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煙雨江南 文 / 渚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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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太湖。
初冬的江南,對當地土著來說,雖說不是太冷,但對久處北方初到南邊的旅人而言,依然能感覺到陣陣襲人的寒意。再加上寬闊的水面,風高浪大,天氣也不是很好,雲頭很低,天越來越暗,就象隨時便要落下雨來。
前艙之中,面對面坐著二人,左首一人身穿青色布袍,相貌普通,並無特出之處,年紀也看不太出,約略三四十歲的樣子。他對面坐了一人,身穿月白色長袍,頭戴秀才巾,臉龐雖說略顯瘦削,但卻是英氣逼人,一雙眼楮如鷹隼般稅利。兩人一邊喝茶,一邊指指點點,聊著天。
前艙平幾板上是個瘦高個的船夫,面色臘黃,顴骨很高,袒露著半只肩膀,古銅色的肌膚,手臂上都是結實的肌肉。手中一根長篙,在他手里猶如燈草一般輕巧,一會插入船幫左邊,一篙到底,輕輕一撐,那船兒便破浪竄出一截,一會插入船幫右邊,勁力到處,船頭如箭般向前急射。
後面船艄上那人卻是個矮胖的黑大個,此人身穿一件髒嘻嘻的黃布短衣,腰間束了一條麻繩,一雙眼楮象一條縫一樣,似醒非醒。右手在搖櫓,左手吊著繃繩。右手向前推出櫓桿,左手卻是收進繃繩。看似有一著沒一著,那船卻被搖得四平八穩,飛也似的在浪里行進。
那瘦子說道︰“胖六,今天風向可是正好,你我運氣不錯啊。”
船尾的矮胖子那雙小眼眯得更小了,咧嘴笑道︰“那是,我胖六出來接活,一接一個準,不但順風順水,而且有你長二做搭手,哪一次不是收入豐厚,從沒有空手而歸的。”
長二道︰“听說老板最近弄了一個小娘子,是不是真有此事啊。”
胖六笑罵道︰“你其它事不打听,這種事倒是消息靈通啊,是不是想女人了,老實告訴你胖哥。”
長二道︰“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饑,你家里有婆娘,我卻是光棍一個。”
胖六嘆了口氣道︰“你也不是不知我這惡老太婆的脾氣,要是一早出來接活,沒有銀錢拿回去,只怕又要受她的氣。”
長二笑道︰“這倒也是,不說她了。哎,你說我們這個新老板娘是不是很漂亮啊,你前幾天不是去老板那里了麼,可曾見到?”
胖六道︰“沒有,那天去了那麼多弟兄,都說要見見,可老板說,這是一匹新賣來的烈馬,見是可以見,要是萬一踢到咬到了人,他可不負責。弟兄們一听他這麼說,自然就無話可說了。不過大家商量好了,老板新喜之日,這賀禮可是少不了的。唉,這份禮輕了吧,可又教弟兄們小瞧了。重了吧,現在找錢卻是不容易。這可如何是好?”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些調子,說話間,不知不覺船只已駛到湖心。
只听長二笑道︰“那還用說啊,這不現擺著有二只肥羊在圈中養著麼,現在過年了你不斬,還要養到什麼年月才吃啊?”
胖六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別的本事沒有,看山色的水平倒是不錯。和我老人家想到一塊去了。那還等什麼啊,動手麼。”
長二說︰“好!”
前艙中二位客人剛才听他二人對答,似覺得有些不對,那白袍客官站起身來,道︰“你們這話是?……”
胖六笑道︰“二位莫慌,讓我來告訴你,我們其實不是什麼船家,老板也不是什麼老板,我們打家劫舍的賊爺爺,哈哈,幾年前被官府捉拿吃了幾年官司,窮得很,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們也出來了,無以謀生,只好做這舊行當。這樣吧,二位把身上所有細軟留下,自已跳下湖去,生死听天由命,省得我們動手了。”
長二奇道︰“胖哥,這可不是你的風格,你向來是財留人不留,今天怎麼大發善心了。”
胖六道︰“不是我發善心,這些錢財是給老板賀喜的,不能沾了血腥,就讓他們去吧。”說話時依然是滿臉笑容。
長二先是一楞,隨即似是若有所悟,也笑道︰“不錯,這錢倒確是不能帶血。”說完,轉過頭來對二位客官道︰“還不快跳?”
