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34 章 桃花劫(四)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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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翎的臉色頓時慘白,痴愣愣松掉了手里的韁繩。
荀朗眼中略帶嘲諷,饒有興趣地看完了她的全部驚恐,方才微微一笑,臉色復歸溫柔。抓起她掉落的韁繩悠悠塞回她手里。
“果然像豬一樣笨,一嚇……就傻了。”
“你……是在說笑?”
他的眼中嘲諷更甚。
“陛下不是才議論著要大赦天下嗎?如何能夠自己打臉,又開殺戒?”
鳳翎忙笑道︰“我想積些德義,你不是說‘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荀朗笑笑將她鬢邊碎發攏到耳後。
“做得很好。我還說過,朝廷與天下都是你的。你可以隨便折騰。”
鳳翎怕他不悅,畢竟一張大赦令阻止了他黨同伐異的腳步。
她開口,想把後來對陳子超開示的那一套說辭,誠誠懇懇講上一通。甚至想好了,最後要以放牛娃小劉差點被當成崔黨余孽抓走的事例,來佐證自己的觀點。
“你折騰,總有你的道理。人君理當推己及人,兼愛天下。但不知陛下要如何大赦?”
“我…。。”
鳳翎語塞,荀朗不是陳凌,並不需要她來開解點化,早已跳過了要不要“大赦”的環節,直接問她“大赦”的具體做法。
她翻了翻眼,一時理不出頭緒。
荀相十分體貼,開口釋疑︰“東夷疆域廣大,多有海瀕遐遠之地,其民不沾聖化,困于饑寒而吏不恤,這才逼得他們弄兵潢池。如今既然大赦,不妨下令,悉罷逐捕盜賊之吏,言明持鋤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無得問,持兵者乃為盜賊。如此,暴民必將復歸農桑,各安其命。”
鳳翎忖了忖,點頭道︰“此言甚善!我本來的詔命是——應十月五日昧爽以前,天下罪人所犯罪已結正、未結正、已發覺、未發覺、罪無輕重、常赦所不原者,咸赦除之。雖然赦得干淨,卻也未免粗疏。如此看來,倒還應該加上你說的這一條。”
“簡單干脆的赦令當然不錯,顯出陛下行政的果決。這些條款,附在其下。且必須細化,你要讓那些人看明白自己是在受你的恩惠,否則,豈不是白賣了這個人情?還有……各級官員,他們替陛下當差也甚是辛苦。降職左遷者不妨適當拔擢,遭貶遠離京城的也可向中原量移。至于那些已死的英烈,不妨封贈,加上謚號。”
“最後這個主意好。又不花錢,又得好名聲。”鳳翎嘻嘻一笑,故意避開拔擢官員的事,只講封贈。
畢竟,調整朝堂構成,保留實力制約荀朗,適當收斂清流在文官中的勢力,才是她此舉的真正目的。
荀朗點出來了,她卻只好裝糊涂。
“子清,還是你深懂我心。我原來還怕你會反對的。”
荀朗笑眯眯望著她回復生氣的面孔。
果然,她更適合坐在御座上,與他糾纏,終不能被他久困于鄉野。
“主公行政有條有理。我如何能夠反對?何況,主公大赦天下,還有一個最關鍵的原因。雖不足為外人道,臣卻是能夠體察的。”
他嘴角一挑,忽然一臉諱莫如深。
鳳翎眨眨眼,似是十分迷茫。
荀朗默了片刻,抬手摟過她的頸項,略略彎腰,在她耳邊輕輕道︰“若再不大赦,主公扔了兩年的那把殺人刀該折斷了吧?他殺業太多,已成眾矢之的,不消多久就會惡貫滿盈。他若是折斷了,才真是十分要命的。”
鳳翎一驚,本能地後退,卻被他的手箍住了,逃脫不開。
荀朗直起身,將她的臉貼進自己懷里,語調越發溫柔。
“借著他的婚禮,大赦天下,替他收回一點人心,確是好主意。只是這把刀生得稀奇,乃有雙刃,主公若要緊握,千萬留神雙手。”
她僵立在他懷里,听見他的心跳與他的語氣一樣,竟然十分平和。
荀朗已入化境,任何話都可以說得從從容容,可是她卻做不到,她已心跳如鼓,狼狽喘息起來。
“子清,你誤會了。我們若不把他留下,諸侯反亂了,有誰去鎮壓?”
他不答話,只是微笑,听懷里的“娘子”絮絮叨叨︰“我知道他是奸賊,才要讓他作奸犯科,大殺四方。這種髒活讓他去做才是最好。你是我的聖人丞相,也是我的……後羿大神,我……”
荀朗不知听到了什麼有趣的話,忽然松了手,呵呵笑起來。
他笑得開懷,笑得鳳翎莫名其妙,呆呆發愣。
“怎麼,我又……說錯了什麼……”
荀朗看著她嬌媚的臉孔,邊笑邊想,已經是第幾次了?
