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六一七 文 / 朱明聪
;连日的淫霏细雨已经停下,凉爽的风吹走了大片阴云,白蒙的日光晒下却是像奶油一般绵绵软软的,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
街市上人来人往,似乎是为了发泄之前连绵雨天所带来的郁闷,人们是纷纷解囊买下甭管有用没用的东西,或是首饰,或是孩童玩具,或是山货干果,或是粗麻布帛等等不一而足,各处店铺都是显出一副生意兴隆的气象,让今日市场的繁荣更胜往日。
在一处肉店前,诸葛亮拖着黄月英的柔荑刚刚从中走出,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裹,看那包裹棱棱角角的样子,里头却像是一个四方盒子。
“先生?”
“嗯?”不妨会碰见熟人,诸葛亮听闻有人招呼是愣了愣,等他转头循声望去,才望见开口的正是那在他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马珏。
“马兄。”脸上换上一个笑脸,诸葛亮也是和马珏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便扫过了刚刚把身子落到马珏身后半步的容颜俏丽的妇人身上,“这位是嫂夫人?”
“见过先生、夫人。”先是正式向着诸葛亮夫妇拱手做了个揖,马珏这才介绍道:“这位正是拙荆,王氏。”
一听马珏介绍,诸葛亮夫妇又是连忙行礼问好。几人好一番寒暄之后,马珏才是问道:“先生是见今日春。光正好,所以携夫人出游?”说完,马珏的眼睛还瞄了瞄诸葛亮手中的小包裹。
诸葛亮“哈哈”一笑,也不遮掩,道:“既是娶了夫人过门,那么为夫人添点妆容不正是做丈夫应该去做的吗?”
没有反驳,马珏却是回过头来,满含柔情地看了自己的妻子一样,自己今日突然起意外出,连正事都放着不做,岂不也是为了这般缘由?一时间,马珏心中对诸葛亮是升起了一种知己的感觉。
只是随即,马珏视线却又转向肉店,奇怪地问道:“先生像是刚从此处店家出来,怎么,难道先生还像那宗人少傅一般,有着一手好厨艺?”
“马兄说笑,亮可不敢与叶少傅比,叶少傅多才多艺,博学古今,岂是亮手下那些见不得人的技艺可比?”
“那先生……”
“此番亮为购置干粮而来。”
“干粮?先生打算远行?”
“亮成亲时,只有岳父在主持,岳母仍留住家乡,照看家中一切。夫人先前蒙武陵王殿下看重,委以重任,已是长久未曾侍奉岳父母左右,如今下嫁于余,岳母却又被家中琐事所绊,对女儿只怕已是挂念得紧。故此,亮是打算同夫人一同回返沔南,拜会侍奉岳母。”
“先生孝义。”先是称赞了诸葛亮一声,马珏随后又是说道:“不知先生欲走何路归乡?某出来已久,也正打算着这两日里归家,若是先生走的水路,倒是和某有一段同路。先生若是不嫌弃,某倒是想和先生同走一路,也好做个伴。”
“马兄既有此意,亮哪会不许?”说完,诸葛亮和马珏两人又是相视一笑。
诸葛亮如此上道,马珏心中自也欣喜,便想邀诸葛亮一同游玩,不想诸葛夫妻已是逛过了街市,而且收获颇丰,如今正要回家。既是如此,马珏也只能告辞,独自带着**往街市别处走去。
走得离诸葛夫妻远了些,“王氏”走快两步,贴得“马珏”近了些,低着声音问道:“夫君,要回去了吗?”
“马珏”笑着回应道:“走了这一程,是该回去了。”
在远处,看着恩爱甜蜜的“马珏”夫妇,诸葛亮嘴角微微翘起,低声喃喃自语道:“原来目的不是兄长而是岳父,是为将来打下荆州后的长治久安而来的吧?此人谈吐非凡,又有胆略亲身犯险,不知该是什么底细?”
…………
“大人,此物大人觉得如何?”
凉州,纵使是在春末,和中原及江南相比,天上的太阳也已经带上了几分毒辣,吹过的风里已是感觉不到多少的湿气。刚从春雨湿润的日子里过来,相比会觉得非常难过吧?
