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POV︰高寵 一夜迷失(爆更進度32/35) 文 / 括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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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突然醒了,他嘟囔了一句,打斷了高寵的思緒︰“寵兒,還沒睡著?”
“沒。”高寵悶悶地回答,他不怨父親打斷他的思緒,畢竟他剛才回憶的乃是人生中最值得驕傲、最讓他回味不已的日子,這回憶有若燒刀子烈酒,讓他沉醉不已,若是再回憶下去,滋味就不那麼好了。
“想起你娘了?”父親嘆了口氣,他沒再說話,從矮榻上坐起,自顧自地嘆息著。
這個在戰場上赫赫威風,橫掃千軍的雄壯男兒,此刻也露出了男人脆弱的一面,則一面沒有讓高寵看不起父親,反倒讓他覺得這才是一個真實的人,一個活生生、有血肉、有情感的人,而不是女真人那樣的殺戮機器。
高寵沉默著,他沒有回答父親的問話,娘在他的回憶中只出現了一幕,就是那和娘別離,趕赴戰場的一幕,他不是不願意回憶別的場景,只是那別的場景難免會讓他痛苦不堪,相比較起來,這個十六歲的英雄少年更願意回憶持槍殺敵的疆場故事。
疆場之上有血卻無淚,回憶娘卻只流淚不流血。
比起流淚,他更願意流血。
“寵兒,這不怨你,真的不怨你,誰能想到,誰能想到呢……”父親的手緊緊地攥了起來,他似乎流淚了,那大滴大滴的水珠從男兒的虎目流淌出來,好像一顆顆玉石。
“爹……”高寵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他該安慰父親嗎?可是他從來不會安慰人,他只會拿著大槍殺人,只會帶著少年們和女真人決一死戰;他該指責父親嗎?可是就是這個人帶著剩下的人一路逃到山東,用盡所有的力氣讓所有人多少能夠填飽肚子,他又能說什麼呢?
或許,要恨,就很那殺良冒功的遼軍,要恨,就恨這命運的不公吧!
只是,將人生中的一切痛苦全部推脫到命運身上,或許能夠讓自己內心有著片刻的安寧,只是午夜夢回,回憶那曾經的前塵往事的時候,又真的能夠面對自己的內心嗎?
當高寵想起自己慘死在遼軍刀下的母親,想起那猝不及防之下被大肆砍殺的少年們,想起父親拖著自己一路南下的情景,他又該如何面對自己,如何面對那些逝者的靈魂呢?
這蒼茫人世,這紅塵苦海,究竟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呢?
他們打敗了後金軍,殺敗了女真人,卻遭到同是大明子民的遼軍的襲擊,他們被看作是冒領戰功的好靶子,他們的戰馬、兵器也都成了遼軍的戰利品,成了他們“浴血奮戰”的赫赫戰功!
他們沒有想到要防備,誰能想像,同是大明子民、同是皇帝赤子的一群人,竟然會為了區區戰功和財物痛下殺手呢!
歐陽平熬過了女真人,熬過了傷口發燒,熬過了饑餓,他跟著自己打敗了女真人,卻慘死在遼軍刀下;怕黑的鄒兵從勝利之後有了信心,再也不怕黑,但是卻再也沒能在睡著之後見到第二天的太陽;體弱多病的臧成沒有被病魔打敗,沒有被後金人的鐵骨朵打敗,卻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這些敢于和後金人正面作戰,這些敢于和遼軍畏懼如虎的少年,就這麼,可憐而沒有價值地,死在了遼軍的刀下。
遼軍,遼軍,遼軍!
“啊——”高寵用手揪著自己的頭發,發出沉沉的哀嚎,這哀嚎太可怕了——這簡直不是人能夠發出來的聲音,這聲音好像從九幽地獄里面散發出來一般,帶著無限的絕望,無限的哀傷,無限的追悔,這聲音讓所有人听了之後都會質疑生命的意義——假如生命就是一場注定要毀滅的結局,生命還有什麼意義呢!
生命,生命,你究竟有什麼意義!
“寵兒,寵兒!”凶猛卻忠厚的父親不願意打擾別人的睡眠,他用手扶住高寵,用力按揉著高寵的太陽穴,這樣做可以使人感覺些微的安靜,只是高寵的絕望卻不是來自于身體,這絕望根植于他的過去,他的失落,他的命運之中,他因為過去而絕望,又因為過去的不可改變而越發絕望,這種痛苦又怎麼能因為區區的按揉而得到緩解呢!
