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个故事
如是我闻
他是没有名字的,是的,没有名字。小说站
www.xsz.tw我坐在客栈二楼朝南窗的面前,那个沉默得如空气般的男子就坐在朝南窗角的壁画旁。我半低着头,神色平稳地端起酒杯,轻轻地靠在唇边。朝东窗的一桌浪人在大声喧哗着,其中不乏敞着衣衫,拍着大刀的俗人。刀柄上还吊着水寇帮会的标志。
“朝廷最近派了很多密探来,提防点。”中间的青衣男子显然是其中的领事,他环视一周后,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我一转眼他便换了落脚。
楼梯上传来节奏性的脚步声,我警觉地侧过头,酒杯轻轻地放在桌上,右手摸索到腰间开始拂拭起那把刚到手的短刃。来人渐渐从楼阁平台中露出面容来,果然是水寇的首领。浅白的衣衫,深栗的襟,右手轻摇纸扇,眉目间不乏放荡流连男子的轻浮。
我转过头,那个坐在朝南窗角的男子仍旧一脸平静,面前酒菜丝毫未动。该怎么称呼他呢。我想。莫是方才瞬间见他抬起左手,腰间露出剑柄,此刻怕是已经动起手来。
那是妖剑泣神怨的柄,**于世。很久前便听闻落入了自己人手里,平日交头时说是在七的手里。
是的,七。他是没有名字的,我也是。所有的自己人都没有名字,辨认只靠牌号,他是七,我是十三。
“七。”南街巷尾,我尾随七走了四条大街,他终于在一个死角停了脚步,我快步跟上去,他正背对着我孤傲地站着,左手紧握腰间。
“不要跟着我。”他说,语气一如其人,未曾回头。
“偏要又如何?”
“你说呢?”他说着,缓慢而偏斜地转过头,散乱的发丝盖在额前,遮住了双眼,在那些青丝空隙里,我隐约分辨得出一双无神而冷漠的眼。是了,这才该是七应该有的表情。
我略微歪着头,右手轻轻收缩,握到臂剑。
“就凭你,还不够资格。”七说着,收回伸在我额前的手,一个转身,瞬间擦过我的身旁。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蓦地转身他已离我有些遥远,果真如传闻中的迅速,比我更甚。
“我就是要跟着你,不服气的话,杀了我。”
七说水寇暂时还不能杀,看样子近期他们将会有所行动。我靠在扬州城东大街的巷口,夜半时分,空气已经稀薄得十分透凉,路边招牌独影,摇摇晃晃。七走在我前面,仍旧一如往昔的冷漠。
“喂,几更天了,回去睡吧。”我有气无力地叫着,“不到破晓他是不会出来了。”
“未必。”他停下脚步。
“赌一把?”我立起身子,歪着头,嘴角微微上翘,带有挑衅地盯着七的眼。
“赌什么?”他抬起头,眼神里竟有了一丝动容。
“命吧。”我说着,大摇大摆地从他身边超过,我得意地回头,七还站在原地。“除了命我们一无所有呢。”我说。伴随着微笑,摄人心魄。
我们除了命,什么都没有。包括名字。
我跟在七后面,偷偷地来到城郊五里外的小庙旁。七踏在树林的枯枝上,轻巧无声,而我却得攀附树干而行。速度本就不及他了,何况还得飞檐走壁。而七走得迅速,完全不回头顾及身后人,这家伙,还真好意思。
七站在庙门后,转过身来,束起长发,然后前身一蹲,准备上跃。我一个回身,挡在他前面。
“让开。”他说,语气不夹一丝感情,仿佛我们从未相识。
“不让又如何?”我朝他笑笑,谈话间,小庙正门已经喧闹完毕,下人关上了正门。墙的那头,很明显是已经开始集会了。半月前跟上的那个轻浮公子竟真的出现在当中,那音容我闭着眼睛也能辨得出来。
“让开。”他重复。
“不让。”我昂起头,虚着眼睛盯着他空洞的眼,那里面深邃得迷人。是呵,那么多的自己人,七是最迷人的。举手投足,都是摄人心魂呢。
“你到底是谁?”七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疑虑地打量了我一番。
“十三。栗子小说 m.lizi.tw自己人。”
“机不可失,你是想功败垂成地回去?”七说,“还是,你别有目的。”
“想进去,先过我。”我挑起眉,“看在同路这么久,我会让着你的。”
七被我的话实实地惊住了,他竟瞪大了眼眉头微颦。他缓缓地举起短剑,泣神怨在星辉下闪动着幽魂的灵光,寒气逼人,我煞时感到一些不安和惶恐从背脊传到指尖。
“白公子这么说也就是不想合作了?”庙里突然传来一个细声柔气却不乏摄人之力的女声,我和七不约而同地侧过头,耳边微微颤动,尽力听清里面的动静。白公子便是我们跟上的小生,在水寇中实权不大,可背后有着不可告人的靠山,竟有人敢如此与他挑衅,何况还是个女子。
周围顷刻间变得安静,里面似乎也正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我抬起眼帘,余光瞥见七的神色有些紧张,表情冷峻得非比寻常。
一个女子,竟让我们忘了争斗。
“进去看看吧。”我说完,纵身一跃便上了围墙。我转过身俯视着七,他正望着我,骤然一点头,也跳了上来。