可是对于早已习惯了这种天气的人来说,这天气却是舒服。既没有春天的湿重,也没有盛夏的灼烤,正是不输于凉爽的秋后,适合打马放蹄的好日子。
而既然适合打马放蹄,那么其他的东西呢?
例如,大象?
“古册之中曾有记载,商周时中原曾有象群出没,后渐少踪至湮灭,却未曾有见白象之言。使者赠其奇物,却是让操大开了眼界。”
说完,曹操就是一阵抚须大笑。而在他身前不远,一头巨大的白象,原本正悠闲地伸出长长的鼻子,慢条斯理地卷起地上的牧草往嘴里送,却不知是不是被曹操的笑声吓到,竟是突然一甩鼻子,就把牧草洒得到处都是,又仰起头来发出一声长长低鸣。
白象这一叫,当场就吓得附近许多侍卫,还有夏侯惇等猛将,都是是赶紧抽刀护卫到了曹操身前,生怕它发起狂来伤到了自家主公。
所幸,白象也就是嚎了那么一嗓子,然后甩了甩尾巴,便又怡然自得地卷起一蓬牧草,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看着险情解除,一旁的小宛来使又是一脸风轻云淡的,被侍卫重重围护中的曹操突然觉得在对方面前落了下乘,脸上有些挂不住,就要开口喝退侍卫,好显示一下自己其实也是临危不惧。
可还不等曹操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笑声,很清脆,还带着些童趣。可是笑声一响起,就马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消失了踪影。
曹操豁然转头看去,刚好就看见一个小脑袋瓜子“嗖”的一声,往郭嘉背后躲去。只是不说这小脑袋躲得慢了一些,就是郭嘉的身形也还没壮实到能把他全部挡住的地步。于是,接触到曹操传来的威严目光,郭嘉是表示无辜地耸了耸肩,然后很干脆地就往旁边踱了一步,把躲在他背后的人影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
“冲儿,过来。”
严厉地一声喝斥,曹冲低着头,乖乖地走到了曹操跟前,低垂的小脸蛋上,挂着的全是一副“知错了”的表情。
眯着眼睛,曹操盯着曹冲看了许久,就在众人以为一顿狂风暴雨般的训斥即将来临的时候,却见曹操脸上神情突然一变,变得是和蔼慈祥,还带着重重的宠溺。伸出手来,曹操摸了摸儿子的头,哄着儿子问道:“冲儿怎么来了?”
曹冲依然没有抬起头来,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在认错一般,十分乖巧地说道:“孩儿听闻有外使送来一头白象给父亲,一时好奇就跑过来了。”
一听曹冲的回答,曹操脸上的笑容更欢了,他转过头来,带着歉然地向小宛来使说道:“抱歉,让尊使见笑了。这是在下儿子,刚刚有所冲突尊使之处,还请尊使见谅。”
光是看如今曹操的模样,小宛来使就知道曹操到底有多宠爱这个儿子了。如此,在这么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情上,他又怎么可能会生气?于是小宛来使是连称无碍,又不住称赞小曹冲姿容貌美,机灵聪慧,直听得曹操是哈哈大笑。那高兴模样,看来这小宛来使这马屁还真拍对地方了。
“冲儿,你觉得这白象怎么样?”
又和小宛来使寒暄了几句,曹操便一把拉着小曹冲走上前去,细细赏玩那头大象去了。外交场合里,把来访使节放到一边,却只顾逗儿子高兴,这曹操对曹冲到底有多么宠溺,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小曹冲虽说聪慧不输大人,可毕竟只有五、六岁,小孩子心性,一来到白象近处就已是两眼放光,小手一用力就是从曹操手上挣脱,然后围着白象就是跑起圈子。一边跑,小曹冲还一边连声发出包含兴奋的惊叹。
而在一旁,曹操只是背负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儿子玩耍。小宛来使见了这情形,当即就知道往后该如何和这汉帝国的一方大员来往了。
“父亲、父亲,这白象好大啊!它到底有多高,有多重啊?”
