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四一 妖狐之死(中)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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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福殿前的九重御階上灑滿了秋日艷陽,天子與東皇並立在那里,憑欄觀賞底下的風光。
鳳翎望著爬滿紫藤的回廊出了神,她記得去年初春,她就是在那里,重遇了身邊的這個男人。
那時候,安王裝傻充愣,太傅如狼似虎,一切尚未開始,紫藤也開得正好,趁著大好春光,搖曳著滿廊風華……
彼時,她又怎能想到,一年後,自己會與他以這種尷尬的狀態重游故地?
短短一年,她君臨天下,屢遭危難,一次次露出凌厲毒牙,再也無法縮回“傻子”的安樂窩中韜光養晦。
太傅也已換了攝政的紫袍,凌辱天子,殺戮四方,做實了權奸的名聲。
可為什麼,他的臉上依然還能保持著痞子似的壞笑?
她卻是半點也笑不出來的。
“你把我調出來,讓他們兩個去押鄭桓,是因為甘泉是我的地頭,怕我會護著鄭桓?還是怕他又翻出什麼牽三掛四的亂帳,叫我面子上掛不住?”
天子听了他的調侃,微微蹙起眉:“鄭桓恨你入骨,甚至不惜動用府庫全年的收入來雇佣劍客殺你。他要是看到你也在場,只能更加癲狂。”
鴻昭笑著冷哼一聲。
“難不成你是擔心他一怒之下把我咬死?”
“我是擔心鳳萱……”
鴻昭听不懂她的話,凝眉看著她那張嚴肅的臉。
“無論最終裁決如何,這都是他二人最後一次相見了。鄭季常一生奸狡,我不希望他臨死也顧及顏面,不給那瘋丫頭留個好念想。”
天子的眼里透出憂傷。
他定了定,方又回復了微笑,口氣仍是帶著三分輕佻。
“陛下倒是難得的仁君啊。”
“呵……仁君……”,鳳翎自嘲地笑笑,“不過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我不是仁君,你也不是賢臣。等送走鳳萱,你就該替我去把鄭桓的三族夷平了吧?”
鴻昭冷冷剜了她一眼,唇角輕勾:“陛下放心,臣明白自己的職責。聖賢忠良都不惜髒了青衫,坑殺兵眾,我再不奮勇爭先,多多行惡,只怕陛下……更不能容我了吧?”
鳳翎心一沉,咬牙做出一副淡定從容。
“不要說得那麼委屈。由你開場的戲,又怎麼能叫別人去壓軸?四年前你把鄭桓這點火星引進長安,難道不就是為了今日能把樹大根深的甘泉鄭家燒成灰燼嗎?”
鴻昭愣住了。
他果然沒有看錯,這個傻妞會把她的大買賣做得很好,也難怪她要不舍得離開長安了。
他搖搖頭,淡淡笑道:“一個天子若總是這樣洞若觀火,為臣的會死無葬身之地的。”
鳳翎對他這種批評的口氣很是不屑:“你早就教訓過我,地方世家乃是東夷立國之本。他們個個都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雖成功吃掉了鄭家,又能有多少胃口把他們全部吃光?即使有朕這塊大招牌頂著,你的惡行也不能次次都順利。”
他笑容淺淡,望著她,悠悠道:“你的意思是……我做錯了?我的惡行對你的大買賣沒有好處?”
鳳翎側過臉,目光盈盈:“你又不是不明白。我……只是塊招牌。買賣是你的。是錯是對,全要你自己去兜著的。”
鴻昭听懂了她的意思,咂了咂嘴,贊嘆道:“不擔風險,只得好處,真是全天下最大的無賴啊。”
鳳翎覺得胸口悶痛,閉了閉眼,把心一橫,干脆擠出了一副無恥的笑容:“是你看走眼……把我扯進來的。現在後悔了吧?遇上比你更不要臉的東西了吧?”
鴻昭面無表情地對著她望了一陣,然後,一言不發地扭回頭繼續去看風景。
天子愣住了。
她偷偷打量著他堅毅的側影,竟有些渴望他能回敬些什麼。哪怕是一句不屑的唾罵,甚至是一句弒君的宣言。
至少,也算有個定論。
可是,他就這樣站在那里,一言不發,沉默如山。
引得她的心一陣縮緊。
“你在等什麼?”
他終于開了口。
“沒……沒什麼……”她慌忙收回眼光。
“下次不要這麼明顯。”
“什麼?”鳳翎一臉疑惑。
鴻昭朝嘉福殿的方向撇了撇嘴。
“即使不讓我去審。也不需勞動你的那兩位賢臣吧?”
