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3章 一二三 誰是忠臣?(上) 文 / 朔雲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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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北郊有山曰扶桑,懷抱京城,固若金湯。上築九重高台,名為明德,鳥瞰帝都,景致獨絕。
東夷百姓傳說這里直通天闕,是景朝的龍脈所在。
每逢帝國有重大事件,帝國神宮的司天國師就會在明德台上祭祀,向羲和女神祝禱。
東夷神道的祭祀有日夜之分,日祭為喜,夜祭為喪。
景朝二年,七月初六,因為國遭喪亂,天降妖星,繼任不滿一年的司天國師荀朗已經在扶桑山祭祀了三個晚上。
涼州府一城六郡的百姓淪落賊手,朝廷還要每年賞給金烏蠻子大量錢糧。這樣一個喪權辱國的戰果,使整個長安城陷入了深深的懊喪與悲痛。
荀太師祭天時,特意穿了素白的喪服,為國痛悼。女帝更是在朝會上流下了眼淚:“百姓遭難,社稷蒙塵,全是朕的罪過。”
太師鞠躬盡瘁,在連遇大旱與兵災的情況下,依然保持了米價平抑,使中土百姓安居樂業。女帝在無有實權,如同傀儡的情形下,依然以身犯險,逼迫奸賊開了河南糧倉,拯救蒼生。
朝野上下,沒有人想過要責怪他們。大家都知道,提出北征,勞師襲遠,下了牛皮哄哄的戰書,最後卻讓國土淪喪的人,從頭到底就只有一個人東皇鴻昭。
因為軍隊的威脅,官民士子全都敢怒不敢言,卻都在心里把那個跋扈的權奸斬殺了千百遍。
明明不是女帝和太師的過錯,他們卻一個禁足宮中,齋戒罪己,一個素服郊次,祈罪于天。
真是疾風知勁草,時危見臣節。一場敗仗,倒把景朝未來的方向指明了。民心對荀朗這股“清流”更加拜服。
荀太師離既定的目標又近了一步,可他卻不大能高興起來。總覺得事情有哪里不對勁。
此刻,他正站在九層高台之上,繼續自己“國之棟梁”的好戲。(.)
迎著烈烈晚風,荀朗暗自感嘆,神宮的各位前輩們真是會挑地方。那些帝王將相只會死賴在城牆里頭爭權奪利,造府修屋,卻把帝國最美的一道風景漏給了青衫神官。
放眼望去,只見天上群星璀璨,腳下宮闕萬千,星河與燈海交匯在一起,壯闊神奇,妙不可言。
這,才是真正的長安,一座流光溢彩的蜂窩螞穴。就連巍峨的天台宮也只是蟻穴中的一點。
此刻,跳出了城牆,他才真正把長安踩在了腳下。
“神仙境界……”
荀朗自顧喃喃。
等到那一天,功成身退。他盡了力,她也收了心,他定要替她脫去朱紫皇袍,回到這里,不要重樓疊院,府庫金銀,只消一間草廬,一方薄田……
不知道那個吃貨,會不會嫌日子清苦?
就算她嫌,他也不怕。他做的一手好吃食,平凡的油鹽醬醋也能做出美味佳肴。
還好,她是個吃貨。
他掩住唇,不想讓身邊的侍衛看出他的笑意。
荀太師對著滿眼繁華,做著自己不切實際的田園夢,侍衛卻以為他是在“佔星”,便瞎起勁地幫起了忙。
“太師,那顆星怎麼亮得出奇?”羽林郎指著天際,小聲問道,“還是血紅的。”
“不會就是太卜令說的……妖星吧?”另一個也十分好奇。
荀朗回過神,望了望他們所指的方向。
“哦……那是熒惑星。熒惑入天倉,主財寶出,主憂,天下有兵,而倉庫之戶開。”
這一套說辭,可是神官的看家本領,荀朗背得是很溜的。
“還真是顆妖星。”
“怪不得北邊會敗成這樣。還訂下那種城下之盟。”
“那……那一顆呢?也亮得很。也是妖星嗎?”
