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Chapter14 小步舞曲 文 / 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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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回來了?”
宴會上,觥籌交錯。沈芫舉著紅酒杯,抬在手臂一旁,小聲的問著一旁已經換了西服下來的陸獻,他也是天生的衣架子,毫不費力的就切換著各種風格。
“你的宴會,我不到場豈不是笑話?”陸獻輕輕抿下一口紅亮的拉菲,目光清冷,聲線更是一如平常的冷淡。
沈芫垂眸看著手中的酒水,有些疲累。她想到今天早上的那個電話,眉心皺了皺︰“陸玉慧是你妹妹?”
陸獻顯然也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他揚眉道︰“恩?有事?”
一個恩字,很顯然的給了沈芫答案,她有些頭疼,“今天早上她給我打了電話說,她到上海來了。”
陸獻眉心顯然擰起了疙瘩,陸玉慧在外面的事他多多少少知道一點,但是鑒于她在甦聯留學的特殊性,所以並沒有做更多深入的了解,只知道她每年的功課都完成的非常出色,算算時間她今年也算是畢業回來了,但是按理說應該往北平祖宅去的,怎麼會跑到上海這個多事之地?
“那她現在在哪兒?”
“听她說是在一個朋友家里。知道今天我們這里要辦宴會,小姑娘覺得心累,就不想來了。說過幾天再過來。”
“朋友?”他怎麼不知道陸玉慧在上海會有朋友?
“恩,是她在甦聯結交的同學,具體的你自己打電話問她吧。”沈芫皺眉,她並不喜歡陸獻像拷問犯人一樣的與自己對話。
陸獻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但沒辦法,陸玉慧回國對他對陸家都是一個措手不及。他們是北平陸氏,多少人盯著呢,如果陸玉慧在路上出點什麼事,陸獻很懷疑自己會不會回祖宅跪祠堂去。
適時又有人上前,穿著打扮皆是不凡,眉眼間有股靡靡的頹氣,一看便知是夜夜花天酒地的人。
李季端著酒杯上前,面上諂笑︰“陸軍長,近日可好?鄙人最近可是甚是憂心股市,陸軍長可算是賺的盆缽滿盆了啊。”
來人正是浮沿郵輪公司的董事,年近五旬,卻依舊在名利場里打轉,听說最近暗自攀上了日本人,跟日式株式商會走的十分密切。
“李董事長客氣,我不過是門外漢,運氣好撞上了這支大股罷了,若比起李董事長來說,我還是初生牛犢,如有冒犯所在,還請多擔待。”陸獻回答的滴水不漏,一邊旁敲側擊自己對這件事的毫不知情,一邊又暗暗安穩李季的心思。、
“哪里哪里,到底是李某人冒進了。俗話說的好啊,長江後浪推前浪嘛。”李季脅肩而立,有些拘謹。
沈芫在一旁听了,暗暗扯了一個冷笑,卻不顯出來,舉杯共踫,溫婉的側首微笑,緩和氣氛︰“李董事長可真是大忙人,我就辦了個小小的宴會,讓各位夫人交流交流感情,怎生的還讓您捉了我家希夷繼續談聊工作,您看看這大晚上的,可不就沒看見我嗎。”
李季哪里听不懂這句話,可也沒辦法,他今天是被人拜托了的要引薦的,這手上還沒摸熱乎的黃魚,他可不願意拱手讓回去。
“陸夫人可是說笑了。鄙人哪里是沒瞧見您,主要是今兒晚我引了客來,而您家陸軍長可是個大忙人,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吧,我可不能白白浪費了,您說是吧。來,這杯酒,我敬您,先干為敬。”李季面目有些凌厲,爽快的干了手中紅酒,這讓沈芫有些意味深長,隨後她笑道︰“我不過隨口一說,看把您急的。您看希夷不是沒發話嘛,我說的可權當您的笑料了,您可別放在心上。”
李季這麼急,難不成與他今晚要引薦的人有關?
