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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傳說》正文 第45-50章 文 / 老莊墨韓

    第45-50章

    【男寵篇續四十五】功成名就

    躲在山里,混吃等死的這幾日,傅漢卿有幾次不經意間,想起狄飛。

    那是他第一次識痛,那是他第一次識得人心。以後的輪回里,人們眼中要麼沒有他,要麼,人們眼中看到的,並不是他。只有那個人,曾經真心實意地對他發出錚錚誓言︰

    “從今之後,有我一日,總還有你一日的。你有想要的,我總盡量為你辦到……你能這般待我,無論如何,我總有報答,總不至負你便是。”

    那些,是他在六十年的沉睡之後,才終于可以沉澱的記憶。

    他不知人心變化,人情反復,然而,在那個他生平最痛的那一刻,在他看到那個明明面無表情的人時,他了,他,在傷心。可是,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懂得了,傷心,到底是滋味。<無->小說

    狄飛面容平靜,對白驚鴻說你說得對,殺他的人,不是你。這件事,我不能怪你。”

    小樓中人,能看到世間的一切,但是,並不能直接听得世間的聲音。那時候,屏幕上,狄飛吐出的話語,是電腦根據他的口型,和阿漢記憶里狄飛的音色合成。

    就算是老成精明之人,也不能從一個電腦合成的聲音中,听出那些微細的感情。

    而他,忘記了。那時候,看到這一幕,他轉身而去,再度沉睡,從此將這一切深深埋藏。甚至,對上狄靖那張酷似狄飛的面孔時,他的心也依舊是淡然冷漠,波瀾不興。

    因為,那只是一張面孔。就像他名為傅漢卿的這副皮囊里,裝的並不是一個絕色傾城的靈魂。

    狄飛……瞌睡間,迷蒙時,腦海中掠過這個名字。傅漢卿卻已經不再會不自覺地將它湮滅。

    屏幕上,狄飛面對他尸身,面無表情的一幕,便清晰起來,縴毫畢現。

    阿漢的記憶力,一直是極好,極好的。

    今天的傅漢卿,看得見那時候狄飛的在意,還有痛苦。

    今天的傅漢卿,也勉強可以明白,當年的狄飛,是為感動而發下誓言,他曾經替白飛鴻擔當下的那一場場凌虐,又來自何方。

    對于一個習慣了掌握一切的霸主來說,你不必真正反抗,單單是你有可以反抗的可能,這樣一個事實,就足以令他們不安不滿。

    那個人,有反抗之心,卻沒有反抗的可能。

    而他,是那個有反抗的可能,而沒有反抗之心的人。

    所謂的反抗的可能啊,呵呵,也不過是,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權勢威嚴。他那一心一意的真誠相對,讓他感動的同時,也成了一種罪。

    因為可以輕易地得到,所以便不覺得值得珍惜。因為他不怕痛苦,所以便可以放心將他傷害。

    第六世的他,是一個容貌勉強可稱清秀的男寵。他一樣愛睡懶覺,從不任性,從不給他主人添麻煩。他一樣服侍主人,保護主人,最後為主人被人打死。而若干年後,有人向主人提起他,主人卻茫然。他早已不記得身邊曾經有過他這個人,不記得他叫名字。阿漢,沒有在他的心中,劃下哪怕最淺的痕跡。

    他,也沒有在阿漢心中,劃下哪怕最淺的痕跡。

    狄飛,是在他的心里,刻畫下了一道痕了。

    只是不知,當初,二十年後,狄飛是否曾經和他那第六世的主人一般,茫然地問過一句阿漢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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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漢,接下去,你有打算?”

    隔了幾日,張敏欣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傅漢卿思索了一下。

    “我想,我會去慶國吧。反正我已經逃出來了,就不必麻煩輕塵了。”

    張敏欣幸災樂禍地笑哈,來不及了,他已經出發了。他的任務,可不止是救下你,還有幫助你完成論題呢。慶國,好地方啊!讓輕塵那個家伙從楚國一路故地重游到小背心的地盤上,哈哈哈哈!一定很有趣!”

    三百年前,慶國本是女主之國。這個特別的國度的特別的法制,是隨著那個寵愛方輕塵的女王的死去,而終結的。

    現在的慶國,有國王,有皇後。

    而他們的皇後,是選擇了“論皇後一枝獨秀的可能”的,肖蓓昕。

    “哎,說起來,小背心可比輕塵混得成功多了。她五大三粗的,可對她那叫個疼,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上。小背心提稀奇古怪的要求,他都傻乎乎地答應。上個月,小背心還在床上和他咬耳朵,‘毛里求斯沒有毛,倫敦巴黎任逍遙’,誰要是說出這兩句話,誰就是她罩。哈哈,你真該看看慶王當時糊涂的表情啊……”

    “張敏欣……”傅漢卿打斷了她的滔滔不絕。“我沒事了。”

    張敏欣正喝水潤喉,差點沒嗆著。“阿漢?”

    “嗯。我沒事了,你別擔心。我的路,終歸是要走。”

    滴滴的警告聲起,今天的通話,已經用完了。

    張敏欣望著屏幕上陷入沉眠的阿漢,心中卻沒有歡喜,只有悵然。

    小樓,可以看見世間一切,也可以操控風雲,毀天滅地。曾經試圖窺探小樓的千軍萬馬,絕世高人,都做了煙滅灰飛。然而,小樓的規則,入世的同學,若是動用小樓的力量來完成論文,等同作弊。所以,眾人坐在小樓里,看著阿漢受刑心焦欲死之時,最多也只能派出一人,走遍千山萬水,去到他的身邊,卻不能指令天上衛星,發射一道死光,將阿漢身邊諸人統統送上天堂。

    作弊的,幫助作弊的,都是會受罰的。而張敏欣,卻絞盡腦汁,游弋于規則的縫隙之間,要給予阿漢額外的幫助。

    她不能透露晉王的信息,但那時候,信昌君卻不是電腦認定的對象。所以,她熱情如火,徹底調查信昌君,再慫恿阿漢改變模擬對象。她,便沒有違規。

    談笑時,她有多少次似八卦,似無聊,言談之間,卻將阿漢周圍的一切,暗暗透露。御花園里的密道,雲嶺中的伏兵。但是,其實,她這是在玩火。上一次,阿漢在刑房發威後,她急切之下,透露了那條密道,就已經引火燒身。這幾天,她一直在莊教授的幫助下,和那個古板的電腦申訴、再申訴。好容易抹掉了紀錄,她又故態復萌。肖蓓昕便是她通話聯系,一番春秋八卦,心照不宣後,便有了這兩句其實是專門設給阿漢的密語。

    這一切的心思,一切的盤算,本來,她從沒有想過阿漢會懂。因為,以前的阿漢,是不會去想,也是不會懂的啊。

    成功了?終于,她當年的算計,經歷了七百年的時光,讓這雙孩童般的清澈眸子,也染上了紅塵。再不能如一面明鏡,干干淨淨,清清朗朗,真實無我,照出人間百態。

    這,本就是她想要的結果,不是麼?