那白衣客不由大怒,道︰“光天化日,你們竟敢做這行當,如今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本是一念之仁,讓你們改過自新,想不到把你們這種窮凶極惡死不悔改之徒也放了出來,又來害人。”
長二怒道︰“你少廢話,你跳是不跳,再不跳,我就用這篙子截你十七八個窟窿,再將你挑到湖中喂王八。”
白衣客尚未答話,一直坐著沒有說話的青衣客卻是不慌不忙,也不站起,端起桌上的茶壺, 了一口,嘆道︰“唉,高兄弟啊,昨天我對你說,出門上路前一定要燒燒香,祭祭路神菩薩。你年輕氣盛,就是不听,現在怎麼著?沒折了吧,唉,也算我倒楣,思來想去,猶豫了半日,還是和你坐了一條船,現下倒好,給你陪葬,而且還是水葬,連入土為安也不可能了。看樣子真的要進王八的肚子了。”
胖六笑道︰“還是這位客官識相,我也不為難你,運氣好的話,再加上一點水性,你們還不至于沒有活路,只是這細軟,咱就笑納了。”
青衣客道︰“老兄真的說笑了,這千頃水面,水又冷,這麼跳下去,就是當年的浪里白條張順,能挨過幾個時辰,也不過是自殺罷了。也罷,只是我們死前連杯送行酒都沒有,未免說不過去,二位行行好,給口酒喝吧,喝了我們跳下去,上路也不怕冷。”
長二早已不耐煩,大喝一聲︰“哪來那麼多廢話,酒倒是沒有,吃我一篙,你們給我下去吧。”說著,長篙向前艙那位白袍客官直刺過來,他看準這人年歲稍輕,氣血方剛,要先解決了他,再回頭對付那年紀大些的白袍客便容易些。
胖六也沒閑著,左腳一踩一挑,艙板起處,一柄雪亮的短刀從艙底躍出,他右手已放脫櫓桿,向前一伸,將短刀握在手中。
瞬息之間,長二將手中這根長篙已閃電般向白袍客刺到,白袍客起始頗為從容,此時見到長二使出的架勢,不由也是微吃一驚,倒不是長二的武學高,只是因為他沒想到太湖上的小毛賊竟也有如此身手。當下身子向船艙一偏,長篙帶關泥水從他身邊一掠而過,勁力之大,竟有呼呼風聲。
眼看長稿已離白袍客身前不足二尺,白袍客身子向後側傾,那篙子嗖地一聲從他腰畔一劃而過,長二喝聲好,不等長篙蕩開,左手一松,右手一拉,長篙便如一條長蛇般縮了回來,微微一挫,又如一條毒蛇般向白袍客當胸刺到,白袍客哈哈大笑,左手一伸,連翻二下手腕,長二只覺手中劇震,便抓不住篙身,那篙子喀喇喇掉在船幫上,隨即滑入湖中。
胖六看在眼里,不由大怒,手中短刀如閃電般向白袍人當頭劈下,那白袍客也不驚,輕輕偏了一下頭,閃過這一擊,胖六此時也看出這白袍人並非尋常之輩,但事已至此,斷不能留下活口,當下在小船之上,將刀施展開來,竟游刃有余。
青袍客只是反背雙手在旁觀看,此時見到胖六這路刀法,不由也是微微吃驚,但見他此路刀法,柔中有剛,慢中帶快。靜如伏兔,動如驚鳥,白袍客雖說不至落敗,但也不敢大意,只是在船沿上游走,並不敢硬接。
二人一攻一守,走了十來個來回,胖六一聲大喝,刀走中盤,攔腰斬來,白袍客一低頭,右手袖子卷起一塊平幾,向快刀迎去,只听察地一聲,平幾已被劈為二片,落入湖中。趁胖六一楞的功夫,白袍客一矮身,已欺到胖六腋下,左肘向他身側一頂,本欲將他頂入湖中,哪知胖六身子只是微微一晃,兩只腳如釘子般釘在船沿,竟絲毫不動。
