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个故事
画皮
最后的褶纹用淡灰的颜色描上,素白的长裙临风而动,我吁了口气,终于画完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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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的女子,有着妖巫般四散的头发,赤着雪色的足,站在桥的栏栅上,雪白的长裙在小腿处被风扯起,若花,双手翅膀一样伸着,乌黑的眼眸,长而卷的睫毛,削尖而翘起的鼻尖,刀削一般弧线的面颊上挂着一嘀眼泪,盈盈欲嘀,背景是一弦弯月,映在桥下的江面上,碎波粼粼。江边几盏昏昏欲灭的渔火,几分清冷,几分苍凉。
我画的是仕女,用的是西洋画法,中国的古画实不如欧洲画风,画面单一,色彩不饱满,线条太过理想化,且缺乏立体感。不像中国书法,时而珠圆玉润,时而颠张狂素,最恰当的形容就是“如梦”。
我用狼毫在画角写上“小倩”两个字,然后用一层白纱披在画架上。
白纱遮过女子的脸时,有些不舍,心间像被她海藻般的发丝系着,隐隐约约牵制着,若有若无。
市中心建行顶楼的阁钟沉闷的敲了一下,今天是农历十三,夜,无月,黑沉沉的云遮的很底,天气预报说,夜间有雪。
熄灯。关门。风起。
我的画室在河东,住的地方在河西,约二十分钟的路程,要过一座桥,因为限电,街上路灯早就灭了,除了三三两两掠过的车,在没有行人,夜间的风打在脸上刀割一般,掏心掏肺的寒冷,有棱有角。还带着郊外的田土味.
江边,风更猛,我拢拢衣领,桥的另一边稀稀疏疏的亮着几盏路灯,黑沉沉的夜,像把这一边与那边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桥成了唯一的连接线。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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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
依旧长裙、赤足,站在桥的栏杆上,临风而立。素色长裙,被风吹如素菊。“你来了!”她说,身形像一张寒秋的叶子,兀自摇摆,摇摇欲坠。
“我来了!”我说。掏出香烟,摸出火机打了几下才点燃,跳跃微弱的火头,凑到嘴边又被吹熄,她打了个响指,一点谙谙的火光从指尖飞出,落在烟头上,我吸了一口;“谢谢。”
呼吸的时候,有冷风灌进嘴中,带着几缕烟,毫无阻挡的吹进肺中。“咳……咳咳,你的像,我画好了,只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就随便用了个两个字代替。”我咳着。
“谢谢!”她转过头,几缕发丝横过削尖的脸,遮在眼与嘴角间。我知道就算妙笔丹青、吴带当风,也无法企及她容颜的万一。
“名字活着是代号,死了就是谥封了。”她笑着,我觉得鼻梁上一凉。“下雪了。”她说。我抬头,几瓣零星的雪点落了下来,她用手去接,雪花穿透她的手掌滑落。掉在我的脸上,凉嗖嗖的。
“你用了什么代替我的名字?”她淡淡的问,有些郝然;“我可不想随便叫做阿狗、阿猫什么的……”
“小倩。”我吸完最后那点烟头,手指一弹,火光像飘落的雪花一样,斜斜的飞出桥栏,掉进江中。“这名字挺好,可惜你不是宁采臣啊!”她转过身。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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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朱建新。”
“你们这一行,不是不向顾客透露姓名的吗?你不怕被我记着,缠着你,阴魂不散!”她的声音毫无语调,一如雪的冰冷。我的眼光落在不远处停泊的渔船上;“我只对你说过我的名字,我……”
雪开始下大了,大瓣大瓣的落下来,一簇簇、一团团,像满天纸灰燃烧后飘落,纷纷扰扰、洋洋洒洒。
“很晚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她打断我的话,回过头,眸子很冷。横过脸的发丝有几缕含在嘴里,我看到她长裙的肩带滑落了二分之一,细细的带子滑到了圆圆的肩头下,衬着满天飘落的雪花,极美却妖异。
乍然惊艳。
我呵了一下手掌;“是啊!很晚了,那人什么时候来取画?”
