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统领冷着脸，一挥手，兵士就赶上来拿人。小说站
www.xsz.tw忽听一声“慢！”众人回头发现，竟是行将就死的李凭，中气虽不足却是果敢坚毅，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金佩，上面的“南武皇帝磷”字样清晰可见。
李凭从容将金佩递给兵士，“李大人，你看看，我才是你要捉拿的人。”
李贺目瞪口呆，李难下意识往怀中摸了摸，变了脸色。
李凭又无力地躺在地上，激起一些轻尘，眼睛看着李难说，“师兄，你原来想毒死我，却不料毒死了真珠，现在求你不要再诬蔑别人了。我李难是个行将就木的人，什么大统江山的迷梦都是空想了，就让我死了算了。”
李贺眼中涌着血泪，没想到这个哑巴样的病书生，竟是能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高士，来到李凭身边，待要说话，却被李凭一阵咳嗽打断，他挣扎着捏紧李贺的手，说道，“李凭，你不要忘了，你毕生的心愿就是彻悟箜篌的意境，将箜篌神曲真正传播人间，造福苍生！”
李贺一下明白了师弟的意思，是要自己以他的名义活下去，了却他短暂生命无法实现的夙愿！心中凄然，也握紧师弟的手，流泪说，“你放心，我李凭一定会将我门之箜篌精神传承下去，发扬光大！”
李统领验过那块金佩，果然是永王李磷亲手所传的信物，心中了然，看那“逃犯”蓬头垢面，气如游丝，毫无半点贵胄之气，心下竟生出恻隐，问，“你可有什么心愿要向同门师兄了却？”
李凭说道，“我李难愿学嵇康，临终前奏一曲，愿请大人成全。”
李统领将手一挥，兵士均退后十余步，空出一个圈子。栗子网
www.lizi.tw却正好将有些尴尬的李难撇在圈子中间，哪边也不理睬他，手足无措。李凭在李贺的搀扶下，勉力坐起身来，聚息凝神，将苍白的手在箜篌品干上轻轻一敲，然后就开始弹奏……
李凭的箜篌是香木雕成的，随着乐声的抑扬起伏，阵阵清香也随着袅娜地飘拂，沁人心脾。在乐声和香味里，出现了青城山的景象，空山寂静，凝云不动。接着是大片的斑竹林生在一条大河边，真珠迷人的微笑出现了，她踏着波浪行进，有雪白的鱼、蛟龙相随左右，芙蓉、香兰开遍河中河外。然后一切消失了，伴着清泠的曲调，冷光闪耀，月亮失神，月兔惊慌地绕着桂树奔跑，玉石破碎的声音传来，和着凤凰的哀鸣声，撕人心肺……
天上忽然下起了雨，先是迷朦的，然后成了瓢泼的大雨，还间或有石破天惊的雷声。已经一百年没有下雨了……
李贺的褴褛衣衫被打湿了，眼中的不知是雨，是泪，是血……
李难在雨中疯狂了，他还想努力地抱起自己的箜篌，却是那么沉重，仿佛一座山长在地上，而上面分明是被自己扯断的蛟须弦！
忽听一个霹雳掠过，众人惊竦地看见有条黑蛟横空而来，直啮李难，他大呼救命，把剑一抽！
一道耀眼的冷光过后，众人发现李难已经倒在地上的血泊里，胸口的剑直没入柄。
一道喑哑的声音过后，箜篌声慢慢地停息了，雨也慢慢地停息了。
一道苍白的彩虹过后，李凭已经歪着头，伏在自己的香木箜篌上，瞑目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二十三弦纷纷断绝，漫天花雨纷洒而下……
李贺大叫一声，“师弟！”……
（九）不见年年辽海上，文章何处哭秋风
九州。逝者何处追。
自三大箜篌隐者仙去，世间皆知有一位名叫李凭的行游乐师是天下第一箜篌妙手，乐声之高妙，可以惊天地，泣鬼神，只是此人云游四海，无迹可寻。
关于他的相貌，世人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他通眉长指，消瘦不堪，也有的说他是一个只会咳嗽的病痨鬼。
世间也开始传播一个名叫李贺的人写的怪异诗篇，风格之绮丽，气质之诡谲，为有唐一代之所罕见。然而当众人纷纷前来寻访这位鬼才时，却惊悉此人已经过世多年。还有人在咸阳古道旁见过他的坟茔，墓碑上是李贺的名字，旁边是另一座无字碑的坟茔，显然是罪人之墓，于是绕路走，纷纷纳闷，这个李贺怎么会和罪人葬在一块？
