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96 章 鼎足(七)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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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宮禁即將開始,當朝相國重又折返御苑。
守門的金吾將軍見了荀朗,甚感詫異。
“老師,緣何去而復返?”
“我想起青詞里典故的出處,特來稟告陛下,怕她明日信口胡說,又要鬧笑話。”
“哦,還是老師嚴謹,容我去……”
慕容徹望見荀朗溫和俊美的容顏,不由尷尬。想到三月前,皇子誕生之時,他協助天子欺瞞荀朗的舊事,更添幾分愧疚。
此時夜黑露重,荀朗又大病初愈,若叫他等在門外,實在委屈。何況他與天子才剛吃完點心,分別不久,再拘虛禮重新通報未免做作。少年這麼想著,便不再多言,由著荀相自行入了御苑。
荀朗尋至明軒,不見天子,只有剛才與鳳翎一起吃剩的那盤蓮花餅還在。
宮人們說天子正在院中賞花,有白尚宮相陪。
蓮花餅,有九色,每塊上都繪了一朵折枝蓮,非是出于御膳,而是宮女們特意為天子與丞相新制的糕點。
荀朗不知道鳳翎想讓他吃哪一種,見她自己挑了杏黃的,他忖一忖,便把杏黃之外所有的顏色都吃一塊。荀朗本不愛吃甜,那些糕餅塞在胃里,堵得他十分難受。
可是他必需吃,吃了她會安心,她安心了,他才會高興。
她漸行漸遠,荀朗找不到其他方法走近這個吃貨,只好把自己也變成一個吃貨。
等他吃到第四塊時,鳳翎終于憋不住了,怯生生道:“子清,你……那麼餓嗎?”
“恩……餓的。”荀朗望了望那雙澄澈的眼楮,微笑道︰“這點心真好吃,白姑娘的手藝確實好。”
“恩?”鳳翎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趕忙搖手笑道,“哎呀,不是。不是她做的,這……你別亂想。哦……我也餓了,我也吃,我也吃……”
說著也胡亂抓起各色糕餅,大吃特吃起來。
“哎……”荀朗抬手想要阻止,鳳翎卻吃得更加起勁。
她吃得慌忙,終于把自己噎住了,捶著胸口,灌了幾次水都沒有用。
荀朗見了她的狼狽樣,心口酸痛。
從何時起,明軒的點心時光變得這樣苦澀了?
他暗暗嘆了一聲,坐到天子背後,輕輕拍打她的背脊,替她順氣。
“鳳翎。”
“恩?”
“蓮花餅的味道很好。我很喜歡,是真心喜歡,但願能時常吃到。”
鳳翎听出話中深意,扭回頭望向他。
他的臉清俊美好,一如昔年南疆的皓月,卻終究染了愁雲病容,偏他還硬扯著溫柔得體的笑,這一笑就更讓她神傷了。
她立眉咬牙,一把揪住他的青衫,貼近了狠狠地,輕輕地說道:“你在胡說!這個蓮花餅又干又硬,一點都不好吃,比你做的差遠了。你為什麼不再做東西給我了?是嫌我長胖了嗎?”
荀朗聞見她身上的女兒香,情不自禁微微眯起了眼。
不是花香,也不是燻香,溫暖的,細密的,瞬間侵佔了他每一根血脈。
他治住自己的心魔,悠悠道:“君子遠庖廚,我要謹遵先賢的教誨,不再烹調食物。”
“可是母親曾經關照你要好好照顧我。”
她氣鼓鼓咬著唇。
“我對你……照顧得還不好嗎?”他撫上她的桃花面,想起那晚她命懸一線,花容憔悴的模樣,手指微微發顫,笑容更加溫柔,“鳳翎,不要再病了……很嚇人的。”
鳳翎一怔,旋即綻開了爽朗的笑容:“不會了,不會了。我皮糙肉厚哪里會再病啊。”
“那就好……”
“可我喜歡美食。不管你用什麼材料,都是香甜的。”她拉過他的手,看見掌心中那一道飛龍劍留下的傷疤,蹙眉道,“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願意……願意吃你做的東西。”
他看見了她眼里的霧氣,輕輕捏緊拳,藏好疤痕。
“主公,白姑娘說得對,你還真是……像頭笨豬。”
“是啊,我就是又蠢又笨。”她伸出指頭,戳戳他的胸口,擺出副無賴嘴臉,“丞相大人你有意見麼?”
“不敢……我這輩子最害怕的就是笨豬……”
他笑眯眯的,聲音卻已經轉啞,一語說畢,默默望向那盤糕餅,半晌無言。
鳳翎訕訕坐回自己的席位,噙了口茶道:“子清,你可知我為何想起要你做驊兒的相父?”
荀朗蹙眉,疑惑地望向天子。
“你可听說過夏睿?”
“哪個夏睿?”
