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姐当然明白父亲的心思,父亲常常望着她叹息,她从小就在这叹息声中长大,她理解父亲,但心里有时也难免委屈。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她不表露,依旧在父母膝下尽孝,做好该做的事,替父亲分忧,直到出阁那天。
其实朱小姐心中也有秘密,那是一段少女情怀,淡淡的,暖暖的,藏在朱家商号一个小伙计的笑容里。从第一天在铺子里见过,那笑容就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以后因为商号里的事务,二人更是常常见面,但都中规中矩,小姐是小姐,活计是活计。虽然那种感觉很微妙,朱小姐知道大户人家自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她早晚也要按照这个规矩嫁人的。他们之间不可能。
小伙计出门跑生意,偶尔会带给她一些小玩意,微薄,有趣。只是为了逗她高兴,没有别的意思。是不是没有别的意思,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收到这些礼物她总是很开心,心头暖暖的,知道他惦记着她。虽然谁都不曾说过,但她从他的眼中看得出来,他都明白。这份感情谨小慎微,隐忍无望,他也一定很苦。
就在这时,来提亲的居然是那个恶霸薛超。
之前,薛超已经逼得朱家几处铺子关张,正经手段斗不过他们,老爷子气得病倒在床。她一一安置了失业的伙计们之后,拿着重金去官府求助,府台怕得罪薛超,竞不敢见她,把礼金都退了回来。那时她就知道,只能靠自己了。
回到家,她和父亲商议,发了那个告示。
告示是她亲手写的,亲手交给了那个小伙计,小伙计默默接过,什么都没说,像接受她其他差遣,现在他能帮她做的也就这些了。第二天,薛超却带人把他的头颅扔进了朱家院子里。
府里的仆人看到那一幕惊叫着一哄而散,她闻讯出来看,看到了地上小伙计的头颅。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薛超顾自威胁着,洋洋得意。她望着那颗头颅,一动不动。她没有察觉,她已经把嘴唇咬破了,嘴里渗了血,咸咸的。薛超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只在心里不停的发誓,要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傍晚,母亲走进她的房间,和她对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这些天,她已经把嫁衣做好了,就搁在床头,红艳艳的,光华灿烂。母亲的心里,大概认为女儿是为家庭牺牲了的吧!她却知道没用。这不过薛超吞并朱家的一个步骤,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之所以还要嫁,是为了延缓时间复仇。为父亲,为朱家,为那个小伙计……她身上带着一把刀,磨得无比锋利,她不知道干什么用,只觉得应该带着。或许新婚之夜她可以趁他不备刺死他,但真正的复仇应该是慢慢取得他的信任,或用毒药,离间,或者其他什么方法,把他们统统杀掉。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耐性忍辱负重,长久的等候。但是她复仇的**,或者清高的本质会使她厌憎,焦躁,暴露意图,等不到那一天。那时,一把刀子或许有用。
她不认为自己一定能够成功,但是决心可以打消一切顾虑,她必须做,没有选择。这样反倒好,她可以心安理得,平静下来,静静思索谋划。
母亲走了。夜深了,她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明月,等待着天明。
小丁到达河间府时已是深夜,他不大清楚自己干什么来了,难道就为和一个小姑娘勾过手指跑来送命么?薛超一伙既是一方恶霸不是好惹的,他来干什么,杀了他们还是去和他们讲理?何况不管干什么他都得自己,他没有那些两肋插刀的朋友,谁吃饱了撑的管这闲事。
他站在威虎堂对面的街上,望着那一片灯火辉煌思忖着。栗子网
www.lizi.tw他打听清楚了这里就是薛超等人的老巢,里面守卫森严,等闲人进不去。偷袭肯定不行了,时间来不及,明日清晨就是最后期限,他今晚不能解决,朱家明天就要遭殃。只有硬闯。但那是个虎狼穴,闯进去就是死。
他不禁暗骂自己,蠢材!居然为了儿时戏言,大老远跑来这里,纯粹找死。闯进去只有两个结果,他把别人剁烂,或别人把他剁烂。无论哪种都不好玩儿。
难道只是为了争口气?当初他在人家里为奴,被人冤枉,固然是情势所迫,他并不曾忘记。信守一个承诺,何以见得不是为自己。他始终自以为是自私的,这让他做人很自在。那个小丫头竟敢瞧不起他,认为他无法偿还。他要让她看看,他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样和人斗气送掉性命值不值得且不去管它,他觉得自己有点疯狂,像是喝醉了烈酒,**辣,醺醺然的。不过有什么关系,人生难得几回醉!
