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水棗,又大又甜的水棗。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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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緊張得令人喘不上氣來的時刻,一聲清脆的叫賣聲,忽然從他們背靠的大船後傳來。晃晃悠悠的,有一艘小小的攤兒船,從大船的陰影里,轉了出來。
小船的船首上,點著一盞半亮不滅的魚油燈。燈影青黃,一個穿著水綠衣裙的窈窕少女,雙手提著一個竹籃,俏生生地望向蔡紫冠一行的小船。
“幾位公子,嘗哈我們甘州的水棗咧。”
少女的聲音,又甜又糯。
一個健碩的藍衣少年,坐在船尾劃著船。燈影中,那黝黑飽滿的臉膛上,一雙又大又圓的眼楮,眼白格外分明。
“不要,不要!”
李子牙不耐煩地揮著手,“我們這邊……哪有時間吃棗!”
可是“ ”的一聲,那藍衣少年卻已經完全按部就班地,用帶繩的鐵鉤,重重鉤住了兩船。
已經人滿為患的小船,登時又晃了晃,差點沉了。
“哎呀、哎呀!”
船夫慘叫著,維持著小船的平衡。
“這熊孩子……”
李子牙嚇了一跳,這時瞪起眼來,釣竿一晃,就想打人。
“李兄息怒。”
蔡紫冠卻已經攔住了他,“一籃棗子而已,不必多生枝節。”他笑嘻嘻地望著那嬌俏的綠裙少女,道,“棗子我買了,不用拴著,我們跑不了。”
他憐惜這些攤兒船上的孩子整日辛苦,又天生憐香惜玉,自然不忍看著他們被人責罵。
李子牙惱他多事,瞪他一眼,恨恨地掉過頭去,又看杜銘闖關。
蔡紫冠伸手去接竹籃,可是那綠裙少女,笑容甜甜的,卻把手中的竹籃往回一縮。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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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我們的棗不賣咧,你得拿東西來換咧。大爺覺得它值好多,就拿啥子東西來換嘛。”
她的聲音,脆得像是一截掰開的嫩藕,說起自己的規矩,也比唱歌還好听。
那一籃水棗,熟得甜黃,用一塊藍布墊著,約莫有二三斤的樣子。真要在市面上賣,大約也就是十幾個錢。
蔡紫冠一愣,伸手在身上一摸,他的身上,還真沒有這麼便宜的東西。
可是話都已經出口了,他卻也不好意思不買了。隨手掏出錢袋來,取了錠碎銀出來,道︰“我還是給錢吧。”
“不要錢咧。”
那少女卻把竹籃向外一閃,笑道,“公子要是不用啥子換,我們就不賣嘍。”
她頑皮可愛,蔡紫冠看在眼里,立刻心花怒放。
“好,換就換!”
他大笑著,隨手把錢袋一倒,將里面的金銀都倒出來,囫圇往袖里一塞,只把那個空錢袋拿在了手里。
“錢袋不是錢吧?我換了!”
他的錢袋做工精美不說,單單扎口用的兩根細繩上,就分別綴著兩顆魚眼大小的珍珠。當初蔡紫冠買時,足足是白銀二十兩。
如今卻只換得一籃水棗,他在交易之余,也不由感嘆少女堅持以物易物的精明了。
“謝謝公子。”
那女孩笑得眼楮都彎成月牙了。
她用一根短短的竹竿將那籃子挑過船來。蔡紫冠按她的指點,用籃底的墊布把水棗都兜出來,放在腳下,又將錢袋放入竹籃。
竹籃在桿頭微微晃著,綠裙少女似乎又並沒有打算把它收回去的樣子。
“錢袋咧,又漂亮又實用的錢袋咧。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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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居然笑吟吟地又叫賣起來了,“幾位公子,要不要看看甘州姑娘繡的嫁妝咧?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錢袋,自用、送人,兩相宜咧。”
她這是真正的轉手就賣,張嘴就來,蔡紫冠簡直被她的精明或者愚笨弄得哭笑不得了。
“好姑娘,你好歹換條船來賣好麼。”
他嘆息道,“你當著我的面說這是你的手制,未免太信口開河了。”
“哪個賣家不浮夸咧?”
女孩卻在攤兒船里毫不羞愧,“反正東西是我的嘍,對不對咧?反正東西是好成色,對不對咧?”
