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四三 全始全終(上)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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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歲仲春,文宗就是在這里故去的。我們今天在這里,決定你的死法,也算是全始全終吧。”
鳳翎的話讓鄭桓的手顫了顫,但也只是顫了一顫。杯中的梨花白都沒有灑落半滴,依舊穩穩流入了那張誆騙過無數女人的嘴里。
鳳翎看不懂他何以如此篤定,忍不住蹙了眉。
“我記得在甘泉酒肆,你曾經問過她死時的情狀。”
“是嗎?”
鄭桓的臉色有些發白,卻依舊笑得十分妖嬈。
“難道你竟……不記得了?”
鳳翎猶難忘卻那時他的痛切憤恨。
“我伺候過那麼多女人,吹過那麼多牛皮,若是個個都事無巨細,記得清楚明白,不得把我累死嗎?何況……”,他一指對面面凝霜雪的鴻昭,“她的旨意是但憑這位殿下做主,連看都不容我看一眼。那麼,我就該遵旨照辦。若是執意深究,只怕會撞上不必要的尷尬,殿下說……是不是?”
他的眼中滿是鄙夷與挑釁。
鴻昭放下了酒杯,星眸間殺意漸濃。
“鄭桓,我本該在去年仲春時就收拾了你。只因顧念著對親人的承諾,才把過往的冤孽壓了下去,指望它能永遠塵封。今日你的這番話,終于徹底把我從那個承諾中解脫了出來。”
他望了望遠處通往內堂的珠簾,想到去歲在那里送走鳳和時的情景,輕輕嘆了口氣:“若是你每日攙在忘憂中的草烏頭,再少上三分。你今日就會赫赫揚揚住在天香苑里,繼續做後宮的實際主人,而不是像這樣引頸待戮。是你親手斷送了文宗的性命,也斷送了你自己的前程。”
鴻昭的話,讓席間的三人全都驚呆了。就連大獎風度的荀朗也忍不住蹙起秀眉,盯著抖出了天大秘密的攝政王。
他與鳳翎一直都疑心,鳳和死得蹊蹺,原先只疑心是鴻昭為了篡逆而為,卻不曾想竟然還與鄭桓有關。
文宗在世時,鄭桓獨得榮寵,權傾後宮,把九州世家公子們壓得喘不過氣,鄭家更是有鐘鳴鼎食之盛,成為僅次于鴻家的帝國巨柱。
鄭桓雖狂悖,卻並不糊涂,鳳和的寵愛是他崛起的最大砝碼,他又為何要……
荀朗有些疑惑,但看鄭桓那張驚惶慘淡的臉,分明已經默認了一切。
鄭桓努力擠出一絲笑容,強撐著對鴻昭道:“你以為我真的離不開鳳和嗎?若不是……”
“若不是我把安王迎奉來長安即位。你一定會成為鳳藻的帝君,扶搖直上做一個……”鴻昭眨眼想了一下,“哦……鳳床天子。你是這麼稱呼自己的吧?”
鄭桓目瞪口呆地看著攝政,想不通鴻昭是如何知道鴆殺文宗的事。
鄭桓略一思忖,只想到了一個可能——是那個狠毒膽小的同伙為了保命而出賣了自己。他搖頭苦笑道:“鳳藻這個婆娘真是不濟事,竟然三哄兩騙就招了供。”
“鳳藻……”鴻昭蹙起眉,嘴角泛出冷笑,“何需她來多言。早在三年前,你初次進獻忘憂之時,文宗就已經發現了異樣。”
這一句話竟比弒君大罪被揭穿更加令鄭桓膽寒。
“不……不可能……”他開始抑制不住地發抖,“她……知道,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夜夜服用?”
“是啊……”鴻昭深深吸了口氣,沉痛道,“為什麼還要夜夜服用……我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她只是笑而不答,大概,她是在賭一賭,有一天,你和鳳藻的狼心狗肺里會不會擠出一點良知來,然後……就此收手。只可惜,最後她也沒能等到那一天。”
所有人都愣住了,嘉福殿中死一般寂靜。只有銅壺滴漏在應和著這段深宮往事,點點垂淚。
鳳翎望著鴻昭哀傷的臉,心中百味雜陳。
突然,鄭桓大笑起來,猶如瘋癲了一般。
“鴻昭,你的故事太好笑了。我也有一個故事,比你的更加聳人听聞。只怕你就是為了掩蓋自己穢亂宮闈……”
他的話尚未說完,只見寒光一閃直撲面門,竟是坐在一邊的天子在電光火石間已經拿起了手邊的湛盧寶劍,刺向了奸佞。
“鳳翎?!”
“傻妞?!”
