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登楼 文 / 孤幻寒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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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中燃香。
一尊小鼎安安静静地靠在阁楼不起眼的位置,舞起淡淡清香。
小鼎不远处,有一扇窗,接了晨光,落在一名老者身上,老者手中捧着《周易参同契》,津津有味的读着,如痴如醉,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做些记录,似乎全没有注意到阁楼中多了一个人。
林牧童轻声步入阁中,环顾周遭,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和寥寥的十数人。
林牧童明白,因为一层楼关乎修行的典籍甚少,故而在一层楼的人也不多,而且大都是不能修行的俗家弟子。
众人看到林牧童,顿时一个个露出惊异的目光来,随后惊异变化,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他们当然知道太上师祖收了个白发小孩为徒,也当然知道后者是个“石头”。
于是目光中多了些嘲讽,又多了些同命相连的感慨。
不过,显然前一种情绪强烈得多,即便林牧童不过是个孩子,但依旧让他们压抑良久的心灵大快:辈分高又如何?还不是与我等一样,百载便作黄土?
林牧童没有理会众人,只是环顾一眼,便把目光落在书籍上。
昨晚林牧童想了一夜,从期盼到害怕,到不甘心,再到沉默。
他发现自己似乎过于依赖别人了,从小是父亲陪在身边,教他修行,教他生存,现在又多了师尊,许诺能帮他破开局面,让他继续修行。
自己的确很小,懂得也很少,可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中,是自己的道吗?
林牧童想起常听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于是想来看书,不为黄金,也不奢求能得到答案,至少,能让他暂时从痛苦中离开,不再空寂。
林牧童任意点选一本,是葛洪的《抱朴子》。
众人见状冷笑,暗暗摇头不已,一个屁大的小孩能看懂这些书?就是其中的文字,恐怕都识不得几个吧!
阁楼深处,坐在窗前读书的老人忽然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他又继续看了起来,寸管欢畅,脸上似乎隐隐带着笑意。
林牧童看得很慢,也很仔细,多亏王老的医书,让林牧童习得不少药理知识的同时,也认识了不少字,读来还算无碍。
时间寂静,众人开始都准备看林牧童很快便将书放回去,然而,这一幕却并没有出现,林牧童就站在那儿,一页页看着,安安静静。
众人不得不承认,倘若林牧童是装的,也装得很好,至少他们装不了这么长的时间。有人一声冷哼,不以为然的移开目光,把注意力落回自己的书本,然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了,悄悄侧过头,林牧童还在看,再冷哼,再偏头,依旧再看……
一个六岁的小孩,抱着本《抱朴子》,看了这么长时间,众人终于从原本的轻蔑变得有些震惊,他们至少能肯定一件事——这位传说中的石头小太师祖,并非是寻常的孩童。
忽然,林牧童合上了书,将之放回原位,有嫉恨之人赶紧冷笑——终于装不下去了吧!
林牧童没有装,只是看到了一句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成金丹亿万年!
他的眸光颤动的厉害,就像一个被埋了千年的铃铛,在即将腐朽成灰的时候,忽然得见天日,更遇到狂风,于是猛烈的摇晃起来,铃声疯狂而近乎拼命,似乎要把千年的枯寂都化作当时的淋漓!
深深的呼吸,沉重的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就如一道道闷雷。
我命由我不由天,失去天赋便能如何?只要不自弃,天又能怎样奈何自己?
林牧童忽然转身,走向了通往二层楼的楼梯。
有人在心中惊呼,有人却直接没控制住,叫出了声,看书的老人也在这时皱起眉头,眉皱得有些深,聚在额间,就如一把丢了钥匙的锁。
林牧童很快就知道众人惊呼的原因,当他一步踏在第一阶楼梯的时候,忽然发现那只腿被封在了冰里,死死地,难动分毫,有仿佛被什么压住了,沉重无比。
林牧童眸光一颤,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这大约便是大师兄所说的禁制了。这种束缚力对于以前的自己来说,并不大,只需鼎力运转起来,便可无碍,然而眼下却寸步难行!
众人见林牧童僵在了原地,一个个再也掩饰不住脸上讥讽的笑容,悄声议论:
“他以为他是谁啊!一块石头,根本无法修行,还想登楼?”
“说得正是,我等在此际呆了数年,都不敢去登,他不过刚刚来,就敢去,实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终究落入虎之腹!”
“哼!即便是辈分高又有何用?没有鼎力便心生妄想,他若是能登上去,我立马戒色戒荤!”
“是啊!想来再过片刻,他便要退回了。”
……
众人议论纷纷,忽然有一个声音高声而出:“一只爬虫羡慕苍鹰,以为可以和苍鹰一样展翅翱翔,它爬上一颗石头,以为是雄峰,然后跳了下去,以为能有翅膀生出。然而,一切都不过是它以为而已,它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肉泥!爬虫就要有爬虫的觉悟,作为爬虫……”
“啪!”
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这人的声音。
林牧童抬步,踏上第二阶楼梯。
众人一愣,继而又冷笑起来,正要挖苦嘲讽几句,林牧童迈出了第三步——
“啪!”
此声更响!阁楼的楼梯隐隐支吾,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让它痛苦不堪。
林牧童迈出三步,然而衣襟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完全打湿,汗水涔涔,直流而下,形成一个水脚印,莹莹的,像是一块宝石。他目光沉得可怕,呼吸沉重无比,视线有些模糊,于是心灵深处的那些,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想到了面孔已然模糊的母亲,想到了身体已经冰冷的父亲,也想到了妹妹,想到了王老,太安公主,仙七子……
想到最后,不过是化为又一次的抬腿。
“啪!”
第四声清脆与坚决响起,楼下的众人说不出话了,有意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感觉脸很烫,很烫很烫,仿佛有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响亮的登楼声也终于引起了二楼弟子的注意,一个个放下手中的书籍,围拢过来,俯视艰难登楼的林牧童。
有人怜悯,也有人冷笑,更有人不屑一顾。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戏谑而得意万分:“哟!这不是那谁谁谁嘛!怎么?想上楼啊?要不要本少帮你啊!”
林牧童沉默着,如果他有余力,定然会发现说话之人正是昨日被他拾掇过的龙姓少年。
少年一如既往,周围站着些人,不过因为是二层楼的缘故,人数并不如昨日那般可观,不过也有六人,都阴阴的笑着,为了讨好龙姓少年,忙不迭又极为爽快的说着挖苦讽刺的语言,难听至极。
当然,林牧童并不能听到,他的耳中充满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一朵花苞,奋力在春寒中挣扎,想绽放娇艳;又像一艘小船,拼命在海浪里翻滚,想冲向远方!
汗水如雨,从林牧童的身体,再从脚印,徐徐淌了下去。
楼下的人沉寂着,楼上的人嘲笑着,向来安静地清风阁,难得出现了一阵热闹。
就是在此时,林牧童迈出了第五步——
“啪!”
嘹亮但不似龙吟,震耳却不如惊雷。
但就一声后,阁楼再无声,所有人都是一愣。
不过,这寂静终究是片刻的,林牧童身躯忽然一晃,整座楼阁倾倒了,一张张或错愕,或冷笑,或同情的面容,划过林牧童的瞳孔。
乒乒乓乓!
林牧童摔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