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碧血劍(21) 文 / 金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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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青青道︰“我媽在這里,她有話要問你。”袁承志走進亭去,作揖行禮,叫道︰“伯母,小佷袁承志拜見。”那中年美婦站起身來回禮,連說︰“不敢當。”
袁承志見她雙目紅腫,臉色憔悴,知她傷心難受,默默無言的坐了下來,尋思︰“听青青說,她母親是給人強奸才生下她來,那人自是金蛇郎君了。五老對金蛇郎君深惡痛絕,青青提一聲爸爸,就給她二爺爺喝斥怒罵。可是她媽媽听得金蛇郎君逝世,立即暈倒,傷心成這個樣子,對他顯然情意很深,其中只怕另有別情。”
青青的母親呆了一陣,低聲問道︰“他……他是真的死了?袁相公可親眼見到麼?”袁承志點點頭。她又道︰“袁相公對我青青很好,我是知道的。我決不像我爹爹與叔伯們那樣,當你是仇人,請……請你把他死時的情形見告。是誰害死他的?他……他死得很苦嗎?”說到這里,聲音發顫,淚珠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袁承志對金蛇郎君的心情,實在自己也不大明白,听師父與木桑道人說,這人脾氣古怪,工于心計,為人介于正邪之間。他安排鐵盒弩箭、秘笈劇毒,用心險狠,實非正人端士。可是自從研習《金蛇秘笈》中的武功之後,對這位絕世的奇才不禁暗暗欽佩,在內心深處,不自覺的已把他當作了半位師父。昨晚听到溫氏五老怒斥金蛇郎君為“奸賊”,心中說不出的憤怒,事後想及,也覺奇怪。這時听青青之母問起,便道︰“金蛇郎君我沒見過面,不過說起來,這位前輩和我實有師徒之分,我許多武功是從他那里學的。這位前輩死後的情形,恕我不便對伯母說,只怕有壞人要去發掘他骸骨。”
青青之母身子一晃,向後便倒。青青連忙抱住,叫道︰“媽媽,你別傷心。”
過了一會,青青之母悠悠醒來,哭道︰“我苦苦等了十八年,只盼他來接我們娘兒離開這地方,那知他竟一個人先去了。青青連她爸爸一面也見不著。”
袁承志道︰“伯母不必難過。夏老前輩現今安安穩穩的長眠地下。他的骸骨小佷已經好好安葬了。”又道︰“夏前輩死時身子端坐,逝世之前又作了各種安排,顯非倉卒之間給人害死。”
青青之母說道︰“原來是袁相公葬的,大恩大德,真不知怎樣報答才好。”說著站起來施了一禮,又道︰“青青,快給袁大哥磕頭。”青青拜倒在地,袁承志忙也跪下還禮。青青之母道︰“不知他可有什麼遺書給我們?”
袁承志想起秘笈封面夾層中的地圖和圖上字樣︰“得寶之人,務請赴浙江衢州靜岩,尋訪溫儀,贈以黃金十萬兩。”當時看了這張“重寶之圖”,因無貪圖之念,隨手在行囊中一塞,此後沒再留意,曾想金蛇郎君以曠世武功,絕頂聰明,竟至喪身荒山,險些骸骨無人收殮,只怕還是受了這重寶之害。天下奇珍異寶,無不足以招致大禍,這話師父常常提起,因此對這張遺圖頗有些厭憎之感,這時經青青之母一問,這才記起,說道︰“小佷無禮,斗膽請問,伯母的閨字,可是一個‘儀’字?”
青青之母一驚,說道︰“不錯,你怎知道?”隨即道︰“那定是他……他……遺書上寫著的了,袁相公可……可有帶著?”神情中充滿盼望和焦慮。
袁承志正要回答,突然右足一頓,從亭子欄干上斜刺躍出。溫儀母女吃了一驚,只听有人“啊喲”一聲,袁承志已伸手從玫瑰叢中抓了一個男子出來,走回亭子。那人已給他點中穴道,手足軟軟垂下,動彈不得。
青青叫道︰“是七伯伯。”溫儀嘆了口氣,道︰“袁相公,請你放了他吧。溫家門中,沒一個當我們母女是親人。”袁承志伸手在那人身上拍捏幾下,解開了他穴道。原來那人是昨晚與他交過手的溫南揚。他是溫方義的兒子,在眾兄弟中排行第七。
溫青青怒道︰“七伯伯,我們在這里說話,你怎麼來偷听?也沒點長輩樣子。”
溫南揚一听大怒,便欲發作,但剛才給袁承志擒住時全無抗御之能,昨晚又在他手底吃過苦頭,恨恨的瞪了三人一眼,轉頭就走,走出亭子數步,惡狠狠的道︰“不要臉的女人,自己偷漢子不算,還教女兒也偷漢子。”
溫儀一陣氣苦,兩行珠淚掛了下來。青青那里忍得他如此辱罵,追出去喝道︰“喂,七伯伯,你嘴里不干不淨的說什麼?”
