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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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朝兆圣元年初秋,太子裴元修大婚。
长年的战火纷争让中原大地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霾,而太子的大婚却让皇宫中透出了一片绚烂的红。
屋檐下的红灯笼,树梢上的红丝带,盘龙柱上的红漆,无一不是绚丽夺目,为宫中增添了不少的喜色,映照着每个人的脸上,也布满了喜悦的神色。
可站在大殿外最大的红灯笼下的太监总管玉公公,脸上却是一片阴霾,他不时的回头看看大殿里的一片欢腾,又转头看向外面,不一会儿,旁边一队小太监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他急忙上前:“找着了吗?”
“回总管,还没有。”
“还没有?那你们回来干什么?还不快去找?!”
“是。”
那些小太监又惶恐的跑开四处寻找起来。
玉公公看着他们急促的背影,自己也有些急了,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头看时,大殿中的喜乐已经奏到了高潮,文武百官举杯齐贺。
太子大婚,迎娶的是天朝最美的女人,殷皇后的外甥女南宫离珠,原本这样普天同庆的日子,几位皇子,甚至连在军中历练的五皇子裴元丰都回了京都,可在喜宴上,三皇子裴元灏却不见了踪影。
回想起刚刚禀报殷皇后时她的脸色,玉公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夜色已经越来越深了,离吉时也越来越近,玉公公有些站立不安,他回头看着大殿里已经察觉到异样开始议论纷纷的群臣,索性自己也跑了下去,指派着手下的人:“你,去紫宸宫,你去昭和殿,你带人到南宫门那边看看……大家都给我精神着点,快去找。要是找不回来,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
大家又慌忙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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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又称永巷,为宫中旁舍,是宫女们居住的地方。
而我岳青婴,就是这天朝皇宫中,最平凡,也是最卑微的一名宫女。从十六岁进宫到今天,已经快五年了,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静,就好像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的湖面一样。
可昨夜发生的事,却把这种平静彻底打破了。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我慢慢的走到了前面的院子里,已经有许多的宫女站在那里,议论纷纷,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的正视内侍监总管玉公公。
而站在他身边的,就是掖庭的女官姚映雪,平日里我们都称她为姑姑。其实她比我还小一岁,但因为入宫早,人长得漂亮,又聪明,而且颇有资产,所以在这宫中如鱼得水,年纪轻轻便得到上面的赏识掌管掖庭。
一看到他们俩,我的脸色立刻惨白起来。
瑜儿一看见我来,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小声道:“你怎么这么慢,小心待会儿受罚。”
我勉强对她露出个笑容,可心里却很苦涩。
不是我慢,而是下身那种撕裂的痛楚,直到现在还没有退去,每走一步都很困难,可这种苦也说不出口,我慢慢的抬起头,就看到玉公公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让人一看就一身冷汗。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时,玉公公轻咳一声,大家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听他说道:“昨夜太子殿下大婚,宫中各位也忙碌了半宿,辛苦大家了。”
众人唯唯诺诺的没有接话。
“但还是有些人,偷着空的溜出去!平日里咱家并没有管束你们,可要是出了大事,那可不是咱家说一句就能过去的!”
一听到这里,我觉得心跳得咚咚的,好像要跳出胸膛一般。
这时,他突然又话锋一转:“不过,皇上宅心仁厚,仍旧是大家都有赏赐。你们可要知道感恩,皇上的赏赐,那是天大的福分!”
……
原来,他是来发赏钱的。
我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这一刻才沉了下去,全身的血液都重新流淌了一样,而周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接着便是大家走到他跟前领赏,每个人两吊铜钱,前面的人很快领完都走了,轮到我,我也走上前去:“谢皇上恩典。”
领了赏钱,我便要转身往回走,可才刚刚一转身,就听见身后的玉公公又说道:“还有一件事,昨夜太子大婚,你们掖庭有的宫女没有当值,并没有去大殿,可曾在宫中其他地方遇见过三殿下啊?”
哗啦——
玉公公的话音刚落,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把大家都惊了一下,所有人全都惊讶的看向了我。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脚下是散落一地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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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婴,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娇斥,姚映雪已经走过来,重重的一巴掌掴在我的脸上,脸颊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玉公公在这里,你竟然这么没规矩!”
这一巴掌把我打愣了。
虽然平日里她总是耀武扬威,也时常为难我,但当众这样被打,还是第一次,一种难言的屈辱和恶气涌了上来,我刚抬起头要找她理论,就看见站在前面的玉公公,到底还是咬牙忍下了,低头道:“请公公,请姑姑原谅。”
这时,玉公公慢慢走过来:“你叫岳青婴?”
“是。”
“昨夜,你见到三殿下了吗?”
我的心一窒,急忙摇头:“奴婢没有。”
“哦?那你昨夜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奴婢,奴婢昨夜并不当值,所以在房里休息,没有离开半步。”
当我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站在旁边的瑜儿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哦。”玉公公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不动声色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既然你不知道,那就算了。今日之事,就当是你无心之失,姚女史,也就不必惩罚她了。”
姚映雪似乎余怒未消,但玉公公都开口,她也不便驳回,只狠狠的看了我一眼:“既然公公都这么说了——岳青婴,今天就饶了你。还不谢玉公公?”
“是。谢玉公公,谢姑姑。”
向他们行了礼,我便手忙脚乱的把地上的钱捡起来,慌慌张张的走了,而站在我身后的玉公公用那双精明的眼睛默默的看着我的背影,很长的时间,一言不发。
一直走进内藏阁,我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幸好玉公公没有多问,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难过,但只要一想到那噩梦般的回忆,泪水就止不住的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一个人默默的坐着不知掉了多久的泪,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我急忙擦干眼泪走过去,只见瑜儿站在门口,一看见我,立刻睁大了眼睛:“青婴,你,在哭?”
“我,没有。”
我揉了揉眼睛,转身走进屋子,瑜儿急忙跟在我身后:“你别瞒我了。那个姚映雪平日里就专横跋扈的欺负人,最针对你,今天居然还动手打你,不过——青婴,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什么啊……”我低低的说着。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撒谎骗玉公公?”瑜儿看着我:“昨夜,你明明就不在屋里。”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内藏阁陷入了一片沉静,过了很久,我才终于拾回自己的声音:“瑜儿,你别胡思乱想,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昨夜我的确是出去了,但我去的地方一定不能告诉玉公公他们。”
瑜儿睁大眼睛看着我:“你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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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适应了那刺眼的阳光看清了眼前的人,瑜儿的两腿立刻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太,太子——殿下……”
站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身材高大颀长,一声白衣如雪,在阳光下有翩然绝世之姿,纤尘不染,面如冠玉,尤其是那双澄清的眼睛,仿若世上最宁静的湖面,他的嘴角微微挑起,勾勒出了一抹似是笑容的弧度,整个人散发着温润如玉的气质。
他,就是当朝太子——裴元修。
跪在旁边的瑜儿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不知他在外面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刚刚瑜儿说的那些话,死十次都有余啊!
一听到这里,我也紧张起来。
我们就这样跪在地上,听着那脚步走近,雪白的长襟慢慢的出现在眼前,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起来吧。”
我扶着瑜儿,慢慢的站起来。
裴元修看着瑟瑟发抖的瑜儿,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叫,叫瑜儿。”
“瑜儿?你好像不是内藏阁的宫女。”
我看了他一眼,立刻道:“瑜儿是来帮奴婢整理内藏的,现在也弄完了,瑜儿,你该回去了。”
说完,我暗地里用手捏了她一下,瑜儿会意,立刻俯身拜道:“太子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说完,便跌跌撞撞往外走,临出门还撞了门框一下。
裴元修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转头看了我惊魂未定的脸,似乎笑了笑,但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到了书架前,我也急忙跟了过去,看着他抬起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在书目上慢慢的划过,可找了许久,都没有拿下一本书。
我想了想,从另一旁的书架上找到他上次标注过的一本《十三经注疏》,双手奉上。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接过了这本书。
其实,刚刚桑青说内藏阁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并不全对。
被姚映雪分派到内藏阁的时候,这里的确常年都没有一个人来,日子久了,我也就习惯了,也时常自己偷偷的拿书来看,毕竟识得一些字,看看古籍,比一个人坐着发呆要好。
两年前的有一天,就在我翻阅一本诗集的时候,突然,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正是裴元修。
我现在还能记得,他一身白衣,慢慢的从阳光下走进来的样子,好像天神下凡,谪仙临世一般,古籍上所有对于神仙的描写,都不及他身姿的万分之一。
他是为了找一本少见的古籍才来这里,而那正好是我才看过的一本书,所以毫不费力的从书架上找到奉给了他,我似乎还记得从我的手中接过那本书时,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异样的光芒。
从那之后,他就常来,而我就在一旁安静的服侍。
但是,却从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内藏阁里仍旧是一如往常的安静,他低头慢慢的看书,我站在旁边,悄悄的抬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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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家的几位皇子都是集天地灵气一般,十分俊美,眼前这位太子殿下更是翘楚,他的侧脸尤其的俊秀,纤长微翘的睫羽如鸟儿的翅膀,阳光照耀着在脸上洒下长长的阴影,他的鼻子很高,很挺,如同刀刻一般,微微轻抿的嘴唇随时都保持着一种上扬的弧度,浅浅的笑意不仅荡漾在嘴边,似乎也融在了那双精光璀璨的眼睛里。
这样温润如玉的男子,是世间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啊。
不由的想起刚刚瑜儿说的那些话,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又立刻把那些放肆的绮思抛开,暗暗骂道:岳青婴,你也发昏了,你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叫岳青婴?”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裴元修还是看着手中的书,并没有抬头,可刚刚那句话——的确是他问的。
原本太子问宫女的话是很平常的事,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口,却让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样,有点奇怪的突兀。
“是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一笑:“青——婴,真是个好名字。”
我的脸颊一红:“谢殿下。”
“你进宫多久了?”
“回殿下的话,奴婢进宫四年多了。”
“四年多了?”他像是回想着什么:“四年多,还一直在内藏阁,没有升迁,也没有调去别的地方吗?”
“奴婢,喜欢这里。”
说完这句话,我便下意识的低了头,没敢再抬头看他,可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着我,盈盈含笑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才听到他轻轻道:“嗯。本宫也喜欢这里。”
我诧异的抬头看着他,只见裴元修淡淡的一笑,与我擦身而过,走了出去。
裴元修走后,我的神情一直有些恍惚,直到晚上回到屋里,刚一进门,瑜儿就急匆匆的扑过来一把抓住我:“青婴,青婴怎么样?太子怪罪我了吗?”
看着她担心的样子,我微微一笑:“没有。太子殿下可能根本没有听到,提都没提这件事。”
瑜儿一听,这才放下心,长长的松了口气。
不过这丫头到底顽皮,刚刚放心,又眼珠子骨碌一转,看向我:“青婴,怎么太子殿下经常去内藏阁吗?你都没告诉过我。”
“没有,太子只是有的时候会来看看书。”
“是嘛?”她别有深意的看着我,笑嘻嘻的:“有的时候,还是经常啊?我看他今天看你的眼神——”
“瑜儿,你又皮痒了!”
我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慢慢的走到桌边坐下,瑜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走过来抚着我的肩:“青婴,你怎么了?今天一整天都神不守舍的,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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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口,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抬起头看着凝烟一脸冰冷的表情,她的目光也冷冽了起来,看着我道:“现在,你也一定要帮我离开这里,再回到他身边!”
突然之间提起两年前的事让我有些猝不及防,愣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都有些空洞:“凝烟,你——”
“青婴,当初的事,你难道忘了吗?”
“我——”
“当初是你让我成为三殿下的女人,今天我所遭遇到的一切,你也有责任,难道你想就此撒手不管吗?青婴,你太狠心了!”
“凝烟,你不要这样说,我也不想看到你受苦,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
“那你就让我离开这里啊,帮我回到他的身边啊,光在嘴上说有什么用!”凝烟越说越激动,看到我手里拿着帮她做的针线活,一把抢过去狠狠的丢在地上:“光拿这些来有什么用,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过我该过的生活,我不要再在这个该死的冷宫里受苦了!”
“凝烟——!”
“我告诉你,岳青婴!”她咬着下唇,狠狠道:“如果不能让我离开这里,你也不用再来了,这种假情假意的关怀,我不要!”
说完,她转身便回了屋子,狠狠的将门摔上,只听砰地一声,我站在院子里,一阵心惊。
凝烟……
离开冷宫的时候我的两脚好像灌满了铅,每走一步都有千斤重,整个人也是木然的,一直走到掖庭的大门口,才被旁边一阵异样的喧闹声唤回神来。
转头一看,只见缀锦宫那边,许多宫女全都排着队往一边走,个个神色都有些异常,有一些似乎还精心打扮了一番,不仅画上了精致的妆容,还把一些平日里舍不得佩戴的首饰都带上了。
这是怎么了?
我大惑不解,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瑜儿已经在里面休息了,一见我回来,立刻问道:“你今天又跑到哪里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凝烟的事告诉,只怕她跟我一起担心,便问道:“没去哪儿。对了瑜儿,刚刚我看到缀锦宫那边好多宫女都出来了,好像什么人召集一样,是出什么事了吗?”
“哦,你问那个啊。”瑜儿探头往外一看,满不在乎的道:“是三殿下,他要在宫中找那天晚上的那个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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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好像有一道惊雷在头顶上炸响一般,我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瑜儿笑道:“你这么吃惊做什么?”
“为,为什么要找她?”
“这就不知道了,”瑜儿耸耸肩膀:“可能是三殿下想要收了她呢?毕竟已经宠幸过了嘛。那个宫女也奇怪,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巴不得殿下能多看一眼。她倒好,都已经被殿下宠幸过了,还不自己主动出来,要知道,只要三殿下收了她,那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我木然的站在窗前,双手紧紧抓住窗框,却感觉窗框在手里好像变成不断翻滚的波浪,怎么都抓不住。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他,三殿下他要怎么找?”
“咱们进宫的时候,手腕上不是点了守宫砂吗?只要找到谁的手腕上没有守宫砂,不就知道了。”
我下意识的抓住了左手手腕。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姚映雪走了过来,一看到我们俩站在窗边,冷冷的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这么还不睡,是想出来干活吗?”
瑜儿撅了撅嘴,无奈的转身走了。
我看着外面缀锦宫的那些宫女,有些颤抖的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姚映雪的目光冷冷的看着了我一眼,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瑜儿看到我通红的眼睛,都吓了一跳:“青婴,你怎么了?”
“我……”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啪啪啪的拍门声,震得人心都跳了起来,我有些惶恐的看着大门,瑜儿急忙走过去开门:“干什么呀?”
门一开,是三殿下身边的长随,看了我们一眼:“都出来。”
“做什么?”
“三殿下要在掖庭找一个人,你们都出来!”
“哦。”瑜儿点点头,回身便要来拉我,却看到我一脸苍白的样子,她担心的抚着我的额头:“青婴,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流了这么多汗——你生病了?”
“没,没事。”
我慢慢的站起来,看着门外许多宫女都走了过去,那条路好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我的脚步直发软,却没有办法躲避,只能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不一会儿,便走到了掖庭中央的那一处空地。
所有掖庭的宫女都聚集到了这里,大家有些兴奋的低声议论着什么,而我一抬头,就看到前方人群中,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他的身材很高大,甚至比周围那些侍卫还要高许多,体格壮硕而矫健,他的五官深刻而俊美,带着一种淡淡的妖气,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蛰伏的猎豹的感觉,有一种从血液透出的侵略的气息。
他,就是当朝三皇子——裴元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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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映雪被三殿下带走,几天后传来了消息,她被封为夫人,常伴在皇子身边。
裴元灏虽然风流成性,身边美女如云,但真正得到封赏的除了之前的凝烟,就是姚映雪了,也能看出他对姚映雪的重视了。
这件事像是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整个掖庭沸腾了起来,宫女们议论纷纷,许多情绪也在这个时候慢慢显露出来。
艳羡者有之,妒忌者有之,愤懑者有之,平和者有之。
而我,就是最后一种。
倒是瑜儿,颇有些不平,一边收拾自己的床铺,一边说道:“我看哪,根本就是姚映雪她趁人之危吧,要不然三殿下能看上她?哼!”
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我还是哑然失笑:“趁人之危?瑜儿,你这是什么话?”
“本来就是嘛。三殿下连她是谁都记不住,肯定是醉得不省人事,是一个女人都可以,要不然,怎么轮得到她?”
是一个女人都可以?
这句话倒像是一根木刺,扎在我的心里,微微有些痛,我勉强笑了笑:“她也是个美人啊,又一直不甘心只做一个宫女的,现在可好了,封为了夫人,享尽荣华富贵,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瑜儿怨怼的看了我一眼,撅着嘴:“你啊,就是这样,看什么人都是好人,别人怎么对你都不记仇,难怪她以前这么欺负你你都不吱声。”
“她欺负我不要紧,”我笑着看着瑜儿:“只要你对我好就够了。等皇恩大赦,咱们一起出宫,就再也不理这些事了,好不好?”
“当然好啦!”
瑜儿笑嘻嘻的看着我,整理完床铺,今天也该我们当值,便一起笑着出了门。
走在通往内藏阁的小路上,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路边的竹子随风轻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的心里也舒服了起来,我一路走着,一路和瑜儿玩笑,之前阴霾的心情也一扫而空。
我,也想通了。
有的事,的确是无法挽回的,但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该让它过去,现在的我只希望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最后几个月,能安然离开皇宫,离开这个充满了阴霾的地方,去过自己平淡的日子,就好!
看着我开怀的样子,瑜儿笑道:“青婴,你就是应该多笑一笑,你笑起来真好看,比凝烟,比姚映雪好看多了……”
“你又胡说!”
我嗔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不一会儿便到了内藏阁,这里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窗外的清风阵阵吹过翠绿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阳光懒懒的洒在窗台上,隐隐能看到空中许多灰尘飞舞。
和往常一样,我拿着拂尘四处清扫了一遍,又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整好,便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谁知随意抽出一本,正是太子所看过的《十三经注疏》。
上面留着他的一些批注,太子殿下的字和他的人一样雅致,字与字之间有着淡淡的连笔,显得行云流水,看起来不像是淫浸在皇权争斗中的天家皇子,更像是烟雨江南握着折扇,风度翩翩的才子。
回想起我进宫这几年,很少有机会捉笔,小时候练的那一手字也早就生疏了。
于是,我伸出手用食指沿着书上的字迹慢慢的写,指尖随着笔画的移动好像跳舞一样游走。
当写到最后一个“之”字,手指像穿花舞蝶一样飞了起来,我的眼角突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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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裴元修正站在门口,脸上是淡淡的微笑。
“太子殿下?”我惊了一下,急忙跪下拜道:“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他慢慢的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我面前,雪白的衣襟在眼前轻轻的飘动,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温和的道:“起来吧。”
“谢殿下。”
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怕自己刚刚学他写字的样子被看到,但他淡淡一笑,便走到书架前看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内藏阁里一阵安静,好像过去的每一次,他来到这里,都是那样的静谧如水,我还是老样子俯首跟在他的身边,静静的伺候着。这时,裴元修一边看书,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初五那天,你怎么不在这里?”
初五?我愣了一下,立刻回想起来,初五本该是我当值的,但那天裴元灏到掖庭来找人,所以我们都被留在了那里,内藏阁也没有人当值,太子殿下怎么会知道,难道,那天他到内藏阁来借阅?
我急忙说道:“初五那天,三殿下到掖庭有些事,奴婢们都被留下来了。”
“哦,”裴元修眉毛一挑,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听说那天他去找曾经宠幸过的一个宫女,找到了吗?”
“找到了。”
“是谁?”
“是一个女官,叫做姚映雪。”
“姚映雪……”太子默默的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突然一笑,道:“也好,我还以为他把你带走了。”
“啊?”我心中猛的一跳,抬起头来看着他,却见裴元修微笑着看着我,阳光照在他白皙俊朗的脸上,显出了一种淡淡的光泽,温润如玉,而他的目光那么温柔,即使在这样微冷的天气里,给人的感觉也像是春风般的和煦。
我被这样的目光看得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看着我的样子,他又笑了笑,转头继续看着书架上的书,不再开口,只有我和他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的响着。
可是,过了很久,他都只是看着,并没有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
我想了想,开口轻轻道:“殿下,不知殿下要找的是哪本书,奴婢帮殿下找吧。”
“找是已经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转过头来看着我:“不知道你看完了没有。”
我一愣,立刻明白过来,急忙双手将手中的那本《十三经注疏》奉上,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知这是殿下要找的书,奴婢——”
“有什么该死的?”他呵呵一笑:“书若没有人看,放在这里也就是废纸一堆,还有什么意义呢?”
说完,他接过我手中的书,随意翻了两下,又抬头看着我:“岳青婴。”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
他顿了一下,表情倒有几分局促,我疑惑的看着他,不知他要跟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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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一看,竟然是姚映雪站在门口,她乍一看到我们俩,似乎也有些吃惊,一脸惊愕的表情,但还是立刻走进来:“妾身拜见三殿下。”
“映雪,你来这里做什么?”
“妾身,是来找青婴的。”
“她?”
裴元灏微微蹙眉,转头看了我一眼,而我心中也一阵惊讶,姚映雪来找我?做什么?
“你找她有何事?”
姚映雪微微一笑,柔声道:“殿下不是吩咐内务府给妾身派一个宫女来吗,妾身想了想,若是派来一个生手难免出错,妾身不方便也就罢了,只怕给殿下添麻烦,所以妾身想,还是让青婴来做妾身的贴身侍女吧。”
这话一出口,我已经惊得目瞪口呆。
让我去做她的贴身侍女?!
姚映雪在想什么?她不喜欢我,甚至厌恶我,这在整个掖庭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我进宫之后她一直处处为难我和凝烟,凝烟成为裴元灏的女人之后,她便刻意的刁难我,除了把我分派到这不见天日的内藏阁,平日里的羞辱更是防不胜防。
可她现在,居然还要我去给她做贴身侍女?
“她?”裴元灏似乎也有些意外,倒是姚映雪款款走过来,握着我的双手道:“青婴,你我本是好姐妹,现在你到我身边,我们也可以互相照应。你可要答应我呀。”
“我——”
我下意识的想要开口拒绝,但话没出口,我一下子看到了裴元灏。
从内藏阁的宫女到皇子夫人的贴身侍女,这在外人看来是一种升迁,没有人会拒绝的,如果我拒绝了,势必会惹恼姚映雪,她现在又是裴元灏身边得宠的夫人,如果——
我咬了咬下唇,勉强道:“只怕青婴笨拙,会惹夫人生气。”
“那你是答应我了!”
她一下子笑了起来,那张脸上灿若春花,转头对裴元灏道:“殿下,妾身就让青婴到上阳宫,请殿下恩准。”
裴元灏一直冷眼看着,这时也只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道:“这是你们女人的事,本宫不想过问。”
说完,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消失在阳光里,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好像连阳光也消失了一样。
一阵寒意,从姚映雪握着我手腕的手上传来。
我离开掖庭到上阳宫,是在一个暮霭深深的傍晚。
一出内宫,就看到暮色中一座巍峨的宫殿高耸在前方,在雾霭中也透出了无形的压力,好像它的主人,永远的高高在上,永远让人感到不安。
那就是裴元灏的上阳宫。
我被这里的姑姑领着去沐浴更衣后,便独自走到了属于姚映雪的那个精致的院落里,一推门,就看见她正端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一见到我,便懒懒道:“还不过来服侍。”
我走到她身后,一抬头,就看到铜镜里,她那美丽的脸上浮起了一阵神秘的笑意,正冷冷的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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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美。”
我低下头慢慢的为她拆下头上的金钗,平静的说道:“夫人谬赞了。夫人才是花容月貌,天人之姿。”
“是么?”她在镜子里盯着我:“那你说,如果你和本夫人站在一起,殿下会选谁?”
我拿着金钗的手微微一抖,但立刻平复下狂跳的心,镇定的说道:“当然是夫人。青婴不过萤火之光,如何敢与夫人争辉?”
“是吗?那么,如果是柳凝烟,和本夫人呢?”
我心中一惊,睁大眼睛看着她,只见她慢慢的站起身来,逼视着我的眼睛:“当初你帮那个贱人得到殿下的垂青,现在又如何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明白了。
那天在掖庭的时候,她曾说自己一直恋慕着裴元灏,可在两年前,却是我帮助凝烟得到了裴元灏的垂青,无意中也让她的爱慕成了一场空,可想而知她那时的失望,所以她才会厌恶我,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针对我!
而现在,她已经当上了裴元灏的夫人,自然是要和我算账了!
我轻轻道:“夫人,事情已经过去了,况且夫人现在已经得到了三殿下的宠爱,何必还耿耿于怀呢。”
“的确,本夫人现在是胜者,的确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再和你们这种败军之将计较了。”
她说着又走近了一步,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岳青婴,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好,如果让我在这上阳宫里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你知道本夫人的手段,不会那么轻易饶过你!”
“是。”
就这样,我留在了上阳宫,成为了姚映雪的贴身侍女,俸禄虽然比之前在内藏阁要多许多,但毕竟是在姚映雪的身边,日子难熬也在意料之中了。
不管怎么样,还有几个月就要大赦了,只要把这段日子熬过去就好了!
但是,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是,姚映雪的日子,似乎也并不好过。
入上阳宫已经月余,裴元灏一次都没有召她陪寝。
之前我也听说过,三殿下风流好女色,虽然正式册封为夫人的只有之前的凝烟和现在的姚映雪,可上阳宫内却是美色如云,这些日子,他还是让那些姬妾们陪寝,并没有来找姚映雪,这也让这位映雪夫人的处境尴尬了起来。
接连好几天,她只能装作偶感风寒,避免出门。
这天,我从伙房端着她的食盒回来,路过梅林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裴元灏的几个姬妾在游玩。
我低着头正要走过去,就听见一个声音道:“哟,这不是映雪夫人的侍婢吗?”
是一个叫红薇的美姬,她款款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你家主子呢?怎么没见她出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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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还笑眯眯的脸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道:“路过?看来你家那位夫人还很沉得住气嘛,怎么,这坐冷板凳的日子,她是过得很有滋有味了?”
我轻轻一笑,道:“公公说笑了。映雪夫人的地位乃是殿下册封的,坐不坐冷板凳,她都是夫人。”
一听我这话,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咱家就不多说了。”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嘴里还低声道:“哼,这么不识相的人,咱家就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我心情复杂的站在原地,一直等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把那包银子拿出来,低头一看,掌心的汗水已经把布袋都浸湿了。
这一次,就算我自作主张,为她赌一把吧。
三天,我赌三天的时间,若三天之内,裴元灏还不传召她陪寝,我就把这银子给刘公公;若裴元灏召她,就算是我为自己两年前无意中犯下的错误做一个迟到的弥补。
只是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呢?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
姚映雪虽然一直没有开口,我也能从她日益急切的目光中看出她的心绪,而我自己也在一分一秒的煎熬着。
这天傍晚,我点燃了桌上的蜡烛,一抬头便看到她一脸落寞的坐在那里,看起来我是真的估错了,正打算明天就带着那包银子去找刘公公,就听见外面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走过去打开门一看,却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是三殿下身边的随扈。
他朝着姚映雪俯身一揖:“见过映雪夫人。”
“什么事?”
“皇子传召映雪夫人。”
姚映雪一听,急忙从桌边站起来,一时激动将手边的茶碗都打翻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这三天时间,她心里的煎熬我多少能感觉到,没想到裴元灏真的召她陪寝,心中的狂喜之情溢于言表,她忙不迭答应着,急忙走到梳妆台前打扮起来。
我站在门口,心情却复杂得很,姚映雪对着镜子梳了一会儿头发,又转头看向我:“还不过来?!”
“是。”
我一听,急忙走过去为她梳理那一头如墨的青丝,斜斜的插了一根金钗,显得懒散而悠闲,淡施脂粉后用粉色的胭脂勾勒出她樱唇美好的形状,看起来越发是眉如远山,肤若凝脂,让人移不开眼。
我看了看镜中美艳动人的她,又看了看自己苍白的脸,不由自惭形秽的低下头,而姚映雪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当中,根本无暇顾我,梳妆打扮好了之后,便高兴的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却见那随扈又说道:“夫人,您的侍女也要跟着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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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大吃一惊,仓皇无措的站在那里,那随扈看了我一眼,道:“这是宫中的规矩。”
宫中的规矩,女眷陪夜,侍女都要跟去守在门外,随时侍奉主子的起居。过去瑜儿曾经服侍娴妃娘娘的时候,我就时常听她提起这样的事,每次说起来两个人都红着脸直笑,但也只是笑一笑。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守在门外,而且是守在——
抬头看姚映雪的时候,她先是皱了皱眉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冷笑道:“也好。岳青婴,还不快走!”
我只能默默的跟着她出了门。
月光带着清冷的温度洒在上阳宫的每一处角落,好像给这一座宫殿镀上了一层银,放眼所及,皆是一片月华如水,走在这样的夜色中,人的心似乎也慢慢的宁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花园,姚映雪一看前面的路,就发现不对。
“怎么,这条路是——”
那随扈回头道:“夫人,殿下今夜是在他的寝宫传召你。”
话音一落,姚映雪整个人都惊呆了。
进入上阳宫之后我们也听过裴元灏的一些事,他传召姬妾前去陪寝,从来都是在一些偏殿,却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个姬妾进入他的寝宫,但今夜,他却是让姚映雪入他的寝宫陪寝,这样的待遇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
这,也是在向所有人昭告,姚映雪这个夫人的地位,是与众不同的!
姚映雪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再开口的时候激动得都有些结巴了:“好,你,你带路。”
那随扈点点头,我们又继续往前走去。
眼看已经要走到三殿下的寝宫了,我抬起头,看着夜幕中那一片重重的黑影,就在这时,姚映雪回头看着我:“岳青婴,你很失望吧。”
“……”
我一愣,抬头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讽刺的冷笑,道:“你不是说本夫人这么做是自降身份,会落人口实吗?那现在殿下在他的寝宫里召我陪寝,又算是怎么回事呢?是殿下觉得本夫人太下作了,配不上他,对不对?”
我低下头:“不是的。”
她又冷笑一声,道:“我倒想问问你,如果本夫人照你说的去做了,今天晚上,殿下还会召我陪寝吗?”
“夫人——”
她停下脚步,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说道:“岳青婴,你就巴不得我一辈子都被殿下冷落,对不对?可惜啊,你的希望落空了!”
话音一落,她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指甲一用力便掐进了我的皮肤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我闷哼了一声,忍了下来,只见她冷笑道:“今晚,你就在门外好好的听着,看看殿下要的是谁!”
说完,她便丢开我,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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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了,本宫早已经习惯了,”屋子里传来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冷笑,只听裴元灏懒洋洋的道:“你把本宫伺候得很舒服,这也就够了。”
说完,大门被一把拉开,他抖着衣襟走了出来。
晨雾还未散去,但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我,愣了一下,我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急忙站起身来向他行礼。
“奴婢拜见——”
可在墙角蜷缩了一个晚上,两条腿早已经麻木不堪,还没站直就感到膝盖一阵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朝前跌落下去!
“啊——!”
我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倒了,突然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接住了我,我脚下一绊,踉跄着跌进了一个怀抱中。
当脸颊贴上那坚实的胸膛时,我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仓皇的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冰冷淡漠的脸。
是裴元灏,是他接住了我,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淡,那双深邃无底的眼睛不仅没有波动,甚至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看着我更像是在审视;而我靠在他的怀里,却分明感觉到了一种男性特有的滚烫的气息,这种气息包围着我,让我一下子战栗起来。
“殿——殿下。”
就在这时,姚映雪也走了出来,她一眼看到我们,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殿下!”
裴元灏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就在我刚要挣扎着起身的时候,他突然伸手狠狠的一推,我猝不及防,整个人狼狈的从他怀里跌了下去,一下子撞到了旁边的石墩上,顿时一阵痛楚袭来,我差点惨呼出声。
但还是立刻咬紧了牙,起身朝他们行礼:“奴婢失礼了,请殿下恕罪。”
“殿下,她没冲撞到你吧?”
“没事。”
裴元灏掸了掸衣袖,又看了看我,冷笑道:“她就是你从内藏阁调过来的人?”
“是妾身疏忽,让她冲撞了殿下。”
“冲撞倒是没有,”裴元灏懒懒的看了我一眼,突然冷笑了一声:“但这种手段,也太拙劣了。”
我心中一寒,难道,他以为我刚刚那样,是故意——
我急忙要解释,可刚一抬头,就对上他的眼神,那种充满了厌恶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好像看着一只臭虫,那么嫌恶,那么不屑一顾,好像连沾染了我的气息都是一件恶心的事,我只觉得心里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我无言以对,他冷哼了一声挥袖便走,远远的还听见他说道:“这种人,若不好好调教,就别让本宫再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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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我们便回到了姚映雪的宅邸。
虽然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可我也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尤其是裴元灏的最后那句话——我有些不敢想象,她会怎么对我。
可就在我们刚刚走回园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群莺莺燕燕的声音,抬头一看,却是裴元灏的那些姬妾们,红薇、绿荷、思瑶,还有其他几个站在门口,几乎全都到齐了,他们一见姚映雪,急忙迎了上来。
“映雪姐姐回来了!”
“映雪夫人,妾身来向夫人请安了。”
“姐姐,请受妹妹一拜。”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一群穿红着绿的女人已经簇拥着姚映雪,一个个殷勤的陪着笑脸,亲热非常,这一幕场景比起昨天以前的门可罗雀,还有他们那些讥讽的话,倒是天壤之别。
看来这些人也是会见风使舵的,裴元灏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寝殿让人陪寝,而姚映雪在那里过了一夜,无疑是正式承认了她的身份,一个夫人和这些没名没分的姬妾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也难怪他们全都前来奉承了。
姚映雪一见此情景,会心一笑,道:“几位这是干什么啊?”
“映雪姐姐,”红薇亲热的上前道:“映雪姐姐入上阳宫这些日子,听说姐姐身体不适,妾身一直不敢来叨扰,今天特地给姐姐送来长白山的野山参,请姐姐笑纳。”
说完,正要奉上手中的礼盒,旁边的蝶儿已经挤了过来:“姐姐,这是人参养荣丸,妾身特地托人从开化带来的,为姐姐补身。”
眼看那些人又七嘴八舌的涌了上来,姚映雪当然知道原因是什么,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的光芒,刚要说什么,突然又朝周围的人里看了看,脸色微微的变了一下。
我早已经被他们挤到了一旁,但也看出了,裴元灏所有的姬妾几乎都来了,只少了一个。
金翘,并不在这群人当中。
姚映雪眼珠转了转,立刻笑道:“让妹妹们费心了,我也该早点回来的,只是——我也不好忤逆殿下,这么晚才回来,倒是让大家久等了。”
周围的人一听,都讪讪的,姚映雪已经笑道:“进屋吧。”
话音一落,大家都簇拥着她走向屋子,我也跟在人群后面,刚刚推开大门正要走进去,就听见姚映雪冷冷道:“岳青婴,谁让你进来的?”
我一愣,抬头看着她。
“还不给我跪到门口去,你忘了殿下怎么说的?!”
我咬了咬下唇,只能忍着羞耻慢慢的跪在了门口。
那些姬妾们看着我,又看了看姚映雪,思瑶立刻笑着走上来说道:“映雪姐姐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啊?殿下说了什么吗?”
“哦,倒也没什么。”姚映雪懒洋洋的回头看着他们:“殿下只是说,这上阳宫中的人越来越没规矩了,让本夫人好好的调教调教。”
话音一落,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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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连我扣下那包银子的事,她都知道!
不过想来这也并不奇怪,她在上阳宫中这么多年,能成为众姬妾之首,必然有自己的势力,耳目也肯定不会少,上阳宫中发生的任何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赵嬷嬷从这儿拿了银子,刘公公从这儿没拿到银子,她早就一清二楚了!
我看了她一眼,立刻赔笑道:“扣下那包银子,只是奴婢一时起了贪念,还请金翘小姐不要声张。”
“哦?”她挑了挑柳眉,看着我。
“不过,刚刚金翘小姐所说的那些,奴婢一个字都听不明白。”我微笑着道:“况且,如果真如小姐所说,奴婢有那样的心机,怎么还会被夫人惩罚得这么惨呢。”
金翘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宁肯让姚映雪这样整你,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
她的口气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上阳宫的这趟水,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宫婢能搅和的。小心有一天,会把你吞了。”
当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只觉得心里沉了一下。
上阳宫,这座阴霾沉闷的宫殿,是我做梦都想离开的地方,它真的会把我吞了吗?
不,我不能被这个地方吞噬,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皇宫!
于是我微笑了笑,说道:“金翘小姐的话,奴婢还是听不明白。如果小姐没别的事,奴婢告退了。”
我转身便要离开,这时金翘又在我背后道:“既然你听不懂,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嘛——”
“不过什么?”
我回头看她,只见她微微一笑:“我若是你,我一定会尽快处理掉那一包银子,否则留下来,终究是个祸患。”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寒,有一种被人一眼看透,连丝毫遮掩都没有的恐惧涌上心头。
她说得没错,我的确是在帮姚映雪,而且不仅仅是因为要弥补当初的那件事。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年来姚映雪一直都在为难我,显然是因为当年凝烟那件事的迁怒,所以她当上了夫人之后把我调到她的身边,是为了一雪前耻,如果她现在还得不到裴元灏的宠爱,只会更认为是我当初遭的孽,更不会轻易的放过我。
只有她得了宠,我和她的这个结才能算解开,只有让她出了这口恶气,我才能安全的离开皇宫!
所以,未来在她身边的这段日子,如我所想,会更难熬。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坚持下去,我一定要离开皇宫!
这样一想,我也顾不得膝盖处传来的阵阵酸痛,急忙转身朝我的下人房走去,金翘说得对,那包银子我的确立刻处理掉,否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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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接下来几天,刘公公的事务都非常的繁忙,几乎找不到他独自一个人呆的时候,也急的我心急如焚,只怕那包银子留下来是个祸患。
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一个机会,我看见他一个人正在长廊里走,便急忙拿着那包银子追上了他。
“刘公公,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花白的眉毛挑了挑:“哟,是青婴姑娘。”
我笑着走上前:“公公,青婴来叨扰你了。”
“哎哟,这话说的。”他不冷不热的道:“如今映雪夫人可是殿下跟前儿的红人,说什么叨扰,青婴姑娘有什么要吩咐咱家的,开口就是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的,我也知道是因为上次的事得罪了他,而且姚映雪得宠后,也一直没对他有什么表示,更让他吃瘪,但毕竟现在姚映雪正得宠,而我又是姚映雪的贴身侍女,他也不好得罪我,但面对我总是没什么好脸色。
我陪笑道:“公公说哪里话。”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要没事儿,咱家可还忙着呢。”
说完,他一抖拂尘,转身就要走,我急忙上前拦住他:“公公,请等一下。”
他脸色越发不悦:“干什么啊?”
我小心翼翼的从背后拿出了那包银子,递到他面前,刘公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看着那布包:“青婴姑娘,你这是——”
“刘公公请笑纳。”我低声说道:“这是——”
“夫人赏赐”这四个字还没出口,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见刘公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忙朝着我背后跪拜下去:“奴婢拜见皇子殿下。”
皇子?!
我大吃一惊,急忙回头一看,只见裴元灏正站在我的身后,目光冷冷的看着我。
我急忙跪拜下去:“奴婢拜见殿下。”
只见那双漆黑的靴子走到了我面前停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淡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刘全,去告诉映雪夫人,夜晚本宫要去她的落梅斋用膳,让她准备一下。”
“是。奴婢这就去办。”
说完,刘公公便急忙站起身来,匆匆忙忙的跑了,而我还跪在他的脚下,感觉到他的目光如针一般尖利,在我的身上慢慢的巡视着,不由的有些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响起:“起来。”
“谢,谢殿下。”
我哆哆嗦嗦的站起身,刚一抬头,就对上他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的看着我,好像要看透我的身体,看穿我的灵魂一样,那种犀利的目光让我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奴婢,奴婢告退。”
刚要转身,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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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复了情绪,我擦干眼泪,正要起身走,就听见一个很清朗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咦?你的手是被烫伤了吗?”
一抬头,就看到一个人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手。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比我还小,大概只有十八九岁吧,长着一张俊朗还略带稚气的脸,圆圆的眼睛如虎目,眼神却干净而单纯,好像头顶那一片蔚蓝无云的天空,连他的表情也是这么的干净。
上阳宫不比皇宫内院,是允许外男出入的,但——也不允许这么毫无顾忌的和宫女交谈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大大咧咧的伸手就要抓我的手腕:“你伤得不轻呢,给我看看。”
我急忙缩回手:“你是谁?”
“咦?”他看着我,眨巴眨巴圆眼睛:“你不认识我?”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么年轻,又这么没规矩,难道是上阳宫新来的人,看他一身简单干练的劲装,莫非——
“你是殿下的——随扈?”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笑了笑:“是啊。你又是谁?怎么没见过你呀?”
果然是上阳宫里新来的随扈,我也才来不久,难怪都没见过面。我朝着他轻轻一颔首,表示见礼,然后说道:“我是映雪夫人的女侍。”
说完,转身便要走,他却又几步走过来拦在我的面前:“哎,你别走啊!让我看看你的伤。”
我惊讶于他的鲁莽,但这人倒不坏,还有一副热心肠。转头看了看周围,幸好没人,于是低声说道:“你是新来的,别这么没规矩,宫里是不准外男随便和宫女说话的,如果被管事看见了,小心受罚。今后别这样了。”
他愣了一下,那双澄清的眼睛里泛起阵阵笑意,很乖的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正要走,却听见他说:“可是你的伤,给我看看吧。”
说完,他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人!我心里顿时急了,宫里连随便说话都不让,他居然这么莽撞的抓我的手,我立刻挣扎着要把手抽回来,可他却牢牢抓着不放,低头看着我受伤红肿的水泡,说道:“你别动,你这伤得涂药,不然会留下疤痕的。”
什么?
我一愣,只见他抽出一支银簪挑破我手背上的水泡放了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盒药膏,细细的涂在上面,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十分熟练。
涂了药膏的地方传来阵阵清凉,倒是比刚才火辣辣的痛楚好多了。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只见他又掏出一张手帕,一边帮我包扎,一边自顾自的说:“这样的烫伤会留疤的,你们女孩子的手这么白这么好看,留了疤多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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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见我呆呆的看着他,又笑着抬起手,给我看他的手背,说道:“放心,给你涂的是好药,你看我的手,以前就被炸药炸伤过,现在不也一点疤都没留了吗?”
他虽然是个天真莽撞的孩子,但做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老练。
不过,既然能作为三殿下的随扈,自然都是经过严格的挑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听他说他的手曾经被炸药炸过,只怕以前经过的磨练也不少,否则如何能进入上阳宫呢。
我低头看了看包扎在手上的雪白的帕子,轻轻道:“多谢。”
“嘿嘿,别客气。”
他搔了搔后脑勺,笑得又有几分腼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犹豫了一下,轻轻道:“岳青婴。”
“岳——青——婴,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抬起头,有点愣愣的看着他,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虽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可是——他有一双最干净的眼睛,那种干净清澈,好像随便看到哪里,那儿都会春暖花开一般,令人感到温暖。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一双眼睛前,我自己却有些自惭形秽了。
于是低声说了一句“多谢,告辞”便匆匆的从他面前走开,也不知道他在背后,走了没有。
自从进入上阳宫之后,我就没有再去冷宫看过凝烟,一来是因为没有时间,二来,姚映雪一直对当初的事耿耿于怀,我怕激怒了她,也一直不敢去。
不过那天裴元灏冷面骂过我之后,她的心情却像是好了很多,对我的管制也放松了,这一天,我便偷空自己做了一些糕点,打算悄悄的带去冷宫给凝烟。
刚刚走过一处假山,就看见一个人猛的从山石后面跳出来:“咱们又见面啦!”
我吃了一吓。抬头一看,却是那个年轻人:“是你啊。”
他嘿嘿的笑着跑过来,目光落到我的手上,立刻高兴的说:“哈,果然一点疤都没有留。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我感激的道:“谢谢你的药。”
“别客气。”
正说着我突然想起来,那条手帕洗干净了还没来得及还给他,急忙伸手从袖子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正要给他,却见他又看向了我手里捧着的那一碟点心,眼睛立刻亮了。
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一笑:“饿了吗?”
“嘿嘿。”他不好意思的搔着脑袋笑。
“那,给你吃吧。”
他一听,立刻高兴的接过去,拿起一块便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嘴里满含着东西,还嘟嘟囔囔的说:“唔,好吃。我今天去了营地——还没吃饭呢,饿死了——唔,真好吃。”
真是个孩子,吃个点心还弄得满嘴糖粉的,看起来格外滑稽好笑。
我忍着笑,拿起手里的帕子替他掸了掸:“别急,都给你,慢慢吃。”
他抬起头,看着我满面笑容的样子,像是愣住了,手里的拿着的半块点心都忘了往嘴里送,呆呆的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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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才猛然清醒过来,急忙跪拜下去:“奴婢,拜见三殿下。”
裴元灏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也吓了一身冷汗,不知道他在那儿已经站了多久,又看了多少,听到了多少。
我和小武的交往虽然无出阁之事,但毕竟不合宫中礼仪,况且刚刚我们的谈话,似乎也太过亲昵了,如果裴元灏听见了,不知他会怎么看我。
这样一想,心里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怎么看你,他还会怎么看你?岳青婴,难道你还不懂,在他的眼里,你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卑贱宫女,难道你还希望他对你另眼相看吗?
我颓然的跪在他面前,等着他的发落。
可出乎意料的是,过了好一会儿,他却一句话也没说,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我隐隐感到有些奇怪,忍不住抬起头,一眼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而漆黑的眼睛,此刻也直直的看着我,可目光却和平常不同,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轻轻道:“殿下……?”
出乎意料的是,他只是看了我一会儿,便转身走了,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没有。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看着他高大矫健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一丝苦笑浮上嘴角——原来,他是如此的厌恶我,甚至已经厌恶到,连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了……
我神色黯然的回到落梅斋,刚刚服侍姚映雪用完了晚膳,就看见一个随扈走到门口,毕恭毕敬的朝她行礼:“拜见映雪夫人。”
姚映雪对着铜镜懒懒的卸下一根银钗:“何事?”
“殿下召夫人前往寝殿,陪寝。”
姚映雪听了大喜,忙叫我拿出几两银子来赏了那名随扈,然后便坐到梳妆台前,那随扈谢了赏,又说道:“还望夫人快一些,殿下叫得很急。”
姚映雪一听,便对我说:“还不过来给我梳头?”
我急忙走过去,帮她梳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可乌木梳在手里,却有些发抖,好几次都差点把头发梳乱了。
平常裴元灏来落梅斋之前,都会有管事过来通报,而我也会提前向姚映雪告假,免得自己在这里碍了他们的眼,但今夜,他催得这么急,再去找个姐妹也来不及了。
果然,梳完头,姚映雪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今夜,你跟我过去吧。”
“是。”
我默然的垂首,跟着她走出了落梅斋的院门。
这个时候夕阳已经落山了,大地褪尽余温,阵阵冰凉的夜风从湖心吹来,带着一丝浸人心扉的水汽。
一抬头,便看到夜幕中的寝殿。
明明和往常一样的高大巍峨,但这一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冶之感。
我藏在袖子里的手指,颤抖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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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又是一个魅/惑而情/欲翻腾的夜。
和之前的那次一样,我又是一个人,依坐在门外的长廊上,听着那声声醉人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在耳边回响着,一直到深夜,香靡惑人的气息还在空中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阵翻腾的喘息终于停下了。
我这才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可刚刚一松手,姚映雪微微喘息的声音便传入了耳朵里——
“殿下。”
和那一夜一样,娇媚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慵懒和淡淡的情/欲,真是勾魂摄魄。
可出乎意料的是,里面传出的声音,却让我大为吃惊——
“行了,你回去吧。”
裴元灏的声音也带着纵/欲后浓浓的鼻息,但说的话却那么淡漠,而且——他让姚映雪在这个时候回去?
果然,姚映雪也愣住了:“殿下,妾身——”
“今晚本宫想一个人睡,你回去。”
……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听见了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但老半天都没有弄好,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就听见裴元灏道:“让人来帮你。”
“……进来!”
姚映雪的声音还是很温柔,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在发怒,急忙推门进去,只见床上帷幔低垂,隐隐能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而姚映雪站在床边,衣服上的丝带缠住了,酥/胸半露,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上还留着片片粉红的痕迹。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我一听,急忙将目光收回,走过去为她解开衣带,重新穿上系好。
这过程中,姚映雪还回了几次头,似乎希望裴元灏能把她留下,但那个男人好像睡着了一样。衣服穿好,她也不能再停留,只能忍气吞声的俯身一拜:“妾身告退了。”
说完,便带着我往门口走去。
刚刚走到大门口,背后突然响起了裴元灏慵懒的声音:“茶。”
我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姚映雪,她原本还带着红晕的脸此刻已经气得发白,咬牙低声道:“快回来!”
说完,她便一挥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只能回过头,到桌边倒了一杯茶,轻轻的捧到床前:“殿下,请用茶。”
一只手伸过来撩开了帷幔,他翻身起来接茶,看了我一眼。
“是你?”
我下意识的一抬头,心立刻狂跳起来!
他就坐在我面前,宽大的衣衫松松的披在肩上,没有系好,裸/露出精壮而结实的胸膛,蜜合色的肌肤覆着薄汗,在烛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一头如墨的青丝低垂下来,缠在那张俊逸冷硬的脸上,更平添了几分妖兽般的优雅与侵略性。
我的脸一下子红头了,急忙低下头。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看我,若有所思。
终于等到他喝完了茶,把茶杯递给我的时候,我暗自松了一口气,刚刚要退下,就听见他说:“今夜,就你上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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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越来越红的眼睛,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我跪在他的面前,好像猛兽面前无法自保的小白兔,弱小得随时都要被他撕碎,但还是坚定看着他的眼睛。
青婴——不能!
屋子里只留下了这句话,便空洞得好像连空气都没有了,他死死的盯着我,仿佛从来不认识我,又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欲擒故纵?不错。”
什么?!我惊愕的看着他,只见他冷笑道:“你很聪明,知道对付男人应该用什么手段,不过——”他的目光一冷:“对本宫用这一招,是不管用的!”
说完他便欺身上来,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立刻想要爬起来往外跑,可还没来得及动,他已经一把抓住了我的衣襟,用力一扯,我猝不及防一下子滚落到地上,又一次被他擒住,压在了身下。
“不——不要!”
我拼命的呼喊,挣扎,却没发现挣扎间衣衫散落,裸/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肩膀,还有纤巧的锁骨,他的目光一沉,不由分说的将我拉进怀里,双手一用力,只听撕拉一声布帛碎裂的声音,单薄的衣衫一下子被他扯碎,雪白的胸/口顿时裸/露在他的眼前。
“不要!”
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和隐忍全都消失了,我失控的惨呼了起来,他见我不肯顺从,也动了怒,索性与我滚在地上,双手不停,原本所剩无几的衣衫在他的掌下片片碎裂,我的身子也近乎全裸。
两个人的肌肤熨帖,呼吸纠缠,他的喘息也越来越重。也许是因为刚刚经过了一场欢/欲,他的情/欲被轻易的挑逗了起来,扣住我手腕的手滚烫。
我一下子感觉到他身下的欲望,直抵着我的下/身,正蠢蠢欲动。
这一刻,那恐怖的记忆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也是这样的情景,这样的暴虐,那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夜晚,他是如何在我的身上发泄自己的兽性,而夺走了我的一切。
上阳宫的这趟水,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宫婢能搅和的。小心有一天,会把你吞了。
金翘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她说对了,上阳宫,还有上阳宫的这个主人,不是我能接近的,他果然,会把我吞了。
感觉到我不再挣扎,甚至连最微弱的抵抗都没有了,裴元灏直起身来,看着我冷冷一笑。
“本宫想对你温柔一点,你不要,还是——你喜欢这样?”
说完便俯下身,一口狠狠的咬在我的锁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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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我发出一声痛楚的低呼,整个人好像濒死的鱼一样弹起,又被他紧紧的压住。
一阵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我睁大眼睛,只能看到窗外的明月照进来,撒下一片晦暗难明,而他滚烫的身体紧紧的熨帖着我,好像要将我揉碎,撕裂。
不……不要……不要……
我在心里无助的哀求着,可身上的这个男人没有丝毫的动摇,仍旧在我身上肆虐,狂乱的吻,落在我的颈项间,锁骨上,慢慢往下,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他无比的欲/望,滚烫而炙热,好像随时会把我燃烧,焚尽……
承受了他的欲/望之后,我也许就会是这场欲/火后,最腐朽的一粒尘埃。
他的吻越来越往下,喘息也越来越粗重,情动之时禁锢着我双手的手也慢慢的松开,握住了我不断颤抖的腰,我的指尖轻颤,突然碰到了一个滚烫的东西——
烛台!
脑子里灵光一闪,我咬紧牙关一下子推开了身上的男人,翻身握住烛台,将蜡烛拔掉,露出了尖利的铜刺!
他猛的被我推开,勃然大怒,正要发火,却见我双手拿着烛台蜷缩到一边,哆哆嗦嗦的对着他,他看了一眼散发着寒光的尖刺,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要谋杀本宫?”
“……不,奴婢不敢。”
“那你——”
“奴婢只求殿下,放过奴婢。”
他面色如霜,森然道:“若本宫说不呢?”
我颤抖得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要碎掉,一咬牙,将那烛台对准了自己的下颌:“那奴婢,唯有一死!”
他的身体猛的一震,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真的,不想为本宫陪寝?”
“……”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眼中闪过了无数的光,最终慢慢的冷了下来,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倨傲冰冷的模样,淡淡道:“好,既然你不愿意,本宫也不强迫你,放下烛台,本宫不再碰你。”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大石头一下子落了地,但还是有些不放心,看着他:“殿下——殿下身为天家皇子,一言九鼎。”
他冷笑了一声,看着我:“你以为你是谁,本宫今夜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玩玩你,现在也没了那个兴致。”
我这才放心,手中的烛台应声而落。
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全身除了他留下的那些痕迹,冷汗几乎浸透了身子的每一处,我慌乱的捡起地上破碎的衣服,已经不能再穿,只能尽量用它们遮挡身子,转身想要趁夜色偷偷离开。
就在我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裴元灏突然又开口:“谁让你走的?”
我一惊,回头看着他。
难道——难道他又反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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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一片黑暗中悠悠的醒过来。
慢慢的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趴在地上昏迷了,而一清醒,身上所有的痛楚又一次侵袭而来,迅速弥漫了全身,我痛得又是一阵颤抖。
这时,耳边传来了赵嬷嬷说话的声音:
“夫人,这个倒不是谎话,屋子里虽然有点乱,但三殿下真的没有宠幸这个丫头。”
“哦?”
“上阳宫的规矩,殿下宠幸了任何人,都要入册记载的,三殿下不会让她就这么白白的回来,而且,他们还听到——”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见赵嬷嬷正附耳跟姚映雪说着什么,姚映雪听了她的话,满面的怒容这才稍稍的缓和了一些,低头看着我,目光仍旧冰冷如刺。
半晌,她说道:“这么说来,她只是偷我的银子了?”
“恐怕是这样。”
姚映雪慢慢的起身朝我走过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我,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突然一脚狠狠的踩在我的手背上,顿时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鲜血立刻涌出。
我惨叫都惨叫不出来,整个人痛得几乎痉挛。
“贱人,偷我的银子!”她用力的将脚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的碾,十指连心,我几乎又快要昏厥过去,听见她骂道:“要不是殿下真心的宠爱我,我就要被你害得在这上阳宫中没有立足之地了,你这个贱人!”
我几乎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痛得满头大汗,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的摇头。
没有,我真的没有害你……
眼看我就要痛得昏厥过去,外面突然匆匆忙忙的跑来了一个小太监,说道:“夫人,三殿下驾到!”
姚映雪一听,急忙放开了我,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裴元灏带着所有的侍从过来了,看他身上还穿着朝服,似乎是刚刚一下朝就直接过来的,姚映雪忙跪在门口:“妾身恭迎殿下。”
裴元灏嗯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有一件事,本宫要交给你去——”话没说完,就看到趴在地上遍体鳞伤的我。
“怎么回事?”
姚映雪一听,急忙走过来道:“殿下,妾身是在教训她。”
“教训她?”他看了我一眼,便走到桌边坐下,漫不经心如同看着路边的野猫野狗一般:“教训她什么?”
“殿下,她手脚不干净,在上阳宫里偷东西!”姚映雪急忙走过来,拿起桌上的那包银子,说道:“这包银子是妾身让她赏给刘公公的,她居然私下据为己有,如果不是妾身今天搜她的房间搜到,还不知她要在上阳宫里偷多少东西呢。”
……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裴元灏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你说,这包银子,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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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要承认……
我拼命的摇头,拼命的想阻止她,可我不知道,自己根本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不断的发出如小猫一样无助的呜咽。
“是,是妾身要赏给刘公公的。”
……
裴元灏沉默了下来,一下子回过头瞪着我,虽然我已经痛得快要失去知觉,但还是能感到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而这个时候,我已经痛得没有感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那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很好……”
一阵寒意刺骨,我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姚映雪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赔笑道:“殿下,如果殿下不想妾身惩罚她,妾身饶了她便是。”
“这是你的人,本宫不想管。”
他冷冷的一挥手,说道:“本宫今天来,是有事要交代你去做。”
“殿下请吩咐。”
“还有三天,就是中秋佳节,父皇今天吩咐下来,大家都要到上阳宫来赏月小聚一番,夜宴一事,本宫就交给你来办了。”
姚映雪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显然已经是惊喜过头了。的确,玩月之夜的夜宴,如果说皇上和皇后都要出席,这就不是普通的宴席,而是家宴,这样的家宴让她来办,无疑是承认了她上阳宫女主人的身份了!
她急忙跪下,说道:“妾身领命。妾身一定好好的办好玩月之夜的夜宴!”
“记着,这次只是一场家宴,不必太过奢靡。”
“是。”
“本宫把牌子给你,有什么要用的,直接吩咐刘青。”
“谢殿下。”
裴元灏又顿了一下,说道:“往年府中的宴席,都是金翘操办的,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找她。”
姚映雪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怨怼不屑的神情,但还是立刻说道:“妾身知道了。”
裴元灏没有再说什么,起身便走,当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冷得像冰,犀利如刺,我被这样的目光一看,就感觉到一阵寒气入骨,立刻失去了知觉。
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自己简陋的房间,雪白的帷幔垂在四周,好像云雾一样,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过了好久,我才慢慢的从床上撑起身来。
整整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全身虚软无力,我差点又倒回去,这才发现身上的伤都被上了药,甚至连被踩伤的手也包扎好了。
是谁,在这上阳宫中,还有谁会肯帮我呢?
正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只听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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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又急又怒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了一阵暖意,在这冷酷无情的皇宫里,还是有人关心我,爱护我,这就比什么都让我开心了。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烫的。”
“你自己?怎么烫伤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姚映雪的事,便信口胡诌道:“昨晚点蜡烛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蜡油滴到手上,就烫伤了。”
他听了,捧着我的手细细看了一下,心疼的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严重吗?手还能动吗?”
我欣慰的笑道:“不严重,别担心,过两天就能给你做好吃的点心啦。”
他听了,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怨怼的说道:“我,我才不是为了点心,我是——是——”
看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黝黑的脸倒是涨得通红,我笑了起来:“好啦,知道你是关心我。”
我用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认真的道:“谢谢你,小武。”
有的时候虽然希望远离现在的生活,可是天真善良的瑜儿,还有眼前率真莽撞的小武,却是我最舍不得的,如果真的要离开,也许他们就是我在这里唯一的牵挂了……
至于别的人——我只一想,就立刻狠狠的抛开脑海里那个熟悉而阴冷的身影。
他,不属于我;而我,也绝不属于他!
小武看着我,那双明亮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发着光,脸也更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对了青婴,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明晚的夜宴,你——你会去吗?”
我疑惑了一下,不知他为什么问我这个,不过一想就明白了,他是殿下的随扈,只怕是要跟随殿下出席的,所以来问问我。不过想起刚才瑜儿说的那些话,姚映雪连杨金翘都禁足,还不让别的姬妾出席,只怕更不会让我去露这个脸了。
于是笑道:“我的手受了伤,夫人不会让我去了。”
他松了口气,喃喃道:“唔,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
“没,没事。”他好像又高兴了起来,说道:“那你好好养伤,我回去了,等,等过了明晚,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朝我摆摆手,便头也不回的跑了。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看着他撒着欢儿远去的背影,也有些好笑——这孩子,总是这么莽撞没头没脑的,真让人放心不下。
回头的时候,便看到屋子旁边的湖里,暮色将近,虽然还有夕阳的余晖,但月亮却已经升上天空,淡淡的月华倒影在水中,仿若一片灿烂的雪光。
千江有水千江月……
时间如流水一般过去了,八月十五的晚上,仍旧是这样一池湖水,倒影的月光却湛湛夺目,月满如玉盆,银色的月光在水面上轻轻流泻,透着一丝清冷。
但上阳宫的另一边,却是热闹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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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花园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漆黑的夜幕也挡不住那里的灯火通明、花团锦簇,隐隐随着夜风飘来的丝竹之乐清悦动人,鼻尖还能闻到阵阵清甜的酒香,中人欲醉,那里,就是玩月之夜的夜宴。
不过,这样的繁华,离我太远了。
我站在湖边,听着远处的歌舞升平,周围却是一片寂寥,只有湖面上的倒影相伴,越发显得清冷。
沿着湖边慢慢的走,刚刚上了一处回廊,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花丛的另一头,一个小宫女急匆匆的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惶的神色,她没有看见我,上了回廊便朝着另一头跑去。
出什么事了吗?
