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no.263 策動 文 / 北京野貓
&bp;&bp;&bp;&bp;細數歷代歷國,很少有哪一個王權寶座,會遭遇像如今的巴比倫這樣激烈的爭奪。先王死于非命!正統繼承人死于非命!野心篡位的麼子同樣死于非命!王位只有一個,資格不相上下的王子卻還有十一個!兩年多了,血雨腥風從未有一天止息,你方唱罷我登場,來來去去的王位更迭,先後又有四個王子相繼墮入死神之口!巴比倫如同被詛咒包圍,一個又一個慘烈的前車之鑒,以致七王子亞流士自從接過權杖,就再沒有一個晚上能安心入眠。
防備!事無大小,人無遠近都要存一萬分的防備!那種高處不勝寒的絕對孤獨,時時刻刻都可能被擊碎的脆弱的安全感,大概也只有身在其位的人才能體會甚深!累!心之累勝過世間一切勞苦,可縱然累到心力憔悴草木皆兵,面對充滿無比誘惑金燦燦的權杖,試問世間又有誰能舍得放手?
“普拉米還在裝病嗎?”
有大臣回應︰“陛下,無論臣等怎樣催逼,普拉米將軍就是堅稱重病無法行王命。”
號稱‘亞流士大帝’的家伙勃然大怒︰“身為大將軍,讓他討伐一伙盜匪也要這樣推三阻四?好啊,既然他病得快死了,就不要白佔著位置不干事!傳令,即刻削奪普拉米的大將軍職權,讓他卸任回鄉去安排後事吧!”
這時,立刻有人站出來了,冷蔑的聲音听不出絲毫對國王應有的尊敬。
“我說王兄啊,何必動這麼大火氣,普拉米將軍又不是眾神之子,難道還不許生病?這樣的命令傳出去,只怕人心不服。”
說話的人,正是九王子迦以該,慵懶的姿態和語氣,分明是在火上澆油。
亞流士怒道︰“身為一等重臣不為國家效命,讓他卸任回家而不是直接砍了腦袋,已經算很客氣了!”
九王子悠然道︰“王兄這話就不對了,普拉米將軍只是偏偏不巧生病了,等到病好,自然還要全力為陛下效命。而且陛下現在也並非無人可用,為何一定要執著于普拉米將軍呢?”
有臣子听不下去了,站出來說︰“九親王殿下,普拉米將軍統領西北防軍,剿匪任務自然非他莫屬,如果將軍不出馬,還能派誰去呢?”
九王子當即放下臉,冷哼道︰“諸位莫非是記性太差都忘了,普拉米統領的軍團是剛剛換防才成了西北防軍,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年。論到一直以來與西北盜匪周旋,最有經驗的明明是莫科多!哼,如果不是陛下執意把他的人馬調到王城,莫克多才應該是在西北駐防,打擊匪賊的主力才對!陛下放著有經驗的戰將不用,偏偏要用沒有經驗還重病纏身的人,那就別怪我要問一句這究竟是為什麼?”
唇槍舌劍分毫不讓,這樣的戲碼在巴比倫王宮大殿已經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合!恨吶!亞流士甚至做夢都想宰了這個該死的九王子,無奈他的手里同樣握有重兵,想要動他就必須首先削奪軍權。可是啊,九王子迦以該又何嘗不是時時刻刻想剪除他這個國王的羽翼,聲聲催逼想讓莫克多出征?哼,讓護駕軍走了,他才好對國王下手是不是?
吃不下睡不香,削奪軍權未果的國王又拿身邊宮人發了頓脾氣,起身想去花園散散心,宦官忽然來報︰“陛下,王宮外來了一個人,說是赫梯國王鐵列平二世派來的密使,要求面見陛下。”
亞流士一愣︰“赫梯密使?赫梯現在的國王,不就是當初那個勾結迪亞迪,悍然犯境的二王子嗎?巴比倫今日亂局都是拜他所賜,居然還有臉派密使?”
亞流士拂袖一哼︰“讓他滾!不,扔到河里去喂魚!”
