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3-116 敵友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拉赫穆的尸體被抬走了,梅蒂身邊,堪堪回神的婢女們一下子炸了鍋,辛納塔脫口驚呼︰“陛下好厲害啊!想當日行刺擒拿時,多少侍衛齊上都是費了多大力氣才把他制服?太不可思議了,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短暫的決斗。照此看來,當年陛下能一招就要了大將漢馬仕的命,果然不是假的。”
對于諸般贊嘆,凱瑟王只在心里翻白眼。嘿,無非都是邀買人心的把戲,隨便這家伙有多大本事,最客觀的事實︰他已經是被關押了一個多月,受盡刑訊折磨,若是這樣都贏不了,他也就干脆別混了。
心里好笑,臉上不露分毫,回至神殿里,梅蒂雖然同樣驚心又贊嘆,但更多是困惑︰“陛下,你不是明明說……”
他微微一笑︰“別著急啊,跟我來。接下來就全交給你去練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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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再度睜開眼時,已經是在金星神殿地下、那間曾經讓卡瑪王後最鐘愛流連的密室里,這里關押過迦羅、關押過敘利亞藩王納扎比,現在,則輪到他。
口干舌燥,拉赫穆遲鈍的頭腦很久都沒有恢復運轉,直至肋間傳來鑽心劇痛,他一聲悶哼,才算是被徹底疼醒。視線漸漸聚焦,周圍的光線很暗,透著潮濕陰冷的味道。這是什麼地方?他已經死了麼?努力想起身,可惜辦不到,稍動一動,鑽心劇痛立刻如潮水般襲來。
“不用懷疑,你還活著。”
驟然響起的聲音讓他一驚,尋聲轉頭,就看到了端坐在那張玉石椅子上的神殿主人。拉赫穆驀然心驚,這……怎麼回事?
梅蒂慢悠悠走到身邊,冷看他的慌張,冷冷開口︰“想知道怎麼回事?我告訴你。不自量力與我王決斗,你連一招都難敵。眾目睽睽,你已經死了,但又沒死。陛下出刀,實在太有經驗,分寸把握格外講究,所以,這傷看起來雖重,實則都已躲開了重要髒器,不會致命,讓你迅速‘死’過去的,全是涂抹在劍上的迷藥而已。”
拉赫穆瞠目結舌,低頭看向自己,肋間一刀貫穿的傷口都已纏裹繃帶,連滿身上下的鞭笞都已敷滿藥膏。他完全被搞糊涂了︰“這……為什麼?”
梅蒂面色冷峻︰“我王仁慈,念在你還有牽掛的人,所以決意放你一條生路。懂了麼?這全是為你尚留在家鄉在乎的一切,眾目睽睽之下才必須要死!否則,赫梯王饒了你,亞述王就肯定不會放過你!當走狗的下場是不會有懸念的。現在,你已經為你的主人盡忠了,那麼剩下的,就全是你自己的選擇。撿回來的這條命打算怎樣活,自己決定吧。”
拉赫穆的呼吸開始錯亂,他無法接受竟然受恩于赫梯王,更無法理解饒他一命目的何在︰“為什麼?我牽掛誰,和你們有什麼關系?”
梅蒂冷冷一笑︰“當然沒關系,或者,只是有點可憐你。沒錯,你這家伙實在太可憐了。你說,你是原三王子哈利加麾下的騎兵中隊長,特意強調曾經,這個我絕對相信。放眼亞述,恐怕沒有人不知道哈利加和尼拉里是什麼關系。背叛舊主,而投向他的政敵對手亞述王,這就已經足夠注定你的悲慘結局了。多麼可笑,你真的以為尼拉里會信任一個從哈利加陣營里投靠過來的人麼?他用你,可從來不等于就會信你!否則,又怎會揀選你千里迢迢來送死?哼,退一萬步說,即便你真的行刺成功殺了我又怎樣?哪怕是你有本事能平安回歸阿淑爾,以為尼拉里就會從此信任你、重用你嗎?別做夢了,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這個人,即多疑又膽小更自私!你以為他真有膽子敢公然挑釁赫梯王?不,他根本沒這個膽量,至少到目前為止也根本沒有這個實力!所以,萬一事情敗露該怎麼辦呢?為免後患,要打賭麼?即便你行刺成功,等待你的也只有一個死!因為尼拉里是不敢讓人抓到證據的,他絕不敢承認是他授意派遣行刺,為此,也只會盡快從速湮滅一切不利證據!到時候,你這個執行者,就是第一個必須消失的人!”
拉赫穆听得錯愕又驚心,卻拒絕接受,努力克服虛弱厲聲回敬︰“胡扯!你這背叛國家的罪婦有什麼資格在這里挑撥?你以為自己知道什麼?”
梅蒂眼含冷笑,並不生氣︰“哦?那你不妨說說看,我有哪一句說得不對?”
