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无所谓了。小说站
www.xsz.tw就连斩下幼指也无所谓,放弃爱情也无所谓,心如刀绞也无所谓,烧毁面容也无所谓。无人安慰无人依靠无人做伴都没有所谓,因为在乎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爱着谁谁爱着我我的伤心我的快乐还有谁在乎?每次只要一想到有没有可能夕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像从前那样陪伴我,我就会忍不住流泪,全身呼吸都被抽走一般绝望。羁旅浮世,我一个人活着太辛苦,直愿就此倒地长眠不醒。
“所以……所以我和牧云分开,不是因为谁负了谁。我们这段恋情不容于世,于是老天爷惩罚我,教我失去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浩浩荡荡的壁画已经到了尾声,高阳窟收到圣旨,即日内便可班师回朝,一时间人心所向,都盼望着回到故乡的那一天早些到来。想来也当然,高阳窟内的壁画已陆陆续续进行了十年,不似我这一批最近几年才来的画师,有些画师已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十年,难免归心似箭。
完工的那一天,姚非走来问我是否一同回去,我自然摇头。他有些挫败,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却梦寐着转机。这几年蒙他照顾,无论是画艺还是修为都有所提高,内心不能不说毫无感动,然大恩不言谢,他也不拘泥于这些俗套。
莫了,我说道:“在我心里,我就把你当作父亲一般。”
他笑了,眼角眉梢的沧桑都透着幸福:“有你这样画技出众的孩子,我此生应不悔。”
最终仍是要分开的。他道了声多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眨眼便混入队伍里,不见踪影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我站在原地,远远望着那分不清头尾的车队,满眼尽是骆驼扬起的黄沙,遮住了他们离开的脚印。一片朦胧中,慢慢的,连这些黄沙也消散不见,只有接天连地的荒芜。
姚非离去的时候答应我绝不将我的行踪透露给何牧云,因此我不用担心什么人会找到我,就这样枯寂地留在这片戈壁里。一个人安静的时间长了,便再没有了从前那般心如死灰的绝望,悠悠天地我独自一人,似乎也是能够存活得下去的,只是当绝望都隐退了,剩下的只有虚无罢了。
当然还有画画。那间弃窟的后壁,莲花座上,佛拈花一笑,仙葩万千,飞天起舞,妙曼多姿,只是眼神空洞。传说中的画龙点睛并非无稽,然我一直不愿动笔,生怕须臾间破坏了这份停止的永恒的美。即使毫无生气,在这样静止的时间里,它也是绝美的,带着悲悯的笑容安详地望过来,直直穿过我的身影,看向远方那片缥缈的极乐之地。
我抛下笔,端着灯盘走出洞窟。脚步声传来,我看过去,不远处,一群西域服饰的人似是无意间闯进窟内,正在惊讶地欣赏石壁上的诸神,赞叹之声不止。高阳窟附近有一片绿洲,之前也有一些游牧民族或是商贩途径,便在此落脚。我生性不喜与陌生人接触,向来是避而不见,他们也知趣,从不打扰。只是这次,似乎这些西域人热情洋溢,一见到我,便飞奔而来。我来不及躲开,被为首的那个一把拉住,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又或者汉语本就说不流利:“这些,你画的?”
“不是。”
他有些失望,同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复又大笑道:“不是你画的也没有关系。小说站
www.xsz.tw我们想住下来,可以吗?”
“不行。”
“这个……”他急了,苦于汉语不好,不知如何表达,翻来覆去便只搓着手直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时候,突然从队伍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阁下若是觉得我们留下来会妨碍到您的生活,那我们可以保证决不打扰您。”
我望过去,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向我走来,虽穿着西域的礼服,却是黑发墨瞳。方才那位西域人冲过去抱住他兴奋道:“太好了,我都忘了你也是汉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出现,一切那么自然,好像是其他人退开,他从他们中间显现,又好像他一直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从我在这里的时候他便在那里了。
“在下舒佐明,可否恳请阁下行个方便,留我们在此?”