我下意识的走过去,刚刚走到回廊的拐角处,就看到她跑进了前方湖边的八角亭里,而亭子里还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来,正是那几个被姚映雪惩罚不得出席今晚夜宴的姬妾们。
红薇,绿荷,思瑶……她们在这里干什么?
我停下了脚步,借着花丛的掩映看着他们,只见那小宫女跑过去,朝着他们一福,红薇上前一步,似乎问了她一句什么话,那小宫女毕恭毕敬的回答了,可我站得太远,也分辨不出他们到底说的什么。
她们几个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透出了得意的神情,思瑶挥挥手,那小宫女便退下了。
我心里升起了一丝不安,隐隐的感到有些不对劲,于是索性站在回廊的这一边,等那小宫女走远了,就看见红薇慢慢的走出八角亭,远远的看着夜宴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夜风中,我终于听到了她说的话,带着如冰的冷意——
“姚映雪,我让你目中无人!”
一听这话,我心里蓦地一惊!
他们这是要对付姚映雪,难道,就在今晚的夜宴上?!
这样一想,我急忙转身就往花园那边走,可刚刚走了一段路,又有些犹豫了——
我现在去做什么呢?如果今晚夜宴上真的要出什么事,我不在场,就和我无关;我若在场,就势必会受牵连。况且,裴元灏和姚映雪都对我厌恶至极,现在去,只怕他们又以为我要使什么坏了。
我停下了脚步,咬了咬牙,正要转身回去,却看见今天跟着姚映雪出席晚宴的小丫头碧秀急匆匆的跑过来,她一看到我,立刻高兴的说:“青婴,你在就太好了!”
“什么事啊?”
“天凉了,夫人让我回去给她拿暖炉,可我现在肚子痛得厉害。”
“啊?”我急忙说道:“你怎么了?”
她捂着肚子弯着腰,一脸难过的表情说道:“只怕是中午吃了几块瓜,给凉着了。青婴,我去一趟茅厕,你帮我把这个给夫人送去,快去啊!”
说完,她把暖手炉往我手里一塞,转身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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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柔和的声音,我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在我的心里,太子裴元修一直都是那个在内藏阁静静翻看书册的男子,目光柔和,气息温润,却没想到,他的心机如此深沉,行事如此老辣狠毒,轻描淡写的便定夺了一件抄家灭门的事,更将一个男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真的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太子殿下吗?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天家皇子,只有他们是不容侵犯的,不管是谁,只要动了他们的逆鳞,就只有家破人亡,尊严无存的下场!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全身都凉透了。
皇上听了这些话,挥了挥手:“罢了,这件事朕就不追究了。不过——老四,今后不准再有这样的事发生,朕绝不容许第二次。”
“儿臣知道了。”
等裴元琛坐回自己的座位,整个夜宴的气氛都有些沉重,殷皇后看了我一眼,笑道:“一个小小的宫女,倒是让今夜的玩月都变了味了,你还是回映雪身边去吧。”
她这话,是不让我走了?
我心里暗暗叫苦,姚映雪的脸色也不好看,但皇后发了话,她也只有说道:“青婴,过来吧。”
我谢了恩,刚刚站直身子,就听见皇后又笑道:“现在连三皇子身边都有了一个人了,丰儿,你呢?”
丰儿?五皇子裴元丰?
自从进入夜宴以来,我还一直没有看清楚这位齐王殿下,他坐在三殿下的下手方,一直埋着头用衣袖挡着脸,好像在遮掩着什么,当我回头去看的时候,他慌不择路,一下子钻到了桌子下面去。
一见这场景,几位皇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宫女太监们也憋着笑。
殷皇后道:“丰儿,你这是干什么?”
“儿臣,儿臣的杯子掉了。”
这声音——我听得心里一动,怎么这么耳熟,好像是——
不等我细想,殷皇后已经一蹙眉头,说道:“堂堂齐王殿下,你的杯子掉了难道还要自己去捡吗?快起来!”
可五皇子还是没有起身,反而更往桌子下面钻进去,屁股撅得老高,那模样不像是在捡杯子,倒像是宫里那些小太监每次玩牌九输了,被罚钻桌子一样,格外狼狈,也令人忍俊不禁。
看着他的样子,皇上终于生气了,道:“你这样子成何体统,起来!”
一听这话,五皇子终于没办法,慢慢的从桌子下面钻出来,又踌躇了半晌,这才慢慢的站直了身子。
当我一眼看到那张俊朗的脸时,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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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武?!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可眼前这个少年,俊朗的眉目,挺拔的身姿,一脸尴尬的表情站在那儿,一身锦衣玉带没有让他看起来更贵气,但却更加的朝气蓬勃。
不是小武是谁!
难道说,他就是——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小武——武——五皇子!原来他就是五皇子,堂堂的齐王殿下,西北大营统领三军,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裴元丰!
一时间,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傻傻的看着他,而他也是一脸苦哈哈的表情,朝着皇上俯身一揖,眼睛却偷瞄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
“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退回了姚映雪身边,还没有从这场翻天覆地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殷皇后却目光锐利,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裴元丰,道:“丰儿,你在和谁说话?”
话音一落,夜宴上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全都安静了下来,看着裴元丰,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有些发愣了,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
殷皇后眉间一蹙,刚要开口,话就被远处传来了更鼓声打断了。
二更天了。
远处的那些宫人们还不知道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依旧奏乐欢歌,玉公公又吩咐小戏子们打了一回“莲花落”,命人在远处的水台上抢钱取乐,还有两个小太监被挤下了水,摔得像落水狗一样狼狈不堪,一见此情景,席间的人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一时间一片欢歌笑语,鼓乐齐鸣,立刻将刚刚尴尬的气氛掩盖了过去。
“罢了罢了,今晚本就是玩月之夜,就别责怪丰儿了。”
皇上一句话,皇后也就不便再说什么,于是大家又纷纷开始举杯畅饮,这时我才松了口气,下意识的抬眼,却看见裴元丰也正偷偷的看着我,一脸尴尬的表情朝着我挤了挤眉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急忙低下了头。
夜宴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欢乐的气氛,而我经历了刚刚的一系列的变故,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我还记挂着刚刚红薇他们说的话。
他们一定是要在夜宴上使坏,可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我看着眼前的夜宴,丝毫没有什么异样,姚映雪还在安排着一切,这时已经到了上汤时,皇后看了看单子,说道:“怎么都是些油腻腻的东西,刚刚吃了两块月饼又喝了点黄酒,胸口正烧得慌。”
姚映雪一听,急忙道:“娘娘,妾身还准备了一些杏仁茶,可以解腻的。”
“唔,这个倒还罢了。”
别的人有的要肉粥,有的要清露,只有皇后和姚映雪要了杏仁茶,吩咐下去不到一刻功夫,菜肴便纷纷送了上来,厨娘将托盘递过来,我站在姚映雪身后,只能上前接过托盘。
我端着托盘走到了正座前,端起其中皇后所用的青玉碗,便要放到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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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一沉——糟了,难道刚刚我把姚映雪和殷皇后的碗调换的时候,被他看到了?
一听他说这话,殷皇后转头看向我,她的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如针,我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中一颤,而一旁的皇上立刻勃然大怒,喝到:“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毒害皇后!来人啊,把她给朕抓起来!”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已经冲了上来,伸手便要抓我,我被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后退:“不,不是我!”
“大胆,你敢抗旨!”
皇上脸色都气青了,重重的一拍桌子:“抓住她!”
那些侍卫之前还顾忌着周围的人,但一看到皇帝如此勃然大怒,便也不再客气,只听苍的几声锐响,眼前寒光刺目,他们全都拔出了明晃晃的刀,朝着我脖子架上来。
就在这时,眼前一个人影闪过,一个声音大声道:“住手!”
定睛一看,却是裴元丰,他站在我面前,展开双臂挡住了那些人。
这一刻,整个乱哄哄的夜宴顷刻之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一个天家皇子,堂堂的齐王殿下,居然会站在我面前保护我。
我也惊讶得说不出来,看着他:“小——殿下?”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着仿佛在说“别怕”,然后转过头,皇上和皇后被他的举动都惊得满脸惊愕之色,这个时候皇后的脸色更不好看了:“丰儿,你干什么?”
“母后,青婴她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对母后下毒的!”
“青婴?”
皇后的眼中精光一闪,看着裴元丰背后的我一眼,那目光有些意外:“你连她的名字都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
“呃——”
这一下,却是裴元丰自己说不出话来,我和他的相识相处,本来就异于常人,这个时候也没有时间交代,我想了想,自己从他身后走了出来,走到中央规规矩矩的跪下:“奴婢岳青婴,是映雪夫人的贴身侍婢。娘娘,奴婢真的没有下毒,奴婢是冤枉的。”
“冤枉?”站在一边的四皇子裴元琛冷笑了一声:“本蕃清清楚楚的看到你动手脚,你还敢说自己是冤枉的,难不成——”他的目光一闪,看向了我旁边一个静默的身影,冷笑道:“你只是受人指使,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另有其人?”
他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分明的感到裴元灏的呼吸沉了一下,但他仍旧冷冷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下毒那么简单,甚至已经牵涉到皇室内斗了!
我定了定心神,转头看向裴元琛,正色道:“四殿下,既然你刚刚看到了奴婢动手脚,为什么在奴婢动手脚的时候,你没有出声制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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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琛被我问得一愣,周围的人也紧张的看向他。
但他毕竟是在宫中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皇子,很快便反应过来,说道:“因为刚刚本蕃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敢向皇后娘娘下毒,以为你只是放膳食的时候弄错了,不过现在本蕃才知道,那是因为你投毒!”
说完,他又转身道:“父皇母后,这个丫头很刁钻,只怕不用刑她是不会招的!”
用刑?!
我一听到着两个字,脸色立刻惨白起来,而皇上看了我一眼,怒道:“竟然有人胆敢向皇后投毒,朕决不轻饶!来人,把她拖下去,给朕重重——!”
“父皇不要!”
“父皇不要!”
皇上的话还没说完,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声音自然是一直护着我的裴元丰,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另一个竟然是裴元修!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从自己的座位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我的面前,拦住了那些气势汹汹朝我走过来的侍卫们!
这一刻,整个夜宴上的人全都惊呆了。
皇上和皇后脸上也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他:“元修,你这是干什么?”
“太子殿下,你——”站在一旁的南宫离珠也惊愕不已,完全不敢相信他会出手帮我,急忙说道:“殿下,你为什么——?”
裴元修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仍旧温和而坚定,即使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也好像是一盏散发着淡淡温馨的烛火,然后他对着皇上皇后说道:“父皇,母后,儿臣可以担保,青婴绝对不会向母后下毒,她不是这样的人!”
殷皇后看了我一眼,突然冷笑道:“看起来,这个宫女还真的不简单啊,居然能让太子和齐王都为她求情。”
她走过来看着我:“本宫,还真是小看你了。”
我跪在那里,不仅身体,连心也在瑟瑟发抖。
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一场夜宴,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突如其来的事;更想不到的是,齐王和太子居然都会为我求情!
来不及去想他们为什么会如此对我,这一刻我很清楚,我是在整件事的风暴中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皇上,还有殷皇后,他们会如何处置我?
就在我担心不已的时候,殷皇后突然对一旁那个一直沉默不言的人说道:“三殿下,这件事发生在你的上阳宫,这个侍女也是你上阳宫的人。这件事,这个人,你说说看,应该如何处置啊?”
裴元灏慢慢的抬起头,那双如兽类一般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冷冽如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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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句简单的话语里,好像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不过这一刻,我也没有心思去深想,只说道:“奴婢没有做过,奴婢相信公理。”
裴元丰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光,他深深的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过了很久,他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好,你相信公理,我相信你。不过,青婴,如果你需要我,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会救你出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好,我答应你。”看着他坚定的样子,我突然又轻轻一笑:“等奴婢脱罪,一定再为殿下做好吃的糕点,桂花糖糕,好不好?”
他一听这句话,立刻高兴的说道:“青婴,你原谅我了,你原谅我了对不对?!”
我淡淡的笑着,没有开口,但他已经狂喜的抓住了我的手,他的笑容仿佛冰面上的阳光,分外灿烂,分外辉煌,连着阴冷的地牢里,好像都染上了他的欢乐。
一直到他离开,我的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暖暖的,从指尖一直流淌到心里。
不管是我一厢情愿也好,还是错觉也罢,有这样来自弟弟的关怀,也足够让我扛过这一段难熬的时光了。
只是,被关进来好几天了,我看到了周围牢笼里有人进,有人出,有人哭丧着喊冤,也有人恹恹死去,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过去这么几天了还没有一点动静,为什么裴元灏还不来审问我呢?
就这样又挨了一天。
这天夜里,正当我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的时候,漆黑静谧的大牢深处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吱嘎”声,大门被打开了。
我混混沌沌的还在想:是谁,这么晚还被关起来?
可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伴着渐渐明亮起来的火焰的光芒,最后停在了我的牢笼的面前,接着,牢门被打开,几个狱卒走了进来。
我心中一惊:“你们,你们干什么?”
“干什么?有人要见你!”
说完,他们便毫不客气的将我从地上拖起来,我被他们拖出了牢门,沿着那条漆黑而狭长的通道朝前走着,只见那一边是一片灯火通明。
终于,还是要来了。
等了这么多天,我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们只是要把我关起来这么简单,毒害皇后这样的事,至少也要三司会审,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大半夜的来提审我。
终于走出了那条通道,眼前是一块开阔的屋子,站了许多人,一个身穿锦衣华服的男子正背对着我坐在桌前,慢慢的品茶,一头乌黑的长发低垂,仿若夜色深沉。
狱卒的头头走了过去,陪笑道:“殿下,人带来了。”
“嗯。”
那人轻轻的一挥手,狱卒立刻退开到了一边,然后,他慢慢的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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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琛?怎么会是他?!
我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浮着阴冷的笑容看着我,好像看着一只被捏在手里生杀予夺的蚂蚁。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心中的震惊还没过去,他已经伸出手来抬起我的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阴冷的笑了。
“啧啧,关这两天,倒是把那一点水灵都给关没了。”
说着,手又覆上了我的额头:“还生病了,看起来,这牢狱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看着他,心里蓦地明白了什么。
这几天我的日子过得格外难熬,不仅仅是因为旧伤未愈和低烧不断,狱卒一直没给我好脸色,送来的膳食不是馊的就是根本没有,这样的情况下,我能活到今天,自己也觉得是一个奇迹了。
我以为那些狱卒认定了我毒害皇后,暗中刁难我,所以即使裴元丰来,我也没有告诉他,但现在我却有些明白了。
是眼前这位四皇子,暗中指使的。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那天夜宴的时候,我的反唇相讥吗?
正想着,裴元琛已经凑到我的耳边,轻声道:“其实要过好日子,也容易,只要你告诉本藩,谁是指使你下毒的幕后主使者,本藩自然会为你向皇后求情,放了你的。”
我心里微微一动。
转头看着他,近在咫尺之下,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精光闪烁:“殿下,这个案子,是皇上交给三殿下审问吧?”
“哼,可你不知道,皇后娘娘让本藩来督办此案,就是怕有些人会利用此便利,为自己脱罪。”他说着,更凑近了几分,我几乎能听到他急切的心跳:“告诉本藩,是谁指使你的,是不是——”
原来,他是为此而来。
难怪要深夜来天牢提审我,没有三司会审,没有旁议,跟在一旁的只有一个小小的书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只要我一出声,他的笔立刻就会落下。
而一旦认罪画押——我看了看周围,那些漠然的眼神,也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皇后让他督办,是要让他屈打成招,栽赃陷害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还要把案子交给裴元灏来查呢?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但还是竭力让自己清醒着,毕恭毕敬的道:“殿下,奴婢虽然只是一个宫女,却也知道提审的规矩。没有主审在场,奴婢什么话都不能说。”
一听这句话,他的目光一下子凶狠起来。
“好你个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完,他一把丢开我,冲着旁边的人喝道:“上刑!”
话音一落,旁边的两个狱卒立刻拿着一副刑具走了上来。
我一看到那简单的,只用几片竹棍和麻绳却能让人生不如死的刑具,顿时脸色变得惨白,下意识的后退,但那些人毫不留情的抓着我的手,将十指****了夹棍中央。
“本蕃问,你答。答错一句,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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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们凶狠的拖了出去,等到了囚室,那里依旧是灯火通明,裴元琛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看着我破败不堪的身子,悠然道:“如何?今天肯招认了吗?”
一看到他,我身上所有痛苦的记忆都复活了,但我还是说:“无主审在场,奴婢什么也不会说。”
他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怒容,狠狠的说道:“好,你嘴硬,我看你还要不要活着走出这个天牢!”说完他朝着旁边的人道:“动手!”
天牢里的人,都是行刑的高手。
轻而易举,就能把一个人弄得死去活来。
当我第三次昏厥过去之后,不管是泼冷水还是怎样,都没办法恢复意识,他们又将我拖回了牢笼,像一条破败的麻袋一样丢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无边的黑暗和痛苦中慢慢苏醒过来,刚刚一有知觉,就感到几乎快要碎成渣的手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握着轻轻的揉捏,一种说不出的暖意从指间一直流到心里,也让我慢慢的恢复了意识。
是那位老人家,正隔着牢房的栅栏牵着我的手。
“你这丫头,嘴是真硬啊。”
“……”
“你说,你跟他这么较劲做什么呢?你一个小女子,难道还能对抗得了一位皇子?”
我淡然一笑。
对抗?我又不是一个圣人,有什么好对抗的?
我只是相信,人活于世,就应该有一个是非对错的标尺,如果什么话都说,什么事都做,那不成了牲畜了?
看着我淡然的样子,那位老人家轻轻一叹,过了很久,才说道:“不过,你就打算这么扛下去?要知道,老头子我在这儿呆了这些年,看了太多这样的事,这些人的手段没有人能扛过第三天,更何况你一个弱女子。”
一想起之前经历过的那些酷刑,我心里也有些发颤。
“走一步,算一步吧。”
他看了我一眼,便沉默下来,但手里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我也隐隐感觉到,他是在为我推宫过血,虽然治不了伤,但能让我好受许多,心里也很感激,对着他说道:“老人家,多谢你了。”
他没有说什么,仍旧轻轻的揉着我的手。时间慢慢的流逝,也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的光线和火光都黯然了下来,我也恹恹欲睡的时候,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想不想离开天牢?”
我怔住了,睁开眼睛看着他,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这样下去,非给那个皇子折磨死不可。你说,你想不想离开天牢?”
……
我当然想,做梦都想,可是——这根本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我想要离开皇宫,也小心翼翼的熬了那么多年,还未能如愿,何况这里是天牢,重兵把守,哪里是说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见我一脸惊愕不敢置信的表情,这位老人家突然笑了笑:“你不信?”
“我……”
话没说完,我突然听到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了怪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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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嗖两声,像是什么东西破风而来,接下来,仍旧是寂静。
但这种寂静和往常那种如死的寂静不同,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绷着,我不由的紧张起来,看着那黑漆漆的通道。
晦暗的光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的出现。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身形矫健的黑衣人,黑巾蒙面,一步一步的超我们走过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重兵把守关卡重重的天牢,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而且——似乎根本没有惊动一兵一卒,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在我不敢置信的诧异目光中,这个黑衣人慢慢的走了过来,停在了那位老人家的牢笼门口,看了看里面,开口道:“药老。”
“你又来了。”
“我是来接药老离开了。”
“我早就说过了,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我是不会离开的。”
“药老,已经二十多年了,红颜白骨,沧海桑田,您要找的也许早就归于尘土,又何必还执着呢?”
“要说执着,老头子我说了不会离开,可这些年你还是年年都来,咱们,谁更执着啊?”
“……”
他们自顾自的说着,而我趴在旁边,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一样。
这位老人家叫“药老”,难怪他说他的一身血髓比药还灵,可是——这个黑衣人竟然能如此轻易的进入天牢,而且每一年都来,而这位老人家明明可以离开,却又不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做梦吗?!
就在我惊愕不已的时候,那药老又对着外面的人说道:“如果你要真的要救人,我倒是希望,你把这位姑娘救出去。”
那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向了我,而我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正正对上。
当看到那双黑巾蒙面下的眼睛时,我的心里突然一个激灵。
我曾经见过很多好看的眼睛,温润如裴元修,犀利如裴元灏,清澈如裴元丰,就连隔壁这位老人家,他的眼睛也非常的精神,可比起这一双看着我的眼睛,却都逊色了。
这是一双形状完美的眼睛,黑白分明,轮廓清晰,纤长的羽睫如同鸦翅;眼中浮着如水波潋滟,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眼角微微上挑,斜入发鬓,竟是一双风情万种的媚眼。
可这样一双媚眼里射出来的,却是阳罡至极的目光。
就好像最柔软的丝缎,包裹着最锋利的剑,那种极致的矛盾让这双眼睛越发的完美,也越发的吸引人。
他打量了我一番,大概是我的样子太狼狈,他微微蹙眉:“她是谁?”
“她不是谁,不过,老头子我希望你能救她出去。”
他的剑眉皱得更紧了,眉间都拧出了一个疙瘩。
“怎么,你不愿意?”
这位老人家说话,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此刻他也并没有发怒,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迫人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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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那个黑衣人?他会出手救我吗?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大门突然被人狠狠地撞开了,阳光一下子照进了这阴暗的刑房,刺得大家都闭上了眼。
我吃力的抬起头,看着门口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漆黑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精光内敛的眼睛平静如冰湖,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冻结成冰,所有的狱卒一看到他,全都面无人色,跪拜下来:“拜——拜见三殿下!”
是——裴元灏。
“三哥?!”
裴元琛大吃一惊,显然没有想到他会来这里,裴元灏一步一步的从石阶上走了下来,旁若无人的走到了我的面前,一抬手,捻起我的下巴,看着我冷汗涔涔的脸。
“还活着吗?”
“……”我咬着下唇,鼻息已经很微弱了。
“来人,把犯人押往刑部,听候审讯。”
“是!”门外早就候着他的人,一听这话立刻冲了进来,解开了我手上的铁链,将我押了出去。
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我这个时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精神一懈,险些昏厥过去,可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刚刚那一瞬间笼罩在刑房中的那种迫人的杀气,在这一刻全都消失殆尽了。
我下意识的看了裴元灏一眼,只见他冷冷的看了裴元琛一眼,然后便走出了大牢。
不一会儿,我已经被他们带到了刑部的大堂,这里早已经布置妥当,大堂的两旁也坐上了听审的人,除了刑部尚书、侍郎和书吏,我一眼就看到皇帝和皇后坐在了旁听最显眼的位置上,而太子和齐王也在座。
这几天的酷刑几乎将我全身打碎,我是被几个侍卫拖进刑部大堂的,裴元丰一看到我的样子,连眼睛都急红了,对着裴元灏怒道:“三哥,你怎么能对一个弱女子这样,屈打成招?!”
裴元灏一句话也不说,慢慢的坐到了主审的位子。
“三哥,你太过分了!”
我抬起头,奄奄一息的道:“殿下,这——不是三殿下。”
“不是?”他一愣:“那是谁?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走进来的裴元琛一听,漠然道:“是我。”
“四哥,你——”
“四哥这也是为了审案子,毒害皇后非同小可,不用一点手段犯人怎么会招供呢?”
“既然如此,你用了这些酷刑,犯人招供了吗?”
裴元灏一开口,空气里就好像骤然降了温,每个人都下意识的打了个寒战,裴元琛看了他一眼,明显的有些慌乱,但还是硬着头皮道:“这个死丫头嘴很硬。”
“也就是说,你什么都没问出来了?”
“既然三哥你这么有本事,那你问一问,看看能问出什么来?”
裴元琛也是自信满满的,他也知道,这三天时间裴元灏没有来天牢提审过我,一点线索和供词都没有的主审,怎么可能把这么复杂的案子断出个是非曲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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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看着他,也是冷冷一笑,然后低头看着我,问道:“岳青婴,本宫来问你,中秋夜的夜宴上,你对皇后的膳食做了什么手脚?”
腹部的剧痛一阵一阵的,让我几乎喘不过气,但我还是坚持着开口:“奴婢,把皇后娘娘,和映雪夫人的杏仁茶,调换了。”
周围的人一听,全都大吃一惊。
殷皇后的面色一凛,皇帝立刻怒道:“果然是你下毒,来人——!”
“父皇!”裴元灏急忙制止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她下毒,她又何必要交换那两碗膳食,那么中毒的,就是皇后了。”
皇帝浓眉一皱,也反应了过来,立刻怒瞪着我,喝到:“老老实实的交代,否则,朕灭你九族!”
裴元灏也问道:“你为何要交换这两碗膳食?”
我小心的看了皇后一眼,不知为什么,她的目光阴冷得像针,丝毫没有逃脱厄运的喜悦,反而更加严厉。我说道:“因为,奴婢闻到皇后娘娘的那碗杏仁茶里,被人加了桂花,而奴婢猜测,皇后娘娘讨厌桂花的味道,所以——”
“桂花”两个字刚一出口,整个大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
殷皇后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而坐在她身边的皇帝,表情一下子黯然了。
裴元灏又问道:“你为何会猜测,皇后讨厌桂花的味道?”
我转头看了一眼裴元丰,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急忙冲着我点头,我轻轻道:“齐王殿下曾经告诉过奴婢,他的母亲不喜欢桂花的味道,不过那个时候他隐藏了身份,奴婢并不是他说的是皇后娘娘。直到奴婢到了夜宴上,才知道一直与奴婢交往的人是齐王,所以奴婢大胆猜测,皇后娘娘讨厌桂花。”
我的话音刚落,裴元丰也站起身来,说道:“不错,这件事的确是我告诉青婴的。”
殷皇后看了我一眼:“没想到,你一个小小的宫婢,倒是挺机灵的,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猜出本宫讨厌桂花。”
“娘娘,谬赞了。”
我朝她一拜,感到身上的伤痛越来越深,汗水已经滴落到地板上,淤积成了一小团,呼吸也越来越困难。
裴元琛又冷冷的说道:“就算是她换了桂花又如何?也许这桂花根本就是她下的,只是为了事后逃避罪责的一个手段。”
一听这话,我的心里一沉,看来裴元琛是想方设法都要栽赃到我身上,置我于死地了。
裴元灏问道:“岳青婴,桂花是你下的吗?”
“不是!”
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看着我的眼睛:“那么你知不知道,桂花是谁下在皇后娘娘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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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一听,一撩前襟便跪拜在地,对皇上说道:“父皇,儿臣肯请父皇准许儿臣即日启程南下,彻查此事。”
这句话一出口,堂上的人都震惊不已。
南下,为了这个案子,堂堂天家的三皇子竟然要亲自去查,而去的地方,是刀剑环伺,暴客横行的南方,不仅仅他们,就连意识有些涣散的我,也大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他。
“为了这个案子,你要亲自南下?”
“父皇,”裴元灏说道:“儿臣拿不到真凶,这个案子就不能算完。儿臣一定要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给皇后一个交代,也还涉案者一个清白!”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也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实际上,裴元琛之前的话虽然是挑衅,但每一句都让他没有了退路,事出在他的上阳宫,布置膳食的是他的映雪夫人,在膳食里搞鬼的是他的姬妾,而调换膳食的又是我,每一桩每一件都和他脱不开干系。
皇上静静的看着他,过了许久,缓缓道:“好。”
“谢父皇。”
案子审到这里,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我甚至听到尚书和几位侍郎长长的松了口气,大堂上的气氛才稍稍的缓和了一点,但立刻,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
只有我,还跪在那里,等待审判。
皇上看了我一眼,对裴元灏道:“老三,这个宫女,你又要如何处置?”
“处置?”一听这两个字,坐在一旁的裴元丰倒是先急了,忙起身道:“父皇,刚刚不是已经证实了吗,在母后膳食里搞鬼的是那几个女人,和青婴无关!”
皇上浓眉微皱,刚要开口,站在我身边的裴元灏就冷冷的说道:“五弟,这话说得太早了。”
“什么?!”
不仅是裴元丰,连我也大吃了一惊,慢慢的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仍旧是森冷的表情,不带一点温度:“虽说红薇他们已经认了罪,但他们认的是在皇后的膳食里放了桂花,至于下毒的是不是岳青婴,还没有定论。”
“可是——”裴元丰急得满脸通红:“青婴不是这样的人,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裴元灏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突然冷笑道:“五弟,你认识她才多久,你了解她吗?”
“你——”
“这个女人,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重重的敲打到我的心上,一时间,我觉得心好像被刀绞一样,痛得几乎窒息,身体的剧痛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用来,一瞬间便将我淹没。
当我失去意识,一头栽倒下去的时候,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裴元修,他温润的声音在大堂上轻轻响起——
“既然如此,三弟,你要如何对待青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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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被送回来养伤的这几日,齐王每一天都来看我,刚开始的那两天,我高烧不退,伤重得连起身都难,他会急得焦头烂额的拎着太医来给我看诊,等我情况好一些,他就守在床头,有的时候一守就是好长时间。
如果是寻常人,有这样一个弟弟,只怕此生足矣。
可是,他是天家皇子,是堂堂的齐王殿下。
我再是傻,再是迂腐,也不会傻到那个份儿上,于是淡然一笑:“瑜儿,今后别再提这件事了,我的案子还没了呢。”
那天在刑部的大堂上昏厥过去,醒来就在掖庭,我并不知道最后审判的结果是如何,而太子最后问裴元灏的那句话,他又是如何回答的。
我不会天真的以为,他就这样把我丢回掖庭来就算完了,我只是不知道,裴元灏,他到底会如何处置我。
梳洗完毕,瑜儿便从食盒里拿出了早点,是一些清粥小菜,她挑了一些酱瓜和腌肉放到粥里,然后端到床边,一点一点的喂给我吃。
瑜儿并不是那么细心的姑娘,她大大咧咧惯了,莽撞得像个虎头小子,可这几天,对我的照顾真的是无微不至,也许连宫中那些后妃们也未必能有这般享受,她小心的把滚烫的粥吹凉,喂给我吃的时候,还柔声问:“烫吗?”
眼睛有些湿润,我轻轻的摇头。
刚刚吃了几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听到那脚步声,瑜儿立刻冲我挤了挤眼,和往常一样急忙起身朝着门口,准备跪拜:“奴婢拜见齐——”
齐字还没说完,我和她都呆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平日里兴冲冲来看我的齐王,而是一身白衣如雪,容貌清俊隽永的男子,他站在阳光下,恍如谪仙。
裴元修?!他怎么会来?!
瑜儿俏脸一白,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太……太子……?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恍惚,眼前一下子浮现出第一次她见到太子,似乎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内藏阁,那么安静,那么无争的地方,短短数月,什么都变了。
裴元修慢慢的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瑜儿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他。
过去在内藏阁,我和他也经常这样单独相处,但那个时候他淡淡的,我也淡淡的,温暖的阳光洒满了小小的内藏阁,即使什么都不说,也不会觉得尴尬;但这一刻,他只是一步一步的走近,却让我不安。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裴元修在走到离我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停下了。
他静静的看着我忽闪的眼睛,突然道:“你在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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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笑:“这么晚传召你过去,当然是上夜了。”
上夜?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让我中的疑惑更加深了,我原本是跟着姚映雪的侍女,怎么也轮不到我去给他上夜,况且,这个案子没完,我也还算是待罪之身,为什么要让我去上夜?
但不管怎么想,脚下的路还是慢慢的走完了,等我一抬头,已经到了寝殿大门前。
“殿下,人到了。”
那随扈在门口一拜,然后回头对我道:“进去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站在冰冷的夜色里,我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鼓足了勇气,推开虚掩的门,慢慢的走了进去。
大殿一如既往的空旷,床边的烛台上,一盏烛火轻轻的摇曳,映照着层层帷幔里的熟悉的人影,他靠坐在床头,一袭黑衣几乎融入了夜色中,只有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熠熠生辉,平静的看着我。
我走过去俯身一拜:“奴婢,拜见三殿下。”
“嗯,熄灯吧。”
像是完全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任何的说明,他就这样躺了下去,而我也只能走过去,吹熄了蜡烛,然后摸到床边那个小锦凳,靠墙坐了下来。
一切,好像都和那个夜晚一样,也是静谧的,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紧绷感。
我在漆黑的夜里睁大了眼睛,一点倦意也没有,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不觉到了半夜。
“茶。”
淡淡的声音从帷幔里响起,我起身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床边,一只手从帷幔里伸出来,却没有接茶,而是和上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
这一次,我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茶水都没有溢出来,只是咬着下唇,默默的用力要把手抽回来,而那只手的主人也丝毫不肯放松,我用力,他也用力,我停下,他也停下,却就是不肯放手。
但不管怎么挣扎,我和他,始终都没有说一句话。
渐渐地,竟成了一种僵持。
这样的僵持不知持续了多久,帷幔里又响起了一声清冷的笑,裴元灏慢慢的坐直了身子,眼睛透过层层薄纱看着我,仿佛隔着无数的云雾:“怎么?觉得自己委屈了?”
“……”我咬着下唇,没开口,手上仍然默默的用力。
这时,他的手松了一下。
我一愣,刚刚要把手抽回来,就感觉到手腕上一沉,他突然抓紧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跌倒在了床榻上。
他欺身上来,将我压在身下。
这一次,我是彻底的慌了神,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殿下……”
单薄的唇角微微挑起,在幽暗的光线下,我看到了他脸上浮起的那一抹如鬼魅般的浅笑,明明是在笑,却好像下一刻就会把人吞噬掉。
“你也别觉得自己委屈了。”
他俯身,冷冷的看着我:“岳青婴,这上阳宫中耍心机的女人很多,可胆敢对本宫耍心机的女人,你还是第一个!”
我的心狠狠的一颤,身子也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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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下,是温软的床榻,我的身上,是他滚烫的胴体,可当我被那双如兽一般的眼睛盯着时,我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在天牢里,我忍受了三天惨无人道的虐打,不管有多痛,多苦,多绝望,我也没有为了自己求生,就从嘴里说出那个裴元琛想听到的名字,可眼前这个男人,仅仅因为我触怒了他,就这样丢我在天牢里,任我遭受那些酷刑。
这,就是天家的无情!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一些东西释然了,抬起头对上那双阴鸷的眼睛:“殿下,你到底要奴婢怎么样?”
他挑了挑眉毛,看着我。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的贴在一起,甚至连呼吸都纠缠着,吐纳着彼此的气息,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离得更远,连他的目光,也像是在千里之外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冷的开口:“记住,本宫不会留欺骗我的人在身边。”
“……”
“你,是唯一的例外,也是最后一次。”
“……”
“如果今后,再让我知道你欺骗了我——”
“怎么样?”
“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最后这四个字,像是一个魔咒,狠狠的篆刻进了我的心里,像是打上了一个滚烫的烙印,我下意识的颤抖了起来。
我被他压在身下,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围着我,如同每天夜里那逃不开的噩梦,而他的这句话,就像梦魇,我睁大眼睛,看着头顶层层帷幔,在漆黑的夜里无限的蔓延开来,如同无边的黑暗,将我笼罩。
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也逃不出生天。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轻轻的动了动手,想要挣脱开来,却发现身上的这具身体沉沉的压在我的身上,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
“殿——下……”
“别动。”
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柔软,我诧异的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好像已经睡得有些迷糊了。
“我,很累,别动……”
我一时有些愕然,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确是俊美的,即使比起裴元修也不承多让,剑眉,星眸,笔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他的五官是那么的棱角分明,即使在黑夜里,也显得那么的尖刻,好像随时都会割伤人。
我知道,最最锋利的,是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双刃剑,怎么把握都不对,会割得人遍体鳞伤。
但此刻,他却紧闭了眼,流露出了难得的,刹那间的平和。
这一刹那间的平和,让我也有些迷茫了。
裴元灏……到底哪一面,是真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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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佛塔,是宫中最深幽,也最神秘的一处所在。
因为这里不仅仅是佛塔,更是三皇子裴元灏的母妃,也就是当朝皇贵妃的居所。
从入宫的时候我就听说了这件怪事,究竟为什么一位堂堂的皇贵妃会居住在这个僻静的佛堂里,连皇上也不见,宫中的人没有能说出所以然的,每个人提起,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但众所周知,皇贵妃心地善良,每天就在佛堂里吃斋礼佛,甚至听说,曾经有一个宫女在皇后手下犯了事,她逃到了临水佛塔里,最后皇贵妃出面,只对皇上说了几句话,皇上就把这件事压了下来。
由此可见,皇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并不低于皇后,甚至——听说了这件事,我心里还有一种隐隐的感觉,皇上对皇贵妃的感情,似乎不是宠爱那么简单的。
心里还想着,我们已经来到湖边,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通向湖心那寂静的佛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裴元灏走到了大门前,朝里面一撩前襟跪下道:“儿臣拜见母妃。”
我也急忙跟着他跪下来。
禁闭的大门里响起了一个声音,并不年轻,但却带着让人说不出的宁静的感觉:“你怎么来了?”
“儿臣今日要动身南下,特来向母妃辞行。”
“哦?”
佛堂里安静了一下,大门慢慢的被打开了,那悠长的开门声中,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女人慢慢的走到了门口,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传闻中那位神秘的皇贵妃。
也许是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的关系,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眼角和唇角却有许多细细的皱纹,这使她看起来不再年轻,至少比她本来的年纪要老十岁,可依稀能看出她年轻的时候,定然是一位很有风情的美人。
甚至现在,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穿着朴素,也好像是一幅画。
但,不知为什么,当我第一眼看清这位皇贵妃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莫名的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这时,皇贵妃静静的开口了——
“为何南下?”
“儿臣要去办一件事。”
“有危险吗?”
“儿臣已经安排了。”
“何时回来?”
“快则月余,慢则半年。”
虽然我早就知道皇贵妃的淡漠,也早就领教过裴元灏的冷漠,但听到这一对母子这样的对话,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吃惊。她对裴元灏的这些话,说得很平淡,好像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却又那么细密,但——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这是一对怎样的母子呢?
我疑惑的跪在那里,皇贵妃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南方多暴客,杀夺为耕耘。你南下,要小心。”
“儿臣知道,多谢母妃。”
这时,皇贵妃的目光又落到了我的身上,道:“她是谁?”
我急忙拜道:“奴婢岳青婴,拜见皇贵妃。”
“奴婢?”皇贵妃看了我一眼,微蹙眉尖道:“元灏,这还是你第一次,带人来我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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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儿臣待会就要启程,所以带她一起过来了,她是儿臣的贴身侍女。”
“哦。”
皇贵妃又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交代了一句“小心”,便慢慢的退了回去,那清瘦的身影慢慢的隐匿入了佛堂晦暗的光线里,然后,大门慢慢关上了。
裴元灏站了起来,又看着那禁闭的大门许久,这才转过身:“走。”
我没有说什么,便跟着他离开了临水佛塔。
这一路我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得不急不慢,但一直没有停下脚步,而渐渐的,我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出了内宫,那狭长的红墙尽头,是一处高大的朱红的宫门,在晨光下,显得厚重而坚固。
那就是——南宫门!
我一时间惊呆了,诧异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宫门口一队马车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两边林立的护卫一看到裴元灏的身影,立刻跪拜下来:“三殿下,属下等已等候多时。”
“嗯,准备启程吧。”
他说着,又指点周围的人处理了一些小事,而我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朱红的大门。
这就是宫门,曾经有多少女子的青春被这扇门吞噬,连灵魂都走不出去,而我梦寐以求的,不就是离开这座皇城,从这扇大门走出去,去过我自己的人生,去走我自己的路吗?!
一想到这里,数不清的疯狂的欲念从心底升起,我站在那里,两只手死死的交握着,指甲几乎掐进了肌肤里,也感觉不到痛。
而裴元灏处理完了那些事,一回头,便看到了一脸苍白的我。
他冷静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单薄的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抹冷然的笑意,但还没等我看清,他看了一眼我身后,便什么也不说,翻身便上了马车。
这时,就听见一个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青婴。”
回头一看,竟然是瑜儿!
“瑜儿?”我惊讶不已,急忙走过去,她也走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我奇怪的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我来给你送行的。”
“送行?”我更奇怪了,裴元灏安排今天启程,连皇上都是早上才知道,宫中更没有其他的人来为三皇子送行,为什么独独瑜儿会来?
心里正奇怪,就看见瑜儿一脸怯然的表情,小心翼翼的道:“青婴,你——你会回来吧?”
难道,她还想等我回来一起出宫吗?可现在我身上还有案子未了,况且听刚刚裴元灏说的时间,等我回来,只怕今年的大赦之期已过,我想要出宫,只能等明年了。
于是淡淡一笑:“等我回来,可能你已经被大赦出宫了,别记挂我了。”
“……”她咬着下唇,轻轻道:“青婴,玉公公说,要你从南方平安的回来,出宫大赦的名单上,才会有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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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倒是吓了一跳:“你,醒了?”
“……”
他沉默不语的看着我,那种过分的安静让我有些不安,难道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书?这样想着,我急忙将书放到了一边,可他什么也没说,却慢慢的起身,朝我过来。
车厢里的空间太小,一个很小的动作都那么显眼,而他俯身朝我过来时,那种慑人的气势让我有一种如山压顶的错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后面响起。
官道上虽然过往的人不多,但间或也会有赶路的人,这样的马蹄声并不陌生,往往是从后面响起,然后慢慢的消失在前方。
但这一次,马蹄声却在我们的面前停下了。
“三殿下,属下有要事禀报。”
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裴元灏微微蹙眉,抬起头:“说。”
“马队覆灭,替身身亡。”
什么?!
难道,裴元灏之前的那一批马队全都——我心中一惊,急忙抬头看向裴元灏,他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冷笑了一声,喃喃道:“她动手,倒是快。”
这句话他说得声音很小,但我与他近在咫尺,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对外面道:“下去领赏吧。”
“谢殿下。”
那人说完便策马离开,裴元灏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我苍白的脸,突然道:“害怕了?”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知道,是谁要害我吗?”
“……”我咬着下唇,过了很久,轻轻道:“是,皇后……?”
他挑了挑眉毛,倒像是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其实,我之前并没有看出什么,只是一直觉得奇怪,那碗下了毒的杏仁茶被我无意中换给了姚映雪,是让殷皇后躲过了一劫,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幸免于难的庆幸,反而很不高兴,对我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而且,下毒的事发生在上阳宫,下毒的人又都和裴元灏有关联,皇后却让他来审案,这根本就不合常理,也不像是皇后这么精明的人会犯的错。
直到洗髓花的出现,将一切线索指向南方,而主审之人又逃不脱干系,我才隐隐感觉到,整件事其实就是一个局,将裴元灏一步一步的引进去,最终的目的,是江南。
那刀光剑影,暴客环伺的江南!
不过,看他之前的表现,出了宫门才调派替身跟进马队,而且用那么隐蔽的方式将这辆马车改头换面,这样偷天换日的把戏,显然,他也已经早有准备,否则——遇袭身亡的,只怕就是他了。
听我说完这些话,他淡淡一笑:“你倒也不笨。”
看来,我并没有猜错。
就在这时,我的心里突然一悸——
既然,他早就知道这是皇后的局,也早就知道,南下会有危险,为什么,他还要入这个局?
为什么,他还要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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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下意识的将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裴元灏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然后他冷然一笑:“既然,你能猜到这么多事,为什么你只怀疑皇后呢?”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了角落里,那本《十三经注疏》。
什么?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的意思是——
“不,不是太子殿下!”
“为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说道:“太子殿下待人温和善良,这样的人,不会往自己母亲的碗里放毒。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他!”
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对裴元修的印象,最深刻的,永远都是那无数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他一身白衣站在书架前,安安静静的看书,纤长的羽睫被阳光照耀着,如同蒲公英的绒毛一样,带着温暖的触感。
而他,也曾在那个夜晚,站在我的面前,为我仗义执言。
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相信他!
裴元灏的口气突然变得很冷:“你这么相信他?”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很黑,连一点光都没有了,我甚至听到他磨了一下牙的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健马长嘶,马车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我和他坐立不稳,差点就跌倒下来,外面已经响起了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好像有很多人来了。
“哈哈哈哈——”一个张狂的笑声传入耳中,只听那一片嘈杂声中,一个人大声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这是——
我心里一愣,又听到一群人齐整整的接口:“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山匪?
这两个字蓦地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我不知怎么的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堂堂三皇子南下,车队覆没,替身身亡,明枪暗箭大风大浪都躲过了,居然碰上了——山匪?
“小心,有劫匪!”
“过来,保护——保护主人!”
外面的护卫大声喝道,一时间只听刀剑齐刷刷出鞘的声音,就算还隔着一层帘子,也能感到刀锋剑刃散发出的迫人的寒芒,那些山匪也妈啊娘的乱骂了起来,两队人马眼看着越来越近,腾腾杀气在这官道上蔓延开来。
我抬起头看向了裴元灏,却见他的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竟然充血变红了!
“殿,殿下——”
我担忧的轻轻喊了一声,可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他猛的伸手,一把撩开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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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长嘶,其中一匹几乎人立起来,扬着马蹄,裴元灏急忙回过头,一看到着情景,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愕然。
“啊——!”
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就感到一阵剧烈的摇晃,两匹马开始疯狂的乱跑了起来,那些护卫一看不对,急忙上前来拦住,被马蹄狠狠的踢翻了两个,也撞飞了几个,这两匹马撕扯了半天,眼看前面没路,竟然都调转了马头,朝着后面飞跑!
一阵剧烈的颠簸好像地动山摇,我好几次差点被甩出来,眼看着马车掉头,裴元灏的眼睛都红了——“青婴!”
他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给我拦下!”
那些护卫立刻飞涌而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马匹迅速的往回跑出了好远,而铁甲轻骑和那些山匪杀成了一团,也没有办法追上来,我在车厢里,只能抓住窗框,指甲深深的****了木头里,好像要裂开一般,这才稳住了身形。
马还在疯狂的往前跑,我被震得好像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眼看着这两匹马已经慌不择路,越跑越靠近山壁,车厢碰撞着坚硬的岩石,顿时碎裂开来,残破的木屑飞到我的脸上,打得生疼!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只怕马车就要被掀翻了!
我想了想,这个时候没有人可以依靠了,只能靠我自己!我咬了咬牙,沿着残破着车厢边缘慢慢的往前爬,没有人驾车,缰绳被甩在后面,时不时飞过来打到车辕上,我一手抓着车板,一手试探着要去抓缰绳。
眼看就要抓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处陡峭的岩壁,车厢一下子撞上去,砰地一声,剧烈的震荡险些将我撞下车!
我急忙双手抱住车辕,这才没有跌落下去。
又试了两次,最后一次终于抓住了缰绳,我心中一喜,急忙用力的往后拉,这两匹马还没镇定下来,一感到有人勒缰绳立刻疯狂的甩头,我一手抱住车辕,一手将缰绳死死的握在手里,整个人往后拼命的仰。
粗糙的缰绳割开了皮肤,震裂了虎口。
可我一直死死的拉着缰绳,咬牙忍着剧痛,终于,在我的努力下,马匹慢慢的镇定了下来,脚步也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慢慢的停了下来。
我长长的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这下,只要等裴元灏他们的人过来,我就得救了。
才刚刚这样一想,突然,两边的山崖上就传来了一阵动静,我心中一动——他们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我起身一看,映入眼帘的场景却让我又一次陷入了恐惧。
是山匪,那些山匪居然沿着山路追到这里来了——不,也许不是追,而是被铁甲轻骑赶到这里来了,他们一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急忙飞身跃下,将马车围住。
我惊慌的看着他们:“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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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什么,哈哈哈哈,”那些人狞笑着走过来:“没想到你也到这里了,既然如此,跟着爷们回去吧!”
话音一落,他们立刻扑上来,一把抓住了我。
“不要,你们放开,走开!”
我用力的挣扎厮打着,那人发火了,狠狠的推了我一把。
我被狠狠的推倒在车厢里,后脑勺重重的撞上了坚硬的车板,顿时一阵剧痛袭来,只觉得脑后好像被火烧一样滚烫,眼前一黑,就慢慢的失去了知觉。
。
再度醒来的时候,鼻子先闻到了一股汗酸味和腥臭味杂合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加上后脑上阵阵钝痛,我打了个干呕,这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
是,黑夜里吗?这里,又是哪里?
我的心里隐隐的升起了一点不安,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周围是一片空,摸摸身下,似乎是一张宽大的床,但床褥并不厚实,还有一些黏黏的感觉,好像很脏,我闻到的汗酸味有一大半都是从那里传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
正疑惑着,耳边隐隐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并不大,好像是隔壁传来的——
“豹哥,看来那个小白脸来头不小啊,居然连铁甲轻骑都出来帮他。”
“他妈的,咱们死了这么多兄弟,居然什么都没捞到!”
“最可气的是还留了活口,万一黄爷知道了……”
一听到那恶狠狠的骂声,我的心立刻揪紧了,是那些山匪的声音,没想到我还是落到了他们的手里。
落到他们手里,结果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来,我什么也想不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一定要逃走!
这样想着,我便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想要离开,可刚刚一伸手,就碰到了一个东西,只听哐啷一声,那东西摔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糟了!
只听大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人大喊道:“她醒了,豹老大,那个女人醒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然后那个熟悉的粗狂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哈哈哈哈,醒了,醒了就好。老子可不想对着一具没动静的尸体干事!”
他一边说,一边朝我走过来,我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眼泪都要吓出来了,急忙撑着身子往后退,突然,手掌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想也没想就立刻抓起来挡在面前:“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那些人一愣,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拿着蜡烛,想怎么样?还想和爷们儿几个干一架吗?”
我的手颤抖了起来,可手中的东西好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死死的抓着摇着头,泪水夺眶而出:“不要,不要过来。”
“我劝你也别想逃了,你的那个小白脸已经跑了,他不会来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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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豹老大满头冷汗的看了我一眼,虽然我看不清,但也能感觉到他整个气势都畏缩了下来,想了想,忙吩咐道:“把她给我绑起来,不准任何人看到!”
“是!”
那些手下一听,立刻冲过来,七手八脚的将我绑了起来,还塞了一团布在我的嘴里,我拼命的摇头挣扎,但一点作用也没有,只能被他们扔到了一处角落里,看我还想挣扎,便指着我恶狠狠的道:“敢乱动,就把你乱刀分尸!”
说完,他们全都走了出去。
门,也关了起来。
总算还是逃过了一劫,我像是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回来,心里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黄爷是谁?
听他们刚刚的谈话,似乎对这个人格外的忌惮,这伙山匪也算是心狠手辣有一些势力,还有什么人比他们更狠的?难道,是更厉害的山匪?
这样想着,我急忙将耳朵贴到墙壁上,听外面的声音。
外面应该有很多的山匪,但一个个全都闭住了呼吸,很紧张的样子,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走进来,一种紧绷感随之而来!
好慑人的气息!
“黄爷,黄爷大驾光临,小的们拜见了!”
那豹老大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凶狠,带着笑,还有说不出的心虚和谄媚,但对方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一个很年轻的声音道:“豹子,你好大的胆啊。”
黄爷,是个年轻人?
我心里疑惑着,就听到豹老大讪笑着:“五哥说笑了。”
五哥?看来说话的人还不是黄爷,只是黄爷手下的一个人。但这个黄爷真的很不一般,他虽然还没开口,可那种震慑人心的气息却压抑得,让周围这些凶神恶煞的山匪都变成了家猫。
“黄爷说过的话,你们是不听了?谁让你们在官道上动手的?”
“黄爷恕罪,黄爷饶命啊!”我听见那豹老大咚咚磕头:“小的们知错了,只是小的们实在手头紧,最近都没活儿,才出此下策,黄爷恕罪!”
“既然这样,抢了货,为何还要抢女人?”
“抢女人?没有啊黄爷,小的们都知道这是您的忌讳,小的们怎么敢?”
“有人看到,你们拦了一个女人的车。”
“哪个龟孙子乱嚼舌根,黄爷明察,咱们只是拦车,抢上面的货,那个女人小的们把她打昏了就没再理她,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我一听心里立刻急了,往往承认小的罪行,是为了掩盖大的罪恶,看来这个黄爷很忌讳人强抢民女,而豹老大知道这一点,索性将我隐瞒了下来,这样才能不被重罚!
一想到这里,我急忙挣扎着想要开口呼救,可四肢被他们绑得严严实实的,嘴里也塞了布,除了小猫一样的喘息声,我根本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小的们不敢欺骗。”
“呜呜呜——”我拼命的摇晃着脑袋,好像希望能有人看到——他说谎,他在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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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急,就感到后脑勺被撞伤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好像有一块烙铁一样,痛得我全身一悸,差点昏厥过去。
这时,听见一个很冷硬的声音说道:“没有?那你一直往隔壁的屋子看什么?”
只听这一句话,我立刻意识到——得救了!
这样一想,刚刚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放松,就感到那钻心的痛楚越来越强烈,好像黑洞一样侵袭了我所有的精神,当我快要陷入昏厥的时候,听到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的声音,有人冲到了我面前。
这个时候,我还意识到自己已经衣不覆体,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想要裸露的身体和那些不堪,却毫无办法。这时,一件粗糙的衣服忽的一声落下,裹住了我的身子。
“没事了。”
这个声音,很冷很硬,即使安慰也没有多余的温柔,但这一刻,却像是最坚硬的壁垒,挡住了那些山匪,挡住了那些目光,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当身子被人抱起时,我失去了最后的一丝意识。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昏昏沉沉的,有时清醒,又时又很迷糊,我不知道周围的人怎么对我,也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一些什么,但模糊中,鼻尖却一直闻到一种很冷冽的味道。
不香,却带着男人特有的干净。
当我又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依旧是黑蒙蒙的一片,却有一点淡淡的,乳白的光影从黑暗中透出。
这是——光?!
我心中一悸,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立刻睁大了眼睛,果然不是在做梦,蒙在眼前的阴翳似乎变淡了,有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影出现在了眼前。
顿时一阵狂喜从心头涌了上来——我,能看见了!
“姑娘,你醒了。”
一个很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转过头,感觉到一道影子伸向我的头顶,轻轻一动,好像把什么东西从头顶拔出来了。
“现在,你能看见多少?”
我竭力的睁大眼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于是轻轻道:“有一些影子。”
“唔,幸好你的瘀伤不算严重,老朽也尽力了。”
说完,这个人影慢慢的起身,朝着旁边拜了一下:“黄爷,老朽施完这一次针,这位姑娘的瘀伤就好了十之七八,剩下的就该静养了,等淤血散尽,就不会再有大碍了。”
“多谢。”
屋子里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依旧是冷而硬,不带多余的感情。
我愣了一下,慢慢的撑起身子看向四周,模模糊糊的感觉出这是个安静的房间,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那位老人家收拾好了东西,便离开了,门也被关上,屋子里又陷入了平静当中。
刚刚复明,我的眼睛看不清多远,只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是——黄爷吗?”
他没有回答我,只慢慢的起身,走到我面前来。
模糊的看到这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沉默不语,我朝着他一颔首:“多谢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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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儿?去哪儿都好!
我心里欢悦得像只飞出牢笼的鸟儿——我盼了整整五年,古人说望穿秋水,可我盼这一天,却是望穿了千顷碧波海,九重离恨天,终于等到了今天!
我出宫了,我自由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瑜儿的声音——
青婴,玉公公说,要你从南方平安的回来,出宫大赦的名单上,才会有我的名字……
青婴,你——你会回来吗?
……
瑜儿,她还在等着我回去。
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泼下来,我一下子心都凉透了,脚下的步子也停滞了一下,旁边的店小二看我这样,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我站在那儿不说话,心里却一下子刮起了剧烈的风暴。
如果我真的不回去,玉公公真的会把瑜儿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吗?
可是,我现在这样,已经算是死了啊。
不,玉公公为人如此阴狠,他开得了这个口,就一定会做得绝!
我好不容易出宫,好不容易得到了天赐良机,如果真的回去,我还背着毒害皇后的案子,可能一辈子都出不了宫了!
但是,真的要让瑜儿赔上一生,在宫里终老吗?
那,我该怎么做?为了瑜儿,回到那个无底的深渊?
我不要,我不想回去!
瑜儿,瑜儿该怎么办?
心里好像有冰与火在剧烈的煎熬着,每呼吸一次,我心里的想法就改变一次,如同两只黑手,在撕扯着我的灵魂。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
不知过了多久,那店小二也一直陪着我站着,看着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不无担心的说:“姑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要去哪儿,要我陪着你去吗?”
我慢慢的抬起头,勉强的对他作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小二哥,我——我心很乱,我想自己走走。”
“哦,那你可小心了,我扶你出去吧。”
说完,他谨慎的抓着我的胳膊,带着我慢慢的往下走,等走到大门口,又小心的叫我迈过门槛,我听见了外面大街上的车水马龙,热闹人声,便回过头去,望着眼前那个模糊的身影,说道:“谢谢你。”
“别客气。”
我点点头便要走,刚一转身,又听见那店小二叫道:“姑娘。”
“嗯?”
“这是宜丰客栈,我叫刘三儿,你要是不方便了可以回来找我。”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却带着细心和体贴,这样的温情也是在那冰冷的皇宫里求之不得的,也许,老百姓在掌权者的眼里粗鄙而贫穷,但这样的心性,却是在九重三殿享受着荣华富贵的人所没有的。
我微笑着道:“多谢你,刘三兄弟。”
说完,便一个人摸索着,慢慢的走了出去。
。
扬州不愧是南方最富庶的州府,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数不清的商贩在街边大声的叫卖,马蹄阵阵,显得热闹非凡。
我拄着一根木杖沿着街边小心的走着,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市集。
前方一阵喧闹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都聚在那里,还有些人也匆匆的跑过去,我一时好奇,也慢慢的跟着走过去,就听见周围的人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好像在庆贺什么。
我不解,便问身边的人:“请问,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那人高兴的说道:“你没听见啊,他们说,虎牙山上的山匪,被剿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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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山的山匪?就是劫持我的那一伙人!
一想起当初在山上遭遇的那些事,我顿时全身都在发抖,但为了不引人注意,我还是强心按下了愤怒的心情,装作好奇的问道:“是怎么被剿灭的?”
“这就不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是路过官道的人带回来的,”那人笑呵呵的说道:“不过听说,这一次剿灭山匪动静真大,虎牙山都快被削平了,啧啧,真是厉害。”
一旁的人听到他这样说,便接口道:“这伙山匪,早该如此,要不是看在黄爷的面子上——”
黄爷?有些意外的又在这里听到了这个名字。
我急忙问道:“黄爷?他和这些山匪是一伙的吗?”
那两个人沉默了一下,显然是很诧异我会这么问,其中一个半晌才道:“你是外地人?”
“嗯,刚来扬州。请问,黄爷他究竟是——”
“也难怪你不知道了,黄爷他可是咱们南三省的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黑道和白道都得认他一个这个!”说着,那人举起大拇指凑到了我的眼前。
南三省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
我曾经听说过,这个总瓢把子,既不是官场的官,也不是黑道的匪,却是黑白两道都畏之如虎的狠角色,掌管着水陆漕运盐运,一动惊天地,四方瞩目,算是江南一地民间的无冕之王了!
没想到,那个黄爷,竟然是这样一个大人物!
我一时间震惊得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问道:“那,你们刚刚说看在黄爷的面子上,又是怎么回事?”
“黄爷自从上马以来,倒是把这些山匪水寇管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他们犯案子,从漕运盐帮那里领活儿做,官府看他们从了正道,也就既往不咎了。可虎牙山的这一伙山匪,当初也犯过不少人命案子,穷凶极恶,扬州城里的人没少吃过他们的亏,要不是看在黄爷的份上,官府早就动手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豹老大对黄爷如此敬畏了。
“那,是谁剿灭了这些山匪?”我问道:“是黄爷?”
“不是。”
“那,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听他们说,好像是州府的人动的手。”
什么?!州府的人动的手?难道就是那天在官道上看到的铁甲轻骑?
对了,那天那个豹老大在裴元灏面前大放厥词,裴元灏如此阴狠的人,怎么可能留下他的性命,只削平一个虎牙山,算是轻的了。
“当官的人干的事儿,咱们也不知道,”旁边一个人插嘴道:“不过看榜文说,今天晚上州府还要放烟火呢。又不是过年过节,放什么烟火呢。”
“是因为剿灭了山匪,要庆祝吗?”
……
放烟火庆祝了吗?
