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 又一計 文 / 冰藍紗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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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朕想太多了。”他嘆道。
林公公還要再說,蕭鳳溟已經揮了揮手,命他退下。
……
聶無雙沉在睡夢中迷迷糊糊,總是睡得不安穩。“啪嗒”一聲輕響,她猛地驚醒,卻看見內殿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舉了燭,昏黃中,有一抹俊挺的身影立在燭台前,看著跳躍的燭光。
珠光明滅不定,映出他俊雅的面容。
“皇上?”聶無雙認出他來,不由驚訝起了身︰“皇上怎麼來了?”
蕭鳳溟看著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他的眸色中有著很奇怪的神色,正要再看,他已是往常所見沉穩的帝王。
“你的傷好些了麼?”蕭鳳溟走到床邊扶住她,問道︰“听說你最近這幾日胃口不好。”
聶無雙看著燭火下的蕭鳳溟,心中升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覺。連日來心中的郁結竟在看到他那一刻散了。她軟軟依在他的胸前︰“臣妾沒事。”
兩人一時間靜默下來,他手一下一下輕輕撫著她的背,安靜得像是從未發生過爭執。聶無雙心中漸漸柔軟,心思一放松,聞著他身上清淡的龍涎香就忍不住昏昏欲睡,但是不知怎麼的,她察覺到了他的不同以往。
“皇上還不歇息麼?”她抬起頭來,仔細地看著他的面容,忽的笑道︰“皇上該不會是看看臣妾又要走了吧。”
蕭鳳溟知道她定是知道了自己曾經來過,微微一笑︰“好。朕這就睡。”他說著輕吻上她的臉頰,聶無雙一怔,不由心中升起羞澀︰“皇上,臣妾不是……”
“可是朕想……”他看著她的眼,笑著道。纏綿的吻,帶著憐惜,像是羽毛一樣輕輕撩過她的心間。聶無雙不由婉轉相就,不知怎麼的,她竟在這一刻隱約歡喜起來。也許是因為他的妥協,又或是因為寵愛的失而復得。
這一夜,注定溫柔纏綿。
……
第二日,聶無雙很早起身,伺候蕭鳳溟更衣梳洗後上朝,這才去皇後處請安。幾日不曾去皇後處問安,陡然覺得人多了許多,也熱鬧了許多。皇後照例是盛裝打扮,也許是因為過年事多,精神顯得有些倦色,濃厚的胭脂亦是遮掩不了她眼底的黑影。
聶無雙這才恍然想起皇後與蕭鳳溟年少夫妻,據說她是大了蕭鳳溟三歲,今年也應該有三十四五歲了,任由她竭力想要挽留青春,亦是沒有辦法。聶無雙又想起高太後,不過是六十歲不到,竟是滿頭華發,不知是不是這宮中歲月催人老,還是這後宮的風刀霜劍令人不得不老。
她想著心中唏噓不已,皇後見她神色怔忪,輕咳一聲︰“如今已是到了年關,能不出宮就不要出宮,萬一有了什麼差池,這年也過不好了。”
聶無雙回過神來,知道皇後是在說自己,上前低頭道︰“皇後娘娘教訓得是,以後臣妾不敢輕易出宮。”
皇後見她神色恭敬,笑了笑︰“本宮知道你心疼你唯一的兄長,過年之前想要看看他,但是這宮中也有宮中的規矩,以後萬萬不可再犯。”
皇後雖然是訓斥,但是亦是和顏悅色。聶無雙心中有些詫異,她這出宮一事到最後雖鬧大了,還牽扯了“秦國探子”但是皇後竟然未曾責怪。她心中疑惑,但是轉念一想,突然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一切都是因為蕭鳳溟對她的寵愛,昨夜蕭鳳溟宿在她處,恐怕皇後今早已經知道。
帝王的寵愛就像是無形的保護傘,連皇後都不會輕易責罰她。聶無雙退下,一回頭,卻看見雲充媛嫉恨怨毒的眼楮。
敗軍之將,何以言勇?雲充媛這時候難道還想要再挑事?聶無雙挑了挑秀眉,冷冷迎了上去。雲充媛看到聶無雙絲毫不回避,氣得不停絞著手中的帕子。
請安結束,聶無雙照例是慢慢回了“永華宮”,因路上還有積雪,這一日她命宮人抬來了肩攆。宮人去拿,她等在“來儀宮”的宮門邊。正在這時,淑妃與雲充媛說著話走了出來。淑妃看見聶無雙還未走,杏眼中掠過微微的尷尬,但是隨即她熱絡地笑道︰“原來碧嬪妹妹還未離開,早知道三人一起搭伴走吧。”
雲充媛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臣妾身份低微,恐不敢與碧嬪娘娘同乘肩攆。”
聶無雙听了,竟點了點頭︰“也是,這人常說的,識時務者為俊杰。雲充媛修身養性了那麼些日子果然有長進。”
她在暗諷刺她被蕭鳳溟禁足的丟臉事情。雲充媛一听,氣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淑妃看著她們兩人斗嘴,正要勸,聶無雙已經冷冷轉過身︰“淑妃娘娘,臣妾告辭了。雲充媛與您才是同路人,臣妾不是,如此就不必勉強走一條道了。”
她說完,乘上肩攆,慢悠悠地回去了。走了一半,果然看見淑妃從身後追上來。聶無雙坐在軟而舒適的肩攆中,紅唇邊不由溢出一絲冷笑。識時務者的,恐怕是淑妃而已。
淑妃命宮人追上聶無雙,等于她並排而行的時候才笑道︰“碧嬪妹妹是怎麼了?一大清早吃了一肚子的火藥?”
