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逐渐地，有石壁上那些沧桑凋零的色彩浮动着，从我刚才添上的两道尚未干涸的墨色里缓缓酝酿着。栗子网
www.lizi.tw浮光掠影间，飞天睁开它慈悲的双目，眼神轻轻一扫，投下一片悯怜的雾气，闪着光辉的灿烂，笼罩着洞窟。原本沉入黑暗的地方，如今有如白昼永夜，流光四溢，星云璀璨。远远地传来天籁般丝竹之音，悠长缠绵，缱绻隽永，无一不是潸然泪下的曲调。氤氲的薄纱缭绕间，飞天莞尔一笑，伸展躯体，柔荑游移，轻歌曼声，翩跹起舞，仿佛从灵魂中迸发的最后之舞，带着决裂的意味而美到极致。我看着，定定地看着，像要把所有一切都刻入脑海般看着。九百九十九尊飞天，这是最后一尊，我依照承诺，用我的生命情感完成了它，终于，我一无所有，唯佛明善的双眼，由壁顶落在我身上，慷慨地施与救赎。我看得见壁上雪白无暇的莲花，四周金碧辉煌的极乐大殿，背后一望无垠的苍青碧天，飞天额上鲜艳滴血的朱砂痣，还有佛眼中深邃无比的纯黑，散发着希望的光芒，既是一切的起点，又吸收着世上所有爱恨痴嗔，终结所有妄念。种种前程往事一一浮现，过去未来的时光岁月交织在一起，密密地结出妖娆的五彩之印，照耀了无边无际的浮生幻梦，上至碧落下抵黄泉，摒绝我所有欢乐痛苦，剩我一人在这极大的清明中微笑流泪。在黑暗重新降临之前，我听见苦海一波又一波地拍打着彼岸，然而终究远去了，从此我无喜无悲无乐无痛，独自抱膝沉浮于尘世，须臾间便被蔓延的宇宙的纯黑所吞灭，归寂永眠。
天地孤寂，连绵的黄沙延续至天边，仿佛亘古以来便静止不动。死寂的沙漠里，一丝痕迹也没有，原来这里的上千个石窟，在一场风暴过后再无人寻得。旷世的壁画，流落的画师，辗转的绝恋，荏苒的传说，以及传说背后的真相，遗忘在这具天地间巨大的坟墓里。对于亘古不变的沙漠来说，千年不过是一瞬，于是时间被埋葬了，于是一切都不会改变，于是这些罅隙里发生的生生死死皆可忽略不计。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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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有一天，我们都会死，什么都不会永远存在。只是，谁又在乎永远呢？
九百九十九尊飞天同时起舞，清歌梵乐响曷不止，那一刻的绝世惊艳无人比拟。然而下一刻，风起，云涌，无形无色的幻相趋于无踪，倏然间消散在风中，戈壁大漠归于平静，宛如宇宙洪荒之初的安宁。
第一百七十七个故事
故事祖父、老屋和赵家祠堂
十五年后的今天，当我从城里赶回来，再去看老房子的时候，老房子已经破败不堪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后面催促着我。
我现在很平静，以一种回忆式的心态站在杂草丛生的院落当中。
十五年前，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童年。后来因为祖父的去世，没过多久我也离开了这里。老房子承载着我的童年，同时它也是祖父灵魂的安身之处。我总有一种感觉，祖父从生到死都与这座房子有着解不开的微妙的关系，似乎祖父的生与死都是因为这座老房子。而我的生也与老房子扯上了关系，它似乎要像留住祖父灵魂那样留住我的灵魂。
上小学时，祖父和我居住在这里。每天放学后,我就像回巢的小鸟一样飞回这里，等待我的是昏黄的灯、冒着热气香喷喷的饭。生活在这里，我觉得很快乐，因为现在回忆起来我的童年是幸福的。
我拨开半人多高的杂草，向墙边走去，在生着绿苔的墙壁上，依稀可辨一些幼稚的笔迹。看着它，我感到很神秘，就好像我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原始人神秘的图腾一样。可是这些字是我写的。童年时，我在这里居住，经常将刚学到的字写在墙上自娱自乐。
顺着墙根，我向老屋走去。草丛里的东西杂乱地散落着，有些东西似乎昨天才用过，今天就已经埋没于杂草之中了。顺着墙根走，陆续地发现一些东西，似乎这里曾发生了一场浩劫，人们还来不及收拾东西逃走，就被杂草吞没了。台湾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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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门窗斑驳破败，像一个长着满脸老人斑睁着浊深陷的双眼的老人。我将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里，还不错，锁并没有锈死。推开落满尘土的门，从屋里飞出几只麻雀。没有人居住，这里成了动物的天堂，没有人类的打扰，它们可以为所欲为。
可怜的老屋被它们糟蹋得不轻。地上、桌上落满了晾干的麻雀屎。十多年来，这里不知道住过多少只麻雀。与麻雀为伴的还有老鼠，被啃的桌角、撕得粉碎的纸片和老鼠那细小的足迹都证明了它们的存在，它们成了这里的户主。相比之下，我在外面墙上写的字，也不过是在长城砖上刻下的某某到此一游之类的过客式的标志。这对我来说是什么？回忆？永恒？还是归宿？
