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姐妹双归燕 九 文 / 半月凉WJ
荣安王府。
影一和影三趴在屋顶,一脸郁闷地盯着对面的书房。
主子自打从远安寺回来就不正常,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不仅不让他们近身保护不说,一扎进书房好几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静悄悄的书房响起一阵书页的翻动响声,接着骤然响起一个阴冷暴虐的声音。
“没想到过了几百年,寡人不在,那群蠢货竟弄得我大周朝四分五裂,好好的姬氏一族隐姓埋名奴颜婢膝地臣服于一个小小的齐国”
说完‘季扶风’画风一变,转而一脸义愤填膺望向窗外远安寺的方向,“小皇叔还是如此任性,生为大周朝的皇族竟然一点儿都不作为”想起后世对自己的赞誉,他转而一脸骄傲地抬起下巴,拿鼻孔对人,就差没有跑到他面前当面质疑浮生一点儿国家荣誉感都没有。
“你是谁?”只听季扶风问,那张霸道阴狠的面容换了一副表情,眉宇间浮动着温柔,清冷的声线包含着对这个不速之客的敌意。
“你管我是谁”
“你……”
饶是季扶风一贯温和的脾气也被人惹怒了,任谁发现自己身体里突然多出一个灵魂,外来者还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当然的样子都会被激怒。
“滚出我的身体”
“哼,要滚也是你滚,这是朕的身体”
……
只见季扶风的面容时而温和中带着清冷,时而霸道阴狠,面容扭曲。幸好书房除了季扶风之外空无一人,不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全不同的语气从一张嘴巴里吐出,若有外人见了,肯定要说他中邪了。
现在说他中邪了,也差不离。
须臾,灵魂的撕扯导致季扶风面如金纸,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他身体本就不好,如此两个灵魂一争执更是雪上加霜。不过正是这一刺激,季扶风偶然截取到姬霍一部分的记忆片段,画面中全是关于一名女子。
回神间,只听一个不屑的声音冷哼一声,“真是弱鸡”
季扶风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即是不屑他的身体,两人怎会争夺这么久。想起灵魂沉睡时朦胧间听到的那个名字,以及‘他’和浮生禅师的对话,季扶风眸中寒光闪闪。
“你名姬霍?”
“为何要抢夺我的身体?我乃荣安世子,若你有何未了的心愿,直说无妨”
姬霍并没有接话,听到那句‘荣安世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荣安世子?呸,孤征战沙场平定蛮夷之时你……你还没出生呢”本想开口讽刺于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如果骂了季扶风,而他是自己的转世,不就是在骂自己,于是话锋一转,语气仍旧高高在上。
“废话少说,我要你的身体”
察觉到他称呼和语气的变化,季扶风倒是镇静下来了。
“为何?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低眉敛目,语气温和,好似不是在与抢夺自己身体的恶人打交道,而是脾气温和与做生意的商人打商量,语气笃定自信。奈何姬霍毫不买账,只是冷哼一声,就不再搭话。
姬霍心知现在他们两人谁也奈何不了谁,与其两败俱伤,令他多年前的努力功亏一篑,倒不如趁这个灵魂虚弱之时寻找机会镇压。他算是懂了,那位小皇叔为何任凭他平安无事离开远安寺,没有动一点儿手脚。
要知道十五年前他姬霍苏醒之时,季扶风不过是一个只知道在襁褓中啼叫哭泣的小娃娃,因为他的灵魂突然介入差点身死。他不出手,只因浮生料定他伤害不了自己的转世,他们所属同一个灵魂,季扶风若死他姬霍照样灰飞烟灭。
真是狡诈,想到这里姬霍磨了磨牙。
久不见身体里的‘他’说话,季扶风试探地叫了一声,“姬霍”,见他依旧不答,眼眸深沉似墨。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葱白的指尖抚过姬霍曾翻动的书籍,待瞥见那一列墨色的字迹,瞳孔忍不住微缩,雪白的指腹落在一句话上。
“姬氏从周,在位四十二年,统治期间励精图治,攘外安内……”