他把刀子牢牢绑缚在手上,防止杀到最后脱力握不住刀,随后开步向威虎堂走去。
从进门第一刻起,小丁手起刀落杀人无算,一言不发。他的冷酷十分骇人,那些历尽风霜的江湖汉子惊得纷纷嗥叫,奔跑。小丁不敢手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生存有时就是这样,你死我活,悲哀,也很无奈。
当那些人醒过神来和他拼命的时侯,真正的杀戮才开始。刀子砍在人身上,感觉就像剁在朽木上,厚实,涩滞,带着血的腥气。不多久,威虎堂就溅得满地鲜血,无尽的哀号。辉煌的灯火下是一片阴惨的恐怖。被迫杀人也是杀人,罪恶就是这样产生的。当人们像疯狗一样乱砍时,还有是非吗?小丁无暇自问。他也挨了许多刀。
小时候,他和小流氓们打架,从来没输过,不管头破血流还是断胳膊断腿都决不退缩,这就是他决胜的秘诀。或许和勇气无关,只是一种倔强,不想趴着死。于是不停地从血泊中爬起来,靠的不再是力量,而是意志。意志不是来源于虚荣,而是一种生存的渴望。渴望好好活着。活着的尊严,有时候要用不怕死的精神来捍卫。无法逃避,生活永远逃避不开。
终于,他打败了那些小流氓,成了他们的头头。于是他懂得了坚持的力量。
人们一拨一拨的涌上来,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他没有朋友,朋友也不是用来挡刀的,他只有自己,只懂得坚持。
那天晚上,威虎堂遭到一个疯子血洗,不知结果。
清晨,老仆慌慌张张跑进来,对客厅里坐了一夜的朱老爷子报道:“老爷,外面有个人要见小姐!”
“不见不见!”老爷子不耐烦地挥手,随即问道:“可是威虎堂派来的人?”
“不知道。”老仆道,“那人一身是血,拎着个包袱,只说要见小姐!”
老爷子迟疑了一会儿,说:“请他进来。”
须臾,老仆领进来一个瘦小的年轻人,满身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脸色有点苍白,像是累了,又或是流血过多,但步履依旧平稳。
朱老爷子问道:“壮士,不知找小女有何贵干?”
来人只有一句话:“我要见小姐。”
朱老爷子无奈,只好叫人去后堂请出来。少时,朱小姐身着嫁衣自后堂现身,肤白如雪,红衣灿烂,依旧那么漂亮。小丁呆了一霎,恍惚又回到从前。随后又习惯地自嘲地笑了。不,她长大了,是个美丽的大姑娘了。
朱小姐道:“阁下可是威虎堂派来的人?”
小丁道:“不,威虎堂灭了。我是来给你送礼的。”说着把包袱往桌上一扔。
小姐问:“这是什么?”
小丁答:“薛超的人头。”
最初的惊异之后,朱老爷子赶忙请他坐下,说些感激不尽的话。
他只简单回答:“不必,我是来兑现诺言的。”旋即对朱小姐道:“记得我们约定过,你有了难处我帮你,我有了难处你帮我吗?那时我在朱家做杂役,你救过我。”
朱小姐沉寂半晌,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光芒,却淡然道:“不,我不记得了。”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所有的仇恨、痛苦、煎熬、以及复仇的决心,就这样轻易的结束了!随着桌子上那颗人头。她的心像被人突然掏空了,空虚,乏力。生活真是够荒谬,对她开了一个无耻的玩笑。她没有哭,没有向为她复仇的这个年轻人致谢,她只想安静一会儿,至少这一刻歇歇。于是她轻轻否认了。
小丁却很难过,感觉自己像个冒认的贼,愤然离去。
一路上,小丁心里很不舒服,虽然他把人头送过去并不是索讨什么,却像是多年前受损的自尊又被侮辱一次。他可以原谅人家忘记,说到底一句儿时的戏言不需要长久的记忆,可是他看得出来,她分明记得。耍弄他吗?可恶。
然而他为什么要这样在乎,难道非得她承认才能证明自己吗?他有些羞愧。粗粗包扎的伤口因为刚才动气,又走了很长的路,开始火辣辣的疼。他走到小溪边洗了把脸,随即笑起来。
他暗骂自己笨蛋,本来就是他不对,做便做了,干吗那么矫情非要人家知道。他顺势躺在小溪边的草地上,眯起眼睛晒太阳,心情渐渐好起来。想想人家也没什么错,说好了不告诉任何人的。
既然是秘密,就该保守到底的是不是?那个坏丫头,大概正得意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