這話說的這麼明白了,沈芫也不好不知趣,陸獻也自然不能裝作不知道的離開。上海名流的圈子,就是需要你來我往,來而不往非禮也,這中國古話還是說得好。
“那你們慢聊,我先過去打個招呼。”沈芫舉杯向陸獻示意,隨後側身向李季頷首微笑,隨後捻著裙邊離去。對面是顧姚明臻她們的圈子,等了沈芫有些久了,有些無聊,沈芫過去自然是要像陸獻一樣,安撫人心。
陸獻眯眼看著手中的玻璃杯,修長的手指搭在細細的玻璃管上,配上無名指上的鑽戒,格外亮人,“李董事長,這麼干站著不如坐著說,您請——”
陸獻手指指向前方靠近牆角的皮質沙發,一副待客之道。
李季卻不忙的擺手,順帶諂笑幾分,“陸軍長,在這之前鄙人想為陸軍長引薦一位同仁。”說罷,不遠處有一個中年男子攜伴走來,梳著背頭,頭上還抹了發膠,在水晶吊燈下微微反著光。因為常年帶著眼鏡的緣故,眼楮有些突出浮腫。
“這位是我們上海日式商會的會長松本一郎先生,這位是現任上海鎮守使陸獻陸軍長。”李季在中間牽了個線,算是中介,為兩邊兒的人做了介紹。
陸獻舉杯,笑了笑︰“松本先生?幸會。”
言下之意並不願深交。
到底日本人在哪里都惹人厭的緊。
可是松本一郎可並不願錯過這個好機會。他聚了聚焦,眼中更加銳利,帶著商人特有的利字當頭,“陸軍長,我久仰你的大名。如今一見,果然如傳聞中所說,陸軍長真是年輕有為啊。”
特有的日本人面對中文時的艱澀刻板口有,一字一句從松本一郎的嘴里蹦出來。帶著一份隱隱的迫切,松本一郎開始逐漸靠近自己的目的。
“听說陸軍長不僅是在軍事上有雷厲風行的手段,就連在我們商人里的股票也很在行。在下對此十分的佩服。”松本一郎看著眼前清冷貴氣的人,頭一回口舌閉塞,說不出話來。
陸獻挑眉,他知道這松本來勢洶洶,必然不會輕易離去。他頷首,算是知曉,隨後引人入座了沙發,得空放下酒杯,倚在沙發靠上,一只手隨意搭在沙發臂上,另一只手則放在隨意交疊的雙腿上,輕輕緩緩地擊著節拍。
“松本先生這麼說可是折煞我了,在這里還有李董事長這個股市老人,我就純屬運氣,不敢在各位大家面前班門弄斧。”他頓了頓首,其次緩緩漾開笑意,有些涼薄,“我陸獻何德何能,竟能得松本先生的這番夸獎?我最多只不過是個拋磚引玉的人罷了。”
的確是拋磚引玉。
拋開三菱洋行這條磚,將後面掩埋的日式暗勢力一點一點的從上海租界里拔出。
不能除盡,但到底能大挫日方士氣。還能間接的扶一把陸家在上海的腳跟。
說白了,這場仗,打的不僅僅是商戰,還是北平陸氏在上海踏的第一塊墊腳石。
值得紀念。
這兩全其美的法子,豈不妙哉?
松本一郎面容有些難看,但他壓壓眉心,到底是努力平息了心中想要對眼前這個男人拔槍相向的欲望。沒關系,中國人永遠是不自量力的,十幾年前的中國是,十幾年後的中國也是。松本一郎很是自信,眼前的這個看似不平凡的中國人,其實也有中國人的通病,自負又驕傲。談不成生意沒關系,這才是他最想要摸清楚的這一點。
蛇打七寸,只要摸清楚對方的弱點,就如兵器,輕輕一擊,就算是最厲害的萬兵之王,也會頃刻碎成一攤沒用的東西。
“陸軍長真會開玩笑啊。”松本一郎大笑,可惜沒笑到眼底,“在下可不相信陸軍長僅僅只憑運氣二字,就讓我們旗下的一個商會受如此重創。唉,我記得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得饒人處且饒人’。陸軍長,我認為做人嘛,總要留三分余地的較好,你說呢?”