    那麼,為何,她感受不到一絲的滿足。在這值得開香檳慶祝的時刻,她心頭流過的,卻是一種悵然和酸楚。

    ————————多余的話————————

    到現在,男寵篇,要進入收尾階段了。這一章,算是過渡。當然,還要收上起碼那麼兩三萬字……嘿嘿。

    今天偶爾逛碧水論壇,看到一帖,稱bl變bg為“天雷”,我小汗。被大家寵得,我都忘記了我這設定有多bh了。==||陶然也對我說,她看了前面幾章,還是覺得有遺憾。因為,阿漢的圓滿,其實只能著落在狄飛身上。

    我就開始反思了。本來麼,我寫這個男寵篇,立意的確是……遇山開山,遇水架橋,沒路找路也要阿漢從此美滿幸福。哈。既然如此,我為從來沒有考慮過狄飛呢?我為要給阿漢安排一個呢?我為要將這個設置成一個並不完美的人呢?

    首先,我不能原諒狄飛。有些誤,你可以懺悔,但永遠也無法彌補。在我看來,狄飛傷害了阿漢。他又為了補償阿漢,要將他強推上魔教教主之位,阿漢拜他所賜,多受了兩世苦楚。他既然懂得阿漢,卻為了心安,如此霸道地試圖安排阿漢的生活,我覺得,讓阿漢在他的“關懷”下得到幸福,是一種恥辱。所以,從開始,我就沒有考慮過他。阿漢應當得知狄飛的懺悔,但是,在我看來,也僅此而已了。

    納蘭的虛幻,處處都包含了真實。而我,從開始,就徹底放棄了包容真實的打算,哈哈。因為要讓阿漢這個人物幸福,就算是在一個僅僅映射了現實的世界里,難度,也還是太高了。那麼,其實,完全放棄了真實後,要讓阿漢得到幸福,很簡單啊。已經有多少各式各樣的小攻,愛上了平胸小白,單蠢無比的小受啊~~~~可是我也實在無法容忍這麼特別的阿漢,最後泯然眾人,成為千萬小受(還是平胸小白受)中的一員。

    所以,續篇中的阿漢,在和愛人的關系中,不能僅僅是對方的附屬品。不能是一個憑借漂亮的臉蛋和單純的性格,享受、索取愛情的人物。所以,我想讓他變。變得能和一個人互相扶助,就算不能比肩而立,也不能相差太多。那麼,就要有一個人,幫助他變,陪他走完一生了。這個人……我再想,也是個。

    阿漢,讓我想起了百年孤獨那篇讓我郁悶絕望到想吐血的小說里,那個不諳世事,絕美無比,走到哪里,都令男人熱血沸騰的。

    但是,沒有一個男人,離了**的****,會娶她。因為她嫌麻煩,嫌到要將的長發剃光。她不要復雜的服飾,只愛****套上最簡單的灰色長袍。她無知到會撿起任何,甚至是糞便,在各處涂畫小貓小狗。這樣一個……沒有男人會娶她……所以,故事里,她孤獨地長大,孤獨地,在男人的熱情和的嫉恨中,漸漸凋零。這個神賜給世人的,最完美,最純真的禮物,在她十八歲的生日,在那個炎熱的夏日,歉意地對她的嫂嫂說了對不起,便裹著她x下的床單,被風帶走到天際。神收回了他的禮物,而當她消失在雲端的時候,她的嫂嫂,念念不忘的,是她帶走了她的床單。

    阿漢,和她,有些像呢。他的脾氣性格,沒有足夠的體貼,細心和耐心,是受不了的。如果一個男人對阿漢做到了體貼,細心和耐心……我默。與其寫一個娘娘腔的男人,我寧可寫一個沒有脂粉氣的。所以,就有了昭王了。

    我最初想到昭王這個人物,對阿漢,就是要有母親的寬容,的溫柔,還有妻子的依偎。寬容接受阿漢,溫柔改變阿漢,依偎和阿漢相守。我不打算讓她當聖人或者觀音……實際上,我很希望能讓每一個配角都有一點的顏色,而不是一個單純的正面或者反面的剪影。所以,無論是小小,鐵六,秦王,還是古利宏,都不是純粹的反面角色,不如說,他們不過是為私欲所累,選了路的人。唯一的大反派,晉王,我還給他保留了“三十年前的輝煌”呢。相應的,阿昭也不是個不犯的角色。她一直生活在晉王的陰影里,為了這個,她有一些決定,並不是最恰當的。甚至于,連累了身邊的人。但是,她終究是醒悟了,她終究是走了出去。

    剛看cathypolly問我為讓阿昭和晉王兄妹變父女。啊,哈,從開始就是這樣設定的麼。欲立其子那一章里就寫過︰

    “她是太子見不得人的女兒,她的母親,是她爺爺宮中一個只得過爺爺兩次寵愛的卑微彩女。孤寂的她,在冷宮中,悄無聲息地默默成長。”

    攤手……她的母親,受她的“爺爺”,也就是太子的爸爸,也就是“皇帝”……的寵愛……笑,雖然很隱諱,但我是說了啊。

    昭王的這個生平呢……她是年富力強的太子,強迫“臨幸”他年老體衰的老爸的低級嬪妃,說難听些,**的產物。她沒有母家可以依賴,她當年保護不了她的弟弟被毒殺,也保護不了她的母親瘋狂而死。所以,這方面,她是受了傷了。如果不是以前的傷痛,她不會有這麼強烈的,保護身邊人的意念。

    為了活下來,為了能擁有保護身邊人的能力,她練了會讓她短壽,會讓她失去所有特征的武功。而晉王,是她的父親,也幾乎是她在世界上唯一的血親。無論是出于目的,晉王,給了她發揮才能的天地,讓她可以走出那個宮廷。所以,要她背叛晉王,那個決定,是不容易的。而小小的孩子,實際上,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她已經沒有了一個弟弟,所以,她才會盡所有力量,試圖保護這一個,和她有一半相同的血液,另一半,來自她唯一的手帕交的孩子。也為了保護這個孩子,她才會殺死其實已經成為孩子生命威脅的小小,她才會容忍皇後一步步剝奪她的權力,而不加反抗。

    她的心里,有晉王,有晉國,有弟弟,有雁翎。所以,她能分給阿漢的,的確非常非常的少了。好在阿漢也要得不多。當然,這樣一個人,心會很苦,她分給阿漢的少,分給的,卻幾乎沒有。所以,我們阿漢,才會有表現他男子漢風度的機會啊,哈哈哈哈哈!