聶無雙想起雲充媛對她的漫罵侮辱,似笑非笑地道︰“臣妾不敢。只不過看雲充媛有孕在身,自己忍不住自傷身世而已。”
淑妃是何等聰明的人,一听就知道她是在怪自己向雲充媛泄露了聶無雙不容易懷孕的事。她抿了抿嘴一笑︰“本宮以為碧嬪妹妹會不在意的。畢竟碧嬪妹妹那麼聰明,怎麼會猜不出本宮的用意?”
聶無雙听了,咯咯一笑,傾城的面容上帶著深深的諷刺笑容︰“也是,當時臣妾就在想,這雲充媛未免太膽大包天了,不但罵了臣妾不會生,連淑妃娘娘都影射進去,嘖嘖,這不是其心可誅又是什麼!”
淑妃帶著笑意的臉上微微一僵︰她比聶無雙更早進宮,伺候蕭鳳溟更久,若說起不會生育,她才是那第一人。
聶無雙這句話,連消帶打,連本帶利,把之前的那口惡氣都出了。淑妃坐在肩攆中沉默半天,這才談到︰“聶妹妹本宮知道你生氣,但是……”
聶無雙撩起了肩念的鮫紗簾子,在內侍抬動的搖晃中,一雙美眸幽幽看定淑妃︰“下不為例。淑妃難道不知道一個女人最讓人說不得的是不會生育麼?”
淑妃臉上微微尷尬︰“是極,是極。”
“永華殿”到了,聶無雙下了肩攆,親自上前扶了淑妃進了內殿。聶無雙摒退宮女,這才笑道︰“淑妃娘娘可不要怪臣妾,若不是淑妃娘娘想要借刀殺人,臣妾也不會如此生氣。難道在秋狩中的情誼淑妃娘娘就真的忘了一干二淨了嗎?”
淑妃嘆了一口氣︰“本宮哪里是忘記,只是……”她眼眸中掠過經年的怨恨︰“只不過本宮不願意看著她如此得意囂張。”
一面與雲充媛稱姐妹,一面又反過來處處設計陷害。聶無雙聞言,漫不經心地笑道︰“娘娘心急什麼,有孕能不小產才半數,生產而不難產又是半數,這樣算下來,她要平安生產恐怕希望極其渺茫,更何況她還有心疾,這一坎還不知道能不能過。”
淑妃嫣然一笑︰“這道理本宮知道,只是還是不甘願罷了。”
聶無雙心中一哂,原來不過是因為女人的嫉恨。淑妃嫉恨雲充媛還是雲妃的時候盛寵三年時對她的不屑一顧。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落井下石的機會,她自然是不放過。
兩人一時無語。淑妃忽的湊近,漂亮的杏眼中帶著聶無雙看不懂亮光︰“本宮已經讓一位熟悉的太醫看了,雲充媛這一胎是男胎!”
“啪嗒”一聲,聶無雙手中的茶盞蓋因拿不穩而落在了茶盞上。她不太相信地看著淑妃︰“此事當真?”歸根結底原來是因為這個。淑妃因為雲妃懷了男胎而對她起了奪子的念頭。所以她才會教唆雲充媛犯下錯事。
“自然是真的!那太醫厲害得緊,把把脈,看看臉色就知道懷的是男是女。”淑妃壓低聲音。
聶無雙低下眼簾,裝作不經意地問︰“那雅婕妤的那一胎呢?”
