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个故事
秘密
青龙镇的小街坎坷不平,卵石铺就的道路丑陋,坚实,但是太阳每天清晨都会照旧把它的光辉洒向小街,小镇于是在温暖的晨光中苏醒过来,开始又一天的忙碌。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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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喜欢清早掐着腰站在街上看人们忙碌起来,所以他从来起得都很早。但是他从不干活儿,没有银子,只要向这些见天忙活着的人们索要就行了,他不是叫化子,所以他们不敢不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镇虽小,什么米行当铺赌场妓寮,也都齐全,这些就是他衣食的来源。
他转着圈收保护费的时侯,看着人们哭笑不得、又畏惧又憎恨的表情总是很开心。没有人敢不给,因为第二天人们就会看到抗拒的下场,为了起到榜样作用,小丁对这些人下手从不留情。
其实他实在不坏,每月初一十五才收一次,只是手头紧了的时侯偶尔会多收几次。并且,青龙镇没有出现别的地痞祸害地方,何以见得不是他的功劳?这保护费收得也算天公地道。小丁良心没有丁点不安。他是快乐的,他看得出来,别人大多数时候也是快乐的。小镇平凡,安宁,庸碌,日复一日。
小丁来到青龙镇已有十多年,对小镇很有感情,他爱这里的人们,这和他欺压他们并不相悖,欺负喜欢的人也是一种乐趣,但不许别人欺负。小丁的拳头很厉害,那是他从小在街上和小流氓及地痞恶霸们打架打出来的,人们对他既亲昵又惧怕,像供着一个败家子,只是无奈。
今天是十四,又快到收保护费的日子,他一大清早就满大街转悠,顺手牵走熟食摊几个油炸果子,到临街茶馆坐下,叫了壶茶,一边吃喝一边听人们谈天。栗子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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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正说河间府地头蛇欺凌百姓强娶民女的事,他一来登时禁口,小丁见了不悦地道:“放心!我不抢你们家闺女,接着说。”
于是话题继续下去。
河间府离青龙镇二百多里,地方很大,商业也兴盛,繁荣富庶,不比小小的青龙镇,于是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几年前那里出了一个盐霸,名唤薛超,带领一帮兄弟贩运私盐。食盐原本是官府专营的,不许民间私贩,起初官府也曾严禁,几番流血冲突之后,官府竞奈何他不得。他的势力遂越来越大,欺行霸市,无所不为。
河间府的正经生意人都被他挤兑垮掉,这里说到经营米行的朱家,朱家是个大户,几代积攒下的家业殷实,薛超想要吞并,先后把朱家的几处铺子整得倒闭关张,又逼着朱老爷子把独生女儿嫁给他。老爷子气不过,又求助无门,发下了悬赏令,传谕江湖谁要是能铲除薛超那伙恶霸就把女儿嫁他,并赠送全部家产,公然与之叫板。
薛超砍下张贴告示的人的头做为聘礼,送到朱家,并留下话,八月十五娶亲,若不依允,鸡犬不留。
人们说说就散了,和往常一样,小丁吃饱喝足四处转转就回家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他,洗衣,挑水,劈柴,他不能这也指望别人帮忙。他一边忙活着,脑子里却想着河间朱家的事。十多年前,他曾是朱家的杂役,这些事他都干过,却是被迫的。
他偷了人家的东西,被人扣下来充当杂役了。
记不得从什么时侯开始,他就是个流浪儿,飘来荡去,没有地方遮风挡雨,肚子总是饿的。栗子网
www.lizi.tw小小年纪混迹市井,渐渐偷摸顺拐都成了家常便饭,甚至是一种习惯,他们的生存法则无关乎道德,所顾忌的只是可能受到的惩罚,但代价往往是可怕的。
饿极了的时侯,他就溜进店铺顺点东西出来,或吃或拿去卖钱,从未失手,那天运气忒背,让人家抓住了。掌柜的不知为什么事正气恼着,就拿小丁出气,先是一顿毒打,随后就要扭送衙门。他不过偷了几把米,偷大件的时侯他们还没看到过呢。挨打他不怕,天天和人打架,皮肉之苦还抵受得住,可当他听说扭送衙门立时吓得脸色惨白。
他知道凡作贼陷进官府的,落入那些黑白两道的捕快手里,要么训练成真正的偷盗团伙为捕快们服务,不听话的就悄无声息的瘐毙狱中,无论哪条路,下场都很残酷。他不曾亲身经历,但他一个朋友不慎落入捕快手里,成了他们的棋子,性命操在人家手里,逃又逃不脱,痛苦得生不如死,向他诉说里面的种种内幕。
他们拉扯他,小丁只有拼命挣扎,正在这时,米行东家朱老爷子携女儿走进铺子,看到这一幕,问清楚了,就随掌柜的处置不再理会。朱家小姐,那个肤白如雪,一身火红衣衫的小姑娘,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候父亲,看着小丁和活计撕扯。终于,等朱老爷子忙完了,小姑娘向父亲轻轻乞求道:“爹爹,放了他罢!家里还缺一个杂役,就让他做工抵债好不好?”