    至于這個傅漢卿和阿漢不像的問題……我再擦汗。有些是因為我筆力不夠,有些是我刻意為之。因為這篇,是從結尾往前構思去的。(所以,大家不必擔心我突然寫不下去^_^)結尾時,傅漢卿的形象,已經和阿漢天差地別了。從那里往前走到開篇,這個傅漢卿,也終于是不能和阿漢的形象統一。因為我必須給他一些改變的根據,就是說,我必須讓他在意一些。所以,其實,宴會上,傅漢卿的多話,是一處毛病,只是那個毛病,我不好改。笑。

    和狄飛的圓滿,這個重任,交給納蘭,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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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四十六】料事如人

    過了幾日,傅漢卿給小七易了容。小七歡蹦亂跳地出去打探消息,而傅漢卿則在小山洞里坐等。

    辜負小七的心意,他的確是不打算再去找京昭了。

    宴會之上一碗粥,清柳園中一根銀鏈。一張面具,二十兩銀子。帳篷內,她疲憊安然的睡顏。白絹,金針,銀芒。不經意間,兩個人便有了牽連了。不過也只是牽連而已。他們算都勉強,更談不到情愛。傅漢卿對任何人都不曾真正上過心,又惦記著他的論題。而京昭身上責任太重,人又理智,傅漢卿對她來說是奢侈品,自然,更不會允許陷進去。

    所以,傅漢卿最信的是她,讓她最安心的也是傅漢卿,兩個人你救過我,我救過你,算起來真是一筆糊涂賬。但是一年前,傅漢卿始終想的是要入秦,而京昭送他走,也是毫不猶豫。後面這一年間,傅漢卿想起京昭的次數一個巴掌就能數出來,而京昭預備下那盒銀針,也不過是她思慮向來細密的緣故,平時心里絕對是沒有這個人的。

    花前月下,傷春悲秋,思前想後,期盼天長地久。這種情緒,對這兩位一樣都屬于火星。他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要在一起,小七再努力其實也注定了是徒然。對于傅漢卿來說,同樣的誤,沒有必要犯第二次了。他並不是笨人,事後回想一下,自然明白,當時從秦營脫身,實在是太過輕易了些。那當時秦王天天摟著他听取軍機,也就是別有用心了。秦王明擺著就是要他去找京昭,除了“教育”他之外,順便也可以離間一下京昭和晉王的關系,再送幾個假軍情惑人耳目——秦王並不他在酷刑之下,原來可以一言不發。至于雲嶺的消息,就更是出乎秦王意料了吧。說到底,料事如神,對于誰來說都不過一句空話。

    不要****你的記憶力和輕功。不要介入秦晉之爭。不要多事。現在,傅漢卿才終于明白了當時京昭為何要這樣叮囑。明明答應過了,還是一頭栽了進來,這點令他十分郁悶。京昭也一樣沒法料事如神。她那盒銀針,就準備的著實多余。就算她不出手,秦王的人其實也絕對不會讓他受到任何真正的傷害。

    三方一起“料事如人”的結果,他倒霉成了夾心餡餅里的餡,受了一場大罪不說,傷怒之下,還失手要了晉王的性命。這讓他很不安。京昭不得不棄了她昭王的身份,叛出晉營。秦王現在大概也正為了找他而焦頭爛額。他順便還把輕塵和張敏欣也給拖下了水……唉,這樣的熱鬧,委實不是他這種人想湊,能湊的。

    在他看來,最好還是溜得遠遠的,找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悠閑度日。對他好,對別人也好,是不是。算起來,這幾百年里,他不是沒有承受過別人的恩情,但就算對方不是滴水之恩,指望他涌泉相報的,對他那種要命的個性也難免是頗多怨言。他會感恩——但是你休想他會因為感恩,就為了報恩,而替他的恩人們做任何在他看來是不公平,不正當的事。

    而每一世,他成人後,都是被人豢養的男寵。除了替恩人在主人面前周旋這種他定然不肯,就算肯也做不好的事情,他還有任何其它報恩的手段嗎?嗯,其實,如果他的恩人對他說,把所有你主人賞賜給你的財物都給我,他眼楮不眨就會答應,然後他會轉頭問他的管家︰我的財物都在哪里……但是,話說,任何一個人對他這樣說,他都可能會答應……滑稽的是,七百年下來,還真沒有哪位魯莽到向他提過這種要求,而他也就從來沒有機會過,主人賞賜給他的“財物”,他的管家們早就心安理得地當成賞給的處理了。

    所以,說到底,其實,阿漢始終沒有過報恩的籌碼。這忘恩負義,冷酷非人的名聲,還有他的大小恩人們憤憤不平的目光,也就硬是跟了他七百年。一個施了恩的人,面對一個有恩卻不報,甚至你不挑明就根本不會意識到你幫助過他的人,就算是不恨,也再難有多少好意。這是人之常情。

    他一直是這種稀里糊涂的性子,上不得台面的身份,任何一個跟隨他久了的下人,都不會再覺得阿漢從來不打罵他,不故意為難他,有值得感激的,反而,總是會對某次阿漢不肯替他攔下主人的責罰耿耿于懷。這就像你去問一個人,你這輩子最不能缺的是,庸俗的會回答“金錢”,鴻鵠的會回答“事業”,小白的會回答“愛情”。

    有幾個人,會想起來回答︰空氣……

    阿漢的這幾世,人際關系上,算是失敗到極點了。每一次,到了最後,他遭遇不幸時,同情他的人都沒有幾個,更不用說替他鳴不平了。如果有人認真地向他們解釋,阿漢此人,其實從來都是一個很感激別人的好意,很想報答幫助過他的人的人,恐怕,會被所有人一起嗤之以鼻。