詭計被看穿了,天子臉一紅,窘迫地咬著唇,不說話。
“你把他們支開得太明顯了。子清還能保持大將風度,慕容小四的臉都被氣綠了……”
鳳翎終于裝不下去,輕聲喃喃:“你今日故意扯來了那個小女娃,弄了這一場驚世駭俗的‘說書’,難道不是……不是有話要同我說嗎?”
他挑挑眉,仿佛十分不解:“話?什麼話?剛才不是都說完了嗎?”
鳳翎硬著頭皮,尷尬地咳了一聲:“那晚的刺客甚是凶悍,听說把惡來也給……弄傷了?”
“恩。路遙知馬力。總算還有人願意陪我赴難。惡來是個好樣的,也不枉我與他相交相知。”他的語調平靜無波,沒有半點感情。
這種冷冷淡淡的嘲諷,竟惹得鳳翎的心里漸漸生起一種詭異的焦躁。
“什麼‘赴難’?那天上林苑有那麼多虎狼之師,你又是威名赫赫的‘景耀戰神’,你不宰了人家已經很好了,難道人家還能傷到你嗎?”
天子有些掩不住的氣急敗壞。
“恩,說的也是啊。”
他干笑兩聲,肯定了她的判斷,接著又陷入了沉默。
天子等了一陣,沒有結果,只能又一次腆著臉挑開話頭:“你……為什麼想到要替鳳萱出頭?”
鴻昭懶懶靠在圍欄邊,抖著腳笑道:“她特意設宴請我。哭得眼淚鼻涕。你也知道,我這人最是憐香惜玉了。”
“憐香惜玉。”她冷冷一笑,“我下令讓廷尉全權處理鄭逆案。她是尋到了哪部天梯,直接搭上了你,讓你帶她來天台宮胡……”
“綺羅。”
簡單干脆,漫不經心的答案,卻引得天子的眼楮陡然睜大。
鴻昭仍是雲淡風輕,靜靜打量著她。
她慌忙尋回桀驁:“鳳萱倒是好眼光。看出了她這個死士,與眾不同。”
“恩……與眾不同。權謀博弈本是男人的游戲。她一個女人混在里頭,確實是與眾不同。我們這些男人,紛爭不休,最壞不過是馬革裹尸,血濺疆場,雖然殘酷,倒也爽快。她偏要卷在里頭,八面玲瓏,活活受罪,才真是不容易。”
鳳翎靜靜听著他憐惜綺羅的話語,不覺在袖中捏緊了拳頭。
鴻昭頓了頓,見她沒有反應,便悠悠續道:“本來,我看她辛苦,便想放她脫身,也已替她備好了後路……她卻不想要過賜金放還的好日子。真是個傻子啊……”
“傻子”二字從他的嘴里飄出來,重重擊到了鳳翎。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懊喪,擠出一絲笑意:“賜金放還……你是真不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嗎?”
他一臉茫然。
鳳翎立起眉,咬牙罵道:“混帳東西,她要的是你這個混帳東西。就跟鳳萱愛死了鄭桓一樣。你也被一個絕代佳人,苦苦痴戀著。你得意洋洋說了那麼多,不就是想炫耀這一點嗎?!”
鴻昭瞠目結舌地看著她。
“男人……十足惡劣,十足惡劣……”天子氣得咬牙切齒。
鴻昭暗暗嘆了口氣,故意擠出滿臉委屈:“惡劣?陛下忘了?是陛下關照我,不能失節的。我可不想被千刀萬剮啊。”
“你……”
鳳翎想起那夜在涼州城外的瘋話,不由面紅耳赤,結結巴巴。
“好好……我怎麼忘記了……是我,是我束縛了你……”她的氣息已經不由自主地凌亂,“你叫我仁君,我也該再施一次仁政,再積一次德義。好好犒賞那些平叛的有功之臣。第一個……就是你的綺羅啊。你給不了的,我替你給她,你總該滿意……”
突然,他轉過身,在她朱紫的袍袖里,鉗制住了她的右手。
“你告訴我……清湯面真的有那麼好吃嗎?”
她被這種越矩的行為嚇了一跳,慌忙退了一步,躲避他的詰問:“你……膽敢窺伺天子……”
他卻不依不饒,攥得更緊。
“我畢竟是個奸賊,不能妄擔了虛名。何況,好一場苦肉計,責徒立威鬧得那樣精彩。我不來點評幾句也對不起他的一番心思吧?”他繼續平靜地發問,“好吃嗎?”