朱老爷子道:“可他是个贼!”
小丁这时早已累得筋疲力尽,刚看到一线希望又破灭,灰心之极,蓦然放弃抵抗颓坐在地上。
小姑娘又道:“给他一个机会吧!再犯扭送官府也不迟。”
朱老爷子迟疑了一下,终不忍违拗宝贝女儿的意愿,答应下来。
小丁就这样进入了朱家大院,给人家充当杂役。他并不情愿,杂役活计很苦,什么都得做,谁都可以对他打骂呼喝,但是相比投入大牢的结果,这已经很让他满意了。他甚至慢慢习惯了这种生活,起码在这里衣食无忧,不经风雨。
朱家小姐不像别人家闺秀整日躲在屋里,喜欢到处乱跑,宅子每个角落她都转遍了,小丁也就可以常常见到她。奇怪的是小丁并不感激他这救命恩人,反而讨厌这个活泼得有点随便的女孩儿。他以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常有的叛逆心理认为她只是一时好奇,并不是真的好心帮他,还傲慢地认为他现在受人奴役都是拜她所赐,暗生敌意。
一天,朱小姐坐在回廊看着他在井边汲水洗衣,许久,她问他:“你爹娘呢?”
小丁反感这个问题,生硬地答道:“都死了。”
“怎么死的?”
朱小姐仍旧问,他只好仍旧答:“病死的。”
此时旁边没有其他人,他不必必恭必敬的说话,朱小姐是不会在意的。今天,小姐例外地说他:“你不该对我无礼!”
他一时错愕,竞反问:“为什么?”
小姐故意堵他道:“你欠我的。”
小丁说:“我会还你。”
“拿什么还?”小姐问。
小丁难住不能答。好久,重复道:“终有一天,我会还你!”
“好吧,我相信你!”小姐道,“我们来个约定。”
“什么约定?”小丁诧异。
朱小姐道:“将来,无论遇上什么事,你有了难处我帮你,我有了难处你帮我。记住,这是个秘密,不可以让别人知道,我爹娘会骂我的。”
小丁应了。
她就从回廊上起身,走过来跟他勾手。小丁对这种小孩子把戏很瞧不上眼,但还是勾了,并起誓永不反悔。多年以后,小丁回想起这一幕,仍会带着自嘲的心情会心一笑。
然而小丁没有能在朱家久待,那次以后不久,他就逃了出来。因为朱家丢了一件宝贝,人家怀疑他偷了,拷打逼问不出来,就关在柴房里,等候第二天扭送官府。
当晚,朱小姐率先兑现了诺言,偷偷放了他,他翻墙逃出了朱家大院。
一别经年,她都该嫁人了。今天是八月十四,明天就是那薛超逼婚的日子。他从床上翻身而起,找隔壁王四强行借了马,连夜往河间府疾驰……
朱家大院几天来一直被死一般沉寂的气氛笼罩着,从那个小伙计的头颅丢进院子,薛超撂下那些鸡犬不留的狠话时起。仆人大都跑光了,留下的脸上也尽是死亡的阴影,愁云惨雾。只要小姐略作抗拒--小姐的性情是很可能的--或老爷子心疼女儿宁死不屈,那个小伙计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小姐不声不响,静静做着份内的事,比老爷夫人还要沉稳,猜不透她心里是什么主意。
朱老爷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十分疼爱,却也不无遗憾。因为膝下无子,后继无人,家业再大也将没落。女儿却是聪慧灵秀,品性稳重,颇有决断。他有难事都要找她商议。不知不觉朱小姐就参与了家中乃至商号里的大小事务,且能处理得当。然而女儿越是出色,老爷子心下越不平,想着要是儿子该多好!女儿早晚要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