拉赫穆被激怒了,那是一種被觸犯底線的憤怒,大聲喝罵︰“口口聲聲背叛舊主,你才是背叛舊主的東西!不錯,我的確是哈利加麾下騎兵團的中隊長,但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他!恪守軍人天職,神明伊修塔爾作證,我從來沒有愧對過任何人!是他們!是他們這些出身權貴的將軍、將領,只為爭功,仗著顯赫出身就可以肆無忌憚剽竊他人功勞,憑什麼?平民出身的官兵,憑什麼就要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只因我站出來說不,就要被置于死地?!听懂了嗎?在哈利加麾下,我已經是一個立刻就要被處斬的死人了!是曼赫莉夫人!是她在必死之地救我性命!她救了我!恩待我!還從來沒有任何一個高高在上的貴族,會像她那樣來對我,她就是我生命的主人!是我的全部!所以,當她請求我為王去履行這樣一件重要使命,我沒有理由不全力以赴!無恥叛徒,該死的是你!而我所做的一切無愧于心!”
“曼赫莉?”
梅蒂瞪大眼楮,一秒鐘愣神,隨即爆出咯咯大笑。真的,她笑得眼淚橫流,忍都忍不住,打量義憤填膺的可憐蟲,至此,她好像才明白了︰“你該不會是說,你戀慕牽掛的愛人、情人,沒有立刻尋死、最在乎放不下的人,就是曼赫莉吧?那個淫蕩又奸詐的寡婦?!你全是為了她才干出這等蠢事?”
拉赫穆勃然大怒︰“住嘴!再敢褻瀆一句,我發誓不饒你!”
梅蒂滿眼風涼︰“可笑!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我的評價有錯麼?曼赫莉,希拿領主的女兒,算起來還是我的堂姐呢。出嫁不足一年就死了丈夫,從此便四處勾引男人成了性。誰還能比我更了解她?即野心勃勃鐘情著尼拉里這個正統繼承人,又同時對雄踞實力的哈利加也勾勾搭搭。要論左右逢源、游戲男人堆,可真真是誰也比不了她!你居然會愛上這種人,神明啊,那我真是要發自內心的加倍同情可憐你了。”
拉赫穆氣得渾身發抖︰“你……你住口!”
努力掙扎想起身,無奈重傷之下,有心無力。
梅蒂無視他的憤怒,純粹點醒事實︰“可笑,曼赫莉會救你?庇護你?恩待你?她這個人從來就不會做虧本的買賣,若非有明確目的,她怎可能理會你這種人是誰?你把她當了全部,卻以為曼赫莉會同樣愛你、在乎你麼?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會親手送她的情郎去赴死!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看不懂,虧你還有臉在這里亂叫!”
拉赫穆厲聲回敬︰“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與曼赫莉夫人無關!”
梅蒂風涼點頭︰“對,她要的可不就是你的心甘情願?無論成與不成,這都是她向尼拉里邀功的資本,而至于你是誰,是死是活,重要麼?以為會有誰放在心上?”
太過激烈的掙扎,拉赫穆直接從躺臥的地方跌落地面,重傷之下無力起身,只能從牙縫里罵出最惡毒的字眼︰“你……你才是無恥又淫蕩的賤婦!嫁給仇敵,卑鄙忘本!你出賣故鄉做叛徒,蠱惑臣民,讓那麼多人也同你一起做叛徒,簡直都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是哪一片水土把你養大!叛徒!淫婦!你早晚會遭報應的,就算今日我不能成功,也終會有其他人來取你性命!”
“大膽!”
身邊女官辛納塔代主大怒,直接喝令婢女︰“給我掌嘴,狠狠的打!打爛這個目無主上又忘恩的東西!”
僕人意欲上前,卻被梅蒂攔住了,她根本懶得和這種人動怒,坐回玉石椅,只是冷冷的反問事實︰“嗯,罵得好過癮呢。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國公主聯姻遠嫁,是由誰決定的?是做公主的人可以自己決定的麼?嫁給仇敵?這話你實在問不著我,而正應去問亞述王!忘本?叛徒?蠱惑臣民?都真是好大的罪名呢?這都是誰告訴你的?曼赫莉還是尼拉里?在他們這樣告訴你時,你怎麼竟都不會去反問一句為什麼?為什麼要背叛故土,為什麼要蠱惑臣民?在尼拉里親手把我送給敵國時,他又是怎樣來對我的?隨我同嫁三百人,他們所有人的親屬都被亞述王一言處決!請問,如果有人這樣來對你,無罪無辜卻慘遭殺戮,你又準備怎麼做?”
拉赫穆重重一呸︰“你們統統作了叛徒,還不該死嗎?”
梅蒂一聲嗤笑︰“叛徒?按照你這種混蛋邏輯,那真是可惜了,恐怕來自亞述的叛徒只會越來越多。與王對決,在你落敗倒下去的時候,听見那四周響徹的歡呼了嗎?不知你有沒有看清,那些圍觀的百姓都是誰?不敢說全部,但至少也是十之七八,他們都是亞述人!是投奔而來的流落難民!你怎麼就不想想是為什麼?這麼多的人,並且是越來越多,這些都是被我蠱惑來的嗎?還是純粹由亞述王,親手把他的子民推向了異國?你既然也是平民出身,就該了解平民之苦。若非走投無路、若不是被逼得沒了辦法,誰又會願意拋棄家園、遠渡他鄉?!換成你會願意嗎?但凡還有一丁點希望、還有一線生路,你會願意千里迢迢跑到別人的土地上去寄居求生嗎?”
