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听到那头说:“小姐,这是你的东西罢。栗子小说 m.lizi.tw”
她连忙站起来,拨开帘子,记忆中坚韧斜飞的眉毛下那双清亮温柔的眼睛出现了,看着自己,嘴角含一份笑容。
你……。她简直不敢相信,有种感动生成着,撞击着芳心,涌上来无边的迷惘和朦胧。
小姐,琴课可以开始了吗?请听在下为你先抚一曲。
悠扬的曲调在琴室里弥漫开的时候,她的眼睛看到了窗外,轻盈的燕子穿梭在石榴树的上方,天空是蓝色的,有忧郁的云轻轻飘过。雕梁画檐似乎飞翔在琴曲中,飞翔在一个人的梦里。他弹的是一曲《凤求凰》,旁边的其他小姐年龄都还小,只顾嬉闹,不理会琴韵的内容。
就这样,他在府上住了下来,教琴。他姓陆,叫务观,他用一把红底黛色的旧琴。他的琴声用音较高,达到了角声部,比之以前的几个绵软风格的琴师而言,明显艺境要高许多,而且有一种典型的男儿雄气。
与以前不同,她变得喜欢上琴课。在他抚琴的时候,她总是陶醉地听,带一份感动。有时他的琴声高处,她会起身拨开珍珠帘,靠着门扉,含些羞涩看着他低眉专注的样子,看着那双清亮温柔的眼睛。
无琴课的时候,她总是靠在朝向园子的窗户上,看着园里的花和树。务观会在这园里的小径度步,似乎咏颂着什么诗句。那时的他,不象别人说的喜欢喝酒舞剑,她从来没看他沾过酒,没看他带过剑。
后来的琴课,无须隔着帘子了。有时务观会让她用自己的琴弹奏,他就站在一旁默默地听,闭着眼分辨音律。一曲完后,他会完完整整地分析出她的琴音,要她再认真弹一番。栗子小说 m.lizi.tw而她有时有调皮的想法,几个音故意较不准,此时的他会曲膝跪在地毯上,用手指轻轻点着她的手指移位换弦。她就弹得缓慢,把时间拖得长长……
据说,他还得到了相爷的赏识,当然不会是因为琴的原因。麝月说,那些天,相爷经常请他去商量什么事。教琴的时候,他也会走走神,怔怔地想些事,偶尔还会用一只拳打自己的另一只手,然后清醒过来,说对不起,想别的事情多了些。
后来,她的琴艺又达到相当的造诣。但不知为什么,务观的神情开始变得落寞,那双清亮温柔的眼睛也带着一些忧郁。据麝月说,他胆子太大了,竟然当面顶撞相爷,给相爷难堪。她就去找夫人打听细节,才知道他好象一直在劝谏相爷做什么事,相爷开始好象还有意,但后来却不耐烦,而他仍在死谏,甚至在一次很多人的宴会上也提到国家大事,好象讽刺相爷的样子,相爷就发了火。
他待不了多久了。麝月说,小姐你想想办法啊。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爱来就来,要去就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却是痛的。相爷掌管整个南宋朝的军权,有很多不知死活的人,也不知道对北方的人有多深的仇恨,想方设法接近相爷,劝谏着叫嚷着甚至胁迫着要求相爷发兵北伐。
想不到他也是其中的一个。她慢慢地叹气。
又过了一个月,务观在琴课结束后,告诉她,明天有几个朋友要去往北方,在枫林渡想送别一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琴师。
她明白了,说,可是我是一个女儿。他说,不妨,你可以装扮成男儿相,就这么定了。
他的眼睛是温柔的,可他的心和他的行事都是那么的坚决果敢。栗子网
www.lizi.tw她在心里是喜欢他这种样子的。
(三)风
那天的枫林渡秋风正起,漫天地卷起枫叶,直吹得醉酒般红遍的枫林呜鸣直响,平素闲静的江面泛起了波涛,一浪一浪地打在江畔的芦苇从里,惊起一些水鸟嘶鸣着直上淡漠的云天。
她一身玄黑色的长衫,头上也用黑丝巾缠着青丝,怀中抱着他那把红底琴亦步亦趋小心地跟在他身后。昨夜在镜子旁试装模仿的时候,麝月笑个不停,说小姐你还真象个琴师……
有几个人已经等在醉晚亭里,见他们来到,纷纷笑着出亭拱手,“务观兄,你来晚了。”
务观哈哈笑得近乎豪放,“来得晚不如来得巧。这不,几位兄台已经备好酒宴了,我等只管入席便是了。”
醉晚亭是枫林的一块空地上建起的一座飞檐广亭,在秋风中如剑**。众人入席,他压低语气地对她介绍这几位:刘克庄,张叔夏,张孝祥,陈同甫,都是当世著名的大词人。她曾听相爷说到这些人的名字时带着不屑一顾的语气,指斥他们都是些空谈误国的腐儒。
可在她看来,这些人没有任何腐儒的样子,和务观一样的器宇轩昂、谈笑自如。他们清一色的白衣,都佩一把剑,也和务观今天的装束一样,满座衣冠似雪,配合漫天的秋风、浮尘和红叶,使空气中平添一种萧索的氛围。
她坐在一边,不饮酒。几位词人相互敬酒,言辞切切,惺惺相惜,却也不纵饮。务观突然站起来,说,“我等结游以来,志存海天,唯愿捐躯社稷,还黎民脱铁蹄,救江山挽狂澜。无奈朝廷昏臣当道,闭塞贤路,唯使壮士报国另觅他路,今叔夏、孝祥、同甫三位先行北上,广结义兵,我与克庄今日备薄酒饯行,他日亦追随而来,再求会师北都。今日一别,不知何年相见,不亦痛哉!悲哉!壮哉!”
