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他和佳慧很快就结婚了,之后他们之间也再也没有因为以前的事生过气,不是他刻意忍着,而是他确实没再想过。栗子小说 m.lizi.tw
如果不是许兴发那一刻提到这个,他还不会想。
——假如佳慧有过这样的遭遇,那一刻他想了一下:觉得想不出来,因为遭遇到就是遭遇到,没遭遇到就是没遭遇到,假想没有切肤痛。如果说佳慧有什么类似的遭际,那作孽的还是他,他有什么可恨的?恨自己还差不多!
但他觉得许兴发真正痛苦的并不是小玲被“强奸”这个名词,而是小玲曾和其他男人有过——肌肤之亲——的这个事实。他也不知道许兴发“肌肤之亲”的定义是不是仅仅指只要没有破了那个“凭证”就算没有“肌肤之亲”。——如果这么定义,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如果真要较真,他觉得那他和佳慧之前那种亲热实在比这种也浅不了多少。——包括他更年轻时和别的女孩子也是如此。
——但不突破那层底线又怎么样?他和她们可不是一直脉脉含情四目相对,都是很快都达到了赤身相见的程度,也因为他对危险点的控制能力,逐渐放下心的她们很快就放弃了扭捏,真是任他在她们身上怎么享受,当然应该说她们也得到了享受,因为后来她们总比他还热衷于那种缠绵。
他敢说,谁看了这种缠绵状态,都不能说那些女孩子没见过男人,更惶论那些讲究这个的人了。台湾小说网
www.192.tw虽然她们后来可能都是——以没有见过男人的状态——嫁了人,——之所以没出问题,不过是眼不见,心不烦,凭证还在,因此想不到罢了。
反过来,按这个标准,佳慧以前和别人恋爱也非常亲昵过。
但他从来也没有为这件事追问过佳慧,唯一的一次谈到还是因为佳慧追问他以前经历才引起的。
那是他们刚刚和好后的两天——
本来那天他去队里只是去领工资、年终奖金和年货之类的高兴事儿,去的时候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年底是队里最忙的时刻。但同时又少有的实在不想上班,觉得自己心情好的只想唱歌,不想抓人。
——每次“严打”抓人,他内心都会产生相类的感慨——有的人死的真冤,不是冤枉他们,而是犯罪犯得真不值!
在他的感觉中,和某些罪犯比起来,他认为自己不仅绝对配抓他们,而且是在做一件好事!——那些人就是这世界上的祸害!
但和另外一些罪犯比起来,他觉得自己与他们的区别似乎仅在于他没赶上那些倒霉事儿而已!
当然,他也认为其中一些虽然不算坏人,但早晚也难免出问题,——因为那些人脑筋似乎有些问题,不是干什么都很冲动,不过脑儿!就是一根犟筋儿,认死理!
他自己成长在中国最封闭,高调又最响的年代,但生活事实也恰恰使他最不信什么高调和清规戒律,他什么都不信,内心最信的道理就是——做人千万别亏自己!——所以做事同样总是尽量使自己的愿望得到满足,不能直接满足也要间接得到满足。小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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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从没有把自己放任出毛病,为他虽不认什么道理,却认事实的性格!对实在不能满足的愿望他也不会非要较劲儿,他也不是什么天王老子,是什么贵家子弟,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小人物一个!干不成一旦放弃,也是心甘情愿!——因此从没捅出过大篓子。
所以,他可怜某些犯人,但也谈不上特别同情。——但那天下午,他受到了更大的刺激。
一进局里,他就看见一对老夫妇在院子里,老先生在捶胸顿足的同时似乎还在破口大骂?!——老太太呢,则呜呜大哭。他不由得的一楞,这对老夫妇他还算比较熟悉,因为他们就住在他原来派出所所在辖区里面。
他连忙走过去关心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那对老夫妇一看见他,尤其是那个老先生,顿时显得羞愧难当。他觉察出这其中的不对,没有再追问下去,转身回到办公室,赶紧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赵志刚回答他:“他们的小儿子因为强奸罪被抓了。”
接着痛心地摇摇头:“一失足成千古恨,现在‘严打’,刑重呀!”
“什么?”他震惊地不敢相信:“没有搞错吧?”
“恐怕没有,案子很简单明确,喝了点儿酒,看邻居女孩儿一人在家,脑子一时失控!怎么,想看看卷宗吗?”
他点点头。
——说实话,他当时真是无法相信,但同时又隐隐觉得没什么不信的。
认识这对老夫妇还是因为这个犯了罪的小儿子。——那还是几年前,一次他看见几个小流氓在欺负一个有些文弱,大约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就不客气的走了过去。——虽然他也比那几个小流氓大不了几岁,但他穿着警服,所以不用动手,几个小流氓顿时就作鸟兽散了。
他正好要做一个走访,因此陪那个男孩子一起回了家,——就这样他认识了这家人。而后来能和这家人继续交往,是因为这对老夫妇给他留下了不一样的印象,这对老夫妇实在和他从小见到的那些大人很不一样。
老夫妇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苍老出许多,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五十来岁跟快六七十的差不多,但他们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自持的傲气和相对的从容优雅,不像他自幼常见的那些人,尤其是那些三四十岁的人,说话总是骂骂咧咧,走动总是叉手叉脚,看起来就不怎么成样。
后来一交谈,发现果然不一般的有道理,原来他们解放前都出身于所谓“诗书传家”的那种人家,从小生活富裕,受了很好的教育,颇有见识,解放后都做了中学老师。但后来也因为那份曾引以为荣的“家世”受了多年的大罪。
——当然,等他见到这对老夫妇时,灾难已经不复存在了,老夫妇还拿回了部分曾被抄走的家产,日子也过得比一般人要舒服的多。他们的两个女儿已经出嫁,大约女婿都不怎么合心意,所以几乎不肯谈,现在和他们深具期望的小儿子在一起生活。
但使他感到他们的不一般倒不是老夫妇的身世,而是他们的言谈。
老夫妇似乎有很多知识,对世界有很多不一样,听起来非常有道理的道理,——而且措辞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听起来怪高雅的。有的话甚至听不懂,一打听,原来是文言文。见他听得发愣,他们就说这是哪儿本哪儿本书上的,于是他听得更加发愣,老夫妇就对视一眼,然后长叹一声,——说“十年浩劫”,把中国糟蹋的不成样子,老祖宗的东西全丢了,鼓吹什么“读书无用论”,真是毁了几代孩子,像他这么好的孩子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老先生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小郭呀,那些话你不懂,那我就跟你说句简单的话吧,要想做好事,先要做好人;把人做好了,事也做好了!”
他听得羞愧难当,却又觉得说得不错,他确实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他不到十岁时“文革”开始了,接着学校一片大乱,就是混着长大。虽然社会倒是整天教育他要向雷锋学习,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但他却没受到什么感染,说的实在点儿,作用近乎相反。
他的父母呢?也从没这么教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