淑妃擺了擺手︰“是女胎!”她看見聶無雙若有所思,頓時領會錯了她的意思,笑道︰“若是以碧嬪的恩寵,去向皇上請求恩旨,恐怕皇上也會讓你教養公主。也許公主不如皇子,但是畢竟這樣一來,皇上對你也會高看一些。”
聶無雙心中冷笑︰她說這話分明是把自己篤定當成雲充媛那一胎的母妃了!自己把皇子奪走,留給她的是公主,果然是好大方!
淑妃正在興奮中,自然沒有察覺到聶無雙的異常,她又說道︰“如今本宮需要聶妹妹幫忙,只要此計成了,以後本宮絕對不虧待妹妹!”
聶無雙問道︰“是什麼計策?”
淑妃忽地笑了笑︰“是讓雲充媛徹底無法翻身的計策!”
她說著附耳過去,如此這般說了說。
兩人秘議了半天,淑妃這才告辭出走了,看樣子對聶無雙十分信任。聶無雙目送著她的身影離開,這才放任臉上的冷笑溢出︰“果然是好計策!淑妃啊淑妃,你太高看本宮了!與己無利的事,本宮怎麼會去做?”
……
但是有些事不是因為你想逃避就可以逃避得了。聶無雙一日出去散步,剛好在御花園中踫見前去賞梅的雲充媛。她如今已是八個月的身孕,身材完全走樣,臉上也微微浮腫,只是一雙眼還是亮亮的,有些駭人。
聶無雙見她迎面而來,不由皺了皺眉頭,掉頭就走。
“這不是碧嬪娘娘麼?怎麼見臣妾招呼都不打一聲扭頭就走了呢?”雲充媛冷冷的聲音傳來。
聶無雙頓住腳步,慢慢回過頭來︰“雲充媛難得出來散步,本宮自然當回避,不然的話,雲充媛不就以不能與本宮同乘肩攆而羞愧麼?”
雲充媛臉一紅,剛想要反駁。聶無雙已經又冷笑起來︰“再說,本宮也得為皇嗣留幾分薄面吧。正所謂的僧面不看看佛面。”
雲充媛越听心中越是惱火。聶無雙分明在諷刺她不過是因為肚中的孩子而還帶著盛寵。
她剛想要反詰,身旁的一位宮女就怯怯地拉了拉雲妃的胳膊︰“娘娘,我們還是走吧。嬤嬤說過……說過……踫見碧嬪娘娘還是得避開。”
聶無雙聞言不由看向這插嘴的宮女,只見她瘦瘦小小的,身量不高,容貌更是平凡,但是這樣的嬌弱的身形說著這樣的話,令人無端覺得她更加得楚楚可憐。
果然是隱藏好深的一步棋子啊。聶無雙還未想完,那一邊雲充媛的怒火不僅沒有壓回肚子,更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她抬起下巴,冷笑一聲︰“為什麼要避開?該讓路的是這位魅惑君主的狐媚子!”
對于這樣愚蠢的對手,聶無雙不禁心中對她充滿了不合時宜的憐憫。她冷冷回頭︰“走吧,回宮!”
此話一出,聶無雙臉上只是淡淡,而變色的卻是她身邊的女官們,夏蘭更是氣得跳腳︰“娘娘,這雲充媛娘娘分明是以下犯上,應該大大地治罪。”
幾位掌服,掌膳女官們亦是紛紛附和。她們伺候聶無雙日久,聶無雙待她們雖不冷不熱,但是打賞起來確是十分豐厚。面對這樣一位生性仁慈又被外面的人污蔑的女主人,她們心中早就憋了一口氣想要替她以正名聲,如今見聶無雙被一位地位寵愛都不及的妃子當面被侮辱,更是義憤填膺。
聶無雙靜靜站著,听著自己身後的女官們嘰嘰喳喳聲討雲充媛,等她們說完了,這才淡淡道︰“回宮!”
她說罷轉身要走,雲充媛得意洋洋地一挺肚子︰“本宮就說了又怎麼樣?有本事自己也懷一個!”
聶無雙頓住腳步,冷冷回眸︰“你再說一遍?”
雲充媛見她目光陰沉如晦夜,心下不由縮了縮,但是想起自己心中的不甘,勉強硬著聲音道︰“本宮就說了︰你有種懷一個!”