我知道,七有很多东西都是我不知道的,七是有过去的人,每个自己人都是有过去的人。我更知道,自己现在在做的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赌的,从来都是命。
小庙的外院已经飘荡着血的腥味,乌合之众看来不需要我们动手便已经濒临灭亡了。愈往里愈浓烈的气味让我开始有些兴奋,我转过头看着七,他正专注地查看着尸体身上的器物,偶尔收起什么。
“你若敢动我,来日必会后悔。”内堂传来女声,是刚才不可一世的声音。看情形,白公子当是赢家。我嘴角微微上翘,不知是怎样一个女子到如今田地还会如此超脱,要知道白公子可是整个江南响当当的风流浪子。
我不免轻轻笑了出来,那女子会有什么后果,一想到,就不由得笑了出来。七皱着眉头,抬起头来不满地看着我。
“笑什么?”他说着,身子前倾,我知他是准备进去。
我别过头,走到了他面前,死死地盯了他一眼,然后故意很用力地转过身去。这女子,引得七如此紧张,我又怎会看不出。
我悄悄靠在门外,庙内只剩几人,白公子站在其中,轻摇纸扇,一脸春风得意。他面前站着白衣女子,清新淡雅,果然是脱俗之物。我暗暗有些高兴,越是圣洁,我越是讨厌。
尤其,是这样一个能让七动容的女子。
“放开她。”我正靠在门边欣赏着好戏,七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左手执剑,瑟瑟晚风将他衣衫破损处吹起,露出腰间陈旧的伤痕。早就跟他说过换件整齐点的衣服,这家伙就是不肯,这般出场,还真煞风景。
“放开她。”七重复,眼睛空洞地望着地上蒲苇,空气里低吟起泣神怨的哀鸣。
“哎呀呀,有救兵了呢。”白公子向前一步,抚扇一合,很轻蔑地看着七。我连忙快步走进庙里,可那已经来不及了。
“七……”我伸出手,话到嘴边被搁浅。指尖微微颤抖着,骤然感到一丝温热和一片寒冷,是那公子的血,还有,七的。七受伤了,腰间的旧伤加上日前打斗的新伤。
七告诉我,所谓妖剑也就是噬血剑,泣神怨噬的是七的血。一点点,一滴滴,魔性由此而生。
“到了一定时候,我就会象它曾经那些主人一样,死于心魔。”七是笑着告诉我的,在扬州城东湖畔边。那座小桥上,杨柳青青,疏烟淡月。
“烛,你没事吧?”白衣女子上前问道,她眉头微颦,吐字如兰,她伸出修长指尖,轻轻触在七的后背。她玲珑明睛脉脉朝向七。
她认识七,她叫他烛。
而他是没有名字的,我也是。所有的自己人都没有名字,辨认只靠牌号,他是七,我是十三。
东街的银号里坐着个面生的掌柜,约摸二十出头。我一进门就愣了一下,出来这么久,还没见过哪里的掌柜有这么年轻的。剑眉星目,丝毫不逊色于七。
我轻咳一声,提醒自己的思绪。掌柜抬起头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客官想借还是想还?”
“不借不还。”
“那客官可是魏家人?”他眯着眼,声音有些颤抖,估计是第一次。
“魏三公子的帐本可在?”
“客官想要哪一本?”
“十三。”
对于一直使用的暗号我始终觉得很麻烦,一问一答的象个傻子似的。尤其是在野外交头的时候,更是罗嗦半天聊不到重点。扬州银号的掌柜倒还真是新来的,竟识不得七。当我带着七去那家银号的时候,特意让他换了身衣服,那日他杀了白二公子,水寇正四处寻他。
掌柜竟识不得七手上的泣神怨。
说来也怪,自从水寇集会之后,泣神怨身上一贯的杀气竟骤然消失。
我的帐本上只有很简单的四个字:亡命不归。我简单地瞄了一眼,然后便合上了书页。眼角余光投向七,七在我三步之遥,他的指令似乎还要简洁。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眼睛微微一眨。
后来我常去银号里和掌柜的攀谈,那个年纪青青的家伙果然没过多久就向我投降,乖乖地送上七的帐本。
第七页。无赦。
七救出的女子名宛,钟宛。是两广总督钟家的人。七从不让我单独和钟宛见面,一路同行之下,我竟与她没有交谈一言半语。钟宛总是会很安静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当我和七晚上出去办事的时候,她也会很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七会站在门口停留数秒,然后钟宛会抬起头来。
他们相视顷刻,并未言笑。
“水寇大概会在七夕夜再次集会,两广水寇和四川一带的草莽。”七说着,用纱布重新包扎着右臂的伤。
“白二公子不死的话,今夜大可不必潜水上船。”我别过头,朝着天空自言自语的说。
“去不去随你。”七说着,转身欲走。
“你给我站住。”我呵住他,“从开始到现在你都没跟我解释过,你还当不当我是同伴?”
七停下脚步,直立片刻,蓦然回头,神色冷峻。
“是你要跟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