青袍客叫道︰“好一身大極神功,這太極刀法,加上四兩化千斤的身法,閣下也算是江湖上一人物,何苦做這下作的行當。”說完,伸出二根手指,輕輕搭在胖六肩膀之上。此時白袍客已閃在一旁,顯然不願以二敵一。胖六只覺肩膀漸漸沉重,猶如挑了一副擔子,開始擔子只數十斤重,漸漸加到一百來斤,尚能承受,又加到五百來斤,已感十分吃力,片刻之間,終于那擔子已如千斤之重。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艙板之上。
青袍客收回二指,笑道︰“如何,你這太極神功只怕是還沒練到家。”胖六臉如死灰,嘆道︰“只怪我們看走了眼,原來二位是會家子,而且是會家子中的高手,算是載在你們手上了,要殺要剮,悉听尊便。”青袍客向白袍客笑道︰“高老弟,這二位船上君子,剛才還要我們的銀子和性命,這回倒好,反把性命交到我們手上了。”白袍客也笑道︰“湖上君子?哈哈哈,柔大俠果然與眾不同,這等毛賊水匪,在你眼里,竟也成了君子了。”原來這二人正是柔鐵和董飛。
二人制住胖六和長二,幾未化力氣,便從二人口中問出一些端倪。
原來,這二人是太湖水盜,最近大湖水盜的大龍頭、總飄把子張富貴從金陵化了十萬兩白銀買回了一個絕色佳人做小,正要成親。听說此女本是萬花樓的清官人,所謂清官人,便是賣藝不賣身的。
成親的吉期便在三日之後,所以大小湖匪水霸皆要想法子送上一份厚禮。這二人便想從過湖的客人身上打個秋風,哪知道不巧遇上了柔鐵和董飛這二個刺頭,不但沒打到秋風,還被秋風刮倒。
董飛道︰“我看不如將這兩只狗子捆上,丟入江中喂了王八吧,省得他們再來害人。”
柔鐵道︰“這倒不必,我看他二人也是人窮志短,才走上這條路,不如就放了他們吧,這罪魁惡首當是那個張富貴。對了,既然我們來了,不如一起去喝一下他的喜酒。”
董飛先是一楞,隨即會意,笑道︰“要得要得,這喜酒是不可不吃的,只是我們來得倉促,沒有準備禮物,豈不讓張大寨主覺得咱兄弟小氣,不夠朋友。”
柔鐵頭微微一揚,笑道︰“這禮物麼,不是現成的麼,二只肥羊,這可是一份厚禮啊。”
董飛道︰“不錯,我倒是忘記了,這二只現成的肥羊,不送給張大寨主,那可是大大不夠朋友了。”說完,與柔鐵兩人相對哈哈大笑。
十月初三,臨湖鎮。
十月初三算不上是黃道吉日,但在這個江南小鎮,向來有“初三甘七,不揀好日。”的說法,就是說,逢每月初三或甘七,不用挑,都是良辰吉日。
臨湖鎮也是太湖邊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但這一日卻是熱鬧非凡,因為鎮上的張富貴張大員外將要迎娶第九房姨太。
張員外的宅子,便建在湖邊一個僻靜而雅致的港灣。
張府大門外,早就掛上了一排吉慶的大紅燈籠。
帳房之中,八個帳房先生一字排開,接收登記四處八方前來送禮的賓客親朋。
張大員外交游廣闊,朋友遍及黑白兩道,大江南北。來的客人之中,不但有鎮上和周邊幾個鄰鎮的官紳富豪,也有甦州府、常州府來的士紳。更有各地趕來的各路江湖人物。
這時,大門外來了四人,門前迎賓的莊客眼尖,早已笑迎上前,哈哈笑道︰“原來是老長和老胖啊,怎麼,這幾日在水上一定是發了大財了吧,今天是張老板的大喜之日,送點賀喜禮物麼總是應當的,嘿,不要裝得愁眉苦臉的,又不是從你們身上挖掉一塊肉。還有這二位是?”