姬氏从周,名霍,字怀瑾。若说从周二字并不会让人感觉有什么,但如今分裂割据的四国臣民一说起从周大帝,百年前大周朝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千古一帝,想必无人不知。
从周大帝不是周朝开国皇帝,亦不是开创中兴盛世的永武皇帝,按理说史册不应该给予这么高的评价和赞誉。但大周朝统共时兴五百三十余载,到了奸臣当道,昏君统治愈发腐败的后期,从周大帝就犹如一颗闪耀的星辰赋予被统治者压迫绝望的人民以希望,因后世不乏有人供奉,顺应民心他当得这一殊荣。
他励精图治,惩治奸臣,以铁血的手腕镇压了北方虎视眈眈的蛮夷,让蠢蠢欲动的民心安定,稳定了动荡不安的周朝。在后周数不清残暴不仁的统治者中,算得上是一位明君。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世人总喜欢粉饰太平。
季扶风早些年精研过野史杂记,关于历史上对这位从周大帝的赞誉并不深以为然,从周大帝统治时期后人称其为清明盛世,但前期这位十岁登基的帝王和他的父皇一样残暴,视人命为草芥,且性情乖张狠戾、阴晴不定,顶多算是一位暴君,直到二十五岁那年……后宫出现了那名女子。
融合完毕姬霍的记忆,季扶风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这位千古帝王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吃不到糖葫芦的孩子,乃至执念至今。
想起方才某人看完史书,雄赳赳气昂昂的那番话,就跟整个世界都容不下这位大爷似的,生性冷清自律的季扶风不禁撇了撇嘴,腹诽道:要不是她,大周朝早就被你玩到亡国了,什么千古一帝,呸,末代皇帝还差不多,穷嘚瑟什么呀。
听到季扶风提到自己,姬霍才不管他怎么想,一想起历史上对自己的评价心里直冒幸福的泡泡,忍不住得意洋洋一副‘你等鱼唇的凡人’的口气道:“怎么样,被孤的雄韬伟略吓住了吧”
季扶风轻笑一声,“我的陛下,是朕”
只要一听到姬霍得意洋洋的声音,季扶风就忍不住想起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的女子与他的互动,虽然如今看不到,脑海中却能联想到,此时那个家伙又是抬了抬下巴只拿眼角看人的样子,百年前的自己。
明明不是他的记忆,自己却感到很…幸福,季扶风摸了摸胸口,很是讶异,原来五百年前的自己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季扶风敏锐地察觉到当他开口提醒自称时,姬霍突然沉寂了半响,情绪体现在身上是掩盖不住的浓重煞气。
片刻,只听他恶意满满地嘲讽道:“我堂堂姬氏一族,何等尊贵的皇族血脉,竟然沦落到靠一介女子传承,还是和那肮脏低下的楚氏一族结合”
楚氏是当今齐国皇族姓氏,若此时有人在此,必会心生骇然,继而直打哆嗦,是谁敢这么大胆挑衅皇族尊严。
季扶风不咸不淡地接过,声音并没有多少情绪:“没有她哪来的你,不,是我们”话音刚落,骨节分明的五指挑起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凉透了的药茶。
姬霍指的正是这具身体的身世,他的来世,但被当事人轻飘飘地接过,不禁迁怒于人,“太可恶了!离了寡人那群废物果然什么都做不成”
姬霍越说越生气,导致季扶风手里的茶盏一松,‘啪叽’一声落地,屋外留守的暗卫听到屋内瓷器落地的声音,一窝蜂全都涌入书房,结果看到他们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脾气甚好的主子,正大发脾气拍的桌子啪啪直响。
季扶风:……
有了你国亡的更快。
心中淡定地接过话头,浮生好笑地摇了摇头,自动过滤属下们目瞪口呆的目光,一脸平静盯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掌拍桌子。姬霍只是想让他丢丢人出出恶气,但某人似乎低估了这具身体细皮嫩肉的程度,那保养得意的右手不一会儿便手掌通红,疼的季扶风直皱眉。
两人共用同一具身体,感官互通,等姬霍怕疼停住,季扶风淡定自若地收回通红的手掌,在一众属下充满关爱的眼光下摆了摆手。
我们一向脾气好的世子大人吐槽还是太文艺,如果去现代溜达一圈,他的内心刷屏肯定是酱紫的:那些臣民一个个就像得了斯德哥摩尔综合征,只要这厮稍稍地给个好脸,一个个恨不得捧着他的臭脚丫子歌颂光明!
