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干僵,歸為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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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紫冠推開門,黑狗太平搶在他的前面,從門縫里鑽了進去,毛茸茸的大尾巴一閃。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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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你干的好事!”
葉天師正跟杜銘聊雪飛鴻的事,被蔡紫冠質問上門,撅著雪白的山羊胡子,整個兒糊涂了。
這里是葉天師的書房,一間令人嘆為觀止的茅屋︰
——地上是半寸高的青草,柔軟清新,一腳踏上去,隔著鞋襪,也能讓人從趾尖一直融化到心里;頭頂是巨大的天窗,繞圈爬著藤蔓植物,隨時根據日照,調整屋中的光亮;屋子里有兩株彎曲的桃樹,一株彎成床形,一株彎成椅形,可讓人或坐或靠;茅屋的四壁則是藤蘿擰成的書架,一格一格,分門別類地放置著葉天師五花八門的藏書。
杜銘坐在床形樹上,警惕地瞪起兩只銅鈴大眼︰“你們要內訌了麼?”
“少做夢!”蔡紫冠一肚子沒好氣,“鎮定珠也還你了,傷也沒事了,還賴在這里干嗎?”
他雖然年紀不大,卻是一名資深盜墓賊,而這杜銘卻是朝廷鎮國將軍麾下的大將。幾天前兩人爭奪一顆陪葬的鎮定珠,杜銘中了半相軍師雪飛鴻的妖法,險些形神俱滅,幸好被葉天師救了過來。
從杜銘來到這百花谷,其實已經又過了四天。
四天里,杜銘不是鬼鬼祟祟地在谷中亂轉,就是被葉天師拿住聊天,蔡紫冠看在眼里,心里反感他很久了。
“老板娘住得,我就住不得?老子交不出鎮定珠,完不成軍令,哪里也去不了了!”
杜銘扯開胸前的衣服,胸口正中,嵌著那顆藍幽幽的鎮定珠︰“再說了,老子讓你們瓖了這麼個怪玩意兒,不人不鬼地丑死了,能上哪兒去?”
“哪兒來的回哪兒去!”蔡紫冠沒好氣,“有種的誰害得你‘半死不活’、‘不人不鬼’,你就找誰去啊。栗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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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害的,我就找你!”杜銘嘿嘿一笑,露出兩排又白又齊的大牙來,“要是沒有你,老子早就立下大功,升官發財了,還用得著在這破山溝里耗著?你要是看我不順眼,來來來,有種地把鎮定珠摳出來,再把老子給殺了算了。”
“這麼大的個子,偏偏沒臉沒皮!”
“老子連命都快沒了,”杜銘大大咧咧地躺在桃樹上,把胸前的衣裳一合,遮住鎮定珠,“還要臉干嗎?”
這兩人命中犯沖,三句話就要吵。
黑狗太平蹲坐在兩人中間,一顆大頭左一轉右一轉,聚精會神地觀戰。
葉天師連忙攔住他們︰“紫冠,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喬娘啊!”蔡紫冠氣急敗壞,“你怎麼可以告訴她,我是干什麼的呢?”
喬娘就是蔡紫冠與杜銘打斗時,被誤傷的酒館老板娘。也是後來被蔡紫冠舍命帶來,由葉天師妙手救活的女子。
“告訴她又怎麼了?”葉天師正色道,“你現在覺得自己的營生見不得人了?”
“別扯淡了,她讓我去幫她盜墓!”
“你不就是個刨墳掘墓的小賊麼?”杜銘大笑,“她找對人了呀。小說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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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紫冠瞪他一眼,想罵回去,又無話可說。
“杜銘沒說錯啊。”葉天師眨巴眨巴眼,“她要盜誰的墓,你能幫的話,幫她一把不就行了?對你來說不就是舉手之勞麼。”
蔡紫冠嘆了口氣︰“她要盜的,是他丈夫的墓。”
“她是個寡婦?”葉天師都有點張口結舌,“……她丈夫有什麼地方對不起她麼?好端端的,她還要讓他死了也不得安寧?”
“這小娘們行啊!”杜銘簡直是在贊嘆了,“明明長得一朵花兒似的,心可真毒!”