來人正是柔鐵、董飛和長二、胖六。
長二一時語塞,眼楮向余人瞟了一眼,燦燦強笑道︰“福大哥、千兄弟真是說笑了,我和胖老兄便是再不濟,也是在張大老板手下混口苦飯吃的,大老板天大的喜事,我們哪能不來祝賀一下呢。你看,我們帶來好朋友,這位可是京城里最有名的李家班的人,這位是山東大聖門的高大俠。”說完,就將柔鐵和董飛指了指,剛才門前這二人是張府的二位管事的,一個是張福,一個是張千。二人想,張老板結交的朋友,一向都認識,和山東大聖門卻並沒听說有什麼來往,而且這二人也並無喜貼,正自猶豫,董飛笑著道︰“正是,俺奉家師之命,特來道喜。”董飛本是山東人,說的是山東話,二人這下才放了心,連聲道︰“請,請。”
柔鐵一邊點頭笑道︰“正是,兄弟我是高家班耍把式的,有幸躬逢張大老板喜事,實是三生有幸。”說話的同時,眼楮已向這二人掃視了一邊,見這二人雖是家人打扮,但膀大腰圓,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武功不弱。董飛也是微笑應承。
四人進了院子,這時迎面走來一人,黑臉白胡,看上去六十多歲,紫色長衫,手握二個銅球,不住盤動,長二向胖六使個眼色,道︰“老胖,你看,韓三爺也來了,我們不如過去向他老人家行個禮,打個招呼。”柔鐵一怔,想起一人,江東大霹靂手韓鵬。長二正要邁步走開,董飛伸手在他腰里一觸,輕喝道︰“你找死!”長二疼得啊喲叫一聲,便不敢再動。但他剛才這一喝已驚動了周圍不少人向這邊看來,那韓三爺韓鵬也抬眼向這邊望過來,似要說話,這似旁邊又有一群人擁上,招呼他,他便又忙著應承去了。
這莊子里面極大,竟能擺下數百桌之多,柔鐵和董飛四人在靠西北一個角落不起眼的一桌旁坐了下來,這時桌上已坐了三四個鄉紳模樣的人,彼此點個頭算是寒喧了一下。
一時無話,不一會果然出來一人,帽插宮花,身穿紅袍,果是新郎官。
依此向各桌敬酒,應酬不表。
在其敬酒之時,柔鐵見這張富貴儀表堂堂,紅臉黑須,一雙極細長的眉眼,似閉非閉,向眾賓客臉上不經意掃過,柔鐵和董飛是久歷江湖之人,頓覺其細細的眼縫中精光四射,待他轉身離去,董飛向柔鐵微微點了點頭,柔鐵也覺此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來。
晚秋正是日短夜長交替的時節,黃昏來得好象特別早,眾賓客歡喧了一天,漸漸散去,遠來的客人早已在附近的城鎮上訂好了客棧,而周邊城鄉的士紳富戶,官府武林中人,也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各自告辭離去。
柔鐵和董飛也帶著長二和胖六隨群離開李員外的莊子。
莊子里漸漸平靜了些,但也有些家丁帳戶,忙了一天,此時差使辦完,財物禮品收倉上鎖之後,便和那些晚走的廚師們開了幾桌,在前廳猜拳喝酒。
張富貴看著前廳下屬們熱鬧的樣子,也過來向大家道了聲辛苦,便告辭,來到後院,眾人自是知趣,曉得他要和新人入洞房。
張富貴轉近抄手游廊,來到第二進一個書房模樣的屋子前,此時房中出來一個家人,向他耳邊悄聲耳語了幾句,張富貴點頭道︰“好,你先去吧。”那人答應後退下。張富貴揭起房前的一道竹簾,一步跨入房中,轉過屏風,笑道︰〞李兄,你來了?〞只听得里面一人咳嗽一聲,道︰“嗯,等你多時了,怎麼現時才來,是不是娶小老婆開心過頭了,還是被那些土豪劣紳灌了黃湯?”此時張富貴已踏進房來,見房中一張紅木圓桌旁已坐了一人,身穿一件灰色粗布袍子,四十左右,身材高瘦,面色烏青,正端著茶杯,臉色頗為不悅。