聶無雙側耳听了,忽地笑道︰“好,好!好!”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听得雲充媛心中忍不住發寒。
“你你……你想干什麼?”她指著聶無雙,有些驚恐地道。
聶無雙抬頭看著她身後那株老梅,淡淡地問身後的女官︰“以下犯上者,在宮中要怎麼處罰?”
< HrEF="92K./14748/">不落皇旗</>92K./14748/&nbp;&nbp; 身後的女官見她終于肯出手整治這囂張已久的雲充媛——曾經盛寵一時的雲妃,不由爭先恐後地說道。
“要杖責三十!以儆效尤!”
“要掌嘴三十!皇後娘娘說過了,惡言者,輕者掌嘴三十!”
……
聶無雙听了,這才笑道︰“既然雲充媛有孕在身,不好懲罰。”她看著雲充媛不自覺地得意挺了挺肚子,話鋒一轉,聲音森冷︰“那就讓她身邊的人代罰!來人,把雲充媛的女官們一一押下,各掌嘴三十!”
一聲令下,早就恨得牙癢癢的女官內侍們如狼似沖上前,把雲充媛身邊的宮女嬤嬤通通捉了起來,一通 里啪啦。雲充媛身邊哀叫聲一片。雲充媛嚇得臉色蒼白,直瞪瞪看著聶無雙。
聶無雙垂眼看著自己護甲上明晃晃的紅綠寶石,紅唇邊溢出冷笑。
打完,聶無雙看了氣得臉色發白的雲充媛,言語中意帶雙關︰“雲充媛如今有孕,就該好好在自己的宮中待著。好好參詳下佛經,女戒,以待順利生產。”她說完轉身就走,消了心頭之氣的女官們和內侍紛紛跟上。只留著雲充媛臉色和那一干被打蒙的宮人。
此事被雲充媛一狀告到了皇後跟前,皇後正在核準宮中過年時用度開銷,正一頭煩亂,一听氣不打一處來,怒斥︰“這事本宮也有听說,照本宮看,分明是雲充媛你挑釁在前,碧嬪責罰在後,而且她打的又不是你,是你身邊不懂勸誡的女官,內侍!這事就是告到皇上跟前也是一樣。”
她說完不客氣地令她退下。雲充媛在皇後跟前踫了個硬釘子,憋了一肚子的委屈想要去找皇上,正走到御書房跟前,林公公就笑著攔下她︰“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擾。”
雲充媛悻悻回去,在路上看見聶無雙的肩攆擦肩而過,那方向正是御書房……
……
冬雪一陣一陣地飄,此時已快接近年關。宮中照例舉行了幾次盛大的宮宴,宮宴上觥籌交錯,歌姬翩翩起舞,一派盛世繁華。聶無雙盛裝出席,皇後與淑妃敬妃之下,她當之無愧坐在右手邊第一個位置。她穿著應國傳統的宮裝,花團錦簇,美得猶如天女下凡。每個人都忍不住看她幾眼,越看越是覺得迷醉,都說聶氏無雙,相貌無雙、才情無雙,更是歌舞雙絕,艷重天下,如今看來起碼這相貌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聶無雙小口小口抿著果酒,忍著各方的打量,嫉妒的、羨慕的、揣測的、還有各種復雜的目光,或者隱在角落,或者肆無忌憚。她冷笑著飲盡杯中的酒水,這才抬頭。美眸對上那對面那雙邪魅的深眸——蕭鳳青的。
他微微一笑,大大方方舉起杯中的酒水,一口飲下。那一仰頭的風姿,看得眾官員亦是心跳加速︰他膚色極白,五官又陰柔俊魅,即使身為男兒身,亦是不經意就能奪去人的心魄,不論男女。
聶無雙暗自一哂,悻悻地命宮女倒酒,回敬回去。他總是如此,行事出人意表,毫無顧忌。她飲完,一抬眸,只見帝後兩人正在御座上對前來敬酒的宗親說一些祝福的話語。
聶無雙喝完,只覺得這宮宴來來去去也不過如此而已,遂起身離席透透氣。從殿中的側門離開,一股寒氣迎面撲來,剎那間一掃宮宴上的沉悶。夏蘭為她披上披風,問道︰“娘娘可是要歇歇?”
聶無雙看著重重宮殿籠罩在朦朧的月色下,雪花飛舞,輕靈可愛。不禁道︰“就在附近走走,等等再去暖閣歇歇。”
夏蘭連忙吩咐宮女為她穿上木屐,再拿了個暖香爐,牢牢放在她手中。聶無雙沿著殿外長長的廊下走著,心中隱約涌起黯然,又是一年過了。往年的今日,她還是無知無覺的相國夫人……
往事不可追,多想無益。聶無雙正要繼續往前走,忽地听見有人在拐角處竊竊私語︰“漢江封河了,秦國正揮兵十萬大舉攻向桐州城呢!”