“可是你做得這麼直白,未免也太把我們當傻瓜了。你覺得這錢袋我才剛剛出手,現在是我會買還是我朋友會買……”
“我會買。”
在他身旁,一直默不作聲的百里清忽然道。蔡紫冠嚇了一跳,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也是只能以物換物麼?”百里清慢慢道。
“是咧,您莫讓我個小姑娘家家,虧得莫得飯吃就好。”
女孩脆生生的聲音,透著溢出來的笑意。
百里清從懷里掏出了一塊玉飾,乃是以紅玉雕成的一匹駿馬。
“換了。”
他冷冷地說著,拿出蔡紫冠的錢袋,而將那枚晶瑩剔透的玉馬放入竹籃。
蔡紫冠看著那匹玉馬,忽然間又心酸又憤怒。
他不知道百里清為什麼要換下他的那個錢袋,但他卻知道,那玉馬對百里清其實極為重要。作為百里家的祖傳之物,它承載著百里家“為士”的祖訓。
——如馬之忠,效馬之力。
當初他們初相識的時候,百里清就是因為蔡紫冠盜走玉馬,氣得幾乎要殺了他。
但現在,百里清居然就這麼隨便地,把玉馬給送出去了。
他望向百里清,那冷漠又別扭的捕快,這時手里緊緊捏著他的錢袋,仿佛有點出神。
蔡紫冠的心頭,忽地一痛。
那時百里清身背十三把長刀,腰纏鐐銬,腳踏浸過黑狗血的靴子,把他追了個上天入地,本是何等的剽悍?可是為什麼只過了幾個月,這原本生猛得像一柄新磨快刀的青年,就已經憔悴、疲憊成了這個樣子……
“等一下!”
他猛地喝道,“小姑娘,這個玉馬還賣不賣?”
那竹籃在他眼前晃晃悠悠的,綠裙少女笑道︰“您要是還有啥子東西比它值錢,我們做生意的,當然沒道理不賺咧。”
可是蔡紫冠的身上,卻確實沒有什麼別的值錢東西了。想要去向小賀、李子牙借,小賀不像個有錢孩子,李子牙卻不像個大方人。
索性一咬牙,蔡紫冠將自己頭上的玉冠摘了下來。
那玉冠以赤金絲絞成,上瓖一塊三陽紫玉,不僅價值不菲,更已是他行走江湖的一個標記。
“我用這個換!”
他把玉冠放入竹籃,不忘將百里清的玉馬拿了出來。
遠處,杜銘發出一聲怒吼,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又被從水關打了下來。
“我看杜大哥快不行了!”
一直在旁邊全神貫注看水關上熱鬧的小賀,終于回過頭來,“我們再不去幫幫他,他就是有鎮定珠護體,也該被驅鬼將軍打散了架了……”
那綠裙的小姑娘耳朵里听到個“珠”,眼楮一下子亮了亮。
“我說你們在干什麼呢?”
小賀終于注意到了他們這邊的不正常,欠身往竹籃里一看,不由意外,“蔡大哥你怎麼把玉冠都賣掉了,你沒了‘冠’,難道以後只叫你‘蔡紫’麼?”
這孩子居然還會說笑話了,蔡紫冠哭笑不得。正想將玉馬還給百里清,忽然就听小賀道︰“來,我幫你把玉冠拿回來。”
一邊說著,這少年竟然便自背後解下了冰火雙劍,猶豫了一下,雙劍一並,放入了竹籃。
蔡紫冠嚇了一大跳。
冰火雙劍,雖不是什麼上古的神兵利器,卻也是功用非凡,萬中無一的名劍。小賀平時桀驁不馴,沒想到卻能講義氣到了這一地步!
只見小賀拿出了蔡紫冠的玉冠,忽然間,好像又有點恍惚。
他似乎一瞬間就已經有點後悔了,想要去搶回冰火雙劍,可是空著的左手伸到一半,卻再也無法靠近那竹籃分毫。
“不能反悔咧,各位公子。”那綠裙少女笑道。
一旁的百里清,面皮抽搐,手里捏著蔡紫冠的錢袋,牙齒咬得“咯咯”響。
“這是……這是……”
他幾乎是帶著怨毒地看著竹籃中的雙劍,又看著那綠裙少女。
他那不正常的神情,以及這一串連環交易里的“不正常”,猛地在蔡紫冠的眼前交匯……
——攻擊!
蔡紫冠驟然明白過來!
——這是攻擊!
原來他的們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別人的攻擊了,那所謂的“交易”,根本就是令他們越陷越深的無底泥潭。
這水蓮花一般的少女,竟然就是“敵人”!
“咯……咯……”
冷汗瞬間布滿蔡紫冠的後心。他想提醒小賀、李子牙,可是“攻擊”二字到了舌尖,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而只發出了和百里清一樣的“咯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