看来,裴元灏他们是真的当我已经死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死了,当然不值得他们再花什么心思。
我慢慢走出喧闹的人群,一阵秋风吹过,带来瑟瑟的凉意。
我站在那儿,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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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我终究还是没有走。
今天晚上的这个烟火大会据说盛况空前,可坊间传闻,只是为一些“达官贵人”相聚而设,我一听就明白,裴元灏的身份并没有外露。虽然州府周围的护卫已经是铁桶之势,必然会保护得很好,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是有一些隐隐的不安。
好像,好像今天晚上会出什么事。
但是,会出什么事呢?
带着这样隐隐的不安和疑惑,时间过得很快,夜幕降临并没有让我感到有什么不同,只是让眼前的阴翳更加深了一些,但正因为如此,偶尔透过黑暗的光芒却显得更加的明显了。
我记得那老大夫之前曾经说过,我的眼睛复明,就在这些天了,也许,真的快了。
不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因为今晚的烟火大会,扬州城一半的人全都聚集到了这里,比起市集上的人来人往,现在更可以说得上是人山人海,喧闹声阵阵,划破了寂静的苍穹,连漫天的星斗都变得热闹了起来。
我仰头看着那一片漆黑的夜空,轻轻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好像,越来越清楚了。
就在这时,又一阵人潮涌动的欢呼声,有人在高喊着:“快看上面!”
今天的晚宴是设在州府外高高的城楼上,那里的风景很好,将扬州城的夜景全都尽收眼底,而周围又是刁斗森严的岗哨,整个州府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那高高的城楼的阴影,恍惚中,似乎还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人影。
城楼上,一个高大而矫健的身影慢慢的出现,一袭黑衣与这无尽的黑夜几乎融为了一体,在月色下,显得那么神秘,鬼魅如影。
是——他?
这一刻,突然有些苦涩的味道从心底里涌上来,舌尖似乎也尝到了,让心里更苦。
就算我瞎了,还是能从那么多人的,一眼就认出他的身影,就因为是他,所以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印刻在眼中,印刻在脑海里,是因为,我永远都抹不去关于他的记忆吗?
可我的苦涩,却是周围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他们全都在惊讶的议论着,甚至能听到小姑娘们暗叹的声音:
“那是什么人啊?看样子好像画上的神仙。”
“神仙,神仙也没他好看啊……”
神仙?也许吧,我猜他的眼中一定又是高高在上的冷傲的目光,真的像是俯视众生的神祗。
这样想着,我不知为什么也笑了起来,抬头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那个身影好像颤抖了一下,突然伸手扶着墙垛,往下看着。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下面,恍惚间我觉得好像我们在对视,但我知道那当然不可能,离得这么远,他怎么可能看得到我,更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人。
天家的皇子是被万人景仰的,但他们眼中看到的,却一个也没有。
这样一想,头顶传来了一声轰鸣,只见一朵灿烂的烟花在夜空中骤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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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黑夜变成了白昼,一朵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灿烂绽放,仿若从天而降的华盖,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竞相绽放在天空中,五颜六色令人目不暇接,漆黑的夜空被这样灿若明灯的花朵点缀得绚丽无比。
好一个火树银花不夜天!
周围的人被这样的美景惊呆了,全都欢呼了起来。
我站在人群中,抬头看着这一幕,也像是受到了感染,烟火发出的光芒照亮了这一片沸腾的大地,也照亮了我的眼睛,我隐隐感到,眼前那一片迷蒙的阴翳越来越淡了。
我下意识的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越来,越清楚了。
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我的手刚刚从眼前拿下来,就看到了城楼上的那个身影。
他还站在那里,一阵阵的烟火照在那熟悉的轮廓上,也投下了浓浓的黑影。
突然,他转身朝城楼下走来。
他这一动,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一阵慌乱,似乎有很多人来阻拦,但他只是淡淡的一挥手,仍旧往下走。
干什么?难道他要到城楼下,老百姓当中来?
我急忙转身要走——虽然,我还没有一个明白的决定,到底要不要为了瑜儿回去,但我也绝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被他们发现,被他们找回去。
可就在我刚刚一转头,一道白光突然从眼前闪过。
这道白光像是天空的霹雳,一下子撕扯开了阴霾一般,我的眼睛突然间亮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我复明了!?
一时间狂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可我还没来得及笑,那道寒光一下子映入了我的视线中。
刀?!
我定睛一看,那的确是一把刀,就在我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他的手里竟然握着一把精钢大刀,此刻正暗暗的将缠在刀伤的布条慢慢扯下,明晃晃的钢刀被烟火的光芒一照,反射出了刺眼的光。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向那个人,却发现他又冲着前面不远处做了一个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人群的另一边,也有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个个面色凝重,手里都握着武器!
刺客——我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了这两个字!
扬州城竟然真的有刺客,而且看他们的动静,明显是冲着那正在往城楼下走的裴元灏的,可是怎么回事?裴元灏的身份并没有暴露,连州府那些看门的人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想这件事了,眼看着裴元灏已经走到了最后几阶台阶,隐隐看到他的脸上还有阴沉得发黑的表情,而那几个刺客眼中杀机立现,暗暗朝着他挤过去。
“不要,别过来!”
我急忙大喊了起来,可这时天空中烟火炸裂,四周的人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将我的声音吞没了,他什么都没听到,还在往下走。
“别过来,有刺客,别过来!”
我急的满头大喊,拼命的大喊,可他根本听不到,而是往这边面色阴沉的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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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挑了挑眉毛,像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两江商会的会长?莫非,就是南方人时常提起的,南三省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黄爷?”
黄爷?!
一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都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急忙抬起头来看向他。
眼前这个俊秀挺拔的男子,他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脸俊美的面孔宛若天人,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目光剽悍,却也有着掩不住的万种风情,即使在这样的夜晚,也丝毫没有湮没在漆黑的夜色中,反倒越发的引人注目。他的气度极为沉稳老练,脸上沉静如水,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显得云淡风轻。
他,就是黄爷?
南三省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也就是,在虎牙山上令那些山匪闻风丧胆——救我的那个人?
听过他的声音,也看到过他的身影,却没想到,我的救命恩人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眉目如画,又或许,画也没有这样的俊美,可眉宇间却有一股江湖草莽才有的剽悍之气,朗声笑道:“那,不过是道上的兄弟信口乱喊的诨名,难登大雅之堂。”
“黄爷这个诨名,可是声震南北啊。”
“客气了。不知这位公子是——”
那知州急忙上前道:“黄会长,这位是京城来的袁易初,袁公子。”
袁易初?看来,裴元灏在扬州,是打算用这个化名了。
“幸会。”
“幸会。”
两人朝着对方同时长身一揖,那画面看起来端是美好,两个俊美无匹的的男子,长身玉立,如画中仙人一般,可在这样的环境下,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甚至每个人的喘息中都还透着浓浓的杀气,他们的相视一笑并没有给这样的气氛任何缓和。
相反,我的心里蓦地想到了四个字——虎兕相逢!
有一种人,天生就凌驾于众人之上,与身份无关,甚至与出众的样貌也无关,却让人禁不住要去仰望。
裴元灏是这样的人,黄天霸,亦然。
就在我出神的想着的时候,裴元灏已经说道:“刚刚黄爷露了一手金镖的功夫,十分了得,看来黄爷也是个练家子。”
“雕虫小技而已,”黄天霸道:“倒是这位姑娘,临危不惧,舍身相救,颇有胆量,令在下十分佩服。”
说着,他已经转身朝我走过来,微笑着道:“姑娘,可还记得我吗?”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微微吃了一惊,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么一个小小的女子会和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连裴元灏的眼中也闪过了一点诧异的光,我看着黄天霸,郑重的朝着他行了一个大礼。
“黄爷救命之恩,青婴没齿难忘。”
他淡淡一笑:“举手之劳而已。”
他的笑容很平静,给人一种浓淡由他冰雪中的清浅之感,即使在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的地方,还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一般。
这时,裴元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何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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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一看,裴元灏正站在一旁,目光冷冷的看着我们。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时候烟火散去,天幕低垂,周围光线晦暗,又或者是因为刚刚那件事影响了他的心情,他的面色看起来有些阴郁。
我不由的心里微微的有些发颤,急忙乖乖的回答——
“前些日子。”
“在哪儿?”
“虎牙山上。”
他的目光一闪:“这么说,你早就回扬州城了?”
“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些,有些懵懂的点了点头。可一点头,就发现他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沉默了一会儿,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洒落了一地的碎银子:“这些,是哪儿来的?”
“这些都是在下给的。”
一旁的黄天霸淡淡的开口了,不管裴元灏的脸色如何,他竟然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没有丝毫动容,这一份气度,只怕朝中的那些重臣都没有。
不知为什么,裴元灏的脸色更阴郁了几分。
这个时候,一旁的洪文全倒是很会察言观色,急忙凑上来说道:“两位,刚刚那些刺客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后招,留在这儿总归不安全,还是先回府去,再细谈吧。”
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刚转身要走,黄天霸的目光落到我的肩膀上,突然一怔,道:“你受伤了?”
什么?
我吃了一惊,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我的右肩上衣衫裂开,隐隐看到雪白的肩膀上有一条大约半指长,很细的血口,大概是刚刚被他打断的那把刀锋所袭,因为之前太紧张了,所以都没发现。
难怪刚刚我一直觉得肩膀有点痛,原来真的受伤了。
裴元灏微蹙眉头,走过来一看:“没事吧?”
我勉强做出一个笑容:“没事。”
话刚说完,那阵疼痛又加重了几分,而且痛楚中还夹杂着一点火烧一般的炙热感,慢慢的从那道伤口蔓延开来,不一会儿,我整条手臂好像都被一团火炙烤一样,越来越痛,顿时我的脸色也变了。
裴元灏一见我的样子,也感觉到不对:“青婴,你怎么了?”
“……”
“你说什么?”
“……痛……痛!”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也颤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被痛得几乎都站不稳了,裴元灏一见此情景,急忙一伸手便扶住了我,而我已经说不出话来,靠在他的胸膛上,嘴唇发白,不停的哆嗦。
“青婴!青婴!”他大声的喊着我的名字,可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回答,这时黄天霸也走了上来,低头看了看我的样子,面色凝重的道:“她,可能是——”
话没说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却好像都意识到了什么。
裴元灏一伸手,将我一把横抱起来。
身子一阵颠簸,我有些恍惚的睁大眼睛,模糊间看到那张熟悉,有些铁青的脸,散发出的摄人的气息让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一边抱着我朝州府里疾步走去,一边大声道:“传大夫,让他们立刻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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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用完了早点,婢女们把杯碟都收走,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青婴姑娘,好些了吗?”
抬头一看,居然是洪文全,我急忙起身朝他行礼:“奴婢拜见洪大人。”
“免礼免礼。”
他哈哈的笑着,上前来扶起我,走到桌边坐下。他又打量了我一番,微笑着道:“看姑娘的气色,倒是让本官放心了,不知如月他们服侍姑娘,可还满意?”
我点了点头。
“满意就好,合心意就好。”
我仍旧沉默着看着他,今天早上的这些怪异,我相信他一定会给我一个答案。
果然,等如月奉上两杯茶,洪文全喝了一口,咂咂嘴,便说道:“青婴姑娘,这次扬州的这些事,也实在是本官意料之外,惊了三殿下的驾,已经是弥天大罪,没想到还伤了姑娘——不论怎么样,烦请姑娘跟殿下说的时候,缓着点说,本官就感激不尽了。”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过来。
三皇子在扬州境内遭到两次劫杀,这对一个知州来说就算不是死罪,也前途堪舆,洪文全也不是傻子,当然要立刻想办法弥补。
不过——走我这条路,是不是弄错了?
于是,我客客气气的笑道:“洪大人,您恐怕弄错了,青婴只是一个侍婢,何德何能,能在三殿下跟前说得起话。”
“侍婢?”洪文全挑了挑眉毛看着我,那目光有些暧昧,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说道:“青婴姑娘,大家都是明白人,明人不说暗话,昨夜你身中剧毒,三殿下为了你可是——”他说着,看了我一眼,没把话说完,只淡淡一笑:“本官跟随殿下也不少日子了,还从来没见过殿下那副模样,当初在虎牙山上,他也是……”
他后来的话我都听不见了,身中剧毒四个字就像是晴天一个霹雳,重重的打在头顶。
“洪大人,你说,我身中剧毒?”
“是啊。”
我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肩膀,难怪,难怪昨夜我痛得死去活来,一条小小的伤口,怎么可能那么痛,原来那些刺客是在刀上喂了毒!
好阴狠的手段,好毒辣的心肠!
我用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抬头看着洪文全:“大人,那我的毒——”
“这,”洪文全迟疑了一下,道:“应该是,无大碍了。”
应该是?怎么我的毒解没解,他还不知道吗?
看着我疑惑不解的目光,洪文全尴尬的笑了笑,说到:“要说本官养的那几个大夫,平日里都吹嘘自己能肉白骨,活死人,临到头一个都派不上用场,还是三殿下——”
三殿下?我吃了一惊:“殿下他怎么了?”
洪文全道:“本官也不知道,只是到后来,殿下砍了两个大夫,都没人敢用药了,殿下就把大家都赶了出去,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姑娘你才好起来,后来大夫再给姑娘诊脉,毒已经差不多都解了。”
我听得好像天方夜谭——裴元灏,为我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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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里,他是个不会管别人死活的人,他怎么会为我解毒,最重要的是——怎么解的毒?
“皇家的人,身边都会带着一些仙品的丹药,那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保命用的。我看姑娘之前伤得那么厉害,只怕都走到奈何桥头了,现在却痊愈了,怕是殿下把自己的保命丹给了姑娘,才救回了姑娘一命啊。”洪文全说着,一边笑,一边用那种暧昧的目光看着我。
……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一刻,我的的确确的感觉到胸口的一颤。
洪文全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裴元灏,他把自己的保命丹药,给了我吗?
他,为了救我……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可心里受到的震撼却不啻九级风暴,将过去的一切认知,和我所有的心绪都吹乱了。
乱得一塌糊涂。
洪文全看了我好一会儿,见我全无反应,才微笑着说道:“青婴姑娘,殿下对你,还是很上心的,就看他当初荡平虎牙山的模样,本官跟随了他这些年,也多少知道了。”
“我……”
“姑娘,你好好想想罢,本官先告辞了。”
说完,他掸了掸袖子,转身走了出去,而我心里一团乱麻,连起身送他的礼节都忘了,只傻傻的呆在原地,满脑子只来来回回的回响着洪文全刚刚说的那句话——
殿下对你,还是很上心的……
他对我,很上心,他还是会关心我吗?
所以,会把保命的丹药给我;所以,会抱着我整整一夜;所以,会任我这样折腾而毫无怨言?
裴元灏,是在关心我吗?
整个人像是掉了魂儿一样,呆呆的坐在那儿,不知坐了多久,窗外的晨曦渐渐退去,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晃过眼睛,我微微的眯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看着眼前一片白晃晃的地板上,慢慢的出现了一个颀长的影子,慢慢的朝我靠近。
一抬头,就看到了裴元灏。
我原以为他离开是回去休息,可看他现在的样子,好像比刚刚更疲惫了一些,但神情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走到我面前:“怎么不好好休息?”
“……”我愣了好一会儿,甚至没有起身向他行礼:“殿下……”
而他,竟然也没有发怒,只低头看着我,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下,我看不清他的目光,却自己感到了一阵温暖。
“多谢殿下。”
“是本宫应该谢你才对,要不是你,可能痛的就是我,或者——已经不知道痛了。”
“这,是奴婢该做的。”
“别说是你该做的,”他的口气很淡,但声音却出人意料的有些发颤:“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为我——但你——”
他的话说了两次,都断了,我有些疑惑,抬头看着他,只见他沉默了一下,突然伸手摸到了胸前,用力一拉,将左边胸口上第三颗扣子扯了下来。
那是一颗纯金打造的兰花扣,精致得宛若天成,躺在他的手心,慢慢的送到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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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晖说道:“我看了看,铜雀台西边的那条长街,往北是护城河,往南布了我的人,那些刺客要逃,只有进这家药铺。”
“那,药铺里有什么异常现象?”
“没有任何异常现象。”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了一缕精光——刺客进了药铺,药铺却没有异常现象,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药铺本身有异常!
杨云晖又说道:“而且,关于这家药铺,我还打听到了一些事。”
裴元灏想了想,起身道:“去看看,路上说。”
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杨云晖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三哥,把她也带上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不知他有什么意思。只见杨云晖又笑了笑:“金翘说,这个女人很厉害的,跟在三哥身边,总能有些用处。”
一听他这句话,我的脸色变了一下。
杨金翘跟他说了这些话?
还说了什么?
裴元灏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青婴,你也来。”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他已经开口,我也无法,只能跟了上去,在出门的时候,杨云晖站在门口,朝着我一笑,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邪魅之感,令我的心头一颤。
出了州府便坐上了一辆马车,摇摇晃晃的朝着铜雀台那边驶去,车轮磕碰在地上那种熟悉的夺夺声也掩盖不住外面一片喧闹的景象,扬州城不愧是南方最富庶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酒楼小二的吆喝声,还有莺莺燕语不住的随着风飘进车厢里,也能让人感到这座城市的活力。
但裴元灏坐在车厢里,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感染,面色依旧沉冷:“说吧。”
杨云晖坐在他的对面,撩起窗帘往外看了看,说道:“这个药铺,我让人在坊间查了一下,是一家老字号的药铺,二十多年前在扬州开得很大,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一夜之间就关门了。”
“后来呢?”
“直到一年多前,才重新开张,奇怪的是,好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撑腰,生意做得很大,连黑市里流通的一半的药材,也控制在他们手里,官府也查过很多次,却一点收获都没有。”
“哦?”
裴元灏挑了挑眉毛,就在这时,前面又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杨云晖伸手撩起了窗帘朝外面一看:“到了。”
我也透过窗帘看向了外面。
顺着杨云晖的目光看过去,街面上是一家门面很大的药铺,六扇大门敞开着依旧是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而大门的上方挂着一个牌匾,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块小匾,上书四个大字“回生药铺”。
裴元灏道:“派人进去了吗?”
“还没有,如果药铺真的跟刺客有关系,派官府的人进去,只怕会打草惊蛇。”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一动,抬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我知道他让我跟来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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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股隐隐的火气从心底升了起来。
真当我是傻子么?昨夜我才和那些刺客遭遇了,身上还留着他们弄出来的伤,现在就让我进药铺,如果刺客真的在里面,一旦动起手来,我还有命吗?
这个男人,未免太狠毒了吧!
我微微的咬着牙看了他一眼,明明跟他素未谋面,也是近日无怨往日无仇的,何苦如此对我?难道说——因为杨金翘?他的妹妹是上阳宫炙手可热的人物,而这一次裴元灏带着我南下,难免让人有那方面的遐想,而杨金翘又是之前他身边最得宠的姬妾,杨云晖这样做,是为了他妹妹,或者说,为了杨家将来的打算吧。
但,就这样要赔上我的一条命,是不是太心狠了?
这样想着,我默然的移开了目光,透过窗户看着那家药铺,一言不发。
在宫里,别的本事没有学会,装聋作哑却是宫女们的拿手好戏,我再是愚钝,这样保命的招数也是会一些的。
果然,我摆出这副油盐不进,又低眉顺目的样子,杨云晖也拿我没办法,索性转头笑道:“三哥,你说呢?”
我的心里紧了一下。
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裴元灏。
对杨云晖,我可以不理不睬,油盐不进,但如果他开了口——
裴元灏看着窗外,好像一点都没发现我和杨云晖之间无声的对峙,马车并没有停,很快便从药铺的正满驶过,裴元灏这才放下的帘子,淡淡道:“回府。”
杨云晖一听,急忙道:“三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裴元灏道:“机不可失?什么时机?”
“要查那些刺客,最好就是在今天,”杨云晖说道:“那是一家药铺,问药看诊都不求人。现在进去抓人,至少还有迹可循,等过一两天,刺客的伤好了,我们再要查就没有线索了。”
裴元灏单薄的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意——
“谁说,我是要查那些刺客?”
什么?
这一次不仅是杨云晖,我也微微吃了一惊,睁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杨云晖愕然道:“三哥,你的意思是——”
裴元灏没说话,只冷笑着看着外面,带着寒意风将帘子吹得飞扬而起,隐隐还能看到那人潮汹涌的药铺大门,和那块刻着“回生药铺”四个大字的匾额,在冷冷的寒风里,显出了一种严寒的气息。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作为天家的皇子,不管走到南方的那里,都会有人想要他的命,他并不在乎那些动刀动枪的人,可这一次的行刺不同,是因为这些刺客在他的身份还未暴露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
也就是说,刺客幕后的主使者,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而这个人,才是真正危险的来源!
刺客,只是一个药引,真正要命的,是那一碗药!
杨云晖也是个聪明人,立刻意会到了裴元灏心中所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的说道:“那三哥,你是如何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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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喝了几口茶,他却一直悠然的看着窗外的景色,没有吱声,我倒是有些沉不住气了,一杯茶喝了大半,刚要拎起一旁的茶壶,就感觉到肩膀上一阵酸痛。
是那一处伤,还未痊愈,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了。
杨云晖转过头来看着我微蹙眉头的样子,笑道:“中了毒,滋味不好受吧。”
“多谢大人关心,”我淡淡道:“已经没事了。”
“你知道,是谁解了你的毒?”
我看了他一眼,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是殿下的保命丹。”
“保命丹?”他的脸上透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的:“是谁告诉你,是保命丹的?”
什么意思?我不解的看着他,洪文全是这么告诉我的,如果不是保命丹——“那是什么,解了我的毒?”
看着我疑惑不解的模样,杨云晖不由的冷笑了一声,但那笑容仿佛还有更多的东西,却只是一闪而逝。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是三哥,也就是堂堂三皇子殿下,他的血!”
什么?裴元灏的血?
我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好半天才回过神,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血?他的血?”
“整个天朝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五个,现在,又多了你一个。”杨云晖嘴角一挑,勾出了一抹邪气的笑意:“怎么,不相信?”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裴元灏离开我房间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的手腕上缠了绷带,还有些血迹。
昨夜他并没有受伤,回到州府,更不可能有人伤他。
难道,真的是他的血?
可是,他的血怎么会可以解毒?
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我怎么也想不透,抬起头看着杨云晖,而他却淡淡一笑:“你想问为什么?可惜我也不知道,三哥的这个秘密连知道的人都很少,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
我还陷在这样的震惊里,杨云晖又慢慢道:“不过这些年来,能让他用自己的血救人的,你还是第一个,可惜——”
“可惜什么?”
“你给他的,却远远不及他给你的。”
他的这句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掌心一阵钝痛。
是那颗兰花扣,被我用力的一握,烙进了掌心,磕得骨头都在疼。
我给他的,远远不及他给我的?
是这样吗?洪文全也告诉我,他对我很上心,甚至为了我,削平了虎牙山;我也还记得,早上清醒过来时,躺在他怀里那种温暖,和他亲吻我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欲望……
我知道有一种男人,不论好还是坏,都像是黑暗里的火焰,吸引飞蛾奋不顾身的扑过去。
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如果,真的是为了杨金翘,我和裴元灏不和,他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难道还是想让我为了裴元灏去以身犯险,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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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知道吗?”
“……”我默认了,在我看来,任何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背后都有自己的目的,可杨云晖的说法做法,却让人有些看不透,这样的人,比敌人更可怕。
“我想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要什么……”
杨云晖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默着看着窗外,渐渐的,他的目光看得远了,好像看到的根本不是窗外的景物,反而穿过了层层的时空,看向了遥远的某一处,某个人。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个样子,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只笑了笑,收回了所有的心神,起身便朝外走去,我刚想要开口说什么,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一手扶着竹门,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等到三哥功成名就之日,你会知道的。”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一个人留在那间寂静的茶室里,只剩下珠帘晃动,传来沙沙的声音,可我的心里却掀起了一阵风暴。
等到裴元灏——功成名就?
他已经是天家皇子,贵不可言,他还要成什么功,就何等名?!
等我离开那间茶室回到州府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
内院依旧一片宁静,我慢慢的走到了裴元灏的那间精舍的门口,他正坐在等下,手里拿着一卷书看着,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冷了,他便伸手拎起一旁的茶壶。
一伸手,袖子滑落,我便看到了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还隐隐透着血色。
我急忙走上前去,接过茶壶,为他倒上了热茶。
水声潺潺,我低头看着茶杯里晃悠悠的水光,也映出了他的眼睛,沉而冷,淡漠的看着我,那目光虽然冷,但我知道,也许他的心里更冷。
“殿下,我……”
我刚想开口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话,抬头一看,却是杨云晖急匆匆的走了过来,一看到我站在一旁,倒是愣了一下,但眼中立刻透出了一阵异样的笑意。
他走过来道:“三哥,有结果了。”
“说。”
“药一放到黑市就被人买走,我派人暗中跟着,的确是回生药铺的人,无误。”
“哦?”
裴元灏挑了挑眉毛,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冷笑,杨云晖又问道:“现在就可以证明,刺客的确是在回生药铺,要不要——”
裴元灏晃了晃手里的书卷,杨云晖立刻停下,只见前者的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然后吩咐道:“立刻派人把黑市所有的牛黄和罂粟都买下来,一分一毫都不可留下。”
牛黄和罂粟,这是提炼落雁沙解药,必备的两种药材!
我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放半分量的解药,是要给回生药铺一个引子,而牛黄和罂粟这两种药材极为少见,连官家都藏得不多,普通的药铺就更少,而提炼解药,消耗量必定很大,回生药铺自己的存货不够,必须得外购。
他是在让那些人,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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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顿时吓得全身都发抖起来。
但这个捂着我嘴的人想了想,还是摇头低声道:“别忘了咱们的规矩,不杀无辜,不杀妇孺,再说,咱们今天来找东西,已经是瞒着护法,坏了规矩,如果再滥杀无辜,他可没那么好说话!”
一提起“护法”来,周围的人眼神中也透出了一丝敬畏之意,一个个对视了几眼,都纷纷点头同意。
“嗯,你说得也对。”
“你们去吧,东西就在内院的西厢,速战速决!”
“是!”
那几个人点点头,立刻朝着内院飞速而去。
我还被这个人捂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有些战栗的看着他,他也低头看着我,沉声道:“姑娘,我们不滥杀无辜,但你最好也不要乱说话,否则——刀剑无眼,若真的伤了你,就不好办了。上次的事,你也不想再发生吧。”
看来这个人虽然是刺客,也有自己的道义,我想了想,乖乖的点头。
人,到底是贪生怕死的,这倒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我也想要活下去,不想平白无故的挨刀子,况且他们不是来行刺,而是来找解药,没有必要逼虎跳墙。
于是,我乖乖的站在那里,但因为背靠着冰冷的墙,还是冷得直哆嗦,只希望他们找到药材,赶快离开。
可是,我心里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裴元灏,会这么轻易的让他们找到解药吗?
不一会儿,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些人还是没有回来,眼前这个人也有些不安,焦急的看着墙内,但因为顾及到我,还是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内院突然传来了一声嘶吼。
“中埋伏了,快走!”
这一声大喝立刻打破了夜的宁静,紧接着,在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嘈杂的人声,刀剑交击的声音响成一片,火光四起,虽然看不见,只听这些声音也能想到里面是多激烈的打斗。
果然,裴元灏果然是有准备的!
转头一看,只见夜幕中,那几个穿着侍卫衣服的人从内院退出,但更快的,周围的影卫立刻上前,将他们前后包围了起来。
随着影卫的出动,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内院大门凛然而出,一身煞气。
裴元灏!
只见他冷冷的看着那几个负隅顽抗的刺客,一声令下:“拿下!”
话音一落,影卫立刻一拥而上,顿时眼前银光寒芒闪成一片,那几个刺客猝不及防,加上影卫人数众多,完全处于下风,接连被伤了好几人,只能且战且退,慢慢的朝着我们这边退过来。
影卫一冲上来,立刻看到了角落里的我们,顿时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而裴元灏一抬头便看见了我,脸上闪过了一丝惊愕的神色。
但只是一瞬间,他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如冰一般。
“你们别过来!”
那个刺客已经把我抓到了他的面前,一手捏着我的喉咙,一手握着匕首架在我的脖子上,大声道:“如果你们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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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音一落,那些影卫的出手都下意识顿了一下,我的心里也一动,我知道这个人是不愿意滥杀无辜的,只要影卫肯停手,他不会伤害我。
可就在这时,裴元灏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动手!”
什么?这两个字像是一阵惊雷,在我耳边炸响,顿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那张如冰封一般的脸,他却只是站在那里,连看也没有再看我,而影卫一听,立刻不再顾忌,又开始猛烈的夹击,顿时杀得那几个刺客节节败退。
挟持我的人也慌乱了,他又大声说道:“你们,你们不要她的命了吗?”
他一边说着,捏着我喉咙的手一紧,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我涨红了脸,睁大眼睛死死的看着人群的另一头,那张丝毫没有动容的脸,只是不知道是否因为夜色深沉,让他的脸色也越发的阴沉了一些。
气喘不过来了,心里也一阵一阵的紧,一阵一阵的痛——他,他……
他是真的,不管我吗?
心里好像刀绞一样,随着呼吸阵阵抽搐的痛,这一刻,杨云晖也冲了出来,一见此情景,急忙走到裴元灏身边:“三哥——”
裴元灏丝毫没有动容,他的声音,冷冽依旧,甚至带着一丝阴沉的狠厉,厉声道:“快,抓住他们!”
那些影卫一听到他这样的话,更是杀招频出,将那些刺客逼得节节败退,顿时连伤几人,鲜血在刀光剑影中喷洒而出,将漆黑的夜幕都染成了殷红,我只觉得心里越来越沉,好像呼吸都快要撑不住了。
“你们——!”身后的这个人一看,狠狠道:“你们以为我不敢吗?”
说完,将匕首高高的举起,对准了我的肩膀就要扎下来。
这时,杨云晖的脸色也变了,看着裴元灏:“三哥,你真的——不管她了吗?”
裴元灏冷冷的瞪着那些被影卫逼得无路可退的刺客,眼睛几乎都发红了,但身体依旧冷硬得像冰雕,没有丝毫的动弹。
这样的天家皇子,怎么可能被人所威胁,更何况,筹码不过是——我。
这一刻,我终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等着那一刀扎下来。
可是,意料中的那一刀却迟迟没有刺向我,反而是一声巨响在面前炸裂开来,我一惊,急忙睁开了眼睛。
局势在顷刻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见一道烟雾在战圈中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气味,顿时将那些影卫逼得步步后退,急忙护住裴元灏,而他们一收手,这些刺客立刻反身退了回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急忙看向身后的高墙,那里一道人影闪过,立刻不见了。
是他们的援手?!
我心里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这些刺客已经当机立断:“撤!”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脚下一空,那些人竟然也将我抓了起来,纵身一跃翻出了高墙,我仓促的一回头,就看到夜幕中那些慌忙的人,还有人群中,那双漆黑的眼睛,带着几分震怒,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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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法淡淡道:“你要如何还以颜色?”
“阿蒙他们几个不是中了毒吗?咱们就给这个女人也下毒,等到她痛不欲生的时候让官府的人看看,叫他们知道咱们的手段。那个时候,再用咱们的解药和州府的人换解药!”
周围的人一听,有些人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但还是有人立刻附和道:“对,咱们也这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能让当官的把咱们当软柿子捏!”
“让官府的人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一时间竟然有些群情激奋,眼看着这一幕,那护法浓黑的剑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的规矩不滥杀无辜,尤其这样手无寸铁的妇孺,你们这么做,跟强盗山匪有什么区别!”
“我们对付的,不是无辜,而是鞑子的女人!”那个韦副堂主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冷笑道:“看起来,这个鞑子的女人也不一般啊,如此貌美如花,难怪连护法也要怜香惜玉——”
他的话没说完,护法立刻怒目看向了他。
“……!”
那双眼睛如同利剑,看得人心里一颤,韦副堂主被他这一看,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吞了回去。
而站在一旁的女堂主一听到这句话,像是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落到了我露在外面的雪白的足踝上,柳眉微蹙。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眼睛里升起了一丝敌意。
一时间,堂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呵——”
这时,安静的大堂上响起了一声冷笑,韦副堂主一听,立刻看着我:“你笑什么?”
“我笑可笑之事?
“可笑之事?什么事可笑?”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感觉到那些没有多少善意的目光,寒气从脚底直浸到了心里,我咬了咬牙,挺直脊背,道:“宫门中人一向认为,江湖人物就是一群草莽,除了舞刀弄枪,干的都是些违背礼法的事,可我读《史记》,看《列传》,以为现今的江湖中人虽然没有救国救民的大情怀,至少还有一些侠义之道,却没想到——”
看了看他们越发难看的脸色:“不过是一群欺负弱女子的草莽而已,这还不可笑吗?”
“你说什么?!”
那韦副堂主一听,火冒三丈,想要冲上来对我动手,但一看到站在我面前的护法,下意识的忍住了。
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更大胆了一些,接着说道:“用毒,原本就是下五门;对无辜者用毒,就是落了下乘;而无辜者还是手无寸铁的妇孺,那就是不入流,你不是草莽,是什么?”
我的话音一落,那韦副堂主的脸都气白了。
而那护法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与我对视了一瞬间,他立刻转过头去,看着一直站在一旁的那位堂主:“如何决断,还是你来定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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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堂主慢慢的走过来,也许因为刚刚我的话不好听,她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韦副堂主,”她沉默了一下,说道:“咱们的规矩是不能滥杀无辜,这种手无寸铁的妇孺我们连碰都不该碰,护法这么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你刚刚说的那些话,今后不准再提!”
“是,属下知道了。”
韦副堂主笑着答道,态度也是毕恭毕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可说完之后,他再看向我们,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这人,很阴。
“至于你——”
她转向了我,我也坦然的看着她,她倒是顿了一下,目光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护法,然后说道:“这件事也许与你无关,但现在我们还是不能放你回去,一切等阿蒙他们的毒解了,再说!”
不放我回去,也就是要把我关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听到那句话,我的心里竟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不用回去,就不用面对。
当被刺客劫持的时候,当他看到我被劫持的时候,我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明明知道也许讨饶会有一线生机,可我不能发出声音,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他本来就是在引他们出来,他本来就是要抓这些人。
我不开口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悲惨。
但其实我知道,我的心里,还有一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因为我不想让自己知道,就算我真的命在旦夕,这位冷酷的天家皇子也绝对不会为了我停手。
因为我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先把她带到后面去!”
女堂主一声令下,旁边立刻走过来几个人,也还客气的做了个手势,我便跟着他们走了。
出了那灯火通明的大堂,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夜风带着冰冷的温度吹来,我不由的打了个哆嗦,跟着他们走了一会儿,周围的路越发的蜿蜒曲折,根本弄不清走了多少回廊,经过了多少门庭,终于到了园子,那一头便是一间漆黑的屋子。
我刚刚走过去,就感觉脚下一阵刺痛传来。
“啊!”
我低呼一声,一下子跌倒在地,旁边的人立刻冲上来,原来是我赤脚走在路上,不小心踩到一根枯枝,木刺扎进了脚底。
我急忙拔掉木刺,血顿时流了出来。
旁边的人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我握着脚踝,摇了摇头,虽然不是很重的伤,但伤在脚底那种地方,连走路都难了。
他们几个人看着我,面面相觑,大概因为我是女子,都不好意思出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他们立刻肃然道:“护法!”
我心里一动,还没回头,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被抱进了一具温暖的胸膛里时,我还有些回不过神,一抬头,就对上了夜幕中那双精亮的眼睛,周围的一切都是漆黑的,只有这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么清晰,那么深刻的印进了我的视线中。
沉稳,内敛,且——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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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一直到凌晨我才稍微闭目浅眠,可没多久,就被外面一阵声音吵醒了。
睁开眼睛之后,我还迷蒙了半天,耳边听着那喧闹的声音,好像是有很多人在大声念着什么。
这样也睡不了了,我索性起身穿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刚刚到院门口,立刻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晨曦微露,一片清冷,阳光透过乳白色的雾气照在那宽大的院场上,这里早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在一起练功,有的人飞檐走壁,身轻如燕,有的人挥舞拳脚,虎虎生风,剑光如电,刀势如雷,而他们一边练功,一边大声吟诵着:
“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却秦不受赏,击晋宁为功。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
而黄天霸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见我站在门口,便走过来:“这么早就起了。”
他的话,好像我不是人质,倒像是来这里做客一样,我微微笑了笑:“没想到,这里的人这么勤奋,这么早就起来练功。”
“要做大事,可不能懈怠。”
大事?我看了他一眼,他似乎也感觉到什么,笑了笑,岔开话题:“有事吗?”
“嗯,我想求黄爷帮我一个忙。”
“你说。”
“州府有一个侍女叫如月,她的弟弟被银环毒蛇咬了,您能救救她弟弟吗?”
黄天霸看了我一眼:“都这样了,难为你还能想到这个。”
我笑了笑:“我总觉得,自己老是闯祸,救人一命,也许佛陀会保佑我也不一定。”
听了我调侃的话,黄天霸的眼中也透出了一丝笑意,摇头道:“你这丫头真是怪,难怪药老如此看重你。好吧,药铺里练过几颗,是给山上的蛇农准备的,我让人送过去。”
“多谢黄爷。”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我看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正要转身离开,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一个人拦在了我面前——韦副堂主。
我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淡淡道:“请让开。”
“你倒是从容得很,真当这里是自己家了?”
“我不把这里当自己家,也离不开啊。”
“想离开,容易啊,”他说着,眼中露出了一丝戏谑的阴狠:“我可以让你很快就回州府去。”
“回去?”我心里一动,他可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于是问道:“你们肯放我走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笑了笑,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阴鸷:“黄天霸是不是和州府人勾结?”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这个院子里的人都听见。
我一听,立刻说道:“你说什么,他怎么会和州府的人勾结?”
“难道不是吗?如果他没有和州府的人勾结,为什么我们每一次行动,州府的人都提前有防备,而且你对他好像还很熟悉的样子。”
他冷笑道:“他早就跟你们,暗中来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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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正邦,你不要血口喷人!”
一个震怒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听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男子面带怒容走过来,愤愤的说道:“黄爷不是这样的人!”
他应该就是跟在黄天霸身边的那个“五哥”。
韦正邦的脸上浮起了蔑意的冷笑:“我不过是问问,并没有做定论,小五哥你就这么怕我们知道真相吗?”
“什么真相,黄爷一心一意为咱们办事,这就是真相!”
“一心一意,不对吧?”韦副堂主冷哼一声,慢悠悠的说道:“昨天阿蒙他们几个的行动,虽算不上天衣无缝,到底也是攻其不备,谁知州府的人居然早有准备等着他们落网,依我看,恐怕早就有人把咱们这边的消息传递出去了。”
“……”
“更何况烟火大会那天晚上,黄天霸居然还动手打退自己的弟兄,救这个女人,如果不是他和州府的人勾结,背叛兄弟,那就是和这个女人暗通款曲,意图不轨了?”
“你——!”
那五哥看样子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汉子,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被韦正邦这么一说,也不知如何应对,气得说不出话来,而我更不能说什么。
我的身份是皇子身边的侍女,如果这个时候我为黄天霸争辩,只会更让人误解,但如果我不辩驳,就是默认!
周围的人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一个看起来忠厚的中年人说道:“韦副堂主,这么说也不对,黄天霸也曾立下汗马功劳,不是他,咱们能有今天吗?”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精瘦的男子,眉目间透着一丝狡诈的,走到韦正邦的身边,阴测测的笑道:“要这么说,他现在可是位高权重,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他要不是跟上面的人勾结的,鬼才相信呢,烟火大会那天,他居然不赞同咱们行刺,还打退了自己的兄弟,你敢说他没有私心!”
“他本来就没有,他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放屁!”
……
说着说着,这里的人竟然分成的两派,分别站在五哥和韦正邦的身边大吵了起来,而且看着架势,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好几次几乎有人要打起来。
我这才发现,黄天霸的处境,似乎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好。
过了一会儿,园子的门口走来了两个人,正是黄天霸和那位叫慕华的堂主,两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而一见这里的情景,他们急忙走过来,慕华道:“你们在干什么,吵什么吵?”
黄天霸走过来,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许多人原本气焰嚣张,这个时候在他的逼视下也胆怯了起来,纷纷低下头,黄天霸又看向了五哥,冷冷道:“钱五,你这是在干什么?”
“黄爷,他们——他们侮辱你!”
“若非是非者,何须言是非,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句话,你忘了?!”
“钱五知错!”那钱五立刻单膝跪下认错,黄天霸摇了摇头:“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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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动容道:“慕华,你——”
“我只问你,答不答应!”
“……”
两个人这样默然无语的对视,长久下来,无人开口,对视竟成了对峙一般。我看着慕华仍旧站在那儿,既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剪水双瞳却分明在颤抖,荡漾着随时都会破碎的光。
黄天霸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我,终于长叹一声:“我答应!”
只他这一句话,慕华整个人好像都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什么,看见她这样提心吊胆的样子,我竟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羡慕。
人的一生,能遇上一个所思所想,所爱所痛的人,也是一种福气啊。
想到这里,我又抬起头,看向了牵引着她所有心神的这个男人,黄天霸也看着我,目光中透出了一丝歉意,低声道:“抱歉。”
我只淡淡的一笑:“没事。”
虽然我这么说了,可黄天霸的眼睛里,还是透出了一丝寂寥。
现在想来,这是他对慕华的第一次妥协。
其实很多时候,人不一定会因为先爱上就一定输,有一种人,他会因为先被人爱上,而不断的妥协,不断的输。
可惜当时的我,并不明白。
就这样,我留在回生药铺里,很快过去了四五天。
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太平静,平静得几乎让我有了一个错觉,好像这个药铺就是个普通的药铺,不与人结怨,也没有和官府作对,而我每天还帮着他们碾药末,搓蜡丸,恍惚觉得,我似乎就是这里的一员。
其实,我要的,不就是这样平静的生活吗?
但,这种平静,终究不是真实的,也终究会被打破。
就在这天下午,黄天霸从外面回来,正在找我说话,一个人突然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堂主,护法,不好了!”
是莫铁衣,那天晚上劫持我到药铺的人。
慕华他们立刻走出来:“出什么事了?”
莫铁衣气喘吁吁的道:“堂主,官府——官府的人,来了!”
“什么?!”
所有人全都大吃一惊,慕华也是脸色剧变:“官府的人来了?”
“嗯,门口来了不少,都是州府的兵!”
那些身怀武功的伙计一听,眼中露出了凶光,立刻说道:“看起来,他们是要动手了!”
“动手就动手,怕什么!”
“对,操家伙,跟他们干!”
一时间群情激昂,立刻有人就要去兵器房拿刀,黄天霸微蹙眉头,想了想,急忙走过去跟慕华低声说了两句,慕华点点头,立刻制止大家道:“大家先冷静一下,官府的人如果真的要动手,就不用等到今天了。”
“那他们这是——”
“我先出去看看,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
说完,她便朝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是看的我。
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并没有什么不对,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指甲深深的****了木头里,挣得关节都发疼了。
他,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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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喧闹的声音还在想着,我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的看着院门,却没有人再进来。
他们出什么事了?是谈,还是打起来了?
裴元灏呢?
他,会来吗?
如果他来,会不会有危险?
这一刻,数不清的念头从心底冒出来,让人分辨不清,好像把心放在火上煎烤一样,我扶着门框的手一直在发抖。
这时,黄天霸走到我面前:“想出去看看吗?”
“……”
“想去,就去看看吧。”
“……”
我抬头看着他,只见他脸上透着一丝淡淡的无奈的笑容:“能让你弄清楚自己的心,也是好的。”
弄清楚自己的心?是啊,那天晚上,他对我说的那些话,这些日子以来,我拼命的让自己干活,干完活就让自己睡觉,只为了不要空闲一刻,因为只要空闲一刻,我就会想起他说的话,想起那个人。
我再不愿意承认,再是理智,也逃不开心里的沦陷,可让我沦陷的人,却——
“走吧,我带你去。”
他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转身领着我走出去,绕过了很长的回廊,我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迈得更沉,更重,好像近乡情怯一般,渐渐的连呼吸都有些困难,只听着自己的心咚咚的在胸口跳着,好像下一刻就要从胸口迸跳出来了一样。
终于,我们穿过了一个长廊,前面就是回生药铺的正堂铺面,两边还有偏厅,与正堂一墙之隔,一道晃晃悠悠的珠帘垂在门上,遮住了我们的身影,又能将外面的情景尽收眼底。
我在那里站定,隔着帘子一眼就看到,外面的六扇大门敞开着,大门外,已经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几乎挡住了阳光。
这些人,软甲加身,刀剑横腰,一个个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塑像,冷冷的站在门外。
虽然冷,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
这就是扬州府内最精锐的部队——铁甲军!
我一看到这些人,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之前裴元灏和杨云晖探知了回生药铺,一直将这里视为龙潭虎穴,不肯轻易涉险,甚至行动都小心翼翼的不肯打草惊蛇,但今天他们竟然这么大张旗鼓的将州府最精锐的兵马调来。
难道,他们真的要对回生药铺动手了吗?
只这样一想,我的掌心都泌出了冷汗,药铺里其他的人全都聚集到了这个偏厅外,各自隐蔽的看着外面,手上的刀剑寒芒四射,透着血腥气,也许外面有一点不对劲,他们就会立刻冲出去。
慕华站在大堂中央,看着大门外的这个情景,也是面色森冷,似乎在等着动手的那一刻。
黄天霸站在我的身边,也看着她,虽然他的表情依旧冷静,但我也分明感到了他呼吸的急促,我知道,如果有人敢对慕华动手,他一定会是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只是不知道,谁,会是第一个出手的人。
就在这时,大门外的喧闹声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人慢慢的走到了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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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不想看到这里血溅五步,这两方,不管伤了任何一边,都不是我想要见到的。更何况,这两下一动手,刀剑无眼,一定会连累到附近的人,那些不过是些无辜百姓,看天吃饭的局外人罢了。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紧张,我下意识的就想要出去。
这时,一只手轻轻的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被拉得身形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一个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他们不会动手的。”
转头一看,黄天霸也正凝神看着外面,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他当然很紧张慕华,所以拉着我的那只手虽然还算沉稳,也能感觉到指尖有些冷汗,但我知道,如果他说不会动手,就一定不会动手。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关心大堂上的那个人。
果然,沉默了一下之后,杨云晖身上的煞气竟然真的慢慢的淡了下去,脸上又浮起了熟悉的戏谑的笑容,说道:“没想到,回生药铺还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非常人物,非常手段。”
两个人对视着,目光犀利,却也是心照不宣——到了这个时候,当然都是要小心谨慎,否则,杨云晖也不会带着几百个人来这儿“买药”了。
“好,在下就照掌柜的所说,三日之后,西山红叶寺。”
杨云晖的脸上仍旧浅笑,但眼中却透出一点冷意:“希望回生药铺,说到做到!”
说完,他竟然真的转身走了。
等到铁甲精兵走得一个不剩,那种凛人的煞气褪去,就看到慕华的脸色慢慢的变白,整个人好像虚脱一般的晃了晃,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指挥人将大门全都关上。
等到一切做完,她慢慢的朝后走来,黄天霸立刻上前扶住她。
慕华抬头看着他:“天霸,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事,你会做到吧?”
黄天霸沉默了一下,道:“他们,到底要换什么?”
“……”慕华转过头,目光直视着我,黄天霸眉间一蹙,也抬头看向我,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刚要开口,慕华已经说道:“他们要换的,就是她。”
我?!
我一时间都傻了,木然的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堂主,你是不是弄错了,他们要换的,不是菘蓝,还有熏陆香……”
“菘蓝,又被采药人叫做大青;而熏陆香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乳香,有乳香的当然是婴儿。所以,菘蓝,熏陆香,当归,”她看着我,一字一字道:“他们是要你回去了。”
……
菘蓝,熏陆香,当归。
青婴,当归。
这,就是杨云晖此行的目的,他们真的要我回去?连那些解药,都肯交给药铺的人,也要我回去吗?
我站在那里,表面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只有我知道,我藏在长袖中的指尖,在不停的颤抖,好像下一刻就要碎掉。
他,要我回去。
他要我回去!
这一句话,将我原本已经冰冷的心,又吹起了一点炭红,连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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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静如水,凉如水。
可我的心里,却在不停的翻腾,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放在火上烘烤一般,几乎沸腾的热度让掌心不断的泌出细细的汗水,当我无意识的捏一下衣角,连衣衫都被浸透了。
心中的那一点炭红,也几乎将我的灵魂炙烤成灰。
彻夜,无眠。
已近拂晓,我仍然没有丝毫睡意,反倒被那种内里火焰逼得越发烦躁,实在坐不下去了,索性披了件长衫,推出走了出去。
一开门,立刻看到眼前的院子里一片晦暗,夜静如水,冰冷的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倒是让我好受了一些,我稍微拢了一下肩头的衣服,便慢慢的往外走,刚刚走到偏院那拱门的门口,就听到那一边传来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根本不想做这个堂主。”
“……”
“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
我听得整个人都微微的一怔。
这个声音是——慕华?
我一下子停下了脚步,隐隐还听到她的哽咽声,我意识到她是在和黄天霸说话,也不便偷听,便转身要离开。
就在我刚刚迈出一步,冷风吹过,一阵白梅花瓣如雨一般翩然飞过院墙,飘洒而下。
花雨中,慕华那比花瓣还轻的声音轻轻道:“我已经想好了,三天后,西山红叶寺,我们就拼一次,最后一次!”
三天后,西山红叶寺?
我听得心中一动,又停下了脚步。
“拼一次?你要如何拼?”
黄天霸的声音响起,在夜风中显得更冷,慕华说道:“我知道我的身份,背负着什么使命,但我真的不想管这些,我只想做一个小女人,和你在一起。三天之后,我们趁机动手,若事成,就算了了这桩事;若事败……”
“若事败,怎么样?”
“我们就离开这里,隐姓埋名,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天霸,好不好?”
“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对,我们自己的生活,”慕华的声音越加急促:“你不再是黄天霸,我也不是薛慕华,我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男人和女人,我们成亲,生孩子,然后过平平淡淡的过完下半辈子,好不好?”
她说到最后,几乎已经是哀求了,这样苦苦的哀求,谁能拒绝呢?
可是我听到最后,连指尖都凉了。
三天后,西山红叶寺,拼一次!
难怪,她那么需要解药,想让我离开,却没有立刻答应;难怪,刚刚他们让我回自己的房间,而且不准再出来,只怕他们就是在商量这件事。
三天后的交换,不是交换,而是他们行刺的大好时机!
他们,还是要杀裴元灏!
我不明白,慕华到底有什么使命,她又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裴元灏主动讲和,可她却还是要拼最后的一次,皇室和南方的矛盾,就这么的不可调节吗?
还是,另有隐情?
但这些都是现在无法得知的,我屏住呼吸,听着隔墙传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黄天霸,会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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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他们杀贪官,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虽然手段不光明磊落,但那些贪官在江南鱼肉百姓,草菅人命。他们这么做,至少是为老百姓除了害,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
他这么说,我听着,却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因为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黄天霸沉默了一下,慢慢道:“直到去年,朝廷往扬州指派了一个官员,叫刘世舟。”
我说道:“我知道他,是个清官。”
“不仅是个清官,还是个好官,历任一年,账目丝毫不差,我任两江商会会长,自然也知道一些内情,而且,”黄天霸说道:“他还积极向朝廷上奏,请求废黜江南三省的贱民籍,撤销朝廷限制江南学子进京赴考的限制。”
贱民,那是扬州被攻陷后,皇帝一怒之下颁下的一道圣旨,把江南三省所有的民众降为贱民,不仅承担的税赋比别的地方高出数倍,而且南方学子在会试方面也要受到更多的限制,基本上绝了南方人的仕途之路。
就这样,朝廷就更没有一个人为南方人说话了。
刘世舟,却是唯一的一个异数,但这个异数,在年初的时候,也传来暴毙身亡的消息。
“他们,还是对刘大人下了手……?”
“嗯。”黄天霸点了点头:“之前我就一直反对他们对刘世舟动手,甚至在他们几次想要下手的时候,加以阻拦,可最后,他们还是趁机杀了刘大人。”
他的话语中,带着说不出的沉重与惋惜:“从这一次之后,我开始反思我们的行为,盲目的复仇并不是理智的,所以之后好几次行动,我都和他们产生了异议,也正因为如此……”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回生药铺的处境越发的困难。
也难怪,韦正邦敢明目张胆的跟他挑衅。
“那,我听他们说,您也并不赞成——刺杀皇子,为什么?”
黄天霸看了我一眼,轻叹道:“自从刘世舟的事之后,我发现我心里仇恨的力量淡了很多,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有余力考虑别人,考虑更多的人。三皇子南下,如果真的遇刺,皇帝必然震怒,这样一来所受的牵连只怕波及三省,或许又会为扬州招来一场腥风血雨,我们武艺高强,可以快意恩仇,但那些老百姓却是无辜的,怎么能让他们,做我们复仇的牺牲品呢?”
没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胸怀!
我看着他,心中充满了崇敬之意,说道:“黄爷,古人曾说,英雄和圣贤的区别是,英雄征服的是别人,而圣贤征服的是自己。您能抛开仇恨,为百姓考虑,您不仅是个英雄,还是个圣贤大英雄。”
“圣贤大英雄?”他听了这五个字,似乎觉得很好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却带着一丝酸楚。
他的笑声惊起了寂静的山林里一群飞鸟,一抬眼,就看见山雾慢慢散去,红叶覆盖的山上,一座幽静的寺庙慢慢的出现在眼前。
“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我,慢慢的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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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半山腰一处宽大的山台,青石路板慢慢延伸过去的地方,就是薄雾缭绕的红叶寺,隐隐看到绯红的枫叶,仿佛一簇簇燃烧的火焰。在这样的“火光”的掩映下,朱红色的寺门大敞,梵音阵阵带着庄严的韵律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有一种闹中取静,格外静谧的错落感。
这里很安静,很清冷,却是个涤荡灵魂的地方。
黄天霸带着我慢慢的走过去,这个时候庙里的和尚们都在做早课,大堂上只剩下受世人供奉顶礼膜拜的佛陀,两边一排夜叉,一排金刚,还有无数的油灯在闪烁摇曳着,照耀着那狰狞的怒目,俯视着芸芸众生。
黄天霸慢慢的走过去,一撩前襟,跪拜在蒲团上。
被一排排摇曳的烛光照着,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水光滟潋,我知道,他一定在思索着什么,或者说,他一直在为什么而矛盾着。
我没有说话,也走过去,跪在他的身边,朝着佛深深拜下。
就在这时,我听到他开口道:“青婴。”
“嗯?”
“若我放你回去,你能阻止这一切吗?”
“……”
我转过头,默默的看着他。
听了他刚刚的那些话,我也知道,他一定想要阻止两天后这里可能发生的事,也并不吃惊他会想要放我走,我只是担心——
“那,我走了,您怎么办呢?”
“你不用担心我,我自有办法解决,我倒是担心你。”
“担心我?担心我什么?”
黄天霸转过头来看着我,郑重的:“你愿意回去吗?”
我愣了一下,立刻笑了:“您说什么呢?我也是被劫持来了,您要放我,我当然——”
“是,照理说,你当然应该想回去,可是——为什么这些天,你一点想走的意思都没有?”黄天霸看着我的眼睛:“直到刚才,你都没有过一点,想要回去的心思。”
“……”被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看,好像连灵魂都要看穿了,我只觉得心里一阵乱,低下了头。
他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这个小女子,虽然看起来柔弱,却是把软刀子,要真正让你从心里认同,不是那么容易的。”
“黄爷……”
“我不敢说,我今天所做就一定是对,但我定下了,就一定去做,青婴,我说这些,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心。”
“……”
“我让你自己选择。”
说完,他站起身来,这时,佛像后面的通道里走来了一个小沙弥,一看到他立刻笑了起来,像是熟识一般,走过来施礼道:“檀越。”
“做完早课了?”
“嗯,檀越几时来的?”
“刚来一会儿,”黄天霸伸手摸了摸那小沙弥的光头,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笑道:“带我去找住持,今天,我要听他讲楞伽经。”
“是,檀越请。”
那小沙弥便领着他往后堂走去,黄天霸回头看了我一眼,默默的一颔首,便走开了。
佛堂上便只剩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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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
我蓦地一下睁大了眼睛,只见黄天霸站在大堂中央,全身被绑缚着,那张俊美如仙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有一种献祭般的木然。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正要起身,就被一旁的两只手摁了回去——“别动!”
我被压制着不能动,睁大眼睛看着,只见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正是韦正邦,他走到大堂中央,对着黄天霸说道:“黄天霸,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黄天霸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种漠视让韦正邦的眼中腾起了怒火,他指着黄天霸道:“我看你也无法抵赖,这一次是人赃并获。你背叛兄弟,私通官府,像你这种无耻的叛徒,根本不配做我们的护法!”
“没错!”
“不配做我们的护法!”
“废了他!”
周围顿时群情激奋,大家全都指着黄天霸叫骂起来,而钱五他们几个铁青着脸,没有开口,也无法阻拦。
我明白他们的那种心情,虽然我和黄天霸相识也不久,可在我所认识的人中,论及胸襟气度,他是第一的,我对拥有如此胸怀的男子亦有崇敬之情,而看着他被人辱骂,那种感觉比自己受辱更难过。
但我更明白,这个时候我不能开口,不能为他说一句话。
因为我说什么,都只会害了他。
这时,大堂上安静了下来,只见慕华从上面慢慢的走下来,她的眼睛发红,泪光忽闪着好像下一刻就要流出来,开口的时候也是哽咽的:“天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华……”
“你明明知道这个机会,我们等了多久,你明知道,我有多希望——”
“……”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和我在一起?”
黄天霸目光一凛,抬眼看着她。
两个人长久的对视着,我不知道他们在目光中交流了什么,过了很久,慕华一转身,吩咐道:“带下去关起来,在西山红叶寺的事情了结之前,不准他离开牢房!”
“是!”
眼看着黄天霸被那些人粗鲁的押走,当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所有人,然后看向了慕华。
“慕华,”他的声音有些暗哑,低沉的道:“我要你知道,要在一起,要远离这一切,随时都可以,但——我无法妥协。”
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慕华慢慢的闭上眼睛,泪狂涌而出。
原来自始至终,慕华都是相信他的,但仅限于他的为人,慕华相信他的为人,却不相信他的感情,而黄天霸却是个可以为了大事而放弃感情的男人。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感情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比男人更重要。
在男人的生命里,感情固然很重要,但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引导着他们的生命,比如信仰,比如理想,可对于许多女人来说,感情,就是一切了。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面对这样鸿沟的他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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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时间仿佛流水而逝,过得很快。
回生药铺的人为了西山红叶寺的事,暗中准备了很多,即使被关在屋子里不见天日,我也能听到他们练拳时的呼呼风声,磨刀时的霍霍钝响,这一切,无疑都为西山红叶寺之会增添了一股杀气。
还有汹涌而来的血腥气。
我已经不知道,应该用什么仿佛,才能阻止一切的发生。
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
天还没亮,我就被带出了关我的屋子,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这个时候还不到寅时,整个扬州城都还在沉睡中,马车的帘子一落下,又是一片漆黑,在漆黑当中我的耳朵反倒灵光了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出来了几个人,有的进了后面的马车,有的翻身上了马。
慕华这么看重这一次行动,不可能只出动几个人,难道——其他的人,早就已经在西山红叶寺埋伏了?!
只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就直发紧。
看来这一次的西山,真的要见红!
这时帘子被掀起,慕华敏捷的翻身上了马车,一挥手,马车便朝前行驶起来,帘子一落下,车厢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她。
车轮在石板上磕碰发出单调的声音,衬得车厢里我和她之间更加寂静,几乎连呼吸都能听到。
过了很久,终究还是我先打破了平静,轻轻道:“黄爷呢?”
她锐利的看了我一眼。
“你,不打算放他出来吗?”