溫南揚轉身罵道︰“你這賤丫頭要反了嗎?是爺爺們叫我來的,你敢怎樣?”溫青青罵道︰“你要教訓我,大大方方的當面說便是,干麼來偷听我們說話?”溫南揚冷笑道︰“我們?也不知是那里鑽出來的野男人,居然一起稱起我們來啦。溫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給你們丟干淨了!”青青氣得脹紅了臉,轉頭道︰“媽,你听他說這種話。”
溫儀低聲道︰“七哥,請你過來,我有話說。”溫南揚略一沉吟,大踏步走進亭子站定,和袁承志相距甚遠,防他突然出手。
溫儀道︰“我們娘兒身遭不幸,蒙五位爺爺和各位兄弟照顧,在溫家又耽了十多年。那姓夏的事,我從來沒跟青青說過,現下既然他已不在人世,也就不必再行隱瞞。這件事七哥頭尾知道得很清楚,請你對袁相公與青青說一說吧。”
溫南揚怫然道︰“我干麼要說?你的事你自己說好啦,只要你不怕丑。”溫儀輕輕嘆了口氣,幽幽的道︰“好吧,我只道他救過你性命,你還會有一些兒感激之心,那知溫家的人,全是那麼忘……忘……唉!”溫南揚怒道︰“他救過我性命,那不錯。可是他為什麼要救我?好,我痛痛快快說出來,免得你自己說時,不知如何胡言亂語,盡說些謊話。”青青怒道︰“我媽媽怎會說謊?”溫儀拉了她一把,道︰“讓七伯伯說。”
溫南揚坐了下來,說道︰“姓袁的,青青,我怎樣識得那金蛇奸賊,現今原原本本的跟你們說,也好讓你們知道,那奸賊的用心如何險毒。”青青道︰“你說他壞話我不听。”說著雙手掩住耳朵。
溫儀道︰“青青,你听好啦。你過世的爸爸雖不能說是好人,可是比溫家全家的好處還多上百倍。”溫南揚冷笑道︰“你忘了自己也姓溫。”
溫儀抬頭遠望天邊,輕聲道︰“我……我……早已不姓溫了。”
第六回
逾牆摟處子 結陣困郎君
溫南揚說道︰“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二十六歲。爹爹叫我到揚州去給六叔做幫手。”袁承志心想︰“原來靜岩溫氏五祖本有六兄弟。”溫南揚續道︰“我到了揚州,沒遇上六叔。一天晚上出去做案子,不小心失了手。”溫儀冷冷的道︰“不知是做什麼案子?”
溫南揚怒道︰“男子漢大丈夫,敢做難道還不敢說?我是瞧見一家大姑娘長得好,夜里跳進牆去采花。她不從,我就一刀殺了。那知她臨死時一聲大叫,給人听見了。護院的武師中竟有幾名好手,一齊涌來,好漢敵不過人多,我就給他們擒住了。”
袁承志听他述說自己的惡行,竟毫無羞愧之意,心想這人當真無恥已極。
溫南揚又道︰“他們打了我一頓,將我送到衙門里監了起來。我可也不怕。我這件案子不是小事,沸沸揚揚的早傳開了。我想六叔既在揚州,他武功何等了得,得知訊息後,自會來救我出獄。那知等了十多天,六叔始終沒來。上官詳文下來,給我判了個斬立決。獄卒跟我一說,我才驚慌起來。”溫青青哼了一聲,道︰“我還道你是不怕死的。”
溫南揚不去理她,續道︰“過了三天,牢頭拿了一大碗酒、一盤肉來給我吃。我知道明天就要處決了,心想人是總要死的,只不過老子年紀輕輕,還沒好好享夠了福,不免有點可惜,心一橫,把酒肉吃了個干淨,倒頭便睡。睡到半夜,忽然有人輕輕拍我肩頭。我翻身坐起,听得有人低聲在我耳邊說道︰‘別作聲,我救你出去!’接著嚓嚓幾聲響,我手腳的鐵鐐手銬,都讓他一柄鋒利之極的兵刃削斷了。他拉著我的手,跳出獄去。那人輕功好極,手勁又大,拉著我手,我趕路省了一大半力氣。兩人來到城外一座破廟里,他點亮神案上的蠟燭,我才看清楚他是個長得挺俊的年輕人,年紀還比我小著幾歲。他是個小白臉,哼!”