    即使,那的確是再確實沒有的事實。

    在傅漢卿看來,受人的恩惠,是天下第一麻煩事。因為報恩是天下第一麻煩事。所以他很怕受人的恩惠。受了人的恩惠,吃飯睡覺當懶豬就不方便了啊。不止是身體累,心更累啊。那將是多麼痛苦的人生……而現在,他非常敏銳地察覺,再跑到京昭身邊去,將徹底陷入無底深淵。

    小七了。眼神呆滯,渾身都微微打著顫。抹去臉上的易容物,露出一張蒼白到沒有血色的臉。

    “阿漢哥哥,我不能跟你去慶國了。”

    話未說完,眼淚就要掉下來。

    小七雖然聰明伶俐,也有幾分暗器毒藥的功夫,但他畢竟還沒有滿十八,平時在雁翎軍里就是個被大家寵著的開心果,哪里當得了護衛。昭王將他留在身邊,其實更多是為了關照培養他。他是雁翎的孤兒,父兄都戰死沙場,母親也早就過世。他沒有親人,雁翎軍中的每個人,也都是他的親人。

    外面流傳的消息,雁翎軍弒主而叛,晉軍亂,無力西進。

    天寒地凍,秦軍糧草被襲,無力久持,雙方和談。

    據說,和談條約,晉國承諾從此不踏入衛國一步,並許以金銀財帛,換取秦衛兩國助其剿滅在衛國流竄的雁翎軍。

    一顆人頭,按軍階,一百兩銀子起價。姬京昭的人頭,價值千金。

    小七便止不住地發抖。原來,雁翎諸人,並沒有像昭王和他說的那樣,向東北退卻,取道慶國,回東灣。

    他們留在了衛國,騷擾秦軍。兩千人。就算他們個個是馬上馬下功夫嫻熟,能以一當十的精兵,畢竟,他們只有兩千人!

    沒有後方,沒有援軍,沒有糧草。他們走的,是一條死路。

    而他們在流干了最後一滴血後,還會被晉買了首級,當作叛徒,示眾侮辱。

    現在,他明白了。難怪,難怪他死磨活賴,昭王還是堅持要他來接應傅漢卿,雖然明擺著他該是傅漢卿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想起那些哥哥們,那樣溫和地笑著摸他的頭,那樣嘻嘻哈哈地拍他的肩,跟他說,他已經長大了,惹下的禍事,總要收拾,不能再指望他們。

    原來,他們是在和他告別。原來,他們是要將他支開來,讓他不必和他們一起送死!

    在晉國的封鎖和秦兵的追擊下,那支小小的雁翎軍,能支持多久?!!

    不行!他要追上去!他不能這樣看著他們一個個死去,卻恬顏苟活!

    所以,他挺直了身子,將眼中的淚逼了。

    “阿漢哥哥,我要去找昭。衛國比較亂,現在到處在搜查雁翎。包袱里的干糧夠吃五天,五天後,你從這里先往東……”

    傅漢卿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我和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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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四十七】雁翎鐵牌

    傅漢卿愁眉苦臉地跟著小七在衛國游蕩,尋找雁翎軍的蹤跡。

    其實,當時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找京昭……他吃飽了撐的,去找她做啊!是,從小七的話里,一听出她有危險,他就心慌。他不想她死。非常不想。他想找到她,看到她一切平安,才能放心。

    但是!如果她不平安,難道說他找到她,就能幫上忙嗎?!傅漢卿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現在內功極好,輕功出眾,可除此之外,他一無是處啊!尤其是,他從來沒殺過人……不對,從來沒有主動殺過人。晉王是被他沖穴時候爆發的內力震死的。問題是,如果當時他不是正急痛攻心,沒意識到身上有人,他十有八九是會為了不傷害晉王而選擇放棄沖穴的。他這樣的人,到了戰場上,往好里說是一根廢柴,往糟里說就是個天大的累贅。你不殺人人就殺你的時候,哪里容得下猶豫。他幾乎可以想象出,周圍刀光劍影,他左躲右閃不還手,周圍敵人越圍越多,旁邊一刀砍來,他終于避不開……然後她不得不飛身撲救他……

    黑線,黑線。他這樣的人,哪里能夠幫她,純粹就是禍害她的。但是,話已經出口,他還沒學會反悔,只能愁眉苦臉地跟著,心里暗暗祈禱最好晚一點找到京昭他們,讓他趁這幾天練上一套傷人但不殺人的棍法。

    臨陣磨槍,不亮也光……

    老天爺好像還真听到了他的祈禱。幾天,他們還沒有雁翎軍的影子。

    雁翎軍明顯是化整為零了。似乎到處都有小股的雁翎軍襲擊糧倉和運糧隊,他們也不貪功,打了就跑,主要是騷擾。不過這種騷擾遍地開花,也不到底有幾樁是雁翎軍干的,幾樁是衛人混水摸魚。秦國兩線作戰,能留在衛國把守的兵力不多。而為了和晉國開戰,他們還在衛國狠刮地皮。

    在秦國人看來,衛國不好守,要將晉國人拒之其外代價太高。那麼,如果晉國人打入衛國,他們不把能搜刮的都提前搜刮走了,豈不是留下來白白便宜晉國。一年前,雁翎軍在的時候,雖然也搜刮過一番,但是他們軍紀好,待人和氣,就算是要錢糧也從不過分。而且衛人都,那些雁翎軍搜刮的錢糧,最後都是送去了秦國。現在秦國又這麼不管他們死活地狠命刮,這新仇舊恨,衛人自然就都記到秦國人的頭上了。

    眼看家里存糧見底,一旦得了機會,衛人哪有不趁機搶奪糧食的道理。那些本地的衛國軍隊,有了雁翎軍這個擋箭牌,也跟著起哄。他們一樣對秦人沒好感,反正糧食丟了,都是雁翎軍干的。所謂法不責眾,秦軍暫時還沒有和衛國軍隊翻臉的本錢。一,衛國人人說雁翎而心喜,個個翹首以盼雁翎軍從家門口過一遭……

    本來說,這懸賞雁翎的賞格還是很豐厚的,足以讓某些自感手頭拮據的人動心。然而,當那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秦兵,馬鞍上掛了衛國農夫的頭顱,頭顱上系著劣質的偽造雁翎鐵牌,叮咚亂響,一路醉笑馳騁而過,動心的人,也就都死心了。那筆財,不是衛國人能發的。

