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4章 第 294 章 君王之愛(二)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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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的遺體停在堂上,美麗明淨,一如生前。只是唇色蒼白無妝,讓“女霸王”的遺容多少顯出一些可憐。
這缺失不是源于入殮師的疏忽,而是為宗室葬儀中一個獨特的環節做準備。
鳳家皇族發祥于丹穴山。丹穴之名源于其地盛產的朱砂礦。傳說那些礦石乃是鳳血所染,有溝通天地,祈願羲和的神效。
鳳鳴身為宗室,客死異鄉,不能歸葬,想要魂歸故里,與天上的列祖列宗交談,就必需讓族中得道的聖女以丹穴山朱砂為其點唇,是為“招魂”。
招魂儀式還沒有完成,神官和聖女們就全都被少主遣去了。鳳翎自己也退到了堂外,手持安王留下的湛盧劍,親自護法。
悠悠孤燈下,只留下司天丞荀朗一人伴著鳳鳴。
他握了一支細管羊毫,輕輕沾取半盒殷紅的膏體,凝視著安王的遺容發了愣。
他手里拿的並非“丹穴神砂”,而是用三月春桃釀的新鮮胭脂。胭脂取自鳳鳴的妝台,安王生前曾****以此上妝,上面還留存著她使用的痕跡。
胭脂當然不能溝通天地,司天丞也不是聖女,這樣怪異的新式招魂是守在門口的那位少主想出來的。
鳳翎親自取來胭脂,交給荀朗。她說朱砂的顏色太重,鳳鳴青春妙齡,不曾出嫁。該用桃花紅,才夠漂亮。
荀朗雖知少主慣于胡鬧,卻還是耐心解釋 丹砂點唇不為“漂亮”,乃為“通天”。
少主一意孤行:“為免祖宗神魂不知,就煩請司天丞親自替姐姐招魂。您道行高深,總是能有辦法兩全的吧?何況,這世上也只有您的丹青妙筆……才合姐姐的心意。”
少主的眼楮,烏溜溜,直愣愣,戳得荀子清倒吸一口涼氣。
她要做什麼?
他縱然六藝精通,書畫雙絕,卻從沒有為女人點過絳唇,更遑論那被點的女人不但往生,而且還是她的姐姐,是被他敬了十年的主公。
十年來,他與鳳鳴南征北戰,縱橫捭闔,收回了荀家在豐河東岸的千里故地,成為割據一方,人人贊嘆的“鳳君荀郎,河東雙璧”。
鳴公主是他見過最爽朗豪氣的女子,殺伐決斷從不手軟,斷不會喜歡這雪月風花的小情小調。
世人都以為“河東雙璧”本是情人,早已耳鬢廝磨,如膠似漆。荀朗卻不想讓流言折辱了鳳鳴與自己。鳳鳴不是凡俗女子,自己也不是尋常匹夫,盡管沒人願意相信,這世上真有一種情意可以無關血緣,不分性別,凌駕于男女風月之上。他卻衷心希望自己能把與主公的君子之交,干干淨淨保持到底。
可這一回,荀朗無法拒絕“點絳唇”的命令。
因為祭時就快過去了,他不能讓英氣了一輩子的主公蒼白著一張臉去見鳳家祖宗。
更因為,提出這個請求的人,是他偷偷戀慕了十年的野狸貓。
大家都知道他喜歡鳳鳴笑盈盈傲視天下的英姿,卻並不知道,他更痴迷鳳翎淚盈盈亂七八糟的媚態,盡管那媚態只是出現在他的少年春夢里。
他不想做一尊神,只想做個可以縱情恣肆的人。
可這,卻是對誰也不能說的致命隱秘……
此刻她正一身孝服,面向夜空,背對靈台,端端正正跪在門外,等他完成儀式……
荀朗看懂了,鳳翎是在請求他,也是在命令他。
荀朗從沒有見過她這樣冷靜而又決絕的姿態。仿佛是鳴公主上了身。
不對,她下令的方式,柔中帶剛,挾制臣子的本事竟比鳴公主還要厲害……
是啊,他該醒醒了。
鳳鳴死了,野狸貓變成了新主公。
主公,是他荀朗不得弄髒的人。
主公有命,荀朗該怎麼辦?
除了從命,別無選擇。
輕嘆一聲,羊毫落下,一點桃花紅在鳳鳴的唇瓣上漸漸暈開。透過筆端,荀朗清楚地感覺到安王雖死,雙唇竟卻還是柔軟的。“鳳君”的性命不像他想得那樣頑強。
那年仲春時節,“鳳君荀郎”的傳說還沒有開始,他們要來崖州籌劃“大事”。臨行前,他在豐河津渡與送別的鴻昭喝了一整夜梨花陳釀。
回到船艙,舟子解纜放舟,順流東下,鳳鳴問他同鴻昭說了什麼。
他說:“我告訴他:‘帝都的天氣不好,風雲變幻,叫山水也帶了戾氣。富貴繁華終歸流水。君願馳騁天下,我自安樂崖州。’。”
鳳鳴听了,哈哈大笑︰“你們這一夜竟是拿鬼話下的酒?”