“就是夏玄的嫡子,那個乾國的小世子啊。”
荀朗想了想,似乎是回憶起來了。
“哦……是他。據說夏玄的嫡子已經死在了天樞宮……”
“他還活著,而且……就在長安。”鳳翎看見荀朗驚訝的表情笑道,“難以置信吧?我也被嚇了一跳的。那小子命還真大。要不是月前,他喬裝改扮投身廷尉府,我也以為他已經死了呢。”
荀朗沒有做聲,默默看著她,似乎尚未從震驚中回過味兒來。
鳳翎撓撓鼻子,有些訕訕:“對不起,我沒有及時同你說。”
“夏翊才剛歸降。你卻接見世子……”荀相眼中透出憂慮。
“沒事,沒事,很秘密的,除了陳凌和我,你是第三個知道的人。我會很小心的。”
荀朗沉吟了片刻道:“恩。這便好。他既然還活著,就當個閑棋養起來也是好的,乾國剩下的二州依然紛亂,說不定能讓他派上用場。”
“我就是這麼做的。”
“學生”鳳翎一臉尋求表揚的得意笑容,荀相也滿意地點頭贊許。
“不過……子清,你知道我從那小子嘴里听說了什麼?”
“什麼?”他不動聲色,低頭吃茶。
“他說天樞宮變時,夏翊之所以會突然發難,是因為鴻昭與他有約定,還許了他三道詔命。”
鳳翎面色轉冷,仿佛十分緊張,荀朗卻不以為然:“這不就是我們定好的計劃嗎?讓耀之出面,由鄒禁搭橋,離間夏家父子,賺夏翊……”
“你沒听明白,夏翊得到的詔命不是兩道,而是三道,多出來的那一道……是遺詔。”
“遺詔?誰的遺詔?”
“你說是誰的?”
荀朗望見她陰沉的目光,也斂了容:“寫的什麼?”
“皇父輔政,嗣皇帝繼位。”
“你是說他擅自……矯詔。”
“不,子清……”她頓了頓,方一字一句道,“鴻昭手里的遺詔是真的。”
“真的?!”
荀朗的眼楮瞪大了,甚至差一點撒出杯中的茶水。
他很吃驚,這一回,是真的吃驚。
“遺詔是我在摩雲嶺給他的,那時候我以為自己不能脫身。便不想給夏玄要挾的機會,用衣帶寫了詔書。趁他來救我時,給了他。”鳳翎仍要繼續述說,卻發現對面的荀朗眼神游移,竟有些發愣,“子清?”
“哦。不曾料到,你思慮得到很周全……很周全……”荀朗回神,重新盯住天子,“那麼這一回,你是懷疑他要……”
鳳翎嘆了一聲,愁眉深蹙。
“勾結外藩,圖謀另立,一直就是他的拿手好戲。我不就是這麼被拱上寶座的嗎?你可還記得那天,我去丹穴山前,與你說過,鴻昭他要的是什麼?”
憶起丹穴山奪妻之恨,荀朗如玉的臉蒙上了冰霜。
“你說……東皇只是空名,並不能成為他權力的保障。鴻昭是個務實的人。如果,女帝做他的情婦,甚至珠胎暗結生下他的子嗣,他才會真正安心。”
“如今一切都成了現實。自從听說這個消息,我便一直憂慮。他回來了,又一次帶回平定西北的不世之功,還讓夏翊做了蕃王,我就更加……”她默了片刻,忽然拉住荀朗的手,深深望著他,“子清,我不想鳳家再出現一次丹穴宮變,更怕我父親的悲劇重演,所以必需要有一個強力的後援為我輔佐雲中君,牽制住這個皇父。”
荀朗望著她盈盈的眼楮,唇上泛出一絲苦笑。
事到如今,她對他真的還能全心信任嗎?
人日那天的情形不就是一場有頭無尾的宮變嗎?
若不是他及時阻止,他的羽林就要與她藏在城北的虎豹騎廝殺,那樣的話,他將永遠失去她,徹底變成他們的刀劍與她纏斗……
只差一步,一步……
他真的害怕極了。
“主公,臣知你視雲中君更勝于自身性命,你確認要把他托付給臣……?”
“若不求你,還能信誰?”她攥緊了手,答得十分肯定,“只有你,子清,只有你。你的才華十倍于鴻昭。即使他要挾持皇子,與他的父親一樣,仗著皇父的身份彈壓群臣,屠戮後宮,你也必能除權奸,安天下,定大事。”
荀朗沉著臉,沒有答話,鳳翎小心看了他一陣,忽又苦笑著緩緩道:“此外……若我中壽而亡,嗣子不能任事,還可請君……自取之。”
一句話如同雷電,震得荀朗呆呆望向她,啞口無言。
忽然,他笑起來,攤開手掌望著手里的傷痕嘆道:“果然我是白挨了帝君的一劍。”
“子清,你莫惱。我只是做個假設。如果我沒有壽數,只有將山河托付給你,九泉之下,我再見父母、姐姐和荀家滿門忠良時,才能抬頭挺胸,無愧于心。”
“山河……”他望著手掌,沒有理會天子的表白,只是喃喃自語,“滿目山河……滿目山河空念遠……”
“你……不喜歡這個假設?”鳳翎小心地蹙起眉。
荀朗沒有言語。
“那麼……我們換個假設”痴兒重又綻開笑容,“請你護著我,讓我不會變成惠帝那樣的天子。他們說我是天狗,是禍害,就請丞相輔佐著我和驊兒無病無災,禍害千年。可好?”
荀朗凝望著痴兒天子好一陣,微微笑道:“好……禍害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