痛至極點,哪怕是醫道聖手也不可療治,唯有時間,唯有時間可以將這傷口稍稍撫慰,但是這痛苦仍舊會潛藏在內心的最深處,永遠不能根除。
這痛苦將隨著他一道死亡,共同和這天地在末劫中化作劫灰,但是在這之前,痛苦將好像最忠誠的老狗一樣伴隨著他,和他一道,在這個滾滾紅塵中徹底痛苦!
或許,只有死,只有死後,才能夠真正獲得那永恆的安息吧。
高寵喃喃自語。
“寵兒!”父親的聲音稍稍加重了,他緩慢而又堅定地說︰“寵兒,看著我,這不是你的錯,這不是你的錯!”
“這不是我的錯?”高寵喃喃自語,他慢慢重復著,“這不是我的錯,這不是我的錯……”他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來,“是的,這不是我的錯,連爹都不知道他們要動手,我怎麼可能知道呢,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他安靜了下來,這讓父親稍稍松了一口氣,但是高寵隨即又高聲呼喊起來︰“不,這就是我的錯,這就是我的錯!若是我那一夜睡得不那麼死,我就能提前發現那群混蛋來襲;若是我提前猜到他們的打算,而他們的打算事後看又是那麼的明顯,那麼的愚蠢,我怎麼可能不會發現!若是我學到了爹十成十的本事,若是我有著項霸王的本事,若是我能像李元霸那樣用八百斤的擂鼓甕金錘,這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這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他大喊著,嘶吼著,也不管自己驚起了多少夜眠的旅人,也不管自己的行為是不是驚世駭俗,他憤怒地在地上打著滾,在地上蹦跳著,翻滾著,他巨大的力量讓他好像一頭蠻牛一樣在地上橫沖直撞,矮榻被他掀翻,油燈被他打碎,溺桶被他踢飛,流出一地的穢物,而他絲毫不覺得骯髒,反而越發興奮!
他霍然站了起來,大聲吼叫︰“是的,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若是我,若是我能夠武功天下無敵,就一定能殺光這群敗類!都是我的錯,我要殺回遼東去,殺回遼東去,殺回遼東去!”他睜著眼,從行李袋中抽出了長槍,這丈四長短,帶有鐵頭,兒臂粗細,殺人如殺雞,砍人如砍狗,殺了十幾個女真人的大槍!
“我要殺回遼東去,先殺遼軍,後殺女真人,殺,殺,殺!”
他雙手持槍,在斗室內狂亂地揮舞著,雖然這房間小到僅僅容納兩個人居住,雖然這房間內一點人工光線都沒有,僅有的一點月光也不足以照明,但是他卻神奇地避開了父親和牆壁,哪怕是在狂亂中,他也保持著超人的槍術和武功,這也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一點。
手中一條槍,胸中一股氣,小爺高寵,要殺遍天下狼心狗肺!
他狂吼,他憤怒,他嘶吼,他要毀滅這沒有人性的一切!
“啪!”他的臉上挨了狠狠一巴掌,這一巴掌是如此的狠,一下子將他的臉抽得紅腫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的牙都有一些晃動。
這肯定是父親抽的,普天之下只有父親才能有這麼樣的力氣!
高寵一愣,隨即將槍丟在地上,狠狠地哭了起來。
他哭泣很有特點,男兒流血不流淚,他不流淚,只是干嚎,這聲音還特別大,震得牆壁簌簌作響,不知幫客棧主人震下來多少牆灰。
他哭了不知道多久,但是父親一直耐心地陪著他,坐在門口擋著前來責罵的客人,因為知道這個房間里住著一對遼東來的、殺過女真人的父子,所以客人們都不大敢來責問,偶爾來的也被父親勸走了。葉虎兒他們也來了,但是父親不知道跟他們說了什麼,他們也沒有進來,只是在門口勸了幾句就又回去了。
他漸漸地停止了哭泣,這一是因為只嚎不哭其實是很累人的一件事情,二是他不願意再吵醒客棧的客人。
父親看到他不再哭了,借來了一盞油燈和一些水,點亮了燈,關上了門,又坐在他的身邊。
父親的面容在燈光的映照下顯得非常清楚,但是令高寵驚訝的是,父親竟然一點都看不出生氣的樣子來。
“爹……”高寵有些不好意思地囁喏著,他剛才鬧了那麼大的一通,眼下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父親。
“喝點水吧。”父親慈愛地看著他,遞給他一碗水。
高寵把水一口氣喝掉了,然後把碗還給父親,低著頭說︰“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你不欠任何人的。”父親摸了摸他的頭,父親的大手上布滿老繭,但是這手卻很溫柔,充滿了父親的味道。這手雖然只是一只手,卻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樣,讓他感到可以依靠。
是的,只要有父親在,我就永遠不會迷失。(。)自適應小說站xsz.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