荀朗也笑,笑過之後,二人相對,久久無言。
船出了京畿地界,荀朗才說︰“主公,其實有時候,鬼話……也可當真。”
鳳鳴聞言,沉了臉。
“你到心大,能忘記族滅之仇。我卻是睚眥必報,不能咽下十多年來所受的屈辱。我姐妹如履薄冰,幾度險遭不測。天子寵幸奸賊,沒有半點骨肉恩義。我父君死得不明不白。還有……還有……”
她咬了牙,不說話,荀朗卻已會意︰“還有……您說過,您的意中人也是死在鴻家刀下……”
鳳鳴紅了臉,微微點頭︰“不得天下,不滅鴻家。如何能除心頭之恨?子清,你說……是不是呢?”
她說的對。字字句句都中了他的心懷。但是看見主公哀傷的雙眼,荀朗的心口還是有些發悶。
像祖父計劃的那樣,仇恨最能打磨人的心性,讓這對姐妹和他一樣變得堅強有用。可是天子默認祖父的計劃,不讓一雙庶女了解她的苦衷,卻不只是為了讓她們變強,更是為了她們的安全。
母親的寵愛會害死庶公主。她們必需割斷與天子的所有關系,落魄到底,才能像垃圾一樣和荀朗一起被掃出京畿,逃過鴻烈的刀鋒。
荀朗當然不能壞了事,說破玄機,卻也想讓這位與自己一起陷入仇恨的同袍得到一點安慰。
“我一直不知,主公心意所屬的究竟是哪位公子?興許他還有親友留在京畿。等我們根基穩固後,不妨將他們悄悄尋來,加以保護,免遭鴻賊毒手。”
荀朗思慮十分周全,鳳鳴卻仿佛並不喜歡他的主意。她听了這話,驚訝地看著他,一臉委屈,似哭似笑。
“子清……你不必知道。是哪個都一樣。反正他已經活不過來。但願我們能早日報仇雪恨,完成大願吧。”
荀朗不明白鳳鳴的表情,到今天也不大明白。可他卻記住了她的話,一直記到了今天。
點唇已畢,他輕輕蓋上胭脂盒。
“你放心。我們定能報仇雪恨,完成大願。”
他走到門邊,請鳳翎回來驗看。
“神砂雖不曾點上,我卻已將其摻入香里焚了,先主公必然能與各位聖祖神魂相通。”
鳳翎扭回頭,望著他,眼中的情緒難以名狀。
“呵……相通。難道你真不明白?姐姐她才不想和他們相通。她只想……”
她咬了牙,住了口,攜劍起身。待看見鳳鳴的臉容,方滿意道:“真好看。謝謝你,子清。”
荀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她卻已經將手里的湛盧劍送到他眼前。
怎麼?
難道是想讓他自刎殉葬?
有可能的。
列國時代信義全無,所以才特別崇奉信義,造就了主公死後,家臣門客殉葬的傳統。
如今雖不是列國,可信義一樣是尊貴的。
更要緊的是,她太稚嫩了,軍功單薄,人望不高,鳳鳴一死,只怕挾制不了他……
荀朗接過劍,緩緩抽出。
鳳翎一驚:“子清要……做什麼?!”
他輕輕道聲“要遵命”,將劍架上自己的脖子。
鳳翎搶步上前,扯過劍把,死死盯著他,片刻,才發現自己竟把人家的手也攥紅了,她訕訕收了手。
“這劍你收下。崖州……也還你。”看見荀朗驚詫的神色,她垂了眼簾,“她說了。親口說的……就在……臨走之前。”
荀朗卻沒有信這話,緩緩點破了她的謊言︰“我可不信她會是這樣的……‘孬種‘。她應該只會說︰‘我的東西,就是砸碎了,也不能便宜旁人’。”
“你……”
鳳翎沒有想到,荀朗竟是姐姐真正的知己。就連口氣也能猜得半點不差。
“主公。”
荀子清收劍回鞘,彎腰奉劍。
“你不要?”鳳翎沒有接劍,“可是我也不要。不想要,要不起……”
荀朗听明白了,他恭恭敬敬跪倒她面前,將那寶劍掛到她腰上。
一雙修長的手在她腰間輕輕舞動,一下下都撞到了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鳳翎窘得滿臉通紅,心跳如鼓,卻勉力做出了一副嚴正的表情。
不能露怯,不能。
她咬牙告訴自己。
一旦露怯,她便做不成他的新主公。如果做不成,今日這湛盧劍上就得染上一人的鮮血。
不是她,就是他。
她怕死,她不想辜負姐姐,她也不想失掉荀子清。
姐姐用心良苦,步步為營,只為保全她的性命。
可是姐姐不知道,如果湛盧寶劍一定要被使用,那麼她寧願血濺當場的那一個是她自己。
“此劍名曰湛盧,價值千金,卻不過生鐵一塊。我持此劍又能有何用處呢?”
她
鳳翎咬牙克制自己的恐懼,語調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