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原作者:小汗。栗子小说 m.lizi.tw原载于《城市画报》2010年5月)
我始终认为时间与距离是自己永远无法跨越的东西……
一直怕克制不住自己。
但当项羽从监狱中走出来时我的内心还是那样平静,眼前依然是那个反带着军帽,嘴角歪歪扬着的小屁孩。我曾经就像这样和项羽面对面站在大秦中学的校门口,远处那个扎着两个小辨儿的小姑娘甜甜地笑着,露出一对虎牙,不知是冲着项羽还是我。
当我赶到垓下时虞姬的尸体已经被火化,就算自己没办法接受,我还是一遍遍地擦拭着怀中那个黑色木匣。坐在我对面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我:这是谁?我笑着说是我妹。火车颠簸,我的心随之震颤,泪也终于不受自己控制地流了下来。
在回家的路上项羽一直跟在我的后面,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那时都是我这样默默地跟在他和虞姬的后面,偶尔虞姬回头跟我笑的时候,项羽搂着她的腰的手会很用力地拍下她的屁股。以前的我对那只手一直耿耿于怀,今天再想起时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
项羽在我身后问我:你……你现在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我。
我回头冲着他笑:
项羽,你怎么能没死呢?
我从来没有把项羽当作过自己朋友,这从我第一眼见到项羽时就知道。他太骄傲了,以为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会得到;以为自己是众人围绕的太阳。他曾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却不知道我根本不是一个卫星型的人。有一次刘邦凑近我说:你绝不是一个甘心被人骑着的人,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和项羽在一起。我讨厌刘邦那副自信的样子,嘴里说着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心里十分清楚我愿意和项羽走在一起的原因。
我虽然讨厌项羽,但相比之下刘邦的用心良苦更让我恶心。台湾小说网
www.192.tw因为他从始到终都知道我喜欢虞姬,却还让虞姬和项羽在一起。
项羽与刘邦的战争是从大秦中学就开始的。战争!这个本应该很严肃、神圣的词语突然出现在两个初中生的嘴里,还是让我着实愣了一下。我永远不明白人的好胜心是从何而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这是我自小根深蒂固的想法。被人抢走铅笔、橡皮,被人把白球鞋踩脏,我都可以当作没有事发生一样。所以当虞姬开始和项羽在一起时,我也以为自己会不在乎。可惜事实证明我错了,后来有一天晚上项羽搂着虞姬问我:我从来没有想到你打起架来竟然也这么狠,看来我当初选你作朋友绝对没有错。听了他的话我笑了,吐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没有理项羽,项羽一直以为我那是在装酷,他看不出我对他的不屑,他更不知道我不看他只是为了躲开他身边的人的目光。那晚我们为了躲避外校的小混混藏在一条叫巨鹿的小街里。那晚路灯下的虞姬如天上的月亮一般明亮,那刺向我如火般的目光,灼热的让我无地自容。
我和项羽坐在马路牙子上,头上的路灯周围都是飞来飞去的虫子。项羽拘谨地坐着,手里还抓着那个破网兜袋子,里面塞着两件破t恤还有一个瓷脸盆。我用手指了一下说:扔了吧。项羽小声哦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最近的垃圾箱把袋子扔了进去。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项羽的表情有点尴尬,我问他:你以前是这么扔东西的吗?项羽没有听明白我说什么问我怎么了,我一脚把那垃圾箱踢翻。
你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把东西扔到垃圾箱里的?
我第一次见到项羽时就是他把一个汽水瓶用力扔在墙上。玻璃瓶炸开发出一声巨响,大秦中学校门口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除了坐在学校墙上的项羽。台湾小说网
www.192.tw他从两米多高的土墙上站起来,指着站在远处的刘邦:刘邦,如果你有种就和我单挑,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战争。刘邦站在远处不住冷笑:项羽,你就是比我有劲,你牛逼,但我就智取你了,怎么着?
