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4章 金骨杯(下)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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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說子清給你起了表字,叫季明?”
少年點點頭。(.)
“挺好听的。你明年就十六了。長大了……我也不好再叫你小名,留你值夜了。”
她壞笑著用油滋滋的手做出一派愛憐,去摸慕容的腦袋。
少年反常地沒有抗拒,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亂世不拘理法。朝廷將才匱乏,很需要少年英雄。對于賢才就是應該揠苗助長。不必等到二十了,明年就替你行了冠禮。歸義王那里……會不會同意呢?”
她挑眉望望少年,少年疑惑地望望她。
鳳翎明白了,笑道:“我到忘了。你們蚩尤是不行冠禮的。你們的成年禮是幾歲行的?”
少年紅著臉,支支吾吾不回應。
不料“肥蝙蝠”失去了耐心,竟一把揪過他,扯開了他的衣襟。
“你……你……干什麼?”
慕容徹的心幾乎要跳出了喉嚨口。
“原來你已經成年了?你這個騙子。”
鳳翎看見了他胸口那道艷紅的箭鏃形疤痕,訕訕松了手。
她听說過蚩尤習俗,男子成年時,需要親手獵一只猛獸,用獸油燒箭鏃于心口烙印。只是她沒料到,在蚩尤族眼里,年紀輕輕的慕容竟然已經是個大人了。
慕容徹喘著粗氣,十分尷尬。突然發現邊上坐席里,幾個錦衣女客看見了這里的熱鬧,正在偷偷指點,掛著猥瑣的笑容,竊竊私語地議論。
他慌忙掩好衣襟,整束腰帶,憤憤然道:“誰跟你說我還是孩子的。”
天子不以為意,仍是笑笑吃茶:“你沒有著冠,在士人眼里就是個小蠻子。等明年吧……明年皇子誕生後,我親自給你著冠。算是湊個雙喜臨門。也好讓你家父王早些退隱,由你來襲王位。”
少年忖了忖,咬牙切齒道:“我可不是你的兒子。”
天子嬉皮笑臉。
“可我是你的好小姨啊。”
少年更加憤懣,扭頭生起了悶氣。
“四兒乖,小姨疼你。”鳳翎無賴地扯扯慕容的腮幫子。
少年氣哼哼推開她的手。
天子點點空碟,笑道:“你看看,我讓你吃了這個貴得嚇死人的桃花丸子。來年才好多多認識幾個漂亮溫柔的正妃、側妃啊。”
“桃花……丸子?”
少年扭頭,詫異地望著她。
鳳翎知道他不明白,便抬起手,從前頭喚來了勾欄的侍者。
“小官,你來同我這個兄弟說說這桃花丸子的好處吧。”
那侍者一看這二人的穿戴樣貌,立刻覺出了其中的曖mei。
玄衣公子女里女氣,圓潤可愛一副妖媚樣。(.)獵裝少年卻英挺威武,生機勃勃,毫無脂粉氣。這二人雖名托兄弟,卻一眼可知是一對小牛吃軟草的男風情侶。
且這被吃的公子還是少年的主人。
侍者也常見長安公子豢養孌童,不過自己做孌童,養qing夫過癮的貴公子,到還是第一次看見。
侍者帶著會心的笑意,湊到席前,對那位以下克上,頗漲奴僕志氣的少年介紹道:“小店的桃花丸子確實是可以改命格,招桃花的。這是長樂坊里人人皆知的”
鳳翎點頭附和:“這倒是,我們在街口就听人說起了。”
慕容不屑地冷笑。
侍者卻極有耐心。
“客官莫要不信。小店的丸子之所以能夠招桃花,也是有獨家配方的。且只賣這一季,過了就再也沒有了。”
“只賣一季?”鳳翎撇撇嘴,“怪不得這麼貴。為什麼不降些價。細水長流地賣呢?”
