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5章 第 295 章 君王之愛(三)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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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朗沉默著,小心系好了寶劍,也想好了應對的話,然後抬起頭,緩緩道︰“先主公持此劍,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一用,則如雷霆之震,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听命者。”
“我知道,姐姐已然運用嫻熟。我問的是,我持此劍又能如何?”
荀朗起身,退了半步,復又整理衣冠,重新跪下,對著鳳翎行朝見至尊之禮,禮畢言道︰“主公持此劍……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秋,行以秋冬。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則……匡諸侯,天下服矣。”
他咬牙說完了這番話,面不改色,身子卻在微微發抖。
不能露怯,不能。
一旦露怯,他就會心軟。
一旦心軟,她便做不成他的新主公。如果做不成,今日這湛盧劍上就得染上一人的鮮血。
是她,只會是她。
她是他家養的鳳凰,吃人的鳳凰。為了養大它,他家喂了一百多條性命。
就是弄死了,也不能便宜旁人的……
可如果她死了,他又將何以苟活?
鳳翎臉色蒼白,她並不知道荀子清此刻內心的緊張,卻已經听明白了,原來在荀家的計劃里,湛盧不只是一把“服四封”的諸侯之劍,更要變成一把“匡諸侯”的天子之劍。
她行到鳳鳴身邊,看著她明艷的遺容,慘然一笑︰“姐姐,你听,原來我這麼厲害。你說的對,死人不問……果然我是不要……也不能夠了……”
更鼓聲聲傳入堂中,君臣二人頹然無語。
荀朗以為自己永遠也等不來她的回應。
或許就這樣,一起跪死在鳳鳴靈前也是個圓滿結局,至少她不用為他握起那把要人命的“天子劍”,至少……
“也罷。家姐新喪,四封之內必然雲擾不休,方才已經接到南郡急報。就煩請長史領兵,重整舊部,肅清邊患。孤在此間,等待卿班師奏凱。”
她的下令突然而又堅決。
原來,野狸貓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果斷。
她沒有胡鬧,乖乖認命,還做足主公的派頭,這到讓荀子清愣在當場。
鳳翎沒有理會他的驚愕,已經坐到那一邊榻上,面無表情,緩緩剝起案上的花生。
君臣名分已定。他們都不用再死。至于誰是君,誰是臣,管他呢,這只有別人覺得要緊罷了。
荀朗想要的只是 他們都不用再死。
他暗自苦笑,道聲“遵命”,叩頭準備離去。
“子清,”她突然又叫住他,“你大概何時能回來?”
“短則三日,長則七日。”
“我等你。”
荀朗扭頭望向她。
她的臉上竟然綻放著明媚的笑容︰“我們在這里等你。你要回來呀。”
荀朗嚇出了一身冷汗,因為不知不覺間,坐在那里穿著一身孝服,剝著花生的人已經變成了鳳鳴。他慌忙朝靈台望,躺在那里的果然是鳳翎的死尸。
他驚駭非常,全身血液猶如凝固一般,想要喊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強烈的窒息感襲來,荀朗本能地睜大雙眼,天旋地轉,眼前素白的靈堂陡然變成了昏黃的臥室。
原來是南柯一夢。
他大汗淋灕,遍體冰涼,扭頭望見躺在身邊的那張陌生而又熟悉的小小桃花面。
“師父?”