說到這里,向溫儀和青青狠狠的望了一眼,繼續說道︰“我便向他行禮道謝。那人驕傲得很,也不還禮,說道︰‘我姓夏,你是棋仙派姓溫的了?’我點頭說是,這時見他腰間掛著那柄削斷我銬鐐的兵刃,彎彎曲曲的似乎是柄劍,只是劍頭分叉,模樣很古怪。”
袁承志心想︰“那便是那柄金蛇劍了。”他不動聲色,听溫南揚繼續說下去︰“我問他姓名,他冷冷的道︰‘你不必知道,反正以後你也不會感激我。’當時我很奇怪,心想他救我性命,我當然一輩子感激。那人道︰‘我是為了你六叔溫方祿才救你的。跟我來!’我跟著他走到運河邊上,上了一艘船,他吩咐船老大向南駛去。那船離開了揚州十多里路,我才慢慢放心,知道官府不會再來追趕了。我問了幾句,他只冷笑不答,忽然從衣囊里拿出一對蛾眉刺來。這是六叔的兵器,素來隨身不離,怎麼會落在這人手中,我心中奇怪。那人道︰‘你六叔是我好朋友,哈哈!’怪笑了幾聲,臉上忽露殺氣,我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他道︰‘這口箱子,你帶回家去。’說著向船艙中一指,我見那箱子很大,用鐵釘釘得牢固,外面還用粗繩縛住。他道︰‘你趕快回家,路上不可停留。這口箱子必須交你大伯伯親手打開。’我一一答應了。他又說︰‘一個月之內,我到你家來拜訪,你家里長輩們好好接待吧。’我听他說話不倫不類,但也只得答應。他囑咐完畢,忽然提起船上的鐵錨,喀喇喀喇,把四只錨爪都拗了下來。”
溫青青听到這里,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好!”溫南揚呸的一聲,在地下吐了一口濃痰。青青性愛潔淨,見他如此 蹋自己親手布置的玫瑰小亭,心中難過。袁承志知她心意,伸足把痰擦去。青青望了他一眼,眼光中甚有感激之意。
溫南揚續道︰“他向我顯示武功,也不知是何用意,只見他把斷錨往船艙中一擲,說道︰‘你如不照我的吩咐,開箱偷看,私取寶物,一路上倘若再做案子,這鐵錨便是你的榜樣!’從囊中拿出一錠銀子,擲在船板上,說道︰‘你的路費!’拔起船頭上的兩枝竹篙,雙手分別握定,兩枝竹篙插入河中,身子已躍入半空,他放開竹篙,在空中翻了幾個筋斗,身法巧妙,一路翻動,一路近岸,落下來時已到了岸上。但听得他在岸上一聲長笑,身子已消失在黑影之中。”
袁承志心想︰“這位金蛇郎君大有豪氣。”他只心里想想,青青卻公然贊了起來︰“這人真是英雄豪杰。好威風,好氣概!”
溫南揚道︰“英雄?呸!英他媽的雄。當時我只道他是我救命恩人,雖見他說話時眼露凶光,似乎對我十分憎厭,還道他脾氣古怪,也不怎麼在意。過江後,我另行雇船,回到家來。一路上搬運的人都說這口箱子好重,我想六叔這次定是發了橫財,箱子中盛滿金銀財寶。我花了這麼多力氣運回家來,叔伯們定會多分給我一份,因此心里高興。回家之後,爹爹和叔伯們很夸獎我能干,說第一次出道,居然干得不壞。”
青青插口道︰“的確不壞,殺了個大閨女,帶來一口大箱子。”溫儀道︰“青青,別多嘴,听七伯伯說下去。”
溫南揚道︰“這天晚上,廳上點滿蠟燭,兩名家丁把箱子抬進來。爹爹和四位叔伯坐在中間。我親自動手,先割斷繩子,再把鐵釘一枚枚的起出來。我記得很清楚,大伯伯那時笑著說︰‘老六又不知看中了那家的娘兒,荒唐得不想回家,把這箱東西叫南揚先帶回來。來,咱們瞧瞧是什麼寶貝!’我揭開箱蓋,見里面裝得滿滿的,上面鋪著一層紙,紙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溫氏兄弟同拆’幾個字。我見那幾個字似乎不是六叔的手筆,就把信交給大伯伯。他並不拆信,說道︰‘下面是什麼東西?’我把那層紙揭開,下面是方方的一個大包裹,包裹用線密密縫住。大伯伯道︰‘六嫂,你拿剪刀來拆吧。六弟怎麼忽然細心起來啦?’六嬸拆開縫著的線,把包袱一揭開,突然之間,包裹里颼颼颼的射出七八枝毒箭。”
青青驚呼了一聲。袁承志心想︰“這是金蛇郎君的慣技。”
溫南揚道︰“這件事現今想起來還是教人心驚膽戰,要是我性急去揭包袱,這條命還在嗎?這幾枝毒箭哪,每一箭都射進了六嬸的肉里。那是見血封喉、劇毒無比的藥箭,六嬸登時全身發黑,哼也沒哼一聲就倒地死了。”
他說到這里,轉過頭厲聲對青青道︰“那就是你老子干的好事。這一來,廳上眾人全都轟動。五叔疑心是我使奸,逼我打開包袱。我站得遠遠地,用一條長竿把包袱挑開,總算再沒箭射出來。你道包裹里是什麼珍珠寶貝?”青青道︰“什麼?”
溫南揚冷冷的道︰“你六爺爺的尸首!給斬成了八塊!”
青青吃了一驚,嚇得嘴唇都白了。溫儀伸手摟住了她。
四人靜默了一陣。溫南揚道︰“你說這人毒不毒?他殺了六叔也就罷了,卻把他尸首這般送回家來。”溫儀道︰“他為什麼這樣做,你可還沒說。”溫南揚道︰“哼,你當然覺得挺應該哪。只要是你姘頭干的事,不論什麼,你都說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