聶無雙頓住腳步,側耳凝神听著。那黑影中的兩人似是宮宴中躲酒的朝臣,其中有一人呵呵一笑︰“如此不正好,秦國攻打齊國,我們坐視旁觀豈不快哉?”
另一人嗤笑︰“你想得美!皇上好像真的要借兵了。這場戰局,我們早晚也得被拉下水”
“哦?听說齊國使節秘密來了,為的就是借兵一事吧。上次皇上說若能齊國若能挨得過冬天,就肯借兵。我以為是皇上的托辭,以你之見豈不是真的?”另一人半是驚訝半是疑惑。
“自然是真的。你不知道麼?秦國已經在幾日前開始攻打齊國了,顧清鴻果然不得了,他先是秘密命人截燒了秦軍的糧草,又宣稱一定要堅壁清野,不讓秦軍得到一顆糧食。這一舉動可真的是命中秦軍的死穴。據說秦國的皇帝都親自御駕親征了……”
兩人自顧自說著,聶無雙卻已經沒有欣賞雪景的心情。一回頭是歌舞升平,繁華盛世;一轉頭,卻是齊地的哀鴻遍野,生靈涂炭。兩相差距猶如九重天上與修羅地獄之差。
她知道什麼是堅壁清野,那是殺敵三百,自毀一千的做法。顧清鴻若真的堅壁清野,秦軍能不能最後糧草不繼,知難而退還尚不可知,但是齊國的百姓流民一定會生生餓死在這寒冷的冬天。
她的腳步隱約有些虛浮,走著走著,竟不知自己要走向哪里。走了一會,抬頭一看,卻見廊下精致的宮燈下,立著一抹挺拔的身影。
她張了張口,最後頹然地喚了他一聲︰“睿王殿下。”
蕭鳳青走上前,揮退她身邊的宮女,執了她的手,問道︰“本王以為你走了。”
聶無雙悄悄掙脫他的手,淡淡道︰“只是飲酒多了,上了頭,出去散散。殿下有什麼事麼?”
蕭鳳青對她的疏離微微皺起漂亮的眉,想了想,還是隱忍下來,斟酌一會才說道︰“皇上恐真的會借兵,本王想去啟奏皇上,執這援軍的帥印。”
聶無雙吃驚,猛地捉住他的手︰“當真?”
“這自然是真的。”宮燈下,蕭鳳青的眉眼如墨畫一般清晰,異色的眸中熠熠生輝︰“你說好不好?”
聶無雙心念百轉千回,想說好,又覺得這個答案也許很糟糕,但是若說不好,他又會不會真的改變心意?可是不管好與不好,自己都放下了這些日子的擔憂,自己的大哥也許就不用去馳援齊國了。
她眸中掠過沉思,許久才道︰“睿王殿下真的要去麼?”她看向他的眼楮,語氣誠摯得連自己都佩服︰“畢竟秦軍如狼似虎,萬一……”
蕭鳳青眸中猛地一亮,哈哈一笑︰“本王不懼!”他執起她的手,輕輕落下一吻︰“無雙,你要等我回來。”
聶無雙心中涌起愧疚,這是她對他平生以來為數不多的愧疚之一,她真正惶惶地道︰“你真的不要去了,讓他們去……”
蕭鳳青意味深長地看著她,頭頂的宮燈的光芒都掩蓋不了他眼中的亮光。他猛地摟住她,一轉身,兩人已是躲在了廊柱後面。她和他貼得那麼緊,近得可以聞見彼此唇間的酒香。
聶無雙抬頭看著他,也許是酒意也許是今夜格外令人悲傷,她竟然不像從前那樣抗拒他的懷抱。
一點濕熱的吻落在她的唇間,聶無雙忽然哽咽。
“別哭,我去又不是回不來了。”他在她耳邊細細地說。聶無雙听了眼淚落得越發急了,點點珠淚滴在他的衣襟上,潤濕了一大片。他不停地吻著她的淚,笑道︰“哭什麼?別哭了……”
聶無雙索性緊緊抱著他,無聲地哭泣。他的誤解更令她覺得難過。她,分明不是為了他而哭。她是為了自己而哭。
“我是個壞女人……”她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殿下難道真的喜歡我這樣的壞女人嗎?”是她偷了齊國的邊防圖,是她不惜依附他,借以進入後宮,這場百年未見的戰事也許她就是那禍水的源頭。
“傻子,你在想什麼呢。你若是壞女人,本王豈不是更壞的男人……”他邊說邊深深地吻住她顫抖的紅唇︰“無雙,我們才是天造地設的那一對……”
“本王後悔了,後悔把你送給了皇兄……”