宦官有些遲疑,小心開口︰“可是陛下,那人說……他說……”
亞流士一瞪眼︰“說什麼?支支吾吾的痛快點。”
宦官咽了口吐沫,小聲道︰“來時那人就說,恐怕陛下是不願召見的,如果真是那樣,他就只能奉詔去見九親王殿下……”
亞流士聞言大怒︰“混賬!赫梯人想干什麼?難道竟敢要挾本王?”
宦官結結巴巴的說︰“陛下息怒,那個……那個人他還說……”
“還說了什麼?一口氣說完行不行?”
宦官嚇得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回稟陛下,那人還說,他……他實在不願意這麼做,畢竟九親王殿下還不是國王……”
亞流士氣得胸膛起伏,厲聲道︰“該死的赫梯人,居然猖狂到本王的家門口?!傳!我倒要看看他是什麼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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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最嚴格的搜身檢查,連放置密詔的信筒都要打開審驗,一切細節都確認安全後,凱瑟王子才被引向內庭。
內庭宮殿里,有全副武裝的衛兵站立在側,中間垂著一道紗織幕簾,引路宦官冷聲道︰“跪下,吾王陛下在此。”
王子就如真正的使節一般,恭恭敬敬跪拜說︰“赫梯來使扈布托,拜見國王陛下。”
幕簾後傳出聲音,開口便問︰“搜身檢查,你的身上居然有奴隸烙印!是埃及的奴隸!說,為何非要來到王的面前才能解釋詳情?什麼叫‘若不首先為奴,就不可能送來關乎巴比倫的消息’?”
王子嘆了一口氣,故意嘆得很重,讓幕簾後的人也能听得很清楚。
“其中緣由,還要從下臣自身說起,下臣扈布托,在吾王陛下還是哈爾帕領主的時候,就是侍奉領主的近臣,兩年多前巴比倫謀事,正是下臣為吾王擔當信使,赴王城面見迪亞迪。”
“你?”
幕簾後的聲音一變,王子立刻說︰“陛下先不要動怒,請听我把話說完。吾王陛下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只可惜神明不公,兩年前苦心謀事不成,反倒在先王面前更加失勢了。唉……說起來也實在要怪我押錯了寶,做官的人嘛,誰不希望為自己賺一份更好的前程,所以,在後來有一次三王子殿下來到哈爾帕時,下臣……我……就想辦法投到了他的帳下。”
“投靠凱瑟•穆爾希利?”
幕簾後傳出大笑︰“在當時或許是非常聰明的選擇,只可惜還是押錯了寶。”
王子苦聲一嘆︰“是啊,誰讓我眼光太淺,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今天這樣。舊主登臨王位,陛下能想象我當時的恐慌嗎?再度重投舊主,可是我也知道,想要獲得原諒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說︰“但是我沒想到,吾王陛下對我的懲罰……哦,不不,應該說是考驗更恰當。想來陛下也知道,如今的赫梯內憂外患四起,因此吾王交給我的任務,就是讓我入埃及,想辦法從國內搞亂他們,以求從赫梯撤兵。下臣……正是以奴隸的身份被賣到埃及去!”
王子微微一笑︰“埃及軍統帥拉美西斯被法老半路召回,不知陛下有沒有听說?”
幕簾後一陣沉默,過了很久才再度傳出聲音︰“听說了,但是我不相信你的鬼話!”
“陛下何出此言?”
“哼,以奴隸的身份賣到埃及去,一個奴隸能有多大能量?想要自由行動恐怕都是妄想,拉美西斯的確被召回,但我絕不相信這會和你有什麼關系!”
王子又是一笑︰“陛下想錯了,召回拉美西斯,功不在我,而在吾王陛下。”
“這話怎麼解釋?”
王子冷聲道︰“在上為王,眼目自然遍及四方,埃及王城底比斯又怎會沒有吾王陛下的手眼?真正的功臣是他們!而我……我已經說了,這是吾王陛下對我的考驗,我在這件事中可有可無,我所效力的部分,換作別人也一樣可以做,陛下只不過是借此來衡量,是否可以把我重新收歸帳下!”