小娃娃睜大烏溜溜的杏眼,好奇地望著他。
荀朗輕輕出了一口氣,終于從回憶與夢境里清醒,扶額想起了一切。
……
在東夷,從文人雅士到山野村夫,人人都知道一句話 “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可見子嗣對誰來說都是一件要緊事。
但是百官之長的荀相國卻沒有兒子。別說兒子,就連女兒也沒有。這確實是一件讓許多人操碎了心的麻煩事。
聰明人覺得,萬事都有解決的辦法。比如正跟隨尚宮徐婉貞緩緩步入荀相寢室的這個如花少女,便是解決麻煩事的辦法之一。
她雖長了人形,有一個“傅霜娥”那樣的人名。卻並不是一個有情有感的活人,至少在聰明人們看來,她只是負責替荀相生養子嗣,替秦家維系聯姻的一件工具。
傅女公子,小字霜娥,她的母親出身于雍州秦家,他的表哥正是那位流了帝冑血脈的青陽侯秦駿達。
作為一件工具,傅霜娥不算太好使。她被送來長安已有半年,只要荀相回城,她總是時時伺候身邊,卻從沒能派上繁衍子嗣的用場。
直到八天前,荀相又回了城,照例換了冢宰的衣裝坐鎮莊院,還接待了她的表嫂 青陽候夫人流雲。
不知是不是流雲的話起了效,當天夜半,霜娥就被召去冢宰的寢室派用場了。
霜娥看出來,那一夜,莊子里的每個人都在暗暗竊喜,連那幾位不苟言笑的老先生也都藏不住眼尾的笑紋。大家都溫言細語地同她講話,仿佛她身上寄托了所有人的希望。
原來子嗣確實是個要緊的東西……
暗夜無燈,滿室都是忘憂花的香氣,荀相躺在榻上,咳得厲害,燒得糊涂,卻仍舊不許她點燈。
這並不打緊,她早已熟悉了這屋里的每一個細節。可是冢宰反常的熱烈卻是她始料不及的。
直到被他壓到身下,霜娥才第一次知道,忘憂真是天下第一的靈藥。玉人一樣冰冷的荀朗在藥性起時,身體也會像炭火一樣燙。大概是這一晚的忘憂熬得太濃了,荀相的心著了火,而少女霜娥自然成了最好的解藥。
可不知為何,當霜娥的手戰戰兢兢撫上荀相的身體時,他又把她的手拉了下來,仿佛是嫌棄那雙柔夷太過縴巧稚嫩。
“尊神……”
她又驚又羞,話都在打顫。
黑暗里,什麼都看不見,可荀相的聲音竟是那樣溫柔。
“喚我子清……”
“子……子清……”
“再喊一遍。”
“子清。”
“好乖。”他死死制住她,如同猛獸捕獲獵物。他的呼吸就在她頸側的動脈上,仿佛就要這樣咬下去,“你想要我麼?離得開我麼?”
霜娥願意就這樣被他咬死。
這壓制與誘惑都是少女不曾體驗過的,她早已迷亂,唯命是從。
“我要你。離不開你。”
他用頰輕輕摩挲她的臉,語調越發謙卑:“那一只找不回來了。我替你找的,都比那一只更加健壯聰明。你喜歡麼?”
“什麼?”
霜娥听不懂,荀相一定是燒糊涂了。
“金雕。”
霜娥還是不明白,可她卻乖乖配合說了“喜歡”。
于是,壓制停止了。
荀相陡然住手,翻身躺到了她邊上。
他“呵呵”笑著,笑得霜娥莫名其妙。
“丫頭,你知不知道,你是第幾個了?能不能爭氣點給他們生一個?這一切有多煩人你知道嗎?”
霜娥听自己的表哥說過,不只是秦家,景初新政後,因為荀朗青雲直上,各世家為了爭取丞相的助力,都曾送去女寵,指望聯姻。丞相是個聖人,荀家又根基未穩很需要各家幫襯,所以總是不偏不倚,雨露均沾。
可是不知為何,竟沒有一個女子能有福氣懷上荀家的根苗。
原來表哥不曾說謊……
像是故意嚇唬姑娘,荀朗那只殘缺的手開始輕輕勾勒她胸前的曲線。
“為什麼來?我有什麼好?”
“我……我喜歡你……”
黑暗能讓人恐懼也能叫人無畏,霜娥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竟大著膽子捂住了自己心口上的那只手。
“什麼?”
“我喜歡你。一直喜歡……七年前的春天,你來雍州買馬,我們在表哥家里見過,你還給了我……一塊桂花糕。你大概不記得了。那時候我才十歲。”霜娥老老實實招了自己的“隱疾”,說得幾乎要哭出來,“他們都說我是……是花痴……”
荀朗一定摸見了她劇烈的心跳,也听見了她輕輕的喘息。
不知是哪一個讓他掃了興,他起身撇下了瑟瑟發抖的少女。
“你走吧。讓你表哥換個人來……重新排隊。本座願意伺候各種貨色,就是……不睡‘花痴’。”
傅霜娥終究沒能派上用場。
她含羞帶悲地回憶了好幾遍,才恍然大悟,原來那一夜,荀朗把她當成了旁的什麼人。
霜娥知道那人一定曾經讓荀朗尋過一只“金雕”。
那人是誰呢?
難道是那一回撞進來的,穿男裝的那個婦人?霜娥記得,她是頭一回看見冢宰被嚇白了臉色。
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
總不見得是眼前屋里的這個小女娃吧?
這女娃大概只有三四歲,坐在荀朗懷里,眼淚汪汪,輕聲撒嬌。
荀朗的眼中滿是溫柔與憐愛。
這女娃也有雙和那婦人一樣晶亮的大眼楮。
難道她是……
冢宰的女兒?
困擾荀家多年的問題,終于被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