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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喬娘的丈夫從布州去卻州收賬。栗子小說 m.lizi.tw
他家原先是做藥材生意的,本小利薄,周轉又長,總是被人賒賬,因此每年的端午前後,都會派人出去催討。
去卻州的這條線,沿途要經過韓家集、良鄉、郎山、白馬坡、豐城、五原、赤龍谷、沙城,大大小小一十七家藥材鋪。五年前,喬娘的丈夫親自負責,原本兩個月就應該往返了,可是這一走,卻居然走了五年。
蔡紫冠一行從喬娘的家開始,重走這條路。一路走一路查訪,過了郎山——也即是墮雲峰所在的山脈——就進入卻州地界。
天下九州,“卻”佔東南,與布州雖只一山之隔,但氣候迥異,可熱得多了。
太陽從頭頂上直射下來。豐城時一座灰撲撲的城市,土黃色的城牆,雖然高大,但坐落在藍得又深又遠的青天之下,卻小得像是娃娃的玩具。城里是光禿禿的街道,和一排一排門窗洞開的房子。空氣灰蒙蒙的,浮著細細的灰塵。
正午時分,路上幾乎沒人走動,巨大的房舍陰影下,孩子和牲口都擠在一起乘涼。
“這才不到五月的天氣,怎麼就熱成這樣了?”
蔡紫冠的紙扇幾乎搖成了一團虛影。太平蔫頭耷腦,舌頭吐出老長。喬娘一手打著傘,一手握著手絹,也在擦汗。
“熱嗎?熱嗎?不熱呀,老子挺涼快呀!”杜銘興致勃勃地在太陽底下連蹦帶跳。他身上的鎮定珠發揮作用,早就令他無分寒暑了。
“豐城也算是卻州數得著的繁華所在,怎麼只是這麼個光景?百聞不如一見啊——”蔡紫冠一邊感嘆,一只手輕快地一揚,卻幫喬娘把一綹散開的頭發,理到了耳後。台灣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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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自然得沒有一絲征兆,喬娘來不及閃躲,只能羞紅了臉。
“累麼?歇歇麼?”
“不了……蔡公子,你不用顧慮我,我只想盡快知道我丈夫的下落。”
按照她的記憶,豐城之中曾與她夫家有過生意往來的藥鋪名叫“有春堂”。可是他們一路打听過去,“有春堂”卻已經倒閉了三四年了。
那原來的東家朱少英,倒還在城東住著。
“有人嗎?”
蔡紫冠拍打著青漆斑駁的木門,喬娘滿臉忐忑,而杜銘卻是一臉的不耐煩。
這城市雖然凋敝,卻也五髒俱全。西貴東賤,階級分明。他們來東城的苦水鋪,最窮賤的地方。滿地都是風干的矢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連風都吹不走的騷臭味。被熱氣一蒸,直蟄人的眼楮。
路面上翻著一寸多厚的浮土,一腳踏上去,煙霧騰騰,走不到半里,便將人的褲腳整個兒染成了灰白色。
道路兩側的房屋低矮參差,布局凌亂,透過矮小的石牆或者籬笆望進去,一家家的院子里盡堆著五花八門的破爛。
按照路人的指點,現在他們總算找著了以前“有春堂”的東家,朱少英的家。
堂屋的破竹簾一挑,一個疲憊的婦人走了出來。
她身形消瘦,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小褂,一雙眼楮雖然挺大,但干澀得像是兩口枯井。小說站
www.xsz.tw她一進到院子里就停下腳步,用一種“一定沒好事”的警惕神情,從矮牆的牆頭上望過去。
“這里是朱少英朱先生的家麼?”
那婦人不說話,蔡紫冠就只好繼續問下去。
“你們是誰?”
蔡紫冠看了看喬娘。小寡婦低著頭,看來是打定主意是要讓他這個男子漢打頭陣了。
“我們是從布州來的,”蔡紫冠清了清嗓子,“以前和‘有春堂’做過生意。這次路過,專門來看望朱先生。”
“他欠你們錢?”婦人不僅沒來開門,反而又往後退了一步,“他還欠你們的錢?”