她不惜親自出手保住真“後羿”,卻把他這個冒牌貨釘在神壇上,讓他為了臉面,強充聖賢,打落牙齒和血吞下。
早晚,她會知道自作聰明,戲弄荀子清的代價。
他沒有答話,笑了好一陣,方轉身望向波光粼粼的雲夢溪。
“鳳翎,你變了。若是在初登帝位時,你大概會說——荀子清,我要留著鴻昭,留著他好好惡心你,誰知道你會不會紅杏出牆,吃里扒外呢。”
他的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笑意,鳳翎卻已經變了顏色。
“我……我可不曾這樣想過。”
“我知道。”他扭回頭,望著她,目光盈盈,仿佛滿懷柔情。
“我……”
她仍想解釋,荀朗卻抬手阻止。
“你要留下他。實在是件好事。唯有留下他,才能既牽制了我,又安撫了你。你安了心,我也才能安心。”
鳳翎十分尷尬,臉漲得通紅,不知還有什麼瞎話能編,人家已經把她從前心看到了後背。
“不過……你朝令夕改,突然大赦,借的又是東皇大婚的名義,那些迂腐士子大概會拖你後腿。萬一他們與殺人刀杠上了,把朝堂殺成了屠場,只怕你又要頭疼。”
“我已經設法叫他尋個理由離去。”鳳翎趕忙回答,待察覺話中漏洞,為免又生誤會,便蹙眉解釋道,“我這話,也是讓帝君去說的。”
“恩……”荀朗咬牙,繼續笑道,“還是陛下思慮周全。我也會勉力阻止士子們胡攪蠻纏。只是不知……功效如何了。”
“多謝子清,我……”鳳翎正要繼續表達感激,卻見那一邊,學徒阿泰久等不見主人,已經笑呵呵尋到溪邊來了。
荀朗牽起鳳翎的手,笑道︰“回家吧。不要再說什麼投名狀。你是我的主公,並不是門徒,你執掌著天下人的生死,其中……也包括我。如何能顛倒乾坤,和阿泰一樣效忠我呢?我不奢求更多,你能相陪至今,已是萬幸。”
荀朗的眼楮溫潤得仿佛能看化人心。他的語調和神情都是謙卑的,謙卑到叫鳳翎無地自容。
他柔聲說完,分明看到鳳翎望了望阿泰,眼中靈光一現,似是想到了什麼。
荀朗暗自發笑。
大概,她又要自作聰明了吧?
果如荀朗所料,幾天後,“自作聰明”的天子還是擅自從阿泰那里問到了“入門”的方式。他當然要她“入門”,可是最好還是要讓她死心塌地,飛蛾撲火一般自己“入門”。若他開口去要求,就沒有意思了。
與舞刀弄劍相比,荀朗更喜歡左右別人的心思,掌控別人的舌頭。
比如學徒阿泰會變成“啞巴”,就是因為他的舌頭被怕麻煩的“夫子”管住了。
雲夢鄉這地方什麼都好,就是嘰嘰喳喳的長舌婦太多,家里多一張嘴,身上就多一個破綻。阿泰“啞”了以後,才變得更加好用。不該說的不能說。遇到該說的,卻又會知無不言。
至于什麼該說,什麼又不能說,還是那句話——“奇山秀水,盡歸冢宰。”
天子想要給荀相一個驚喜,可她不曾想到,她這個突發奇想的巧“心思”也是荀相替她埋下的。
那一天,夫子出門看診,阿泰經不住娘子一再的央告,終于帶她到城里拜了鈞天野的壇場,還尋來了聶五娘替她“入門”。
當鳳翎躺在榻上,由著聶五娘刺下第一針時,她就知道,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等到木已成舟,天子已經變成冢宰的女奴,冢宰也正好听聞了消息慌忙趕來。
看到內室的情景,他先是怒氣沖沖責罵五娘大膽,埋怨娘子“胡鬧”,後又十分愴然,幾欲落淚。
經歷了剛才的刑罰,鳳翎的腦袋有些發木,她還不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麼,不管多了什麼,路是她自己選的,她都只好笑著說︰“子清,我是你的門徒。你信或不信,我都已經入門。”
聶五娘偷偷打量了一眼荀朗,荀朗的表情越發悲傷,弄得榻上的娘子滿懷酸澀。
聶五娘卻暗自發了笑,她久經風月,早已看出冢宰的心思。對于這位娘子,冢宰雖然嘴巴上恭敬客氣,十分傷感。可那雙眼楮里卻透漏出戲謔和yu望。更要緊的是,早在幾天前,聶五娘就已接了冢宰的密令——若她尋來,務必紋上荀草花樣,使出看家本事,好好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