从历史角度来讲,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场战争中,更不用提会影响什么历史的进程。但就在项羽从墙上跳下来时偏偏脚滑了一下,而站在旁边的我便顺手扶住了他。这改变历史的一个动作不但让项羽想不到,就连刘邦也大吃一惊。以至于虞姬一次次追问我,当时我是怎么扶起的项羽。我不厌其烦地用左手握住她的右手,右臂穿过她的腋下。每当这时虞姬都会吃吃地笑,而我就感觉自己的手心里一片温热。有我的汗,还有她的。
那天项羽与刘邦并没有真的打起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刘邦以为我是项羽的帮手,而当时项羽的姿态的确就是让别人以为我是他的哥们,当他站稳时一把揽过我的肩用全操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兄弟,你一会千万别出手,我今天一定跟这孙子单挑。刘邦那天逃的有点不光彩,也因此让项羽在大秦中学名声大噪,当然我从那天起也就真的成了项羽的兄弟。后来当得知我那时并不认识项羽时,刘邦一脸懊恼:兄弟,我那天走绝不是怕项羽,我就是怕动起手来,把你伤到。早知道你不是项羽的人,我一定踢死那孙子!其实就算当时我不在场,刘邦也未必敢和项羽打。因为刘邦当时只有张良一个帮手,而张良是全校公认的窝囊废。最出名的事是老师在踢他的时候把自己的皮鞋踢飞了,张良飞跑出去把那鞋捡回来后又一路小跑回到老师身边说:老师你把鞋穿好了再踢我。这不光让全校人看不起张良,也让有这样的手下的刘邦一直感觉脸上不光彩,我想这也是刘邦一再接近我的原因吧。
我不喜欢项羽,但却一直没有拒绝过他。我们结伴在校园中经常受到别人的侧面关注,虽然目光的焦点大多集中在我的身边,我的心里还是会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也许这跟我的青春期有关吧,这莫名其妙就到来的青春期除了让自己变得莫明其妙以外就是在我记忆里不断装入莫明其妙的东西。那一年除了不断在我脑海里出现的英语老师的白色衬衣里领口不时闪出的黑色窄带子,就是第一次见到的虞姬的脸。当时并不知道这两样东西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但每当它们同时出现在我的梦里时,醒来时我的内裤里必定是湿湿的。那种贴近皮肤的冰凉还有弥漫在身子周围的暧昧味道都让我感觉羞耻。我永远没办法和项羽相比,他和我第一次见到虞姬的第二天,他跑到我家里大声对我说他昨晚梦里的情景还有第一次喷薄的感受,然后看着我晒在院子里的内裤不怀好意地笑。
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何要跟项羽去跑到虞姬的学校去看她。对性刚刚懵懂的我喜欢的只是成年女性清晰的第二性特征,为了证明十几岁的自己是不是流氓有一次我特意把手伸进了同桌的裙子里。当时老师正在讲课,同桌的脸异常地镇静,只是坐得笔真的上身微微有些颤抖。没有半点感觉的我开玩笑式地当把手从她的大腿上向中心地带移动时,她本来放在书桌上的手猛地落下,隔着裙布按住了我的手,裙布内层的毛茬刺得我手背发痒。我看着她笑,她的脸却异常镇静地看着黑板。很多年以后我们在见面时,同桌已经不再是原来腿瘦的只剩下骨头的黄毛丫头了,她走在我身边时丰满的上身不时磨擦我的胳膊,我问她那时为什么不叫。她笑着说:你和项羽是小流氓全校都知道。然后她把嘴凑近我的耳朵说,你知不知道?你摸我的那天晚上我就来了月经,我总觉得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把我曾经抚摸过她身体的右手放在脸上不断地磨擦,我问她:为什么你喜欢我,却从不让我知道?她笑了然后用手指在我胸口写字,是那两个我这辈子也忘不了的字。
那时你的本子上都是这个女孩的名字,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又何必自找没趣呢。
项羽这一路没有再和我讲话,他的神情看起来很疲惫。突然我很想项羽求我一次,哪怕求我一次,哪怕求我给他一只烟。可惜没有,就像当初项羽说我一样,为什么你从来不求我一次。项羽说这句话时表情很是落寞。时过境迁,那落寞的表情也已经到了我的脸上。我像当初项羽那样脚踩着栏杆跨坐在虞地中学的铁门上,看着项羽说:
喂,你不来可是会后悔的。
项羽却没有像当初的我那样跟着跳上去,而是蹲在地上无声地抽搐了起来。
那一年我和项羽蹲在虞地中学操场上的篮球筐下,项羽歪叼着根烟,腿不住地抖着。他一会看着前面的教室一会转过头来看我,他笑了,他说我的表情很严肃,他还说:别急,虞地中学出美女,一会哥哥帮你找一个。最后他说:你快看,那个,那妞就是虞姬。
一段记忆的保质期是多久?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把它扔掉而不觉得浪费。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分享过这段记忆,包括虞姬。在我们认识很久以后她还是喜欢缠着我问为什么那天没有像项羽那样双眼不眨地紧紧盯着她。我笑她虚荣,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哪个女人不虚荣?在没有和项羽好前,别人见到我都喊那是刘邦的妹妹,现在他们都说那是项羽的妞。你说你真觉得我不够漂亮?说这话时她的眼里总带着一丝挑衅,我知道一定是项羽告诉她的,因为那天我不以为然地对项羽说,哦,挺普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