聶無雙在他窒息的吻中漸漸平復了心情,最後一句令她完全清醒。他不是後悔,時間再重來一次,他依然會把她送給蕭鳳溟。就如她再活一次,依然會踏上這條不歸路……
……
宮宴結束,第二天在御書房那邊傳來一個消息︰前來借兵的林大人在冰天雪地中跪在蕭鳳溟的御書房前長跪不起。林大人五十多歲高齡,恐怕這冰天雪地跪下來,不死也去了半條性命。彼時聶無雙正在“永華殿”中讓女官為她染了紅艷艷的指甲,她听到楊直如此說道,不由動了動。
“娘娘別動,還沒好呢。”茗秋急得叫了起來。
聶無雙無奈把手放在她手中,讓她繼續把搗爛的鳳仙花捆扎在手上。
“皇上怎麼說?”聶無雙問。
“皇上還未有決斷,只是勸林大人不必如此。但是林大人今天恐怕不得確切的消息是不會起來的。”楊直道。
聶無雙皺起漂亮的鳳眉,這顧清鴻選人選得極準,來借兵的都是耿直忠心的人,這林大人是齊國有名的大儒,名聲在外,蕭鳳溟就算真的不借兵也不會對他有什麼難堪。
她听了楊直的話,揮了揮手,命他退下。
到了晚間,楊直前來︰“皇上肯借兵三萬,助齊國守住桐州。”
聶無雙聞言,心中隱約有種古怪︰“那桐州若是守不住呢?”
楊直的臉色更加古怪︰“娘娘的意思是……”
聶無雙揮了揮手︰“罷了,這軍國大事不是我等能揣測的。皇上可有說誰來執掌援軍的帥印?”
楊直搖頭︰“未曾听說。”
聶無雙沉吟一會,揮退了他。蕭鳳溟遲遲不肯借兵是有原因的,她猜是蕭鳳溟想以齊國拖垮秦國,如今被林使節以死相逼,下旨借兵三萬,這厲兵秣馬需要時日,選帥點將更需要時日,等到真正出發,恐怕也要開春。而且還不知道顧清鴻這些日子守得住守不住桐州。
她幽幽嘆了一口氣,如今王牌都掌握在蕭鳳溟手中了,這天下恐怕又要一場大戰了……
聶無雙想罷,看看時辰,命夏蘭拿了炖好的甜湯,一路向御書房而去。才踏出“永華殿”,就覺得冷風撲面,她攏了攏狐裘,心中掠過惋惜,在呵氣成冰的天氣里,那林使節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上了肩攆,一路向御書房而去。到了御書房,忽地看見雪地簇擁著一堆人,遠了看不分明,近了才看清楚那雪地上跪著被雪覆得眉眼都結滿了冰凌的人。那分明是林使節。
聶無雙覺得奇怪,命宮人上前問明緣由,林公公急的滿頭大汗︰“娘娘來了?這林大人不知怎麼的,跟皇上一言不合,又跑出來跪了。皇上也甚是生氣,只令奴婢們不要出了人命,其余的由著他。”
聶無雙看著渾身打抖索的林使節,下了肩攆上前問道︰“林大人何苦如此?”
林大人正凍得迷迷糊糊,一抬頭看見聶無雙,神志仿佛突然清醒了一般,大罵︰“就是你這個妖女!你這個魅惑君主的妖女!要不是你教唆應國皇帝,他則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聶無雙無緣無故挨了罵,冷了臉色︰“皇上不是答應借兵了嗎?林大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林大人一听,仰頭狂笑︰“借兵?這派聶明鵠帶領借兵的將軍可不是居心不良嗎?”
聶無雙一听原來是為了這個,嫣然一笑︰“林大人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上不是那種人。”她猛地靠近林大人凍得發紫地臉,冷冷地道︰“本宮的大哥更不是那種人!要報仇,還不用靠如此下三濫的伎倆。”
林大人被她口氣的狂妄給怔了怔,回過神來見聶無雙已經轉身走向御書房,不由站起身來怒道︰“蒼天若有眼,一定會滅了你這個禍國的妖女!”
他轉頭對林公公道︰“去與你們皇帝說,若皇上不改變心意,今天我林楚就死在這里!”