“細水長流大概也不能夠了。”侍者得意洋洋道,“除非天子陛下隔一陣子就剮一只狐妖。不過放眼四海九州,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只像鄭桓這樣妖法高強的狐狸精了吧?”
這個“配方”太驚人了,把鳳翎嚇得筷子都掉了。
“什麼……什麼意思?難道你這丸子里……”
慕容徹反應過來,頓感萬分惡心,忙忙摳起嗓子想把那個丸子吐掉。
“四兒……四兒……”鳳翎有些內疚,邊去撫他的背,邊氣鼓鼓責罵侍者,“你這家店怎麼像妖怪洞,賣人肉包子也不說一聲啊”
“人肉?”侍者愣了愣,趕緊擺手,“哦……不是……絕對不是。怎麼會是人肉。這丸子用的是鹿肉啊。”
慕容徹覺得這侍者一定是和天子一伙,要來玩死他的。停止了嘔吐,憤憤然推開一邊的鳳翎,灌了口茶水,繼續生氣。
“那怎麼會扯上鄭桓?嚇了我一跳。”鳳翎也有些訕訕。
“哦。大家都說鄭桓是妖狐轉世來迷惑文宗先帝,敗壞江山社稷。幸虧今上英明,才除了這個妖孽。那吃了他的精魂,不就可以獲得妖力,顛倒眾生了嘛。”
“嗯。說的也對。”
鳳翎其實並沒听明白侍者的邏輯,只是“今上英明”四字太順耳了,惹得她得意地咪了口茶,點頭贊同。
碧眼兒再也淡定不了了,氣呼呼瞪了天子一眼。
“對什麼對。反正你也沒吃。”
說罷一把揪過侍者,質問道:“你少在這里妖言惑眾。鄭桓就是個大逆罪人。什麼精魂,什麼妖力。憑你一個鹿肉丸子如何就能吸人精魂了。”
侍者被少年凶惡的樣子嚇到了,結結巴巴道:“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小人不敢胡說,不敢胡說。這丸子里確實是有鄭桓的精魂啊。”
“哎,你讓他把話說完嘛。”
鳳翎十分好奇,忙從金吾衛手里救下了抖抖索索的侍者。
侍者重新坐定了,方戰戰兢兢道:“那妖孽……哦,就是大逆罪人,受刑之日,萬人空巷。他足足被剮了三千多刀,卻一聲不吭,這不是妖力,又是什麼?”
鳳翎笑笑,又灌了口茶。
原來鄭狐狸的“妖法”還是她的杰作。
鄭桓之所以在受刑時面不改色,不過是因為她關照陳凌,在行刑前給他灌下死藥。是以,鄭桓在遭凌遲之刑時,雖仍有心跳,睜著眼楮,卻已經是神魂盡失的死人了。死人當然不會有痛感,更不會喊叫。
陳凌不解,曾問她何意。
她的解釋是
“我雖是昏君,卻並不喜歡折磨人。就跟你一樣,你雖是廷尉,卻在《景律》里刪除了肉刑。亂世用重典,我把鄭桓殺得鮮血淋灕,只是為了嚇唬那些看客。誠如鳳萱所言,鄭桓說到底,也只是個看不開的人,可惡又可憐。這樣提前宰了他,再用他的活死人尸首演一出戲,成全了那些看客,也維護了你不用肉刑的初衷。豈不是兩全其美嗎?今後,凡是破例凌遲的大逆,皆按這種做法去辦。”
侍者當然不知道其中的秘密,仍在賣力宣傳自家的貨物。
“行刑之後,血肉遍地。那海陵王獲了恩旨,替鄭逆收尸,按照他的遺願將其火葬,火葬那天,半個城都聞到了異香。果然他出生時候的預言說得極對,‘薪盡火滅……’”
“這我都知道。這跟你的丸子有什麼關系?”鳳翎有些不耐煩。
“協助海陵王辦理這些後事的,正是我們‘閑情詠’的當家娘子啊。”
“哦……”
听見“當家娘子”四字,鳳翎臉色一僵。
“海陵王在火葬鄭桓前,把妖狐的一束頭發送與了我家娘子。我家娘子把它混進檀香木屑里,作為柴草,烤成了‘桃花丸子’。”
慕容徹听完了,愣了一愣,把茶碗拍到了案上。
“一派胡言。為賣幾個肉丸子,就編出那麼些亂七八糟。你再扯上些神仙鬼怪,才更加精彩嘛。”
鳳翎也忍不住發笑。
“雖不是人肉,這故事多少也有些惡心。怎麼桃花丸子還能賣得這樣好?幾乎桌桌都點。鄭桓要長多長的頭發才夠燒的。”
“客官。”侍者壓低了聲音,“這里是西市嘛。越是稀奇古怪的貨物,才越有銷路啊。客官嫌不好,我們可以打折的。”
侍者替他們斟上茶,笑得十分討好。
“這個主意是誰想出來的?”