李统领完成自己的使命后，也是心灰意冷，再无意于官仕进取，把自己的乌纱帽、官印和复命状一并上交了。复命状写着：“臣奉命追稽钦犯，十余年夙兴夜寐，终在咸阳古道拦截成功。钦犯李难，自知罪孽深重，自裁而死，其同伴两人，一为李贺，癫狂发作而死，另一为李凭，因不知深情，不以牵连论，故而放走。两死者已就地葬之。拜上。”
李统领辞了官，回到南方老家，见了大哥遗孀。嫂子却要求他帮忙寻找失散多年的女儿。既是寻自己的亲侄女，李统领当然是义不容辞，凭借自己几十年追捕生涯养成的经验和直觉，几年后终于找到了洛水旁的一座坟茔。
坟茔坐落在高地，被一片茫茫的竹林竹海包围着。风呼啸着，好似哭泣的声音。竹子都是金黄色的，染着泪痕样的斑点。令他大吃一惊的是，看见坟茔旁正在祭拜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放走的钦犯同伙“李凭”。
李贺一直使用着李凭的名字，在《箜篌神曲谱》的帮助下，凭借自身的天赋，他的箜篌境界已经臻于化境。同时也写一些诗，大都渗透着箜篌的意境，用李贺的名字，署早年的日期。他每年都要往返各座坟茔，祭拜师父和同门，在真珠的墓前总是要待很长的时间，摘些花来放在墓上，独自说着话，有时唱唱自己写的诗，有时哭一会。
这次听到有人叫他“李凭”，急忙回头，看见是李统领，也是惊讶。但听闻彼此的来意后，两人都是唏嘘慨叹，李贺说，“原来真珠是你的侄女。”李统领说，是啊，看来，侄女之死，我也应该承担责任的。
两人就对坐风中而谈，竟有惺惺相惜之意。谈到咸阳古道等往事，都有岁月沧桑之感，李统领说到，“没料想那个李难还真是王族后裔，大病缠身还有凛然傲骨。李凭先生你也很是硬气，令人佩服。只是那个李贺，心肠龌龊，出卖同门，实与箜篌神音有亏。”
李贺一阵愕然，待要向他澄清，想想也罢了，笑着说道，“箜篌既为神音，为君子所用，自能济世拯民；倘若为小人所用，虽可博弈江山社稷，然天人共愤，是自亡之路也。”
李统领沉吟片刻，说，“无怪乎先父要求吾远刀戈，近乐理，此言善也。”
此后很长时间，世人都看见两位忘年好友偕同出游，流连山水，通眉长指的年少者弹箜篌，相貌威武的年长者凝神静听，互为知音，相得益彰。
又过去多年，年长者逝去。年少者在坟前为其连弹三天三夜的箜篌后，起身大笑而去。山林间，江河旁，都可见到这位年少者无拘无绊、天马行空的身影，高唱着一些奇怪的诗句：“公乎公乎，提壶将焉如？屈平沈湘不足慕，徐衍入海诚为愚。公乎公乎，床有菅席盘有鱼。北里有贤兄，东邻有小姑。陇亩油油黍与葫，瓦瓴浊醪蚁浮浮……”
后来，这位箜篌乐师东入高丽，将箜篌传至。高丽人皆称这种神器为“百济琴”，称这位乐师为“百济琴祖”。
这位乐师从高丽渡辽海回来时，已经八十三岁了。光阴沧桑，海上明月，触及此景，老乐师欣然抚曲，同船人无不惊讶陶醉于这宛如天籁的妙音中。风波轻漾，月色温柔，薄雾轻散，水鸟禁声，仿佛万物皆融入到乐声中。
老乐师忽然仰天长笑，道，“是时候了！”把箜篌上系着的霹雳石往空中一扔，拥着箜篌，一步跳出船外。
众人还不及惊呼，早有一朵彩云由海中飘来，接住了老乐师，旋即腾空而起，掠过海面，掠过月亮，掠过船上惊惶地顶礼膜拜的人群，直升云霄而去。
半空中早有另一朵彩云候在那里，一位白衣仙人轻扬拂尘，笑道，“你这老鬼才，赖在人间那么多年，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老乐师躬身行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这不来了！哈哈哈！”
两位仙人大笑纵谈，携手而去，留下一段爽朗的笑声在辽海的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