“……你很关心他。”
我微微一笑:“在青婴所识之人中,胸襟气度以黄爷为最,青婴对他极为敬重,关心是自然的。”
“哼,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好听,”慕华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一个女人对男人敬重是什么意思,可我告诉你,他不喜欢你,他亲口告诉我的!”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我叹了口气,沉默的低下了头。
车厢里又陷入了一片沉寂,这一次反倒是慕华开口了:“你说,今天西山一行,我们谁会赢,谁会输。”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从今天的安排,从这几天感觉到的气氛,我也知道,慕华将一切都赌在了今天,她绝对不会让自己输。
可是,就在两天前,就在红叶寺内,与我一佛之隔的裴元灏,他的心思缜密,行事狠戾,虽然我不知道他这一次为什么会对回生药铺妥协,但我却知道,他绝不是个让自己立于失败之地的人。
那么今天,谁赢谁输,难下断言。
而在我的心里,不希望他们任何一方赢,也不希望他们任何一方输,因为我知道,输赢,都是要用人命和鲜血来换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了,慕华下了马车,对我道:“还不下来。”
我扶着门框,慢慢的下了车。
一抬头便看见了那熟悉的薄雾笼山,乳白色的雾气蒸腾,隐隐透出了红叶的颜色,可在这样的一个清晨,我看到的,却好像是一点一点的鲜血从衣衫里晕染出来,慢慢的染红了整座西山。
杀气,与心跳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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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的冷,一如既往的霸道。
明明知道,这个阴鸷冷漠的男人其实是一团火,虽然耀眼炫目,甚至散发着火热,但却是致命的;而我靠近他,就好像飞蛾扑火一样,最终只会被他致命的火热吞没,零落而终。
可是,我却还是抑制不住的,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
山中的雾气,应该已经散了,为什么我看着他,却越来越模糊,好像隔着一层纱,一层流光,让我拼了命的想要看清,却还是模糊。
我……好想他。
我……好想看到他。
终于走到了他的面前,眼泪几乎都要夺眶而出,裴元灏的脸上仍旧没有多少温度,却伸出手一把勾起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
目光落到了我的脖子上,他的浓眉微蹙。
脖子上还有一些淤痕,是那天夜里莫铁衣他们劫持我离开的时候留下的,这几天一直没有消除。其实也已经不痛了,但不知为什么,被他这样看着,似乎所有的痛和委屈都在这一刻复活了,原本以为平复的心情愈加的难过。
滴答,滴答。
眼泪也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滴落在了他的手上。
裴元灏低头看着我,并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下,然后道:“跟我走。”
简单的一句话,说完,便真的要转身朝山下走去——他竟然,完全没有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这一来,倒是激怒了周围的人,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经回过了神,立刻拔出了刀剑,顿时寒芒刺目,他们几步冲上来拦住了我们,我的心里一沉,下意识的站到了他的面前:“不要!”
这些人到底和我相处了几天,甚至有几个前些日子还教给我怎么研磨药粉,突然间刀剑相向,他们一时也不知如何下手,而我立刻朝着四下看去——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为什么还没有人出来,难道裴元灏真的是一个人!
他怎么敢,他可是天家的皇子啊!
慕华他们同样也存着这样的疑虑,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韦正邦上前一步,朝着我们一拱手,脸上似笑非笑的道:“这位公子,既然今天说好了是要来交换,那么公子总要拿出我们要的东西,才能带走她。”
没错,今天他们来,的确是“交易”。
可看着裴元灏孑然一身的样子,也不像是带着东西来的,而药铺这些人要的牛黄和罂粟,也是他之前答应的,他要如何处置?
我有些紧张的回头看着他。
只见裴元灏淡漠的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慕华:“东西,已经交给你们了。”
“什么?”
这些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解,还是慕华走过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疑惑的看着裴元灏,只见淡淡说道:“既然病人还在药铺,东西当然是交到药铺去,最为合适了,只是——”他单薄的嘴唇微微挑起一边,露出了一丝近乎阴邪的笑意:“不知那里,还有没有人。”
慕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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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也马上明白了过来。
药铺!慕华为了今天西山红叶寺一行,几乎带走了药铺所有的精英,她原本就是要来拼命的,可这样一来,药铺就完全暴露了出来。
难怪,难怪裴元灏如此成竹在胸,他的目的根本不是这里,而是回生药铺!
也许这个时候,州府的人已经把回生药铺给拿下了!
我回头看着他,眼前的那一层迷雾,那绚烂的流光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消失了,又一次清醒的认识到,这个男人,绝不是我所能看清的!
慕华一口银牙咬得格格作响,怒喝一声:“我杀了你!”便拔出长剑朝裴元灏刺去!
我站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裴元灏一把将我拉到他的身后,眼睛眨也不眨的迎着那长剑,风声呼呼,寒芒刺目,眼看着他就要被刺中下,我吓得几乎要尖叫起来。
可是,剑尖停在了他的眉心。
这一刻,我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裴元灏却丝毫没有动容,只是看着目光闪烁不定的慕华,显然,比起死在顷刻的他,面前的这些人更加惶惶不安。
只见裴元灏淡淡道:“你放心,我之前没动你们,今天当然也不会流血,我只是要告诉你,你们斗不过我。”
只一句话,胜负立现!
我也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了。
真要动刀动枪,这些人拼死也不会认输,可他现在轻而易举的控制了局面,也就是告诉这些人,他有心机谋略能控制药铺,自然能杀他们,只这样一个事实摆在眼前,就已经将对方的信心击溃。
这就是,攻心为上!
可是,我心里还是不明白,依他的个性,他不是个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的人,更不可能轻易的放过眼前的这些人。
从之前的妥协,到今天的“交易”,他所做的一切,都让人捉摸不透。
他到底,要做什么?
来不及去细想,眼前的局面已定,慕华站在那里,没有再任何动作,裴元灏冷冷的拨开了眼前的长剑,说道:“今日之事已了,后会有期。”
说完,他牵着我的手,就从那些人的面前走过去。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的手心,全都是冷汗!
山中露重,风寒如刀,不一会儿,掌心的汗水便渐渐的干了,可是握在一起的手却依旧发烫。
我抬起眼,看着前面那如山一般的肩膀。
这是第一次这样看他的背影,他走在前面,一手牵着我的手,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却有一种比水乳交融更深的东西,在肌肤相贴的地方交汇着。
这时,突然听见他开口道:“青婴。”
我一愣,道:“在。”
他沉默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只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传来——
“今后,别乱跑。”
声音冷而硬,还带着一点不耐烦,我也知道,他不是习惯妥协的人,做这些事必然心里忍着一股气,只能答应:“是。”
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我想了想,又小心翼翼的道:“殿下,您真的,会放过回生药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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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脸上隐隐透着肃杀之气,金光一闪,一道金镖已经从袖中滑落下来,指尖轻轻一捻,又是一道金光刺入眼中,快得我几乎看不清。
只听他慢慢道:“袁公子真龙南下,回生药铺真是蓬荜生辉。”
“强龙,也难压地头蛇,”裴元灏淡淡道:“黄爷雄霸南三省,一手金镖万夫莫当,若不是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本宫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
黄天霸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一下,急忙转头看向我。
他的弱点——慕华?
被他捻在之间的金镖微微的颤抖起来,感觉到他的心情,我下意识的朝他摇了摇头。
做完这个细微的动作,我也有些担心,急忙转头看向裴元灏,他却好像并没有看到,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阴霾。
只见他淡淡一笑,道:“放心,本宫的精兵能神鬼不差的荡平虎牙山,何妨红叶寺的那些人。本宫说了做交易,就是交易,只是看这笔交易之后,有多少人能记得一点交情。”
黄天霸的脸色这才稍稍的缓和了一些。
当他再抬头看向裴元灏的时候,表情有些复杂,过了半晌,他突然朝裴元灏抬起了手。
他们二人的身量差不多,都是长身男子,裴元灏站在他面前,正好挡住了外面的人的视线,无人能看清他的容貌,却能看到他抬起手,那些精兵们见识了他的金镖,裴元灏孤身进来,本就让他们紧张万分,这个时候一看到他抬手,顿时炸开了,立刻挥舞着刀剑便要往里冲。
黄天霸目光一凛,没有开口,却见裴元灏抬起手朝着身后轻轻一挥。
“退下!”
“三哥!”
杨云晖的声音都变了,睁大眼睛看着里面,裴元灏头也不回,淡淡道:“退开十丈之外,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杨云晖才慢慢道:“是。”
说完,他一挥手,那些精兵又紧张万分的退下了。
大堂里仍旧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裴元灏和黄天霸相视而立,沉默了不知多久,黄天霸抬起的双手慢慢交握,朝着裴元灏一拱手:“承情。”
“好说。”
这一来一回,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可我在一旁,却不啻看到了一场最激烈的交锋。
黄天霸要取裴元灏的性命,是举手之间;裴元灏要荡平回生药铺,也是举手之间,两个人却都没有下手,一个是为了自己心中的坚持,一个是为了招安,但我也知道,这一局下来,裴元灏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一半。
不管黄天霸是什么身份,但让官府的人见了红,就是逆贼,裴元灏却始终没有让人看到他,只这一点,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天大的恩惠。
当然,黄天霸感谢的不是这个。
在扬州,除了虎牙山的山匪,裴元灏始终没有大开杀戒。
黄天霸肯说“承情”这两个字,就已经表示,他记下了裴元灏的这笔人情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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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州府的精兵撤退的时候,日头已经正当空了。
冬天的阳光并没有太多温度,但照耀在这座冰冷的城市上,仍旧显出了一丝辉煌,就好像是人的生命,不管再卑微,再贫贱,终是值得歌颂的。
马车行驶了不知多久,终于停在了州府大门口,裴元灏没说什么便先下了车,我也急忙跟了下去。
离开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再回头来看,一切还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杨云晖的表情,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戏谑走过来,道:“三哥,接下来怎么做?”
经历了之前那样的大事,裴元灏的表情却是出人意料,也是一如既往的冰冷,道:“传令下去,就说今日兵马包围药铺,是因为回生药铺私下做非法的牛黄买卖,如今已查证实属诬告,药铺一干人等皆无罪。”
“是。”
“再把药铺周围的人都撤回来,不准州府再有任何人为难他们。”
“知道了。”
杨云晖领命便转身下去了,裴元灏回头又看了我一眼。对上他的目光,我原本有些瑟缩,却见他什么也没说,只一转身便朝州府大门内走去。
这一路上我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一直走到了内院的门口,眼看他走进去,我的脚步却犹豫了——我的记性不算好,却也没有忘记,在被劫持前,我是已经被赶出了内院的。
心里还有些踌躇,就听见他头也不回的说道:“进来。”
“……是。”
跟着他进了他的房间,那里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冰冷简洁得像一个雪洞,唯一的灵动之处倒是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给屋子里增添了一点淡淡的暖香。
他一走到床前,还是和往常一样展开了双手站着不动,我走上前去为他宽衣。
等脱下外袍,要解开中衣的扣子,我才发现,他穿的是那天那件衣裳,胸前第三颗兰花扣还是空着,没有缝上去。
一看到那一块空白,我的手也颤了一下,停在了他的胸前,而他却也没有说什么,只低头看着我,滚烫的呼吸就这样吹打在我的脸颊上,慢慢的,烫得我两颊绯红,指尖都有些颤抖了,却始终没有说话。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我继续为他解扣子。
就在这时,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几天,他们没有再伤害你?”
我摇了摇头,仍旧去解他的扣子。
“也没有为难你?”
“没有。”
头顶上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过了半晌,我听见他的声音低沉的道:“黄天霸,对你不错。”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淡漠而深沉的眼睛。
只这一眼,我立刻又低下头,看起来他还没有放弃招安这些人,而我和他们相处了几天,他大概是想从我这里多了解一些黄天霸的事吧。
我一边为他宽衣,一边轻轻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哦?”他的声音突然变调,道:“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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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桶冷水迎头浇下,我的神智在这一刻彻底的清醒过来,这才发现,原本推拒他的手竟然抓着他的衣襟,欲拒还迎的姿态让我一下子红了脸。
我急忙放开了他,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门,发出哐啷一声响。
门外的杨云晖也停下了脚步,试探的:“三哥?”
裴元灏低头看着我,目光也在这一刻冷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连声音也恢复了往常的冷硬:“进来。”
杨云晖推门进来,屋子里的气氛已经冷了,但他看看裴元灏,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连耳根都红了的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没等他开口,裴元灏便问道:“东西呢?”
“这儿,是驿路管事亲自送过来的。”
“哦?”
裴元灏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拆开,里面是一张单薄的信笺,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望君早回。
杨金翘千里迢迢的,就送这四个字来?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不由大感疑惑,而裴元灏和杨云晖看到这四个字,却都沉默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沉默的交流了什么,似有暗流涌动。
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也隐约猜到,应该是出事了。
想了想,我便打算悄悄的离开,可刚一转身,就听见裴元灏道:“你下去准备吧。”
“是。”
杨云晖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在路过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可我还没来得及看懂,裴元灏已经在身后道:“倒茶。”
看来,他还不打算让我离开。
无法,我只能咬了咬下唇,去给他拿了热水沏茶,等回到桌前的时候,发现他又从别的地方拿出了另一个纸笺,两手拿着,眉间紧蹙的看着。
我走过去轻轻道:“殿下,请用茶。”
经过了刚刚的事,我有些怕接近他,但这个时候他好像已经全然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再注意我,而我放下茶杯的时候,眼神也不由自主的看向了他另一只手拿着的那张纸笺。
鲜红的玺印立刻引入眼帘,还有有几分熟悉的字迹。
那是——皇上的密诏?
在宫里的这些年,尤其在内藏阁呆的这些年头,我也了解宫中的一些琐事,皇上的圣旨常是御书房的文书代拟,有时候根本皇上不用动笔,直接加盖玺印便发下去,可密诏却是皇上亲笔所题,玺印加盖的方式也很特殊。
而这样的密诏,通常说的,都是最重要的军国大事。
可这一眼看下来,我的心里却是一阵惊雷般的震撼,连端茶的手都颤了一下,茶水险些泼洒出来。
裴元灏立刻转过头,那双犀利如刀锋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我。
我的脸色一白,急忙跪了下来,低头道:“奴婢知罪。”
“我说你有罪了吗?”
他冷冷道,我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只见他慢慢的把两张纸笺放在一旁,伸手将我拉起来,看着我:“你看到密诏上写的了?”
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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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还是老实道:“前日之密奏已阅,然回生药铺渊源甚深,其一众人等亦大有来历,勿以刀兵加之,忌以隆恩欺之。”
他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道:“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你在内藏阁倒练了一身好本事。”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到底是怒是喜,也不敢接口。
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但我的心里却实在掀起了轩然大波,裴元灏不动回生药铺,甚至对里面的人加以妥协,我虽然猜到事出有因,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皇上的密诏!
渊源颇深,大有来历。
这简简单单的八字到底隐藏着什么真相,皇上竟然知道回生药铺,裴元灏的密奏里必然也提了被刺客行刺的事,可他居然让裴元灏不能动这个药铺和里面的人,甚至不能用皇权去压制,难道——这个药铺和皇室有渊源?!
是慕华,还是黄天霸,还是……
这一刻,数不清的疑惑从脑海里冒出来,却始终没有一个答案,裴元灏又转头看着我,像是闲来无事一般道:“你还看出什么了?”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说啊。”
到了这个份上,再要装聋作哑根本无用,我只能咬了咬牙,继续道:“皇上的龙体,恐怕有些不适。”
“哦?”
“皇上的一笔书法,有张颠之骨,怀素之韵,听说太子殿下的字也受皇上的影响,所以这个‘之’字,落笔极长。可密诏上最后的这个之字,落笔却很短,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裴元灏默默的看了我一眼,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龙体不适,中气不足,这些话我都只说了一半,如果连字的落笔都写不好,这绝对不是身体不适,中气不足,只怕已经到了很糟的地步了。
即使这样,他还勉强自己发了这一道密诏,想来回生药铺对他而言真的非比寻常,所以裴元灏才会舍下皇子的身份与他们妥协,但他显然想得更深了一层,从这一道密诏上,他也看出了回生药铺这些人的身份非同一般,所以,他想要招安。
但是,杨金翘的这一封信——
望君早回,只是一个寂寞少妇口中最常念叨的四个字,但以她的身份,以裴元灏的身份,这四个字就绝不简单。
皇上的龙体虽然一直不好,但宫中有良医常伴,灵药相随,倒也并没有大碍,但这一次,却是已经明显到能从字迹看出端倪,那么就是说,皇上的身体这一次出了大问题;可是,皇上既然龙体有恙,为什么京城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难道说,有人刻意的封锁了消息?
所以,杨金翘才会急,才会用这种最直接,也是最不令人怀疑的方法,通知裴元灏尽快回京,因为——
宫中生变!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身上的血液都凉了一下,抬头看着裴元灏,只见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纸笺上,深邃的眼瞳中透着说不出的幽暗。
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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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官差狼狈的样子,我先也笑了起来,可笑着笑着,心里就变得有些沉重了。
虽然早知道,南方对朝廷的反抗情绪很强,也知道南方的民众对朝廷的不满,却没想到,已经到了这样一触即发,水火不容的局面,这样的南方,乱,是迟早的!
正想着,黄天霸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我急忙想要站起来,可刚要起身,又跌坐下去。
他微蹙眉头道:“怎么,受伤了?”
“没,没有。”我有些脸红,讪讪道:“吓得,脚软了。”
他愣了一下,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顿时完成了两道弯月,然后微笑着朝我伸出手:“来。”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一阵暖意从指尖一直传递到了我的心里。
我站起来之后,脚还有些发软的踉跄了一步,他急忙扶住我,这时怀里那个孩子仿佛回过神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急忙拍着他,哄着:“哦哦,别哭了,别哭,没事了。”
“别哭别哭。”
黄天霸也忙出声哄着,可那孩子大概真的被吓着,哇哇哭个不停,他被搞得有些局促,左右看了看:“要,要糖葫芦吗?”
“哪儿有啊?”
我也四下看看,可周围哪里有卖糖葫芦的人影,那孩子听到“糖葫芦”三个字,原本都安静了一些,一见根本没有糖葫芦的影子,顿时哭得更大声了:“你们骗人!”
可怜我云英未嫁,从没哄过小孩子,而黄天霸,就算一手金镖万夫莫敌,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景,两个人都无计可施,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一脸尴尬。
他这一哭不打紧,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有的不认识的甚至开始议论纷纷:
“看这个当爹的,本事这么大,哄个孩子都不会。”
“哎,年轻小夫妻,都是这样。”
我们尴尬得满脸通红,幸好这时孩子的娘跑了过来,一见到黄天霸,立刻磕头道谢,揍了那孩子两记屁股,牵着骂骂咧咧的跑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松了口气。
而回头看黄天霸,他竟然也是一头冷汗,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看着我,也笑了笑。
他给人的感觉是剽悍而刚毅的,可一笑起来,那双媚眼里就满是波光滟潋,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比画上的人还好看,我眼睛的余光就看到周围好几个大姑娘小媳妇儿看着他,都红了脸。
就在这时,背后又传来了那个官差的声音,在哇哇大叫。
“哎,不准拿,那是很重要的东西!”
回头一看,那官差已经被大家打得狼狈不堪,而他怀里跌出了一个铜质的小盒子,正被周围的人捡起来想要打开,他急得大骂:“那是驿站传递的东西,你们打开了,是要砍头的!”
“哼,有什么了不起,皇帝老子的东西,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那些人不屑的说到,便丢到了地上。
只听哐啷一声,那铜盒子跌落到地上,竟然被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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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一摔开,就听见嗡的一声,只见一团漆黑的东西从里面猛的腾起,走近一看,竟然是一群密密麻麻的小虫子!
“哎呀!”
虫子固然不可怕,可那么多小虫子聚集在一起,还是让人有些恶心,周围的人立刻尖叫着躲开,有人骂道:“什么大不了的东西,真恶心,带这么多虫子来干嘛!”
那官差一见,也愣住了,喃喃道:“咦?不是重要的公文吗?怎么会——”
眼看那虫子嗡的一声四散飞开,周围的人纷纷躲避,那官差吓得脸色都变了,只怕自己弄丢了东西,慌忙挣扎着爬起来,扶着马就要往回跑,看来他送的公文只怕是被人调换了,这对驿路官差来说是大罪,难怪这么紧张。
他这一离开,周围的人也立刻散了。
我也并没有多想,可黄天霸却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铜盒子,若有所思,我便走上去:“黄爷,您在想什么?”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我多虑了。”
“嗯?”
我还有些不解,他已经摆摆手,将这件事抛诸脑后,看着我道:“没事了吧?”
“没事了。”
“没事就好,”他指了指前面不远的一座酒楼,道:“去坐坐。”说完便朝着那边走去,我没有多说什么,便也跟在他身后。
走近了才发现,那家酒楼是扬州最有名的“二月红”,短打扮的人根本进不去,一楼招待的都是有钱的商贾,二楼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去了,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早已经客满,可黄天霸一出现,那酒楼的老板便亲自过来迎接。
“黄爷,您来了。”
“嗯。”
“您这边请。”
老板恭恭敬敬的将我们往旁边的一个小门里引,走进去才发现,门后是一排楼梯,直接到了酒楼的三层。
走上狭窄的楼梯,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酒楼的三层只有一个靠窗的座位,窗户就比楼下的门还大,坐在栏边往下望,扬州的风景尽收眼底,好像坐在一幅优美的画卷中喝酒品茗一样;这里的布置也极精致,雕栏玉砌显得优美而不失端庄,还有几幅精品的字画挂在墙上,竟是一处雅致至极的所在。
那老板撩开珠帘,朝我们笑道:“二位请。”
我们走到了桌边坐下,立刻有人奉上了香茗,那老板问道:“黄爷,酒菜上么?”
“上吧。”
老板点点头,便立刻下去传菜了,剩下我和他两个人坐在那儿,相视一眼,都笑了笑。
原本,我也是想再见他,看来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刚刚出现也并不是偶然,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安排在这儿碰面。
不一会儿,酒菜送上来了。
那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一上桌,便散发出了浓郁的香味,诱得人食指大动,我倒有些吃惊,没想到黄天霸是个这么讲究的人,不过转念一想他的身份便释然了,只是我与他相识以来,他都是以回生药铺的护法的身份出现,倒让我忘了这位江南的无冕之王,其实是个尊荣无比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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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回过神来,老老实实的道:“出去,逛了会儿。”
“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奴婢,知错了。”
他起身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的眼睛:“出去逛,见到谁了?”
我一听这句话心里就是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心里一阵发怵。
不过我和黄天霸的交往并不忌讳别人知道,他也一直以来心里都有数,而且在他面前我也不敢再撒谎,似乎所有的谎言都是无所遁形的,于是老实的说道:“见到黄爷了。”
“哦?他找你干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问候一下,因为明天就要走了,奴婢也跟他道个别。”
裴元灏听了,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斟酌我的话,但黄天霸今天没有对他动手,他又撤了兵,两个人的心里也算是达成了一点默契,所以他并没有再追问别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只是道个别,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奴婢下了趟江南,也想给宫里的姐妹们带些特产,是个心意。”
“哦?”裴元灏挑了挑眉毛,低头一看,我果然拎着些纸包,还有几个包装得格外精致的,是南方有名的万宝斋的甜点,京城也不容易买到。
他的口气这才缓和了一些,看了几眼,又皱眉道:“买了这么多,你的银子够用吗?”
“呃……啊?”
我有些奇怪的抬头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这句话问出来让我感觉很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讪讪道:“够用的,奴婢还有一些积蓄,以备将来——”
不知为什么,听我说这句话,裴元灏的脸色变得不好看起来,冷冷的一把推开我,转身便走了出去。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这个时候也来不及去想那么多,收拾好了买回来的东西,我便早早的洗漱上床,可也许是因为明天就要动身回京的缘故,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来来回回翻腾着许多人,许多事,烦乱得好像幼年时看过的皮影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等到我浑浑噩噩睡去的时候,窗外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不一会儿浅眠的我便被州府内的动静给惊醒了。
梳洗好之后,我便去内院服侍裴元灏起身,等收拾完毕,杨云晖早已经带人在州府外等候,这一次离开扬州要比南下的时候声势更浩大,也许是担心路上会再出什么意外,虽然前来送别的官员也并不多,但知州大人亲自送达北门,也足以让许多人重视了。
和来时一样,我跟着裴元灏在同一辆马车里,看着两边慢慢往后移的景致,清晨的扬州还没有苏醒过来,但空气中清冽的香气却让人有些留恋。
等到了北城门,洪文全毕恭毕敬的上前来,裴元灏交代了几件事,守城的卫兵便将城门打开,车队便晃晃悠悠的往外驶去。
我坐在窗边,轻轻的聊起帘子往后望去。
裴元灏坐在车厢的另一头,看着我,冷冷道:“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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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坐在车厢的另一头,看着我,冷冷道:“看什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他的脸上冷冷的,没有往常让人恐惧的怒容,但只是这样的冰冷,已经够让我心惊的了。于是,我二话不说,乖乖的缩回手,把帘子放了下来。
可是,就在帘子飘落的一瞬间,突然间,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好像晴天的闷雷一般,震耳欲聋!
我下意识的睁大了眼镜,看向了裴元灏。
出什么事了?!这一刻,所有人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裴元灏倒还沉得住气,并没有立刻露出惊慌的神情,只是伸手呼的一声撩起帘子:“洪文全。”
候在外面的洪大人急急忙忙的跑过来呢,脸上露出了惊惶不安的神色,但还努力让自己平定下来,毕恭毕敬的行礼:“微臣在。”
“怎么回事?”
“这——”洪文全面露难色,正支支吾吾的答不上来,就看见前面不远的大道上匆匆忙忙跑来一对人马,正是守城门的官兵,他们一见洪文全,立刻跪下道:“洪大人。”
“怎么回事?”
“灾民,灾民在撞南城门!”
“什么?!”
洪文全一听吓得面如土色,冷汗直流,而裴元灏已经下了马车,走到他们面前去,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那几个守城将士不知道他的身份,又见他面色肃杀,正不知如何应对,杨云晖上前一步道:“快说!”
那些人看了洪文全一眼,后者早就不知所措,他们也大概猜到了眼前这个人的身份,便老老实实的道:“附近几个省的灾民前几天已经往这边涌过来,大人吩咐将灾民拒于附城外十里,不让进城,但今天,外面已经饿死了近百人,灾民群情激愤,所以——”
话没说完,他们已经被裴元灏铁青的脸色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而我坐在马车上,大吃了一惊,没想到洪文全居然把灾民拒于附城外十里,这样下去,只怕灾民要全都饿死,也难怪,他们会激愤难平去撞城门了。
裴元灏一步一步的走到洪文全面前:“为何不开城门?!”
“回公——回殿下,”洪文全看着架势不对,便跪下道:“这一次灾民的人数实在太多,扬州城的囤粮根本不够,如果真的让他们进了城,恐怕会大乱啊。”
“不让他们进城,就不乱了?”
“这——”
他的话还没出口,裴元灏突然一脚踢过去:“混账!”
洪文全被踢翻在地,周围的人全都吃了一惊,急忙要上前,但一看眼前这架势便知道,裴元灏怒得不轻,不敢再说什么,当兵的到底也有些眼力,看出裴元灏的身份不简单,立刻稀里哗啦的跪倒了一片。
这个时候,我也从马车上下来了,走到裴元灏身边:“殿下。”
裴元灏没理我,转身吩咐道:“命令州府人的立刻出来戒备,其他人,随本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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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贯穿扬州城南北,最宽阔的大道上,一边是数以万计的灾民在疯狂的冲击着官兵,一边是只有我们两人一骑,这种反差令人感到诡异。那些饥民饿了这些天,刚刚撞开了城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时候被官兵死死拦下,也再没有了力气,慢慢的平静下来。
他们抬起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裴元灏,我也看着他们,那些饥民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疼。
裴元灏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和往常有些不同,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而来。”
“……”
“你们想要吃饱饭。”
一听到最后三个字,那些人又有些蠢蠢欲动,周围的官兵立刻紧张起来,用力的拦下他们,人群中也渐渐有人回应道:“是啊,我们只是想要吃一口饭而已。”
“我们想要活下去,我们要,要吃饭!”
渐渐的,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沉,好像重锤在击打着人的心,我一阵哽咽,回头看着裴元灏,他的脸色依旧没有什么改变,但却开口道:“我保证,会给你们饭吃,会让你们活下来!”
那些人一听,全都吃了一惊,也纷纷感觉到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不简单,其中有一个看起来稍微年轻力壮一点的男子大声道:“你保证,你拿什么保证?”
一旁的洪文走过来,对着饥民大声道:“他是当朝的三皇子!”
“三皇子?!”
“他就是三皇子殿下?!”
那些人全都大吃一惊,看着裴元灏如天人一般立于马上,面对着成千上万的汹涌的饥民也毫无惧色,纷纷为他的气魄所震,顿时,前面的那些饥民一下子便跪倒在地——
“三殿下,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他们这一跪,后面的人也纷纷跪下,顿时,我看着那成千上万的饥民在眼前跪下,仿佛涌来一般齐齐的拜倒。
这是我第一次,看着那么多人跪在眼前。
可那种感觉,并不好,因为我知道,在这些人跪拜的时候,那沉重的责任也压在了我们的身上,当你要接受这样的荣光,便注定要背负荣光所带来的苦与难。
一大早我们才收拾着从州府离开,但不过一会儿,我们又回到了州府,这一次完全没有了离开时的轻松,我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更沉重。
数以万计的灾民涌入扬州城,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过去也不是没有过灾民进城造成大乱的事,尤其今天的灾民进城竟然是撞开城门,似乎已经隐隐预示到这一件事的棘手,人在饿极了的时候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了,到时候,谁还管什么法度,什么身份地位。
看着他干裂的嘴唇,我沏了一杯热茶送到他手里,他捏着茶碗,却一口也没喝。
“殿下,”我轻轻道:“您别急,喝口茶缓一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低头正要喝茶,就听见外面洪文全已经带着扬州的大小官吏匆匆的赶来,这些人全都跪在他的脚下,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开口,裴元灏将茶杯放到桌上,沉声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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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将茶杯放到桌上,沉声道:“外面的情况如何?”
“回殿下的话,局势暂时控制住了,所有的饥民都被安排在了城南。”
“吃的呢?”
“下官已经命人即刻开设粥厂,先稳住那些饥民再说。”
虽说局面是稳定下来了,但谁都知道,这些只是权宜之计,那些饥民是要真正的吃饱饭,可粥厂所能提供的仅仅是果腹,而且这一次扬州还下了雪,天气比以往寒冷得多,灾民还需要大量过冬的衣物和取暖的东西。
看起来,这件事真的比任何一次都更棘手。
裴元灏道:“你刚刚说,囤粮不足以应付这些饥民,现在扬州城的囤粮到底还有多少,可以支持多久?”
“这——”洪文全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裴元灏犀利的目光看向他,洪文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不,不足三天。”
什么?我站在一旁,听得大吃一惊。
不足三天!怎么可能,江南被称为鱼米之乡,是整个中原的粮仓,而扬州又是南方最富庶的城市,怎么可能这里的囤粮居然不足三天,这怎么可能!
裴元灏怒极反笑,坐在桌边慢慢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悠悠道:“洪大人,你这是跟本宫为难,还是跟本宫玩笑?”
“微,微臣不敢。”
“那你告诉本宫,扬州城的囤粮都去哪儿了?”
“这——”
洪文全跪在地上不停的发抖,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裴元灏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了一股阴冷的杀气,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杨云晖带着人匆匆的跑了进来:“三哥!”
“怎么了?”
杨云晖看了跪在地上的洪文全一眼,便说道:“刚刚收到的消息,整个扬州所有的米铺粮店在昨天晚上就已经全都休市了,老百姓听说灾民进城,正在四处购买米粮,好几个地方发生了哄抢的事故,现在外面已经大乱了。”
裴元灏一听,立刻明白了什么,低头看着洪文全,眼中爆出了怒火。
这个时候洪文全也知道事情败露,磕头连连:“殿下,殿下,罪臣知罪了!”
他拼命的在地上磕头,不一会儿额头就被磕出了一块血印,哭得泪涕横流,格外狼狈,但看着他的样子,我心里也没有丝毫的同情——之前还以为他是因为城内的囤粮不够才将灾民拒之城外,虽说狠心了些,但到底还是在为大局考虑,可现在这个局面才知道,他居然是在背地里勾结粮商准备囤积粮食,趁着灾情哄抬米价,赚黑心钱!
也难怪他会把灾民拒之城外十里,不是怕灾民闯进城,而是怕裴元灏知道了,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吧!
裴元灏霍然起身,道:“抓起来,关入大牢!”
“是!”
周围的人不敢怠慢,立刻上来将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连连讨饶的洪文全抓了起来,裴元灏冷冷道:“等这件事过了,本宫再扒你的皮!”
说完,他便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杨云晖道:“立刻调集人马,一定要稳住扬州的局面,不能再让灾民加入他们闹事!”
杨云晖立刻点头跟了上去,他们疾步往外走,走到内院大门口的时候裴元灏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头一看,我正跟在他身后,因为他们走得太快,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停下脚步,对我说道:“你不用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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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竟是无比的香甜,无比的平静,甚至,我几乎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在醒来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甜蜜的笑意,只是,却记不清,梦中到底有着如何的快乐滋味。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一室大亮,而身边的人早已经不知去哪里了。
我慢慢的撑起身,盖在身上的薄被便滑了下去。
昨夜的一阵厮磨纠缠,我的衣衫半褪,大片肌肤裸露出来,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粉红色的痕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急忙将衣服穿起来,直到梳洗的时候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颊还是绯红。
可我的心却是乱的。
昨夜,我不知道如果没有说那句话,结果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如果裴元灏真的不放手,结果会如何,我的理智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当一看到他,指尖就会颤抖,当他亲吻我,血液就会沸腾。
那种感觉,明明是痛苦的,却又说不出的矛盾。
就好像现在,相见他,却又怕见他,在屋子里不知呆了多久,才终于走了出去,却发现有些不对劲,内院的人都哪儿去了?
我急急忙忙的往外走,洪文全被抓了之后,州府内也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更不方便跟别的人打听,我出了内院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前面的议事堂外有人守着,似乎气氛有些不同,便上了回廊,轻轻的走过去。
刚才过了一道拱门,就看到杨云晖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但他一看到我,嘴角就挑起了一抹戏谑的笑意。
走到面前看着我:“起了?”
只这两个字,可我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宫中的皇子一旦临幸宫女,都是会登记在册,也会有内务长官来装新赏赐,这两个字分明带着一点调笑,昨夜我在裴元灏的房间里一夜没出来,怎么想都可以的。
我咬了咬下唇,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探头看了看前面:“殿下在那里吗?”
“嗯。”
“是有什么事吗?”
“殿下召集了扬州城内的粮米商人,跟他们借粮。”
“借粮?”
从皇家人的嘴里说出这个借字,倒是让人有些不适应,但事实就是如此,官府没有了粮草,问这些豪强富商借不是第一次,不过这些人可不是善人,要借当然也不是那么的容易,我轻轻问道:“借到了么?”
杨云晖的眼色沉了一下,依旧笑:“你为何不去听听?”
我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并不像是开玩笑,索性真的走过去,才刚刚走到离侧门不过五六步的地方,就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似乎裴元灏的话刚刚说完,大家正在议论纷纷。
从门角看过去,裴元灏坐在正位,正冷冷的看着下面的粮米商人,放眼一看,一个个都是肥头大耳脑满肠肥,眼睛不大光却特别的亮,一看就知道个个都是狡猾精明的主。
他们一个个交头接耳,说着什么,神情却很散漫,似乎对裴元灏的话并没有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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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站起身,朝着裴元灏一拜道:“殿下,这灾民进城粮食不够吃,年年如此,咱们就算是把手伸到田里头,也挖不出这么多米。”
“是啊!”
“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哇!”
“况且,”那人又说道:“在商言商,咱们的粮食也不是大水冲来的,是白花花的银子买来的,还等着卖粮的钱图个温饱呢。”
下面的人纷纷附和,裴元灏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人大着胆子又道:“不过既然殿下开了口要筹粮,咱们也该为朝廷做些事……”
我一听,心中大喜,只要这些商人肯出手,灾民的事就不成问题了。
“……这一次筹粮,我冠升行出一千石米!”
我听得心里顿时沉了下去,一千石米,这连外面的粥厂一天的供给都不够!
下面的人一听,有的人甚至偷偷的掩口笑了起来,立刻有人接口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也出一千石!”
“我们高升行铺子小,可赶不上刘大老板,就出八百石吧!”
“我出六百……”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这些人口中说的再是天花乱坠,可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记得曾经有人说过,扬州的米粮商是富比藩王,黑道上还有粗话说这些人打个屁都油裤裆,可现在赈济灾民,拿出的却只是一些压舱底的东西。
我气的咬牙,低声道:“这些人真是不怕死!”
听了这句话,一直站在我身边的杨云晖脸色却有些奇怪,用一种怪异的腔调道:“怕死还做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他的父亲杨万云就是皇商,在商言商,只怕遇到这种情况也不会大方到哪里去。
看来筹粮真的不容易,我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可刚刚走了两步,就听见杨云晖的在身后道:“你不帮三哥想想办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好歹也是几万条性命啊,”他笑着道:“岳姑娘你是个心慈的人,连刺客都不忍心去伤,更何况那些灾民呢,千里饿殍浮尸遍野,可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我看着他,终究没说什么,还是转身回去了。
这一天裴元灏都没有再回过内院,外面一直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落雪扑簌簌的声音。
一直到很晚,屋里慢慢阴暗下来,守着一盏烛火的我才听到一个脚步声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慢慢从远处走来。
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
即使天色那么晚,我依旧第一时间从他的眼中看出了那种近乎压抑不住的煞气,可那些煞气在进屋的一瞬间,又似乎消散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屋子里早就点燃了凝神的香,也许是因为桌上的茶点散发着淡淡的热气,裴元灏看着的时候也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我走上前去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袍,掸了掸雪:“殿下,您今天一定没怎么吃东西,先吃些茶点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慢慢的走到桌边坐下,我挂好衣服便走过来,将热茶递给他。
就在伸手接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昨晚睡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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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小吏和士兵怕出事,立刻过去维持秩序,大声喊着:“慢慢来,别急。”
“别急别急,人人都有!”
虽然他们不断的喊着,但那些灾民一看见有吃的了哪还顾得上,年轻有力气的都冲到了前面,剩下些年老体弱的只能端着碗颤颤巍巍的跟在后面,好在裴元灏交代下来,这两天他们的糊口还是没问题的。
我也走上去帮着他们维持秩序,就在这时,听见人群里一阵慌乱,有人大叫了起来,转头一看,是一个须发斑白的老人,大概有六七十岁了,眼看着快有食物进嘴,又是激动又是饿,竟然昏了过去。
我们急忙跑过去,看见他昏迷着手里还抓着一只缺口的碗不放,嘴张得老大想要吃东西。
我急忙回头道:“赶快拿粥来,快!”
那些人一听,急忙端了一碗粥,我扶起那位老人正要往他嘴里送,就听见一个声音道:“慢着!”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面前——慕华!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几乎有点不敢置信,但眼前穿着厚厚的冬衣,头发上肩上粘着薄雪的女子,分明就是她,只见她走过来蹲下身,抓着老人的手腕诊了一下脉,便冷冷说道:“他是太饿了犯了癔症,这个时候喂吃的下去肠胃受不了,会爆裂而死的。”
我惊了一下,急忙把那碗粥端开:“那该怎么办呢?”
“先给他一碗米汤,喝了润一润,再给吃的,别吃太急。”她说完站起来对着周围的灾民说道:“你们都饿坏了肠胃,吃东西都不要太多太急,否则会受害的。”
我急忙又让人端来米汤,小心喂那老人喝下,果然过了一会儿他便醒转来,休息了一会儿后喝了半碗粥,人也精神了不少。
这个时候我再站起来,才发现慕华正在给那些灾民看诊,而旁边还有些熟悉的面孔,竟然都是回生药铺的人,他们全都来这里,有的带了些吃的,有的带来些药品,这时站在一旁的一个小吏才悄悄告诉我,昨天灾民进城后,就有一些因为吃饭太急或者出现急症而死的,她就一直带着人在这里帮忙,都没合过眼。
听他这么说,看着慕华娇小的身影在人群里忙碌着,心里油然升起了一股敬意。
这就是侠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于是我走上前去对她道:“慕华姑娘,辛苦你了。”
她回头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我心里苦笑了一下,也知道她向来看我都不顺眼,索性别在这里惹她生气了,便转身看了看人群里,奇怪的是,钱五,莫铁衣,甚至连韦正邦都在,却唯独那个熟悉的身影不在。
黄天霸,怎么没有来这里呢?
我心里正想着,就听见慕华的声音在耳边冷冷的响起:“干嘛,你想见他?”
我一愣,回头看着她,却见她一脸鄙夷的表情看着我,说道:“你不是鞑子的女人吗?两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还回来缠着天霸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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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她还是误会了,我忙解释道:“慕华姑娘,其实我不是——”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她打断我的话,冷冷道:“反正你是鞑子的女人,跟咱们本来就是水火不容,我现在不动你,是为了扬州城的大局,你也不要再缠着他!”
说完,她便不再理我,转身又朝另一边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一声也有些沮丧,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又去帮另一头的灾民分发棉衣。
刚一走过去,我就觉得空气里那股恶臭越来越重了,仔细一看才发现,前面那堵断墙的后面竟然堆积了好多的尸体,虽然天气寒冷尸体没有腐坏,但是那么多的尸体堆在哪儿,也散发出一些难闻的味道,甚至还有些小蚊虫爬在上面。
人死曝尸,还如此没有尊严,让人看了心里直发酸。
我急忙找来人:“怎么能这样呢?”
“岳姑娘,灾民人太多了,咱们的人手又不够,实在忙不过来。”
“可是,也不能这样堆着,死者如何能安息?”
“只等忙过了明天,殿下把粮食发了,咱们就能处理了。”
对了,之前裴元灏和灾民们有言在先,三天后便要给他们足以存活的粮食,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但现在看着这些尸体堆积着,我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便说道:“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他们曝尸啊,且不说死者不能安息,万一引出什么疫病,那可就是大事了。”
那几个人听了,还有些嘀咕,似乎在说这么冷的天,怎么会有疫病,但终究顾忌着我的身份,还是答应了下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刚一转身,就看到钱五站在我面前,朝我点了点头。
虽然一直以来我跟他没什么交集,但也从之前的相处中看得出,这个人对黄天霸十分的忠心,也算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便也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五哥,你也来了。”
“嗯。”
他只点了点头,并没有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他是有话要说的,便走到他面前:“五哥,有什么事吗?”
他看了看周围,没多少人注意到这里,便低声道:“你今后,还是要小心一些。”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只见他又看了看旁边,是韦正邦正在带着人发丸药,我意会过来:“他们,还跟黄爷对着么?”
“嗯。”
我点头明白了,现在我回了州府,药铺的人也得了救,双方算是势均力敌,暂时没有了交锋,但如果再出什么事,只怕黄天霸又要陷入两难的境地了。
钱五说完便要转身离开,我压低声音道:“五哥。”
他回头看着我:“嗯?”
“黄爷他去哪儿了?为什么今天没看见他?”
钱五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出的门,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去处理,我问他,他也不答,也不带着我。”
“哦?”我倒是有些奇怪,他也算是黄天霸的心腹了,居然连他都不带,而且——我一直认为扬州灾民的事,黄天霸应该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可他却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有什么事要去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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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眼中似有隐隐笑意:“什么法子?”
“……”我又犹豫了一下,才说:“不过,这个法子有些——损阴骘。”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说下去。”
我一字一字的道:“在商言商。”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似乎不是因为四个字,却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州府内几个官员的声音——
“殿下。”
“什么事?”
“启禀殿下,明天殿下宴请各位粮商帖子已派出去了。”
一听这句话,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而他也看着我,嘴角挑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却炙热得吓人,看着我眨也不眨,口中道:“行了,下去吧。”
“是。”
那些人连门也没进,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推开了,而我站在他面前,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时他已经起身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一伸手便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炙热得让我几乎不敢再看第二眼,可他却牢牢的捉住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一笑:“看来,我差点在掖庭漏了一个宝。”
“……”
“还好,还好……”
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脸,原本是温热的触感,却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一阵寒冷,在他的怀里一哆嗦。
第二天,难得是扬州城很恶劣的天气。
南方的风向来是温和的,但这一天的风却显得格外凛冽,风夹带着细碎的雪花吹在人的脸上,刚刚开始还只觉得凉,久了就感到那风好像冰刀一样割人脸。
而站在城楼上,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了。
我跟着裴元灏呆在城楼上的隔间里,也能感到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我裹紧了衣裳还是冷,便低低的咳嗽了两声,结果这一咳,就好像抑制不住的继续咳了下去。
裴元灏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回事?”
“没,没事。”
“不是让你不用跟来吗?”
“奴婢还要服侍您啊。”
他眉间微蹙,露出了不耐烦的样子,也懒得再说什么,倒是一旁的杨云晖笑了一下,这时外面的官吏就走进来拜道:“殿下,您的客人已经快要到了。”
裴元灏一挥袖:“嗯,下去吧。”
等官吏走出去,他对杨云晖使了个眼色,杨云晖点点头便也走出去,我也小心翼翼的跟着走出去,一出大门,凛冽的风立刻吹过来,刚刚在隔间里的一点暖意顿时荡然无存,天气阴蒙蒙的,碎雪飘落,带来一城冰冷。
我走到城墙边,扶着墙垛往下看,果然看到几名小吏站在城门口迎着那些缓缓而来马车站着,帘子揭开,那些穿着华贵皮裘的商人们纷纷跳了下来,脸上却都带着一丝不解——皇子设宴,他们当然不敢不来,可是扬州城那么多的酒楼,就连州府内的宴席也不输给外面,为什么要在这城楼上设宴呢?
那些商人们一碰面,都纷纷说起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倒是外面的寒风让他们缩了缩脖子。
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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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眼,正打算走回去,可刚要转身,就看到那些马车上又走了些人下来,竟然是些老弱妇孺!
顿时心里吃了一惊——怎么回事?按照我之前的设想,裴元灏不是该请那些粮商们吗,这些又是什么人?
见我一脸疑惑的表情,杨云晖笑了笑,道:“三哥的帖子里,可不光是请这些粮商哦。”
“什么?”
“三哥的帖子,是把这些人的家中所有的人,全都请来赴宴!”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急忙低头往下看去,果然,那些大马车里又陆陆续续的下来了一些人,有些年迈的老人,还有些容貌艳丽妖娆的女子,穿着小袄子白白胖胖的孩童,甚至还有不知人事的奶娃娃,皇子的请帖,他们当然不敢拒绝。
但是,这怎么行,这些人——
我一急,连忙跑回阁楼里,裴元灏正在喝茶,我问道:“殿下,您,今天还有很多老人,还有些孩子!”
他头也不抬:“帖子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这些人——”
他慢条斯理的把茶杯放到桌上,看了我一眼:“怎么,心软了?”
“……”我咬了咬下唇。
“记住,做事就要做到底,要一击即中,否则就没有必要去做。”他慢慢的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在本宫身边,你应该要习惯这样,你能和本宫想到一处,最好也能跟本宫做到一起!”
我抬头看着他,觉得满嘴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杨云晖站在门口:“殿下,人都来了。”
“请!”
裴元灏上前一步,一抬手,顿时阁楼上的八扇大门全开,那些心里疑惑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商人和他们的家眷们全都站在了门口,一看到裴元灏站在屋子中央,立刻跪拜下去:“草民拜见三殿下!”
“各位请起吧。”他淡淡笑道:“今日是本宫在此宴客,不必再管什么君臣之仪,只有主客之分,各位入座吧。”
他的脸上还带着俊美无比的笑意,商人家眷中不乏一些千金小姐,此刻也都看得发呆,甚至有人羞红了脸。
阁楼中设了八个大桌,人多,也慌乱,忙了好一会儿才纷纷入座坐定。
裴元灏依旧坐在主桌上,看着那些狡猾成性的商人,微笑着道:“各位可知道,本宫今天为何要在此处设宴?”
那些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裴元灏笑道:“宴席设在别处,不过是吃喝玩乐,没什么新意,可这城楼上却不同,站得高,看得远,能看到许多不同的风景。这一次扬州城灾民聚集,实在是让官府的人头疼了一把,幸而各位慷慨解囊,为州府筹集了粮食,所以本宫在此处设宴,一来是多谢各位,二来也是请大家看风景,赏佳肴。”
说完,他一挥手,站在旁边的那些护卫纷纷走到窗边,一伸手,将阁楼里所有的窗户全都推开了,顿时,冰冷的风夹着碎雪吹进了阁楼。
这时,所有人全都变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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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冰冷的水灌下去,加上凛冽的寒风呼啸吹过,那些人几乎已经全都冻僵了,一个个鼻涕横流的坐在那儿,端着碗的手只发抖,模样也是狼狈不堪,老年人扛不住的几乎都要昏厥过去,而姬妾们也早就吃不了这样的苦,纷纷抓着那些商人们低声哭诉。
“老爷,不行了,太冷了!”
“我都要冻死了!”
这些姬妾们一开口,粮商的父母也纷纷抓着他们的子女道:“是啊,咱们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了!”
“快让人送点热的东西来,哪怕是馒头啊!”
那些商人也看出来裴元灏今天是有意为难,虽然他们还能撑得住,但身边的亲人却已经撑不住了,没办法,有的人已经交头接耳在想着如何跟裴元灏开口。
而主持大局的这位,仍旧平静的坐在那儿,面如镜湖的看着眼前的人们。
这一刻,我的心里也在感叹,也许我真的还不够,不够他想得深,不够他做的绝,否则今天这一场暗斗,没那么容易获胜。
终于,冠升行的刘老板站了起来,牙齿直打嗑的道:“殿,殿下……”
“何事?”
那人苦着脸,哆嗦着道:“殿下为了灾民的生计,的确是用心良苦,咱们也铭感五内。只是,真的太冷了,还请殿下赐些热汤饭……”
他的话没说完,周围的人也急忙附和,纷纷站起来朝裴元灏作揖嗑头。
直到这时,裴元灏才放下手中的碗,慢慢的站起来走到他们中央,看着那些人涕泪横流的样子,淡淡道:“你们也觉得冷,觉得饿了?”
众人急忙道:“是,是。”
他冷笑了一声,道:“你们不过饿了一顿,吹了一会儿的冷风,就觉得受不了了,可你们看看下面的人,他们饿了十几天,挨了一个多月的冻!你们饿了,回家有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可他们,只能靠吃树皮,挖观音土,有的人把死人身上的肉割下来烹着吃,才能活下去,你们现在叫苦,可你们低头看看,到底是谁更苦!”
他的声音沉而激昂,听在耳中如晨钟一般,城楼下的灾民也听到了,纷纷聚集到城楼下,抬头看着这上面。
裴元灏继续道:“你们在扬州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家财万贯,可你们的钱是哪儿来的,难道是你们去码头肩挑手提,还是去地里耕田播种得来的?你们靠的是这些人,是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你们收来,你们才有翻价赚钱的机会,可现在,他们遭难了,让你们筹集些粮食救人,你们一个个却躲躲闪闪,拿出些粮仓里垫底成米就打发了他们,天下有这样的因果吗?!”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掷地有声,城楼下的灾民们听到了,一个个群情激昂,纷纷大声喊着:“对!殿下说得对!”
“咱们只是要活下去而已!”
“给我们一口饭吃,殿下,多谢殿下!”
听着下面的鼎沸人声,楼上的这些商人一个个脸色铁青,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裴元灏慢慢的转过身看着他们,沉声道:“天朝规定,每一个府衙的门口都有戒石铭,上面的十六个字相信大家都听说过,本宫再把这十六个字赠给各位——”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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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吩咐了下面的人,不一会儿,就看到几个身强力壮的人抬着一大锅米粥走了上来,米粥刚刚从火上拿下来,还在咕嘟咕嘟的冒泡,空气里立刻弥漫着一股四溢的米香,那些冻饿了大半天的人一看到这一锅米粥,顿时眼睛都直了。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道:“你们现在一定又冻又饿,想吃这个热粥,不过本宫也要告诉你们,既然你们说在商言商,本宫也跟你们在商言商!”
那些人一听,立刻惊愕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不知他是何意。
裴元灏端起一碗热粥,大声道:“这些米粥,不是请你们的,而是要和你们做生意,如果你们想吃,一碗就要花一万石米来换!”
一碗米粥换一万石米,这简直就是天价,那些粮商们一听,顿时脸色都苍白起来,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再开口,裴元灏也不急,只淡淡一笑道:“若没有人愿意买,没关系,就继续在这里看风景,吃‘佳肴’。”
他的话音一落,杨云晖对着一边使了个颜色,城楼上的每一个关口都布下了他的兵,言下之意,不买,就只能继续留在这里挨饿受冻了。
粮商们还在硬撑,可他们的家人却实在已经扛不住了。
离我们最近的那位刘老板的娇妻就抓着他一个劲的哭:“老爷,你就快点吧,我们实在饿得受不了了!”
那刘老板头上青筋都冒出来了,暗暗骂到:“你懂什么,一万石米,你知道是多少吗?”
“我不管多少,就算你不吃,我不吃,孩子也要吃啊!”
“你——”
他的话没说完,旁边坐的老母亲也哀哀哭道:“孩子,你平日里赚的也不少,就给了吧,再这么饿下去,我们这两个老骨头就真的挨不住了!”
那刘老板看着自己的老娘,又转头看了看娇滴滴的妻子,实在没法子,只能站起来说道:“好,殿下,这粥草民买了,买——买四碗!”
裴元灏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一直坐在他身边的文书这个时候大声道:“冠升行刘老板,四万石!”
他一边说,一边记录下来。
这一来,周围的那些老板也都纷纷坐不住了,急忙冲上来大声喊着,有的买三碗,有的买五碗,那文书依旧是不慌不忙的记录着,每记录一笔,才让旁边分发热粥的人舀出一碗热粥。
原本那刘老板家里一共来了五个人,他只买四碗是想省下自己的一碗,可到底冻饿了那么久,一旦看到别人喝着热气腾腾的粥,自己哪里还挨得住,况且一碗热粥也根本不够那些人喝,往往是买了一碗想第二碗,不一会儿,文书的记录就已经有几百万石的粮食入账了!
我看着那一笔笔的记录,心里暗暗叫好,眼角都笑得弯了起来。
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可当我高兴的转头看向裴元灏时,却发现他反倒是眉头微蹙,面色阴郁,好像并不觉得开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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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伸手过来扶我,这时,一只手猛地伸过来,将我用力的往后拉去。
我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整个人就栽进了一具熟悉的胸膛里,一抬头,就看到裴元灏那比冷风温暖不了多少的表情,淡淡道:“今日之事已了,后会有期。”
说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回去。”
。
我一时没回过神,还愣着看着他,他已经转身就走便走。
我也只能急忙跟上去,刚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黄天霸在后面轻声叫我:“青婴姑娘。”
我急忙回头看着他。
黄天霸看了我身后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看我,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容,压低声音说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好考虑?他是说——
听了他的话我心中一喜,连胸口难受都不觉得了,脸上立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正要跟他说什么,手腕上猛的一紧,一下子被拖了好几步。
是裴元颢,他竟然硬生生的把我拉走了。
说是硬生生,倒真是一点都没有夸张,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十分用力,捏得我骨头都在疼,而且他拖着我下城楼的时候,大步大步的往前走,我好几次脚步迟缓,险些被他拖得摔倒在地。
就这样狼狈的下了城楼,早有小吏在城楼下备好了马车,一见我们走下来,立刻迎上来道:“请殿下回府。”
裴元灏用力的将我拖到马车旁,冷冷道:“上车!”
“……”
我脚步踉跄的走过去,扶着马车,半晌都没有动作。
他的眉宇间透出了戾气,声音越发低沉:“上车!”
州府的小吏们服侍了他一些日子,也知道这位皇子的脾气不怎么好,但还从来没有见到他发怒,这个时候对着我一个侍女这么说,大家都吓了一跳,全都躲开了。
而被迫一个人承受他怒火的我就显得势单力孤,扶着马车,单薄的肩膀一个劲的发抖。
这时,裴元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迟疑的道:“你怎么了?”
“……”我想要开口,可张开嘴,干哑如火烧一般的喉咙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仅仅是喉咙,胸口好像也有火烧一般,剧烈的疼痛从每一股筋脉蔓延到了身体的每一处,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好像带着刺,痛得我说不出话来,在一波一波疼痛的侵袭下,我的眼前也开始发白,慢慢的什么都感觉不到,软软的倒了下去。
“青婴!”
裴元灏一下子冲上来,一把接住了我的身子,低头看着我,这个时候我的神智已经有些恍惚,朦胧间只看到他皱紧了眉头,伸手一探我的额头立刻道:“这么烫!”
“我……”好难受!
裴元颢看着我的样子,立刻一把抱起我上了车,大声道:“回州府,传大夫!”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意识一直很恍惚,马车摇晃着前行,好像天旋地转一样,但我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一直没有放开。
他的呼吸很沉,急促而短暂,带着熟悉的他的味道包围着我,不知为什么,闻着这样的味道,我反而慢慢的平静了下来,终于在这样的体温和气息中,慢慢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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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异常宁静而漫长的梦。
梦里,我置身在皇家的御花园当中,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四周到处都盛开着花朵,玫瑰、月季、芍药、牡丹,蜜飞蝶绕,香气弥漫,给人的感觉真是艳丽至极,清风带着花香铺面而来,眼前还有翠绿的柳条随风飘飞,美得像是一幅过于梦境的画。
可是,我却看着那些鲜花背后高耸的灰突突的墙,我想要出去,想要离开,可那墙壁却矗立在眼前,让我无法自由。
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憋闷,好像全身都被禁锢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我下意识的挣扎起来,可越挣扎,那种憋闷的感觉越重,这时,一声低沉的喘息在耳边响起,顿时眼前的红花绿柳,明媚春光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我倏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熟悉的脸孔。
裴元灏!
我还没有从刚刚的梦境中清醒过来,恍恍惚惚的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伸手在我额头上摸了一下,没说什么,倒是轻轻的松了口气。
我这才发现,之前那种难受的感觉好像已经消失了许多,只是——身上好烫。
刚刚梦中那种憋闷的感觉还没有消失,我低头一看,他的双手紧抱着我,颈项交缠,肌肤熨贴,两个人连呼吸也是融合的,而且——我和他,竟然都没有穿衣服!
我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来不及说什么,挣扎着就要起身,可他的双手却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的锢着我,丝毫动弹不得,而他看着我惊慌无措的样子,心情反而好像变好了,一翻身便将我拉过去压在身下,低头看着我。
“你,你要干什么?”
我慌得什么都乱了,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他的身份,下意识的想要推开他,却见他的唇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抹邪气的笑意:“怕什么,你身上有哪儿是我没见过的?”
“……!”
我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起来。
他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他,道:“身子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
“大夫说你肝气郁结,还有些他们都摸不透的症状,你心里在想什么?”
“……”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感觉到他滚烫的胴体这样紧贴着我,那种说不出的恐惧和羞耻感阵阵袭来,我撑在他胸前的手直发抖——他看过我的身体了!
他,看到了什么?!
看着这样的我,他突然想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透出了一丝冷意,看着我道:“你在怕什么?”
我的心突突直跳,即使被他捏着下巴也不敢再看他,仓惶无措的感觉好像随时都会被撕碎一般,他低头看着我,嘴角轻挑起了一抹似是笑意的弧度,然后俯下身。
就在他的唇马上就要贴上我的唇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只听杨云晖大声道:“三哥!”
这一声呼喊倒像是惊雷,一下子将我和他都惊醒了,裴元灏磨了一下牙,没说什么便翻身起了床,我急忙抓着薄被紧紧的裹住自己的身子,肌肤直接贴着丝被的感觉十分不适,让我有些哆嗦,他站在床头撩起一件长袍简单的穿上,又低头看了我一眼,便走了出去。
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晃动的珠帘后,我才松了口气。
看来,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否则,以他的脾气,只怕早就——只这样一想,我心里又是一阵胆寒,瑟缩的抱紧了自己的身子。
外面,杨云晖已经走了进来,道:“三哥。”
“什么事这么急?”
“金翘来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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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倒是很坦然:“为什么我不会?在疾病和死亡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会因为家财万贯和德高望重,阎王就不来找你吧。”
听了他的话,我也笑了,笑自己的浅薄。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不一会儿手脚都冰凉了,而南城的那一头还有许多嘈杂的声音,似乎是那些灾民心中不满,正在吵吵嚷嚷的,黄天霸看了一眼,便说道:“先过去帮忙,晚点再说吧。”
“嗯。”我点头,跟他一起走了过去。
刚刚走出几步,我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流连,又回过头朝二月红上看去,却见那里依旧有许多人,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我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便走了。
跟着黄天霸到了灾民聚集的地方,我发现,这里的情况比前两天的更糟了。
封闭南城,将所有生病的百姓聚集到这里,就好像让大家等死一样,灾民们之前饿了好几天,本来就有怨气,这个时候索性大骂了起来,骂朝廷的官员昏庸无能,骂裴元灏冷酷无情,罔顾他们的生死。
我和黄天霸一直在帮着粥厂分发食物,骂声在耳边,一直没有停过的。
我一直在偷偷的看着他,却见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重复着手上的事,到分发完了所有的食物,他才转头对着我笑道:“去喝杯热茶吧。”
说起来,他也真是有办法,到这个时候了,依旧有上好的酒家为他留下了最好的位置,刚一坐定,便有人送来了热茶和糕点,虽然比不上之前吃过的珍馐佳肴,但也算是难得的美味了。
他喝了两口热茶,大概是因为喝得太急了,立刻咳嗽起来,这一咳便停不下来。
我急忙取了手绢递给他,轻轻道:“黄爷,您小心一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接过手绢擦了一下唇角,我这才发现,他脸上的倦容一直没有消退,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些,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看着他这样,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格外的不安,想着刚刚那些灾民的咒骂,就连楼下一些喝酒的,也有在哭骂的,我沉默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对黄天霸道:“黄爷。”
“嗯?”