大熱的天,蔡紫冠連冷汗都下來了。
“沒有,沒有。”這卻也給他出了個主意,“反倒是我們,過去欠了朱先生二十兩銀子,這次剛好還上。”
他掏出一小錠金子,托在手里。反正他的錢一向不是好來的,出手自然格外的闊綽。
婦人原本毫無光彩的雙眼,忽然間迸發了令人心悸的光芒。
“你們……你們是來給送錢的!”婦人幾乎是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在打開門的瞬間,便將蔡紫冠手里的金子搶了過去。
“是給我們的?真是我們的?”
“是,是!”蔡紫冠忙不迭地答應著,“你是朱大嫂?朱……朱老板在麼?”
“真是你們欠他的——你們就欠了二十兩?還有沒有別的賬一時忘了的?”
這婦人忽然顯示出來的氣勢直令蔡紫冠、喬娘都不由退縮了。
關鍵時刻,還得是杜銘上前一步,問道︰“姓朱的到底在不在?”
這糙人橫著膀子撞開婦人,一把將院門徹底推開。婦人的臉色變了變,所有的靈氣一瞬間又消散了。
“我們想再和朱先生仔細對對賬。”蔡紫冠連忙補充。
“行……行!”那婦人緊緊地握著那錠金子,“請進來……家里髒,別見笑!”
他們被那婦人引進堂屋。一間不大的屋子,幾乎算得上四壁徒然。只有一張方桌,一張凳子,以及西牆邊一張明顯是用凳子和門板,湊合著架起來的硬床。
床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似乎剛剛被吵醒了午睡,髒乎乎的小臉上滿是不高興,正惡狠狠地瞪著他們。
蔡紫冠看著他,居然發現這孩子的眼楮,亮得像是兩把小刀子。
“小柱,趕緊下來,讓客人們坐。”婦人一把將小孩拎下地,又向蔡紫冠他們微弱地笑笑,“我兒子,不懂事。”
于是喬娘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而蔡紫冠和杜銘則古古怪怪地在床沿上並肩坐著。小柱吸了吸鼻涕站在一邊,忿忿不平的視線在幾個客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才固定在蔡紫冠一個人身上。
里屋 一陣響,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男人,尤其是當他出現在這樣的環境里時,更是顯得格格不入。
與婦人的疲憊,小柱的暴躁不同,這人平平展開的眉毛下,有一雙清亮的眼楮。眼楮里含著一點淡淡的笑意,仿佛隨時都在注意著一些新奇有趣的事情。
他的腳步輕快,幾乎不像個中年人。那件肩頭袖口都綴滿了補丁的青色直裰,穿在他的身上,不令人覺得寒酸,反而會讓人覺得,也許只有舊衣服才可以穿得這麼熨帖,這麼舒展。
“小寐之際,忽覺香風滿室,原來有貴客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男子走出來,斯斯文文,團團向眾人一揖。
他的恬淡一下就感染了大家,恍惚間簡直讓人懷疑,其實這屋子里的貧窮和敵意都不曾存在過。
“這位就是有春堂的朱少英老板?”蔡紫冠拱手相問。
“老板!”小柱忽然響亮地笑了一聲。
他光著膀子,黑黑瘦瘦,像個猴子。這時騎坐在堂屋的門檻上,笑了一聲,引得眾人都望向他。他狠狠地吸了一口鼻涕,吐在門外。
——原來貧窮和敵意都是真的。
“在下朱少英,有春堂曾是我家的祖產,可惜卻在我這斷送了。”朱少英若無其事地走過來,仿佛兒子那樣直接的諷刺並沒有落進他的耳朵里。
“娘子,家里還有水麼?沒有茶葉,熱水總要讓人家喝一口的。”
“有……有熱水。”婦人嘴里答應著,不放心地看了看蔡紫冠他們,進了廚房。
蔡紫冠他們尷尬地坐著。小柱靠在門框上,斜著眼楮看著蔡紫冠。蔡紫冠咳嗽一聲,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見笑見笑。”朱少英在廚房里拎了只柳筐出來。來到門邊,把小柱的腦袋一擰,讓他別死盯著蔡紫冠看,然後才把柳筐倒置,整了整衣襟,從容地坐在上面。
“未知各位光臨寒舍,有什麼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