梅蒂霍然而起,指著鼻子厲聲警告︰“不要動輒就扣之以叛徒!你罵我是一回事,但休要侮辱我的百姓子民!看清楚!听清楚!百姓從來就沒有這個義務必須要去愛他的國家,不要亂彈所謂忠誠!他們沒有這個意識,更不會掛在嘴頭,但實際上呢?世世代代、萬千百姓,他們已經是在這樣做、是在無盡付出!無數人勞苦耕牧,是他們在供養貴族、在供養戰爭,高高在上所有門閥權貴還有王的尊榮,全都是由他們來築成!這同樣包括你在內!你領的每一份軍餉,享受的每一口軍糧,是誰在給你提供?有一顆糧食是你自己種出來的嗎?你侮辱百姓,才是真正的無恥!他們已經做了太多,卻被掏空所有、走投無路,憑什麼還有義務再去說愛誰忠于誰?看清楚,在你要求百姓都付諸忠誠時,卻忘了首先是他的國家根本就不愛他!這其中同樣包括你!”
這番疾言厲喝,才讓拉赫穆愣住了,是,他是平民出身,當然知道做小民的苦,所以才愣住了。怒氣消弭,他啞在當地無言反駁,說不清是什麼在心中攪擾。百姓……沒有義務去忠于誰?還是第一次听到這樣奇怪的論調,但卻分明是刺進了心里,刺痛靈魂。
梅蒂沒興趣再和這種是非不分的混蛋浪費口舌了,冷聲下達驅逐令︰“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今後的路想怎麼走盡隨你意!如若堅持不信,大可再回亞述去一試,就看看尼拉里還有你的曼赫莉夫人,到時送給你的會是擁抱還是屠刀!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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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穆不知道自己又是怎麼昏過去的,也或許是傷口在發炎,高燒燒得滾燙。起伏顛簸,半夢半醒中,隱約感覺仿佛是在行路。天黑了,又亮了,到車架終于停下時,他听到有人在說話。努力睜開一線眼縫,頭腦渾沌,他看得並不真切。隱約中,好像是一個年輕女子在和兩個老人說話。那女子仿佛見過,有些印象……
“他做錯了事,被主人鞭笞,驅趕到街上又與人發生械斗,受了傷。看他畢竟是同鄉,踫上了不好不管。王城里不便停留,就只能拜托你們了,這是傷藥還有錢糧,等用完了我會再送來。”
“蓋婭,你何必這樣客氣,當初若沒有你幫忙引路,我們也不可能有今天了。這點小事算什麼,一切交給我們,不用擔心。”
“那好,這個人交給你們了,若有任何問題,讓阿瑪特隨時來找我。”
……
拉赫穆終于清醒過來時,已經是躺在一座陌生的帳篷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羊羶味,這是哪里?搞不清狀況,他完全本能的繃緊神經,可是剛一稍動,立刻被劇痛帶出悶哼。
“哎呀,終于醒了。”
听到動靜,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湊到身邊,伸手摸上額頭,仿佛長松了一口氣︰“神明保佑,總算是退熱了。這幾天燒得像火盆一樣,也虧得是你身體壯,要是換成我們呀,一條老命怕是早沒了。”
老婦人說著已向帳篷外喊話,不多時就見一個同樣滿臉皺紋的老頭端著藥碗走進來。張口即說︰“可算是醒了,蓋婭叮囑過,這個藥一天要喝三次,都等了好幾天了,趕快喝吧。喝完了再給你身上換藥,你這塊頭,不醒過來,我們可真是翻不動掀不動,想換藥都難呢。”
拉赫穆完全被搞糊涂了,看他們的裝束和模樣都是亞述人,這……
“你們是誰?蓋婭又是誰?這是哪里?”
老婦人捂嘴笑︰“你這孩子,真是燒糊涂了。蓋婭就是那個送你來的姑娘啊,是她好心救了你,只是沒地方安置,所以才送到我們這里來養傷。”
老頭子笑呵呵接口︰“听蓋婭說,你叫拉赫穆對吧?與人打架械斗才傷得這麼重,這可不行。總要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啊,我們來到這里,都是寄居外邦人,真打起來也肯定是你要吃虧的。”
問來問去,拉赫穆勉強算是搞明白了。那個叫蓋婭的姑娘,應該就是梅蒂•哈蘭甘亞身邊的女僕,卻隱瞞了真相,把他送到這里來養傷。這片牧區聚居地,距離王城哈圖薩斯有四五天的路程,住的都是投奔而來的亞述人。這對兒收留他的老夫妻,老頭叫巴魯,老婦人叫扎姆,隨他們一道遠遷至此的還有一個15歲的孫女叫阿瑪特。
拉赫穆陷入長久沉默。老夫妻的照料勁頭讓他非常不適應,要擦身換藥,都忍不住臉紅。一種作軍人分辨危險的天性,他可以確認這老夫妻都沒有惡意,但也因此更糊涂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梅蒂•哈蘭甘亞……她在玩什麼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