是很重要。”
“七。”我右手微微颤抖,摸索出袖中长鞭,“如果说,我的任务是,杀了你呢?”
“随你。”
总督府里,灯火通明。后门外马车林立。我轻轻一叹,果然,这里才是真正的集会地。当七准备去潜水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他,可七却告诉我,我们只是各行其是。
七不让我告诉钟宛我们今日的行程,那时候他背对着我,不敢回头。这一去可能就没了归期,他是怕她失望吧。
“我不会告诉她的。”我笑着说,嘴角有不自觉地上翘。因为我看到,在七去买早饭的时候,钟宛偷偷地从房里放出一只鸽子。
七从不让我单独和钟宛相处。他害怕。他害怕十三会伤害钟宛。
因为他知道,十三比七更凶残,是主人最信赖的手下。生平从未失手。七知道,没有杀气的泣神怨,不是十三的对手。他就算倾尽热血,泣神怨也不会带给他奇迹。
从一开始,七就没有打算,要活着回去。
“白家二公子就是死于烛七和十三之手。”堂内各路人马已经到齐,钟宛坐在正中,她逼人的气魄一如当初。
“我们要报仇!”
“对!杀烛七报仇!”
众人开始喧哗,我静静地呆在屋顶俯视着这一切,心底暗自盘算。堂内钟总督并未出席,而钟宛并不会拳脚之术。纵观之下,都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除了那日与白二公子一同的青衣男子。
没错的话,那人才该是水寇的真正首领。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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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紧长鞭,轻轻出了口气。
“七,再见了。”
那传说中的水寇之首武功深不可测,此行一去,估计也就是回不来了。我明白,单凭我一人根本不可能杀了他。可至少能够重伤吧。反正,我也并未完成任务,正巧,亡命不归。
可腥血味却实实地飘了过来,我猛地一惊。
泣神怨的气味。
堂内骤然传来一阵躁动,我低头一看,站在正堂的,是七。
“烛……”钟宛看着面前冷漠的七,不禁有些胆怯,脚步缓缓向后移动。
“烛七你总算肯出来了。”内堂充斥着腥血的气味,那些乌合之众死的死伤的伤,我蹲在房顶,泣神怨的杀气愈显浓重。七一回头间,我甚至看见他眼里泛着的红光。
心魔入侵的征兆。
说话的正是两广总督,或者,应该称作,水寇钟南。他一出声,我便认出了他。难怪当日在客栈便觉得他眼熟,他十年前曾去京城会过主人,那时,有过一面。
七,他不是该去了沉船吗。
“叔叔,别来无恙。”是七。他微笑着,眼神里竟是关切的问候。
“自然无恙,数日来亏得照顾小女了。”钟南摘下草帽,走到七面前。
“叔叔交出符令吧,烛七不想和叔叔为难。”
“符令在这里,你有本事就自己来拿啊。”钟南说着,冷不防伸出臂剑刺向七。七没有躲避,竟真的被刺中要害。我纵身一跃,从房顶下来,轻轻来到门口,靠在门外。
“叔叔于家父有恩,烛七算是还谢了。”七捂着腰腹声音略显颤抖。腰间,七的旧伤,怕是又撕裂了。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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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可不是叔叔的对手,不如叫你门外的朋友进来一起上吧。”钟南收回手,微微一笑。我蓦地一惊,他竟知道我的存在。
“十三?”七蹲坐在地上,猛地回头,我探出头来,顷刻间,七的眼里竟有深深的恐慌。
“两位大驾,老朽还真得会会。”钟南突然狂笑,影子骤然间闪动无形,我愣在原地,光顾着在意七的伤势,却未发现钟南已到我面前。我下意识伸出右臂挡剑。
我知道我不是钟南的对手,我和七都不是。我在见到钟南之时就知道,我顶多能接下他十招。十招之后,我必当丧命。
可第十招来临之后,我却没有伤痕。
可我睁开双眼,七紧紧抱着我,眼帘垂在我右颊。
钟宛在一旁尖叫出声,我左手一扬,朝她执出暗器。手到半空,被七狠狠地打下,我被他震开,倒坐在地上。钟南一时慌乱,接下了朝向钟宛的银钉,七一转身,泣神怨便发出一阵悲鸣。心魔出生的悲鸣。