“其实,其实他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的。”我竭力的想着,说道:“这场疫病,来的太急,他也是——”
“你不用解释。”黄天霸微微笑道:“我明白的。”
我看着他,倒是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裴元灏这样的安排,他们只怕不会理解。
黄天霸看着外面的飞雪,淡淡道:“他这么做是对的,若不狠心,只会造成更多的人染病,更多的人死亡。就像刚刚那个母亲,她当然想摸一摸自己的孩子,可为了让孩子安全,她也得狠心,这是大的善意。”
说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很认真的说道:“他的确,把南方的人,当成了自己的子民。”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
对上那双眼睛,我很小心的道:“那么,黄爷,您会愿意帮他吗?”
黄天霸笑着看着我:“你还在想这件事?”
“我……”
“等我们能活下来,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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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又将我拉回了残酷的现实,是啊,现在我们身染疫病,而且这种疫病每一年都会带走许多人的生命,太医院那么多的御医,也从来没有治好过,现在的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在等死了。
我顿时又有些丧气,黄天霸看着窗外,喃喃道:“也不知道慕华他们弄得怎么样了。”
慕华?我一听,问道:“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这个时候这么乱,慕华他们难道还想刺杀裴元灏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
一见我脸色苍白的样子,黄天霸叹了口气,淡淡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们已经答应了我,灾民这件事完结之前,他们是不会再对他下手的,你尽可以放心。”
我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又问道:“那,您说他们是要做什么?”
“慕华正在配药。”
对了,慕华是回生药铺的神医,早上的时候听说那些大夫都没有诊断出这里的疫病,直到回生药铺的大夫才断症是瘟疫,说的就是慕华姑娘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也许我们真的还有救!
“不过,”黄天霸端着茶杯,眼睛凝视着里面清澈的茶水,目光却颇有几分凝重:“这次这件事,不简单。”
“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您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没发现,这一次的疫病,来得太突然了吗?”
“……”
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我也想不通。每一年的灾荒之后,的确会有瘟疫横行,这是常见的事,可这一次灾民进城总共才三天,虽然他们在愤怒之下抬着尸体进城,但是今年扬州城是破天荒的下了雪,冰冷的雪应该是可以抑制疫病的,为什么今年的瘟疫反而提前了?
更让我感到不解的是,我是到了南城,接触了那些灾民和尸体,感染上瘟疫无可厚非,可许多北城的百姓,离这里很远,也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里的人,为什么他们也会感染上呢?
我把我的这些疑惑告诉了黄天霸,他听了,眉宇间的凝重之色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道:“难道,今年的这一场瘟疫,不是那些尸体带来的?”
不是尸体带来的,那是怎么来的?
我心里更加不安的,紧张的看着他,黄天霸沉默的想了很久,突然抬起头来问我:“青婴,你到南城接触过这些灾民,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的事吗?”
意外的事?我皱紧眉头想了很久,一下子想起来,说到:“前几天我来这边帮着分发食物,看到那些尸体堆积在哪里,有很多蚊虫在趴,我就让人把尸体处理一下,回去的时候我发现手背上被蚊子叮了,第二天,我就开始发热,咳嗽了。”
“蚊子……”
黄天霸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到:“你还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在二月红喝酒之前,曾经碰到过一个驿站的官差——”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对了,那个官差带来的铜盒子里,全都是蚊虫!”
黄天霸点了点头:“看来这一次的瘟疫,的确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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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人将尸体全都运到了城边的焚化炉,一一焚化,那些死人的亲人虽然痛心疾首,却也知道,这样的尸体必须及时焚化,否则会引起更重的疫情,而这样一来,哭声更多了。
到了这天晚上,死的人也更多,城边的焚化炉已经来不及使用,黄天霸便指挥着周围的人将所有的尸体聚集到一起,旁边堆上泼了油木柴,付之一炬,带着尸体浓浓恶臭的黑烟顿时冲出了南城,直上青天,将整个天际都遮拦了一半,阳光照不透那阴黑的密云,晦暗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死气,好像生命也随之而去了。
看着这一幕,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这时,黄天霸似乎也有些承受不住,用力的咳嗽起来。
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了,他一直咳得很厉害,连眼角都发红,而且身上的热也一直没退,就算没有碰到他,只站在他身边,也能感到他呼吸中带着炙热的温度,脸颊也泛着病态的嫣红,虽然衬得那张俊美的脸更加的完美,可经历了这些天我也知道,他的病情加重了。
奇怪的是,我虽然咳嗽也一直没停,但并没有加重,连之前一直缠绵的低烧也慢慢的消退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了一声锐鸣。
抬头一看,是一只送信的鸽子飞过来,黄天霸一伸手,那鸽子扑腾几下便落到了他的胳膊上,他从绑在那鸽子腿上的铜管里取出了一张纸笺,展开一看,面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
我急忙问道:“黄爷,怎么了?”
“……驿站的人,被杀光了。”
“什么?!”我大惊失色,驿站的人被杀光了?!
好毒辣的手段,好狠的心肠。
难道,真的是殷皇后所为,她既定下这一系列的毒计,使得裴元灏远离京城,再用这种方法杀人于无形,就算裴元灏侥幸逃生,杀了驿站的官差,死无对证,谁都拿她没办法!
“现在怎么办?”我急得焦头烂额,慌乱的道:“他还不知道铜盒子的事,我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告诉他,否则——”
不等我的话说完,黄天霸就淡淡道:“不必了。”
“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我一脸疑惑不解的神情,他像是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纸笺递给我:“你自己看吧。”
我不解的接过纸笺来看,上面用简单的语句写着他们调查驿站的结果,看完之后,我才发现,指尖的下面,还有一排小字——
昨日,皇三子已于北门离城。
我的指尖一抖,纸笺慢慢的飘落下去,如同一只折翼的蝴蝶,再也飞不起来。
我的眼前,还有青天,还有灯火,却已经一片黑暗。
他走了……
他终究,还是走了吗?
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夜里,我被人劫持,而他只是冷冷的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我以为那是一场噩梦,已经醒了,我以为他不让我乱走,就是不让我离开他的身边,可现在,他却是已经离开了,去了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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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里,全身都在颤抖,好像一片风雨中的树叶,无依无靠,而这个时候,更是连归宿都没有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
似乎是受到了那一丝震荡,眼泪吧嗒一声低落了出来。
我抬头,看着那张熟悉的,温柔的脸孔:“黄爷……”
他却只是把那只温热的大手扶着我的肩膀,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么陪着我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他也是一脸默然的样子,微笑着看着我:“好些了吗?”
“……嗯。”我点点头。
其实理智上,我知道对于他来说,什么是该做,什么是不该做,可有的时候,我也会不用头脑思考,我也会只凭一腔感情来控制自己,这个时候的我,未必聪明,却是最脆弱的。
我又抬起头看着黄天霸。
不知为什么,除了被我当作弟弟的裴元丰,还有那个男人,我向来不愿意和男子太过接近,可他,却能让我完全毫无防备,将最软弱的一面交给他。
可是,这样的男子,却是黄天霸,是现在和我一样在南城,被抛弃,等待死亡的人。
他掏出一条手帕递给我,擦干了眼角的泪水,他突然道:“青婴,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今天是小年夜。”
“哦……”我这才想起来,最近一段时间过得太过混乱,让我几乎都忘了日子,已经快要过年了,今天已经是小年夜了!
往常这个时候,宫里的嬷嬷、姑姑们会把大家召集起来,训话,警示,完了之后也会有一些瓜果糕饼发给大家,记得往年,因为姚映雪作祟,分到我手上的瓜果一定是腐坏的,糕饼也一定是被挤碎揉烂的,可我也不在意。
谁都知道,在皇宫里,能好好的活下来,吃一口饭,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却没想到,我会在千里之外的扬州,这样等死。
我心里颓然的想着,可黄天霸却看着四周,喃喃道:“应该挂一些花灯。”
“什么?”我愕然的看着他:“您说什么?”
“往年的小年夜,扬州城都会有花灯会,大街上两边全都挂满了花灯,有走马灯,琉璃灯,荷花灯,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非常漂亮,保管你在京城都没看过。”
我还是傻傻的看着他。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我们身染恶疾,只能等死,而我们唯一的希望,却已经离开了扬州城,这个时候,他居然会想挂花灯?!
看着我惊愕的样子,黄天霸淡淡的一笑,说了一句让我之后都一直无法忘记的话。
“不管我们会怎么死,可我们至少应该好好的活。”
要说他也真的有办法,一声令下,还真的有人送来了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花灯,南城的人之前就被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氛所压抑,现在反倒坦然了,既然要死,临死前最后一个年,也应该好好的过。
于是,所有南城的病患全都出动,将那些花灯挂满了大街的两旁。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大家便点燃了花灯,顿时整条大街边的灯火辉煌起来,各种各样的花灯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的玲珑剔透,走马灯上的花色也好像一幅幅会动的故事,护城河上飘着各色的荷花灯,仔细一看,上面竟然还有大家的祝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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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还是慢慢的走到了贯穿扬州城的那一条警戒线,那里早已经人山人海,面带倦容的病人们纷纷支撑着垂垂病体走出来,用尽最后力气往前挤着。
只因为这是唯一一次求生的机会。
人,总是想要好好的活下去的。
远远的看到北城那边也有些人过来,而且还有官差押送,显然都是些身体出现了状况的,一路走,一路哭,甚至还有亲人跟在他们身后,又是哭又是闹,却没有人能阻止这一幕的发生。他们当然不想来,只因一旦确诊,就是来到南城等死这一条路了。
一些大夫们已经小心翼翼的坐在中央,开始给人诊脉。
我刚刚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慕华。
她的身材娇小林珑,在这样的人群中很容易被忽视掉。但,不知是否心有灵犀,我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她再次施诊,又和别的大夫不同,别的大夫都是将问诊的桌子摆在北城,先为那边的人诊脉,只有她的桌子是摆在中央,一头在南城,一头在北城。
她的身后还站着回生药铺的一些人,其中莫铁衣大声道:“南城北城各来一人,同时诊脉!”
这话一出,大家都吃了一惊。
同时诊两个人的脉,这可是一项高难的技艺,有的大夫行医几十年,都未必能有这样的功底,可慕华年纪轻轻的,却能做到,可见她的医术之高,只怕连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都未能企及。
而现在,还让大家担心的是,南城的人来诊脉的,许多都是觉得身体无恙,而北城来的,都是有瘟疫症状的,同时诊脉,两个人相聚不过一丈,万一要是染上了——
她的医术高明,原本大家都往她的身边拥挤着,可这个时候,大家都纷纷安静下来,悄悄的往后退。
慕华的脸上神色肃然,没说什么,眼睛却一直往南城看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
一看到这一幕,我便毫不犹豫的走了上去:“我来!”
慕华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而我已经走到了桌边坐下,她看着我,急切的想要问什么,可周围人声嘈杂,她几次想要问,却都没能开口,她身后那些回生药铺的人看到是我,也都吃了一惊。
这时,有人问到:“北城的谁来?”
站在周围的人面面相觑,纷纷安静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没有上来。
趁着这个机会,我便对慕华道:“他——”
话没说完,站在一旁的韦正邦又大声道:“北城的,谁来?”
人群里静默了一下,我还没抬头,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我来。”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结了一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到一个身影慢慢的走到对面,慢慢的坐下。
那种熟悉的气息,蓦地将我包围。
我慢慢的抬起头,那双漆黑深幽的眸子正沉静的看着我,一如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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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殿下?”
我颤抖着开口,只怕自己的呼吸重一些,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梦境一样粉碎,而他却依旧坐在我的面前,慢慢的伸手挽起自己的衣袖,将手放到了桌上,慕华的眼前。
不止是我,周围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我还呆呆的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他淡淡道:“伸手。”
“……”像是被牵引着,我轻轻抬起手,将衣袖挽起一点,放到了桌上。
这时,慕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目光闪烁着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她没有说话,正准备伸手为我们诊脉,就听见前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扬州城那两位代职的官员,气喘吁吁的跑到这里,杨云晖一伸手便拦住了他们。
“殿下,微臣拜见殿下。”
“行了,起来吧。”
他们二人惊慌失措的站起身,看着慕华为我们诊脉,心有余悸的问杨云晖道:“杨大人,殿下他——”
“殿下没事,这几天殿下去临近的几个州府调了大批的药材过来,太累了而已。”
……
原来,他是去临近的几个州府调药材过来!
原来,他不是……
我轻轻的咬着下唇,抬头看着只一桌之隔的他,他也看着我,那双深黑的眼睛依旧沉静,可我却觉得心里有许多东西在涌动,好像要将胸口涨满了,炸裂了一样。
终于,我还是鼓起勇气开口:“殿下,我——”
话没说完,就感觉慕华的指尖突然一沉:“咦?”
我急忙转头看向她,只见她柳眉紧皱,一脸凝重的表情,好像诊脉诊出了什么问题,我立刻紧张了起来:“慕华姑娘,怎么了,我是不是染上了瘟疫?”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不能离他这么近!
这样一想,我下意识的就要退开,而裴元灏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一下,就在这时,慕华对我说道:“照天霸传过来的说法,你应该是第一批感染上瘟疫的人才对,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身体里的病状,在消失。”
“……”
我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这几天我的确感到自己的状况好了许多,不仅没有发热,连胸闷和咳嗽都减轻了,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欢欣的表情,可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却见慕华又慢慢的转头看向裴元灏:“但是,你——”
我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
难道,裴元灏的身体,出了问题?
之前裴元灏听了她的话,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只是眼中的光芒闪烁着,显得格外的亮,这个时候发现慕华疑惑的看着他,他微蹙眉间:“怎么了?”
慕华已经放开了我的手,但左手的二指依旧摁在他的手腕上,满是凝重的神色:“你的身体里,怎么——”
我们全都紧张了起来,只怕裴元灏真的染上了瘟疫,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扬州城只怕又有一场浩劫了。
慕华又诊了一会儿,喃喃自语道:“不,这不是先天的,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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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噗通”一声,池子里溅起了巨大的水花,裴元灏抱着我一下子沉到了池底。
“不——”
一声低呼,水已经灌进了我的嘴里,猝不及防被呛了好几口,四周都是大理石铺垫而成的池壁,我拼命的挣扎却站不起来。
无法呼吸,好难受!
就在我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拥着我的那只手猛的一紧,我只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印在了我的唇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口气已经渡了过来。
我一口气已经憋不下去,立刻张开了嘴。
赖以生存的那一口气渡来的同时,还有什么东西也进入了我的口中,软软的,却带着一种强悍的霸道,猛的掠夺了起来,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那张带着笑的脸孔,在水波荡漾之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这一刻,我无法可想,只能呆呆的看着他,任凭他紧紧抱着我,慢慢的站起来,已经脱离了池水,可他的唇依旧没有离开,甚至越来越深,连我的每一次呼吸都被他控制,或深或浅,或停或续,已经完全不由我再做主。
池水慢慢的平静下来,荡漾着浅浅的波纹,我和他就这样站立在巨大的浴池中央,他赤裸着身体,而我的衣衫全都被水湿透,紧紧的贴在身上,感觉到温热的触感,也不知是池水,还是紧贴着我的他。
而他的唇,还在我的唇上肆虐,重重的吮吸,温柔的抚慰,当舌尖相碰的时候,我的全身都颤抖起来。
这一口气,好长,好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鼻息也变得紊乱起来,那紧抱着我的手有些不安分的上下游移,却处处受阻,他的喘息都重了一下,然后手伸向了我胸前的衣带。
这个时候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猛地向后仰去,离开了他的唇,却脱离不了他的桎梏。
“殿下,我——”
一句话还没说完,刚刚灌进鼻子里的水这个时候一下子呛到了,我立刻咳嗽了起来,而且越咳越厉害,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才能不倒下去。
水波荡漾中,我看到他的倒影,似乎微微蹙眉,但并没有太生气,只是一只手抚着我的后背,替我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没事吧?”
“没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许是因为连日来的奔波,他的脸上也满是倦意,面色苍白,可那沾了水珠的润泽的唇却嫣红诱人,一想起为什么会这么红,我的脸上又是一阵滚烫,低下了头。
看着我的样子,他像是笑了笑,又贴近了我一些,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脸被他抬了起来,看着他闪烁着精光的眼睛,慢慢的闭起,那张熟悉的俊美的脸又一次朝我俯了下来,滚烫的鼻息吹打在唇上,眼看又要印上我的唇——
“殿下。”
我攀着他肩膀的手移到了他的胸前,轻轻的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什么,立刻睁开眼睛,目光已经冷却了一些,我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的道:“奴婢身上,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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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我。
撑在他胸前的手指已经有些颤抖了,我还是轻轻的道:“殿下连日奔波,也累了,奴婢先服侍殿下沐浴吧。”
“……”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带着隐隐的怒气,我被他看得直哆嗦,下意识的想要低头,可下巴仍旧被他抬起,被迫看着他怒气蒸腾的眼睛。
“岳青婴,”他突然开口,像是咬牙的道:“你不要让本宫忍无可忍!”
“……”我惊愕的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下巴被他用力的捏了一下,痛得我差点呻吟出来,而他已经转身,什么话也不说的趴在池沿。
摸着被捏得生疼的下巴,我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还是过去了。
巨大的池子还荡着起伏的水波,花香和药香交织着,氤氲在我的周围,也许是因为他靠在了池沿,整个浴池就变得有些空荡起来,而我站在中央,因为那滚烫的身体的离开,也蓦地感到了一阵冷意。
可以依靠的,可以贴近的,其实只有眼前这个人而已。
我还在呆呆的看着他,他已经闷闷的道:“还不过来?”
我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一靠近他,那种滚烫的感觉又一次笼罩住了我,手指都有些颤抖了,我拿起一旁的浴巾,轻轻的为他擦背。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着他裸露的背,他的身材很好,宽肩窄臀,虎背蜂腰,纠结的肌肉显得格外结实有力,紧绷的肌肤在水色的衬托下透着蜜合色的光,每一寸都显得那么完美,好像蕴含着无比的力量,永远不会被击倒。
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另一个男人,似乎也是永远都不会被击倒的。
可现在,那座伫立在南方人心中仰之弥高的大山,却已经濒临崩塌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又有些沉重。
慕华说,我身体里的病状正在消失,可我最近除了吃过州府发到南城的药,并没有再多吃别的东西,还有什么会让我痊愈呢?
一边想着,我一边为他擦洗身子,慢慢的擦洗到了他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不像那些莽汉练得粗壮,但仍旧十分强健,手腕却很细,也许是因为经常执笔拿剑的关系,显得格外的有力。
这时,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他的手腕上,那一道疤痕。
看起来像是新伤,还没有完全结痂,有一指来长,这是——烟花大会那天晚上我被袭中毒,昏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就是在他的怀里醒来的,我记得那个时候他出门,我就看到他的手腕上缠着绷带,难道就是这一道伤口。
对了,我想起来了。
杨云晖曾经告诉过我,他用他的血给我解了毒,难道这一道伤口,就是那天晚上他割腕放血留下的?
一想到这里,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我捧着他的手腕,慢慢的看向他,他原本趴在那儿闭着眼睛不看我,这个时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的手腕,立刻皱紧了眉头,猛地抽回手去。
面对他的怒气,我也无话可说,只能轻轻的靠近,继续为他擦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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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看了多久才慢慢的低下头,用他的唇轻轻的点了一下我的唇。
虽然气息滚烫,虽然他的欲望蓬勃,可这一吻,却像是蜻蜓点水,连一丝留恋都没有,又慢慢的离开,继续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我的唇角。
“好甜……”
魅惑的笑容浮现在他的唇角,微微挑起的弧度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我的脸一下子烧得绯红,低下了头。
也许,黄天霸是对的。
我从来没有尝试过这样说话,这样做事,但眼前看到的,好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裴元灏,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也许,真的不会有什么遗憾。
如果不是黄天霸这样说,我真的——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指尖一阵发凉。
黄天霸说的那些话,我几乎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跟我说,可他,与我相识不久,却已经将我看得如此透彻,甚至用那样透彻的口吻说出来,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他说这些话,好像是,已经看到了尽头,好像是——
在交代什么。
难道,他真的已经意识到什么,还是知道,自己快要熬不过去了吗?
我的心绪一乱,呼吸也乱了,这时裴元灏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让我看着我,皱眉道:“你又在想什么?”
“殿下,”我想了想,说到:“奴婢,有一个请求。”
“你要求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头看着他:“奴婢想为黄爷,求——”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立刻冷了下来,我被这样的目光一看,之前有些发热的头脑立刻也冷了下来。
我真的,太大胆了!
不管我之前的推测是真是假,但我真的不应该这样贸然的开口,连杨云晖都说过,这个秘密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些年来能他用自己的血救人也是第一次,可我以一个侍婢的身份,居然求他去救一个刺客身份的人……
不管我怎么用心,用脑去想,可我都不应该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毕竟,是天家皇子!
这样一想,之前想要说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我咬了咬下唇,说道:“奴婢,想再去一趟南城。”
“你说什么?”他的眼睛微微的眯起来,透出了一点危险的光。
我的掌心已经全都是冷汗,但还是鼓足勇气说道:“黄爷他,病重难愈,奴婢既然要离开,就想再去见他一面,不管将来如何,奴婢只求再见他一面。”
那抱着我的双手慢慢的放开,连气息都冷了下来,裴元灏慢慢的站直了身子,目光冷然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嘴角一挑,露出的却是阴冷的笑意。
他转过身,慢慢的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冷冷道:“就因为他救了你的命,你就要回南城,难道连死都不怕了?”
我想了想,轻轻道:“士,当为知己者死。”
他一下子回头看着我。
我说道:“黄爷于奴婢,有过数次救命之恩,相知甚深,可惜奴婢身无长物,无法回报,只求能再见他一面。若他痊愈,奴婢为他一笑,若他病故,奴婢为他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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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再开口,静静的站在那里。
裴元灏也静静的站在那里,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只是觉得周围的气息越来越紧绷,几乎让人窒息,就在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的时候,他慢慢的转过身,又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双漆黑而深幽的眼瞳死死的盯着我,好像要把我身上看穿一个洞,我也坦然的抬起头看着他。
虽然这个时候,藏在衣袖中的指尖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过了很久,他突然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这一刻,我紧紧揪着的心才沉了下来。
跟了他这些日子,虽然未必了解他,却也稍稍知道一些他的喜怒,这一次,他居然是答应了。
这一次要再进入南城就不那么容易了,看守的大概也已经得到了消息,并没有太为难我,但还是将我领到一间屋子里用药熏了半天,还灌了一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的汤药,苦得我直咂嘴。
一直到走进那个小阁楼,我还是一脸苦相。
一推门,就看到了那个靠坐在床头的人,不过是一天不见,可我觉得他好像又憔悴了些,眼睛深深的凹下去,嘴唇再没有一丝血色,他静静的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楞伽经在看,阳光透过帷幔照在他的脸上,透出了一种淡淡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光芒。
看到这样的黄天霸,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若他痊愈,为他一笑;若他病故,为他一哭。我说得很洒脱,可我知道,若他真的离开,我绝对不可能只为这个男人一哭。
他若死去,也许是这个世上最知我的人离去。
我还站在门口,他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有些惊讶,但苍白的嘴唇还是慢慢的一抿,笑道:“青婴?”
“黄爷!”我急忙走过去,看着他嘴唇干裂,急忙给他倒了一碗茶送给他喝。
他喝了两口,脸上稍稍有了一些血色,这才抬起头看着我:“怎么又回来了?他们不是说,你被诊断无疾,已经去北城了吗?”
我轻轻道:“我是来向黄爷道别的。”
“道别?”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了什么,点点头道:“也该走了。”
“黄爷?”
他淡淡一笑:“扬州发生这么多事,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而这些事无一例外的拖延了他,只怕千里之外,有更多的事故发生。你们若再不走,恐怕时机稍纵即逝。”
没想到他居然也将事情看得那么透彻,我心里不由暗暗感叹,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却有些愕然。
时机?他指的是——
这时,他又说道:“不过,你也真的不应该再回来。”
“黄爷。”
“说你是个傻丫头,你还真的不聪明,”他微笑着说道:“难道,你还担心黄爷没有人照顾吗?”
我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他当然不会没有人照顾,即使他现在命在旦夕,身在这死气沉沉的南城,可是他的居所依旧雅致舒适,刚刚倒的那一杯茶还是银针,除了他手上的,我还看到床边书台上摆着好几部文卷。
他的日子,当然不会难过。
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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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过那样的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不怎么好,一路上我们没有再交谈,很快就回到了州府。
之前他说裴元灏找我有事,我原以为只是一句托词,没想到一进州府大门,才发现里面的人已经忙得人仰马翻,我看着那些人慌慌张张的样子,正疑惑着,杨云晖回头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殿下吩咐了,半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什么?这么快?”
我愣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径直朝着内院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快去收拾,马车是不等人的。”
我还有些怔怔的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这才回过神。
真的要回去了。
这么仓促的决定,看来,事情是真的刻不容缓了。
我心里却有些懊丧,早知道一回来就要离开,刚刚就真的应该好好和黄天霸话别,不过看杨云晖在那里的脸色,也真的没什么能说的,我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之前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几包糕点幸而都是糖腌的,不在乎放的时间,我整理了一个小包袱,便拿着走了出去。
到了州府大门,立刻有人来接过我的包袱,我叮嘱了两句,一回头,就看到裴元灏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也和天气一眼,沉而冷,身上却是锦绣华服,出色的男人并非一定需要服饰的衬托,可他这样一穿,却是让他更加的高高在上了。
但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了他的袖口。
宽大的袖袍落下,遮住了他的手臂,不过行动间衣袖轻拂还是能隐隐看到,他的手腕上缠着一层绷带,似乎还透着淡淡的红。
只看这一眼,我的心里就是一暖。
也有一痛。
如果别的人割腕放血来救人,我固然会感到钦佩,但未必会有现在这样的心情,因为我知道,他是裴元灏,以他的性情,以他的身份,要用自己的血去救黄天霸这样的人,真的是很不容易了。
正想着,他也看了我一眼,立刻就把目光移开,好像不想看到我一眼,一挥袖道:“启程吧。”说完,便朝他的马车走去。
上车的时候他扶着门框,我一下就看到他的眉间一蹙,手腕上的粉红又重了一些,我急忙走上前去扶着他的手臂:“殿下。”
他的手一挥,想要甩开我,可我也不知哪来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抱着他的手臂不松开,他推拒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终于还是没有说什么,任我扶着他上了马车,然后我自己也登了上去。
一坐定,就听见外面群臣跪拜,裴元灏连看也没看一眼,闭上眼睛养神。
马车晃晃悠悠的朝前驶去。
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我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景致,一幕一幕的往后移动,又一次来到了北城门,但这一次却比任何一次都更顺利,城门打开,车队很快的便驶了出去。
我也知道,经过了这次的事,慕华他们必然不会再对他起什么念头,而黄天霸,只希望他现在已经好转,但现在他也不会来北城门看着我远行,所以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去看,只静静的看着帘子一荡一荡,撩起一阵清风吹过。
扬州城,在身后慢慢的远了。
而前方,是阴云密布,晦暗难明的京城,在那里,会有什么样天翻地覆的变故,在等着我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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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上了官道后,道路就变得好走得多了。
这一次原本就着急,车队更是日夜兼程,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多少,骏马飞驰,车轮滚滚,官道上扬起了一阵长长的雪尘,马车疾驰而过,再飘然落下。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而来时的路,也走了多半。
周围的天气变得越来越寒冷,北风夹杂着雪花在外面呼啸,常常吵得人整夜难眠,我和裴元灏坐在烤着暖炉的车厢里,滋味也并不比外面顶着风雪赶路的人好受。
我又抬起头,看了看对面那个靠在软榻上休息的人,还有那张始终淡漠的,苍白无血色的脸。
十几天了,他几乎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整个旅程就是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健马的长嘶,还有车轮磕碰在地上发出的单调声音而过的,除了有的时候,我闭目小憩时会梦到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其他的时候,车厢里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知道又是哪里做的不对,还是又发生了什么,只能默默的忍受,也许是因为担心京城的事吧,况且他的喜怒,向来都不是因我而起的。
于是,我也沉默着,看着他的嘴唇有些干涸,便起身去泡茶,打开车厢里的暗格,里面满满装着不少食材,我拿出了一些红枣和枸杞。
那一碗药,我估计里面的血并不多,可到底是皇子割腕放血,非同小可,下人才会放了这些东西,我拿过一只茶碗来,将红枣和枸杞撕碎了用热茶泡开,然后小心翼翼的端到他的面前。
茶香里透着丝丝甘味,弥漫在车厢里,可这个男人闭目养神,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
“殿下,喝点热茶吧。”
我说完,静静的看着他,可他仍旧没有睁眼。
我抿了抿嘴,又靠近了些:“殿下……”
车厢里一如既往的宁静,帘子一晃一晃的,间或透进一丝冷风,我看着那苍白的脸,突然一个哆嗦。
裴元灏他,虽然这些天一直没有和我说话,却也没有不理我。
我下意识小心翼翼的靠近他,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即使那么靠近都几乎没有气息,而他的脸色,从上马车那天开始就一直苍白着,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那环抱着胳膊的手露在外面,苍白中泛着淡淡的青色,是已经冷到极致了。
但这种冷,不是由外向内,是由内而发的。
他的身体,其实并不差,但前些日子在扬州实在没有过过一天安静的时光,两天之内奔波数个州府调集药材,又割腕放血,加上京城的事动向不明,他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的。
我想了想,双手紧紧的捧着烫的茶碗,将手捂暖了,然后轻轻的,轻轻的覆上他的手。
好像摸上了一块冰,我的指尖都颤抖了一下,而随着我的颤抖,他的紧闭的眼皮上睫毛也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
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瞳,我的心也颤抖了一下,但双手并没有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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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那一抹魅惑的笑,他慢慢的朝里走去,一直走到了珠帘前才停下脚步,申柔也起了身,站在珠帘的另一头,微笑着看着他。
隔着一排珠帘,两个人的目光似乎都被那暖香融化了。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裴元灏开口道:“柔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前。”
“赶路可辛苦了?”
“能见到殿下,就值得。”
两个人的对话,似乎并不陌生,裴元灏看着这位美人,更是笑了起来。
对于申柔,宫中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不会陌生,她和南宫离珠一样艳冠京城,南宫离珠被称为天朝第一美人,其实这一位也不承多让。
听说,当初太子选妃的时候,殷皇后的外甥女和这位丞相之女都在备选之列,加上申恭矣一直与殷皇后一族交好,可以说是属于他们的势力范围,所以太子妃的名号会花落谁家当时还颇费一些人的猜疑。
不巧的却是,申恭矣的夫人在那时过世,申柔热孝在身,须守孝三年,便退出了太子妃的竞选,被丞相送到了他夫人的老家。
可是,现在三年之期未满,又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表面上看起来,当初退出太子妃的竞选是申柔恪守孝道,可仔细一想,守孝相对于太子选妃这样的大事,说了便有,不说便无,申恭矣在那个时候选择让申柔守孝,其意甚深。
朝中的人,大部分不会一条道走到黑,见风使舵暗通款曲的事时有发生,这座驿站是申恭矣所建,而他让自己的女儿在这里等裴元灏,原因很明显,夺嫡之争硝烟渐起,而他不会只把宝押到太子的身上。
他一直以来与殷皇后一脉交好,可却在选太子妃的时候留了一手,如此看来,这个人真的深谋远虑!
而这时,我倒明白了一件事。
之前杨金翘的三封信,一封比一封急,是在暗示我们京城事态严重,可现在看来,杨金翘不能进宫,不能摄政,她未必能有这位当朝太傅看得透彻。
申恭矣的这个举动是在告诉我们,现在事态也许紧急,但裴元灏回来得并不晚,甚至——正是时候,他的赢面还很大!
否则,申柔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要让自己的女儿,在这里,这样的等他?
一想到这里,我觉得心里好像被一团阴影笼罩,申柔笑得越甜,那团阴影就越浓,这时,只听她柔若春风的声音轻轻响起:“父亲布置的这一切,还望殿下能笑纳。”
“你说这一切,”裴元灏挑了挑眉:“包括什么?”
面对着他唇角的那一抹笑意,申柔白皙的脸上也荡起了阵阵红晕,嫣然一笑,那笑容中说不出的柔,说不出的媚。
“这里的一切,自然,也包括柔儿。”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下子抬起头来,只见裴元灏突然伸出手,一把挥开眼前的珠帘,猛地将申柔打横抱起,后者那双浑圆白皙的玉臂顺势缠上了他的颈项。
我顿时惊呆了,看着他将申柔抱到床上轻轻放下,正要俯下身去的时候,申柔微微的探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已经染上了一丝浓浓的情欲,喘息道:“殿下,她——”
裴元灏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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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只沉默的对视了一眼,就听见他压抑着嗓音道:“你先出去吧。”
说完,手一挥,纱幔飘然落下。
我却不知中了什么蛊,居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透过帷幔看着里面的两个身影如藤树相缠,传来了衣衫脱落的悉索声,然后,一声娇吟随暖风送出。
我的脸上滚烫,烫得肌肤都在发疼,可指尖却是冰凉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手轻轻的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还是冷得直哆嗦,申柔无意中又往外看了一眼,呻吟中带着一丝嗔意:“殿下,她——她怎么,还在啊?”
里面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响起了裴元灏的声音,戏谑中带着浓浓的鼻息道:“她在,是该她上夜了,你现在还想别人,是要干什么?”
说完,床帷又是一震,申柔发出了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畅快的吟哦。
“啊——!”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身后那一声声带着轻笑的娇呼,那一声声欲望浓重的喘息,好像重锤一样击打着我的耳膜,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甚至,我的眼前似乎能看到那一幕幕场景,挥之不去。
门,在身后被关上了。
冰冷的指尖扶上了围栏,我像是一具木偶,只凭着一丝本能一阶一阶的走下了楼,楼下仍旧是灯火通明,可眼前却是水光流动,看着任何东西都是奇异的扭曲的,我害怕自己会跌倒,双手扶着墙,慢慢的往前走。
刚刚走过大堂,就听见杨云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难受啊?”
“……”
我扶着墙的手又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转头,看到他坐在那儿喝酒,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岳青婴,有一句话你最好记住。”
“……”
“三殿下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只能被依附,不能被影响。”
“……”
“任何人,都不能拦他的路!”
我的头脑已经和我的视线一样混沌了,完全无法弄懂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力气再走下去,我想了想,慢慢的走到桌边:“大人,奴婢想讨一杯酒。”
“喏。”
一杯琥珀光递到我眼前,我低头要喝,就听见啪嗒一声,杯中一阵水光晃荡,我看到了酒水中映出的自己。
苍白的脸,无助的眼神,像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魂。
终于,看清了……
我对着酒中的自己笑了一下,一仰头,将那一杯酒喝了下去,顿时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咽喉,呛得咳了两声。
看着我多少有些狼狈的样子,杨云晖的嘴角一挑笑道:“这样就难受了,还早着呢。”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一边说,一边拎起酒壶又往我的杯里斟满,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捏着那杯子看着里面的波光,面色有些意外的深沉。半晌,听见他慢慢道:“把女儿送到皇子们身边的,可不止一个,将来,也不会少。”
他说的,是他自己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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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一笑,慢慢的走到马车旁,捻着她尖尖的下巴摩挲了一番。
“放心,这一天会很快的。”
申柔笑得更甜了。
“这句话,柔儿会带回去的,请殿下一路小心。”
说完,两个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帘子放下,车把式一扬马鞭,那辆精致的马车便一路绝尘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里。
不一会儿,杨云晖麾下的人也来禀报,水草已经备足,裴元灏一声令下,我们也很快上马上车,车队又朝着京城方向飞驰而去。
临近京城,大家心里都憋着劲,飞快的往前赶路,马蹄阵阵踏在路上,发出轰鸣,可在这一声声马蹄和车轮声中,我好像还听到了别的声音,下意识的掀开帘子往后一望,不由大吃一惊。
刚刚的那一个驿站,竟然已经被人拆得轰然倒塌,一阵烟尘之后,什么也没有了。
裴元灏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但他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身在官场,这样的事他大概也是见怪不怪了,申恭矣将自己的女儿投了进来,的确是非常看重这一次的争夺,但路也不会走绝。他是在用行动告诉裴元灏,他会在这一路上助他一臂之力,若事成,结为秦晋之好;若事败,昨夜的事就会像那座驿站一样,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放下了帘子,马车仍旧不受背后的半点影响,飞快的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在我们的身后,扬起了漫天的雪尘,却也在片刻之后,归于平静。
平静中,暗潮汹涌。
又加紧赶了两天的路,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傍晚,我们看到了前方高大的城楼,暮色中好像一头卧狮。
终于,到京城了!
这时前方来了一骑人马,跟杨云晖说了什么,他立刻退到马车的一旁:“殿下。”
“何事?”
“前方先行官传回了话来,这两天京城四门都换了守卫,许出不许进。”
裴元灏睁开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凝重的光,越靠近京城,他的气息越沉重,让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感觉。
半晌,他冷笑了一声:“好个许出不许进。”
明眼人都知道了,这是皇庄里的人在防着他,好不容易将他调到了南方,谁知万幸中的不幸,他竟然好好的回来了,皇城九门归杨云晖管,自然拦不住他,所以京城的四门是最后一道屏障,自然要把握牢靠。
但如果是这样,他该如何进京?
不一会儿,马车滚滚已经到了离城门不足半里的地方,此刻刚交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风夹杂着硕大的雪块呼啸而过,让人更觉得寒冷刺骨。
前面探路的人又回来,跟杨云晖说了几句,他急忙走到马车前,对着裴元灏轻轻的摇头:“说是领了旨,交酉之后就不放人了,而且守城将是四殿下的人,油盐不进。”
一听到四殿下的人,裴元灏的眼中就透出了一股暴戾之气。
“怎么,想提前在这儿,就把我给拿下?”
我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寒风都吹进车厢里来了,他并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狠绝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在这里,这时——真的犯不着。
我想了想,便低声嘀咕道:“殿下在南方做了那么大的好事,难道也不让进京?”
话音一落,裴元灏和杨云晖全都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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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们,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裴元灏再转头看向杨云晖的时候,后者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立刻转身离开了。
风雪更大了。
就在这个风雪狂肆的夜晚,一队拿着三百里加急的人马冲进了京城南门,并且一路擂鼓响锣,大喊着“南方重灾,瘟病四起”,“三殿下安抚灾民,回京领旨谢恩”这一类的话,一路喧嚣着进了城。
京城是一座不夜城,这个时候正是华灯初上,百姓出游的时候,一听见这样的热闹,纷纷围拢过来,不一会儿,城门口就聚集了一片人海。
杨云晖的人早已经给里面传了信,人群中便开始有人传述起南方发生的事,每年的重灾都要从各处调粮,可今年裴元灏南下,没有花国库一颗粮食便解决了灾情,这原本就让所有的人拍手叫好,传述的人再加油添醋一番,大家顿时心生敬意,原本是来围着看热闹的,竟也摆出了恭迎的架势。
人群里,有人开始拍手,周围的人受到感染,也纷纷鼓掌,顿时一阵巨大的哗啦啦的掌声从城门内传来。
时机到了。
裴元灏一声令下,车队还不急,缓缓的朝着城门逝去。
守城的官兵发现了事情不对劲,一看到裴元灏的车队来了,这才慌了神,急忙上前阻拦:“停下!我等领旨守城,酉时后,车队不可进城!”
我们听了这话犹可,周围的老百姓不依了,纷纷道:“怎么回事啊?为何不让殿下进城!”
“那可是皇子啊,也不让进城!”
“宫里怎么回事,解决了南方的灾情,这么大功一件,还不让人回来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就着这几句话对着守城的官兵就发问,那些官兵刚开始也慌乱了一阵子,但毕竟是有旨意压着的,还是横着脖子道:“这是宫里的命令,休得妄言!现在酉时已过,不能再进城了。”
话音一落,周围的人都嚷嚷了起来,杨云晖一抖缰绳,策马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哪个说是妄言的,站出来!”
这个男人毕竟是禁军统领,在军中威信很高,守城的一见他都露出怯色。
杨云晖冷冷的看着他们,怒道:“三殿下为了黎民百姓奔波不休,身体抱恙,却还连夜赶进京城谢恩,你们居然敢拦路,这是哪个皇帝对儿子的旨意,还是你们假借圣旨,陷三殿下于不义!”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群情激昂起来,纷纷指着守城官兵责骂。
那伙人也知道今天事态不对,领头的做了个眼色,身后的人意会,急忙从人群后面溜走,看来是进宫去报信了,那个领兵站出来道:“殿下稍安勿躁,咱们也是看旨意办事的人,现在进宫问旨,若皇上真的让殿下连夜进京,咱们自然不敢拦了殿下的路。”
这个人,好硬的嘴!
杨云晖目露凶光,几乎就要动手,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声音,回头一看,一支庞大的车队朝着城门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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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噤声,然后道:“前面就是内宫了,外臣不能再进,你先回去吧。”
“可是——”
裴元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慢慢的移到了我的身上,我被他看得一愣,就听见他道:“你跟着。”
平心而论,我也知道这一次回京的前景不明,我是真的不想在这里面参合什么,皇子间的争斗历朝历代都是最凶险的,下面的人站对了阵脚,杀伐无论,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没有任何的利益的可图,又为何要让自己犯险。
我下意识的想要开口说什么,裴元灏又道:“你的案子,若不跟皇后结了,只怕关你的地方,就不是天牢了。”
这时,我才恍然想起来。
我们这一次南下的目的,是查当初下毒的案子,可这个案子根本就是个囫囵案,查一百年也查不出的,这样的结果就是,我要背着这个黑锅,一直到死吗?
我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是。”
杨云晖和裴元灏又低声说了两句,便退下了,裴元灏带着我,身后还有两个随从抱着我们的一些行李,便一起朝着东宫走去。
永和宫,是内廷东六宫中,紧邻着太子的承乾宫。
这里在我们南下之前一直修葺,也不知工程进度怎么会这么快,短短数月,竟然就让皇上搬进去了。
走过了一路晦暗难明的通道,那些熟悉的红墙绿瓦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高耸的城墙横贯在周围,好像在扬州城病发的那晚做的那个梦,高墙耸立,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也许是因为这里的雪太大,风太冷,越走,越觉得连身体里的血液,都结冰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永和宫门口,两盏红灯笼下,一个翩然的身影站在那里。
我一下子愣住了。
白雪纷纷而落,那个人的笑容却好像比雪更柔和,他一看到我们,便慢慢的走过来,一阵雪白的风氅像是雪堆成的,带着说不出的清静,领口蓬松的狐裘更衬得那一双眼睛清亮如水,唇边的笑容也是柔化春风。
裴元灏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像是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终于走到了一起,裴元修微笑着道:“三弟,别来无恙。”
“劳皇兄记挂了。”
“听下人说,你在南方办了不少大事,身子也累着了,怎么不先回去休息休息?”
“听说父皇龙体不适,做儿子的哪能先歇着?”
裴元灏笑道:“皇兄也是做儿子,当知道臣弟的心意吧?”
“这是自然。”
裴元修温和的笑着,两个人终究没有太多可谈的,他的目光又慢慢的落到了我的身上,我这才想起还没想他施礼,急忙要拜下去,裴元修已经一伸手扶住了我:“天冷,不必了。”
天冷,可他的手,是真的暖。
我有些感激的看着那双清明的眼睛,可这时,裴元灏冷冷的声音传来:“天虽然冷,可奴婢到底是个奴婢,皇兄,这点规矩还是要有的,否则——”
他看着裴元修,笑道:“就该说我的人,不懂礼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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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这句话,裴元修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裴元灏,他的脸上仍旧是冷冷的笑,却有着比寒风冬雪更冰冷的温度。我隐隐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脸涨得通红,在冰冷的风里也滚烫起来。
半晌,裴元修转过头来看向我:“是吗?”
我还是跪下来,给他行了个大礼,他急忙伸手将我扶起来,刚想开口说什么,裴元灏已经道:“随我去见父皇。”
说完,便自己朝里面走去。
我没敢再抬头看裴元修,只低着头,无声的跟了上去。
一进永和宫外的大门,走过那长长的甬道,便看到整个永和宫中灯火通明,可奇怪的是这里面却并没有森严的守卫,只有屋檐下几个宫女站着守夜,见到三殿下走来,一路朝他跪拜请安。
裴元修走过去道:“三弟,夜深了,父皇也要休息了。”
“臣弟进去,请了安就走。”
话音刚落,他已经一伸手,推开了前面的大门。
门突然被推开灌进了一阵冷风,让里面的灯火都摇曳了起来,一瞬间,原本明亮的屋子给人一种明明灭灭,晦暗难明的感觉。
不过,这里到底是皇城,是皇帝的居所,一走进去便感到一阵融融的暖意,空气里还弥漫着浓浓的药香,裴元灏走进去一转头,隔着中间的一排珠帘,看到内间人影晃动,他大步的走了进去。
我也忙跟在他的身后,还没走进内间,便看殷皇后和四皇子都在里面,还有几个太医守在床边,一看到我们,脸上露出了一丝愕然,但只是一瞬间,殷皇后便立刻恢复了平静。
“三殿下,你回来了。”
“儿臣向母后请安。”
裴元灏简单的行了个礼,便直接走到了床边,珠帘晃动着,我虽然站在外面,也一眼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人。
这一刻,我也实实在在的被吓了一跳。
印象中,皇上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尤其到了冬天精神更是差到十分,可眼前的,却已经不是“不算太好”能形容了。
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了血色,嘴唇也干涸的。因为宫里烧着地龙,十分暖和,被子只盖到齐胸,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干枯得好像枯木,透着青筋的颜色,竟是如此消瘦。
而他的眼睛,我记得就算他的身体不好,那双眼睛也是灼灼精光,可现在他看着我们走进来,眼珠像是慢慢的被一根线牵着,移过来看着,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如果说,离开京城的时候,他是个憔悴的中年人,那么现在,他简直已经露出了日暮西山的光景!
裴元灏立刻跪了下来:“父皇!”
他的声音很大,在永和宫中响起显得有些震耳,我听得骤然心惊,周围的人也像是被震了一下,可皇上躺在那儿,还是默默的,眼珠慢慢的往下移动,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慢慢的闭上眼睛,竟打起瞌睡来。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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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做的事,一分一毫都会被记下来,不仅记在他们那儿,也记在我这儿。”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他的头,又俯下身一些,他的脸离我的脸几乎只有寸余,滚烫的呼吸都吹到了我的鼻尖,烫得我不断的瑟缩,然后他探到我耳边,低沉着嗓子道:“别忘了,皇庄外面,还有一座上阳宫!”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顿时一片空白。
皇庄外面,还有一座上阳宫。
就算,我可以走得出这高耸的宫墙,就算,我可以离开这座九重三殿的皇城,可是,我的面前,还有一座上阳宫!
等到最后一根晃动的珠帘平静下来,整个永和宫便陷入了沉寂当中,只剩下窗外传来落雪扑簌簌的声音,屋子里的暖炉里暖香袅袅,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我慢慢的撩开珠帘,走了进去。
皇上还躺在床榻上,苍白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僵,他又闭上了眼睛,恹恹的似乎就要睡去,我轻轻的走到床榻前,将被子给他掖紧了些,香炉里也添了一块梅香饼。
做完这一切,一回头,却发现他又睁开了眼睛,我急忙走过去:“皇上。”
“……”他沉默的看着我。
“皇上您有什么吩咐,奴婢一直在这儿。”
“……”
他仍旧沉默,沉默得屋外的落雪声更加清晰了,我有些奇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我下来为他上夜,我明明是所有的人里他最陌生的一个,而现在,他不说话,也没有任何的指示,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发现他的嘴唇在微微的开阖,仿佛说着什么,急忙附耳上去,却什么也听不到。
但离得那么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几乎布满了红血丝,眼圈也是沉沉发黑,好像很久没有睡觉了一样,嘴唇也干裂得厉害,我急忙去拿了些蜂蜜用温水调好,送到他唇边,他看了我一眼,便小心的喝起来。
喝完之后,他又看了我一眼,我用手绢轻轻擦拭他的唇角。
“皇上,请早些安歇吧,奴婢会一直守着您的。”
“……”
他看了我许久,眼睛还是不怎么灵动,定定的注视我的时候,好像在审视着什么,我规规矩矩的走到外间,坐在靠着珠帘的小凳子上,听到他长叹了口气。
然后,便闭上眼睛,不一会儿,鼻息沉沉的睡着了。
这一夜,是从离开扬州以来,最宁静的夜晚。
没有人声喧闹,没有马蹄阵阵,也没有那些如梦魇般纠缠我的娇吟喘息,可我却反而睡不着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室奢华,空荡荡的,让人觉得无助。
几乎到了四更天的时候,我也有些倦怠,眼皮正恹恹的打架,却敏感的听到窗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踩在落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脚步走到门口,停下了。
是谁?
是谁?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小心的站起身走到门口,正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听见一个很轻的笑声传来,门外的人温和的道:“青婴,你在门口吧。”
是,裴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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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愕然,急忙伸手轻轻的打开了门,果然看见他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厚厚狐裘大衣,肩上和头顶落着些薄雪,也许是因为太冷了,他的脸色越发的白,嘴唇却很红,好像画过的一样。
“太子殿下?奴婢拜见——”
我急忙要给他行礼,才刚一弯腰,他就笑着扶住了我:“行了,三弟也不在,别这么多规矩。”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中温润的笑意,意识到他是说裴元灏说的那句话,顿时脸红了,退了一步将他迎进来,说道:“殿下深夜前来,不知有何事?”
“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大衣,我急忙接过挂在一边,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床边,看了皇上一会儿,我也很轻的走了过去,他问道:“父皇说什么了吗?”
“没有,皇上喝了点水,就安歇了。”
“哦,那就好。”
他点点头,又安静的看了一会儿,皇上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动静,他这才放心的走出来,我也跟在他的身后,刚刚走到屋子中央,他突然停下一回头,我差点撞到他背上,急忙站住脚,他低头看着我。
屋子里很安静,即使多了一个人,也只是多了一点温柔的气息而已,他这样看着我,那温柔的鼻息就吹在我的头顶,碎发轻轻擦着额头,一阵轻痒。
“累吗?”
“不……不累。”
我摇摇头,头垂得更低了,他偏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轻轻道:“你清减了。”
这句话很低,很轻,像是一双最轻的手,拂上了心弦最弱的那一根,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仍旧是那种淡淡的笑,好像临睡前我为皇上调的那一杯蜜糖水,在舌尖缠绕一瞬即逝的清甜,淡而不腻。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低下头:“殿下,您也瘦了许多。”
“呵,这些日子每天都用四颗心,怎么能不瘦。”
对了,他最近一直在监国处理政务,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的,只听他又道:“都没时间去内藏阁看书了。你一走,那儿的宫女字也认不了几个,实在是麻烦。”
他这一说,我突然想了起来,道:“殿下,您稍等。”
“嗯?”
他疑惑的看着,我走到外间放置我行李的小隔间里,找出了我从南方带回来的那几包点心,有两个是万宝斋的,其中一包特别沉,我拿着那一包走到他面前,双手奉上:“殿下,青婴下一趟江南,没什么可带的,这是一点心意。”
他先是看着我,眼中闪着惊喜的光,而低头一看,那纸包上写着万宝斋的名字,他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我:“点心?”
我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他也来了兴致,接过纸包来三下两下拆开,两册装订精致的书露了出来,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十三经注疏。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有些羞赧的一笑:“奴婢在扬州看到的,这是江南书局新版刻印,校字和排版请的都是天目寺的高僧,比内藏阁藏的更好一些,所以就……”
他安静的听着我说,目光在晦暗的光线下也闪烁着。
我被他看得越发不自在,话也说不完了,两个人顿时都沉默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开口,声音却不自觉的有些沙哑一般。
“青婴……你,不生我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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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跟着叹了口气,他守了一会儿,看着皇上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便起身走出去了,我跟在他身后,刚刚走到桌边,便听见一阵奇怪的咕噜噜的声音。
“咦?”
我一愣,看着他,只见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捂着肚子,我立刻明白过来,笑道:“殿下,您又饿了?”
“没,没吃早饭。”
“怎么这么急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咬了咬下唇,倒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我在营地里,听他们说三哥回来了,就连夜赶过来,都到上阳宫了,又听人说你留在永和宫陪父皇,又赶到这儿来,没时间。”
这孩子!
若他真的是我弟弟,只怕我也要虎着脸教训他了,不过他毕竟是皇子,虽然平易近人,可规矩还是有的,我嗔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殿下,你等等。”便去翻我的行李,从里面拿出另一包万宝斋的糕点递给他:“给你的。”
他愣愣道:“这是——”
“这是万宝斋特制的糕点,京城也买不到。奴婢南下一趟没什么可带的,就算一点心意吧。”
他惊喜的一把接过去,看了看那纸包,又看了看我,眉开眼笑的样子,眼角眉稍全都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快乐。我不知道身为皇子,一包糕点哪能让他这么开心,可看着他的样子,也被感染了一样,笑了起来。
于是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殿下,肚子饿的话就先吃吧。”
说完,我便开始收拾东西,香炉里的残灰,还有壶里的茶叶,裴元丰却没有坐下来吃东西,反倒是捧着那包糕点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像只听话的大狗狗一样,我好笑的回头看着他:“殿下,你怎么了?”
“没,没事,就想看看你。”
我笑了起来,忽又想起之前的事,便一边忙手上的活儿,一边问道:“对了殿下,前阵子您去哪儿了?离开京城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您。”
“还不是兵部的调令,让我回西大通调兵去。”
调兵?我心里一动,做出吃惊的样子:“为什么要调兵?哪儿又要打仗了吗?”
“不是打仗,是漠北一带没有了战事,把这一批人先调回来。”
“哦?很大的队伍吗?”
“嗯,五六万人。”
“这么多人,住哪儿呀?”
“暂时,扎营在京城北边,十里外的地方。”
回答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也有些犹豫,看来也是觉得说太多不妥,我也没有再问,回头看他还捧着那一包糕点,笑道:“殿下,您又不饿了?”
“我——我想留着,慢慢吃。”
他说完这句话,红着脸搔了搔后脑勺,我看着他的样子直乐,这时就看见门外玉公公领着三四个小太监和小宫女走了进来,一看到裴元丰,急忙跪下:“奴婢拜见齐王殿下。”
裴元丰皱了皱眉头:“你们来干什么?”
玉公公抬起头来陪笑着道:“三殿下让青婴姑娘回上阳宫去了,奴婢带了几个人来服侍皇上。”
上阳宫,我一听到这三个字,心里立刻涌起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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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昨夜留下的那句话,像是一个魔咒一般,我收拾东西的手都颤了一下。裴元丰立刻回头看着我:“青婴,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我,我没事……”
我勉强做出一个笑容,玉公公又看了我一眼,笑道:“姑娘大概是辛苦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殿下已经派了人在外面接了。”
说完,便对着背身后的两个小太监道:“还不快去帮青婴姑娘收拾东西。”
那两个小太监答应着,忙上来帮我收拾昨晚带来的行李。
他这样,不像是来接我的班,倒像是来下逐客令的,裴元丰一皱眉头,正想说什么,我便开口道:“齐王殿下,奴婢就先回上阳宫了,告辞。”
他看着我,脸上倒是有些不舍,但看着那两个小太监已经收拾好了,也没办法,只能闷闷的与我作别,我便由那两个小太监陪着,离开了永和宫。
我披着玉公公为我带来的一件厚重的风氅,走在雪地里似乎也并不很冷,可我心里却有许多的事理不清,走到了园中,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元丰正站在永和宫的门口,一脸落寞的看着我。
五六万人的队伍,离京城十里。
这么大的调遣,绝对不是普通的凋令,而兵部的调令也不是任何人都能下的,可殷皇后的哥哥,恰恰是兵部尚书。
这件事,绝对不简单!
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城,不一会儿便回到了上阳宫,我一看到那熟悉的景致,心里就发冷,裹紧了厚厚的风氅,还是不管用。
门房倒是认识我了,也知道我陪着三殿下下了一趟江南,身份跟别的侍婢不同,上来便陪笑着道:“青姑娘,受累了。”
“大叔,别这么说。”
我从小太监的手里接过自己的包袱,便一步一步的走上落满积雪的台阶,还太早了,扫雪的人都还没有出来,迈进大门,一切还是和往常一样,但景致却有些不同,入目皆是一片白皑皑的雪景,连里面巨大的湖也结了冰,冰面上浮着落雪,树上挂着霜挂,端是一幅清静的冬日雪景画。
这时,几个小丫头从我背后的长廊匆匆的走过,一边走一边焦急的道:“快一点!”
“别把药弄倒了,不然夫人非打死你不可!”
我回头一看,正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就是过去服侍姚映雪的小丫头碧秀,她也看到了我,高兴的走过来:“青婴?你回来啦!”
“碧秀,好久不见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昨晚没看到你呀?”
“我——”
话没说完,她旁边的两个侍女便催促道:“碧秀,你快点,还去不去的,小心夫人骂你!”
碧秀一听,吓得吐了吐舌头,我疑惑的道:“你们这是——?”
“给夫人送药啊。”
“送药?”我这才猛然想起来,当初离京之前,姚映雪是中了毒的,怎么到现在还在喝药,还没解毒吗?
听我这么一问,碧秀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啊,夫人的毒已经解了。”
“那这药是——”
“安胎药呀。”
什么?我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一时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呆呆站在那里。
安胎药?姚映雪她——
碧秀看着我,说道:“你还不知道吧,夫人已经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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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只见他慢慢的放低身子,几乎覆在了我的颈项间,滚烫的呼吸吹着我的耳畔,道:“你知道了?姚映雪怀孕的事。”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了!
这句话只是在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里再加了一刀而已,而看着我的样子,他的眼中竟然浮起了漫漫不禁的喜悦,伸手抚上了我的脸颊:“你在想什么?”
“……殿下,请放开奴婢。”
“我不!”
他的样子,越来越轻松,像是逗什么小猫小狗,我只觉得下一刻眼泪就会决堤,又用力的挣扎了两下,可还是被他牢牢的制住,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生气,倒像是快要笑出来。
我终于忍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看着我泪水泛滥的模样,似乎是震了一下,不知不觉的,他的目光甚至变柔和了,轻轻道:“青婴,你怎么了?”
“……”
泪水一旦崩溃,我的所有的坚持也崩溃了,我拼命的摇头,却被他伸手拥进怀里,脸颊摩挲着他的胸襟,不一会儿那里就是一片濡湿。
“我……我要回去……”我呜咽着,无力在他怀里落泪:“让我……回去……”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这样的溃败,我的理智和顺从在这一刻溃不成军,我没有办法让自己平静,也没有办法让自己不痛,我只想离开他,远远的离开,一眼也不要再看见。
“让我回去……我要回去……”
我不听的说着,可他却丝毫没有放手,一直到我都哭累了,渐渐的在他怀里睡去,那双温热的大手还是紧紧的拥着我,只是在迷糊中,我好像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很轻,却很坚定的说了一句——
“你哪儿,也不能去。”
。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终于从沉沉的梦魇中醒来。
一睁开眼便看到了头顶绣着祥云的芙蓉金帐低垂,像是金丝笼一样笼罩着我,我一下子做起来,头脑还没完全清醒,却已经回忆起了临睡前的那一幕幕。
裴元灏竟然让我一直睡在这儿?我如此失控的无礼,他是真的没生气?
那——我四下看看,他却不在周围——他去哪里了?
正疑惑的想着,就听见一阵谈话声从外面传来,仔细一听竟是杨云晖的声音,他有些凝重的道:“三哥,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
“哦?”
“虽然皇城九门的人还是我的,可听说在几个月前就改成轮巡,齐王带回来的人暂时编入了御营亲兵,等到这个月一过,九门都要换人了。”
“五弟带回来的人,你查到具体位置了吗?”
“根据岳青婴说的,我算了一下时辰,从三天前酉时我们进城,有人出城去通知齐王,到他回到皇城的时间来看,他的人应该驻扎在三里坡附近。”
听了这句话,我吃了一惊。
没想到我随口一句话,他们居然能通过裴元丰进宫的时间,算出他的兵驻扎在哪里!
不过,三天前?!
我顿时惊呆了——我在他的床上,睡了将近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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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方的时候,我不是没有与他同榻而眠过,我也不打算跟那边的人解释什么,可这里是上阳宫,即使之前那些爱说三道四,各有心思的姬妾因为玩月之宴的变故被打发了不少,但——
这里有姚映雪,还有杨金翘,被大家知道我留在他房里两天没有出来——
我简直不敢想象!
指尖揪着身旁的金丝帷幔,我用力的咬紧了牙,这时外面又传来了裴元灏的声音:“父皇的身体,你查得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线索,皇上到底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太医院给出的解释只是皇上向来身体不好,入冬之后更差了些。”
“他吃的药方子,找到了吗?”