“要是那麼簡單,我也就不用煩心了。”蔡紫冠臉如苦瓜,“偏偏他們夫妻的感情很好。只不過五年前,她丈夫出門收賬,從此一去不回,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五年前?那可完了。”杜銘冷笑一聲,“這世道,失蹤五年的話,早就死得渣都不剩了。”
葉天師看看他,再看看蔡紫冠︰“杜銘說得沒錯啊。”
“可是喬娘……卻總要親眼看到自己丈夫的尸骨,才能死心。”
書房中一時一片沉默,太平的耳朵動了動,不安地“汪汪”叫起來。
“那她這就不是讓你盜墓!”杜銘猛地反應過來,“她這是讓你去找人啊!”
“是盜墓。”蔡紫冠惡狠狠地說,“她一口咬定說,這就是‘盜墓’——難道盜墓不需要搜索墓穴的位置麼?”
“可他要是死在野地里,又哪兒來的墓?”
“聰明啊聰明!”蔡紫冠氣急敗壞,“但沒準那死男人即使被狼叼狗啃,也還留下了一兩根骨頭,而但凡埋骨之所,即是墳墓!”
葉天師表情古怪地看著他,杜銘則笑得都要從樹床上掉下來了。
“這趟買賣,難找、憋氣、沒油水,我可虧大了!”
“所以要怎樣?”葉天師問,“要我去跟喬娘推了麼?”
蔡紫冠愣了一下,卻搖了搖頭。
“不……不用。”他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一向都是不會拒絕女人的。就是跟你說一聲罷了——明天我就和她出谷。”
“都怪我多嘴啊。”葉天師痛心疾首,“你路上小心,馬到成功!”
他的祝福來得可真快。
蔡紫冠狐疑地看著他︰“為什麼我覺得,你在心里偷著笑呢?”
“沒有,沒有啊!”老頭無辜地猛眨眼楮,“我就是覺得助人為快樂之本,你心地善良,我老懷甚暢。”
“我也去。”杜銘忽然插嘴。
蔡紫冠好不容易才忽略他,這回又不得不轉過頭來。
“又關你什麼事了?”
“你這小賊鬼鬼祟祟的,沒準就讓你給跑了。”杜銘冷笑著說,“在咱倆的這筆賬沒算清之前,我會一直跟著你。”
“我跟你有什麼賬可算啊到底……”
“哦,對了,還有狗。”葉天師突然招了招手。
地上的青草忽然起了一陣漣漪。草睫屈伸,形成一道道淺淺的草浪,將端坐不動的黑狗,平平穩穩地送到了葉天師手底下。
葉天師摸了摸黑狗的頭頂。
黑狗吃得好,一身毛皮油光水滑。它被葉天師伺候慣了,一被撫摸,馬上舒服得閉上眼楮,看來下一步馬上就要翻倒在地,肚皮朝天了。
葉天師趕緊不輕不重地踢了它一腳,把它踢向蔡紫冠。
“這懶東西跟了我兩年,我把我知道的各種法術都灌到它身上,想把它煉成個神獸什麼的,結果這寶貝兒是個無底洞,吃了跟沒吃一樣,煉了兩年,還是土狗一只。干脆你這次帶它出去,好好磨練磨練。”
太平吃他一腳,“嗚呃”半聲,夾著尾巴踱到蔡紫冠的腳旁,轉個圈臥下,怪委屈地回望著葉天師。
“你好好照顧它。”葉天師說,“我不在,它就是你的狗了,雖然笨點、懶點、慫點,但畢竟也養了那麼久。”
“……你把它說得這麼差,不怕我把它炖了麼?”
“你自己也保重。別太冒險,外面臥虎藏龍,凡事要給別人留余地……”
“你的酒還沒醒呢吧?”蔡紫冠斜著眼楮看他,“我又不是第一天闖蕩,你還當我是小孩?”
他伸了個懶腰,果然已經是個長身玉立的少年了。
“老頭兒乖,這趟從外邊回來,我給你帶糖吃。”
于是,一支奇怪的隊伍,就這樣組成了。
蔡紫冠,英俊瀟灑宛如世家公子的少年盜墓賊,帶著一個哭哭啼啼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一個疑神疑鬼咋咋呼呼的軍官、一條茫然無知好吃懶做的黑狗,堂皇踏上了這一次的冒險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