身邊的兩個臣子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了一跳。
鄭桓以為自己就要斃命,本能地閉上眼。
可是天子在最後一刻,改變了劍鋒,沒有刺他的咽喉,只是斬去了天狐紋絲不亂的發髻。
散落的頭發覆蓋了鄭桓那張絕美的臉龐,驕傲俊俏的天狐頓時成了披頭散發的瘋子。
鳳翎收劍回鞘,睨了一眼他的慘相冷冷道:“這樣一來順眼多了。”
她坐回席上,氣哼哼又朝嘴里丟了個葡萄,一邊繼續剝葡萄,一邊嘟囔道:“什麼東西。她千依百順地寵愛了你三年,就換來你這樣的回報。你覺得自己好看?子清……”她頭也不抬,吩咐對面發愣的太師,“凌遲的那一天,務必讓他保持這種披頭散發的造型,讓那些瞎了眼的女人知道這個貨就是一坨徹頭徹尾的****。”
荀朗和鴻昭愣了一陣,見她義憤填膺,滿臉葡萄汁的“江湖大俠”樣,不由莞爾。
荀朗拱手領命:“臣會辦妥,只是……”他從懷中掏出絹子想遞給她,讓她擦去那一臉甜水。
卻不防身邊的土匪攝政已經先一步,搶過了絹子。
“多謝。”鴻昭朝荀朗應了一聲,扭頭就開始往天子的嘴擦去。
那種餓虎護食的形容讓荀朗愣了一愣,接著不屑地笑笑。
“你干什麼你?!”鳳翎惱羞成怒,推開了土匪的虎爪。
鴻昭擠出一臉委屈,“倒打一耙”道:“陛下這樣不顧儀表,太師會訓誡的。”
“你……你……你……”鳳翎氣得結結巴巴,一把搶過了絹子,咬牙切齒擦著嘴。
鴻昭嘻笑著回過頭,望向狼狽的鄭桓,漸漸斂了容。
“我已經從天子嘴里听到了你告我的刁狀,比你編的那個‘昭回于天’的神諭更加扯淡。可陛下竟差點信了,為此還惹得她與我大鬧了一場。”
“你……”鳳翎想到自己在甘泉的丟人樣子,瞥見對面的荀朗已經淡淡蹙起了眉,不由面紅耳赤,慌忙瞪著鴻昭,捂著嘴小聲斥道:“胡說八道什麼?你給我閉嘴!”
鴻昭一指對面的鄭桓,一臉義正辭嚴。
“他都要死了。我再背著這個黑鍋。不是死無對證了嗎?回頭你再同我鬧起來,連咬帶掐,叫我怎麼吃得消?”
“混帳東西!”鳳翎氣得伸腳就要踢他,“哪個咬過你,掐過你?你……”
鴻昭轉過頭,望著她,眼中顯出一絲得意。
糟糕,中計了。
她已經習慣與鴻昭相處時的肆無忌憚,可是這一番打鬧實在是太難看了。
鳳翎分明發現荀朗的臉色已經有些凝冷。她不想惹子清生氣,結果卻越弄越糟。
還是只吃葡萄不開口,才是最安全的。
她訕訕低下頭,再不理會。
“你說我玷污了文宗先帝。令她身懷有孕。”
荀朗終于明白了鴻昭說的刁狀是什麼,一番回想之下,也明白了當日在望仙門上,為什麼鄭桓一听到他說因天子有孕,妒恨難平,心生反意,立刻就相信了。
不是他的計謀,而是鄭桓心里的心魔,最終成就了這場“獵狐”。
鄭桓的心魔,又何嘗不是他的……
荀朗望著杯中的梨花白,暗暗咬了牙。
鄭桓听了鴻昭的話,冷冷笑起來,抬起手,扶在額前,捋開臉上的亂發。
這里是嘉福殿,鳳和就是死在這里,他絕不願意當著鴻昭的面露出一絲狼狽。
“難道不是嗎?”他繼續扯出風流婉轉的笑意,“文宗是個守禮的淑女,一言一行都小心謹慎。我進宮三年,只听她喚你一人的表字,有時候甚至直呼鴻昭。其他人,卻全是無關痛癢的‘愛卿’。”
鴻昭一愣,嘆了口氣道:“那是因為,我是她的異母兄弟。”
“什麼?!”鄭桓的臉瞬間慘白。
鴻昭的劍眉擰了起來,目光肅殺:“在你胡亂編派前,難道不應該查探清楚嗎?”
他緩緩站起身,走向那一掛連通內堂的珠簾。陡然在雕花窗下停住了腳步,斜陽如血,隔著窗格,斑駁在他身上。
鳳翎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是隱隱覺得,從來耀武揚威,光彩奪目的攝政東皇,此刻,竟然與這斜陽一樣有了滄桑暮氣。
“父親臨死前,關照我要好好輔佐姐姐。我也盡力去做。可惜,卻還是做出了許多錯事。其中一件,就是把你從甘泉弄來送給她。我知道你這人從無心肝,只能當個玩伴,排遣寂寞,卻沒想到,她會……當了真。”
鴻昭自嘲地冷笑了一聲:“我實在是太低估你對付女人的手段了。去歲仲春,我在這里听了她的遺囑。她硬要我指天發誓,除非你十惡不赦,否則絕不能輕易傷你性命。其實……”
他靠著雕花窗,望向珠簾後頭幾乎未曾變動的陳設,輕輕嘆了口氣。
“弒君謀逆,難道還不算十惡不赦嗎?那個笨蛋,卻不肯听我的話。我恨得不行,臨了也沒有給她好臉色,還故意同她說掘了皇陵。”
他在陰影里默了好一陣。直到鳳翎幾乎要起身喚他,才又緩緩開了口:“事到如今,我自己也將為人父,才有些明白了她的慈悲。骨血糾纏之人,又怎能輕易舍棄呢?何況那時,她已經被你迷了心竅。”
這一句讓座上的天子低下了頭。
鄭桓听完他的回憶,如墜冰窟,猛然站了起來,氣急敗壞道。
“你在胡說,你把我弄進宮來,是因為知道我……”
“不錯,”鴻昭冷冷打斷,“你是個完美的男倡。甘泉的世家都知道你從小被灌了雷公藤的藥汁,是個不帶種的男人。所以才會樂于接受你父親的好意,把你收做男寵。可是他們不知道,一旦停服,雷公藤的藥性就會漸漸消散。你進宮之後,鳳和她可曾逼你喝過藥?”
鄭桓踉踉蹌蹌地扶住頭,猶在自言自語:“胡說……胡說……”
鴻昭從斑駁的斜陽中走出,冷冷凝視那只幾乎癱軟的天狐。
“今日,我之所以會帶鳳萱來。也是因為她與文宗,陷入了相同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