十八年前，哥哥搬出了这里，是因为一件可怕的事。哥哥说这里是凶宅。我怕鬼，但对这种神秘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哥哥讲他看见鬼的经过：那天下着雨，他在夜里两点钟突然间醒了，是自然醒，没有任何外在原因，在这以前他总是一觉到天亮的。正当他准备换个姿势再睡的时候，他发现珠帘子后面有一个黑影。“当时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我多么希望他是个贼，但他不是。他是飘进来的！”事后哥哥惊恐地说。黑影在屋里飘荡了一会儿，便坐在椅子上，看着睡在炕上的人。“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我感觉到他的目标不是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却感觉到他正盯着熟睡的爷爷。”在祖父的葬礼过后，哥哥私下里跟我说，他总怀疑祖父的死与几年前那个黑影有关系。黑影作了一会儿便走了，外面雷雨依旧。
第二天的早晨，哥哥面色苍白地问我昨天晚上梦见什么了吗。我当时正赶昨天没写完的作业，头也没抬说：“梦见老师让我罚站了。”哥哥本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客访，以后就会相安无事的。但是他错了，以后的日子里，他每天晚上都会看到这个神秘的影子，直到他搬出这里。在他搬走的时候，他向我讲出了他所看到的一切。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每天早上起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我做没做梦。
“他是有攻击性的。”临走的时候哥哥不忘提醒我，“有一天他又来了，和往常一样，在这里坐一会儿，然后幽灵似地飘走。那天东院的狗拴在外面了，狗可能发现了他，才叫两声，就被那东西掐住了脖子。”“那天夜里是有狗叫来着，大概是三点吧。我还以为是偷狗的贼正用绳子勒狗呢。打着手电出去一看，什么都没有。”后来我问东院的张婶，她是这样说的。
祖父说这房子不是我家盖的，是一个知青在这里安家落户盖的这房子。后来知青因为一场意外事故死了，再后来房子几经辗转落到了祖父的手里。祖父说“我似乎根它有解不开的缘似的，本不想要，可到头来房契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不知道这属不属于宿命论，也许房子还是一片空地，一堆砖瓦时候就注定是祖父的归宿了，房子在打地基开始建造时，祖父的灵魂也开始在地下动工了。
祖父说他在这里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是一双双令他陌生而又熟悉的眼睛。我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这里是生我的地方，我在这里长大。我对这里的感觉就像其他孩子对自己的家的感觉一样。
外祖母半睡半醒地说：“你爷爷之所以不愿买着老房子，是因为这里原来是赵家祠堂，赵家早就没人了，要饭的花子经常在这里过夜，后来说闹鬼，就再也没人敢去了。赵家祠堂就这么在那儿占着地占着，直到解放前才被拆掉。”
“赵家怎么会没人了呢？”我问。
“谁知道呢，听说赵家有根独苗苗儿来的，后来兵荒马乱的，赵家被冲得七零八散就连那根小独苗苗也不知下落了，八成是死了。”
我开始怀疑哥哥每天晚上看见的那个黑影与赵家祠堂有什么关系。“没准是魔。”外祖母半睡半醒地嘟囔道。棺材盖吸收了日月精华就会变成魔，这是外祖母的理论。“赵家祠堂是有一个魔的。”她说。
祖父去世前的那个晚上，他突然叫“爸爸”、“妈妈”。可能是他的父母的灵魂来了，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
祖父去世后，我独自在这里又住了一年才搬走。我是想弄明白老房子与祖父与赵家祠堂与那个黑影的秘密。
“你追这个根儿干什么，还是走吧。”外祖母说，“你爷爷是他爹妈捡来的孤儿，几十年前才搬到这里的，后来买下这套房子。你怎么找这个根儿？谁知道你爷爷是哪儿的人，流的是谁的血？”
我在这里独自生活了整整一年，希望有一天我能看到那个神秘的黑影。我每天晚上都很晚才睡，可是那神秘的黑影却从来也没有出现过。为了打发时间，我便通过写作来熬夜。有时候冥冥中感到我写字时祖父就躺在炕上睡觉呢，更有甚者，有时我会被似真似幻的鼾声打断思路，而那冷不丁的咳嗽声更让我坚信祖父的存在。
神秘的黑影到底是没有出现，我对它的兴趣越来越淡。终于我决定要走了，离开这神秘的老房子。
就在我决定要走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本来干净的院子一夜之间生出许多杂草。昨天晚上我似乎听到草顶破大地时发出的窸窣的声音。那些杂草似乎是赵家祠堂里的亡魂，在被压抑了许多年后，它们终于从地下钻出来了。我提着行李走出大门的那一刹那阳光分外刺眼。回首时，老屋破败不堪了，似乎很久没人居住过，隐约间能够看到挂在檐下的蛛网。我觉得我是一个刚从古墓中钻出来的人。
已经快掌灯了，我停止了在此的思索，站起来，掸掉身上的尘土。在我锁上门的那一刻，刚才我扶正并坐了整整一下午的椅子突然又倒了。我改变不了这里的一切，就像我不能揭开这里的神秘的面纱一样。
我走到大门口，再回首间，在我身后的已经不是破败的老屋了，竟然是赵家祠堂，祖父站在门口带着微笑向我轻轻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