面对儿子的询问,曹操是稍稍转过了笑脸,看着小宛来使。来使当即会意,赶紧朗声说道:“回小公子,这白象背高丈三,重一万三千斤。”
“咦?敢问尊使,你等所递文书上,不是说的白象重一万一千余斤吗?”
来使刚刚把话说完,一旁的盖勋便是插口追问。小宛这次外交,可是要找的朝廷中枢的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如今不过是刚好路过凉州,见曹操是封疆大吏,手中权柄滔天,更兼是西域都护曹昂父亲。曹昂那如今可是现管着西域各国,手掌重兵的一方大员,曹操既是其父亲,小宛来使路过其辖地,哪有不来巴结一番的道理?
可是如今,对方带来的礼物却和清单上的不符,问题可不是得罪了曹操这么简单。要是到时候这些使节去到京师面圣,再来一次账实不符,这大象之类的活物就算了,可那些金银珠宝呢?账实不符,朝廷追问起来,自己怎么回答?说这些小宛使者把国书搞错了?国书也能搞错?谁信?反正曹操是不信的。
可若是这么说来,既然国书没有搞错,那就是贡品出问题了?是人家使者搞丢了?同国书的道理一样,这么重要的贡品,人家外国使者肯定是当成宝贝严加看守,岂有搞丢的道理?可既然东西不可能搞丢,那怎么会少了呢?莫不是……你凉州贪墨了不成?
贪墨贡品,这罪可不轻啊。
所以,盖勋必须要把问题搞清楚,为的不是一头大象,而是借此提醒对方,未必要清点清楚国书上的清单和贡品的数量到底还有哪里有问题。
小宛来使也是和汉朝打了许久交道的人物,见识和思虑都是不凡,盖勋问题一出,他便马上了解了盖勋话中的深意,脸上神色当场就是一变。这国书和贡品账实不符,多了还好说,若是少了……
汉朝皇帝追究起来,他们这到底算是不尊重汉帝国,还是存心欺骗?不管如何,这都有可能引来汉帝国的怒火,而汉帝国的怒火,对小宛这个西域小国来说,可无异于是一场灭顶之灾。
所以,小宛来使是马上转头,用胡语对着身旁侍从,喝骂一般大声吩咐了些什么。等到几个侍从一脸惶然地急步离去,他才转过头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支支吾吾地说着“抱歉”、“下人疏忽”、“请求大人原谅”等一类的话,却对于小曹冲的问题是压根不敢再回答了。
曹操也是个心思剔透的,也是听懂了盖勋的言下之意,当场对于来使表示了理解,并出言宽慰,是让得对方感激涕零。
可就在这时候,只见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小曹冲眼珠一转,居然也是渐渐猜到了些许大人们话里的意思。于是他狡黠一笑,上前抓住曹操的衣袖,装作一脸天真模样地说道:“父亲,这白象到底有多重,客人是不是忘了?”
“是,是,小公子,我们,我们是忘了。”一边还在擦着冷汗,一边惶恐答道。
“既然如此,父亲,那不如我们自己来秤一秤这白象有多重?”
“这……冲儿啊,这白象个头太大,家中可没有大秤能秤得起它来。”曹操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不怕,父亲,孩儿有办法。只要准备一艘大船,将白象置于其上,再等白象上船后,于大船吃水处做上标记;然后让白象下船,换以石块装载船上,时候只需秤量各自石块重量,相加后便是能够知晓白象有多重了。”
“妙!”
“九公子奇思,某佩服!”
“哈哈,冲儿,好儿子,真是聪明!”
……
在众人赞赏声中,郭嘉却没有答话,虽然他也觉得曹冲的法子实在精妙,只是他的心思却有些苦涩。
九公子天资聪颖,就如心有七窍,能得主公宠爱实乃情理之中,更兼为人老成不似少年浮躁,将来成就只怕不可限量;可是大公子亦非融入,文武皆是出众,远在西域又是屡立战功,家中文武早已自成一派。这长、幼,嫡、贤,将来主公的衣钵该要传给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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