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無情有恨何人見,露掃煙啼千萬枝
暮春。栗子小說 m.lizi.tw星依雲渚冷。
四人為了逃避朝廷兵士的追殺,向東而去,專揀小路走,也沒有具體的方向。李賀稱,在洛陽有親友,可往一避。四人就結伴往洛水的方向去,不料病書生李憑染上了風寒,無法步行,只得在小市上買了一副擔架,由李賀和李難抬著走。那本《箜篌神曲譜》,也放在李憑的身邊。
還沒到洛水,真珠也開始生病,虛弱無力。她已經換上了男兒裝束,漆黑的衣服中蒼白的臉色格外醒目,走幾步就是大汗淋灕。又在荒郊,無法求醫問藥。只有勉力支撐到洛水旁,四人停下歇息。兩個病人躺著休息,李難拿了隨身帶著的竹筒,去河邊打水,李賀就去尋找大路,希望能沿路盡快到達一個市鎮尋到大夫。
李賀回身看看自己那位生病的師妹,心里又是喜愛,又是焦急。其實,自從三年前見著真珠後,心里就懷著一腔愛慕之心。本來是只愛寫詩不想彈箜篌的,可是見到真珠留在山上學藝,自己也素性“喜歡”上了箜篌,覺得自己只要和真珠在一起,能看見她,就是最大的幸福,其他之外,都算不了什麼。于是,他的箜篌因為走神旁騖,總是無法達到好的境界,落在同門之後。而三位師父開始認為他是最有天分的,能輕易從夢境和箜篌聲中進退,後來見他那樣,也是搖頭嗟嘆。在又一次听到李賀演奏的不過是普通的綺靡抒情之音後,三位師父對他說,“君子不為正聲,奈何唱關鳩?”
李賀的臉紅了,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真珠總是不正眼看一下自己,即使當面踫到,也是溫柔地一低頭,淺笑而去。栗子小說 m.lizi.tw而自己的相貌又那麼丑,和師兄李難的堂堂王者之氣、文武雙全之質比起來,真有天壤之比,無怪乎真珠遇有音律問題,總是問李難,不問自己。
想到此,李賀心里稍有妒忌,走遠了,回頭看看,李難已經踩過蘆葦,從河邊取了水回來,把水遞給李憑,又拿了另一個竹筒,復去打水。李賀看到李憑又把水轉給真珠喝了,心里想,原來這個病師弟也是喜歡真珠的。盡管他疾病纏身,而且平素無言無語,像個啞巴,但對樂理卻有孜孜不倦的追索,每天從早到晚不停地彈奏,似乎他的生命力都是被箜篌吸走似的,使得樂曲別具一格,有一種獨特的悲憫感覺。
原來那麼多人喜歡真珠,而且听說她還是一個大家千金出身,哪里有自己的緣分。李賀自慚形穢,恨不得就那麼一走了之,索性在驛路上找個小酒鋪,一杯杯喝得酩酊,借著酒興寫詩,“真珠小娘下青廓,洛苑香風飛綽綽。寒鬢斜釵玉燕光,高樓唱月敲懸鐺……”
但是想起師父的臨終囑托,又放心不下,于是問清了附近市鎮的所在,就走回去,豈料在洛水旁迷了去路,一大片蘆葦迷迷蕩蕩,河面上晚風如泣,愁煞行人,李賀只好唱著歌壯膽,“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行了半天,忽然听到有哭泣聲在風中飄來,快步撥開蘆葦趕過去,看清楚後,不由又一次痛苦地合上了眼——
美麗的真珠已經逝去,蒼白的臉上仍然掩飾不住的端莊,腮邊還有紅暈,讓人不敢相信香魂已散。她安詳地躺在洛水邊,娥眉下微蹙緊閉的雙眼,嘴角淌下的殷紅的血流,在變幻的風雲中,蒼黃的天空下,動人心魄。小說站
www.xsz.tw而遙遠的天邊有一道道美麗的彩霞泛起。李難哭得象個淚人,“真珠,我答應要讓你過上幸福日子的,你怎麼就走了?”而李憑淚水不能禁,用手捶打著擔架,喃喃說,“還不如我去死,還不如我去死……”
李賀痛苦地跪倒在地,因為自己的私心,竟然耽誤了尋醫的時間,害死了自己心愛的真珠!他用頭使勁地叩著地面,直到額角出血,順著他的通眉流到嘴邊……
花枝草蔓眼中開,小白長紅越女腮。
可憐日暮嫣香落,嫁與春風不用媒!