    所以,衛國人,對雁翎軍諸多維護。換了晉國的軍隊來,他們很可能會懷疑,會抗拒,但是他們信任雁翎。

    人要吃糧,馬要吃草。十來萬大軍在前面蹲著,後方不靖,糧草不繼,打仗。雲嶺里的那支兵馬,倒是不需要給養的。這支軍隊走到哪里,都可以就地取食……只要那里有人。這支出名凶悍的“狼軍”,窩在雲嶺,本來是準備誘敵深入,然後包餃子用的,誰被傅漢卿一句話捅了個窟窿,成了廢棋。習性使然,他們沒有多帶糧草的習慣。雖說“兩腳羊”肉味鮮嫩,天天吃可就膩味透不出來的,壓抑。

    小七將的鐵牌掛在傅漢卿的脖子上,順著衣領,貼身滑下,到胸口。帶著小七的體溫,溫熱。

    “雁翎中人,鐵牌從不離身。戰死,不能收尸骨時,雁翎總要在事後想辦法找到戰死者的鐵牌收葬。雁翎中人,將的鐵牌給另一人,也就是發誓,將的性命給另一個人。”

    小七抬頭,看傅漢卿,眼楮紅腫,神情卻已經平靜。

    “我掛小鐵的牌子,是發誓代替他活下去。我將的牌子給你,是發誓用的性命保護你。”

    “不……”傅漢卿要將那鐵牌取下,小七堅決地握住了他的手,搖頭。

    “你能拿下我的鐵牌,你能歸還昭的鐵牌麼?!”

    傅漢卿頭腦中一片混沌,半晌,終于明白小七話中的含義。

    小七松手,背起包袱。

    “雁翎中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互相交換鐵牌︰大戰前,結為異姓,發誓同生共死。雁翎中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才會將鐵牌親手交給一個不是雁翎中的人︰發誓用的性命去保護對方。所以,雁翎鐵牌,也是我們雁翎人最莊重的定情信物。”

    小七牽馬,臉上笑容縹緲。“不是我想保護你。我是要替昭保護你。我們,去慶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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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寵篇續四十八】倦鳥歸巢

    定情……傅漢卿被砸暈了。這哪兒跟哪兒啊!京昭的鐵牌,他們還沒有離開邯鄲的時候,就給了他了。當時要他冒充雁睫,不能沒有雁翎鐵牌。京昭說現打造來不及,就讓他先用她的充數。反正一般人也不會把鐵牌從他領子里拉出來給人看號碼,而她用不到那個。傅漢卿還沒有那麼自戀,會以為京昭是自認為配不上他、暗戀他、愛在心頭口難說……後來他赴秦的時候,京昭將這鐵牌給了他,也明說了是給他當護身符用的。

    不過他以前真的沒有料到,雁翎鐵牌除了身份識別外,還有這麼一層意思。原來,所有人都會以為,他有她的鐵牌,他就是她最重要的人,就算不是愛人,也是她會拼命維護的人。原來,那塊護身符,份量竟是如此沉重。難怪,秦王會那麼篤定,離開後,會去找她。如果不是她想保護他,秦王也不會看出便宜,使出放他出走這一箭三雕的計謀。如果不是他沒心沒肺地來找她,雁翎便不會叛出晉營,小鐵……便不會死……

    傅漢卿心中忽然難過,一陣干嘔。那泥水中紅的血,白的腦漿,還有客棧中,小鐵羞急到通紅的臉,就在他眼前晃。他的性命,不該這麼昂貴!他死了,還可以重來。而小鐵……他再也沒有了長大的機會。

    難道說,只因為他救過她的性命,她就該一輩子,不惜代價,舍棄一切,默默保護他?難道說,只因為他救過她的性命,他就可以心安理得,一輩子享受她的保護,甚至連累別人,也能坦然?

    傅漢卿苦笑了。可能,那可能啊。事到臨頭,他才清楚地認識到,這樣的想法,是多麼可笑。

    可是……

    如果說,連她,他都覺得不應該。那麼,他以前又為會以為,憑著短暫的恩惠,短暫的傷害,他就可以要求一個充滿猜忌和傷害欲的人,對一輩子愧疚寵愛?這樣的要求,如今,都覺得過分,覺得天真。

    “阿漢,你了?不舒服?”

    …………

    “咦,你沒仔細看嗎?一般的男寵雖然也有吃有喝,但也未必永遠那麼清閑,時不時的還要侍酒啊,演舞啊,奏樂啊,參加娛樂工作。只有被小攻捧在手心上的那個不用,整天藏在家里,連看都不肯讓無關的人多看一眼。這是為?一般來說,這些小受都曾被小攻誤會過,傷害過。而後真相大白,小攻悔不當初,痛不欲生,從此千倍百倍來回報小受,小受說一,絕不說二,小受說太陽從西邊出來的,他立馬下令,說太陽從東邊出來的一概處斬。只有得到了這種地位之後,才能真正一生閑適無憂啊。”

    想起當初張敏欣yin*他上鉤的時候,描繪的美好生活,傅漢卿有些恍惚。

    “阿漢,你還好吧?無不少字”小七驅馬靠近他的身邊。

    “小七,你說,這世界上,有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有沒有可能,你徹底付出一次,以後就可以混吃等死,安然坦然,享受一生。”

    小七有些懊喪。“有一次,我問昭,既然大家都加入了雁翎,已經是了,為還是會有摩擦誤會,甚至背叛。昭對我說,你以為入了雁翎,就一勞永逸了?如果有人要你付出極大代價,因為以後就可以一勞永逸,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他想騙你。第二,他被騙了。”

    傅漢卿輕笑了一聲。張敏欣,你騙得我好慘。原來,不是我努力不夠,也不是我運氣不好。原來,我的論題,根本就不曾有過這樣完成的可能。

    我那豬一樣的幸福生活啊……傅漢卿在心里嘆息。

    再見吧。

    ————————————————————————————————————————

    慶國,三家屯。

    氈帳,牛羊,戰馬。

    無垠草原,白雪覆蓋。雲嶺山脈給西南邊的天空瓖了一道暗青色的邊。

    “雲第,你組織赤翼的,今天開始,分羽撤離。”

    氈帳中,雲第盯著在火盆里緩緩燃燒,發出暗紅色光的干牛糞,沉默抗議。

    文經揉了揉太陽穴。“雲第,我,你不想走。可是,這里的弟兄越聚越多,遲早會引起慶國的警惕。我們已經和秦晉兩個國家成為死敵,再不能加個慶國了。”

    “翎主還沒有。”

    “是!難道我就不,她還沒有撤出來!我們兩千也只出來了一半!”