“還是我們當家娘子。”
“娘子真是生財有道啊,佩服之至。”
鳳翎把侍者打發走,繼續吃喝。
“那個女人真是太嚇人了。物盡其用,竟然能想法子從死人頭上摟錢。”
慕容徹坐在一邊,冷冷道:“好像把那個死人千刀萬剮的正是你吧?”
天子不干了,狠狠瞪他一眼。
“你坐地分贓的時候也是十分起勁的。”
正說話間,台上的戲卻已經開始了。
只听三層坐席間一陣騷動。眾人議論紛紛。
鳳翎有些好奇,便著慕容去別桌打听。
慕容去了片刻,回來報道:“據說是換了戲碼,本來的《錦繡緣》換成了《金骨杯》。這里的當家娘子還要親自出場。所以看戲的才特別興奮。”
“《金骨杯》,當家娘子……”
鳳翎聞言,臉色一變,默默低下了頭。
“有什麼奇怪的嗎?”
金吾看出她出神,便有些疑惑。
“哦。也沒什麼。”鳳翎訕訕笑起來。
“《金骨杯》到底是個什麼戲文。能把他們樂成那樣。可是滑稽惹笑的戲?”
鳳翎噗嗤一聲,笑得差點把茶都噴出來:“什麼滑稽。那是千年前陳朝宮廷里的鬼怪故事啊。”
“鬼怪故事?”
鳳翎眼珠一轉,酒杯一拍,替小蠻子普及起了戲劇文化。
“千年前陳睿宗凌子期,少年繼位,備受欺凌,朝政為權奸趙攸把持。
睿宗勵精圖治,韜光養晦,娶趙攸之女趙節為後,更百般寵愛,以麻痹奸賊。後睿宗羽翼豐滿,重奪軍政大權,一舉鏟除奸黨,滅了趙氏滿門。
為求除惡務盡,羽林軍于御苑之中,殘殺趙後。
凌子期自警不忘當日之辱,命人以趙後頂骨鍍金,制成杯盞,日日以之飲酒。
三年之後,新後冊封之夜,金骨杯受了帝王口唾津液的滋養恰滿千日,盤桓其中的趙後幽魂竟然返陽作祟,附身新後,竊天子劍欲殺睿宗。
怎奈凌子期有匡正天下之功,已是真龍天子,有神光庇佑,鬼魂不得近身。
趙後只得憤憤斬碎金骨杯,了卻孽緣,永歸幽冥。”
這一段書說得抑揚頓挫,十分精彩,听到慕容徹差點拍起手來。
“你這……說書的功夫是哪里學來的。”
“我……”
鳳翎猛然想起往日在榻上听鴻昭講故事,說戲話的場景,陡然紅了臉,訕訕拿起酒杯。
“熊孩子。教你學問,你還來勁了。”
慕容徹呵呵一笑,一指台上,提醒道:“你看,正出來的那個人,可是睿宗凌子期嗎?”
鳳翎舉目望去,不由驚得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