青面人看到張富貴進來,也不站起。倒是張富貴對此人似是頗為忌憚,滿臉堆笑道︰“李兄久等,是小弟的不是了。小弟再蠢,也不敢誤了大事。”那青面人哼了一聲,並不答話。
張富貴道︰“這段時間,湖面上的生意和那邊賭坊……”說到這里,那青面人沉聲輕道︰“小點聲。”張富貴不由一慌,向四周張望了一下,見此房中三面皆是牆壁,除一扇窗子外,再無別人別物,這才定下神來,謅笑道︰“是,李兄果然謹慎。”
李登科低聲道︰“廢話,你我能不謹慎麼?你還想讓人抓住尾巴,坐牢去啊。”張富貴道︰“李兄說笑了……”說著,來到外間,將門關上。
兩人在房中談了足有半個時辰,那青面人始告辭從後門悄然離去,張富貴送到門外,這才返回後院,他側耳朵听了听,前院中那幫家人依然是吃酒賭錢,十分勢鬧。黑暗中,他滿臉喜色,他匆匆走向後面的洞房。
洞房之中,一個身材苗條的女子,靜靜坐在一張小方桌前,新娘子已在床前的桌子上坐了一個多時辰了。
張富貴推開房門,借著酒興,一把揭去新人頭上的紅布,哈哈大笑道︰“美人,讓你久等了,來吧。”說著便要來抱。
那女子身子一扭,張富貴便沒抓著。張富貴笑道︰“娘子,還不快來。”那女子此時蓋頭已被揭開,借著四周晃動的紅燭之光,可以看到,這女子二十上下年紀,面色白皙,柳眉杏眼,體態風流。
只听她輕笑道︰“老爺莫急,洞房之中,交杯酒還沒喝,怎可荷包。豈不壞了禮數。”
張富貴淫笑道︰“不壞不壞,這叫周公之禮。”說完又要來摸,那女子將腰一扭,張富貴差點跌到床上。
那女子來到桌前,伸出白如蔥根的手,提起桌上的玉壺,取過二個小玉杯來,用玉壺斟滿。將一杯輕輕遞與張富貴,道︰“來,喝了這一杯。”
張富貴眼楮眯成一條線,色色地看著那女子的一雙玉手,一邊接過酒杯,一仰脖就喝了下去。
那女子微嗔道︰“交杯酒不能這樣喝的,重來。”說完又給他斟上,將手中的酒杯舉起,將張富貴的手彎過來,兩人交了一杯。
張富貴道︰“現在可以了吧,呵呵,我可等不及了。”
那女子道︰“莫急,你先給我把吉服脫了。”
張富貴吃吃笑道︰“這還差不多。”說完便上來,將那女子身上的紅色吉服卸下。
那女子將張富貴的手拉住,兩來來到床邊,張富貴伸手要來摸那女子,那女子道︰“莫動,還是我來服侍你。”張富貴道︰“好。”那女子先將周圍紅燭輕輕吹滅。張富貴也將外衣脫了,只留下貼身衣衫。兩手手挽手進了羅帳,那女子輕輕放下帳幔。
只听得帳中那女子吃吃笑道︰“你先莫動……,嘻嘻嘻,將手給我,我的腰帶……我給你縛上,你別動,我來……”聲音似細不可聞。
過了片刻,只听得張富貴啊一聲大叫︰“啊,你個賤人……你是誰……”幾乎同時,只听得喀拉拉幾聲響亮,那床轟隆一聲散了。
張富貴的聲音似一只受傷的野獸般怒吼,房中聲響如雷,兩人竟大打出手。
只听得窗戶格一聲破了一個大洞,一條身影撞破窗子竄出,著地打了三個滾,一個彈跳站起,一邊大叫︰“來人,快來人!”,一邊向湖邊急竄。此時窗中又竄出一個黑影,向那先前的人影直追了下去。
湖邊,此時月色明亮,那人一看無路,一個箭躍,跳上泊在岸邊的一條三桅大船。落地之時竟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原來他眼楮已受了重傷,目力微弱。
借著月光,此時才看到,這逃出之人正是張富貴,身上只穿著一個薄薄的月白色內衣,已被鮮血染紅,胸口一大片地方,還在汩汩流出人鮮血,額頭眼中也是不斷涌了血來。後面那人正是洞房中的那女子,手中執一短刀。
