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三三 文 / 朱明聪
;成都,深夜里,虽是深秋,天色却出奇地清明,满天的星辰依旧如镶嵌在黑幕上的宝石闪闪发亮,只要驻足抬头,总能让人有心旷神怡之感。
可是现在,王累抬头看天,却只是觉得脑袋一片昏沉,身子虚弱地直想倒下地去。庆功宴完了,张辽走了,他也喝多了,被冷风一吹,胃里突然一阵翻滚,胸中一口浊气涌出,浓浓的酸臭熏上他的口鼻,“哇”的一声,一股股的脏污便从口中吐呕而出。
靠在一旁的廊柱上,张任冷冷地看着吐得稀里哗啦的王累,任凭身后的仆从如何地抚拍着后背,也依旧不能缓解他哪怕一丝的不适。
等着,或许已经有大半个时辰,又或许只是过了短短的片刻?不知道,张任只是心烦,根本没去留意时间,他只知道王累终于吐完了,他可以开口说话了。
“你中计了,你知不知道?”冷冷的语气,丝毫没有与同僚交流的感觉,更像是在质问。
“咳咳,知道,咳,我知道。”一手扶着墙,王累直不起腰,嘴里一直在喘着粗气。
看着王累,张任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站着,直到半响之后,他深深地吐了口气,问王累道:“接下来该当如何?”
“尽力,让他们走。”
“走?”张任嘴角泛起冷笑,却一瞬即逝,“他们既然来了,要他们走,谈何容易?”
“我们,只能尽力!张辽,背后是曹操,让张辽插手蜀州,就是让曹操插手蜀州,主公不是曹操对手。一定要把张辽赶出去!”王累话说得很用力,甚至像是在咆哮,他挥舞着双手,就像是虚张声势的野兽。可王累不是野兽,他只是一个喝醉了的人。刹那间,王累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摔倒在地,身旁的仆从急忙伸手扶着,他才没有狠狠地摔上一跤。
被仆从扶着,王累的手却还在挥舞,嘶哑的咆哮仍旧没停:“可恨,氐人居然趁我成都兵力空虚时入寇!可恨氐人兵临成都,我却无能守护城池,只能护着主公家眷仓惶出逃!可恨,我蜀州无人,为难时竟要向虎狼求救!”
王累越说越激动,那激烈的挣扎,让扶着他的两个仆从觉得自己就好像真的在拉着一头发狂的公牛。拉扯了半天,其中一个仆人只觉手上酸软,再也使不出力来,手掌不期然一松,王累当即身子就是往下一倒。
张任快步上前,一把伸出手来,抄住了王累。却是不料,王累突然间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拉扯着,王累颤颤巍巍地把脸靠到张任近前,口中呼出的夹杂着酸臭气息的酒味,熏得张任是皱起了眉头。
王累却是不管张任,只是瞪起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脸上扭曲成了一副狰狞的脸孔:“我恨,我最恨的,是那个出卖主公的小人!氐人一路南下,你可知道路上亘着多少城池!?”
“十三……”
王累呼呼地喘了口气,张任下意识地就脱回答他的问题。可是他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话就被王累打断了。
“十三座,一共一十三座城池!他们就挡在氐人的进军路线上!可是等到兵临成都城下,我却居然没有收到哪怕一封的军报预警!!”
如果只是一两座城池,因为氐人攻势凌厉而没办法发出预警可以理解,可是十三座城池都没有发出预警,这事便透着蹊跷了。
要不就是那十三座城池的守将都是头猪,而敌人的将领个个都用兵如神,以致敌人攻势势如破竹,甚至赶在了预警军报之前杀到成都城下;可是,蜀州无人,也不至于会让十三个蠢猪,坐上城守之位,而氐人这帮没开化的蛮夷,也不可能出得了一群用兵如神的将领,所以,预警的军报不可能发布出去。
可是,军报发出来了,王累却收不到,那么,便只能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隐瞒了前方的军情。
这个人,是谁?
“张松?”
“严将军出兵前,知张松擅诡谋,有急才,故将留守军事委任于他,所有的军情第一时间都会交到他手上。”
王累抓着张任的衣领靠到了他的身上,他在哭,哭严颜的所托非人,哭自己的识人不明,哭曹操的狼子野心,哭刘璋一门的不幸,哭张松的背信弃义。
“他去哪里了?”
“劳军,张辽大军一入城,张松就自告奋勇,带着物资去劳军了!他这一去,怕是就不会回来了!”
王累抬起了头,脸上还是那副狰狞的表情,眼中流着泪,张任注视着那充血的双眼,仿佛看到那泪也是红的。他毫不怀疑,如果此时张松出现在王累眼前,他真能把张松给生吃了。
王累还在哭,不见声嘶力竭,只有流不尽的怨怒。
可在这哭声中,张任却只感到了忠诚。
拍了拍王累的肩膀,张任把他交给了仆从:“扶往别驾回屋,好生照顾。”
出了刺史府,张任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还在闪烁,亮堂堂的,仿佛在为人指明道路。
“只能尽力了。”
深吸一口秋夜的冰寒,张任踏步往前走去。
…………
“皇叔,氐人之乱已经平息了,皇叔的家眷也全都平安无事。”
御书房里,近侍把奏章从刘璋手上拿回,又送到了刘协案头。随手拿起那封奏章,刘协把它扔到了一旁,就那么杂乱地压在一堆奏章之上。
“臣治下不力,请陛下降罪。”刘璋深深地低下了头去,额头未见汗渍,心中一片惶恐。
“此事不怪皇叔。”
轻松的语气,刘协这话似乎是想安慰刘璋,可在刘璋听来,这场面话更让他感到心惊。
原来益州在他管治之下,先是蜀中世家胆敢截杀钦差,继而起兵作乱;如今区区蜀州之地,南蛮和氐人却是先后起兵,攻陷城池,杀戮官员,怎可不算是他刘璋管治不力?
可如今,皇帝对此居然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不关刘璋的事?不关刘璋的事,哪该关谁的事了?
莫不是,新任的蜀州刺史?
刘璋的头还磕在地上,冷汗已是浸湿了地板。
“皇叔先请起身。”
“谢,谢陛下。”
心中苦涩,刘璋说话有些结巴,抬起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都会被绷断。
“皇叔熟知蜀中人事,朕这里正好有事,想要问一下皇叔的意见。”
“陛下,请说。”
刘璋的心突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此番氐人作乱,广汉属国长史不幸死于乱军手下。如今氐人之乱刚刚平息,急需有人安抚氐人,以免再生事端。只是这人选,不知皇叔可有想法?”
“臣,臣,心中并无人选。”
“这样啊……”刘协状似失望地叹了口气,一手按上了太阳穴,闭目想了一阵,“皇叔,先前荀文若上报了今年的官员考核。其中有个孟达,出身三辅,能文能武,以往供职所处多有与外戎狄夷来往,亦是手段老道,皇叔觉得让此人上任广汉属国长史一职如何?”
“臣,无异议,但听陛下吩咐。”
刘璋的话,让刘协笑了,笑得很满意:“好,那此事便如此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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