    文經強壓下怒火。“這里預備下的糧草,已經不夠我們支持五天了。不撤離到能找到水草的地方,你是想所有人都餓死在這里嗎?”無錯不跳字。

    “你們先走。我們赤翼最後走。”

    文經氣得臉色發白。自從他的親弟弟在京昭入衛的途中,上演了驚心動魄的那一幕,他一直心中有愧。幾年間,他忙于軍務,太過忽視這個弟弟的想法了,以至于弟弟背叛他也不知。雖然京昭一如既往地信任他,仍然按照慣例,讓他在她不在的時候,代領四翼,但他的心里終究是有些底氣不足,抑郁寡歡,再不復從前的意氣飛揚。另外三翼之主,因為那場變故,心中也難免隱隱對他有些不服。

    但是,這一次……

    “雁翎軍規︰令必行,禁必止。雲第,你不滿意我,等到了東灣,你可以和單虎和宜斌他們兩個一起,彈劾罷黜了我。現在,我沒空和你解釋。听令!或者,交出你的將印來!”

    雲第坐了片刻,終于起身,施禮,悶悶地出去了。

    等他出去了,宜斌勸慰文經別生氣了。到現在還有八百散羽沒能歸巢,大家心里都不好受。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第一次見識。他也就是心里不痛快,鬧一鬧,還是分得出輕重,不會不听你指令的。”

    文經頹然,苦笑。雲第心情不好,可以任性,可以向他發泄。他心情憂慮,夜夜難眠,又該向誰去訴說?只因為他是那個剛強的,穩健的,分得出輕重的,大家便都覺得,他應當將雲第的那份苦惱焦慮也一起承擔了。

    你們知不,我已經要被壓垮了啊。

    單虎突然向他們作了個噤聲的手勢,人跪到地上,側頭將耳朵貼在地面上,傾听。

    “騎兵,兩萬以上,東北。”

    三人對望一眼,額頭上一起冒出冷汗來。

    “雲第哥哥!喂!雲第哥哥!昭了沒?”

    門外,傳來小七大聲詢問的聲音。

    *************************

    【男寵篇續四十九】決戰沙場

    烏暗的皮甲,藤蔓般鋪散在左邊臉頰的青色紋身,男持槍,女持弓,呼喝嚎叫,奔馬如飛。

    慶國之兵。

    匆忙而並不慌亂,雁翎集結成圓陣,刀槍閃光,對外。他們在衛國騷擾的時候,為了隱蔽,很多人都棄了馬。現在是騎兵在外,護著步兵。步兵單腿跪下,在騎兵之後,張弓搭箭,穩穩地從馬腿之間的空隙瞄出去。

    一個甜瓜切開兩半,慶國兵馬是那厚實甜美的瓜肉,他們是瓜肉中間那一掬瓤籽。

    慶兵並不合圍。來回打馬奔馳,馬蹄如雷震地,卻空出西南方,誘人的一個缺口。

    兵威之前,雁翎軍巍然不動。平原之上,無處躲藏,陣勢一潰,萬馬奔騰之中,騎兵中跑得快的,勉強還有幾分脫逃的希望,步兵就真會成了別人的馬下之泥。

    雁翎軍成名五十余載,絕非僥幸。他們有細膩的配合,嚴整的軍規,還有那一份臨危不懼的寧定。

    這支軍隊敗過,退過,沒有潰過。

    慶兵驟停,東北方,烏壓壓一片兵馬。千軍萬馬,戰場上,卻忽然一片寂靜。

    東北方向的兵馬中,升起一桿金色的旗幟。

    一掬瓤籽的正中央,文經失笑。

    “竟然是慶王親臨。我雁翎軍,何德何能!”

    眉眼間,卻又意氣飛揚起來。文經伸手解開了的鎧甲。里面,是一身輕薄的白衣。

    “雲第。”

    “在。”

    “從我離開起,我不在時,四翼以你為首。”

    雲第幾乎張口說不要,然而,到底還是扭過臉去,咬緊了牙。“遵命。”

    雖然雁翎兵都是能夠馬上馬下作戰的全面手,但是術有專精,他的赤翼,便是騎術最佳的。最合適突圍,逃命。

    “宜斌,單虎,該做,你們。”

    那兩人笑了,上前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你放心。”

    文經上馬,寒風中,他的嘴唇已經凍得有些發紫,用馬鞭指向東南。

    “雲第,以後,你身為四翼之主,萬萬不可任性。西南方是死路,你帶著他們從東南沖出去,然後一直向東,不要回頭!明白麼,不要回頭!”

    雲第轉回頭來,直視他,眼中有淚!

    “你放心!我是四翼之首!”

    文經手中抓了一塊白布,忽然一幅奸計得逞的狡詐笑容。

    “太好了,我嘗了幾年的滋味,現在終于輪到你也來試試了,哈哈哈哈!”

    雲第心中沉郁,卻也笑了出來滾你的吧!快去快回!”

    是啊,文經,這個滋味,我也嘗到了。當你的每一個決定都意味著取舍和犧牲,當你責無旁貸地,要擔當下決定每一次取舍和犧牲的責任,無可推托……文經,我了。這幾年,以前那個瀟灑無羈,嬉笑怒罵的你,去了哪里。文經,我是真的,了。

    對不起…………

    棄甲棄刀,白衣白旗。如果慶國的軍隊不是為了剿滅他們而來,文經這樣的裝束走出去,對方當知雁翎並無敵意,並且是要試圖講和。如果他能進入慶軍,也許能說服慶王,免去這一次戰事。以慶王的身份,這兩千人中,也唯有他,才堪可匹配。所以,只有他去。

    但是,慶軍明顯是有備而來,並且已經擺出了殲滅他們的架勢。文經此去,十之八九,是得不到的機會,就會被萬箭穿心。然而,這一線生機,身為四翼之主,他不能不求!