“方子都捏在皇后的手里,拿不到。”
外面沉默了下来,裴元灏像是咬了一下牙,再开口的时候话音中带着三分狠厉,道:“既然如此,他们应该在我还在扬州的时候就动手,怎么直到现在还是监国?”
“我听说,太子监国期间所有的事务,全部都是通过议政处下的谕,而非诏。”
“哦?”
裴元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而我听到这句话,也是心里一动。
所有的事务全都通过议政处,并且都是口谕,而非诏书,这是极不寻常的。一般来说皇上任命太子监国和普通的重臣监国不同,重大的事件可以动用玉玺,这样的批示等同御笔朱批的圣旨,不用再经过三公的巡审。
可现在这个状况,难道说——
“三哥,难道说,皇上没有把玉玺给他们?”
“……”
“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一直等到你回来都没有动手,玉玺不在他们手上,就算要颁那个旨意,也没有人会认!”
我的心也紧了起来,难道真的是这样?
这一次,裴元灏没有再说话,而是慢慢的走了两步,我一下子看到中间那道隔门的墙上映出了他的影子,急忙躺下,透过帷幔看到他走到了门口,似乎是往里面看了看,又似乎是在沉思,一直没有说话。
杨云晖走到他身后,说道:“三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可能还有机会!”
我揪着帷幔的手心满是冷汗,过了好一会儿,就听见裴元灏开口,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嗜血的狠厉:“立刻派人去找起居令史,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们开口说话!”
“是!”
“还有太医院提点,你亲自去问。”
“知道了。我马上去!”
杨云晖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屋子里顿时又安静了下来,剩下的只有墙上那一道壮硕颀长的影子,和我咚咚的心跳。
我隐隐感到,不仅外面的天色阴沉,整个皇城的天,都快要变了。
现在我已经差不多理出了这个头绪,追月之夜的夜宴上发生下毒的事,是皇后一手所为,为的就是将朝中最有夺权实力的三皇子裴元灏调虎离山,等到他在南方,用各种方法加以谋害,拖延他回京的事件,而她就在皇城里为所欲为。
可是,她棋差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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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冷冷道:“太子召岳青婴进宫干什么?”
“回殿下的话。”玉公公跪在那儿连连陪笑,说道:“太子殿下说,这些日子以来,只有青婴姑娘上夜的时候,皇上他老人家休息得好些。这两天殿下不让青婴姑娘进宫,皇上已经两天没曾合眼了。”
什么?有这种事?
我愕然的站在那里,完全有些不知所措了。
奇怪得很,我虽然在宫里也呆了近五年,之前从来没有服侍过皇上,怎么现在他却突然要我去为他上夜,而且我也并没有做什么其他的,就是守在门口,若说他能休息得好,也不会是我的功劳啊。
我心里疑惑着,而裴元灏也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那深黑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一笑:“看来,你倒成了香饽饽了。”
“……”
我无言以对,只能默然的站着,说到底我还是他的人,就算太子传召,如果他不开口,我也不能擅自就走的。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一直陪笑着的玉公公,冷笑一声:“既然人家都叫你去了,你还不快去。”
“是。”
我轻轻朝他一福,便转身走下台阶,玉公公朝他附身拜谢,便起来对我道:“青婴姑娘,咱们就快些吧。”
“请公公带路。”
我跟着他便朝外走去,走出大门的时候,我的身子还有些发虚,扶着门轻轻的喘了一下,一回头就看到他冷冷的站在那儿,连目光也冷了下来,之前那让人觉得如在梦中的温柔,似乎真的已经是梦里的事了。
到了永和宫,这里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
一进门,便闻到了暖暖的熏香的味道,我慢慢走过去,就看到珠帘的那一头,皇上还躺在床榻上安睡,而床边那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依旧风流颀长。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微微一笑:“青婴,你来了。”
看着那俊美如仙人的笑容,我一时有些恍惚。
就在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在这里,他那么温柔的跟我说的那些话,两天昏睡下来,我几乎没有时间去仔细的想过,可现在乍然一见到他,那一夜所有的记忆就都活了,我顿时心里慌了起来。
只能附身拜地:“奴婢拜见太子殿下。”
“你快起来。”他急忙走过来将我扶起,正想对我说什么,却发现我始终低着头,回避着他的眼神,裴元修沉默了一下,可扶着我手臂的手并没有松开。
他轻轻道:“青婴。”
“奴婢在。”
“如果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那些话让你觉得不自在,你可以忘了。”
我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温柔,温柔得没有一丝的侵略性,淡淡一笑道:“虽然我不会忘,但是我不会强迫你一定要记住,我只要你记得一件事。”
我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唇角泛着浅浅的,如春水涟漪般的笑意,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道:“只要你不愿意,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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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不愿意,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竟然有些哽咽,可到底是为什麽而心酸,是因为眼前这隐忍的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就真的理不清了。
我轻轻的低下头:“谢太子殿下。”
裴元修轻轻的放开了我,说道:“父皇这些天都没能合眼,只有你守着的时候,他睡得好些,今晚就再辛苦你一晚。”
“太子言重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走了出去。
偌大的永和宫里,又只剩下了我,和床上那安歇得静无声息的人。
我轻轻地拨开珠帘走了进去,只见皇上还是躺在那儿,微微眯着眼睛,却依稀能看到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睛下面是沉沉的黑色的阴影,他似乎真的许久没有睡好,才会是这样的状况。
如果,我之前的猜测真的没错,如果殷皇后真的有什么阴谋,也难怪他睡不好。
看着这样的他,我的心里突然吹过了一阵冰冷的风。
一直以来,我不去想,甚至拒绝去想的一件事——裴元修,他知道这一切吗?
在我的印象他,他永远都是那个白衣如雪,在内藏阁里安静的翻阅古籍的俊美男子,如谪仙一般的存在,就算当初为了贺莲生的事让我心里有了一丝芥蒂,可我仍然相信,他是个好人,是个不沾染尘世污秽的人。
那么宫中发生的这一切,他到底知不知道,又到底有没有参与?
就在我心乱如麻的时候,外面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我急忙走出去打开门来,却发现是御膳房的小宫女,拎了一个食盒走过来:“青姑娘,这是晚膳。”
“咦?我没有要啊。”
“是太子殿下交代的。”她将盒子里的东西一碗端到桌上,轻轻道:“太子殿下让人来交代,姑娘的脸色不好,大概是没用饭就急着进宫了,所以让我们给姑娘多准备了一些汤羹,让姑娘少用一些,别伤了胃。”
我一时竟有些发呆,低头看时,桌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糯米百合羹,里面有些红豆枸杞,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在这样的夜里显得格外的诱人,那小宫女朝着我一福:“姑娘请慢用。”说完便退了出去。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碗粥,过了好一会儿用勺子舀起一点,送到嘴里。
四溢的米香混合着茶香从舌尖一直缠绵到了胃里,暖暖融融的感觉将所有的疲惫不安似乎都清扫一空。
心里好暖。
我真的不应该去胡思乱想。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个一身白衣如雪,捧着书卷站在我眼前,被阳光照耀着的脸俊美如玉,不沾染一点污秽的男子。
心里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轻松了下来,将那一碗粥吃完,果然觉得胃里暖融融的,不适的感觉也好了许多,和那天晚上一样,我服侍皇上喝了些温水,他倒是很快便入睡了,我见他也实在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便又坐到珠帘外的那张小凳子上。
也许是因为睡了整整两天,这个时候倒没什么睡意,数着沙漏犯迷糊,再清醒点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万籁俱静,只听到屋檐下落雪絮絮的声音。
在这样的静夜里,又有人踩着雪,慢慢的走到了门口。
这一次我倒是清醒得很快,走过去打开门,就看到一身白衣的裴元修微笑着看着我,映着烛光如春风一般,他掸了掸肩上的雪,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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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永和宫之后,外面仍旧是一片皑皑白雪的景致,整个皇城都好像粉妆玉砌一般,透着几分剔透的感觉,入目皆是一片雪白,似乎将所有的污秽都涤荡干净了,只剩下最初的纯净。
一朝天霜下,这句诗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的风景?
冰雪很冷,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浸得人骨头都发疼,我每走一步,心里就改一个主意,每走一步,又会矛盾一次。
告诉他?瞒着他?
也许,他登基之后,真的会成为一个好皇帝,将南方百姓当成自己的子民,将南北重新融合,将这个天下治理得更加公平,更加好。
可是……这样一个皇帝,未必会放过我。
我应该怎么做?
就在我矛盾不已的时候,听到与这边一墙之隔的景阳宫那边传来了一阵哭声,我心生疑惑,下意识的走过去一看,却是一个嬷嬷正在骂小宫女:“作死的小蹄子,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那小宫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带着一团稚气,被骂得直哭。
“嬷嬷,云儿到底做错了什么,嬷嬷您说,云儿一定改。”
“改,我看你把命改掉好了!”
那嬷嬷骂着犹不解恨,还用手在那小宫女的身上掐,那小宫女哭得更凄惨了。我看不下去了,正想上前劝劝,却见旁边一个老嬷嬷走过来,说道:“行了,什么大不了的事,骂两句得了。”
“这个小蹄子,她居然把桂花带进东宫,还在皇后娘娘面前!”
“什么?”那老嬷嬷也惊了一下,顿时也指着那小宫女骂道:“该死的蹄子,真想害死我们啊!这宫里谁不知道皇后娘娘最恨桂花,你还敢带,怎么不砍了你的脑袋!”
对了,我想起来了,裴元丰也跟我说过,皇后娘娘最讨厌桂花,难怪这小宫女要挨骂了……
桂花?!
我一下子惊了一下,桂花?
一朝天霜下,荣耀难久存。这句诗我一直在猜想它的意思,却忘了一件最简单的事,这句诗就是咏桂花的!
皇后娘娘最讨厌桂花,可皇上现在却一直念着咏桂花的诗,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我愣愣的站在宫门口,正出神的想着,这时玉公公已经走出了永和宫,一眼看到我,急忙走过来:“青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三殿下让你赶快回上阳宫啊。”
我一下子回过神:“哦,好,好的。”
我急忙转身往另一头走,玉公公也跟了上来,看了我一眼,我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的问道:“玉公公,我听说皇后娘娘不喜欢桂花,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也许是因为最近我真的成了“香饽饽”,玉公公对我也比过去客气多了,一直笑着,但当这句话一问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眼神里也透出了一丝惊恐。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奴婢只是一时好奇。”
“再好奇,这也不是你该问的!”
他声色俱厉,倒是说得我心头一阵慌,想来我也真的有些鲁莽,从来都不多一句嘴,也不多走一步路的,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多嘴来问,于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眼看就要出宫门了,玉公公突然压低声音道:“岳青婴,这宫里的事,该你问的就问,该你做的就做,除此之外,别多问,别多做。”他说着,又一脸寒意的看了我一眼:“到时候,可别怪咱家没提醒过你。”
说完,一挥拂尘,便转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玉公公虽然为人有些跋扈,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如此声色俱厉的样子。
桂花,殷皇后,这件事似乎真的远不止我想的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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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阳宫,他的寝殿前仍旧是大门紧闭,阶上积雪落下了许多的脚印。
看来这一夜,并没有多少人过的安稳。
我站在雪地里,人还是有些恍惚,可就在这时大门一下子打开了,一抬头,就看到他沉默的站在门口,正看着我。
“怎么,在宫里坐了一晚上,还想在这儿站一天?”
他的语调很冷,甚至带着几分讥诮,我忍住了微微发酸的鼻子,急忙走了进去,屋子里的暖意让我微微打了个哆嗦,而他低头一看着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我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刚刚在雪地里走了半天,裙子和鞋子上到处都是雪沫,屋子里一暖和,雪融化把裙子都湿透了,一阵湿冷的感觉传来。
他皱眉道:“去换了。”
“啊?”我一听,急忙道:“那奴婢先回去——”
回来这些日子,我还没有回到过自己的屋里,这个时候只想回去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呆着,可裴元灏却冷冷的一指里屋:“去那儿。”
我有些犹豫:“殿下,奴婢还是回自己的屋吧。”
“要么自己进去,要么我给你换。”他冷硬的看着我:“或者,你不想自己动手?”
我脸色一白,急忙走了进去。
一进里屋,却发现这里和我离开的时候还一样,也不知为什么连被子都还没有叠,低垂的帷幔仍旧逶迤于地,牵扯出一室旖旎的味道。
床榻的旁边,还放着一套长裙,一盆热水。
是,为我准备的吗?
我慢慢的走过去,伸手在那盆中,热水浸透了指尖,融融的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我低头看着水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原本在雪地里被冻得苍白的脸,这个时候似乎是因为暖和,竟然浮起了淡淡的粉红。
这一刻,我竟是前所未有的无助。
我知道,这一路走来,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被击败的,每一次当我想要走一步,他都会有意的,无意的逼近一步,可是不近不远,始终无法走得更近,也没有办法远离他。
我到底,该怎么办……
一滴泪从眼眶中落下,滴到了水中溅起水花,水面上只留下的破碎的残影,和我无助的眼神。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哐啷的声音,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了,一个人急匆匆的走进来:“三哥!”
“云晖?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杨云晖还喘着粗气,看起来是有什么急事,这个时候我倒不方便出去了,所以拿起毛巾蘸了水,轻轻的擦脸。耳边隐隐的听到杨云晖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说道:“我去找起居令史,谁知他们已经被皇后的人带走了。”
“什么?”
“说是皇后要找他们问话,一个都没留下。”
“……”裴元灏沉吟了一番,然后道:“太医院提点呢?”
“昨天夜里被调走,也是皇后的人。”
“哦?”
外面的两个人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杨云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奇怪的道:“三哥,咱们这儿……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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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京城天黑得很早,才刚交酉,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马车出了上阳宫,一路驶向太师府,沿途也能听到外面寒风吹过,夹杂着冰冷的雪沫,时不时撩起帘子吹进车厢里,让这里面沉闷的气氛中,又增添了几分寒意。
但,也比不上此刻,坐在我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气息。
虽然他的脾气向来就不好,不过今晚他应该是没有生气的,却不知这样的气息是因何而来。从回京之后,我一直小心翼翼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惹他,所以这一路上也是安安静静,连喘息都不敢太大声,等马车行出一段路程之后,周围越发的静谧了起来,我忍不住转过头,看着飘飞的帘子外,那个策马与马车并行的男人。
杨云晖。
他的脸色也并不怎么好看。
自从知道要到太师府赴宴,他就一直阻拦,因为这几天一直在永和宫和上阳宫两头跑,我基本上没有听到什么外界的声音,也是因为他,我才明白,裴元灏现在在朝堂上的处境,堪称危险。
太师还朝,将原本已经明朗的局势又一次拉入了混乱,太子太保和他们连成一线,申恭矣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而让杨云晖更加担心的是常庆,这个天朝第一勇士之前在军中的威信本就不低,如今重新回到皇城,军中的大部分人都与他颇有牵连,加上这个月完了之后,九门的防护就要交到裴元丰手中,这对于他们来说,可谓雪上加霜。
而今晚的夜宴,含义似乎就更加深刻了。
自古以来,宴无好宴。
裴元灏更是拒绝了杨云晖要从禁卫军中调人过来的要求,只带了我和他,还有几个随扈赴宴,这几乎已经称得上是单刀赴会,却不知道这个人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不一会儿,马车停在了太师父外。
我们下了马车,便看到那高大宽阔的大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狰狞而立,门廊上处处都是随风摇曳的红灯笼,只是那种红让人看着很不舒服,好像是白纱浸过血,我站在风里,微微的打了个冷战。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待会儿,一步都不准离开我。”
“……”我抬头看着他,轻轻点头:“是。”
这时,门房已经迎了出来,跪拜之后便带着我们一行人走进了太师府,才刚刚过了花园,便看到前方的天空都被映亮了,一阵鼓乐喧嚣之声响彻夜空,热闹非凡,转过前面的回廊,一座巨大的戏台出现在了眼前。
戏台上早已经布置好了出将入相,各种帆布桌椅,现下戏还没开锣,只有几个小猴儿在上面翻跟头热场,下面却已经叫好连连,转头一看,只见戏台的另一头是一座二层小阁楼,下面是来来往往的侍女传递东西,二楼上,已经布置好了看戏的锦座。
我们刚刚走到,在座的便都站了起来,一个一身锦衣的老人朝着我们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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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面色黝黑,身材高大,挺着微微凸起的将军肚,一阵锦衣华服让他看起来格外的威严,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炯炯有神,看任何人都带着三分警惕,三分审视。
这,便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太师——常延柏。
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壮硕如黑铁塔的男子,一张线条刚硬的脸孔,带着摄人的煞气,正是那天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位天朝第一勇士常庆。
他的目光没有看别人,正正的看向了我旁边的杨云晖。
杨云晖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意,虽然一句话都没说,却已经显得如刀剑相击一般,在空中击出无数的火花。
这样的场景,更让人感到不安。
我想起进门前裴元灏跟我说的那句话,下意识的靠近了他一些。
这时,常延柏已经走到我们面前,朝着裴元灏一拱手:“三殿下,久候了。”
他的口气很平淡,脸上也还带着倨傲的神情。我知道像这样的老臣在朝中比起一些亲贵胄更加尊荣,除了皇上与皇后,他见了别人都不用行跪拜之礼,所以对裴元灏,也并不太客气。
裴元灏却笑道:“太师告老还乡,本宫还以为太师颐养天年去了,却没想到,还能在京城见到太师。”
“老夫也以为,此生不会再进京,不会再还朝。”
常太师看着他,笑道:“看起来真是世事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啊,”裴元灏也看着,目光又慢慢的移向了戏台:“人生如戏,谁知道这台子上,过一会儿会唱哪一出?”
两个人对视,笑容中都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精光。
“殿下请入座。”
裴元灏点点头,便带着我们走过去入座,而一抬头,就看到裴元修坐在席间,正微笑着朝我们致意,而在他的下手方,坐着裴元琛,身边一个唇红齿白,貌美阴柔的男子正在为他斟酒。
那个男子,应该就是之前追月之夜的夜宴上提到的贺莲生。
看到这一幕,我不由的微蹙眉头,这时眼前人影一闪,裴元修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三弟,你来了。”
“见过皇兄。”
裴元修又微笑着看向我:“青婴,这些天辛苦你了,怎么也不好好歇着?”
“太子殿下言重了。”
说了这句话,我感觉身边的人似乎气息冷了一下,下意识的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只见他笑道:“还是皇兄懂得怜香惜玉。”
他话中带刺,裴元修却似乎并不在意,微笑着道:“哪里。”
“不过,臣弟有没有让她好好歇着,皇兄你不在上阳宫,又怎么会知道呢?”裴元灏一边说,一边看了我一眼,挑起的嘴角带着一抹暧昧不明的笑:“这些天她一直在我房里,休息得很好,皇兄的心思还是放在永和宫吧,就别管臣弟的上阳宫了。”
听到他这句话,裴元修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我们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很柔的声音,仿若黄莺出谷一般:“看来我们都不知道,三殿下才是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哪。”
听到这个声音,裴元灏脸上的笑容似乎也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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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
一看到这一群人,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这两个字,只见他们飞纵而下,手中的箭弩化作细密的银雨,朝着我们飞射过来。
“殿下小心!”
“快闪开!”
一时间看戏的阁楼上乱成了一团,所有人都在躲闪,都在嘶吼,而就在这时,裴元灏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的身材很高大,宽阔的肩膀一下子挡在我的面前,如山一般的坚实,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下意识的响起了在进太师府的时候,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待会儿,一步都不准离开我!
想到这句话,我下意识的便朝他走了一步,可下一刻,他却一转身,猛地抓住旁边的一个人闪到了墙角,飞射而过的箭弩带着呼呼风声,一下子擦过了我的肩膀。
“啊——!”
我发出了一声痛呼,肩膀上被利刃割开一条口子,顿时鲜血涌了出来,那种殷红的颜色迷蒙了双眼,可我却很清楚的看到裴元灏的怀里抱着南宫离珠,惊魂未定的站在墙角,他低下头,关切的看着怀里的人:“没事吧?”
“没……没事。”
南宫离珠也抬头看着他,之前两个人见面时那种疏离和淡漠在这一刻好像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依恋,我甚至从来没有在裴元灏的眼中看到过那种热切,他的双手紧紧抱着对方,好像害怕自己一松手,就会消失。
肩膀上的剧痛一阵一阵的袭来,可我居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感到滚烫的血流出伤口,淌过指缝,好像要将自己烫伤。
我……好痛!
就在我木然的站在那里,完全没有反应的时候,空中又传来一声锐响,转头一看,又是一支短箭朝着我射了过来,寒光刺目,已近在眼前。
我惊恐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意料当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反而是一声炸裂开来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我一下子睁大眼,只见一道金光闪过,硬生生的将那短箭在我面前击碎。
一抬头,便看到戏台上的黄天霸,他的脸上犹带惊恐,手还保持着掷出金镖的姿势,只是指尖有些发抖。
他,又一次救了我。
“黄爷……”我喃喃的念着,肩膀上又传来了一阵剧痛,让我几乎快要昏厥过去,踉跄了一两步,一回头就看到身后早已经一片混乱,可裴元灏却还紧紧的护着怀里的人,丝毫没有放开。
?
不知为了什么,我竟然挑了一下嘴角。
其实,这件事并不可笑,不是吗?真正可笑的,是我!
当一个人明明知道眼前的是一个无底的泥沼,他提醒任何人不要跳下去,可自己却不知死活,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一点一点的陷下去,这难道不是最可笑的吗?
我又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跌到在地,一抬头就看到了裴元修,在所有人当中,他反而是最镇定的,因为刺客一出现周围的护卫第一个保护的就是他,现在他站在层层人墙里,丝毫没有狼狈,可当他看到我的时候,脸上沉静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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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我走了一步,伸出手道:“青婴,快过来!”
周围的护卫立刻拦住他:“太子殿下小心,刺客过来了!”
话音一落,那些刺客已经落地,脚尖一踩地面,全都纵身跃上了阁楼,刷刷的拔出刀剑,朝着这边杀了过来!
“保护殿下!”
“快,快退!”
一时间这里又混乱无比,我眼看着那些刺客逼近,可自己的面前已经一点屏障都没有,尤其当我后退一步的时候,甚至踩到了一个人的尸体,低头一看,正是刚刚还在裴元琛怀里为他倒酒调笑的贺莲生,咽喉中箭倒地身亡,血流了一地。
裴元琛已经被护卫们保护着退了下去。
看到这幕惨象,我咬了咬牙,一回头,一个刺客已经杀到了眼前,手中的长刀寒芒四射,直直的砍向我的咽喉。
就在这一瞬间,眼前突然人影闪过。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揽过我的腰肢,用力的一拉,我一下子靠进了一具坚实的胸膛里,随着他一闪身,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击!
仓皇之间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
黄天霸!
我还有些惊魂未定,睁大眼睛看着他,而他一脸肃杀的神情直面那刺客,手中的水袖如灵蛇一般缠绕上了对方的刀,一下子便将对方绞住了!
那刺客也大吃一惊,抬头看着他,突然像是认出了他,沉声道:“黄天霸?!”
我顿时一惊——
这些刺客认识他?难道,难道这些刺客是他们的人?
可是,他们在江南的时候都没有动手,为什么现在还要到京城来动手?
一时间已经来不及多想,就听见对方恶狠狠的骂道:“叛徒!”
这两个字像是刀锋,一下子扎进了黄天霸的眼睛里,他平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破碎的表情,可并没有放弃,对方的长刀狠狠的扎过来,他面无惧色挥动长袖,钢刀与水袖在空中缠绕翻滚,纠结不下,只见他猛的一贯力,顿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长袖一下子被炸开来,化作无数的碎片四处飞舞,仿若蛱蝶。
而在那蛱蝶翻飞的景象中,他的眼睛依旧沉静,再看对方手里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长刀,竟然被拧成了麻花!
好强的内劲!
那个刺客看着手里的刀,已经被震得说不出话来,再也动不了,而另外的刺客毫不知情,还在朝着另一头砍杀,眼看着几个护卫和刺客杀成一团,裴元琛的面前露出了空当,一个刺客飞身上前,长剑直刺向了他。
我心里一震,刚想要说什么,却见黄天霸上前一步,一扬手,手臂上已经碎裂开来的袖子被贯注了内力,猛地脱手而出,像一团闪电一般砰的打在那刺客的背上。
那个人被那碎裂的衣袖硬生生的弹开,又是一阵碎蝶飞舞,裴元琛隔着一片白花花的碎布看过来,目光注视的黄天霸,整个人都惊呆了。
看着他的眼神,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涌起了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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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便朝太师和他的两个弟弟道了别,正要离开,脚步却有些滞缓,终究还是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似乎也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不等他开口,轻轻的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也会意,点点头,便转身搂着南宫离珠一起离开了。
剩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仍旧没有缓和下来,倒是黄天霸自顾自的对我说道:“你还是赶快找人看看你的伤,我先走了。”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开,裴元琛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他,这个时候上前一步,似乎想叫住他,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一伸手便拦住了他的去路:“你还想走!”
说话的人是常庆,黄天霸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是何意?”
常太师在他身后冷冷道:“这位壮士刚刚出手不凡,救了几位殿下,老夫本该行赏,不过老夫更想知道的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老夫的戏班里?”
黄天霸淡然一笑,回头看着他,说道:“在下之所以会出现在戏班,是因为在下发现了有刺客混入太师府,为了保护青婴姑娘,才演这一出戏。”
“哦?你是为了保护一个小小的侍女?”
“太师,侍女也是人,她的生命,不比任何人低贱!”
他平静的说着这句话,却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我有些动容的看着他,却没有察觉到,旁边的人听了这句话,却是皱了一下眉头。
常太师只冷笑了一声,道:“说得好,那么阁下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为何你要阻拦常庆追击刺客呢?”
他最后的那个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黄天霸听到这句话,脸上也微微变了神色,这件事的确无法解释,我心里一急,急忙要上前帮他说话,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裴元灏说道:“太师,这件事,是本宫吩咐的。”
什么?!
所有人全都吃惊的看向了他,连黄天霸也惊愕不已,我转头一看,只见他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睛正看着我们,常太师皱了皱花白的眉毛,道:“三殿下,您说,这是您安排的?”
“不错。”他点头,说道:“本宫的目的,是为了引出幕后的主使者,所以才会让他阻拦常庆。”
常太师听了他的话,脸上露出了不甚信任的表情。
这当然不是真的,刚刚看到黄天霸的时候,他分明也是一脸惊愕,黄天霸也不可能听他的吩咐,他现在这么说,难道是为了帮黄天霸脱身?
黄天霸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沉默了下来。
常太师沉吟了一番,终于笑道:“既然是三殿下的安排,老夫就不说什么了。今夜之事出在太师府,老夫自然会查清楚,给几位殿下一个交代。”
“好,有劳太师了。本宫就先回了。”
“恭送。”
裴元灏冲着这边递了个眼色,便转身朝外面走去,我急忙拉了拉黄天霸的袖子,他点点头,也跟着我们一同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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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太师府内刚刚经历了一场变故,现在外面的守卫更加森严,灯火通明的府门口已经有护卫保护的车队停在那儿,裴元灏走到马车前站住了脚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黄天霸,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承谢了。”
黄天霸低头看了我一眼,笑容中透着一点冷淡:“在下救的也并非是你,何需言谢?”
裴元灏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道:“那么,你为何会来京城?”
黄天霸淡淡道:“因为在下对青婴姑娘有一个承诺,所以会来京城,至于现在——”他转头看向了我:“这个承诺依旧有效,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说的承诺,难道是——
我心里蓦地明白过来,抬头看着他,他对我点了点头。
我们相视沉默,却似乎都已经明白,而裴元灏站在一旁,脸色慢慢的变得有些难看了,他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吩咐:“立刻回宫!”
“是!”
杨云晖急忙吩咐下去,立刻有人将车帘子打开,裴元灏对我说道:“上车。”
他的声音依旧如往常的冷硬,甚至比往常还要冷硬一些,好像很不耐烦。
也难怪,我只是被扎伤了一点,比起那一位天朝第一美人被吓得身体不适,根本只是一件小事,也难怪他会不耐烦。
我想了想,又转身看向黄天霸:“黄爷,您呢?”
黄天霸一直冷眼看着我们,听见我开口询问,他想了想,便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然后直起身子说道:“我会落脚在这里。”
我点点头,想起之前裴元琛看他的眼神,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放心,却又没办法明说,只能郑重的说道:“黄爷,京城的人,都很危险,您一定要小心,别被人盯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不明就里,但还是点点头:“嗯。”
说完,我便转身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马车便摇摇晃晃的向前驶去,不一会儿,黄天霸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上了马车,气氛比夜色还沉。
裴元灏还是坐在那儿,脸上也没有太多的温度和表情,这样也好,我捂着肩膀慢慢的挪到了车厢的另一个角落,靠坐在那里。
马车行驶得并不快,可摇晃着好几次我的肩膀也撞到了车板上,虽然极力的咬着下唇,却还是不经意的泄出了一丝呻吟,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声音并不温暖,还带着一丝往常的冷硬,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刚刚他怀抱着南宫离珠的时候,那种从未有过的热切。
只这样一想,一直提着的心却好像放了下来。
于是抬头对他一笑:“没事。”
看见我的笑容,他的脸色凝了一下,朝我伸出手:“过来我看看。”
“不必了。”
“我说过来我看看!”
“殿下,奴婢说不必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这样固执的拒绝,脸色都沉了一下,带着几分狠意的看着我,而我低着头避开了他的眼神,车轮还在朝前行驶,哐啷哐啷的撞击声让这车厢里多了几分沉闷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冷而讥诮——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晦暗的光线下,他脸上的冷笑却是一览无遗,甚至还有几分怒意:“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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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大门被人用力的推开,一个人从外面急匆匆的走进来,一边推门一边道:“金翘,三哥让我去找吏部的人,你给我准备——”
是杨云晖,他抬头一看到我顿时住了口,杨金翘的平静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慌乱,气氛僵了一下,他立刻说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也有些吃惊。
杨金翘怎么说也是裴元灏的夫人,他连门也不敲就这么进来,也太没顾忌了。
杨金翘看了我一眼,咳了一声,说道:“是三殿下让她来服侍我的。你——哥,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嗯。”
杨云晖点点头,又目光锐利的看了我一眼,杨金翘拿出一只盒子给了他,两个人相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可目光中却似乎交流了很多东西,杨云晖转身走了,杨金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才回过身来。
“你刚刚说,你要求什么?”
“啊……啊?”我抬头看着她,这才回过神,说道:“奴婢向求夫人告一天假。”
“你要去哪儿?”
“奴婢想出宫一趟,还望夫人恩准。”
“哦,只是出去一趟而已,我派几个人跟着你就行了。”
她说完便要叫人,我急忙说道:“夫人,青婴要求的就是这个,青婴想一个人出宫,不用任何人跟着。”
听了我的话,杨金翘秀致的眉头微微蹙起,看了我一眼,像是冷笑了一声:“岳青婴,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吧,每年逃出宫的人有多少?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被抓住打断腿的也有,还是止不住。我听说,你可是一直盼着宫里的大赦啊。”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苦涩的笑道:“夫人,未等大赦偷逃出宫,就算出去了也一辈子是奴籍,嫁不得郎生不得子,这样的生活又有什么意义?”
杨金翘挑了挑眉毛:“嫁郎?生子?你还想得挺远的,你做得到吗?”
我的心里哽了一下。
的确,嫁一个如意郎君,生一个孩子,这是所有渴望平静生活的女子的梦想,也是我熬了这些年来唯一还能坚持的梦想,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这样的梦,还配不配。
一想到这里,就是一阵刺痛,我甩了甩头,抛开这个想法,继续说道:“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婴若真的逃,一辈子都会背负被抓回来的恐惧,那种被人操纵的感觉,比死更难过,青婴绝不再试第二次!”
杨金翘有些意外的看这我,像是从未想过我会说这样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被人操纵的感觉?岳青婴,你被谁操纵过?”
我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夫人,这宫里的宫女,谁又是自由自在的,谁又不是被命运,被别人操纵着的呢?”
“……”
她皱着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看一团迷雾一样,我始终只是微笑着面对她,她似乎终于也觉得,我的话并没有问题,便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么,你到底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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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为了黄天霸的安全,还是说道:“夫人,请恕青婴不能告诉你。”
杨金翘眉间微蹙,刚要说什么,我又接着说道:“不过,青婴曾经听杨大人说过,他和您,都一定不能看到三殿下失败。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青婴此行的目的,也是如此,希望夫人能相信青婴。”
杨金翘看着我,似有一丝震撼,沉吟了一番之后,她说道:“你是要去找那个叫黄天霸的人?”
她连黄天霸都知道,看来杨云晖已经把之前的事都告诉她了。
我点点头:“不错。”
杨金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岳青婴,今天三殿下进宫去了承乾殿,去探望——探望太子殿下,”她说这句话时候犹豫了一下,而我也猝不及防的感到了一点刺痛,刺进了心里,可我仍旧平静的听,她继续说道:“我可以给你这一天的时间,但你最好早一点回来,别让他发现了。”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被他发现?既然他是去承乾殿,见的人是谁,大家都心知肚明,试问他又怎么可能还有心思来管我呢?
我笑了笑,朝着杨金翘一福:“多谢金翘夫人。”
杨金翘还是在上阳宫说得起话,她一开口,我出门的时候就没有人拦着,不过我还是没有立刻去黄天霸落脚的地方,坐着马车出了上阳宫,在东大街下了马车之后,自己溜达了两条街,才又叫了一辆马车,到了元四胡同,又下了马车,过了杨柳巷,鼻尖就闻到了一股冷香。
铜雀台西边的青梅别苑。
远远的便看到那高耸的围墙后面隐隐透着红云,是灿烂绽放的红梅,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娇艳,随着梅香我慢慢的走过去,大门虚掩着,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伸手一推,门便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宽大大的院子,两边密密的栽着梅树,将这院子里氤氲得一片娇艳之色,而梅树下,一个一身青衫的男子正坐在石桌旁,温着酒,听到积雪被踩发出的咯吱的声音,他微笑着回过头。
“青婴,你来了?”
阳光正好,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在白雪红梅之中,闪着温润的光,让人觉得冰天雪地里也暖了起来。
我走到了桌边:“黄爷。”
“坐吧。”
他冲对面的凳子努了努嘴,我乖乖的坐到了他的对面,他小心的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道:“伤好些了吗?”
“只是皮外伤,让您记挂了。”
“没事就好。”他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似乎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
“嗯?”
“你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询问,似乎生怕伤害到我一样,我反倒没那么难过了,苦涩的一笑:“黄爷,没有什么问题,您这一次看到的,都是最真实的。”
他愣了一下,有些迟疑的道:“难道他——”
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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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霸一下子冲上去,将那个满身是血的人抱在了怀里,我看着慕华已经痛得脸色惨白,却挣扎着伸出染满了鲜血的手抓着他,哆嗦着道:“天霸,你没受伤吧?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黄天霸咬着牙说出这句话,声音也在发抖,不知他现在心里到底是喜,还是悲,被慕华抚摸过的脸颊上血迹斑斑,可脸色却更白了。
周围的那些人一见到慕华,也全都吓了一跳,急忙道:“薛堂主?!”
他们立刻围了上来,焦急的道:“薛堂主你怎么样?”
“赶快拿药,薛堂主受伤了!”
看着这些人焦急的模样,他们似乎对慕华十分紧张,这个时候也完全顾不得黄天霸了,全都手忙脚乱的给慕华止血包扎伤口,就在一片慌乱的时候,大门外又冲进来一群人,一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的冲了上来:“堂主!”
“堂主你没事吧?!”
定睛一看,竟然是钱五、莫铁衣他们,黄天霸看到他们,也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来了?”
钱五面色沉重的看了慕华一眼,说道:“堂主得到消息,听说军师派了人到京城行刺,她猜想你也在京城,一定会冒大不韪阻止,担心你会有事,所以带着我们星夜赶路,想到京城来保护你。”
黄天霸一听,眼中透出了震撼的神色,他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慕华虽然疼得直哆嗦,却微笑着看着他:“你没事,就好了。”
他咬了咬牙,一把打横抱起了慕华,转身朝着屋子里走去,周围的那些人也急忙都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突然没有人再管我,一时间,原本剑拔弩张血溅三尺的气氛一下子崩溃了,好像一场梦。
只有手掌上那深深的一刀,隐隐的剧痛,还在提醒我,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
血,一滴一滴的滴落下来,在洁白的雪地上绽放,刺目而疼。
幸好,来了那么多回生药铺的人,加上慕华自己也是个神医,很快便止血包扎好,虽然手臂暂时有一段时间不能再动,但至少没有大碍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黄天霸才松了口气。
他靠坐在床头,慕华就一直靠坐在他的怀里,那张苍白秀致的脸没什么血色,但似乎因为是在爱人的怀里,始终浮着淡淡的,甚至有几分羞涩的笑容。
相比之下,黄天霸的神色,却好像是背负了许多一样,那么沉重。
那一批人看到慕华没有了危险,也都松了口气,但再看向黄天霸,脸色又难看起来,那个领头的上前一步,说道:“薛堂主,你这样冒死维护这个叛徒,值得吗?”
慕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平静的说道:“我不管他是不是叛徒,我只知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黄天霸沉默的听着,那张平静的脸上没有动容,可眼中,却似乎浮着破碎的光。
那人又道:“可是黄天霸身为护法,却屡次破坏宗门的行动,像这样的人法所不容,宗门的规矩你们也是知道的,我们决不能容忍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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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华想要说什么,可才一动,肩膀上的伤口立刻扯得她皱紧了眉头。
钱五和莫铁衣他们听到了这些话,各个也是面有难色。
就在这时,黄天霸沉静的声音在僵持的屋子里响起——
“那么,我就离开宗门吧。”
这话一出口,像是一道晴天霹雳一般,所有的人全都惊愕的睁大了眼睛,慕华也顾不得肩上的伤,挣扎着回头看着他:“天霸,你说什么?”
黄天霸看着她,淡淡一笑:“其实,这是迟早的事。”
“……”
“若是过去,我没有当上南三省的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没有站在那个位子去看黎民百姓的生活,我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可现在,看得越多,想得越多,我矛盾得越多。宗门的做法报复私怨,对国对民都没有好处。”
“黄天霸,你住口!”那领头的人一听这句话,立刻怒吼道:“你这个不仁不义的叛徒,还敢污蔑长明宗!”
长明宗!
这三个字一出现,我就觉得心里好像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顿时连呼吸都局促了。
皇族入关,自然是要将所有前朝旧制革除,朝代年号自然更是不准任何人提起,可这个长明宗——长明,这分明就是前朝旧号,难道这一伙人不单单是要报扬州屠城之仇,而是要恢复前朝?!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突然觉得说不出的压抑。
钱五他们听到他的话,也都急了,忙上前道:“护法,你再考虑一下!”
“黄爷,不要冲动啊!”
“天霸……”
连慕华也挣扎着开口了,黄天霸低着头对她淡淡一笑:“你别劝我,勉强留在一个我并不认同的体制规则里,对我,对宗门,都是不公平的。”
慕华抬头看着他,心里虽然有万般的不愿意,可听他这样说,却也没有办法再阻止,那个领头的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说道:“黄天霸,你也别忘了,离开宗门的规距。你这一身功夫都是宗门给的,要离开,就挑断你的手筋脚筋,废了你!”
什么?!
我一听到这句话,再也无法平静,而黄天霸竟然在众人惊愕之中淡淡一笑:“好!”
“不行!”
一声很大的喝声在屋子里响起,让大家都吓了一跳,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床前,挡在了黄天霸的面前,他吃惊的看着我:“青婴,你——”
慕华似乎也是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我,别的人还没什么,慕华皱起了眉头。
那个领头的一看到我,冷笑了起来:“哼,我们都差点忘了你,你居然还敢冒出来,怎么,想陪着黄天霸一起受刑?”
“不行,你们不能动她!”
黄天霸这个时候也急,几乎想要起身冲过来,我对他说道:“黄爷,您数次救了青婴的命,就算真的要青婴陪你受刑,青婴也心甘情愿,只不过——”我咬了咬牙,转头看着那个领头的人,冷笑了一声:“我只是觉得可笑,这些人——也配来惩罚您?”
这句话听得黄天霸一愣,周围那些人更是勃然大怒:“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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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们已经到了宫门口,他说完便朝我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又一次降临了,让人觉得呼吸都很困难,有一种心跳都在被压抑的感觉,好像周围都是高墙,怎么也逃不出那个牢笼。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的走回上阳宫。
一回去,我先去了杨金翘的屋子,毕竟是跟她告了假,回来了也要跟她说一声,可刚一进门,就看到烛光下她一脸凝重的神色坐在那儿,我急忙走过去:“夫人,青婴回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马上去三殿下那儿。”
“什么?”我一愣:“为什么?”
“他已经从承乾殿回来了,要你今晚立刻过去给他上夜。”
上夜,一听到这两个字,我的脸色立刻变了,急忙说道:“殿下不是已经把我给了夫人了吗?而且,这些日子也不用奴婢再去给他上夜,为什么今晚——”
不等我说完,杨金翘已经站起来,她看着我脸色苍白,惊惶不定的样子,说道:“别问这么多,乖乖的过去吧。”
“……”
见我还踌躇着不动,她像是叹了口气,说道:“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的脾气……我的确知道。
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杨金翘都已经这么说,我也知道今天晚上是躲不过去,只能默默的朝她一福,转身便向裴元灏的寝殿走去。
这一条路,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少再去走了,可周围的景致,那些曾经很熟悉的夜幕下的雕栏,夜色中的花香,还有冷风吹过的凛冽,都如在梦中一般,我一个人慢慢的走着,总希望这条路走不完。
可是,不一会儿,淡淡的烛光便映亮了我的眼睛,他的寝殿就在眼前。
大门洞开,我慢慢的走上台阶,一眼就看到屋子里被灌进的冷风吹得四处飞扬的帷幔,飘飘然的样子像是氤氲的雾气,而帷幔的那一头,是他一如往常的穿着贴身的黑色便褛,靠坐在床榻边,手里握着一本书在看。
一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就抬起头来看着我。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太亮,所以他的眼睛更黑了,黑得好像隐藏在夜幕中狩猎的野兽一般,透着一股嗜血的气息。
“回来了?”
我的心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浮着阴冷的笑一边朝我走过来,一边说:“我还真的小瞧你了,下一趟江南,你能勾引上黄天霸,让他为了你背负上叛徒的骂名,居然还有时间跟我的兄弟暗通款曲!”
暗通款曲?他是什么意思?
我被他逼得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门上,把门撞得哐啷一声,这个时候已经是退无可退了,我只能说道:“殿下,奴婢没有。”
“没有?”
他冷笑了一声,慢慢的举起手中握着的书卷凑到我面前:“这是什么?”
一看到他手里的书,我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手里的竟然是一本《十三经注疏》,而且正是我从南方带回来送给裴元修的那两本其中的一本!他怎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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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争,是因为看这些书修了性,原来你买回来是为了给他?而他,床头什么东西不放,居然摆着你送给他的书!是不是有一天,他还想让你上他的床!?”
我看着眼前这本书,听着他说的话,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让我震撼不已,可最让我不明白的是,当初我就是害怕我和裴元修,还有裴元丰之间的交往被他知道,所以故意将这本书藏在了糕点里面,可他怎么会知道的呢?
我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还没理清楚,他突然狠狠的将书丢开,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将我狠狠的锢在了门上。
“不……不……”
我一时间几乎窒息,看着他带着一脸阴鸷的表情凑到我的面前,一字一字的道:“我真没想到,他都已经娶了离珠了,居然还有这个胃口看得上你,还是说只要我有兴趣的,他都想要?”
因为无法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的那些话我完全一片模糊,两只手用力的拉扯他的手腕,却完全无法撼动他。
“殿下……”
“说,你是不是跟了他,你们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嗯!”
“不,不是……”
“说!”
“没有……”
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而他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我的手在他的手腕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终于在快要窒息的一刹那,我开口道:“殿下,奴婢知道,玉玺在哪里……”
一听到这话,扼在我脖子上的手明显的僵了一下,终于慢慢的放开了,我顿时感到胸口和脑子里一下子涌进了许多东西,呛得我拼命的咳嗽了起来,全身也因为濒死的挣扎而虚软,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了。
他一伸手,将我的腰揽住,一下子拉到了他的怀里。
我还在用力的咳嗽,咳得胸口都在发疼,他却一言不发的看着我,目光专注的像是剑:“你刚刚,说什么?”
好不容易平复了身体的不适,我喘着粗气,慢慢的抬头看着他,他又说道:“你说,你知道玉玺在哪里?”
“……是。”
他的眼睛里好像要迸出火花一般,可口气还是冷得像冰,盯着我,没有再往下问。
我知道,这个时候的他像是一只快要捕到猎物的野兽,越是接近血腥,越是小心翼翼,因为他不允许自己失败,而他也知道,任何一次得到,都要用付出来换取。
我和他,其实都是这样的人,也太了解对方的路数。
我说道:“不过,奴婢希望殿下能答应奴婢一件事,奴婢就毫无保留的告诉殿下。”
他的目光一寒:“你敢跟我谈条件?”
“奴婢不敢!”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退路可言,我被他紧紧的锢在怀里,一切都已经到了绝境,我抬起头,毫无惧色的看着他的眼睛:“奴婢只是在求殿下!”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慢慢道:“你要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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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华看着我,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站在她身边的莫铁衣面色也僵了一下,还是咳了一声,说道:“那天晚上他就被人接走了,不过他留话,让我们今天一大早就赶到上阳宫来,说是帮得上忙,他自己有别的事要去做。”
“哦?”
我皱紧了眉头——那天我把皇庄里发生的所有的事都告诉了黄天霸,他也答应会想办法,可是,让慕华来了上阳宫,他又会去哪里?
不过,慕华能来,已经很好了。
目前裴元灏面对的几个问题,皇上的病情不明,药单子也被皇后扣着,但慕华却是个神医,一看便明,只要能让她为皇上断诊,也许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慕华也回头,对着裴元灏说道:“我听说,皇帝的病,病情很奇特,是否能让我先看看?”
裴元灏皱了一下眉头:“皇上,可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看到的。”
这句话倒是实话,别说随便带个大夫去给皇上看诊,就算宫里的宫女太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永和宫的。
这倒是个问题。
就在大家都有些愁眉不展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很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虚掩的大门哐啷一声被人推开了,大家都惊了一下,抬头一看,却是杨云晖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三哥!”
他不是去交接九门防护了吗?怎么会突然回来了?
杨云晖看了我们一眼,似乎也并没有太意外,他走到裴元灏面前:“出事了。齐王在校场突然吐血,昏迷不醒。”
什么?!裴元丰吐血昏迷了?!
我顿时大吃一惊,下意识的朝他走了过去:“怎么回事?齐王殿下怎么会——”
话没说完,裴元灏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很冷,看得人心里都是一哆嗦,我不由自主的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他却还是很镇定,道:“现在他人在哪儿?”
看他这么镇定的样子,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要说我在宫里也呆了五年,其实早就知道,宫中的人说话,向来只说三分,留七分的余地,那天是在太师府,而且裴元灏和杨云晖都在,南宫离珠说话难免要遮掩一下。
所以,那天说裴元丰“并不严重”,“只是小的伤寒”,看来并不是那么简单。
否则,他不会今天突然在校场上吐血昏迷了!
可是——他的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生病,而且病得这么严重呢?
我一时心乱如麻,就听到杨云晖说道:“现在在云王府。”
“怎么会在老四那儿?”
“今天四殿下也到了校场,因为齐王突然昏迷了,而云王府又离校场最近,所以就把齐王接过去就近诊治,现在宫里的太医全都去了云王府。”
“原来是这样。”
裴元灏点了点头,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过来看着慕华他们,嘴角若有若无的一笑。
慕华看着他,俏丽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半晌,裴元灏笑道:“看来,你们来的正是时候。”
我一愣,立刻意识到了——黄天霸让慕华今天一大早就来上阳宫,难道是因为那天他也在太师府,听到了南宫离珠的话,所以他已经算准了会有这一天?!
如果慕华能够治好齐王,那么再要进宫见皇上,就不是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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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计已定便不再耽搁,杨云晖立刻吩咐下人套好了马车,但因为莫铁衣和钱五他们几个太扎眼,慕华便让他们留在上阳宫等消息。
我们出了上阳宫,外面已经有两辆马车停在那儿,我刚刚走下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柔柔的声音,温婉的道:“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回头一看,是几个侍女簇拥着姚映雪走了出来,数日不见,她的肚子又大了一些,披着厚厚的风氅看来颇为壮观,一看到她,裴元灏的脸上立刻浮起了一点暖意,走上前去:“外面冷,怎么还出来吹风?”
“妾身闷在屋子里好几天,有些憋闷,所以出来透透气。”
姚映雪红着脸颊,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眼神仿佛都要融成蜜糖,化在他的身上,但她又朝着慕华他们看了一眼,说道:“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去看看五弟,听说他身体不适。”
“不知,这位姑娘是——”
她从来没有见过慕华,突然间在裴元灏身边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女子,难怪她这么意外,裴元灏淡淡一笑:“她是我给五弟找的大夫。”
“哦,是这样。”姚映雪笑了笑,伸手轻轻的为他理了一下衣领,掸了掸落在上面的薄雪,柔声道:“殿下在路上一定要小心。”
她一边这么做,一边还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似乎带着三分挑衅,我远远的站在马车前,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一直以来,她都把我当成她的对头一般,处处提防,充满了敌意,可现在想来,真的可怜,因为我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裴元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像是冷笑了一声,然后拍拍她的手:“放心,没事了,快回去。”
说完,便转身走到马车前,我正要上车,就听见他冷冷道:“你坐另一辆。”
我愣了一下,却见他是吩咐我的。
也许是因为去了一趟江南,我一直都是与他同车,回到京城来也习惯了,今天他却像是要把我赶开,好像踢走脚边一条无足轻重的野狗,我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是。”
他一挥手,随扈们扶着慕华上了他的车,而我则和杨云晖一起坐上了后面的马车。
上阳宫到齐王府,路途并不长,但马车却走得很急。
车厢随着马车的疾驶摇摇晃晃的,让人感到有些不大舒服,我靠坐在车厢里,对面坐着的,就是杨云晖。
似乎自从扬州的那场疫病之后,他对我的态度就有些改变,全然没有了友善,反倒是三分警醒,七分提防,我心里也很清楚,能不和他说话,都尽量不开口。
但这一次,他却看着我,突然开口道:“你觉得,这次谁会赢。”
“……”我抬起头来,沉默的看着他,笑了一下:“杨大人不是说过,您和金翘夫人,绝不能看着三殿下输?”
“没错,我是说过,所以,任何人如果想要破坏这条路,我都会毫不留情的斩于剑下。”
杨云晖冷酷的样子,真的像是一把剑。
“你最好记住这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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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像是愣了一下,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的半晌,气氛慢慢变得有些紧绷了起来。
就在这时,裴元丰突然发出了一声呻吟。
“啊——!”
这一声一下子打破了那种气氛,所有人全都紧张的凑了过去,我也急忙上前几步,却见裴元丰虽然出了声,但并没有立刻清醒,慕华轻轻的将一根银针从他的身上拔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殷皇后急忙上前:“怎么样?丰儿他怎么样了?”
慕华沉吟了一番,然后说道:“他,似乎是中毒。”
“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大吃一惊,殷皇后立刻说道:“丰儿中毒了?怎么可能!”
慕华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说中毒了就是中毒了,难不成我专程来骗你?”
她这么不冷不热的一句话,倒是把殷皇后哽了一下,立刻勃然大怒:“你,你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慕华冷哼了一声。
“母后,”还是裴元修上前阻拦了她的怒火,他走到慕华的面前,轻轻的一拱手,说道:“这位姑娘,既然你诊出齐王是中了毒,那么可否为他解毒呢?”
慕华沉默了一下,说道:“这种毒不是那么好解的,就算我用银针渡穴,每天一次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一个月?”
这一次殷皇后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一下。
一个月,原本裴元丰今天就应该接管九门的防护,但如果他一个月的时间都动不了身,那么整个京城的局势又是另一番景象。
裴元修想了想,说道:“姑娘能否先给齐王解毒,让他清醒过来,也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试试看吧。”
这一次施针跟之前就不同了,众人全都紧张的看着她将银针扎进了裴元丰身上一些重要的穴位,过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的拔起来,银针上居然出现了斑驳的痕迹,裴元修的脸色越发凝重,而等最后一根针拔出来的时候,裴元丰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丰儿!”
殷皇后大喜过望,一下子扑到了床边,紧张的看着他:“丰儿你怎么样了?”
裴元丰虽然醒来,神色还是很倦怠,苍白的脸庞几乎和玉色的枕头融为一体,他慢慢的抬起眼睛看了皇后一眼,然后又看向了周围的人,突然,他的目光一闪,看见了我!
这一刻,我觉得他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都在颤抖,眼睛也发红,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看到这样的他,我的心好像在被什么东西绞着,心痛极了,几乎忍不住想要上去安抚,而殷皇后已经牵起了他的手,说道:“丰儿,你告诉母后,你是怎么中毒了?你是吃了什么,还是什么人伤了你!?”
“是啊五弟,你告诉我们!”
“……”
周围的人你一眼我一语的问着,可裴元丰始终只是安静的躺在那里,沉默的看着我,渐渐的,殷皇后也发现了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色立刻铁青,转头道:“丰儿,你告诉母后,是谁下的毒,母后一定不放过他!”
这句话,即使是一个母亲说出来的,也带着嗜血的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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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之后,裴元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丰儿!”
殷皇后急了,抓着他的手用力的拉着,似乎希望他能说什么,可裴元丰的脸色却更加苍白,甚至咳嗽了两声,嘴角又见了红,周围的太医急忙上前来劝慰,只说齐王殿下刚刚醒来,精神还不好,有什么话请皇后过两日再问。
殷皇后也没办法,只能让他留在这里休息,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她临走的时候,路过我和裴元灏的身边,狠狠的瞪了我们一眼。
我被她看得心里有些不安,这时裴元琛也说道:“既然五弟已经醒了,大家就先请回了吧,我会让人好好的照顾他的。”
众人也点了点头,刚刚要转身离开,却见裴元丰吃力的抬起手。
裴元修一见,急忙上前:“五弟,你要什么?”
“……”裴元丰抬起的手在空中不断的颤抖着,慢慢的,慢慢的伸向了我,道:“青婴,你……留下,好吗?”
我原本就希望能照顾他,一听这句话我急忙点头,便走了过去,可刚刚走到床边,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裴元灏,他一直都冷着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裴元修和裴元琛对视了一眼,前者向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我看了裴元灏一眼,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既然齐王开了口,奴婢愿意照料齐王殿下。”
裴元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丰,便转身走到裴元灏的面前:“三弟,不知你是否肯割爱?”
“一个侍女而已,谈不上割爱。”
裴元灏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看着裴元丰苍白的脸,裴元丰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裴元灏露出了兄长一般的温和笑意:“五弟,好好的养病,青婴会好好照顾你的。”
“多谢……三哥。”
说完,他们几个便一起走了出去,慕华一直站在床边冷眼看着,在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又特地走到了我的面前,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丝讥诮的笑,用尖利的声音道:“原来你这么有本事,难怪能让他为了你当叛徒了。”
我被她说得一僵,而她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一直看着大门关上,所有冰冷的空气也被隔绝在外面,我听到了床上传来的沉重的喘息声,急忙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裴元丰苍白的脸:“殿下,你好一点没有?”
这么近看,才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苍白,整个人好像失了魂魄一般,连原本如同黑曜石一样晶亮的眼睛都失去了光彩,我怎么也想不到,不过这些日子,他竟然憔悴成了这样,心疼不已的问道:“疼吗?还是难受?”
“……”
他低垂着眼帘,一直没有看我,可是眼圈却发红,苍白的嘴唇一直颤抖着,好像想要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嘴唇干涸得都要开裂了,急忙去倒了一杯水,端到他的面前,轻轻道:“喝一点水吧,想吃什么东西吗?我去给你做。”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他全身都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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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的躲到了拱门后面,就看见裴元琛一急,急忙伸手去抓住了他的手。
黄天霸的身形一滞,顿时微微蹙起了眉头,回头看了裴元琛一眼。他的目光不仅正,而且带着一丝江湖草莽独有的剽悍,以及他作为江南无冕之王的霸气,裴元琛被他这么一看,不由的就矮了一截气势,讪讪地放开了手。
想了想,又不甘心,便低声委婉的道:“好,天霸,是我心急了,你不要介意。”
这一次,我倒是吃了一惊。
裴元琛这个人,手段阴狠睚眦必报,我在天牢里吃了他不少亏,却没想到在黄天霸面前,他竟然这样放低姿态,好像生怕得罪了他一样,柔声道:“我不强迫你,天霸,你也不要走,好不好?”
黄天霸的口气也软了下来,道:“不过,在下也该去上阳宫,见青婴姑娘了。”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大方方的在裴元琛面前提我的名字,提上阳宫,我心里顿时捏了一把冷汗,果然,裴元琛皱了皱眉头,道:“你跟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南方疫病,死伤无数,天霸这条命是青婴姑娘救回来的,这次到京城,就是为了报恩。”
“原来是这样,那你跟——我三哥,有关系吗?”
黄天霸皱了皱眉头:“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那就好,没关系就好。”裴元琛像是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了笑容,又说道:“不过,你还是暂时别过去,天霸,在云王府我对你难道不够好?这些天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就算——就算你什么都不稀罕,咱们每天这样琴箫唱合,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
黄天霸站在那儿,静了一会儿,微笑着转头看着他:“不过,王爷最近事务繁忙,天霸爷实在不好意思再打扰了。”
“哪里的话,哪里是打扰,我不忙,只要你想见我,任何时候我都可以过来!”
看着他猴急的样子,我皱紧了眉头,真恨不得帮黄天霸一巴掌把他打开,尤其想到他心里的龌龊心思,更是如鲠在喉。
黄天霸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说道:“王爷不必瞒我,我也听府上的人今天在说,齐王殿下像是生了重病,军中无人接替,只怕还要王爷多操劳,天霸怎么好再给王爷添事呢?”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裴元琛笑了起来:“五弟的病也不算重,已经找到大夫了,更何况,军中有威信的人也不止他一个,那天在太师府的那个常庆,你也见过……”
他说到这里,也犹豫了一下,像是自悔失言,黄天霸看了他一眼,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在下也就不客气了,再叨扰王爷几日。”
“别说这些,你就算在这儿留一辈子,我也高兴!”
他们说着说着,裴元琛便要送他回去休息,两个人转身离开的时候,黄天霸朝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透过了一丝淡淡的精光,一笑,既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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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裴元琛便派人到上阳宫接了慕华过来,又为裴元丰驱了一次毒,这一次之后他的精神好了一些,可那双眸子却依旧黯淡。
只有我跟他说,我要回上阳宫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却仍旧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垂下眼睑,睫毛的阴影洒在脸上,长长的,衬得他的脸颊越发消瘦,也越发憔悴。
要怎样的伤害,才会让他变成这样。
这一路上,我坐在马车里都一言不发,一直回到了上阳宫,一下马车,立刻就有人过来接我,直接去了裴元灏那里。
我当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默默的走进了他的寝殿。
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铜镜前,一个侍女为他梳好了头发,他摆摆手,那个侍女便小心翼翼的退下了,然后他起身,慢慢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现在我和他见面,似乎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但越是这样,气氛越是紧绷得让人呼吸都难过,我被他这样近在咫尺的盯着看,看得全身的肌肤都在疼,就在这时,杨云晖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我们一眼,便对裴元灏道:“三哥,九门的事——”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开口道:“云王的意思,他们会调常太师的义子常庆接替齐王。”
“哦?”
杨云晖怔了一下,立刻冷笑了起来:“难怪,他们会把常延柏调回来。”
裴元灏依旧冷冷的看着我,杨云晖道:“三哥,我们怎么做?”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老五的那批人都是跟着他从西大通的死人堆里杀过来的,认人不认令,你去三里坡,用老五的名义把那些人调回来,就说军中易帅,让他们闹去!”
“是!”
杨云晖领命,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整个寝殿里又只剩下我和裴元灏。
这些日子,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间很多,甚至比在扬州的时候还多,可却一次比一次让人觉得冷,冷得好像只要靠近他一点,就会被冻僵。
可是,这一次我却始终站在那儿,抬头对着他的视线,一丝一毫也没有退却。
即使这个时候,我的指尖在长袖的掩盖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嘴角轻挑,露出了一抹冷冷的笑,道:“你想说什么?”
我咬着下唇,终于还是将那句话问了出来——
“毒,是不是你下的!”
“……”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波澜,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一直走到紧贴着我的身体,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你都知道什么了?”
我都知道什么,我早该知道!
裴元丰吃的东西都是军中特供,也有人事先品尝,要下毒根本难如登天,只有我给他的那包点心,他不会交给别人。
也就是说,早在扬州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就已经在糕点里下了毒,因为他知道,这包最好的点心我会留给裴元丰,也正因为他打开过糕点包,所以才会知道,里面藏了一本十三经注疏,才会在去承乾殿的时候,一眼就认出那是我送给裴元修的!