从远安寺回来,每个人不约而同都有了些许变化。比如陆华章喜欢上了淳于燕,且自称对她一见钟情,回家第三天禀告父母带着准备好的聘礼就去了淳于府提亲,结果不仅铩羽而归,而且令未来的老丈人黑了脸。
被拒绝了没关系,陆华章脸皮厚,平南王对自家不成器的儿子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演变成有事没事总喜欢到淳于府转转,有意无意制造一个个与佳人偶遇的机会,顺便暗送个秋波吟几句小诗,约岳丈大人去喝喝小酒,此等死不要脸,只差脑门上没写‘你从了小婿吧,岳父大人’。
如此这般弄得满朝皆知,陆华章成了名人,有名的痴情男子。连带淳于跃也不好过,以往在京城他不过是一个小透明,权贵眼里芝麻点大的官,龙体抱恙方被人提溜出来的那一个,如今可好,每次上朝都要被诸位大人打趣一遍。
“淳于大人,你那孝顺的好女婿今早咋没有送你来?”
“淳于大人,令婿那首艳|词当真做的不错”
“淳于大人,下朝以后是准备和女婿去醉香楼喝一壶,还是温香阁?”
喝什么喝!媳妇儿都让劳资睡书房了好么!
春风得意三十多年,淳于跃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无耻、无理取闹之人,气的唇边好不容易蓄起的美髯直颤颤,对陆华章愈发横挑鼻子竖挑眼。别说我家的幼女适才年方十二,还没有及笄,就算成年了也不嫁你这登徒子。
直到‘平南王世子心仪淳于家的六小姐’传的沸沸扬扬,这事儿不负所望传到了龙耳里,今上不知听了哪个嘴碎的添油加醋,一道圣旨把淳于燕赐给了陆华章,捎带将淳于家的九小姐赐给了荣安世子。
陆华章:阿嚏…怪我咯。
他只是往远安寺的方向放了一只信鸽,陆华章发誓,这一切都是浮生的阴谋!
接到圣旨的清欢是一脸懵逼滴,还没等她出手,穿越男嫁给了她姐姐。姐姐杀鸡取卵,不要这个姐夫行不行?她脑子恍恍惚惚地跟着淳于燕回了依兰居。
宣读圣旨的一瞬间,淳于燕满身的戾气几乎遏制不住,但想了想自己的亲人,她要报仇,还是一脸僵硬接下了圣旨。
淳于燕知道这一切都变了,自她把妹妹救下,时常眼皮直跳,梁氏没有生下那个孩子,上辈子的渣男性情大变对自己纠缠不休。
但,既然她亏欠的人并不需要她的弥补,妹妹也有了好归宿,那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报仇这一条路,陆华章这都是你逼我的!我们本可以桥归桥路归路,是你自己前来招惹我的!
淳于燕眉眼一凌,挥手间将那些淫|词浪|语连同烛火扔进了火盆。其中一张白纸飘飘忽忽落到了清欢脚边,拾起一看上面写着。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捏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起打破,用水调和。
再捏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等看完清欢不禁噗嗤一笑,这首诗真是怨气满满,让她不禁联想起一个深闺怨妇久等花心的丈夫不得,只能以诗直抒胸臆。接下来还没等她看清署名,淳于燕一把抓过清欢手中的纸张丢进了火盆,面有愠色,不用想就知道这诗又是陆华章那货送的。
清欢讪笑一声,摸了摸鼻子,眼里氤氲着水汽。
“是悦儿错了,不该擅自动姐姐的东西”
淳于燕一脸疲倦,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惶恐不安,伸手搂过清欢,在她颈边叹息道:“妹妹,姐姐只剩你了”话落,紧紧箍着她的腰,像溺水的人搂着救命稻草。
她好怕那个和尚说的都是真实存在的事,若真,那她该何去何从?
“施主面带煞气,怨气过甚,郁结于心,终会祸及子女亲人”
淳于燕转身,看着面前这个俊美和尚眼里闪过诧异,朗声问道:“那请问大师,世人谤我、欺我、辱我、害我,我必要忍他、让他、由他、耐他方能凸显自身的高贵么?”
她轻嗤一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浮生顺口答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下意识回完话,浮生不禁自嘲出声,“贫僧从来不认为自己有何资格去劝人放下仇恨,与人为善”
他看向淳于燕,“但若人生只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亲情、爱情你只许择其一,施主的抉择?”