陸獻帶著冷淡的笑意,如同高山上盛開的雪嶺之花,不可冒犯。他平靜的轉了轉目光,放眼前方歡笑的人群,“哦?既然松本先生與我談論這個問題,那我就認認真真的回答你好了。”他俯身勾起酒杯,張口唇舌抵在杯沿,壓了一大口下去,末了淡色的唇瓣微微透出亮紅的光澤,在柔和的燈光下刺眼奪目,此刻他如妖孽,慵懶畢生,“中國還有句古話,松本先生一定听說過。叫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語畢,他起身舉了舉酒杯,微微一笑︰“抱歉,我要過去招呼客人了,你們慢用。”
後面那一句話,雖然人聲鼎沸,音樂交響,但對于松本來說,還是不深不淺的入了耳。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這還真是個大麻煩。松本緊蹙的眉心,讓他漸漸意識到,這個身形並不是平常軍人魁梧的男人,卻似乎有一顆比常人更難琢磨的玲瓏心。
“啊!出什麼事了?……”
“怎麼會熄燈了?……”
“不會是有人故意的吧?……”
松本一郎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黯,然後就立刻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周遭人群開始了熱議,更多的是蔓延在人群中的不安。
沈芫暗了眼楮,揉了揉疼得發慌的眉心,她就知道,今晚陸獻一出來,保準沒什麼好事。他提早回家,可不僅僅是為了給她沈芫撐場子,更多的,怕是要誘捕這場意外的魚兒,而她要做的,就是做一個完美的陸夫人。
“大家靜一靜,這並不是什麼意外,這只是我帶來的新玩法,名字叫做——三分鐘的戀人。”
“三分鐘的戀人?……”
“這是什麼新玩法?……”
“……”
沈芫知道她必須沉靜,必須要有一副穩妥的諸事安穩的形象,穩定軍心。“三分鐘的戀人,顧名思義就是在這黑暗的三分鐘里,名媛公子們走到宴會中央,憑自己心意而選擇與自己伴舞的人,在三分鐘的鋼琴圓舞曲中默契合作,攜舞一支,舞畢後,誰能在這三分鐘里摘得周圍的玫瑰最多,誰就獲勝,成為今晚我們公認的最默契的一對。”說話間,已有家僕在中央圍圈而站,捧著花瓶,里面赫然盛放的一朵玫瑰,乘著淡淡的月色,倒為這陸公館添上別樣的美感。
各位名媛佳麗還有誰不明白?白送的名流上更加一層光環的東西,誰不想要?成為今晚陸公館陸夫人稱贊的舞姿,誰不想擁有?再別說,可以趁著這場交際舞,釣得幾個中意的公子哥兒。妙事多多,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這般一想後,倒有不少名媛公子往中間一站,在月華下倒褪去了往日的紙醉金迷,徒留一層皎潔的月白。
沈芫坐在角落的三角鋼琴邊,闔目細思以往,一首《小步舞曲》慢慢由她的指尖觸踫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落拓而出,隨著一聲低過一聲的前奏,慢慢的急促起來,沒有小提琴的伴奏,只有鋼琴在黑色的大殼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些單調,但更多的是慢慢渡在沈芫周身的月華,像是回到了年少的美好,純潔,拋卻了厭倦,自棄,如春花,如朝陽,如雲海,如流嵐。
一曲終了,她能為陸獻所爭取的,只有這麼多時間了。
沈芫抬眼,看著樓上下來的男人,月光很淡,卻仍能透過欞窗罩在他清冷的眉眼上,淡淡的拒人千里。
“嗒。”
輕輕的一聲,瞬間燈火通明,眾人有些不能適應,微微拿手擋了擋眼。沈芫被強光一照,眼楮一疼,她內心在這麼多年過去後,第一次有罵人的沖動,灼熱微微刺痛了她的雙眼,有水霧緩緩氤氳她的眸。
她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她有些反常,奇異的總感覺有人看著她,而那個人,一定是她最熟悉的人。
那個年少,時常入她夢的男子,有著微微一彎就能融化冰雪的桃花眼。
雖然,這很不切實際。
當年,已經看著他死在自己的懷里了呢。
人影來去,行色匆匆。一番舞曲落筆,評選出最好的那對後,沈芫突然間便累了,頹了興致,有些懨懨。她瞧陸獻神色,分明也是個舞會過後要與她促膝長談的樣子,她有些頭疼,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幾天事兒全部堆在一起來處理。
避無可避,沈芫一抬眼,便看見陸獻走過來,步履穩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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