    雁翎軍已經在變換陣勢,騎兵鎮西南,步兵張弓搭箭,指向東北。

    一旦文經被殺,他們將作出向西南逃竄的假象。然後,當慶兵追擊之時,赤翼騎兵將向東南而走,而剩下的人……死戰,戰死,盡可能拖住慶兵。

    文經正準備打馬出陣,有人拉住了他的馬韁。

    傅漢卿。

    —————————————————————————————————————

    百里之外,另一處戰場。

    仍然是甜瓜,瓜中,仍然有瓜瓤。

    但這個甜瓜,是完完整整,沒有缺口。

    幾千秦兵,中間圍困的,是幾十騎雁翎。人人帶傷,個個染血。

    對峙。

    京昭還是那身顯眼的亮銀鎧甲,坐在烏騅之上,神色平和。抬眼看看天色,她微微皺眉。他們拖延不到天黑了。

    如狼似虎的秦兵,看著他們,就像看著大堆的金銀財寶,躍躍欲試。如果不是上峰的命令,他們早就將這幾個人亂箭射成了刺蝟。

    京昭微笑。嗯,千金呢,我也算貴重物品了。

    她將頭盔取下,攏了攏汗濕的頭發。

    近處秦兵的神色里又添加了些別的。

    京昭覺得好笑。

    這一年來,她的內功不再壓抑她身為女性的特質,她的身體,便慢慢有了屬于女子的曲線。這個她可以用布裹掩飾,但是五官的線條漸漸柔和,她可是無能為力了。平時和她天天在一起的人覺察不出,這些第一次見她的秦兵,卻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是個。還是個長相過得去的。唉,可惜啊……

    她惡作劇般向那幾個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意yin不止的秦兵拋出一個嫵媚的笑。在宮中長大,沒有吃過豬肉,她也見過豬跑啊。

    那幾個人反應不大,倒是她身邊,刷刷刷,投來數道震驚到呆滯的目光。

    京昭無奈斂了笑,瞪了一眼身邊的幾位。“?”

    那幾位很有默契地扭頭,紅臉。

    唉,可惜啊……京昭心中再次哀嘆。沒有使美人計的資質啊。要是能把他的臉借用用該多好……

    京昭被的邪念逗樂了。刷刷刷,旁邊又是數道震驚到呆滯的目光。

    京昭將頭盔戴上,正了正。

    秦兵沒有迷惑到,身邊的人倒是快給嚇傻。虧了。

    她是無聊。現在秦兵不動,她樂得放松,恢復體力。用腳趾頭想也,這樣圍著他們,是要等某位大人物來問話。死尸是不會回答問題的。

    自從在慶衛邊境被秦兵行蹤,這些秦兵就如附骨之蛆,擺脫不掉。于是她干脆亮了身份,招搖起來,將更多的秦兵吸引到她身邊。

    她的身邊多一個人,其他正在撤離的雁翎就少一個敵手。而不出她所料,秦兵舍不得殺了她,而是想活捉。這就給了她很大的機動余地。

    只是,到了今天,也終于是,逃不掉了。

    青色的旗幟下,一個聲音遙遙傳來。“昭王,別來無恙。”

    京昭向聲音的方向看去。隔著重重兵馬,看不見秦王的身影。

    “能和閣下並肩馳騁,是京昭的榮幸。”

    用內力送出的聲音,悠悠蕩蕩,飄在戰場之上。

    當年宴會之上的戲言,一語成讖。他們兩人,果真在草原之上,對戰沙場。只是,時遷勢移,如今,他為刀俎,她為魚肉。

    “如果你現在告知本王那人的下落,並束手就縛,我可以繞過你身邊兵士的性命。”

    京昭嘆氣,微笑。終于,是沒有再拖延的可能了啊。她抬頭看著藍天,看著那潔淨的白雲,心中一片寧靜。

    真的是……不想這樣死。可惜……可惜……

    “只可惜,第一,我不他的下落。第二,我不能束手就縛。第三,你身邊的狼軍,俘虜了敵人,從來就不曾留過活口!”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哨,含在口中。

    清厲的,類似雁鳴的哨聲,穿透長空。

    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長長長……

    重兵逼近,迅速撤離,不必救援……重兵逼近,迅速撤離,不必救援……

    不,二十五里之內,有無能听懂這哨音之人,可以將這個消息,傳到三家屯。

    她舉起手中青鋒寶劍,指向西方。

    “沖鋒!”

    *********************

    【男寵篇續五十】代價幾何

    “有愛,實在是太有愛了!唉,他為了他,白衣赴死,感人肺腑啊!”

    小樓中人,雖然不能直接听到世間的聲音,但是卻可以借著入世同學之耳,听得他們所能听到的一切。文經和雲第的一番對話,已經讓張敏欣要流口水了。強攻強受,本就是她心中最愛。

    傅漢卿的反應卻慢了一拍。他剛到這里,雁翎軍便忙著整隊應戰,他一個閑人,當然不好開口詢問,只能盡量不給他們添麻煩,跟著指揮走。雁翎軍中眾人,則很有默契地,將他和四位翼主一般看待,層層將他圍在了正中保護。潛意識里,因為肖蓓欣的關系,傅漢卿沒將慶國的軍隊當成敵人。只想著文經一去,自然誤會冰釋,危機解除。直到文經上了馬,看周圍人的神色,才真正意識到他此行的凶險,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馬韁。

    “危險。”

    文經正冷得渾身打哆嗦,一邊試圖將馬韁奪,一邊沒好氣地說當然危險。再不讓我走,還沒見到慶王我就要被凍死在路上了。”

    “讓我去。”

    文經作勢要用馬鞭柄敲傅漢卿的頭,最後還是收了,笑道小家伙,你懂得?你身份?派你去向人求饒,算回事。就算是你見到了慶王,他也不會肯听你的。”

    按年齡說,傅漢卿才滿二十,文經稍微倚老賣老一下,還真的有這樣教訓他的資格。

    傅漢卿正要,張敏欣的怒吼炸雷般響起在耳邊阿漢!你做!”

    傅漢卿被震得差點伸手捂耳朵,還是對文經說也許我能讓慶王答應放過我們。”

    張敏欣已經料到他要做了,急得跺腳。

    “阿漢!你這是借助小樓的力量,嚴重干擾現世,會被罰的!就算你死了,都將不得解脫!五十年啊!你會被束縛在的尸體里,感受著的身體一點點腐爛,五十年!你瘋了嗎?你是學生,他們只不過是你上課用的教具!教具!”