他說罷不待林公公反應,一頭沖向那御書房前的石獅子。“砰”地一聲,內無雙心頭跳了跳,一回頭,林使節已經倒在雪地中,額上鮮血長流,眼見是不能活了。
“啊——”夏蘭尖叫起來,聶無雙捂住她的眼,嘆息︰“別看。”
林公公與幾位內侍紛紛上前,一陣查探之後,林公公懊喪著走來︰“娘娘,林大人沒救了。”
聶無雙定定看著雪地上那林使節至死不甘的眼神,許久才道︰“如此本宮就順便告訴皇上這消息。林大人的臨終遺願,本宮也一起報上吧。”
她冷冷轉身,身後拖曳的長裙如鳳尾一般在雪地展開,林公公張目結舌︰她竟然一點都不怕。
……
過了兩日,蕭鳳溟下了旨意,命蕭鳳青為三萬援軍的主帥,聶明鵠為統領將軍,開春出發。遲來的旨意傳來,眾人在驚訝之余議論紛紛,一位是風|流不思進取的王爺,一位是從齊國逃來的逃臣,這馳援齊國真的能有用麼?
聶無雙知道這旨意時,沉默了許久。皇上果然還是派了她的兄長去齊國。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大哥聶明鵠是怎麼想的。
她求了旨意,讓自己的大哥進宮一聚。聶明鵠依約而來。暖意融融的殿中,兄妹兩人沉默無語。
聶無雙打破沉默,斟了一杯酒,勉強笑道︰“這是好事,大哥建功立業的機會來了。”
聶明鵠清瘦許多,但一雙俊眼越發沉穩如水,他接過聶無雙的酒,釋然一笑︰“小妹不必擔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聶無雙看了他一眼,眼中掠過不舍︰“雖然知道大哥善戰,但是……”
一想到開春聶明鵠就要出征,她心中猶如刀絞。如今這個世上只有大哥與她相依為命,她不能再失去了。
聶明鵠安慰道︰“放心,這還不是有睿王殿下麼?他雖名聲不好,但是大哥瞧著他還是有幾分本事的。”提起蕭鳳青,聶無雙越發沉默,是啊,他也要出征了。待慣了錦繡窩,溫柔鄉的他是否會真的能在冰天雪地中擊退如狼似虎的秦軍?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看著窗外的冰天雪地,深深陷入了沉思中。
……
到了夜間,蕭鳳溟過來“永華殿”,聶無雙迎上前,笑著深深拜下︰“皇上。”她巧笑倩兮,早就沒了早間的郁郁之色。
蕭鳳溟扶了她起身,眸中掠過贊賞︰“朕以為你會生氣,沒想到雙兒也是個識大體的。”
聶無雙眼前掠過林使節至死不甘的臉,淡淡道︰“臣妾還能怎麼樣呢。這軍國大事,皇上高瞻遠矚,臣妾是永遠不懂的。”
蕭鳳溟眸光微微一沉,正要說什麼,忽的林公公疾步進殿,神色鄭重︰“皇上,玉妃突發重病,太醫說……”
聶無雙心中一緊,蕭鳳溟已經失聲問道︰“太醫怎麼說?”
林公公更低地低頭︰“太醫說,恐怕熬不過了……”
聶無雙的一顆心陡然涼到了底,蕭鳳溟微微一震,怔怔站了一會,聶無雙回過神來,拿起他的玄色大鏊披風,懇切地說︰“皇上去看看吧。”
蕭鳳溟拿起披風,大步走了出去,一回頭,看見聶無雙也在穿木屐,眸中不由一暖︰“你也去?”
“這是自然。”聶無雙穿好木屐,由宮女幫忙披上披風,她上前握住他的手,目光堅定︰“臣妾一定要去。”
……
“紫薇宮”中寂靜無聲,除了宮女小心在走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再也沒有別的聲音。蕭鳳溟與聶無雙踏入這宮門的時候,只看見庭中那一株光禿禿的梧桐樹,還有那四周暗而灰色的宮檐。四周充滿了死氣,沉沉的,壓在人的心上。
蕭鳳溟由內侍領著步入正殿,“吱呀”一聲,殿門又關上,聶無雙看了幾眼,便向偏殿走去。那邊,還亮著微微的燈光。
聶無雙推開側殿的門,雅婕妤正坐在暖榻上抹著眼淚,身邊有幾位女官正在輕聲安慰。她一抬頭見聶無雙來,立刻迎上前,未語先流淚︰“聶姐姐……”
聶無雙看著她紅腫的眼,臉一沉,斥責一旁的女官︰“你們怎麼能由著她哭成這樣?皇嗣若有差池,你們擔當得起麼?”
