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哥,怎麼辦!有個老婆子!”
片刻之前,勞二一看見卞老夫人,登時慌了。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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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倒挺漂亮,那個老的,比爹都大了,難道也是咱們的媳婦?”
“那也是命啊。”
勞大冷冷地看著越走越近的婆媳兩個。
玉娘眉清目秀,背著個包袱,抱著根長長的竹竿樣的東西,看上去楚楚可憐;卞老夫人則滿臉橫肉,老得像塊樹皮。
“俺可不要她!娶回家是給她養老唄?”勞二叫起屈來,“哥,你看要不然這樣,咱們小的娶小的,大的娶大的!”
勞大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看命吧!一會讓她們分開上船,誰上了誰的船,誰就歸誰!”
“她上了俺的船俺也不要!”
“這都是命!你敢和老天爺對著干?你不怕報應?”勞大沉聲道,“娶小的佔便宜,娶老的吃虧——可是你記住了,吳半仙說的,咱們這輩子就這一次姻緣!”
“可是……”勞二看起來真有點急了,“都那麼老了……”
“老了也得要!”
勞大用一種悲壯的口吻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听說過不?”
這個時候,那個“老了”的女人,已經走得很近了。白亮的陽光下,她臉上的皺紋一層一層,好像耷拉得更厲害了。
“哥……”
“我是你哥,我當然讓著你,是不?”
勞大和藹地說,“一會我不說話!你先拉客人,你能讓小的上你的船,剩下那個老的就歸我!”
勞二眼珠轉了轉,這才歡喜起來。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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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大戴好草帽,坐回船尾。
他將草帽壓低,直至遮住眉毛,這才從帽檐下向岸上望去。
他很喜歡這樣的姿勢——草帽遮住了他的臉,只有他能看到別人的一舉一動,而別人卻看不到他的表情——這才是“聰明人”該有的樣子。
他一直都是個“聰明人”。關于這一點,勞老爹、勞二,以及所有認識他的人都能證明,即便只是一個渡口上船工,他也比勞二聰明多了。
理所當然地,更“聰明”的他,當然也應該娶到更年輕、更漂亮的玉娘。
——他早就有讓玉娘一定上自己的船的“必勝法”!
並且,因為“要娶就一起娶,要麼一個都娶不著”的預言,他也會把勞二牢牢套住,讓他老老實實地去娶那個老太太。
兩個女人在樹蔭下站著,沒有了烈日灼燒,兩個人明顯松了口氣。
“婆婆,”玉娘道,“你要不要先歇一歇?”
“當然要歇了!還用問麼?”
卞老夫人怒道,“我剛才說了我要擦把臉,喝口水!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啊?”
玉娘漲紅了臉,扶她在石凳上坐下。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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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出水壺給老太太潤喉,自己拿了一條手巾,到河邊去浸濕,蹲身的地方,正與勞二的綠旗船很近。
“大妹子!”
勞二不失時機地問,“一會兒你上哪條船?”
玉娘單手浸在水中,鼻子一酸,一點眼淚滴落水中。
“大妹子,上俺的船吧!”勞二道,“俺的船又穩又快呢!”
“多謝船家。”
玉娘低著頭,答應了一聲,拿著濕手巾回去。她為卞老夫人擦臉擦手。老太太沉著臉,可是喝了水,擦洗完,到底是精神起來了。
勞大坐在紅旗船船尾,信心百倍地等著她們的選擇。
“婆婆。”
卞老夫人終于歇完,站起身來,玉娘連忙將她扶住,“您上這條船吧,這條船又快又穩。”
一面說,她就已經扶著老太太來到勞二的船邊。
勞二眼睜睜地看著那“老樹皮”一般的老太太向他走來,有一會好像糊涂了,然後又有點崩潰。
“大……大妹子……俺的船是你……”
“婆婆,你在船上小心。”
勞大遠遠地看在眼里,草帽下的嘴角,微微翹起。
——他剛才一眼掃過,就已經看出兩個女人,玉娘孝順卞老夫人,什麼都得讓著。因此才主動讓步,讓勞二先招徠玉娘。
——勞二越招徠,他的綠旗船就越成為兩個女人的第一選擇,而第一選擇,玉娘必然會讓給卞老夫人。
就是這樣,從勞二決定佔他的便宜,玉娘就已經必然上勞大的紅旗船!
勞二慌張地望向勞大。
“哥!她……她要上俺的船!俺……俺……”
他簡直快要哭出來了,弄得那兩個女人都有點詫異。
“上唄!”
勞大猛地一推草帽,“‘客人’願意上哪條船,我也管不著啊!……你要總這麼挑‘客人’,小心以後都沒‘客人’。”
勞二總算還不是完全傻的,想到吳半仙的卦辭,連忙閉上了嘴。勞大松了口氣,從旁邊看著縴腰一束的玉娘。
想到不久之後,這女人就會是自己的老婆,為他鋪床疊被,勞大不由微微得意。
玉娘扶著卞老夫人,老太太已經邁了一只腳上勞二的綠旗船。
“等等!”
卞老夫人突然停下動作,“你的船怎麼這麼髒?”
勞二的船里,扔著一截柳枝,幾片柳葉,半個魚頭。艙底汪著點污水,到處都是腳印。
“我不坐這個船!這人船不干淨,水性也好不到哪去!”老太太宣布道,“我坐那條!”
她果斷地縮回腳,往勞大的紅旗船走來——那船,果然是干干淨淨,一塵不染。
勞大呆住了,勞二更是半張著嘴,愣在那里。
卞老夫人跨上船,她穩穩當當地坐下來。
“行李行李!”老太太歡快地說,“我拿包袱,你拿那個!”
玉娘把包袱放在卞老夫人的膝蓋上,自己又回到岸上。
她膚色白皙,身上仿佛帶著淡淡的香氣。他垂著眼皮,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著,有一點汗,沾濕她的鬢角,緊緊地貼在腮邊。
勞大看著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轉了一圈,卻又漸漸遠去,覺得自己好像掉下了一個深淵。
“老二……老二!”
“哥!‘客人’上哪條船,都是命唄!”
年輕的女人在岸邊拾了那竹竿似的長包袱,小心翼翼地上了勞二的船。勞二想要扶她一把,玉娘卻被針扎了一下似的,閃開了。
即便這樣,勞二高興得臉都歪了。
“哥!俺忒高興了!”
“不……不應該是這樣啊!”勞大幾乎要憤怒了,“我的船干淨,難道有罪嗎?”
“哥,說好了的!吳半仙!吳半仙!……你不能挑‘客人’!”
“就是,你這小伙子怎麼說話呢!”卞老夫人把臉一沉,“我告訴你,船錢在我這兒,你把我得罪了,小心我不給你船錢!”
她的臉黑黑的,松弛的臉頰耷拉在下巴兩側。
“哥,哥!”
“說話!”
勞大帶著哭腔罵。
“走啦!”
勞二船篙一點,綠旗船輕飄飄地滑出了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