七告诉我,他终有一天会象泣神怨之前的主人们一样,舍身成仁,死于心魔。
古书上说,这叫做,玉石俱焚。
主人对这次任务很满意。既拿回了水寇的符令,也消了他心头之刺,钟家上下全部身亡,只有钟宛不知去向。“弱质女流不成气候了。”他眉飞色舞地拍着我的肩,我一下子跪在他面前。
“公公,我想离开。”
“十三,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那好吧。你去吧。”他轻轻地叹气,转过头不再看我。
我们总是在选择,生或死,存在或灭亡。众生一个一个地出生,然后一个一个地走向死亡。一个一个,谁都不能幸免。而我们,只不过是先走的那一类。
我们除了命,什么都没有。
我们能报答给主人的,除了命,什么都没有。
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人能从东厂离开。因为离开,需要付出代价。
“十三,答应我,不要伤害小宛。”这是七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微微一笑,就合上了双眼。七沉沉地睡去,再也没对我说任何事。
包括,我最想知道的那件事。
我回到京城后,秘密地带着七去见了胡太医。他皱着眉头告诉我,需要时间。然后我就跪在他面前,直到他答应试试治七的伤。
“他伤得太重,入了经脉。怕是会永远地睡下去了。”
“魏公公若知道了,他怕是连睡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十三,你带他走吧。”
“可我怎么离开?”
“东厂的药不是没有解的,你若服了断肠草然后再向公公请辞,他会按惯例给你绝命丸。以毒对毒,生率约有一半吧。”
“烛七他是恩公谢大人的遗孤,这断肠草你拿去吧。你若活得下来,烛七他兴许会有苏醒的一天。”
胡太医说长白山的人参和雪莲很多,那里终年积雪,可以暂且稳住七的性命。当扬州春风再绿柳岸的时候,七的音容就会重新出现在我眼前。那一天,我和七走在小桥上,晚风徐徐,斜风吹细雨。七就说起了泣神怨。
他说泣神怨其实不是妖剑,再大的心魔遇到最真的情,也是会消散的。
“可是情也会让心魔重生的。”七微笑。
回忆到此为止。
长白山的雪漫天飘散着,七的脸上布满了厚厚的霜露,我一次又一次地替他擦拭。我给七剪去了长发,换上了棉衣。一到寒季,我的心口就会砖心地疼,那是断肠草的后力。
事实上,是没有谁能离开东厂的,没有谁能带走东厂的任何东西。
七没有带走他的魂魄,我没有带走我的武功。
在我离开紫禁城的那一刻开始,十三就成了一个平凡的女子。正如在我见到七的那一天,我就彻底失去了理智。我就彻底地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七的任务是水寇,而我的任务是七。
在七拿到符令后,杀了七。
我一直都知道,七的身份。我一直都知道,七是有名字的,他叫谢烛七。钟南和七的父亲曾是世交。而谢光庭大人,死于公公之手。烛七隐瞒身份,成了七。而这一切,主人都是知道的。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一个赌局。
而十三和七,都只是一颗棋子。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七还是没有醒过来。再每一日出暖阳,日落西山之后,我都会静静地闭上眼,靠在七的肩上,感受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
我知道,七会永远永远地睡下去了,而我却无法永远永远地陪他睡下去。身体两种毒素日日夜夜地争着吵着,时间就一点一点侵蚀进来。
“七你知道吗,到现在我还是不明白,你到底爱着的是谁。”
“你若不爱我的话,我多没面子呢。”
“我是十三呢。”
我轻轻地靠在七的肩上,空气开始渐渐稀薄起来。我嘴角微微一翘,我就看到了生命的终点。日出的暖阳在东边渐渐升起,迟了一步照到我们的身上。
我安静地闭上眼,在最后的一瞬间,我看见七微微颤动的嘴角。
七,你是想说,你爱我吗?
呵呵,我也爱你呢,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