女官們聞言都戰戰兢兢,不敢吭聲。雅婕妤見聶無雙發怒,連忙擦干眼淚︰“聶姐姐不要責怪她們了,都是臣妾忍不住……”
聶無雙揮退女官,扶著她坐下︰“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之前說有好轉麼?”
雅婕妤搖了搖頭︰“臣妾也不知道,但是今天早上還好好的,下午就開始……開始嘔血了,太醫來看,說是……不行了。嗚嗚……”
聶無雙聞言頓時黯然,到底還撐不過這個冬天……
側殿中除了雅婕妤的哽咽,再也沒有別的聲音。雅婕妤哭了一會,看向聶無雙,卻見她一滴眼淚也沒有,不由心中更是難受︰這宮中恐怕就只有她一人對玉妃的死抱有同情。
“聶姐姐怎麼不去看看?”雅婕妤問。
“皇上在那呢。讓皇上先好好與玉妃話別。”聶無雙淡淡地道。
雅婕妤頓時沉默,側殿中又恢復安靜。兩人沉默著,听著殿外時不時來來回回宮人的腳步聲,細碎的,惶恐的,帶著對死亡的敬畏與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側殿的門被推開,風雪漫卷了進來,蕭鳳溟沉默地走了進來︰“她要見你。”
聶無雙與雅婕妤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皇上,玉妃娘娘怎麼樣了?”雅婕妤急急地問道。
蕭鳳溟走到聶無雙跟前,又重復一遍︰“她要見你。”他的眸色沉黯,帶著她所不曾見過的痛苦。聶無雙看了他一會,點了點頭,低著頭疾步出了內殿。
……
“紫薇宮”的殿中充滿了刺鼻的藥味,無處不在,就好像經年累月積累下的,滲透在每一處的雕梁畫棟中,每一處磚瓦中,揮之不去。
聶無雙掀開重重的帷幕,這才看到躺在床上的玉妃。只一眼,她的淚便滾落下來。她的臉已經瘦得只剩下一層皮,曾經的娟秀淡雅,如今竟只剩下一具將死的皮囊。
“玉姐姐?”聶無雙坐在她的床邊,輕聲地喚她。每喚一聲,淚意便盈滿了眼眶。
她無知無覺地躺著,就像是沉沉睡去再也不願意醒來。
“玉姐姐?”聶無雙耐心地喚著她,她握著她的冰冷的手,像是要為她多傳一點熱氣。
許久許久,玉妃才幽幽轉醒,她睜開眼,用了許久才把渙散的目光聚攏在她身上。
“你來了?”嘶啞的聲音,帶著胸肺間呼啦啦的聲音,听起來格外駭人。聶無雙點了點頭︰“我來了。”
她喉嚨間發出咯咯的聲音,像是在咳,又像是要說話,聶無雙分辨了半天,才知道她竟是在笑。
玉妃努力笑了一會,才緩緩地道︰“剛才皇上也來了。今天可真是我的大日子。”聶無雙聞言不忍心說出自己是與皇上一起來的,掩下眼中的黯然,勉強笑著道︰“玉姐姐好好養病,一定會好起來的。玉姐姐不是說詩書不錯麼,怎麼臣妾進宮來都未曾與玉姐姐好好切磋切磋?等開春……”
玉妃緩緩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的話︰“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她說著又要咳起來,但是許是連咳的力氣也沒有,只能生生地壓下。
她握緊聶無雙的手,聶無雙知道她有話要說,連忙貼近︰“玉姐姐有什麼事要臣妾去辦的麼?”
玉妃定定看了她一會,渾濁的眼中流露出復雜的神色,這才嘆息一聲︰“在宮中……人情冷暖變幻比翻書還快,只有你……還有雅妹妹至始至終都在我的身邊,不離不棄。這份情誼,我就算是來世也不會忘記。”
聶無雙心中黯然,若說到這份不離不棄,唯有雅婕妤而已。而她之前不過是尋找宮中的同盟而已。
“玉姐姐不要說了。”聶無雙心中酸澀。
玉妃搖了搖頭︰“我要說,再不說,就沒有機會了。”她費力地喘息一會繼續說道︰“我自視清高,求人的事……不屑做,也不會做……但是……但是在這時,我不得不求你兩件事……”
“什麼事?”聶無雙看著她漸漸迷蒙的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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