“不知道。也许……,她扶了一下肩带,仰头望着漫天飘洒的雪花,默然。
“不管如何,你是为他而死,若心中无牵挂,早涉过奈何桥,步入轮回了,也不会羁留在这个世界上了。”我向前走了两步,打着哈欠;“决定了就让他早点来,当然,我会收钱,而且价格不低……”
“也许我牵挂的是另一个人……”
我默默的叹息,心有所属也罢,另有他人也好,那个人不会是我,我在心底默默念了一句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我渐渐走远,还是听到她的叹息声。
吁若幽兰。
二、冷色心事
我的职业是画师,当然,这只是白天的身份,我从事一份夜间、暗地里的勾当。
旧城隍庙中有一个手持朱砂笔的鬼狞面,他是专门为留在阳世的鬼魂画像的,俗称“阴画司”。无论东方、西方的民间祭祀,都有这种司职。有些人死后,有放不下的事,或人,心有羁绊,鬼魂就会滞留在人世,俗称“阴魂不散”。
“阴画司”就替他们画像,赠与所牵挂的人。
这种司职有两种身份,白天是人世的身份,夜间就从事“阴司”的勾当。他实是普通人,只是能看见鬼魂。
我就是“阴画司”。
这种职业听起来很无稽,所多人都会问“这世上真有鬼魂么?”
现代人很是可笑,所有不无思议的事情,都喜欢冠以“科学”来解释。实在不能解释了,就用一些似云非云的科学术语含糊而过,就像“ufo”世上那有那么多空气折射现象。
桥上的女子,我记不清是我的第几个“顾客”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姑且用“小倩”做为她的名字,照她自己的说法“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活着是名字,死了就是谥封。”就像我叫“朱建新”有什么意义呢?是我白天的画师身份,仰或是晚上的“阴司”
初次见她,还是有些惊讶她的美丽,就像今夜她的吊带滑落,乍然惊艳。
她的故事,很简单,她在桥上等她的男友,许久,那个男子都未出现,她学着《铁达尼》的镜头,爬出桥的铁栏栅,反手握在栏杆上做起飞状,突然失足,坠入河中……
然后,她就找到我,要画一张像。
我知道,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爱上了她,毋需惊讶,我们这一行很多人都爱过。
西方有个一生不得意的画家,就爱上了一个找他画像的女子,实是女鬼。这种爱情的结局可想而知,我那个极有天份的同行,在画完一大片麦田和乌鸦后,饮弹自尽。
还有一个同行比他幸运一点,他留下了一张传世之作,画中的女子笑的极其神密,那种笑容,几百年来引来无数次的争论,可谁又知道那只是他为“顾客”画的像呢,他爱上了,所以没有将画卖给画中人所牵挂的人,仅此而以。
我的老师,国画大师,他告诉我,他也爱过,但没有选择那种燃烧激情的方法,他只在心底默默的爱着,可我知道,他的痛苦,却更蚀骨,那种无时无刻盘旋在心头的欲罢不能,让他形销骨立,临死时反复念叨着一句歌词。
真正的爱,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见人羞、怕人问,偶尔轻轻触及都会疼痛。
我画了她的侧面,站在锈迹斑驳的桥栅上,面颊上流淌一滴泪是她要求的,她说;我不是天使,死了也祝福活着的人天天快乐,我为他而死,至少也要让他流泪。
在今年第一场雪的晚上,我终于玩完了。很美,但不及她的万分之一,蒙上白纱时我有些不舍。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那座桥。她在,她的美有一种压迫感,每次和她说话,我都用抽烟来掩饰一些局促,临去的时候,我在桥的另一头远远的看着她,直到雪堆栈在身上无论如何抖落都有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