那女子看到張富貴逃上大船,身子輕輕一躍,也躍上船首。
張富貴趁她立足未穩,一個窩心腳向也當胸踹到,口中兀自罵賤人不絕。
那女子身子極為輕靈,輕輕一躍,已避過這一擊,右手短刀順勢向張富貴小腹直刺過去。
張富貴扭過身子,極為笨掘地躲過一這刀,原來他的雙手竟然被縛住了。
張富貴稍稍緩過神來,罵道︰“賤婢,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謀殺親夫。”
那女子呵呵冷笑道︰“親夫,呸,你這個凶賊,我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听清楚了,讓你死個明白,你奶奶名叫紅葉,今天來是殺你為我爹爹報仇。”
張富貴一楞,道︰“紅葉,什麼紅葉,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從來不認識你,更談不上害你的爹爹。”
紅葉道︰“你害過這麼多人,自是記不清楚,我可到死也不會忘記你這張狗臉。關月亭,你這個奸賊。”
原來,這張富貴竟然是當年杭州劇盜關月亭!鐵面一案後,關月亭不知去向,原來竟外逃此間,化名為張富貴,在此地做了太湖盜首。
兩人對答一陣,這才明白,紅葉本是杭州戲班繩妓,其父為關月亭所害,乃易容在金陵賣唱,知關月亭好色,故意引起起注意,關果見色起意,為其贖身,洞房之夜,設計蒙住關眼,以暗織了細牛筋的絲濤縛住關手,傷了關月亭的眼楮和胸口,關掙扎逃脫,洞房大戰一路打到湖邊。
關月亭見紅葉一刀刺刀,並不躲閃,縱身躍起,身子向後連翻四五個筋頭,落下時被縛住的雙手向下輕輕一蹭,牛筋已寸寸繃斷,原來在中艙的平幾板上,立著一排兵刃架,關月亭落下時,手上兵刃架上的一把青龍大刀上劃斷牛筋,雙手一脫縛,身子已落下,右手一探已將青龍刀操在手中。
紅葉一刀刺出不中,急回手時,只听得耳邊風聲勁急,頭一偏,呀一聲,青龍刀貼著其發吉批過,已將一頭青絲削去一半,剩下的幾縷,亂亂地披散下來。
紅葉這一尺非同小可,眼看時,只見關月亭將青龍刀舞動開來,如車輪般卷起一陣陣冷風,直逼人的汗毛。
關月亭這一套刀法當真是鬼神皆驚,只是他眼楮受傷,看不太事實,不然,這三桅船之上,紅葉無處可躲,饒是如此,片刻之後,紅葉已被逼得退到桅桿之下,而刀風已將她全身羅衫削得絲絲縷縷。
此時,莊中已涌出不少人來,打著火把,向湖邊奔來,原來剛才關月亭大呼之時,已驚動莊中諸人。有數名家人來到後院,發現莊主和新娘皆已不在洞房,床上血跡未干,不由大驚,再看窗幾已碎,這才追了過來。
數十名家丁,一看這陣勢,明白了大半,將岸邊層層守住,紅葉此時身上衣衫已為絲縷,一看不好,身子騰起,已順著桅桿滑上,將帆布扯下一塊,裹住雪白的身子。
關月亭越是暴怒,眼中血流不住,一時性起,將刀掄起,對著碗口粗的桅桿連砍三刀,那桅桿喀拉一聲斷為兩截,紅葉啊地一聲,手一松,身子隨著那桅直向下邊倒來,竟向岸邊砸下。
岸邊本是圍了不少家丁,那桅桿本就十分粗長,此時砸向岸邊,眾人嚇得紛紛避散,竟讓出一條路來,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道青影掠過,接住掉下的紅葉,眾人眼一花,頓時醒悟過來,有三四人挺刀砍來。那青影原地打了個轉,這幾刀便砍了個空。眾人定楮看時,只見湖邊多了二人,一青一白。