“嫁與春風不用媒啊……”李賀痛苦地向滿江哽流喊道。
(七)龐眉書客感秋蓬,誰知死草生華風
寒秋。朔氣傳金柝。
真珠就被葬在洛河邊的一塊高地上。是李難用手挖的坑,一邊流淚一邊挖,直到整個臉被弄得滿是泥污。在墳塋砌好後,三人連著哭拜了好久,彈了長時間的箜篌曲。李賀在依稀淚光中驚訝地發現,墳塋旁長出了幾株新竹芽,是金黃色的,斑斑駁駁的,像染著淚痕。
李憑的病稍好些,三人繼續徒步向東,不料在洛陽城門旁看見疑犯的通緝畫像,正是自己。急忙如驚弓之鳥折向北,但一個月後,卻在太原街頭遠遠地看到了死對頭李統領……
原來李統領自損兵折將之後,自感罪責深重,于是自請貶官一級,戴罪立功,也不帶軍隊了,只偕同幾個親兵,一路繼續追索。憑借著他超人的直感,很快就找到了線索,在確信三位老樂師已逝後,更加沒有忌憚,只管沿路趕來,終于在太原城追上了。根據他的直覺,目標就在附近。只是當時的李統領的注意力被一群褐衣僧人吸引住了,想著他們是不是化裝隱在其中,結果反而被李賀等人先看見,急忙返身奔命,李統領立即驚覺,隔著街上行人大喊,“站住!哪里去!”待擠到城門,三人卻已走脫了。
好不容易脫了一難,李憑因為急著趕路,幾天後新傷舊病又發作了,只好扶將著在路邊歇息。李賀四周看去,發現處在一個黃沙古道之上,風沙迷茫中有熾熱的太陽在遠處炙烤著大地,把一座破敗的城樓的影子投在地上,淒涼哀怨。李賀恍惚間又覺得此景異常熟悉,不就是經常在夢里見到的咸陽古道嗎?幾個銅人不就是在這里回望漢宮留下清淚的嗎?再仔細看,路邊果然有幾叢衰草,遠處的山包上有高聳的黑影如立,不知何物。隱約听到有銅鏡摔碎和玻璃敲擊的聲音,仔細听辨,好似是太陽里傳出來的。又一陣風沙漫過,刺得人眼楮睜不開,大概此地有一百年沒有下雨了……
然而在風沙散去後,三人對面頓時出現了幾個刀劍出鞘的士兵,然後是李統領冷漠而微嘲的面孔閃出來,“你們還能逃到哪里去?”
李賀只感到自己已是筋疲力盡,再看同伴,李憑躺在地上有氣無力,早已是奄奄一息,李難低著頭,手雖然緊緊攥住劍柄,卻也禁不住地害怕發抖。兩邊的路途早被堵死,遠處山包上的黑影在風沙過後清晰了一些,呈現出銅人的模樣……
李統領把口里含著的苦澀沙子一下吐出,面對這幾個束手待斃的人,心里卻沒有絲毫的喜悅。好象冥冥中有什麼聲音引導著他,使他順利地一直追隨過來,甚至在他一度直覺不靈的時候,那種聲音也會適時的出現。在前面的路上,他還在地上撿到了一根類似長魚須的箜篌弦。
“沒想到,”李統領把弦上的灰塵抹去,苦笑,“所謂的箜篌神器,原來也有出賣同門的敗類……”
(八)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大漠。千里暮雲平。
李統領也看見了遠處銅人,愣了愣,然後回頭對著三人,說,“其實本將十年來追捕的,僅叛王後裔一人而已。你們如能供出此人,看在家門也是樂師世家的份上,可饒恕另兩人窩藏之罪,更可稟明聖上,加官進爵,發揚箜篌神樂之精髓,不亦善事?”
看三人皆低眉無言語,李統領有些氣惱,拿起馬鞭,“如此我只好得罪了!先請你開尊口!”一鞭子抽在李賀的臉上,眉宇間頓時劃開個大口子,鮮血沁濕了眼楮,李賀只感到天一下變了緋紅色,勇氣和憤怒也隨著涌起,瞪著李統領不說話。
忽然旁邊有人指著李賀說,“他就是叛王余孽,李難是也!”
李賀和其他人均驚訝地看去,竟是李難在說話,兩眼中掩藏不住地貪婪、虛偽和激動的光熾,“在下洛陽李賀,以性命擔保,他就是叛王余孽!”
李賀頓時明白了……
李統領指著李賀說,“你就是李難!?”
李賀淒苦難當,想起青城山三載同門,師父舍身相救,逃亡路肝膽相照,竟然都被這無恥之徒無情踐踏,還有什麼義氣可言?生死又何足貴?他苦笑著站起來,“罷了,罷了!我就是你們捉拿了十年而不得的李難!哈哈哈!我是李難!他是李賀!”高聲唱道,“眼大心雄知所以,莫忘作歌人姓李!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