一想到裴元丰在我面前,哭得那样的委屈,好像被全世界遗弃一样,我只觉得心如刀绞。
而眼前这个男人,他就是如此冷酷无情,把我完全当成了一枚棋子,操纵于鼓掌之间,甚至成了他害人的工具!
“你怎么,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不停的打转,却不知为什么哭不出来,只是痛得快要受不了:“他,他是那么相信我……”
裴元灏原本冷静的脸,在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突然涌起了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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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丰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是不是对你不好啊?”
“……”
看着这个样子的他,我突然有些恍惚——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我的手被烫伤,也是他捧着我的手看,然后为我上药疗伤。
伤害我的人,一直只有那一个人,可为我伤心的人,却被我重重的伤了。
我有些哽咽的摇了摇头:“没有,殿下别担心。”
他眼中的光又闪了一下,好像这一刻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只看了我一眼,就闭紧了嘴再也不开口了,慢慢的翻身躺下,又和昨晚一样背对着我。
我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能走上前去又为他掖了掖被子,然后吹熄了床边的烛台,轻轻的走了出去。
这一坐,又是大半夜。
寂静的夜晚,我听着外面活泉潺潺流动的声音,明明那么静谧,却始终无法入睡,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我听到的似乎不仅仅是泉水流动的声音。
起身走到床边,接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才看到裴元丰的脸上,竟然是泪流满面。
他又哭了……
我知道这一次他伤的不仅是身体,还有心,他是纵横疆场的少年将军,遇到过各种各样的刀光剑影,可他从来没有谋算过人心,也从来没有被如此血脉相连的人伤害过,这种感觉,真的会是蚀骨的疼。
我拿出自己的绢帕,正要为他擦,就听见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我急忙走过去打开门一看,却是一个侍女站在门口,轻声道:“青姑娘。”
“什么事?”
“请随我来。”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她的神情却很小心翼翼,我意识到什么,便关上门随她走了出去。
云王府的夜景还是和昨晚一样的好,四处屋檐下的红灯笼透着殷红的光,映在清泉上如同一片霞色,而那侍女带着我却没有走那条纱幔飘飞的长廊,而是走长廊下的一条小路,避过了所有人的视线。
我隐隐感到不对劲:“谁要见我?”
“黄爷。”
“啊?”我顿时愣住了,脚步也停滞了一下,倒是那侍女微笑着回头对我说:“姑娘放心,云王今夜有要事出府,所以黄爷才会请姑娘前去相聚。而且内院是云王特意为黄爷设的,平时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他,我们想见到他,也不容易。”
看这样子,裴元琛还真是把他当成自己的禁脔了一般。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我吃惊的,最让我吃惊的是这个侍女,我之前见过他,她是一直跟在裴元琛身边的,应该也是云王府的老人了,怎么现在竟然会为黄天霸做事。
难道,不仅是上阳宫“有人”,连云王府,也“有人”?!
我心里震撼不已,似乎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皇权的争斗,和那些明刀明枪的劈杀不同,他们拼的是心机,是谋略,是谁比谁想得更深,谁比谁做得更狠。
棋,在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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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那侍女一路行来,前面的夜幕中晕染着淡淡的光晕,一进拱门,便看到眼前的灯火通明,一间雅致的精舍出现在面前,屋檐下的灯笼随风轻摆,橘红的光映在人的眼中,透着温暖的气息。
好像,屋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侍女站在拱门边,朝我一福:“姑娘请去吧,我会在外面守着的。”
“多谢。”
我点点头,便转身朝里面走去,那精舍的大门洞开,黄天霸坐在如豆的灯下,背对着我,似乎低头在想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衣,宽袍广袖显得格外的闲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脑后,如同一条漆黑的瀑布垂落下来,在灯光下好像一条黑绸一般,闪烁着如玉的光泽。这样一来,褪去了不少他身上的剽悍勇猛之气,而多了几分谪仙的淡雅,我这才发现他的吃穿用度非常的精致,这间精舍内的布置也颇费一些心思。
看来,裴元琛为了讨好他,真的下了不少功夫。
“黄爷。”我走到门口轻唤他,黄天霸已经转过身来看着我,微笑道:“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到了他对面,他先斟了一杯温酒递给我,笑道:“看你冻得,脸都是苍白的,喝一点暖暖。”
只这一句话,就好像已经暖了。
我笑了笑,伸手接过杯子,而他一低头,目光也落到了我的手腕上,看到那些淤青的指痕:“怎么回事?”
“……”我顿了一下,没说话,一仰头将酒都喝了下去。
热辣辣的味道从嘴里一直冲进了咽喉,好像辣到了心里,顿时呛得我眼睛都红了,黄天霸却只是静静的坐在那儿,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跟他,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说:“黄爷,我怕,我们都错了……”
“什么?”
我咬着下唇,用力的咬,直到舌尖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才说道:“我没有想到,他会是那种人,居然对自己的兄弟下毒!”
黄天霸的眼睛睁了一下,像是猝不及防一般:“下毒?”
“嗯。”我点点头,低声道:“齐王的毒,是他下的!”
我更想不到的是,在南方,他可以舍自己的血来救我,救黄天霸,那个时候虽然天气是那么冷,可他的身体给我的感觉却是那么暖,每一夜在他怀里入眠,就算心里再挣扎,可我也抵抗不了他给我的,片刻的宁静,可是在这同时,他竟然已经开始算计我,在我带回京城的东西里下毒。
这一次,黄天霸沉默了下来,他坐在那儿,捻起一只杯子浅饮了一口,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难怪,慕华解这个毒,要这么长时间了。”
“嗯?”我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黄天霸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双风情的眼睛透着粼粼的光,使得那一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的魅惑,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深。
“这个毒,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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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被猝不及防的刺了一下——他,在陪姚映雪?
但我咬了咬牙,很快便硬生生的将这一刺带来的痛咽了下去。姚映雪现在已经身怀六甲,那是他的骨肉,此刻当然是郎情妾意最缠绵的时候,他当然应该在陪她。
也许是我的脸色有些苍白,那长随道:“青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我淡淡的说道,不过那长随倒是很客气,说道:“姑娘是不是有要事找三殿下,不如去落梅斋禀报吧。”
“不必了,这位大哥,如果三殿下回了寝殿,烦请你给我带个话。”
那长随点点头,刚要答应,突然目光落到我身后,立刻道:“三殿下?”
我一听,急忙转过身,就看到裴元灏和姚映雪一起从身后的长廊里走了过来,两人看来都是刚起身不久,一脸春风的样子,但他一看到我,脸色就沉了下去。
“奴婢拜见殿下,拜见夫人。”
“怎么,从云王府回来了?”他冷冷道:“本宫差点以为我这上阳宫是你落脚的地方,云王府和承乾殿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呢。”
我咬了咬下唇:“奴婢不敢。”
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说道:“跟本宫过来,有事交代给你。”
“是。”
我点头答应,他又转过身对着姚映雪,放柔了声音说道:“你不是说要给本宫做些补品吗?等做完了直接送到寝殿来,和本宫一起用吧。”
姚映雪一直出神的看着我,这个时候好像才回过神来,立刻笑道:“好的,妾身现在就去。”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我看着姚映雪的背影慢慢的走远,这才跟着裴元灏进了他的寝殿,虽然他一夜未归,不过这里仍旧是暖香融融,一走进去就给人一种入春的感觉,他走到内室脱下衣服,我便走过去接过来,挂上了架子。
一回头,就看到他像是愣神的看着,突然笑了笑:“怎么,想通了?”
“……”
的确是想通了。
这些日子,我经历了太多的变故,悲喜交织,几乎快要将自己都忘记了,可杨金翘和黄天霸的话还是提醒了我,我应该守着自己原本要走的这条路,不要陷,也不要陷得太深。
他的路和我的路,终究是不同,势必在对错的评判上,也是不同。
“奴婢想通了,殿下这么做,是对的。”
裴元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知是喜还是什么的表情,刚要朝我走过来,我又接着说道:“殿下,黄爷让奴婢给殿下带几句话。”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僵了一下。
半晌,他还是平复了自己的情绪,低沉着声音道:“你说。”
我将昨夜黄天霸对我说的关于裴元琛接掌兵马的事一一说了出来,不过裴元灏似乎并不意外,他安安静静的听完了我说的话,沉吟着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有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黄爷还说——”这一次我顿了一下,但这话是不能不说的,于是终究还是开了口:“黄爷还让青婴传话,他察觉上阳宫可能有一些外面的人,如果殿下能查出来,应该尽早除去。”
裴元灏一听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
他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嘴角轻挑勾起了一点戏谑的笑意:“上阳宫有人,你知道这个人是谁?”
“……奴婢不知。”
“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不猜一猜?”
“奴婢猜不到。”
裴元灏眯了眯眼睛,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那张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见我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索性一把捉住了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着他:“是猜不到,还是不敢说?”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杨云晖的声音:“三哥!”
裴元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有点不耐烦,但还是放开了我。
“进来吧。”
杨云晖立刻推门进来,他看到我倒没有太意外,只点了一下头,便走到裴元灏面前,说道:“已经查出来了,那批人现在到了——”
“是不是到了云王的手上了?”
杨云晖一愣:“三哥,你怎么——”
裴元灏轻笑了一下,瞟了我一眼:“果然,从云王府过来的消息要快得多。”
“哦?”杨云晖一挑眉毛,又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了过来,不过他又笑了一下,说道:“但是云王从来没有领过兵,这批人到他手上也没多大作用,除非——”
他们两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而我已经明白了。
除非,领兵的是常庆。
也就是说,指挥这一批人的必须是裴元琛加上常庆,否则这批人马不是散,就是乱,如果是这样的话,京城九门的防护就动用了两个人,那么再要找玉玺,恐怕殷皇后的人手就不够了。
裴元灏慢慢的坐下来,说道:“现在,是时候去找玉玺了。”
杨云晖的眉头反倒皱紧了:“可是,就凭着那一句诗,怎么知道玉玺到底放在什么地方?”
裴元灏没有说话,倒是转头看了我一眼,说道:“青婴,你说呢?”
“奴婢——”
“别让我再听到你说‘奴婢不知’什么的,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本宫就要考虑考虑,把你留下来好好调教了。”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杨云晖似笑非笑的模样,吞了一下口水,只能说道:“奴婢只是知道,这句诗是古人描写桂花的,而奴婢又听说殷皇后讨厌桂花,不知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道:“她讨厌的哪里是桂花,而是一个跟桂花有关的人。”
“什么人?”
“先皇后。”
一说到这三个字,屋子里的气氛好像都凝重了一下,连一直坐在一旁的杨云晖神色都变了一下。
我进宫已经五年了,可先皇后这三个字却几乎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位曾经主宰六宫,母仪天下的女人,在逝世多年之后仿佛成了天朝,皇城内的一个禁忌。
而我也只是在宫里一些老嬷嬷喝醉了酒的时候,零星的听到她们会提起过去,提起先皇后,据说她当初是非常受皇上宠爱,几乎到了专宠的地步,宫中其他的妃子,除了裴元灏的母亲皇贵妃之外,能得到皇上宠爱的已经寥寥无几。
就在我进出冷宫的一些时候,也会听到里面受罚的人暗中骂,若不是先皇后薄命早逝,皇贵妃笃信佛法,这个皇后之位是怎么也轮不到那个姓殷的女人的。
杨云晖说道:“我好像也听说过,先皇后很喜欢桂花,就连当初她所住的宫殿,都被称为桂宫,里面全都是桂花。”
“桂宫?”我喃喃的说着,皱了下眉头:“宫里,没有这个宫殿呀?”
“当然没有。”裴元灏淡淡道:“当初一把火,都给烧了。”
“什么?”
这一次我和杨云晖都没忍住,大吃一惊差一点叫起来——烧了?皇后的居所,居然会被一把火烧了,那皇后呢?
像是知道我们心里的疑惑,裴元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说道:“先皇后,就是死在那一场火里。”
我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先皇后的居所被一把火烧了,而先皇后,居然是死在这一场大火里?
这怎么可能,且不说皇后的尊贵,前前后后有多少侍婢太监守护,单说宫中近侍,也不可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堂堂的天朝皇后,居然死于大火,而且是自己的居所中的大火!
难道,这就是她的名字和事迹从来不让人提起的原因?
我心里还在疑惑着,而杨云晖已经说道:“那,那个一朝天霜下,说的不会是当初的桂宫吧?”
“那里早已经被铲平了。”
“那是什么地方?”
裴元灏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着一点笑意,道:“青婴,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了摇头,没敢说“奴婢不知”,只说:“奴婢连先皇后这件事都是今天第一次听说,更不可能知道那句诗指的是什么地方了。”
裴元灏笑了一下,道:“这宫里除了御膳房的食材,别的地方都不允许出现桂花,或者跟桂花有关的东西,不过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哪儿?”
“永和宫。”
“永和宫?”我大惊,那不是现在皇上居住的地方吗?那里有跟桂花有关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当时我在永和宫的情景,似乎的确是,我在听到“一朝天霜下”这句诗的时候,的确觉得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尤其是在——我掀帘子的时候。
对了!
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帘子的外面,也就是那一晚我一直站在靠墙的地方,而当皇上指着我,要我晚上为他上夜的时候,我后退一步碰到了墙上的画卷,那幅画,就是一幅桂花的图!
难怪我会觉得在掀帘子的时候,那句诗最熟悉,因为我虽然没有刻意的去看,可那幅桂花图却是无意中的映入了眼帘!
“殿下,您说的,是永和宫里挂的那幅画?”
“你也注意到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看着我道:“那你还记不记得,那幅画除了桂花,还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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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竭力的去想,可那天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事,我的心也很乱,完全没有留神那幅画具体还画了什么。
于是摇摇头。
裴元灏笑了一下,说道:“那幅画,画的可不是这宫里。”
杨云晖立刻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他的话音刚落,裴元灏的目光就对着大门处闪了一下,他立刻会意,没有再问,而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说道:“那个地方,宫里知道的人也没两个,不过还是要小心,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是。”
“既然现在九门的防护他们都要接,就把你的人全都调过来,找玉玺这件事必须万无一失,等人马全都到齐,我就告诉你在什么地方。”
“好的,三哥我知道了。”
杨云晖抱拳一颔首,便转身往外走,而我心里还是存着疑惑,等他刚一掀开帘子走出去,我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问裴元灏道:“三殿下。”
“嗯?”
“那上阳宫的——那个人,你现在是暂时不除了吗?”
连黄天霸都开了口,这个人已经到了非除不可的时候,我刚刚也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可是裴元灏只是听了,却要杨云晖去找玉玺,对这个人的事只字不提。
裴元灏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容。
我一愣,就在这时杨云晖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刚刚走出没两步便说道:“映雪夫人?”
“杨大人,久违了,你又在和殿下商量事情么?”
姚映雪她在门外?裴元灏一听到她的声音,便立刻起身走了出去,我也跟着到大门口,就看见杨云晖站在台阶下面,而姚映雪捧着食盒,正站在他面前,裴元灏便说道:“映雪,东西都做好了?”
“是啊殿下。”姚映雪笑眯眯的冲着杨云晖道:“这是殿下早上吩咐做的补品。既然杨大人也在,不如留下来一起用吧。”
“不必了,谢过夫人。”
杨云晖微笑着朝她行了一个礼,便转身走开了。
姚映雪便走了上来,我急忙上前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看她已经坐到了桌边,便准备告退,可还没开口,就看见姚映雪突然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干呕。
裴元灏急忙走过去扶着她的肩:“怎么了?”
“没,没事。”姚映雪说着,却又接连干呕了好几声,眼睛都红了,歉然道:“殿下,妾身这两天反应得很厉害,怕是不能陪殿下用膳了。不如,就让青婴服侍殿下吧。”
裴元灏关切的看着她:“要不要再让太医来看看。”
“不,不用,稳婆也说了,这个时候正是反应多的时候,为了不打扰殿下用膳,妾身先告退了。”她温柔的说完,又对我道:“青婴,好好服侍殿下。”
“是……”
我点点头,看着她慢慢的走出了寝殿,一直到背影消失,便要开始布菜,裴元灏倒是没说什么,就坐在那儿,等我将一碗药膳奉到他的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因为没留神,手腕上紫青的痕迹又露了出来。
我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可他已经说道:“行了,你也坐下吃点吧。”
“奴婢……”
“别跟我说什么奴婢不敢,”他冷笑了一声,看了我一眼:“你都大模大样到我面前质问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将那碗药膳奉给他之后,自己也端了一晚,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这药膳倒是费了些功夫熬制,吃在嘴里有丝丝甘甜,吃过之后,内里也起了一些暖意,虽然是这样的天气,指尖却都暖和了起来。
可还没吃完,宫里的人就来传话了,说殷皇后召几位殿下进宫。
裴元灏听到这个消息,倒也没有吃惊,放下碗便对我说:“你跟我一起去。”
其实,我也真的想去,不为别的,我还真的想仔细看看永和宫里的那幅画,除了桂花之外,到底还画了些什么。
于是稍事梳洗了一番,便跟着裴元灏一起进宫,不过这一次马车进宫门的时候被喝令停了下来,我听见驾车的长随不耐烦的道:“这是三殿下的车驾,你们也敢拦?!”
“对不起了,咱们今天初次上任,也不知道是谁的车驾,还请殿下一见。”
这么快,九门的人就已经换了,我坐在车厢里,听着他们毫无顾忌的话语,心里发沉,而裴元灏却似乎没有了脾气,只伸手一撩帘子,外面的人一看到他,还是恭恭敬敬的行礼:“见过三殿下!”
“见过了,本宫是不是可以进宫了?”
“殿下,您是只带了这一个人?”领头的那个还有些不尽相信,又朝马车后面看了看,但这一次裴元灏的的确确只带了我一个人,连杨云晖都没跟着。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们是想让跟禁军的人碰碰面?”
那些人没敢接话,急忙跪下了。
裴元灏放下帘子,冷冷道:“走。”
马车又一次晃晃悠悠的驶进了皇城,可我也隐隐感觉到,当九门完全不受控制的时候,整个皇城对于我们来说就已经不再安全,危险可以来自任何地方,或许是九门,或许——是宫里!
我的掌心泌出了冷汗,只能紧紧的捏着裙角,这时,就听见车厢里响起了裴元灏低沉的声音——
“别怕。”
一抬头,就看见他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虽然车厢连同我们人都摇晃着,可那双眼睛,却是稳如磐石。
我的心也像是定了下来,咬着下唇,对着他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我们下了马车进了内宫,沿着长廊走了一段路,便闻到了永和宫里萦绕不散的药香,这两天我都一直在云王府照看期望,却不知道皇上的龙体怎么样了。
这里倒也不安静,内侍监早已经安排了人过来,一见裴元灏,纷纷拜倒。
“皇后呢?”
“正在永和宫内,和太子殿下,云王,还有三公一起等殿下。”
“哦?”倒是有些意外,居然这么多人。
裴元灏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笑了笑,便带着我进了永和宫。
一进大门,这里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暖,空气里依旧弥漫着药香,而我一迈进大门边转头看向里面,却见殷皇后正转身朝我们走过来。
刚刚……她好像,是站在珠帘旁边,那幅画的面前。
来不及多想,裴元灏已经俯身向她问礼,而我也跪拜了下去:“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三殿下,你来了。”
“不知母后传召儿臣进宫,有何要事?”
说话间,珠帘轻响,裴元修和裴元琛也走了出来,而朝中的三公——太师常延柏、太傅申恭矣和太子太保王甚也站了起来。
殷皇后眼泡红红的,犹带泪痕,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说道:“昨天晚上,皇上又吐了几口血,让太医来看了,说这个病怕是调养不好了。”
裴元灏的脸色一沉:“哦?”
他立刻走了进去,我也跟在他身后,一走到床边,就看到皇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眼睛周围竟是两团阴翳,远远看着,竟然有些骷髅的样子,我吓得心里咚咚跳起来。
皇上的身体,真的比之前更差,而且带着些大去之相了。
裴元灏浓眉一皱:“前天不是还好好的,怎么今天——”
“太医也说了,再好,也就是那个光景了。”
“药呢?”
“一直吃着,现在都靠喝参汤了。”
殷皇后说着,又止不住一阵呜咽,低头用手帕直擦眼睛,而裴元修站在她的身边,轻轻劝了一句,自己却也是一脸苍白,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也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想跟我说什么,却没开口。
裴元灏也回头看着他们,道:“既然是这样,母后召儿臣等进宫,所为何来?”
“让大家来想想办法,现在——”
“现在朝中可是一片混乱啊。”殷皇后的话没说完,太保王甚已经走了过来:“殿下这两天没去御书房,也没看到那边的折子都堆成了山;江南的瘟疫虽然除了,可州府还需要调派新的官员;西川的土司又在闹事;黄河的冬汛又要来了,这些事如果再这么堆下去,只怕宫里还没乱,天下已经乱了。”
他一口气说下来,常延柏只在旁边捋胡子,没吱声儿,倒是申恭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这边一眼。
裴元灏笑了一下,走上前去:“那王大人的意思是——”
“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永和宫都安静了一下,殷皇后的眼睛更红了,但红的不是眼圈,而是那双精光四射的瞳子。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道:“现在,不是有太子监国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裴元灏回头看了一眼,裴元修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脸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悲,也看不出喜。
我似乎,也从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出过这两种情绪。
“太子监国,到底也有诸多不便,再这样下去——”
裴元灏打断了王甚的话,道:“不如王大人就直说,要如何,才能让朝廷安定,让朝政不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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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自知,大去之期不远矣,念及往事,思甚,悔甚。着六部寻回皇长子元辰即皇帝位,若故,则天下德者居之,钦此。
我惊愕不已的看着圣旨上的那几个字——皇长子元辰?
从我入宫服侍到今天,也有五个年头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宫中还有这样一位皇子,更不敢相信的是,皇上居然会在圣旨上要传位给他!
皇长子,裴元辰?
皇长子……?
我转头看向了裴元修,对了,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呼他为太子,而自他以下便是三皇子裴元灏,四皇子裴元琛,五皇子裴元丰,还有其他的几位公主,这么算起来,皇族的确是少了一位皇子,难道说太子是排行第二,在他之前,还真的有一个皇长子?
可是,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我恍惚的看着那圣旨,又抬起头看着裴元修苍白的脸,这个时候他的目光也慢慢的从圣旨上挪到了我的脸上,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不再平静,却好像有矛盾的东西在不断的争斗,连他的眼神都变得激烈,并且痛苦。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他,几乎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扶着他,可才刚刚伸手,我的目光就落到了他手中的圣旨上,顿时像是晴天惊雷一般,慢慢的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玉玺。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找到了玉玺!
他和裴元灏,只要谁得到了这个玉玺,谁就是这个天下的主宰,但这一刻,随着玉玺问世的,却还有这一道圣旨,要将皇位传给一个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皇子,对他们而言,只怕都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知道殷皇后会气成什么样子。
这时,我突然想到,现在只有我一个外人看到了,依照殷皇后的行事,她会不会索性杀了我灭口,这样的话这个圣旨的事就没有别人知道了。
我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身后的珠帘被我一拨,发出了哗哗的声音。
声声惊心。
这个声音似乎也将裴元修惊醒了,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我一脸苍白有些惊惶的神色,可意外的是,他却很静,静得好像一泓无波的水,慢慢的抬起头来,那只修长而白皙的大手轻轻的抚上了我的脸颊。
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我的肌肤时,两个人好像都哆嗦了一下。
可是,他的掌心却很热,慢慢的贴上了我的脸颊,我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这只手,白皙而修长,指腹却有薄茧,关节也显得十分有力,在抚摸过我的脸颊之后,又慢慢的往下滑,抚上了我的脖子。
在这样一只大手下,我的脖子显得那么纤细,好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我有些颤抖的站在那里。
看着我仓皇无措的样子,他的手只在我的脖子停留了一会儿,便又轻轻的抚上了我的脸,凉透了的肌肤在他的抚摸下慢慢的暖了回来,才听到他低声道:“别怕。”
“……”
“这个世上,也许有很多人会伤害你,但我不会。”
……
不知为什么,他的这句话说得那么明明白白,可我却好像完全听不懂,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垂下手,慢慢的掀开帘子走到了床榻边,看着躺在榻上犹在昏睡中的皇上,脸上浮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然后,他轻轻道:“父皇,您果然——深谋远虑。”
在宫里传得最快的,除了呼啸而过的北风之外,便是消息。
裴元修一声令下,不到一刻的功夫,三公六卿全都齐聚了永和宫,所有人在看到那一道圣旨之后都惊得目瞪口呆,而其中面色最深的,莫过于太师常延柏。
他看了一眼那道圣旨,又看了看裴元修,眼中精光闪烁。
而太子太保王甚在知道了整件事之后,脸色铁青,我看着他走过去将裴元修拉到了一边,虽然极力的压低声音,却还是隐隐听到他话语中的激怒:“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
“只有,只有那个宫女看到而已,你——”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旁边的常延柏和申恭矣,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悔恨。
“太傅,”裴元修轻轻的打断了他的话,眼帘低垂着,异常平静的道:“别说了。”
“殿下,你——你这是为山九仞啊!”
“这毕竟是父皇的旨意,我们还是要遵从的,既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玉公公高声道:“皇后驾到!”
下一刻,殷皇后走到了大门口,她一出现,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起来,所有人全都跪拜了下来,我站在珠帘边,也立刻跪了下来。
殷皇后的脸色阴沉得就好像外面的天气,裴元修已经走了过去:“儿臣拜见母后。”
“你干的好事!”
这一次,皇后已经全然掩饰不住她的怒气,从牙缝里迸出了这句话,她狠狠的瞪了裴元修一眼,一转头便看到了我,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我的面前,伸手托起了我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她眼中腾腾的杀气着实让我心里一颤。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裴元修先通知了三公六卿到上阳宫,也许现在,我真的已经没有命了。
“好个丫头,没想到我居然三番四次的栽在你的手里。”
“娘娘……”
我轻轻的开口,还没说什么,裴元修已经疾步走到了我的身边:“母后!”
殷皇后几乎是恶狠狠的道:“让开!”
“母后。”裴元修依旧是丝毫不让,他看着殷皇后的眼睛,说道:“儿臣从来没有求过母后什么,只有这一次。”
“你——”
一听他说完这句话,殷皇后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又看了我一眼,终于狠狠的将我丢开,对裴元修道:“真没想到,你居然会这样做,你太让母后失望了!”
裴元修低着头,一个字也不再说。
殷皇后撩开珠帘,看了一眼依旧昏睡不醒的皇上,又慢慢的走到桌边,看着那道圣旨,当她的目光落到“皇长子元辰”这几个字上的时候,咬着牙道:“没想到,他居然还想着那个女人——”
说完,她狠狠的一拂袖,转身便走了出去。
殷皇后一走,屋子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下,但常延柏他们几个紧皱的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半晌,申恭矣说道:“皇上的圣旨咱们倒是找着了,可是——这皇长子——”
他看了看其他几个大臣,也都纷纷摇了摇头,甚至有两个好像见到鬼一样看着那圣旨,喃喃道:“怎么可能,皇上是不是病糊涂了,先皇后不是早就——”
先皇后?这皇长子是先皇后的孩子?
那,他人在哪里呢?
我心里疑惑着,这些大臣们却一个个缄口不言,再也说不出什么,最后裴元修带着一脸倦色道:“各位,既然父皇的旨意已经下了,大家就各自下去做事吧。本宫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是,恭送太子殿下。”
裴元修慢慢的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只能站在珠帘的旁边远远看着他,这一刻,明明已经平静了,却恍惚有一种万事休矣的错觉,他转过身走了。
他这一走,其他的朝臣们也纷纷的转身离开,只有申恭矣在临走前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安,低下了头,就听见他道:“你,就是那个岳青婴?”
“是,大人。”
他又看了我一眼,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直到这一刻,我才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样,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玉玺……圣旨……皇长子……皇位……
不到半天的时间,我居然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而这一切来得却是那么的突然,让我一时间竟然分辨不清,这到底是一场过于虚幻的梦,还是真实。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玉玺也在暗格里找到了,那么——裴元灏呢?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玉玺明明就在暗格里,为什么裴元灏却信心满满的说他知道玉玺在哪里,而且是跟这一幅画有关,他是早就知道,还是他算错了?
可是,他计划了那么久,又安排了那么多人,他真的会打一场没有准备的仗吗?
还是,他根本是另有安排?
一想到这里,我一下子从地上站了起来,一抬头便看到那幅画着桂花的图,取走了暗格后面的东西,这幅画便已经失去了它的神秘,孤零零的挂在墙上,没有人再去注意它,可我却看到画卷的最下方,还题了一行小诗。
凌霜不生明月中,铜雀巷深西边种。
铜雀巷深……
我又抬起头,看着画上的那棵树,树下的石桌,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场景!
难道说——
我转身便跑出了永和宫,这个时候天色已晚,北风夹杂着碎雪呼啸而过,吹在我的脸上好像刀割一样,我却全然不顾,拼命的往外跑,刚刚跑到外面便撞上了玉公公,他一见到我,立刻道:“哎哟,青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玉……玉公公……”
我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玉公公又道:“你急什么?太子殿下让咱家来护送你出宫,去云王府哪。”
云王府?不!
我摇着头,说道:“玉公公,我不去云王府,您赶快让人帮我驾车,我要出宫。”
“你这是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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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公公到底还是有办法,传话下去不一会儿,马车已经套好了等在宫门口,我急忙坐了上去催促赶车的人快一点。
可马车终究走得慢,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才刚刚上了大街。
我心急如焚,也实在等不下去,索性下了马车,将马从车辕上解了下来,那赶车的小太监吓了一大跳,正要劝我,我已经翻身上马,对他说道:“小哥,兹事体大,你莫要声张,否则大祸临头!”
看着我声色俱厉的样子,那小太监也给震住了,到底这些日子我常常出入永和宫,今天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感觉到有些不一般,便咽了口口水,乖乖的退到了一遍。
我一夹马肚子,座下的马像离线的箭一般飞驰了出去。
一路疾驰,我在马背上背颠簸得好像全身的骨头要散架了一半,终于在沉沉夜幕当中,我的鼻子又闻到了那熟悉的冷香,看到了前方那座巨大宅邸的轮廓。
铜雀巷深西边种。
铜雀台西边的青梅别院!
直到刚刚看到那句诗我才恍然想起来,那个景色我的确见到过,就是那天黄天霸坐在梅树下温酒等我的地方,唯一不同的只是画上的桂树变成了梅树,所以我虽然一直觉得眼熟,却从来没有往青梅别院想过,但其实——景是死的,但树是活的!
难道说,那个宅院,跟先皇后有什么关系?
可是,那个地方不是属于黄天霸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这其中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的联系?裴元灏呢?他从画上看出了什么,他又知道了什么?
完全来不及去想,前面是一条河,上面的吊桥晃晃悠悠的,马匹根本通不过,但如果要过石桥,还要绕远路,我急忙翻身下马,也来不及把马拴好,丢开缰绳便飞快的朝前跑过去。
过了这座桥,前面不远就是青梅别院了。
终于要到了,我站在桥头,刚刚缓过一口气,就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嚣声,好像起了什么骚动,隐隐约约的听到许多人在大喊,在狂吼,宁静的夜晚立刻被这一阵喧闹给打破了。
而我一抬头,就看到前面一团火光冲天,将漆黑的天幕都映成了红色。
那是——
我看着火光传来的地方,正是青梅别院!
我意识到出事了,急忙朝那边狂奔而去,越来越近,果然是青梅别院,只见那熊熊烈火将整个别院全都包围,如同一条火龙在肆虐狂纵,发出震怒的咆哮,漆黑的浓烟冲天而起,而伴随着那火魔咆哮的,还有数不清的哭喊。
里面,还有人,好多人!
远远的我也看到了里面那些人影,被烈火焚烧发出凄厉的哭喊,拼命的往外跑,可还没跑出大门,就已经坚持不住,跌倒在地,很快便被烈火吞噬了!
裴元灏,他不是要去找玉玺吗?难道他被困在里面了?
一想到这里,我顿时觉得全身的血都要沸腾了一般,急忙飞奔了过去,整个别苑已经被大火包围,我只看到侧门那里的火还不大,但这里也比较隐蔽,如果不是之前来过,我也不知道这儿其实还有一扇门。
我刚一走近,就感觉炙烈的热浪袭来,好像将头发都要燃烧起来一般,我咬了咬牙,就地在雪地上打了个滚,便一脚踹开后门,冲了进去。
一进去,才感觉这是一片人间炼狱。
大火参天,在这里面就好像吞噬生命的恶魔,我看到所有人都在烈火中挣扎嘶吼,他们的身上燃烧着火焰,散发着焦臭,有的人已经被浓烟呛得昏厥过去,倒在了火中,还有人在不断的往外冲。
衣服上沾的雪早已经化成水,这个时候也已经被烤干,甚至有几处衣角已经燃起了火苗,我忍受着皮肤被炙烤的剧痛,拼命的大喊着:“三殿下,你在哪儿,裴元灏!”
周围都是人影,却看不到他。
我顿时慌了,只怕他已经遭了难,大声的喊着:“裴元灏,裴元灏你回答我一声,裴元灏!”
正在这时,我看到旁边有些人忍受着烈焰的炙烤,准备翻墙逃出去,可刚刚上了高墙,只听嗖嗖几声,只见空中银光闪过,几支箭弩飞快的射过来,将那些人射到,又跌回了火海中。
我顿时感觉到了什么——有人,在阻止他们逃生。
这场火,难道是——
就在这时,我一晃眼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声音,背靠着墙壁,已经被浓烟熏得快要失去知觉,慢慢的沿着墙滑落在地,定睛一看,竟然是裴元琛!
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大吃一惊,急忙扑上去,果然是裴元琛,他的脸上伤痕犹在,还有烟熏火燎留下的痕迹,嘴唇开裂,身上也有几处烧伤,我急忙抓住他的肩膀:“云王殿下,殿下!”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是你?”
“这是怎么回事?云王殿下,你怎么会——”
“怎么回事?”他重复了这句话,突然一笑:“我们上当了。”
上当了?
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不及去想,也根本没有办法想,他拼命的咳嗽了几声,我急忙说道:“殿下,我,我救你出去!”
说着我便要扶他起来,可刚刚一扶起他,就看到他背后的墙上,鲜血已经浸染开了大片,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胸口已经中了箭,直穿到了后背,我一扶他,伤口开裂,他痛得惨叫了一声,又跌坐了下去。
“殿下!”
我再也不敢动他,而裴元琛抬头看了我一眼,倒像是有些意外的:“没想到,你居然会想救我。”
“……”我愣了一下,的确,一直以来我对他都没有好感,甚至知道他对黄天霸的那种念头之后,心里还厌恶不已,可现在毕竟是人命关天,我不能置他于不顾。
于是我说道:“殿下,你忍一忍,我背你出去。”
说着,我便要伸手扶他,却被他轻轻的摆手,拒绝了,他又咳嗽了两声,这一次已经咳出了血,他伸手擦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人也有些发抖:“看来,我是不行了。”
“云王殿下。”
“怎么办哪……”他一边颤抖着,一边眼泪流了出来,但立刻也被烤干,我感觉到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恐惧和无助,人之将死,所有的荣华富贵,身份地位都是假的,还有什么可以去想,可以去念呢?
就在这时,他的眼睛闪了一下,伸手向怀里,费力的摸着,我以为他疼,正要安慰他,却见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支翠玉箫。
那是,他与黄天霸琴箫唱和时所用的。
他已经把玉箫递到我面前:“你,一定要活着出去,把这个交给他。”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只见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郑重,看着我道:“我是回不去了,不过,你一定要交给他。”
“殿下……”我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了一阵难言的酸楚,我知道他对黄天霸有那种念头,可我以为就是他对那些漂亮的男子,妍媚的男宠的感情一样,贪恋美色而已,却没想到,他在临死前,居然还想着黄天霸!
他像是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未必是真的对我,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的。”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睛发疼,疼得厉害。
“你帮我给他,如果他想留,就留着,不想留就丢掉。”
“……”
我轻轻的伸手,将那玉箫接了过来,眼中涌起的泪水很快就被周围炙热的温度烤干,可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的脸,还是慢慢的模糊,好像他的呼吸,也开始微弱,最后他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一低头,一切成了空白。
我跪坐在他面前,觉得心里痛得发慌,连裙角燃起了火苗慢慢的烧到了身上也没知觉,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浓烟钻进鼻子里,把人都要呛晕了。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一只手用力的捏着玉箫,看向了别苑的外面。
还有人在往外闯,可是还没翻出墙头,有的甚至刚刚撞开大门,锋利的弩箭已经扎进了他们的胸口,顿时鲜血喷涌而出,划破长空,洒在了炙烈的火焰上,更增添了一种惨烈的味道。
弩箭来的地方,是别苑的对面!
我慢慢的抬起头。
就在别苑的对面,那座酒楼的二层楼上,我隐约的看到了许多人,而那个熟悉的人影正坐在那里,一脸平静,或者说冷酷的表情冷冷的俯视着这下面,好像无情的神祗在俯视着芸芸众生。
是他……
这一刻,我突然有些恍惚,好像当初在扬州城的那个夜晚,烟火绽放,火树银花,而他也是高高的站在城楼上,俯视着下面,只是这一次,我不是在人群里,却是在火海当中,周围的人在哭喊,在惨呼,在做生与死的挣扎。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了这里面,也震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来扶着木栏,一脸震惊的往我这边看过来。
我也看着他。
一切,一如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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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背后熊熊燃烧的烈火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浓浓的阴影,可我却清楚的看到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着光,好像一头狩猎的黑豹,一步一步的接近自己的猎物。
那种嗜血的眼神,好像要把我吞掉一样。
就在他已经快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突然,一个传令兵策马狂奔了过来,一看到裴元灏立刻勒住缰绳,已经翻身下马踉跄着跑过来:“三殿下!”
裴元灏的目光一闪,那种嗜血的眼神立刻收敛了起来,转头看着他:“嗯?”
“九门那边……”
那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是附耳说的,当他说完,裴元灏的眼中爆出了一缕精光,道:“他还说什么?”
“杨大人说,接下来要如何,还请殿下定夺,但——机不可失!”
裴元灏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立刻转身对周围的人大声道:“上马,回宫!”
“是!”
所有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个都兴奋异常,急忙翻身上马,就在一个长随将他的马牵过来的时候,裴元灏正要上马,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我。
我还站在姚映雪的尸体边,鞋子都被鲜血染红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阴晴不定,好像不知道应该拿我怎么办一样,但只是一下,他沉声对我说道:“你就呆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说完,他朝着左右使了一个眼色。
等他安排完我的事,周围的人马早已经按捺不住,他一扬手:“出发!”周围的人大声应和着,所有的人全都策马扬鞭,朝着长街的另一头,皇宫的方向飞驰而去。
很快,马蹄扬起的尘土慢慢的落下,这里就剩下我和钱五、莫铁衣,面对着周围的尸体,还有别苑中的大火,我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空气中散发的焦味和火焰燃烧发出的哔剥声,让整个长街显得更加的寂静。
这,好像是一场噩梦。
我慢慢的蹲下身看着姚映雪,她躺在血泊中,眼睛还没有闭上,好像还执著的想要看到那个人的身影,可他就这么转身离开,不再回头,这个为了他自己破了身子的女人;这个出卖了他,却将一颗心都扒开给他的女人;这个为他孕育孩子的女人,临到死,连他多一点的目光都没有得到。
我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的合上了她的眼睛——只望你来生,不要痴心错付。
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深沉的夜幕中慢慢的走过来。
火光下,他的脸色竟然也如死一般的苍白,整个人好像冷得厉害,钱五他们一看到他,立刻走上前去:“大哥,你来了,你看——”
他们的话没说完,黄天霸轻轻的摆了摆手:“我都知道了。”
“裴元灏他出尔反尔,他居然下这样的毒手,我们——我们被他利用了!”
黄天霸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们的人都已经到了西门,你们也赶快过去,准备连夜出城。”
“可是——”
他们两似乎还想说什么,黄天霸淡淡道:“药老也在。你们不想见他吗?”
钱五他们一听到药老的名字,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也不再说什么,立刻转身便走了。
等他们走了之后,长街上就只剩下了我和黄天霸,我慢慢的站起身,看着他站在别苑的大门口,对着里面的大火,火焰映照在他的眼中,好像他的眼中也燃烧着火。
我走到他身边:“黄爷……”
想要说什么,却一下子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黄天霸看着里面,过了半晌,轻轻道:“他,也在里面?”
“……是的。”
“已经走了?”
“是的,已经走了。”
“痛苦吗?”
“……”我想了很久,轻轻道:“他是被一箭穿心,走得很快,并没有感觉到什么痛苦。”
“是么……”
黄天霸呆呆的看着里面,一时间我也分辨不清他的眼中是什么样的神情,便将那管玉箫送到了他的眼前:“不过我在路边看到这个,黄爷您——如果想留下,就做个纪念;如果不想留下,也会有人处理掉的。”
黄天霸慢慢的转过头看着我手中的玉箫,我这才看到,他的眼睛已经红了。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接过了那管玉箫。
我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的道:“黄爷,我们是不是都错了?”
“也许,我们的确是错了,”他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说不出的沙哑,却始终压抑着,道:“但我希望,在世人的眼中,我们没有错。”
世人的眼中。
是啊,他会帮裴元灏,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南方的百姓,为了将来那个可能为南方百姓造福的皇帝,所以,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甘之如饴。
这时,黄天霸拿出一张纸笺递给我,我接过来,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他说道:“我带慕华给皇帝诊脉,这是她开出来的药方子,你拿给裴元灏,如果——如果他会用的话。”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的心里沉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黄天霸看了我一眼,道:“你知不知道,现在皇城怎么样了。”
“我猜,杨云晖已经带禁卫军的人拿下了九门。”
“既然拿下了九门,你觉得裴元灏会止步于此吗?”
我一惊,顿时明白过来,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现在,是回去——”
逼宫,夺位!
可是——“可是皇上的圣旨,是要传位给皇长子啊!”
黄天霸像是冷笑了一声:“他是哪种人,你比我更清楚。”
对,裴元灏是什么人,他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在江南拿下了黄天霸的人情,利用我对裴元丰下毒,用黄天霸的人除掉了裴元琛,趁机夺取了九门,他认定的事,会做绝,已经到了这一步,他的确不会再退让!
也就是说,皇上要传位给皇长子的这道圣旨,仅仅是一纸空文而已。
但是——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着黄天霸,问道:“黄爷,药老要找的人,是不是皇长子?”
他看了我一眼,却像是并不意外:“你怎么知道?”
“当初在天牢里,你那么跟他说,可他都不肯离开,但刚刚你却说药老已经在西门准备出城,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他要找的人不在皇城了,而今晚,皇上留下的圣旨也刚刚被发现,圣旨上说的,是要六部去寻找皇长子。”
黄天霸淡淡的笑了笑:“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说道:“不过,我并不是刚刚才猜到这件事。”
“哦?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转头看向火海中化为一片焦土的别院,说道:“在我知道,这个别苑,其实是先皇后的旧宅的时候,我就猜到了。”
这一切不会这么巧合,皇上的永和宫里挂着的画是是这里的风景,而黄天霸来京,就直接住进了这个别苑;我记得在江南的时候,裴元灏接到的密诏上,皇上曾经透露,回生药铺的人跟他颇有渊源,甚至要裴元灏“勿以刀兵加之”。
种种迹象只说明了一件事——回生药铺的这一批人,跟先皇后有特殊的关系!
所以,皇帝才会宁肯让裴元灏对他们手下留情,也绝不要伤害他们的任何一个人。
“黄爷,你们跟先皇后,到底有什么关系?”
“青婴,你又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对了,他一直在提醒我,知道得越少,将来抽身越容易。
黄天霸又低声道:“这件事,裴元灏也并不知道,我希望,如果你真的留在他身边,这件事最好永远不要提起。”
原来,裴元灏也并不知道这座别苑是属于他们的,看来这件事,知道的人真的不多。
我点了点头:“好的。”
当我说完这句话,黄天霸反倒是皱了一下眉头:“你真的要留在他身边?”
我被他问得一愣,我当然不是要留在裴元灏身边,只是现在还不能离开,因为他答应了我,等到一切结束,他会给我一个大赦,到那个时候,我才能脱离奴籍,光明正大的离开这里。
我说道:“我跟他,已经有了约定。”
黄天霸一听,微微蹙眉的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没说出口,而我心里还在想着另一件事,便问他道:“黄爷,您认为,他真的能成功吗?”
“我也不知道,若是别人,我或许能猜到结局。但他的对手是太子裴元修,我猜不透。”
“您猜不透裴元修?”他不是一个很简单的人么?
黄天霸淡淡道:“皇族有两个人我始终看不透。一个是裴元灏,我看不到他的底线在哪里,还有一个,就是裴元修。”
“您看不透他的什么?”
黄天霸看了我一眼,说道:“青婴,如果一个谜团藏在层层迷雾当中,你可以拨开迷雾去找,但如果一个谜团是透明的,你怎么去找?”
“……”
“裴元修,就是这样的人,我看不到裴元灏的底线,但我更看不出裴元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们之间的胜负,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谁也预见不到。”
我被眼前炙热的火焰烤着,却突然觉得周身冰冷。
黄天霸说的,是真的吗?
可是裴元修,那个在内藏阁里微笑着翻看书卷的男子,那个在刺客环伺之时对我伸手的男子,那个对我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奴婢”的男子,他真的如黄天霸所说,是个看不透的谜吗?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黄天霸唤我:“青婴……”
“嗯?”
“你要不要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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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说什么?”
我一时间愣住了,抬头看着黄天霸的眼睛,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第一次露出那么凝重的目光看着我。
我不懂,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对我这么说。
黄天霸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晚上,不管他们任何一个人赢了,如果你还留在宫中,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我轻轻的说道:“如果是太子,是他的话——他一直对我很好,而且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如果真的是他赢了,我想他会……给我一个大赦的。”
这个想法是我一直坚持的,不管刚刚黄天霸给了他什么样的评价,可是发现玉玺的时候,如果他一狠心杀了我,也许那道圣旨就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但他却没有这么做,我相信,他是个好人!
黄天霸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道:“如果,是他呢?”
是……他?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刚刚姚映雪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他已经知道了那一夜的人不是姚映雪,可我却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那天晚上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如果他真的知道了……
我的指尖在这一瞬间一下子凉透了,黄天霸看着我突然苍白的脸色,急忙道:“青婴,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迎上了他关切的目光,心里好像也融入了一丝暖意。不,他应该不会知道才对,否则依他的脾气,早就闹穿了;况且,他已经答应了我,会在事成之后给我一个大赦,说到底,我只是上阳宫的一个小侍女,原本就无足轻重,现在也尽我所能的帮他,一个大赦,连金银珠宝高官厚禄都不及,对他而言就更算不了什么了。
于是,我勉强笑了笑,说道:“黄爷,我没事的,您不用担心。”
“那么,你要不要跟我走?”
“黄爷,青婴还没有得到大赦。”
“如果你现在跟我走,大不大赦都一样。”
“不,不一样。”
我苦涩的一笑,说道:“黄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青婴若真的跟您走了,就是私逃,一辈子都会背负着被抓回来的恐惧,那种感觉,就好像一场永远醒不了的噩梦。”
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不想第二次再做这样的梦。”
黄天霸看着我,眼神显得有些意外,我突然想是惊醒了一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的笑了一下,就听见他喃喃道:“青婴,你到底是——”
“况且,如果青婴真的跟您走的话,”我一下子打断他的话,笑道:“慕华姑娘她一定不会高兴的。”
黄天霸听到这句话,脸色立刻变了。
我也有些尴尬,原本只是随口的一句话,可这么说出来却好像真的有什么一样,局促的正向跟他道歉,却见他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苦涩,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一管碧绿的玉箫。
我的心里也僵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想过,裴元琛会对他动真的感情,竟然连临死的时候想的也是他,可他呢?他对裴元琛又是怎么样?真的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戏,还是在琴箫唱和的时候,他也有过一点真?
“黄爷……”我想要开口说一点什么来安慰他,可真的开了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黄天霸看着手中的玉箫,突然一笑:“也许,你是对的。”
“……”
“我的出现,已经毁了他的一生,也许我真的不应该出现的,也不应该再改变什么。”
不知为什么,听见他用那种淡然的口气,说出这样的话,好像有一种放弃一切的漠然,我下意识的伸出手牵着他的衣袖,黄天霸低头看了一眼,淡淡一笑,又说道:“青婴,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说过,若我能化作星辰,必为东明,为你照亮前路,望你一路青云。”
我点点头,我还记得那是在扬州南城,我们身染恶疾,在将死之时他对我说的话。
“不过现在,我并不希望你一路青云,”他对我道:“我只希望你一生,能喜乐平安。”
说完这句话,他将袖子从我的手中轻轻的抽出来。
我的指尖透过了一阵风,甚至还来不及回味那一瞬间的,他的眼睛里传递出的是什么,只见他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别苑中的参天大火,一转身,便大步的离开了。
夜幕中,听着他大声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终究在这一刻,给了裴元琛一点真。
等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幕中,我的指尖也被袖底风吹凉了,我慢慢的转过身,路边还栓着几匹马,我走过去便解开了一匹马的缰绳,然后翻身上了马。
就在这时,黑暗中窜出了几个影卫,朝我走过来:“青姑娘,你这是——”
“几位,我只是要回宫去见三殿下,不会让各位难做的。”
他们都是跟着裴元灏的影卫,一听这句话,他们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我,而我已经一抖缰绳,马立刻冲了出去,他们几个对视一眼,也纷纷翻身上马,跟着一同往城里飞驰而来。
这一路,寒风刺骨,吹在脸上好像冰刀划过肌肤一般。
我咬着牙忍着身上被火灼伤的地方,在马匹颠簸的时候更加的痛了,但现在我的心却像是放在火上烤一样。
刚刚黄天霸的话,还一直在耳边回响着。
杨云晖已经拿下了九门,裴元灏这么急着赶回去,只怕真的是回去逼宫夺位的,现在的状况是裴元丰病重不起,裴元琛已经被杀,接下来的争斗,就只存在于裴元灏和裴元修之间。
我不敢想象,这两个男人之间的争斗,会演变成怎样一场天翻地覆,而此刻看似平静的皇城,会因为他们而堕为人间地狱。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当我赶回皇城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场景给震慑住了。
数不清的汹涌的人潮从宫门里跑了出来,而那些挥舞着刀剑的将士又带着杀气朝里冲,震天的杀喊声响彻天际,好像巨龙的咆哮,要将整个皇城都吞噬。
那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宫女太监此刻全都尖叫着,拼命的大喊,全都慌不择路的乱跑,有的人被后面的人撞倒在地,人潮涌上,踩得他们鬼哭神嚎,而持刀的侍卫一旦撞上,便是一阵搏杀,鲜血四溅,惨呼连连。
整个皇城,已经全都乱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看着眼前的这一片景象,我已经惊呆了,喃喃的说着,人潮又朝着我们这边涌来,座下的马受惊,开始不安分的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杂乱的踱着,几乎要掉头往后跑。
我急忙勒着缰绳,那几个影卫见此情景忙过来帮我控制住了马,其中一个说道:“青姑娘,这里太乱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三殿下呢?他在哪里?”
我只看着前方的一片混乱,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他们几个对视了一眼,索性派出一个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那个人回来,脸上的神色也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怎么样了?”
“城内已经打起来了。”
“废话,我们当然知道打起来了!”那个领头的影卫也怒了,大声道:“怎么会打起来的?九门的人不是都被殿下控制住了吗?”
那个人脸色苍白的说道:“可是——听说御营亲兵被连夜调进了城。”
“什么?!”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而我听到这里,心里也不由的有些紧,急忙道:“是谁调的?”
“这个,还不知道。”
我捏着缰绳的手狠狠的用力,绳子上的毛刺都扎进了肌肤里。
竟然这么快,就把御营亲兵调进了宫,是殷皇后吗?
对了,我想起来了,姚映雪说她是被殷皇后买通的,而裴元灏之前放出的他知道玉玺下罗的消息,姚映雪也一定把这个传了回去,所以裴元琛才会带着人一直跟着他,而调走了九门的人,但今天晚上,我和裴元修在永和宫里发现了真正的玉玺,那么他们也就一定立刻明白,整件事是裴元灏设下的一个局。
九门空虚,杨云晖的禁卫军从天而降,这原本是一招死棋,却没想到他们能那么快的做出反应。
“现在局势怎么样?”
“胶着着,”那个打探消息的人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说道:“宫里得到的命令是有叛军要谋害太子,逼宫篡位,杨大人的人进了九门之后,剑门和午门全都封闭了,他们现在正准备攻进去。”
没想到,事情竟然真的演变到了这一步。
逼宫篡位,看来他们早就知道裴元灏不会止步于九门,而今天皇上下诏传位的圣旨又已经得到了三公六卿的证实,裴元灏此举,真的与反叛无异了!
这样的话,他就算真的夺得了皇位,只怕也会留给天下人一个话柄!
一想到这里,我狠狠的捏紧了手中的缰绳,用力一抖:“驾!”
座下的马一惊,立刻扬起前踢,迎着人潮朝里面冲了进去。
“青姑娘,你要干什么?!”
“快回来!”
“阻止她,快!”
后面的影卫顿时慌了,急忙策马追了上来,可周围人潮汹涌,我紧握着缰绳朝里面飞驰,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
终于,马冲破了层层阻碍,前面的剑门已经被攻破,而正前方,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响起,抬头一看,却是那些将士在狠狠的撞击着午门,朱红色的高大的城门在沉重的撞击下,发出了阵阵哀鸣,眼看就要被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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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后一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地上,被一只匆匆踏来的脚一踩,碎成了粉末。
我抬起头,看着玉公公神色焦虑的样子,带着几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走过来,一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了一点喜色,急忙走到我的面前:“青姑娘。”
我心里动了一下:“玉公公,您是来——”
“青姑娘,原来你回掖庭来了,咱家差点就找不着你了。”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玉公公就说道:“赶快跟咱家去见殿下吧。”
真的是裴元灏让他来找我,他真的要给我大赦了吗?
我一听,心里顿时涌了一阵狂喜,急忙跟着他往外走去,可是走着走着却发现路不对,我听说裴元灏现在已经搬到了太极殿,可现在这条路去的却不是太极殿,反而是——承乾殿。
“玉公公,您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
“去见殿下。”他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不知道,这几天晚上殿下都没有回太极殿,而是在承乾殿整夜的喝酒,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还有三天时间就是登基大典,又有那么多事儿等着他处理,他的身体可不能这么糟蹋啊。”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连脚步也僵在了那里。
玉公公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立刻走到我面前:“你这是怎么了,还不赶快跟咱家过去。”
我看着他,说道:“殿下在承乾殿,喝酒?”
“是啊,咱们怎么劝都不听,青姑娘,这宫里也就只有你能跟殿下说上几句话,你过去劝一劝,只怕殿下还肯听。”
刚刚心里还翻腾的欢喜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我突然觉得心跳得好累,好像下一刻就要崩溃一般,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都被抽走了,抬头看着前面那熟悉的宫殿,却根本一步也迈不出去。
“公公,这——我恐怕不行,您还是让我回去吧。”
“哎呀,你不行谁行!”
玉公公根本不听我说,扯着我便一路朝承乾殿走去。
我只觉得全身虚脱得厉害,只能被他拉着走到了承乾殿,而刚刚才走近大门,就看到里面一个俏丽的身影走了出来。
申柔!
她一身狐裘,依旧显得体态风流,那张妍媚的脸上还带着微笑,只是,那微笑显得有些勉强。
自从上次在回京的路上一别,一直没有再见到她,但现在她已经公然出现在了宫里,看来一切大事已定,申恭矣对这件事也不必再有隐瞒了。
玉公公也是个有眼色的,一撞见她,立刻俯身行礼:“申小姐。”
申柔原本转身要走,突然看到了我,她的眼中闪过了一点光,慢慢的走过来,我也急忙俯身朝她行礼,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微笑着道:“玉公公,你这是在做什么?”
“哦,她是殿下身边的侍女,奴婢带她过来照料殿下的起居。”
“殿下这两天不是什么人都不见么,带她过来岂不是惹殿下生气?”
难怪刚刚她一脸僵硬的笑容从里面走出来,原来看来裴元灏连她都不见,我的心里越发的凉了,勉强笑道:“是啊,奴婢过来,只怕也没什么用处。”
正说到这里,里面突然传来了裴元灏不耐烦的声音:“谁在外面,滚!”
我一听,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玉公公急忙说道:“殿下恕罪,奴婢是带岳青婴过来服侍殿下的。”
里面突然安静了下来,我的心咚咚的跳着,申柔眉间微蹙,刚要说什么,就听见裴元灏低沉的声音道:“让她进来。”
申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瞪大眼睛看着我。
玉公公也松了口气,急忙用手肘推我的后背:“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的站在那儿,一直到玉公公不耐烦的将我推到了门口,一脚踏进那空旷而阴暗的屋子,我才好像回过神来,慢慢的推门走了进去。
但这一刻,我却并不知道,站在我身后的申柔,是用一种什么样的目光看着我。
屋子里,还是和那天一样。
可是,却又不一样,那天走进这里,一切都是那么清新雅致,就算明明没有人,可香炉里还升起袅袅的轻烟,透着融融的暖香,好象这里过去的那位主人,总是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但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凝滞了,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
一转头,就看到了桌边的裴元灏。
原本听玉公公说他一直在承乾殿喝酒,我以为进来会看到一个烂醉如泥的人,可他却是笔直的坐在桌边,衣冠工整,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一丝的凌乱。
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如同无底的潭,在酒气的熏染下,透着一股浓浓的煞气。
我知道,他没醉,他只是在生气。
“你来了。”
我有些局促的站在门口,看着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这个男人,其实作为一个奴婢,照玉公公所说,我应该上前劝他少喝一些,或者给他送来一些暖胃的汤品,但现在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
我只想逃……
扶着门站了许久,他慢慢的斟满了一杯酒,端到唇边,却没有喝下去,而是抬眼看着我,目光和杯中的酒一样的冷,道:“怎么,你来就是来看着我喝酒的,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
我想出宫,我想离开,我想请你给我一个大赦。
这些话在这些日子已经不知道在脑海里盘旋了多少遍,我刚要开口,身后突然跑来了一个集贤殿的文官,跪拜道:“殿下。”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便问他道:“如何?”
“微臣等已经将御书房、起居注馆,还有承乾殿所有的文书都清理了一遍,御书房内每一道圣旨都对得上档,包括折子也没有遗漏,起居注馆的文书也没有遗漏,统统归纳在册。”
我在旁边听得一惊,裴元灏竟然已经开始收拾起了所有的圣旨和折子,还清理了裴元修经手的所有文书,难道他担心裴元修这次离开,会带走宫里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过听这个文官说,似乎并没有遗失什么。
谁知刚这样一想,那文官又道:“不过,据承乾殿服侍的人说,这里的东西别的都没动,太子——呃,殿下他只带走了一样东西。”
裴元灏转头看着他:“是什么?”
“是一套《十三经注疏》,听说太子一直放在床头,清理承乾殿的时候,只有这一套书不见了,其他的都没动。”
裴元灏一听,立刻回头看向了屏风后的床,我也抬头看向了那里,果然床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扶着门框的手指一颤,指尖好像硬生生的扎进了木头里面,顿时疼得钻心。
当裴元灏再回头的时候,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青,他似乎是磨了一下牙,然后沉声道:“下去。”
“是。”
那文官跪拜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我还站在门口,虽然手指抓着门框抓得那么紧,指尖好像要裂开一样疼,可我却没办法放手,我只觉得心里空得厉害,如果这一放手,可能我连站都站不稳了。
裴元修,裴元修……
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即使在你看来,让他的你心最安静的那一段时光,我也并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反而是你,一直在默默的关心我,即使在发现了玉玺的时候,你也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我,甚至为了保护我,而站在了殷皇后的面前。
现在,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甚至只能狼狈的离开京城,离开你原本应该拥有的一切,却只拿走了那一套《十三经注疏》。
为什么……
我欠你太多了,我又还会欠你多少?
这样想着的时候,心酸的眼泪从心里涌了上来,我轻轻的低下了头,而裴元灏已经慢慢的站起身,一步一步的朝我走了过来。
也许是因为太劳累的关系,他的脸色很苍白,却显得轮廓更加分明,棱角尖利得好像随时会伤人,而他的表情,明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也没什么温度,可那双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却让我有一种随时会被他吞噬的错觉。
我想要后退,却也清楚的知道,在他面前,我早已经无路可退。
于是只能扶着门框,看着他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道:“他对你,真是有情有义。”
“……”
“玉玺,圣旨,奏折,什么都没有拿走,居然只拿走了你送他的那一套书。”他说着,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是却带着说不出的狰狞:“如果你在宫里,他是不是会连你也一起带走?”
“……”
原来,他还是在想着——南宫离珠。
这才是伤他最重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为什么他会对自己的嫂子痴情至此,但情深无怨尤,他纵然此刻富有四海,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为情而伤的人。
谁又比谁,好得到哪里去呢?