幕簾後又陷入沉默,王子目光閃動,接著說︰“陛下知道嗎,經此一事我才忽然發覺,原來所謂的善戰,並非只有面對面的打打殺殺,贏得戰爭可以有很多種方式!吾王陛下之英明,實在要遠勝當初的凱瑟•穆爾希利,能夠重新被陛下所用,無疑是我莫大的榮光。我相信這一次再也不會錯了,所以當陛下派人將下一個任務傳達給我,就算是為了自身前程,我也定當全力以赴啊。”
“大膽!”
幕簾霍然拉開,走出怒氣勃發的巴比倫王。亞流士厲聲道︰“你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巴比倫?就是本王?是這個意思嗎?底比斯有達魯•賽恩斯的耳目,巴比倫王城又怎會沒有?所以你們可以為所欲為,甚至公然登堂入室!赫梯的惡狼也未免太猖狂了!”
亞流士當即喝令衛兵︰“拖出去砍了!把腦袋送回哈圖薩斯!身體扔去喂狗!”
王子連忙露出惶恐表情,俯首道︰“陛下息怒,這與埃及的情況截然不同,現在侵犯赫梯的是那伙盤踞摩甦爾的匪賊而並非陛下不是嗎?吾王又怎會對陛下無禮?我奉詔出使乃是為與陛下結盟,是求共贏共生啊!”
王子遞上密詔,懇聲道︰“陛下,在底比斯吾王派人命我備好這封書信,之所以由我擔當使節,一則,是因為我了解在底比斯發生的狀況,二則,也是由我,來全權表達吾王陛下對兩年前那件事的歉意和悔過的誠意。”
宦官遞上莎草紙書寫的密詔,亞流士也不接手,就著宦官呈遞的姿態瀏覽內容,不由一聲冷笑︰“要我立刻發兵圍剿摩甦爾,為赫梯解圍?這就是你們謀求的共贏共生?”
王子微微一笑︰“說起來,吾王的處境與陛下實在有些同命相憐,雖然登臨王位,但威脅隱患實在不勝枚舉。以君王之名卻不能掌握絕對權威,這是非常危險的,如果不能壓制實力派武將權臣,讓他們乖乖為王效命,則不要說王位,甚至連性命都可能隨時不保。所以吾王陛下,才誠心誠意來求取結盟。”
這番話無疑說到亞流士心里去,他的怒氣平息了,第一次開始仔細打量這個叫扈布托的使節,寬肩闊背,身材健碩,五官稜角分明,只是一臉濃密的胡須讓人看不出年紀。亞流士看了很久,才自見面以來第一次命他起身。
亞流士冷哼道︰“說是共贏共生,為何我在密詔上只看到赫梯人的利益?說吧,你們想謀求的到底是什麼?”
王子不答反問︰“陛下是如何看待摩甦爾叛軍所佔領的土地?又是如何看待他們在短短兩年間發展壯大至此的事實?”
亞流士拂袖一甩︰“你應該回去問你的主人,這不都是拜他所賜嗎?”
王子一笑︰“不錯,摩甦爾叛匪能有今天,最關鍵的一局就是兩年前的西北戰役,他們糾集民眾盜匪對抗吾王,結果把搶回來的土地據為己有。換言之,正是當初吾王陛下攻佔的土地,為他們造就根基,才能步步為營發展到今天的勢力!”
王子故意一聲嘆息︰“其實,事情原本不該變成這樣的。陛下還沒有看明白麼,是誰搶回來的土地,就會牢牢攥在誰的手里,可是那個時候巴比倫的守軍都在干什麼?如果當時是陛下的人馬搶回失地,那現在的西北,又會是誰的天下?”
