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 大勢 文 / 北府南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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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霜歲月,在低矮的城牆上清晰可見。甚至牆磚上不少破損之處,也被放任不管。
因為一直以來,這都是一座無足輕重的城,在這片無足輕重的土地上。
賓徒縣,這座被忽略了太久的縣城,所謂城牆,也就是防盜防匪;對于各個勢力的正規軍而言,從來沒有發揮出半點功效,無非是兵臨則城降。
幽州之重,首在薊城,承接北地胡漢之交,與中原聯系緊密;次在遼東,以遼東郡為主、樂浪郡、玄菟郡為輔,三郡之力獨承東北邊疆之經略。
而遼西所屬,說穿了不過是兩地連結的紐帶而已。戰略上無縱橫、地理上無重鎮,在還沒有開發出遼西走廊的如今,更是交通不便。
若是遼東之地真有大變,此等小縣又能改變什麼?
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沒有哪家統治者,會想浪費這個心力,去修繕防務。能敷衍得過去,也就是了。
“然而就算是此等小城,甚至不如中原一塢堡,卻也不是我等如今,能夠染指啊……”
看著又一波的塢卒,強鼓著氣勁,將整個身軀盡量收縮在由黃月英連夜監制出來的簡易木盾下朝著城牆沖去,李誠心有不忍的微嘆了口氣。
從城牆上瑟縮的眾多民夫身影中,可以看出高句麗在賓徒縣布置的留守兵力物資,都可謂極少。除了一開始潑灑了幾波的箭雨,接下來能拋下的,基本就是磚瓦之類,金汁沸水之類更是完全沒影。
也難怪于禁敢于拍著胸脯,保證只要他與夏侯霸兩人為先鋒,一鼓作氣之下,哪怕帶著這群毫無攻城經驗的塢卒,也能搶下城頭。
這可不是玄幻故事,沒有那麼多光環給你們揮霍啊……
李誠毫不猶豫的否決了于禁的提議。
因為可供攻城的木梯,在沒有任何工匠的幫助下,窮黃月英幾日精力,也就一共勉強造出了四架。換言之,不僅人,要登上城頭,而且後續部隊也只能靠著這四架木梯。
不要看這最多不過四米的矮牆,一個精壯漢子就算直接跳下來也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對于攻城一方,沒有遠程壓制、沒有源源不絕的後續跟進,四米,就是天塹!
器物之用,就在于為人提供便利;而缺了這些攻城器具,便需要用大量的人命去填。
戰爭,打得不僅僅是謀略勇武,更是後勤。
若是能有成捆的箭矢可以壓制城頭、若是能有用不完的攻城梯每隔幾米就架一座、若是還能來幾個井闌、沖車、投石車、攻城錘……光是這架勢就足夠對面直接開城投降了吧?
可惜,沒有若是,就只能虛張聲勢。
“昌黎城內的高句麗守軍,還沒有半點動靜麼……”
眼看又是兩名剛剛攀爬沒多高的塢卒,被城牆上的高句麗守軍連帶木梯推開,在半空中發出一聲慘呼,重重摔在地上痛苦翻滾,李誠忍不住喃喃自語道。
身邊突然一聲悶哼,隨即弓弦顫響;城牆上那名正有些得意的高句麗士兵頓時捂著胸口向後栽倒。
收弓轉頭,瞥了眼空空如也的箭囊,以及微微顫抖的右臂,夏侯霸沉聲道︰“公子,再支撐一陣,就該收兵了。昌黎城是否會有動靜,無人可知;但再打下去,則士氣易泄啊。”
此策第一賭,賭昌黎守軍會有所動作,以期圍點打援。
就這麼賭輸了麼?
李誠不甘心的回頭掃視,目光所及的一圈塢卒們卻都不自覺的避開了他的目光。
所有的馬匹,包括李誠自己的,都被調去探查昌黎守軍動向,務求第一時間回報;故而此刻的李誠,站在陣前,也看不到更多的表情。
李誠與夏侯霸,領三千純步卒,已經造足了三日的聲勢。三千塢卒,說不多不多,誘敵正好;說少不少,若是強攻,也確是完全有可能拼下這一座縣城。
而于禁則領著另外的三千塢卒,隱去蹤跡,除了攻城第一日他本人來觀摩了一陣,便再無消息。
這也是李誠對于禁這員曹魏宿將的絕對信任。
無需稟報、無需得令,完全放手讓于禁自己去選擇戰場、戰機。只要自己這三千人吸引到了昌黎守軍出擊,則只管堅守;擊破之事,盡付他手!
卻終究……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嗎?
李誠咬咬牙,正要開口,身邊的夏侯霸卻突然耳尖一動,下意識一把便抓過李誠的手腕,眼里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公子!馬蹄聲!”