“大师的意思…”淳于燕面有迟疑地问道。
“字面上的意思”
“若你选择亲情必当舍弃爱情,反之亦然。可有时另一种舍弃谓之成全,既舍之,未尝不得之”
须臾,淳于燕张了张唇,回道:“我选择亲情,因为亲情长久。就像大师说的,两人相爱日久也会衍变成亲情,我想要的爱是经历多年后仍旧历久弥新”
说着她眸中的神采黯淡了下来,“可悲的是不论上一世,抑或这一世我想必都不会得到”
季扶风选择了悦儿,楚怀瑾亦同样选择了她,她两世唯一动心的人,既然得不到,还不如永远得不到。
浮生笑了,“若你选爱情,贫僧必会取你性命”
淳于燕诧异,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眸,不敢相信这个将‘我佛慈悲’时刻挂在嘴边的人,会有这么狠毒的一面,明明他脸上的笑容高洁,慈悲到她以为见到了救世菩萨。
“施主的执念是仇恨,贫僧的执念是一个人。既然你挡了她的路,贫僧定然要帮她扫除路上的障碍”
那一瞬间淳于燕遍体生寒,未曾想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在阎王殿门前徘徊了一圈。她终是明白了,所谓的有情即是无情,他只为一人慈悲。
“大师…”还不等她问是谁要取她性命,就见浮生不知想起什么眉眼柔和,神色间已是不予多谈。
她心下了然,问道:“若我选择亲情呢”
“有来有往,贫僧还施主一个故事”
“第一世,她贪恋红尘,私自跃出水面,搁浅至沙滩,被一个渔夫救起,不等她报恩,一场大水淹了整个小渔村”
“第二世,她是只花妖恋上一位捉妖师,他被她的天真活泼所打动,但妖和捉妖师相恋为世人不容,他甘愿为她承受一切惩罚,选择叛出师门”
“第三世,她感念他的情深,奈何桥边常徘徊,不愿轮回,却不知他放弃轮回的机会,在阳间寻了她一生一世”
“第四世,她等不及漫长岁月何时才能与他相见,跳下轮回台,他在阳间的最后一缕魂正好湮灭。死前他向天地发誓愿用灵魂为祭,只求与她携手共度一生一世”
浮生醇厚的声音像是能敲击于灵魂深处,她脑海中随其浮想起一段段记忆的碎片。淳于燕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眸中有晶莹滑过。
奈何故事到此时戛然而止,她不禁问道:“然后呢?”
浮生轻扬起嘴角,“第五世,她忘了他,他亦不记得她。不负所望两人之间生的不是情,而是孽,他毁她一生一世”淳于燕默然。
“死后他回想起这一生,不禁泪湿重衫,留下了悔恨的泪水,他用累世的功德选择和恶魔做了交易”
“重来后,她已不是她,他还是他。他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他对她神魂颠倒,眼里是化不开的痴迷,可是她恨他,她不愿意原谅他”
她想问,她和他到底是谁,明明只是一个代称为何自己能听懂。可话到嘴边,淳于燕抽噎着,词不成句,化为一句。
“然后呢?”
“他们本有三世情缘,却因世间的无常,生生蹉跎到第七世,女子死后回想起前六世两人的孽缘,她不愿意重蹈覆辙之前的痛苦,选择与男子死生不复相见”
“怎么会这样?明明他那么好”她痛哭流涕,声音哽咽,怒喊出声。不知是在为男子鸣不平,或是为两人的因爱难相守嗟叹。
“是啊,他明明这么好”浮生转身背对着她,眼里是浓郁化不开的墨色。
“第八世,男子终于摆脱了两人之间的情劫,过起正常人的生活,可却因为所谓的灵魂牵引,他回到了令彼此深恶痛绝,第五世和第六世所在的世界”
泪珠沿着下颌缓缓滑落,淳于燕已声音哽咽,她听到自己泣不成声地问:“男子还活着?”
“对”浮生转身,笑靥如花,“女子选择皈依佛门去赎她犯下的罪,只求换男子永世轮回”
“这样啊……”她语气里有怅然,却不知为何。
浮生转身离开,背影潇洒,徒留桃花树下神伤的女子。却没有人注意到他神色哀伤,眼神毫无焦距,嘴角溢出了黑色的血珠,仍执著地望向竹林深处。也是,佛,就算是皱眉,亦是道不尽的慈悲。
潜心修佛的她永远不会知晓,她那年那时爱上的人,八世孽缘终勘破情之一字得道飞升,而她不过是他成就大道路上,一块儿经人精心挑选出来的打磨石。
可惜,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彼此最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