亞流士愣住了,王子接著說︰“其實吾王陛下當時的作為不過是一個引子,造成今日局面最根本的原因,是由王位爭端掀起的激烈內斗。吾王陛下曾經給出評價說,以為爭奪王位就必須把力量集結于王城,這種認知實在太簡單了。正如戰爭不一定要從正面贏得勝利,要成為王權最終的勝利者,關鍵是要把自己放在最有利于競爭的位置上。”
他笑笑說︰“陛下不妨看看地圖,摩甦爾叛匪如今所盤踞的西北疆土,是何等有利的地緣位置。它一面接壤米坦尼,一面接壤赫梯,還有一面接壤敘利亞。赫梯若想穩定邊境,還有米坦尼這塊新征服的領土,就必須拉攏它;而當兩大強國在敘利亞掀起爭端,埃及要保護在藩屬國的利益、打擊赫梯,也要拉攏它。人人都對它示好,這群叛匪也就掌握了充分的主動權,武器、糧餉,及至攻城略地對抗王庭的謀略指教,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陛下說,他還有什麼道理不坐大呢?”
亞流士听得胸膛起伏︰“為何一定要扶植這伙盜匪?為何不能幫助王庭滅了他,與巴比倫達成同盟,豈非比拉攏一伙強盜更牢靠?”
王子一聲苦笑︰“恕我說一句冒犯陛下的話,那個時候,正是王位爭端最激烈的時候,11個王子啊,縱然打得你死我活,卻沒有一人表現出明顯高人一籌的眼光和謀略,換作您是赫梯國王或者埃及法老,又知道該押寶在哪個王子身上才合適呢?”
亞流士被問住了,但是他也終于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情況和兩年前也是一樣的,誰出兵討伐摩甦爾叛逆,誰就能取而代之,佔據最有利的地緣位置,進而成為各方勢力爭相拉攏的對象?”
“陛下英明。”
王子應聲道︰“埃及國內撤換拉美西斯,無疑是對遠征軍最致命的打擊,陛下認為他們還有可能像之前那樣順利挺進,繼而協助剿滅叛匪嗎?”
王子搖搖頭︰“長遠不好說,但至少在近期內已經不太可能實現,所以啊,陛下若真想清剿叛逆,與赫梯聯手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亞流士沉默良久,繼而一聲冷笑︰“嘿,我多麼希望你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只可惜……你的主人是個出爾反爾、背後藏刀的貨色,迪亞迪就是被他玩死的,我可不想成為第二個。”
王子又是一笑︰“權斗場上大家都明白一個道理,世間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陛下不相信吾王,心情完全可以理解,那麼,就不妨用利益來衡量一切的可信度吧。摩甦爾叛匪悍然犯境,他們是陛下與吾王共同的敵人,聯手抗敵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那麼,吾王又有什麼理由來算計陛下?”
亞流士又是一聲冷笑︰“來時你分明對宦官說,如果本王不召見你,就要去面見九王子?哼,挑撥內亂,趁亂取利,不正是你家主人的拿手好戲嗎?”
王子搖搖頭,實在很誠懇的說︰“這樣說,只是為了能見到陛下呀。吾王深知巴比倫對他的感觀,所以才指教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可是陛下,還是那句話,用利益衡量一切,是否可信便昭然若揭。兩年多來,巴比倫王位更迭頻仍,王城內斗不止,誰才是這場血雨腥風中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任何一個王子,不是赫梯吾王,而正是那伙盤踞摩甦爾的叛逆啊!亂中取利,趁著王庭無暇顧及他們,大肆擴充地盤勢力!陛下到今天還沒有看明白嗎,巴比倫,已經再也經不起任何內斗了,再這樣斗下去,只會讓摩甦爾的叛逆獨大一方,甚至拿下整個巴比倫都是有可能的!而他們是誰?曾經的哈爾帕領主,撒達斯•安拉•尼布凱倫薩的遺族後裔,頭目紅嬰心心念念是要奪回舊日故鄉哈爾帕,而這會是吾王陛下希望看到的結果嗎?”
亞流士沉默了,在宮殿中來回踱步,過了許久才對他說︰“好吧,赫梯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你暫時安置于驛館,等候傳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