李誠猶不自信的屏息傾听片刻,直到那微不可聞的踢踏聲終于清晰,這才長舒了一大口氣。
然而蹄聲漸近,待到軍陣拐角處終于露出來人模樣,原本翹首以待的李誠與夏侯霸二人,卻是立刻換上了一副驚愕的面容。
來者卻是于禁本人!
不待李誠開口詢問,于禁馬速絲毫不減,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便穩穩落在李誠面前。
“公子,昌黎城毫無動靜,不能再等下去了!”
听到于禁那冷面下也略帶急切的話語,李誠先是一愣,旋即反應過來︰“強攻賓徒?”
剛說完這四個字,李誠緊接著就搖頭否決道︰“且不說傷亡如何,縱是攻下了賓徒,又有何益?昌黎守軍敢于毫不理會賓徒存亡,不就是抱著但求無過的心思麼。”
“攻下賓徒,確是無益。但以攻下賓徒之經驗、之銳勇……”
于禁那一雙本就細長的眼眸,突然微微一眯︰“則驟襲昌黎,未必沒有功成之機!”
“強攻昌黎?呵……”
雖然李誠也知道,于禁不是那種會無的放矢的人,但下意識的第一反應,便是不敢置信的一聲干笑。
“文則,那可是一郡之治!不要說我們的兵源數量和質量,就說這攻城器具,我們一樣也無!全要靠著月英親手打造……”
“公子,這三日,某,也親手造了三架攻城梯。”
“什麼?文則你……”
“昌黎城,城牆之高,不過兩丈。說是郡治,但遼東屬國自孝安帝分設以來,也不過是為了羈縻此地邊族,與中原諸城豈可相提並論!”
于禁毫不退讓的前踏一步,不待李誠說話,便急切的繼續道。
“初平四年,吾隨魏王征徐州,拔廣戚;次年,破呂布濮陽城南二營;後攻壽張、定陶、離狐、雍丘,無不立下!敢問敵軍不強否?敵城不堅否?而之所以攻無不克,所仗者精兵耶?利器耶?良謀耶?”
“天下有大勢,一軍亦有大勢!趁勢而起,則披堅執銳,無可匹敵;坐待勢衰,則徒擁兵甲,進退維谷!”
“公子今日處境,與那慕容令何其相似?不得軍令,私謀而動,若無大功,則必為所忌。公子既然是賭了這一把,又哪里有認輸的道理?某雖不才,敢立軍令狀!以本部三千塢卒,若一戰不下,傷亡怨懟,皆一身當之!”
“而一旦此城得下,當立刻封鎖消息,休憩一夜後迅速北上,以示弱之姿,使昌黎守軍誤以為我軍無能而退,不過虛張聲勢;再趁其懈怠,或可暴起突襲,一戰而定!”
于禁這一番已經盡量壓低了音量的建言,卻是振聾發聵。
現代、甚至從近代戰爭開始,一場場的戰爭,就開始接近于一道道的數學題︰兵力密度、火力密度、地形高度、行軍速度……
近代以來的西方戰爭史,無不遵從這樣的解法。
唯有一道半的題,卻是用數學,算不對的——
半道,是甦聯。畢竟還是有著工業和軍事大國的底子,也仗著寒冬之利,完成了歐洲戰場最重要的一場相持戰。
而剩下這一道,不就是腳下這片土地上,所孕育出的人們,創造出的奇跡嗎?
而且這一錯,就讓西方的精算“數學家”們,錯了接近整整一個世紀,從軍事,一路延伸到經濟,這所有的“戰場”上。
就算不說數學,說賭博——雖說賭博本身也是一道計算題,但歸根結底,那虛無縹緲的“運”和“勢”,不才是“賭”這一字,最讓人著迷的地方麼?
不論是項羽巨鹿之戰的天縱之資、還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不世之功;不論是謝玄淝水之戰的續絕存亡、還是陳慶之七千白袍的北伐一夢……
這片天空下,從來,就不缺乏不為道理和算術所束縛的英雄和故事!
奇跡,是會有的;但,絕不是算來的,等來的!
“文則。”
李誠定楮直視。
“那一日,我以為我已經學會了,該以何種風采,立于此世;如今方知,這條路上,我要學的東西,卻還有很多!”
此念一通,如今再想來,那有宋一朝,富甲無雙,兵甲器械,無不頂尖,連火器發展也毫不吝惜錢財,然而結果呢?
重文賤武,將無戰心,兵無勝欲,守則有余,卻進取不足。
能在社稷糜爛、庸人當道的時候,依舊接連抵抗女真、蒙古這兩個凶殘絕倫的崛起游牧之族,有宋之兵,可謂弱乎?
只因為大宋,從一開始,就沒了那股大一統帝國“雖遠必誅”的氣勢,生生毀了璀璨文明的繁榮好局!
“這一戰,這一軍的大勢,文則,就麻煩你,讓我好好學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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