正是柔鐵和董飛。
原來,白天席散之後,柔鐵覺得此張富貴十分面善,但又想不起來是誰,但和董飛審問長二和胖六,從二人口中得知探得信息,這才想起,這人竟是鐵面一案中逃脫的幾名要犯之一杭州大盜關月亭,這才去而復返,發現關月亭正送一人出後門,但其時月色尚暗,看不真切,便伏在窗外。
直到紅葉刺殺不成,二人大戰,紅葉遇險,這才出手相救。柔鐵將手一伸,紅葉一個翻身,已眾柔鐵懷中躍出,穩穩立在當地,身上雖仍披著半截雪白的帆布,臉上卻滿是緋紅嬌怯之色,與洞房之中的風情又全然不同。
柔鐵大戰一人,此人武功竟然極高,董飛則被十幾名盾牌手圍攻,以一敵十,也不落下風。
等柔鐵和董飛殺散眾人時,發現關月亭已被割去首級,紅葉已不見蹤影。
因為關月亭是朝廷要犯,竟在此間,柔鐵和董飛決定查個究竟。
兩人追蹤紅葉,竟發現紅葉和另一女子向西急行,似是有什麼要緊之事。
有幾次險為跟丟,好在柔鐵和董飛輕功皆是極佳,跟丟後復又追上。
如此,一路行了十來天,來到浙東地帶的一處海邊。
說是海邊,其實海邊都是一座座高大的峰巒,那二個女子腳下極快,要不是柔鐵和董飛的輕功都已是武林中一流水平,便也不易跟上,饒是如此,柔鐵倒還不覺如何吃力,董飛白天還可,夜晚如果那二個女子連夜趕路,則已十分吃力,因既不能跟丟,又不能使其發覺。
數天之後,紅葉和另一女子似發覺有人跟蹤,竟不知從何處弄來二馬匹,一路狂奔。柔鐵一看不對,令董飛也去附近鎮子上買馬,自已則仍然以腳力緊跟。一路上做下記號,以便董飛能夠追到。
董飛好不容易找到附近一個鎮子,打听到鎮西有個馬市,飯也顧不得吃,直接過去,果然有許多好馬,當下也不及細選,挑頭口中蹄好的,要了二匹,好在那日長二和胖六打劫不成,反倒給柔鐵和董飛送了一些銀錢,柔鐵和董飛也沒要他們的命,好一頓訓後,放他們改過自新去了。
董飛騎上一匹,後面拴了一匹,一路沿柔鐵的記號追去,這一日到了一座山腳之下,柔鐵的記號到此就突然中斷,山峰之下甚是平坦,在背風處有一個小村莊,村口酒旗招展,儼然是一個客店酒肆的樣子,當下到得店前拉住馬,跳下鞍來。
早有小二迎出門外。
董飛趕了一天的路,此時腹中雖然饑餓,但他記掛柔鐵的安危,當下劈頭就問道︰“這位小二哥,可有一位客官前來打店住宿?”小二一楞,道︰“什麼客官?”董飛便將柔鐵的樣兒穿著打份說了,小二笑道︰“倒是有的,只是適才吃過飯後,向山後小路去了。好象是尾隨二位姑娘。”董飛驚道︰“二位姑娘?是不一位穿紅衣,一位穿白衣的年青女子。”小二道︰“著啊,你都知道啊?”董飛道︰“他們走了有多久了?”小二道︰“吃了午飯就走的,約二三個時辰。”
董飛听他如此說,知柔鐵腳程快,二三個時辰,如果走平地大路,只怕已在百里開外,便是不好走的山路,也得在數十里開外,好在他必定會留下印記,倒也放心,便吩咐小二先弄點草料雜豆將馬牽去喂飽,然後在店堂里弄了幾樣菜,山村小店,也無甚精致辭好菜,無非是豆腐時蔬和雞鴨魚肉,匆匆扒了三大碗米飯。便結賬告辭,此時天色將晚,小二本想問他是否住上一宿,明日天亮好趕路。
哪知董飛,吃完便叫小二將馬牽來,馬料並飯錢一並付帳,便要趕路。小二苦留不住,只得叫老板出來。
此時,內堂出來一人,五短身材,長著一張青糾糾的臉,身穿緞袍的中年人,肚子外凸,微微有點發福。似是老板的樣子。小二忙向董飛道︰“這是我們何老板。”
何老板笑道︰“客官且慢,此時天色已晚,不宜趕路。”董飛道︰“這又是為何?”