    傅漢卿置若罔聞,寧定說道慶王後曾經說過……”

    听著傅漢卿口中吐出禁忌的話語,張敏欣頹然喃喃瘋子!傻子!阿漢,我要被你害死了!”

    那句秘語,如果傅漢卿是用來救,這等小事,張敏欣有九成九的把握不會被電腦注意。但是,戰場之上!這樣的話從一方使節口中說出,這曝光度可太大了。上一次,雲嶺的兵情,因為當時秦王讓傅漢卿在他身邊听取過無數“軍機”,電腦又不可能完整記錄那些,所以糊弄完全沒有問題。可這一次,若是幾千人的生死,取決于一句明顯不是來自現世的,他也根本不可能通過正常途徑得知的話,電腦如果還察覺不出是他們做了手腳,那電腦就是一堆廢鐵了。

    這樣的違反規定,而且干擾如此之大,可不是輕輕罰些分數就算完事的。她已經完成了模擬,就是被罰也不過再入世一回,她那種論題,無所謂。可是,阿漢……唉。”

    傅漢卿誠懇的聲音已經傳了張敏欣,對不起。他們的性命,只有一次。讓我看著他們死,我做不到。”

    張敏欣有氣無力道算了,咱倆一起等死吧。小背心很喜歡當皇後,我也很懷念母愛的感覺……”

    這當然不是實話。生活在這個世界里,就算是再自由,再奢華,對于他們這些來自無拘無束的未來的人來說,都和坐牢沒兩樣。除了阿漢這種怪物,沒有人真的不在乎。不過,事已至此,埋怨後悔也沒意思。所以她只是嘆氣,對阿漢道你這個主犯,五十年的懲罰恐怕是逃不掉。別忘了,長痛不如短痛,可能的話,到時候交待人把你給火化了。”

    她很懷疑這會兒這樣的提醒,阿漢會听進去。但是一旦電腦查實他們聯手作弊,作為懲罰的一部分,阿漢和小樓的聯系很可能會被完全切斷。她現在不提醒,以後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傅漢卿則根本不在乎。開始他的確不會受罰,但是听張敏欣提醒“五十年”的時候,就完全明白了。前兩天小容剛鬧了那麼一出,他當然有所耳聞。但是,想想看,情況好的話,不過受一次烈火焚身之苦,忍忍就過。外加當五十年孤魂野鬼,那對他來說連懲罰都算不上。三百年的星星他都自願看過了,再加個無人打擾的五十年,他有不樂意。

    “如果我受點苦,就可以救下一千人的性命,那很劃算。另外,我該替他們謝謝你。”

    張敏欣哼了一聲,關掉了通訊。自作孽,不可活啊。阿漢以前是都不在意,現在倒好,她費盡心機的結果,他學會在意旁人了,可是還和以前一樣不在意,這算回事啊……我到底做了……

    機房內,張敏欣郁悶得想砸。

    雁翎諸人自然感受不到張敏欣的煩惱。雖然傅漢卿不肯透露秘語的來源,但這並不妨礙他們認定這秘語的真實性。雁翎中人……咳咳,研究傅漢卿的品性,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他要去慶軍那邊,雁翎人是堅決不讓的。傅漢卿沒有爭論的天分,只得松了手,看文經出去。

    雁翎軍中,沒有人會天真到以為,單純憑借皇後一句玩笑般的秘語,一國之主,就會放過他們這些被包圍的敵人。那也太兒戲了。但是,有這一層關系,若是對方本來並沒有趕盡殺絕之意,談判成功的機會,的確大了很多。

    雲第看傅漢卿發呆,牽了那匹神駿的青驄馬,將韁繩塞在傅漢卿手里。青驄馬有些不滿地以蹄刨地,雲第撫摩它的鬃毛,安慰它。青驄馬通靈,明白主人的意思,安靜了下來。

    “阿漢,你也上馬吧。萬一談不攏,你跟緊我。”

    “我……”傅漢卿剛想說,忽然心中一顫,側耳凝神。

    短短短,長長長,短短短,長長長……

    那哨音是如此微弱,卻又是如此決絕。他甚至分辨不出,這聲音到底他是耳中听得,還僅僅是他那超高精神力帶來的心靈的遙感。

    —————————————————————————————————————————

    大禿腦袋光可鑒人,絡腮胡子硬扎扎,油膩膩。慶王在馬背之上,手持羊腿,啃得滿嘴汁水橫流。

    “他祖母的,不對味啊!”

    慶王咕噥著。也不他說的是手中羊腿,還是對面的雁翎軍。

    天下人皆知,他家里有一只母老虎。可慶國的傳統男人,從來以守護孩子的母親為最高榮耀,他樂在其中,絲毫不以為恥。不過,如果有誰,因為他對妻子的容讓,就當他是只沒有骨頭的軟蟲子,那可是大特了。家里有只母老虎,他當然是那只更加健壯的,笑眯眯的公老虎。

    只掃過雁翎軍一眼,他就,這次恐怕是被人騙了。一支強敵當前,不爭先逃命的隊伍,一支配合到如此天衣無縫的軍隊,將士之間,需要怎樣的坦蕩和信任。一支凶殘嗜血的軍隊里,絕對沒有人敢于完全將後背交給同伴!這支軍隊,會無故越境,屠殺牧民?荒唐!如果不是謹慎持重,沒有一上來就發起沖鋒,那麼現在偷笑的,會是誰呢?

    但是他面色上點滴不露,仍舊一幅無腦莽夫的做派,眼角卻貌似無意地瞟過身邊之人。

    ,你可能會傷心了。

    遠處那水潑不進的陣型中,一騎單騎,緩緩而出。

    “哈哈哈哈!好小子!有膽氣!老子去會一會他!傳令全軍,不許放箭,听到沒有,不許放箭啊!讓開,讓開讓開!”

    一夾胯下的肥馬,他用手中的羊腿撥拉開侍衛們,樂顛顛往外沖。扮豬吃老虎是慶王的拿手好戲。他的侍衛們對陛下表面上的狂性魯莽已經習慣了,也不阻攔,只是護衛在他身後。

    慶王自然不會跑到對方的弓箭射程之內,也不過出列幾步,擺出歡迎的姿態來。雁翎諸人看到這一幕,心松了不少。

    眼見文經和慶王已經能夠看清對方面目,慶軍營中,卻傳來幾聲弓弦的輕響。

    第45-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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