得了高人點撥,兵士們研究星象的熱情越發高漲。
荀朗望了一眼,淡淡笑道:“那是心宿里的大火星。就是民歌所謂‘七月流火’之‘火’。”
“我的媽呀,那個歌唱的原來是這個意思。我還以為‘流火’是天上熱得出了火呢。”羽林郎撓著頭皮,吐吐舌頭。
“你個草包,除了吃飯拉屎還懂什麼?”同伴趕忙抓住機會。
“你好!你難道……”他正要反擊,卻見嘲諷他的那人朝東面台下擠眉弄眼。他順勢望去,原來是羽林的同伴招呼他們躲懶,一同吃酒去。
他們小心地朝荀朗看看。
“哦。”太師也看到了,便配合地蹙眉道,“接下來的祭文是不好有人打擾的,二位……”
“哦,哦,太師自便,我們滾蛋,我們這就滾蛋。”
“對對對,我去同他們講什麼叫‘七月流火’。這學問長得,得眼饞死他們。”
兩個人嬉皮笑臉,推推搡搡地“滾”下了台。
“你看,大聖人就是不一樣,怪不得朝里大人們老說,‘與荀郎相交,如飲醇酒’啊。”
“你個兔崽子酸文假醋的,那你喝他這壺醇酒去,我去把你的份頭吃掉。”
“哎?!你等我一下哎,混帳東西……”
荀朗趕跑了兩個佔星愛好者,便開始裝模作樣地念念有詞。
他想,欺世盜名這四個字用在自己身上真是再合適都沒有了。他曾笑眯眯地同鳳翎承認“我從來就不相信有什麼羲和。所謂大神不過是騙人的狗屁。”
這一句驚世駭俗的粗話,險些把正吃著甜羹的女帝給嗆死。
荀朗體貼地幫她撫背順了半天氣,才算安慰了天子快被嚇爆的“小心髒”。
“那你干嘛還假模假式地投身神道,散播你那‘虔誠的信仰’?”鳳翎白他一眼,不解地撇撇嘴。
“鳳翎,我雖不信大神,卻很信神道。因為你是天子,天子是需要神道的啊。”
鳳翎愣了一陣,終于笑笑地給了國師最高褒獎:“信得好。替我好好信下去,不許變節。”
此刻,兵士們走了,“觀眾”們散了,獨留“戲子”國師一人,他可以肆無忌憚祭祀自己的羲和了。
她,就要回來了,全須全尾,生龍活虎,還能繼續和他斗嘴。
這是天下第一的大喜事。
一城六郡,歲封財貨,又算得什麼呢?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我朱孔陽,為公子裳。”
荀朗輕輕勾起唇,對著滿天星光,點上一支清香,輕輕哼起這段俗世民謠。
去歲仲春,谷雨時節,她披的嫁衣,正是耀眼的朱紅。
那一天,荀朗也是這樣,站在祭壇上,紋絲不亂地安排各項儀式,為她祈福,祈福她能“琴瑟和諧,開枝散葉”。
荀子清用崖州的清風明月,把鳳翎滋養成了長安城最艷麗的一朵牡丹,高高供在那里,不去褻玩,只是欣賞著她為他貪戀嬌嗔的模樣,暗自竊喜。
可是,到了最後,這朵牡丹卻被突然殺出的賊匪采去,插入了自己的酒壇。
這個賊匪下手之前毫無征兆,用計之時出其不意,整整十年,韜光養晦,竟然藏得比他還深。
果然是個好對手。
不過,“剿匪”也是他的強項。荀太師是從遍地賊匪的崖州起家的。難道,還會怕一個氣勢洶洶的甘泉小賊嗎?
回來吧,耀之。
好戲才剛剛開始。
荀朗冷笑著撢去手上沾染的香灰。
“‘素服郊次’都能做得出來,真不愧是陛下仰賴的太師。”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點破了他的“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