何老板道︰“听客官是山東一帶口音,可曾听說武松景陽崗之事。”董飛不由得好笑,道︰“這個自然,此事婦孺皆知,何必非要山東人才知。難道這山里也有大蟲,也是三碗不過崗,就是有,俺也不怕,至于酒,不要說三碗,俺是一滴也沒喝,腦子清醒得緊。”何老板點頭道︰“是啊,客官確是沒喝酒。這山里卻也沒什麼大蟲,但卻比大蟲厲害十倍。”董飛奇道︰“哦,你倒說說看。”
何老板道︰“這山名為七崗山,過了山便是海邊了。近年來經常有海里的盜匪,白天在海中,晚上便棄艏登岸,伏在山中,但有趕夜路的客人,便行搶殺之事。”
董飛道︰“難道沒有官府來管?”何老板冷笑道︰“官府,呵呵,離這里雖近的天台縣衙門,也在五十里外,就算縣太爺想管,一是路途太遠,二是總共三百來個官兵,而盜匪多時可達五六百,便官兵來了又能起多大作用。再者說官兵不可能長駐于此地,以前官兵確也來過,但他們一來,盜匪早已上船,出海而去。”
董飛嗯了一聲,道︰“這倒也有點意思。”略一停頓,便向前探了探身子,輕聲問何老板道︰“掌櫃的,你在此開店,不會是盜匪的眼線吧。就象水滸里的水泊梁山附近的朱貴。”那老板嚇了一跳,連連搖手道︰“客官可莫要亂講,這種事是開不得玩笑的,在下是正經生意人。”
董飛見他慌亂,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你不是盜匪,我暫且信你。但盜匪的樣子,你總該見過的吧。”
那掌櫃的听他如此說,不自覺地向四周掃了一眼,見小店並無其它客人,這才故作神秘地湊到董飛身邊,小聲道︰“你還真說對了,我見過。”
董飛本想嚇他一嚇,見他直承,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由道︰“他們長什麼樣子?”
何老板面上略有得色,但聲間依然壓得很低︰“客官,不瞞你說,那時去年秋天,那一天中午,來了一幫漢子……”
董飛听他說了一陣,打斷他道︰“你確定他們便是盜匪,你可不要冤枉了好了。”
何老板听他如此說,不由驚出一身冷汗,汗珠沿額頭直冒出來,一邊用衣袖擦了擦,一邊說︰“客官,我這不是也是猜測麼,也沒跟別人說過。今天說與你听,不也是為你好麼。”
董飛見他說得誠懇,也不便再去唬他,便拉過馬來,一躍騰身跳上馬背,笑道︰“如此說來,那多謝老板提醒了,喏,這里有一錠銀子,權當是謝儀,買你這通好言相勸,小爺我今天正好去會一會這幫強人。”
何老板還待要說什麼,只見眼前一團白光一閃,趕緊雙手捉住,果然是五錢左右一塊銀子,不由眉花眼笑。
抬頭看時,只見塵土起處,董飛早已去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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