他走到我身前,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见他的双目清澈见底。我收紧了十指,狠狠拽着长氅,努力控制自己:“就一晚。”
他笑了:“也好。”他将我的话告诉给同伴们,明显看到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便开始整理行囊准备过夜。
独自回到弃窟,听得外面陌生的语言喧哗的人声,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隔绝的不真实感于我已毫无关系了。我陡然笑起来,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问我:“能否告知姓名?”
我道:“萍水相逢,之后便不再见面,何必?”
他摇头:“虽只是一夜,但相逢必是有缘。”
有缘么。我笑着,也不争辩,执笔在地上写道:朝去夕来夏无踪,天涯地角颜如故。
“朝颜。”
他看着这个名字,脑中有什么让他回想起来的吉光片羽在拼命冲破桎梏,一点一滴隐约暧昧却慢慢凸现。然而却是徒劳,他眼里有一丝挣扎的惊鸿,然一瞥之后终归恢复古水般静谧:“朝颜,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冒犯你。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我很久以前就是认识你的。”
我笑道:“相逢何必曾相识?你身处异乡,甚少见到汉人,自是对同为汉人的我感到亲切了。”
他望进我的眼:“三年前,一群西域商人途径这里,搭救了奄奄一息的我,带我去了他们的国家,当我醒来,我失去了从前的记忆。我在那里安家落户,学习他们的语言,学习他们的习俗,虽然平淡却也幸福。只是我一直不知道从前生活在怎样的地方,所以这一次我随他们来到中原,想看看我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的,却没想到遇见了你。
“为什么我连你的样貌都不曾见到,却觉得彼此熟悉?告诉我,朝颜,我们以前,是不是刻骨铭心?”
他的目光如一片云,缓缓飘进我心中,然后温柔地包容了我。我笑着,即使无用,也要装作坚强。
我回答:“没有。”
然后看见他释怀的表情。
他们告辞离去,我永远都是守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的那一个。所有人的到来都是离开,所有人的离开都是我心所愿。他说他在异乡安家落户,过得幸福。这便好了。我只要知道他还在这个世上幸福地爱着与被爱着,知道他还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当风起的时候尚能在其中嗅到他的味道,仅仅如此,我就满足了。魂梦不相接。原来如此。他尚在人世,我自然从未梦见他。若他死去了,我便是如今身在地府,只要与他相逢,就算是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又如何?
只是,我曾无数次想过有没有可能,他再回来与我相见,却不曾料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两相忘于江湖。
失去夕涯的那天,我对着佛祖发誓:奉上九百九十九尊飞天图为祭,只愿以我身所有换回夕涯。
誓言一字一句,刻骨铭心,如附骨之蛆,不离不弃。
交还了牧云的爱,毁掉了面容,抛弃了京城的家当,失落了夕涯对我的记忆。我终是不悔。至少,至少他回来了。我孤苦伶仃地在这片戈壁上等到天荒地老,终于等到了他,也不妄之前所有的伤痛绝望。
又起风了,从远方滚滚涌来的风沙打在石壁上,发出惊心动魄的嘶哑,连一向坚实的地岩都在微微震动着。这一次的风尘来势汹汹,怕是不能善了。我跌跌撞撞地进了弃窟,没有点灯,就着昏暗的光线,提笔不假思索地在原本空白的地方加上两笔,然后,耗尽生命般跌坐在地上,气息不稳。
漫天的风沙如乌云般遮盖了整个世界,仿佛要填满所有空虚与荒芜,温热的黄沙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吹来,前赴后继地踩着互相的尸体。苦涩的风里,有来自湿润海湾的咸腥味道,有高山干冷的松木香,有平原绿草的露水气息,世上各处的思念都传来,阻塞了所有情感的出口,在洞口渐渐堆积起如山的沙尘,世界,剩下一片漆黑。
视线暗下来,我摸索着,站起来,直直望向前方,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