鳳翎緘默不語,她並不想在這種時候與他糾纏,只能竭力在袍袖里掙脫。
“夠了,這是在外朝,有那麼些羽林看著,你……正經一些。”
“正經?”鴻昭壞笑勾起手指,在皇袍里,輕輕撩撥她濕冷的手腕,“我應該怎麼正經?上一封陳情表,質問陛下因何要對臣始亂終棄?”
“你說什麼?”鳳翎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咬牙切齒重復道:“始……亂……終……棄?”
“去歲在丹穴山,臣已經打算隱退了,可是陛下追了過去,用弓箭威脅,又將臣撲倒在山澗邊,奪去了……”他閉上了眼,故意做出一副“痛不欲生”,“臣的清白。”
天子頓時火冒三丈,壓低聲音訓斥道。
“住口……”
攝政睜開眼,用眼角挑釁地向她瞥了瞥。
“一時興起,玷辱臣子,耍弄過後……始亂終棄。還真是個……地道的昏君。”
他那副譏諷的嘴臉,終于讓鳳翎徹底抓狂。
“朕命你住口!”
皇帝陛下沒有多少女兒家的溫柔,手上掙不脫,心里又涌起一股酸楚,她竟不假思索地抬起龍足,朝著攝政的小腿就是一記。
照天子的估算,這一記即使不能讓攝政趴在地上來個狗吃屎,也足夠叫他跪地求饒了。
可是她忘記了,她面對的是“景耀戰神”,戰神超強的抗擊打能力,在耍流氓的時候總會達到頂峰。
攝政竟然直直站在那里,不動不搖地受了這一記。
天子想用尚有自由的左手補揍一拳,卻在他凶神惡煞的氣勢下,偃旗息鼓。
鳳翎被土匪攝政那一雙寒星般的眼楮看得心慌氣短,側過頭喃喃道:“你敢顛倒黑白胡說八道,我就……我就……”
“你就如何?”
他將她拽近,冷冷逼視著她。
“殺人滅口嗎?”
她與他四目相對,從那雙晶亮冰冷的瞳孔里看見自己惶惑的表情,竟覺呼吸也要凝窒了。
她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在這種時候,干脆果斷地給這個奸賊一拳。
“苦等了多年,若能春風一度定然終生難忘。我是最能體會的。”鴻昭的唇上漾出了輕蔑的笑,“也不枉你在腥風血雨里趕回到宮城了。他的味道,好不好?”
“你?!”她被逼在漢白玉的圍欄前,輕輕發顫,咬牙切齒,呼吸已經徹底凌亂,“混帳東西!你當我是什麼人?我又不是趕回來做那種事的。我並沒有,並沒有……”
“沒有嗎?”
突然,他臉上綻開了明朗的笑,凶惡陡然變做了戲謔。
他松開了緊緊鉗制的手,輕輕磨挲她的手腕。
“我就知道你會乖乖的,否則我又怎會放你回去。不過……”他惡意劃過她輕輕顫抖的手臂,“果然……還是要听你自己老實說一說,心里才會更加舒服啊……”
“你……”
鳳翎目瞪口呆,她這才驚覺他剛才的冷嘲熱諷,大施淫威,竟全是在“審問”自己。
攝政的臉上滿是倨傲。
“怎麼?你無情無義,把我扔在那里。我好不容易回來了,連問一問也不能夠嗎?”
天子立時炸毛。
“你算什麼東西?!憑什麼要我來同你招供?我與他的情……”
鴻昭的指頭點上了她的唇,把她準備好的種種辨白全都堵在了嘴里。
他笑得溫柔而得意。
“傻妞,我是個粗人,不懂得你與他的繾綣相思,深情厚誼。你那些好听的鬼話,只要講給他听就好了。或者……你心里難受的時候,也可以拿出來,唱唱山歌,掩耳盜鈴。”
鳳翎憤憤然推開他,氣急敗壞。
“不要說得好像你什麼都能明白。”
“我不明白。”鴻昭的目光投向了御階的另一頭,“那個小海陵王,才是活得比你我都要明白。好像她這一回,是要徹底明白了……”
鳳翎有些詫異,順著他的眼光望去,驚訝地發現,不過片刻功夫,鳳萱竟然已經結束了與鄭桓的話別,面如死灰地步出了嘉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