刘克庄站起来说,我为诸位歌一曲,以为别后之念,请琴师定正商声部,调《贺新郎》曲。
她一怔,连忙正襟危坐,抚一个定音调,刘克庄就唱到:“白发书生神州泪,尽凄凉、不向牛山滴。追往事,去无迹。少年自负凌云笔。到而今、春华落尽,满怀萧瑟。”
歌声凄婉回旋,听者动容。务观却抚掌叹道,“克庄太也悲哉,我等薪尽火传,有今日精神传承,秋风铁马大散关,何愁中原不复哉。”接下来,张叔夏、陈同甫分别唱了《甘州》与《水龙吟》,气氛更趋壮烈,张孝祥慨然起身,喊道,“大丈夫处世,当傲行天下,视死如归,今日一去,早存无生之想!请琴师为当年荆轲西去之变雉声,调《六州歌头》曲。”
众人皆肃然而起,变雉声调《六州歌头》曲,是极为激越慷慨的曲子,不仅对歌者,对操琴者也是一大考验。她把音调好,手心里竟是汗,心也因为悲愤有些梗塞,早存的对这些书生的偏见已彻底转为敬佩。
张孝祥仰天长啸,唱:“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鹜,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羽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一声比一声快,一声比一声激越,最后竟泣不成声,哽咽难语。
不知为何,她竟然也湿了眼睛,点点滴滴随着秋风洒在琴上,有枫叶飘落,也仿佛带着悲愁。她明白这些人的命运,包括务观,因为今天的选择,将永远在风中飘摇,永不得幸福……然后她竟看见务观的手在发抖,显然是内心极为悲烈控制不住,他摸索着端起酒杯酒壶,竟连斟连饮三大杯,朗声道,我为诸位也唱一曲……
刘克庄也是泪不能禁,却还有心用哽咽的语气开玩笑,“陆务观号江南第一词人,千金难买一陆词,我等今日有幸亲闻一曲,真是三生的造化;只是方才孝祥已将音拔高到变雉声,务观又如何超越……”
务观看着她,她想想如果音再高就无法弹词牌曲了,只有试着调古谱了,就拨个音调,一下子如苍鹰直扑天穹。务观默默听辩了一会儿,就跃到亭前的空地里,宽袍迎风,展翅欲飞,喊道,琴师——把音调到羽声部!她心里一紧,银牙一咬,把一段琴音奏得如刀枪碰溅,笳鼓悲鸣,山崩海啸,天惊地裂。务观把手一张,迎着夺面而来的大片大片飘零的枫叶和悲凉,高唱: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三十功未立,提刀**顾八荒。
音高得直堪划裂长空,她又将手腕一抖,换一段雄浑的间奏。务观将剑一抽,一道冷光清清泠泠,又将酒壶一汲,握在另一手中,就在这风中且歌且舞,歌舞似秋叶;且醉且醒,醉醒一曲中。唱到: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她看着务观的雄姿英气,那双清亮温柔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坚忍不拔的毅力和豪放之气。在她朦胧含泪的眼中,她知道自己一生将把他的印象牢记在心中,尽管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纠缠着铅华,就已经被风所刺伤,就注定是一场红尘苦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