想到这里,我似乎也释然了,淡然的抬头看着他,他还盯着我,道:“怎么不说话?你到了这儿,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殿下……”
我看着他,很轻,也很郑重的说道:“奴婢的确有一句话,想跟殿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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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很轻,也很郑重的说道:“奴婢的确有一句话,想跟殿下说。”
“你说。”
“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之前与奴婢的约定。”
他的表情慢慢的冷了下来,好像凝了霜的湖面,看不到下面的任何波动,甚至也没有任何温度。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刻说出这句话,到底是痛还是盼,但终究,我和他之间需要一个决断,既然已经下了决心,我就不想让自己再反复无常,徒然伤己。
“所以,奴婢想说,殿下是不是可以赦奴婢出宫了。”
说完这句话,整个承乾殿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裴元灏还是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动都没有,或者说,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表情,只是凝着一层霜,我被那种没有温度的眼神看得有些冷,轻轻的低下了头。
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我,让我不安,而承乾殿这一刻连一丝声音都没有,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他的呼吸在头顶响着。
一声,一声……
绵长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吹拂着我额前的发丝,时间一长,整张脸都好像被烫红了一般,但我仍旧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固执的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开口,像是带着一点笑:“对了,我都差点忘了,你想出宫。”
“……”
“出宫之后,你想做什么?”
“……”
“做点小生意?务农?还是——”他的声音拖长了一些,终于慢慢的说出了那两个字:“嫁人?”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抬头看着他,却见他的脸上竟是温温和和的笑容,眼睛微微的眯起来,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目光,但至少这样的笑容,被外面的阳光一照,竟然也显出了几分和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裴元灏。
一时间竟然也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这样全然陌生的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却见他又微笑着说道:“怎么,不好意思?”
“没,没有。”
“没有?是真的准备出去嫁人了?”
“……”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跟我说起这个,好像猛然间眼前这个男人换了灵魂一般,抬头看着他,仍旧微笑着,甚至还带着几分暖意,不知为什么我却突然想起了在扬州城的那些日子,也曾经有这样的温暖缠绕,如在梦中。
看着我愣愣的表情,他又像是笑了一下,说道:“是啊,说到底你帮我也是尽心尽力,差点连命都没有了,就为了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本宫若不答应你,也太不近人情了。”他又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我:“你跟本宫说说,出宫有什么打算,本宫如今富有四海,一定让你好梦成真。”
这句话如果换了任何人说,只怕我都会欣喜不已,可眼前的却是他——我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好像走到森林里突然面对一场浓雾,不知道这一脚踏下去,到底是实,是空。
半晌,我终于勉强道:“奴婢没有什么打算,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哦……”
他挑了挑眉毛看着我,脸上仍旧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的心里越来越不安,说了这么久,他还没有肯定的回答我,到底给不给我这个大赦出宫的机会,想了想,索性一咬牙跪下去:“奴婢能蒙殿下大赦出宫,感激不尽,殿下的恩赐,奴婢不敢领受,谢殿下大赦之恩。”
说完,给他磕了一个头。
他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的受了那一拜,等我慢慢的站起身来,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好,你下去吧。”
“殿下……”
“两天之后,就是宫中大赦,到时候,本宫会让你——好梦成真的。”
“谢殿下!”
我欣喜不已,又朝他一福,而他已经转身走回了屋子里。
终于……
终于听到他开口了!
这一刻,长久以来一直吊着的一颗心终于沉了下去,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可刚刚走了两步,却又觉得背后似乎还有目光在看着我,即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目光全然没有的善意,甚至带着嗜血的狰狞。
我心里蓦地一寒,下意识的回过头。
可就在我回头的一瞬间,承乾殿的大门关上了。
朱红的大门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了炫目的光,可恍惚间,却好像是那一夜的血色还没有褪去,那种血腥的气味从皇城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出来,慢慢的染上了我的衣角,甚至我的身子。
不!不!
我用力的甩了甩头——这一切已经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裴元灏已经答应了让我出宫,宫中也没有任何争斗还要牵连上我,我应该是已经快要自由!
只这样一想,我的心才放了下来,急忙转身离开了承乾殿。
回到掖庭,瑜儿听说玉公公把我叫走,一直忧心忡忡的坐在床边守着,一见我安然无恙的回去,这才松了口气。
而我一眼就看到她的床上已经堆了四五个大布包。
“瑜儿,你这是——”
“我的行李呀!”她笑眯眯的说着:“还有两天就要出宫啦,当然要提前收拾好,要是落下什么东西,可不能回来拿的。”
是啊,要是落下什么东西,可不能回来拿的。
不知怎么,听见这句俏皮话,竟是比过去看过的任何一个笑话都好笑,我一扫之前心里的阴霾,也乐了起来,不过看着她的大包袱也有些奇怪:“你哪来这么多家当?”
“嘿嘿,给你看。”
她得意洋洋的展开了包袱,一看之下,却是让人哭笑不得,这个丫头平时虽然做事伶俐,但收拾包袱实在不成样子,不过几件衣服一些小玩器,没有好好归置一下便大大咧咧的包起来,难怪这么多。
我笑着走过去帮她重新叠好衣服,又将她平时得的赏赐包好,缝在棉衣里面,忙碌着时间也过得很快,不觉到了晚上,才好不容易把她的包袱收拾好。
瑜儿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青婴,你真能干。”
“是你太粗啦。”我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包袱,一边叠衣服,一边说:“看你也这么大了,怎么还不会收拾,将来自己当家,也这样么?”
“自己当家?”
瑜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掩着嘴嘿嘿的笑起来。
“你笑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说过,想要嫁什么人?”
一听到这句话,我原本笑盈盈的脸有些僵——想要嫁什么人,当初和她,还有冷宫中的凝烟的确都想过,甚至瑜儿这个不害臊的还说过,可那个时候,却怎么能想到现在。
我,还能嫁人么?
这样一想,我的心情就黯然了下来,瑜儿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还拖着下巴憧憬着:“我想嫁个做生意的,唔,屋子最好三进三出,还要有这么大的花园,对了对了,我还要养狗,养只小京巴儿……”
我默默的叠着衣服,听着她描述的期望中的生活,要有鸡翅木雕花的床,床边要有一面大的铜镜,院子里还要有玫瑰花,她会泡玫瑰花酒……
“咦?”说着说着,瑜儿突然停下来看着我:“青婴。”
“嗯?”
“你将来,想嫁什么人?”
“我?”
我想嫁什么人。
不是没有想过,甚至,我曾经千百次的勾勒过那个场景,凤冠霞帔,花烛红喜,我一生的良人与我携手而行,不管日子再苦,哪怕要经历很多的波折,只要有他在身边,一切我都甘之如饴。
只要有他,在身边。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一下子闪过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当我意识到那张面孔是谁的时候,顿时全身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这是不可能的,我和他根本就不可能!
我用力的甩了甩头,甩掉了脑海中的那一点绮思,勉强笑道:“我没有想过。”
“胡说,你刚刚那个表情,明明就是想到什么的样子嘛!”瑜儿走过来,不依不饶的抓着我的肩膀用力的晃:“说嘛说嘛,我都跟你说了呢,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快说啊!”
我被她摇晃得脑袋都晕了,实在没办法,便笑道:“好好好,我说。”
“快说,你想嫁什么人?”
“我——”我实在没办法说出来,可看着瑜儿眼巴巴望着我的样子,便胡诌道:“我想嫁个渔夫。”
“哐啷”!
我的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发出了一个声音,我和瑜儿吓了一跳,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急忙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推开门,却发现外面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门上的门环哐啷啷的响着。
瑜儿松了口气:“大概是风吹的吧,把门关上吧,好冷。”
我皱了皱眉头,又往外看了一眼,的确没有人,正要把门关上,可不知怎么的,我总感觉外面一片漆黑的夜幕里,好像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着我,那种感觉,好像要把人吞掉一样。
“青婴,你怎么了,快关门啊。”
瑜儿又说了一声,我抬头一看,外面漆黑的,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错觉吧。
我答应着把门关上了,刚一回到床边坐下,瑜儿就又想起刚刚我说的,问道:“青婴,你为什么想嫁渔夫啊?”
她还想着这件事呢。我扑哧一笑:“因为,我喜欢吃鱼儿呀。”
瑜儿一听,立刻闹了起来:“原来你消遣我呢,我饶不了你!”说完便扑上来将我按倒在床上挠我的胳肢窝,两个人嬉笑着滚来滚去,闹了好半天,才略微收拾了一番睡下了。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却兴奋得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终于,可以出宫了!
还有一天时间,我终于就能离开这里了!
不知为什么,我又响起刚刚门外的那个声音,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有一点不安,可是,屋外明明没有人啊,难道,那目光真的只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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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春天很美,却也很短。
抬眼看时,还是天高云朗,风吹过鼻尖的时候还带着花朵绽放的清香,可当一低头,烈日已经灼烧着背脊,带来炙热的温度,荷塘里碧叶接天,间或一株荷花亭亭而立,粉嫩的花瓣尖上染着胭脂一般的红,却在烈日的照耀下,恍若火焰。
将人从心到灵魂,都焚烧殆尽。
火辣辣的阳光照在地上,四处都散发着一种焦灼的味道,甚至连桶里的泔水,味道也更加恶臭难闻,我屏住呼吸,费力的将木桶往外拎。
才走到门口,手上一松,木桶一下子跌落在地,顿时泔水洒了一地。
一股剧烈的恶臭迎面扑来,我用袖子掩着口鼻差点吐出来,但没办法,还得收拾,便转身准备回去拿扫帚和水来清洗,免得被人看到又要挨骂。
可就在我刚要转身的时候,一个声音冷笑道:“好久不见呀。”
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袅袅婷婷的走过来,身上的纱裙被风吹着淡淡飘起,显得格外的清雅,而那张美丽的脸孔上却浮着厌恶讥诮的冷笑,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岳青婴,还记得我吗?”
凝烟……?
我看着她的一霎那,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而她已经慢慢的走过来,伸出穿着绣花鞋的脚踹了一下地上的木桶,道:“在冷宫受苦的滋味,怎么样啊?”
我咬了咬下唇,终究没有忍住,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干呕,几乎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自从那一天,裴元灏在我身上发泄了他暴虐无尽的欲望之后,我硬生生的被他折磨得昏死过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来了这里——冷宫。
不是没有来过,也不是不知道冷宫的日子不好过,但日子再不好过,也要过。
我怕的,只是那种彻底的绝望,眼前再无一线光明。
在我被送进冷宫的三天之后,裴元灏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天盛,尊其父为太上皇,行御笔朱批,大赦天下。
在冷宫,能得到的就只有这样的消息,而别的时候,便是干活,无休止的干活,从早上一睁开眼开始,便要清洗昨夜宫中各处送来的马桶,然后是打扫各处的清洁,到了下午还要洗衣服,拎水浇灌花园,一直到深夜,还有嬷嬷们交待的针线活。
在这样的生活中,我能见到冷宫外来的人并不多,凝烟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表情,跟我说话。
刚刚的一阵干呕,我连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了,只能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而凝烟冷笑道:“哟,看来,你还挺享受的嘛。”
我抬起头看着她,淡淡道:“女官大人,有何吩咐。”
她的一身侍从女官的打扮,我并不陌生,从我被关进冷宫后她第一次耀武扬威的出现时,就已经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岳青婴,你别在我面前装得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凝烟尖着嗓子指着我骂道:“亏我把你当成好姐妹,你就是这么帮我的,你什么都没跟殿——皇上说,你想害我永远被关在这里受苦是吧!”
我有些茫然的抬眼,看着她那张秀丽的脸上,全然陌生的恶狠狠的表情。
“现在呢?被关在这里的是谁?这就叫风水轮流转!”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觉得好笑,微微挑了一下嘴角。
这些日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凝烟自从知道了我没有帮她去给裴元灏求情,便常常到冷宫来对我辱骂一番,只是我现在已经置身在冰窖里,不在乎人再给我泼一头冷水。
于是,转身便要默默的离开。
凝烟见我毫无反应,便追上来一把揪住我:“你给我站住!”
“女官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你——”
见我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凝烟气愤不已,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我说道:“岳青婴,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把你关在冷宫吗?”
“……”
为什么要把我关在冷宫,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回想那些夜晚,如噩梦一般,我原本漠然的眼神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而她像是找到了我的弱点一样,兴奋的眼睛都有点发红。
“不妨告诉你,是我跟皇上说,你撒了谎,在皇上临幸姚映雪的那天晚上,你偷偷跑到冷宫来呆到半夜!”
什么?!我一下子睁大眼睛,回头看着她。
凝烟哈哈大笑起来:“哈哈,你没想到吧,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是我告诉她,你身为宫女,却不顾禁令,偷偷跑进冷宫……”
她后面再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那一夜的事,除了我和他,还有死去的姚映雪,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可我一直不明白的是,裴元灏为什么会知道那一夜的人是我而非姚映雪,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是凝烟。
我的指尖都在发抖,看着她,一字一字的道:“是你告诉他,那一夜,我来了冷宫?”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牙齿几乎咬得格格作响,柳凝烟从来没有见过我生气的样子,一时间似乎也有些愕然,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但立刻说道:“没错,是你自己欺骗了皇上,那是欺君之罪,我不过是——”
啪!
狠狠的一记耳光重重的扇在了那张白皙而秀丽的脸上,柳凝烟被我打愣了,道:“你——你——”
打了那一耳光,我的手也在火辣辣的疼,可再疼,可比不上心里的绝望。
“你敢打我!”她大概也没想过,身为堂堂的侍从女官,居然会被我一个已经关在冷宫的宫女动手打了,顿时气得脸都青了,冲上来就要对我动手,可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声音道:“干什么呢?!”
回头一看,却是冷宫的钱嬷嬷,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凝烟一眼。
凝烟看着她,也是一脸愤恨的表情。
当初她在冷宫的时候,没少被钱嬷嬷欺负,我每个月的俸禄,也有不少帮她赔进了这位老嬷嬷的腰包里,所以两个人相见都有一种分外眼红的感觉。
钱嬷嬷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柳女官呀,怎么,又来看你‘好姐妹’啦?”
“你少管闲事!”凝烟恶狠狠的道:“今天我非——”
“冷宫的事,就得归我管。”钱嬷嬷翻了个白眼,道:“再说了,这冷宫也不是随便谁都能进来的,当初她也偷偷的进来,落了个这样的下场,你天天往这边跑,是念着以前的日子呢,还是……”
一提起当初的事,凝烟的脸色更难看了。
钱嬷嬷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冷宫管着大大小小几十号人,比她也不差,凝烟之前几次来找我的麻烦,都被她三言两语打发了,今天又遇上,凝烟也知道没办法,只能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钱嬷嬷这才回头看着我。
“看看你,都帮了些什么人,当初你可没少背着骂我不讲理吧,现在呢,看看谁是不讲理,谁是白眼狼。”
“……”
“这个小贱/人不是个好东西,亏你还拿她当好姐妹,真是瞎了眼。”
“……”
事已至此,我是真的无话可说,只能默默的拎起地上的桶,刚要转身走,又听见钱嬷嬷在背后骂道:“赶快把这儿收拾了,待会儿过来领赏。”
领赏?我回头看着她:“领什么赏?”
钱嬷嬷看了我一眼,冷冷道:“今天是封后大典,宫中所有的人都有赏。”
封后……大典?
我木然的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钱嬷嬷早已经骂骂咧咧的走开了,我慢慢的抬起头,头顶白晃晃的阳光直刺着人的眼睛,好疼……
。
是夜,皇城的夜空腾起了无数的烟花,绚丽而灿烂,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远远的甚至能听到烟火炸裂的声音,夹杂着丝竹之声,将原本静谧的夜晚妆点得格外辉煌,格外热闹。
可是在另一头,就只剩下了冷清。
干了一天的活,身上满是汗味和一股说不出的恶臭,我烧了一锅热水注满浴桶,试了试水温不烫,便转身去关门。
外面,仍旧是火树银花的不夜天。
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幕,也照亮了我苍白的脸,我看着那绚烂的一瞬间,仿佛一个过于华美的梦,但一眨眼,便消散了。
已经快要到子时,大殿那边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国宴应该已经散了,群臣也应该要离开,剩下的,便是帝后两个人的事,也不知会是哪一个三千宠爱集于一身的女人,会在今夜受万众瞩目,得一世恩宠。
申柔?杨金翘?还是……
这样一想,我的唇角勾起了一点淡淡的弧度——这些,又与我何干?
闩上门之后,我便脱/下/身上的布裙,慢慢的走进浴桶里,温热的水一荡一荡,熨贴上带着凉意的肌肤,带来阵阵温热的触感。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冷?
抱着消瘦的身子,我冷得一直在发抖,慢慢的沉入水中,让温热的水淹没我,淹没一切。
砰砰砰!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了有人拍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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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蜷缩在水中的我就无法呼吸,而听到拍门的声音,却更有一种从心里窒息的恐惧。
冷宫里,我没有朋友,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
可是——
砰砰砰,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带着门外那人的不耐和暴躁,单薄的门板几乎已经承受不住那样的力道,几乎要裂开。
我从水中站起身,却没有立刻走出浴桶,而是惊恐的看着那扇快要破碎的门。
拍门的声音又持续了一会儿,却突然停了下来,顿时周围陷入了一片沉寂当中,再没有任何声音,除了我的心跳。
我紧张的看着那扇门,真的没有再响了,是他离开了吗?
可这样的想法才刚刚在脑海中浮现出来,就听见一声轰然巨响,大门被硬生生的踹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一身红衣的男人,门才刚一打开,就闻到一阵浓烈的酒气随风飘了进来。他喝了很多酒,似乎已经到了烂醉的边缘,脚步踉跄,脸颊通红,当他一眼看到还站在水中的我时,连眼睛都红了。
而我全身却已经开始发抖,拼命的发抖。
一看到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和那双每一夜都出现在我的噩梦中,盯着我不放的眼睛,那一天所有的记忆都复活了。
狂暴的侵袭,粗重的喘息,还有永无止尽的索取。
我不敢去想,每一次回想都想要将自己逼疯一般,可现在,他就在我的眼前,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呼吸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当他走近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你要干什么……”
我的嘴唇都在颤抖,蜷缩在水中,两只手挡在胸前:“你来干什么!”
“……”
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站在浴桶前低头看着我,呼吸中浓烈的酒气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熏得我也是一阵眩晕,我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了,却还紧紧的护在身前。
这时,他似乎一阵酒气上涌,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急忙伸手扶着浴桶。
我被他突然伸手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去,可小小的浴桶又能退到哪里,立刻撞上了后面的桶壁,水波激荡而起。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明明是被酒浸泡得失去了犀利,却在这一刻猛然间恢复了野兽一般的专注与精敛,当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的往下移,看到手臂交横下的风景,呼吸似乎也沉了一下,突然一步迈进了浴桶。
而这一刻,我已经崩溃的哭了起来。
“你已经有皇后了!”
浴桶中突然多了一个人,顿时水面猛涨,加上他剧烈的动作激起阵阵水花,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他一伸手便抓住了我横在胸前的两只手腕,用力的拉开扣在浴桶的边缘,而雪白的肌肤就这样呈现在他的眼前。
包括我的胸前,颈项间,甚至遍布全身的,那些尚未消退的粉红的印记。
全都是他,是他给我留下的。
“你已经有皇后了!你有皇后了!”我崩溃的大哭,可不管怎么哭,怎么挣扎,也挣脱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桎梏。
自从被关进冷宫之后,很多个夜晚,他都会这样如梦魇一般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有的时候,他只是用那种几乎会让我窒息的力道紧紧的将我抱在怀里,沉睡一夜;而有的时候,这一夜,便是一夜的折磨。
不管我怎么哭,怎么求,也不会停手的折磨。
就像现在,他一口狠狠的咬在了我的锁骨上,那里有之前留下的淤痕,这一刻痛得我连喊都喊不出来,全身几乎痉挛。
一股血腥的味道慢慢的弥漫在炙热的空气里,他松开了口,却又伸出舌尖,轻轻亲吻着被他噬咬得惨不忍睹的肌肤,慢慢的沿着我的锁骨往上滑,一直轻移到我的唇角。
他像是笑了一下,可那笑容中,没有丝毫的善意。
“我有皇后了?这就是你今天要说的话?”
“……”我抽泣的,颤抖着,全身被他已经湿透了的红色锦袍裹了起来,雪白与殷红相纠缠,呈现出了一种格外残酷的画面。
我以为,今夜是他的封后大典;我以为,他已经有了皇后,从今以后,至少在今夜,我不用再做这样的噩梦,不用再被他折磨一整夜而得不到解脱,可我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还是来了。
“岳青婴,”他贴着我的唇角,一字一字的道:“你给朕听清楚。”
……
“就算我有了天下,天下所有的女人,我还是要你,你——别想走!”
我僵硬的抬头看着他,就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眼瞳,像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只要一接近,就会让人永世难逃,我被他禁锢在了这里,而心,似乎也被那样的眼神锁住,不管怎么挣扎,也冲不出他对我的羁绊。
几乎绝望,我闭上了眼睛。
他的喘息又沉了几分,连同他的力道,将我的身子紧紧的锢在身下,一波一波的撞击和已经冰冷的水涌上了我的身体,却带着他炙热的体温,我被那狂野的浪潮逼到了尽头,终于忍不住,在他又一次拥紧我的时候,狠狠的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带着所有的恨,用力的咬下去。
牙齿撕裂了肌肉,舌尖尝到了血腥,他似乎微微的颤了一下,却没有一个巴掌扇过来,只是眼神变得更深,更加用力的在我身上肆虐,火焰焚身,在这样漆黑的夜中愈演愈烈,直至将一切都燃烧焚尽……
。
不知过了多久,宫里的太监随从才找到了这里来。
那些人极有眼色,只是远远的在外面候着,并不急着催促,一直等到屋子里所有的声音归于平静,才有一个大着胆子靠近了一步,小心翼翼的道:“万岁……”
裴元灏还覆在我的身上,喘息不匀,可那浓烈的酒气却似乎已经在刚刚消散了,目光恢复了以往的犀利:“嗯?”
“皇后娘娘,还在太极殿等着您哪。”
他像是微蹙了一下眉头,微微抬起身子低头看着我,入目的却是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之相,我偏着头,泪水早已经浸透了整张脸,身上除了他留下的痕迹,便只剩下颤抖,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未来得及褪下的红袍,还有肩膀上的伤,用力的皱了一下眉头。
好像在后悔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先让人做一碗醒酒汤送到太极殿,朕回去喝。”
“是。”
外面传来小太监跑远的声音,他才慢慢的起身,从已经凉透了的水中站起来,迈出了浴桶。
哗啦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他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发冠也早就被打散,漆黑的长发蜿蜒在脸颊的两边,透出了几分妖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出去。
“万岁!”
外面的人终于看到他出来,全都松了一口气,立刻簇拥着他往外走去,而远远的,似乎还听到他在交代着什么:“就说朕在上阳宫……”
屋子里,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但一切,却早已经被他搅得粉碎,我低头看着自己残败不堪的样子,全身都是他留下的指痕和吻痕,可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被完全的绞烂了。
。
和过去每一次一样,承受了他的侵袭之后,我都会病一场,而这一次从半夜就开始发热,全身好像被火烤着一样,眼皮滚烫,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在梦里,好像有人来抱着我,我抓着那个人的手用力的哭,一开始,我一直在喊着娘,可到后来,却又开始叫另一个人的名字,毫无尊严,翻来覆去的叫,滚烫的眼泪止都止不住的往下流,沾湿了脸颊,沾湿了头发。
为什么我和他,会这样?
我想要找人问,我觉得很辛苦,却不知道应该找谁,我的人生原本就是一个笑话,我以为可以自己操纵,却没想到走到今天,依旧破碎不堪。
等我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神智,微微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钱嬷嬷。
冷宫里没有大夫,也不会有什么药,这里的人生病了,能好的就好,好不了的只能坐着等死,钱嬷嬷一边骂,一边用帕子浸了冷水敷在我的额头上,又抱来了她的被子给我盖上。
炙热的夏天,盖着厚厚的棉被,我整个人内里烧得像个火炉,却一滴汗都流不出来。
“你这个死丫头,一看见你就没好事!”钱嬷嬷坐在床边摆弄她的针线活,嘴里闲不住的骂道:“养那么个白眼狼,一天到晚的来这儿找麻烦,看见那个女人我心里就不痛快。”
我恹恹的微蹙眉头,生病的人最怕吵闹,可钱嬷嬷,实在太吵了。
见我皱眉头,她又骂了起来:“生病了居然还要我来照顾你,你好大的架子,是贵妃娘娘怎么的?”
谁知,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一个声音大声道——
“贵妃娘娘驾到!”
我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还躺在床上发懵,而钱嬷嬷已经变了脸色,急忙丢开针线活,跪倒在床边:“拜见贵妃娘娘。”
“……”
大门洞开,外面灿烂的阳光将一个人的身形勾勒得妖娆而明媚,我睁开滚烫的眼皮,看着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好像画上一样。
贵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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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殿。
看到大门上的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住了,而背后的嬷嬷毫不客气的推了我一把:“快点!”
被他们带着进了重华殿,远远的就看到大门敞开,屋内一片珠光宝气。
坐在这样华丽场景中的,自然是一位美人,珠帘轻晃,远远看着她身段婀娜的斜躺在贵妃榻上,一旁的冰盘散发着悠悠的凉意,也许是因为冰盘的原因,才一走近,我就打了个寒战。
“娘娘,岳青婴带到。”
我走到珠帘前,轻轻的朝她跪拜下去:“奴婢岳青婴,拜见贵妃娘娘。”
她抬起手来,旁边一个宫女立刻上前里扶着她,申柔慢慢的从榻上站了起来,走过来看着我,媚然一笑:“怎么才几天,又憔悴了,本宫可是说了让你好好养病的啊。”
我急忙道:“是奴婢自己的身体不好,辜负了娘娘的美意。”
一只纤纤玉手从珠帘的那一头伸过来,托起我的下巴,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道:“不过这一病,倒更是我见犹怜了,难怪——”
她的话没说完,可已经让我够不安了的。
于是我鼓起勇气说道:“娘娘,不知娘娘传唤奴婢来此,有何吩咐?”
申柔道:“本宫看你做事伶俐,人又聪明,所以本宫跟皇后娘娘要了这个缺,从今天开始,你就到重华殿来做事吧。”
什么?我心里惊了一下,让我到重华殿?
但我可是裴元灏关进冷宫的,他能让我离开那个鬼地方,到这儿来吗?
况且——我有些不安的透过珠帘看着如水一般荡漾着波光的那双眼睛——申柔,我总觉得她的笑容太甜美,太柔媚,而这样柔媚的女人跟裴元丰这样直率的男子说话,尚且留了七分,她到底在想什么,谁也捉摸不透。
我一时有些犹豫了起来。
“怎么,不愿意吗?”
“这……”她直接让人到冷宫把我调出来,就已经没有我愿不愿意的说法了,况且贵妃娘娘要一个宫女,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道:“只怕奴婢粗手笨脚,服侍不好娘娘。”
“好不好的,也是本宫说了算。”
申柔刚把话说完,外面急匆匆的跑来了几个小太监,领头的那个跪在门外,气喘吁吁的说道:“娘娘,时辰到了,皇后娘娘那边已经动身了。”
“哦?好,本宫立刻过去。”
申柔说完,转头吩咐旁边的一个宫女:“把岳青婴带下去安顿好,好好的梳洗一番,从今晚开始就跟在本宫身边了。”
“是。”
我也急忙让道一旁,看着申柔从珠帘内走了出来,这才看清她身上穿的是正式的华服,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刚刚那个小太监提到皇后娘娘都动身了,难道宫里又有什么大事发生吗?
心里还疑惑着,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大殿内另一个宫女朝我走过来:“青婴。”
我抬头一看,立刻高兴的道:“碧秀!”
眼前站着的,正是当初在上阳宫伺候姚映雪的小丫头碧秀,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在重华殿,这也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上阳宫的熟人,立刻说道:“你怎么在这里呀!”
“皇上登基之后,我们这一拨下人都被调到了宫里,还得了赏,我是被皇上赐给贵妃娘娘的。”她一边说,一边扶着我站起来,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道:“青婴,怎么回事啊?你和瑜儿不应该是已经大赦出宫了吗?怎么我刚刚听说,你是从冷宫那边过来的?”
一提起大赦的事,我的心里就涌起了无尽的悔恨和酸涩,只能勉强一笑:“一言难尽。”
“那咱们就慢慢说。”
碧秀说着,便帮我拿起了我的行李,朝着下人房那边走去。她一路走一路说了最近的境况,我才知道,夺位之争的那一夜之后上阳宫一直被封闭着,里面所有的人全都被调进了宫里,现在分派到各个妃嫔、公主和王爷的府上,倒也都有了着落。
我又想起了杨金翘,便问道:“碧秀,我听说金翘夫人是在那天晚上被杀的,是吗?”
碧秀点点头,一脸惋惜的表情说道:“真可惜,金翘夫人是个好人,如果她没死,现在跟在皇上身边,少说也是个妃子啊,却没想到——不过说来也奇怪。”
“什么奇怪?”
“那天晚上,上阳宫的确是很乱,可杨大人还拨了一批人来保护上阳宫,却没想到乱军还是得手了,也难怪杨大人悲痛欲绝,辞官了。”
“什么?!”我又是一惊,转头看着她:“杨云晖——杨大人,他辞官了?”
“是啊。”碧秀点点头:“你还不知道吧,杨大人早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辞官回乡了。”
难怪,难怪现在皇城九门的人都交给了裴元丰,我还一直在奇怪为什么会这样,原来杨云晖已经辞官了。
过去还在上阳宫的时候,就能感觉到他们兄妹的感情很好,而裴元灏对杨金翘,虽说不是万分宠爱,但也能清楚的感到他对这种女人的敬重,其实杨金翘是个值得人敬重的女人,冷静而智慧,如果说姚映雪美得像一幅画,那么她就像一本书,未必赏心悦目,但却能让人得到心灵上的满足。
可惜,这样的一个女人,却红颜薄命。
“皇上也很难过,不过呢,也厚赏了金翘夫人家的人,听说把好几座矿山都赏给了金翘夫人的父亲,还有什么茶商、织造的生意,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啊,上阳宫所有的下人都被调进宫,只有当初服侍金翘夫人的那些人,全都赏了银子,让他们跟着杨大人回去了。”
原来,那些人都已经出宫了。
我心里苦涩的滋味又涌起,在夺位之争以前,我也是服侍杨金翘的,可我却没有这样的好命,他们已经自由了,我却又陷入了另一个泥沼当中,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脱。
碧秀虽然年轻,却是个勤快的丫头,又挽起袖子帮我收拾屋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我突然想起什么,便问她道:“对了碧秀,刚刚贵妃娘娘出门去是要做什么?我好像听说皇后也要去。”
碧秀说道:“哦,今天是常大将军出征的日子,皇上下旨,百官和后宫的嫔妃都要去宫门送他呢。”
“常大将军?”我愣了一下,立刻道:“常庆?”
“对呀,他可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兄弟呢。前阵子被拜为西路大将军,听说西川那边的土司又开始不太平起来,大将军今天出征,就是要去讨伐。”
当今皇后娘娘的娘家兄弟?
难道说,当今的皇后是常太师的女儿,常晴?!
我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上也没有了力气,坐在床边直喘气,碧秀看着我的样子,急忙说道:“青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去帮你倒杯水!”说哇,她便拿着杯子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她这一离开,我才有短暂的安静,想清楚这些事。
当今的皇后是常晴,我虽然很意外,但仔细想一想,却也是在情理之中,三公之中的太保王甚已经倒了,剩下的就是太师常延柏和太傅申恭矣,论身家背景和容貌才识,皇后的人选不外乎这两家的女儿,不是申柔自然是常晴。
而今天听碧秀跟我说杨云晖辞官的事,我也就想明白了,裴元丰接手了皇城九门,可这样一来西大通的几十万人马就势必要找一个人来统帅,而曾经勇冠三军的常庆正是不二人选,而且,当初在夺嫡之争事,常延柏有意的倾向才让他有机可乘,这一个封将不仅仅是事后的奖赏,也是彻底的拉拢。
那么,我也明白,为什么申柔没能当上皇后了。
虽说申柔和常晴的背景差不多,但相比之下,有一个骁勇善战的兄弟,常晴自然比申柔的胜算大得多,这也难怪那天在冷宫门口,她听说裴元丰要找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做出要帮他的忙找我,照顾我的姿态,因为她想用这件事来做个人情,拉拢裴元丰。
她没有兄弟,在朝中的势力显然比不上皇后一派,而拉拢裴元丰这个掌握着皇城九门的人,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很有利的事。
我隐隐感觉到,夺嫡之争的硝烟虽然散去,可朝中却似乎又有暗潮汹涌。
不一会儿,碧秀倒了一杯水回来给我,我喝了两口,想了想又问道:“碧秀,皇上来贵妃娘娘这里的时候多吗?”
“以前倒是经常来,不过最近来的少了。”
“为什么?”
“因为皇后娘娘嘛,到底是新册封的皇后,皇上倒是经常去皇后那儿,尤其这两天,常大将军要出征的事定下来之后,皇上几乎夜夜留宿皇后的景仁宫,好久没来这儿了。”
“……哦。”
“咦?”碧秀有些奇怪的看着我:“青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笑了笑,说道:“没事,就随便打听一下。”
碧秀笑着耸了耸肩,说道:“你别怕,虽然皇上最近来得少,不过贵妃娘娘也没有生气着恼,也从来不打骂人出气,你才刚来,娘娘不会说什么的。”
我笑了点点头,她帮我收拾好,又叮嘱了我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床沿,看着屋子外明晃晃的阳光,有些耀眼,再低头看着杯中的水,也是明晃晃的,映着我有些空洞的眼睛。
皇上不经常来贵妃这里。
可是,他到底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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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碧秀说,申柔并不在意皇帝没有经常过来,但接下来的两天,晚上传来的消息裴元灏都是留在皇后的景仁宫,虽然申柔每一次听到,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可从她黯淡的目光中,也多少能看出一些不悦来。
也许在这重华殿,只有我一个人希望每一天都是如此。
但我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将一片殷红镀在皇城之上,连门前汉白玉的阶梯都染成了红色,吸收了一整天热气的屋子在这个时候将所有的热度都吐了出来,闷得人心里难受,我和碧秀搬了两个冰盘过来,才压住了屋子里的暑气。
一直站在旁边的宫女明珠走过去,轻轻附耳道:“娘娘,不如先卸妆吧。”
宫中的嫔妃一般会到很晚才会卸妆,以免皇帝突然驾临的时候妆容不整在御前失仪,不过看今天的情形,裴元灏是不会过来了,明珠才会劝她卸妆。
申柔微蹙娥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便走到了梳妆台前,明珠是她的陪嫁宫女,做事也比我和碧秀都更妥当,正要上前为她卸妆,申柔却在铜镜里看到了站在背后默然的我,突然一笑:“青婴,你来给本宫卸妆吧。”
我一愣,抬头看着她,明珠便回身对我道:“还不快过来。”
到重华殿这几天,她几乎没有让我做过什么事,也让我有些疑惑,可能她真的只是为了卖裴元丰一个人情,才把我弄到这里来,不过现在突然让我给她卸妆,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急忙走上去,净了净手,便轻轻为她拆下繁重的头饰。
镜子里,那双柔媚如春水的眼睛含笑,一直看着我,这个时候突然说道:“你真美。”
我的心猛的跳了一下。
这句话,何其熟悉,正是当初我被姚映雪召进上阳宫的第一天,她也是这样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了这句话。
像是不由自主的,我轻轻道:“娘娘谬赞了。娘娘才是花容月貌,天人之姿。”
“是么?”她淡淡一笑,那笑容中又似乎又一丝寂寞:“可惜再是花容月貌,天人之姿,也无人欣赏。”
“……”
我想着若是平常的宫女,应该再说皇上总会来之类的话,可舌头却好像不是自己的,这句违心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轻轻地将金钗从她的发髻上拆下来。
我是真的,希望他不要来,永远不要来。
可上天却似乎并没有听到我的祈求,就在那金钗刚刚拆下来的一刻,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小太监跑到门前,毕恭毕敬的跪下:“拜见贵妃娘娘。”
“何事?”
“皇上传话,今晚过重华殿来,让娘娘早做准备。”
“是吗?”申柔一下子转过头,脸色蓦地浮起了喜色,而我的手一抖,金钗一下子跌落到地上。
“大胆!”明珠立刻指着我厉声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
“行了。”
申柔脸上犹有喜色,但还是很快的敛起了唇角的笑意,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转过头对那个小太监道:“下去领赏吧。”
“谢娘娘。”
我的脸色已经苍白,急忙跪下道:“奴婢知罪,望娘娘恕罪。”
申柔看了我一眼,又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媚然一笑,道:“你这是第一次接皇上的架吗?难怪如此惊慌失措,本宫不怪你。看来,是这金钗下得不是时候,再替本宫装回去吧。”
“是。”
我慢慢的站起身,清洗了金钗之后,再哆哆嗦嗦的给她装回去,可手指却抖得不像是自己的,弄了好几次都没有装回发髻,旁边的明珠看不下去了,走上来一把夺过金钗,将我推到一边:“笨手笨脚的,走开!”
我退到旁边,看着明珠重新为她梳好了头,又补了点粉,越发魅惑动人,颠倒众生。
等她终于梳妆好了,便慢慢的站起身来,转头看着我,笑道:“明珠,你带着碧秀下去吧,今夜就让青婴侍奉。”
我一听,脸色越发苍白了,明珠也有些不解,上前道:“娘娘,她粗手笨脚——”
“不用说了,本宫自知道。”
“是。”
等他们两都走出去了,申柔又上前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连鼻尖上都是汗,笑道:“怎么了?当初你在上阳宫也伺候了皇上好一阵子,还跟着皇上下了江南,也见过些大阵仗了,怎么还怕成这样?”
我想了想,说道:“娘娘,奴婢是惹恼了皇上,才被关进冷宫,实在是怕皇上再见到奴婢会生气,只怕误了娘娘今夜侍寝,娘娘还是让明珠姐姐,或者——”
“不必了。”申柔笑道:“本宫能把你从冷宫调出来,自然不怕你连累,说不定,”她凑近了看着我,春水般的眼中荡漾着盈盈的光:“皇上再见到你,起了怜悯之心,恕了你也未可知。”
恕了我?他会吗?
我只在心里冷冷的笑了一下——他若真的对我有半分怜悯之心,我会有今天?!
接下来的时间,每一刻都那么难熬,心好像放在小火上煎一样。
我真怕自己熬不到他来重华殿,就已经心力交瘁而亡,这么死未免有些可笑,但也就真的解脱了。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听着外面一片虫鸣声,却衬得夜色更加的寂静,申柔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不时探头探脑的往外看着。她平日里总是仪态万方,哪怕是打个喷嚏的姿态看起来都十分的美,但这个迫切的样子看起来,却显出了三分笨拙。
到底,是后宫的女人。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虽然是盛夏之夜,指尖却是冰冰凉的。这时烛火噗噗的炸了两声,我趁势走过去用簪子挑了一下烛心,也趁机用烛火暖一暖手。
就在指尖刚刚感觉到一阵炙热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申柔的脸上露出了迫切的笑容,急忙起身站起来,正要迎上去行礼,却见走进来的并不是裴元灏,而是跟随他的一个太监,一进来便跪拜在地:“叨扰贵妃娘娘了。”
申柔上前道:“皇上呢?怎么还没过来?”
“回娘娘的话,皇上今夜不过来了。”
“什么?”
咚的一声,我的心落了地,连呼吸都沉了一下,申柔的呼吸也沉了一下,脸上却露出了难看的表情,说道:“怎么回事?皇上傍晚的时候才传了话,怎么——”
“具体的事,奴婢也不知道,只是皇上离了太极殿,临走的时候让奴婢传话给娘娘,让娘娘早些安歇。”
申柔的眉头都拧成一个疙瘩,脸上露出了一丝隐隐的怒容。
平日里裴元灏不来,她也并不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叹息两声而已,可今夜,裴元灏明明传了话要过来,却临时又不来了,这样的确是大大的驳了她的面子,宫中传闲话的人又多,难免将来落成别人的口实。
申柔重重的喘了两口气,道:“公公可知道,皇上去哪儿了?”
“这个,奴婢不知。”
“……”申柔又皱了一下眉头,长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脸上不悦的神情褪下,又恢复了往日里柔媚的笑容,笑道:“这么,倒是劳烦公公跑一趟了。”
“这是奴婢该做的。”
“皇上不过来,倒也没什么,只是临时改变主意,只怕是又有什么国事要处理,让皇上劳心了。公公若是知道了什么,烦劳公公跟本宫提个醒,也好宽慰圣心。”
那公公笑道:“这是自然。”说完,便施礼退下了。
等他一走,申柔慢慢的坐回了床沿,似乎想了一会儿什么,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笑道:“可惜了,皇上今夜没来,也不知是遇到了什么好戏,还是错过了什么好戏。”
“……”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又砰砰的跳起来,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裴元灏没有来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难道说……
这一夜,虽然裴元灏没有来,但我却真的过得峰回路转,好几次心跳都快要停止了一般,似乎也在暗示着我的将来,每一夜都会如此的不安,如此的惶乱。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明珠他们便过来服侍申柔起身,而我熬了一夜,精神还有些恹恹的,申柔便摆摆手让我下去了,临出门前,我似乎又听到她吩咐明珠过一会儿出去打听,裴元灏昨夜去了哪儿。
不由的心里一笑,却是苦笑。
连六宫中仅次于皇后品级的贵妃都如此小心翼翼,别的妃嫔就更不用说了,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的,岂不跟油锅里熬一样。
我慢慢的走出了重华殿,沿着小路一直到了湖边,一阵清凉的风带着水汽从湖心而来,倒是让人精神一震,而我混沌的头脑也清醒了几分。
一定,一定要离开这里!
对着湖面上映出的自己的模样,我用力的咬紧了牙,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就在这时,水面上突然又映出了另一个熟悉面孔,从我的身后冒出来,虽然水波轻晃有些扭曲,但那熟悉的样子还是让我一下子惊了起来。
急忙回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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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裴元灏还会站在这里,他明明已经走了一会儿了,怎么会——?
就在我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已经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的一拉,我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一下子被他拉到了大门后的角落里,狠狠的撞上了一棵大树,树杆一颤发出沙沙的声音,后背立刻传来一阵钝痛。
而他的双手已经用力的扣住我的双手,将我锢在他的身下。
我抬头看着他,这时,头顶无数的花瓣随着这一场震荡扑簌簌的洒落下来,明晃晃的好像一片花雨一般。
在这一片花雨当中,他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是因为花瓣太香,还是因为花落太美,我好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温柔,可也只是一刹那,花瓣飘落带过的一阵香风之后,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炙热起来。
“你要干什么!”
我惊恐的看着他,没想到在重华殿,他居然也要对我动手,我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却被他轻而易举的便制住,整个人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一样,再怎么无力的扑腾,也挣脱不开他的桎梏。
到底是大病初愈,我的体力完全不支,才挣扎了几下便已经全身脱力,气喘吁吁,而他仍旧死死的扣着我的手,没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一个动作,只是低头盯着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制住我的挣扎花了一些力气,他的呼吸也开始沉重了起来。
不是没有被他这样看过,甚至在那些夜晚,他的目光更炙热,更狂野,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像要将人一口吞下去一般,我被他看得越发的惊惶,咬着牙道:“皇上,这里不是冷宫!”
他的目光一厉,一下子低下了头。
滚烫的唇就这样朝我压了下来,带着炙热的温度和一丝颤抖,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在这里,这个时候吻我,人还在发呆,他已经轻而易举的撬开了我的牙关,侵入了我的口中。
我已经完全无法可想,只能傻傻的被他压在树上,任他的舌头在口中翻搅,带着他霸道的,不容抗拒的气息,弄得我有些疼,我发出了一声闷哼,像小动物受惊一般缩了起来,可我越缩,他的侵袭越霸道,几乎让人窒息。
等他好不容易从我的口中退出来,两个人都有些喘息,他慢慢的抬起头,依旧看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呼吸相连,竟然都带着彼此的味道。
而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
就在这时,大门的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是碧秀和另一个宫女朝这边走过来,我顿时慌了,如果被他们看到我和他现在这样,那我——
才这样一想,那双制住我的手突然抱住了我的腰,用力的一揽,我被他抱在怀里,一下子闪身到了假山的后面。
我的心跳得厉害,差一点就要惊呼出声,他却又一次低下头,用力的吻上了我的唇,也将我所有惊慌失措的声音吞噬了下去,这一次的吻更深,更狠,我被他的双手狠狠的往怀里揉搓,好像恨不得融进他的身体里。
他并没有再禁锢住我的双手,我也一点都不敢动。
心跳得好像不是自己的,在耳边咚咚作响,而我听到的不仅是自己的心跳,还有碧秀他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谈话的声音。
“碧秀姐姐,你说许才人怀的,是个皇子还是个公主啊?”
“我怎么知道?才两个多月哪。”
“不过,皇上也真宠爱咱们娘娘,许才人都怀着身孕了,皇上还要来重华殿。”
“那是当然,咱们娘娘……”
他们的声音又慢慢的远了,而这个时候我已经连一点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几乎窒息,只靠着他双手的拥抱才没有倒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了我。
双唇和舌尖被他吮吸得几乎发疼,而他的唇也并没有离开,只是贴在我的唇上,近在咫尺的眼瞳里甚至还映着我通红的脸颊,无措的眸子,他低头看着我,眼睛是残酷的笑意,看着我的时候好像豹子看着爪下没有抵抗能力的猎物。
“你以为,离开冷宫就可以避开我了?”
“……”
“别忘了,就算你死了,连尸体都属于我!”
“……”我的唇在发抖。
“就算是死,岳青婴,你也摆脱不了我,更何况,你怎么舍得死!”
说完这句话,他贴着我的唇微微一挑,双唇相熨帖,我几乎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是一个怎样轻佻而冷傲的弧度,然后放开我,转身走了。
我贴着冰冷的假山,慢慢的滑落下来,失神的蹲在地上。
连离开了冷宫,我也摆脱不了他?
难道,我这一生真的都要这样过下去,毫无尊严的供他发泄,连死,都逃不开他吗?
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这天晚上,裴元灏又来了重华殿,申柔早已经准备了好了一桌的酒菜,两个人对坐着,慢慢的用饭,我和明珠他们站在旁边伺候着。
我一直没有抬头去看那个人,而他似乎也完全忘了我这个人,根本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
如果不是因为唇上炙热的感觉还在,我几乎要以为之前的那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从冷宫带出来的,未醒的噩梦。
“青婴!”
申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下子如梦初醒:“啊?娘娘?”
“让你过来,你发什么呆?”
“娘娘恕罪。”
晚膳已经吃完了,自然应该是上果品的时候,我急忙走上去和明珠一起把果碟子放到桌上,裴元灏喝了一口茶正在漱口,就在我将一碟海棠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好像一旁的冰盘,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时,他开口道:“柔儿,跟你的这几个宫女,都还得用吗?”
我的心里不由的沉了一下,连呼吸都有些紧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申柔也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都还得用,虽然有的有些手生,调教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朕看见你这边还空着一间兰香居,还没有人住。”
“臣妾一个人,也不用收拾那么多屋子,况且这几个宫女都有在掖庭有住处,所以——”
裴元灏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从碟子里捻起一颗海棠,却没有直接放进嘴里,而是捏在指尖,然后抬头看着申柔:“既然你这边人得用,又有空的屋子,朕打算,让许才人搬过来,由你照看她。”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连香炉上升起的袅袅轻烟都凝滞了一瞬间。
申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但下一刻,她又恢复的往日里那柔媚的笑容,说道:“皇上委以重任,臣妾自然是义不容辞。只是,臣妾也没有生育过,许才人这又是头胎,只怕——”
“这宫里,没有人生育过,皇后又要掌管六宫,抽不出心神来。朕看你也是个心细稳重的,把她托付给你,朕也放心。”裴元灏说着,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一笑:“柔儿,朕相信你。”
申柔脸上的笑容恍了一下,立刻起身朝着他跪下拜道:“皇上,臣妾谢皇上。”
“起来吧。”
裴元灏俯下身将她扶了起来,轻轻的拉到自己面前,申柔稍稍的扭捏了一下,也就坐在了他的怀里。
明珠他们已经会意,全都退了出去。
我的手里还有最后一碟井水浸过的西瓜,透着凉意,连端着碟子的时候指尖都能感觉到,我正要放到桌上,一旁的申柔已经说道:“行了,这东西没人吃,你先出去吧。”
我默默的转身,低着头朝他们行了个礼,然后退了出去。
出门时,将大门也关上。而大门合上的一瞬间,一阵带着喘息的娇笑已经迫不及待的从里面传了出来,我捏着碟子的手颤了一下,差点跌下去。
其他的几个宫女全都退开了,明珠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旁边的碧秀走过来,笑嘻嘻的低声道:“青婴,你的脸好红啊!”
我抬头看着她,做出了一个笑容:“是吗?”
“嘻嘻,其实,谁的脸不红呀。”她过去服侍姚映雪,这样的阵仗也没少见,可宫女到底还是宫女,双手捂着通红的脸颊,感觉一阵滚烫。
可我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只觉得冷。
看着碟子里那几片冰冷的西瓜,也许可口,也许清甜,可刚刚桌上的却是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再是可口,正餐吃饱了,也没有什么心思来用他,只可惜了做这一碟西瓜的人的心思。
见我低头看着碟子,碧秀轻轻道:“哎,这些吃的可惜了。不过呀,将来可惜的吃的更多呢。”
“什么?”我不解,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没听见吗?许才人要搬过来了呀。”
我顿时明白过来。
虽然我在宫里这五年多,没有经历什么妃嫔生子,但宫里的传闻却有不少,宫里的孩子大多养不大,甚至成不了形,后宫的争宠,残酷如斯。
碧秀看了看周围,又把我拉到一边,小心翼翼的附耳说道:“你一个下午都窝在小厨房,还不知道吧。听说,许才人那边今天中午就听到了砸碗的声音,后来看到她的宫女玉雯把膳食都偷偷的扔了。”
我的脸色一变:“你是说——”
碧秀点点头。
看起来,已经有妃嫔开始对许才人动手了,可怜才两个月,只怕孩子都还没成型,就要面对这样的谋害。
我又回过头,看着那已经大门紧闭的重华殿——裴元灏在这个时候,把已经怀孕的许才人送到申柔这里来,他是太信任申柔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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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在重华殿一直呆到了天明,是明珠和碧秀去上夜,等到天亮他走了没多久,我再过去服侍的时候,兰香居已经连夜打扫干净,许才人搬了过来。
平日里,重华殿就是人来人往的,这个时候更是热闹非凡。
我刚刚走进园子跟申柔请安,她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铜镜前用小指勾勒自己红樱一般的唇,回头看了我一眼,问道:“去哪儿了?”
“奴婢刚从掖庭过来。”
“一大清早的就没看见你,本宫还以为,皇上又把你关回冷宫去了。”
我的脸色一白,急忙道:“谢娘娘恩典,奴婢才能留在重华殿。”
“知道是恩典就好。”
她慢慢的起身,走到我面前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道:“今后皇上再来,就由你上夜,别再让本宫找不到你的人!”
让我上夜……?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在上阳宫的那些日子,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低头道:“是。”
话音一落,就听见外面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听见小太监们来报,说皇后娘娘和其他几位嫔妃都过来看望许才人了,申柔慢慢的站起身来,看着外面,笑道:“真是花团锦簇啊。”
明珠站在她身边,怨怼的朝着兰香居那边说道:“有了一个龙种,就狂得上了天,对娘娘也没半分尊重。”
申柔淡淡的一笑。
“这个孩子,养不养得大还是一说呢。等什么时候——咱们再把她踢出去。”
“胡说什么!”申柔微蹙眉间,说道:“那可是皇上的龙种。况且,现在她在本宫这里,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本宫脱得了干系吗?”
“是。”
明珠退后了一步,不敢再说什么,倒是申柔笑道:“既然皇后都来了,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吧。”
说完,她便朝着门外走去,我一听,也急忙起身,跟着走了过去。
到了兰香居外,便听见里面阵阵莺声燕语,申柔慢慢的走进去,笑道:“好热闹啊。”
我和明珠跟在她的身后,晃眼一看只觉得满屋的花红柳绿,说不尽的国色天香。
来到重华殿这些日子,我也多少认识了几位嫔妃,差不多都到齐了。坐在右边第一位瓜子脸,凤目微挑,颧骨削尖的是淑仪陆欣荣,她是刑部侍郎陆欣南的妹妹;旁边一位年纪尚轻,圆圆的脸上还带着三分稚气的,是御史庞征的女儿庞燕;她下手方的是是一位面容清冷的女子,我只见过一次,却一直不忘,她就是昭仪刘漓,她的父亲就是在江南被回生药铺的人所杀的刘世舟。
与她们相对的另一头,还有一个婉仪朱芳华,荣华闻丝丝,父兄也都在朝中任职,其余几个美人、良娣没能看座的,都规规矩矩的站在后面。
在这一片珠翠环绕中的正前方,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眉目如画的女子,申柔走过去,朝着她盈盈拜倒:“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从这个美人的口中说出来,却是婉转动听,如同春日里的出谷黄莺一般,她朝着申柔轻轻的一抬手,那雪白的柔荑正正探得一缕从窗户透入的阳光,白得好像羊脂玉一般,令人炫目。
这双手,我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上一次,便是在太师傅的戏台上。
她与黄天霸在戏台上婉转清唱,动人心弦。
而现在,虽然没有水袖翻飞,没有胭脂遮掩,我却一眼看到了当初在台上的那位楚楚动人的刘藐姑,只是现在,她巍然坐在群妃的中央,褪下了一身风情,而多了三分威仪。
她就是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常晴。
等申柔站起身来,坐在旁边的那些嫔妃也早就站起来,要对她行礼,倒是皇后冲着其中一个身材纤细,容貌柔顺的女子道:“你有身孕,就别起起跪跪的,免得伤了胎气。”
原来她就是才人许幼菱。
我免不了多看了她一眼,在这群妃当中,她真的算是最不起眼的,柔柔弱弱,就算穿着一身镶金攒银的华服,与那秀致的容貌也并不相称,低眉顺眼的样子,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小心翼翼的看了申柔一眼。
申柔微笑道:“皇后说的是,今后就不必行礼了。”
许才人依旧站起身,朝着她们行了个礼:“谢皇后,谢娘娘。”
等到大家走坐下了,申柔也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了皇后的下手,这时皇后便对着申柔说道:“听说皇上让许才人搬到妹妹这里来,本宫也放了心。六宫事物繁忙,本宫也实在有照拂不到之处,妹妹是个心细稳妥的,许才人就要让妹妹费心了。”
“皇后说哪里话,许才人怀得龙种,也是六宫姐妹之幸,妹妹自当好好照顾才是。”
皇后点点头,又对着许才人道:“你到了贵妃这里,一切有贵妃照应,若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开口,别委屈了自己。”
“臣妾知道。”
这时,淑仪陆欣荣喝了一口茶,立刻皱着眉头道:“唔,这茶怎么回事?冷的?”
“哦?”
皇后一听,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果然是冷的,她皱了一下眉头,陆欣荣立刻说道:“许才人,你怀了龙种,宫里上上下下对你可是照拂有加,皇后都亲自过来垂问,怎么居然用冷茶待客?”
许才人急忙站起来,喃喃的不知说什么好。
朱婉仪也笑道:“许才人,你现今可是在贵妃娘娘这儿,难道连一口茶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吗?”
这么一说,大家的目光都落到了申柔的身上,她淡淡的坐在椅子里,只笑着,却不说什么,倒是许才人身后的宫女玉雯上前对皇后道:“娘娘息怒,是奴婢刚刚弄错了,把从芳草堂带过来的茶用来待客,望娘娘恕罪。”
常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看茶杯,道:“你家主子现如今是有孕在身的人,怎么还如此马虎?”
“奴婢知罪。”
常晴转头看向了申柔,说道:“贵妃,皇上早起还跟本宫说,你这儿的人也还得用,不如就拨一个给许才人吧。”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几个嫔妃脸色都变了一下。
申柔原本斜斜的靠坐在椅子里,一听这话,便微笑着站起身来,说道:“皇后说的是,皇上昨夜也跟臣妾说了这话,原本拨一个人给许才人也是应该的。只是,臣妾前阵子也是人手不够,才问皇后要了一个缺,若真的给了许才人,只怕臣妾这边就要手忙脚乱了。”
“那你的意思是——”
“不如,臣妾让一个人照拂一下许才人的膳食,但这个人不归兰香居,这样可好?”
一听她说这话,周围几个嫔妃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宫里人人都知道,嫔妃怀了孕,最要紧的便是膳食,她居然自荐让她的人照料许才人的膳食,几乎和揽火上身无疑。
而我看着她,心里更是有些惴惴不安,就听见她说道:“岳青婴。”
“……”我心中猛的一跳,也来不及想什么,慢慢的走上前:“娘娘……”
“从今天开始,你就照料一下许才人的膳食吧。”
我站在屋子中央,一时间心都乱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所有的事都要堆到我的身上,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难道,她发现了什么,想要用这种方法来为自己避祸?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能明白的拒绝,只能跪下道:“是。”
周围的几个嫔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声的传递着什么,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常晴看了申柔一眼,静默了一刻,也便说道:“好,就依贵妃的意思吧。”
说完,她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起身道:“坐了这么久,许才人也该好好休息,本宫就先回去了。”
其他几个嫔妃也纷纷站起来告辞,就在他们都要往外走的时候,皇后走过我的身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我,说道:“你叫岳青婴?”
我低着头:“回皇后的话,奴婢岳青婴。”
“本宫,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她眉间微蹙,一双如秋水般的眼睛带着几分疑惑,看着我出神,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说道:“皇上登基之前,奴婢是上阳宫的侍女,曾到过太师府。”
她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说道:“就是那一晚?”
“正是那一晚。”
常晴的脸上一下子浮起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双眼睛也蓦地腾起了一点水雾,虽然看着我,却好像看透了我的身体,看到了不知什么地方的什么人身上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像是回过神一般,看着我道:“本宫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晚上,你被刺客所伤,对吗?”
“是。”
“本宫好像还记得,有人出手保护了你。”
那一夜刺客动手,已经是在她下台之后,却没想到她全都看见了,于是我点点头:“是的。”
“保护你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保护奴婢的那个人,就是台上唱戏的小生。奴婢——”我顿了一下,说道:“奴婢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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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的跳了一下,转头看着她:“你什么意思。”
柳凝烟冷笑着看着我:“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
我沉默的看着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惊惶的表情,而柳凝烟也是一脸怡然自得的表情,慢慢的凑到我的面前,说道:“岳青婴,你以为,没有人知道你干过什么吗?”
“……”
“如果我没有记错,五年前,同进宫的除了我们俩,其实还有一个人,可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我的脸色已经瞬间变得煞白。
当初那件事,在我的心里已经尘封了整整五年,我甚至以为那已经是前世的事情,可以完全的忘记,不用再提,却没想到,柳凝烟竟然还记得,竟然提了出来。
而柳凝烟的声音,像是地狱里的鬼哭,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我的耳朵里,“你当初的欺君之罪,皇上就把你在冷宫关了半年,如果让人知道,你曾经杀过——”
她的话没说完,我一下子转过头看着她。
对上我的目光,柳凝烟似乎也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我,又故作镇定的说道:“怎么,事情败露,想杀人灭口吗?”
“……”
“我告诉你,现在可跟当初不一样了,我是皇上的侍从女官,我要是出了事,宫里的人一定会彻查到底,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我站在亭子中央,死死的握着拳头,指甲硬生生的****了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我的觉得心悸了一下,这才慢慢的控制住了紊乱的呼吸,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你想要我怎么样?”
“哈,我不过是这么猜测了一下,没想到是真的。”
柳凝烟笑了起来,一脸得意的表情,我狠狠的咬着牙,牙根几乎都快要出血,却还是控制着自己,沉声道:“你要我怎么做。”
“我已经说了,我要再次得到皇上的宠爱,我不要做宫女,我要做皇上的妃子!”
“皇上要宠幸谁,不是我能控制的。”
“这话要是别人说,我信,要是你说,还真没什么说服力呢。”柳凝烟笑着道:“我可还没忘,三年前,是谁让我上了三殿下的床。”
一提起这件事,我的脸色更加的难看,几乎全身都在发抖,柳凝烟见我半晌都没有响动,便说道:“好,你不帮我也可以,那我就去告诉详刑司,就说当初——”
我一听,急忙说道:“现在他是皇帝,后宫嫔妃又多,没当初那么容易。”
“所以呢?”
“你总要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办法。”
“好,我就给你一点时间,不过,你别让我等得太久。”
柳凝烟走过我的身边,轻轻道:“我这张嘴,可不知道能管多久呢。”
说完,她笑着扬长而去。
我木然的站在亭子里,明明是盛夏,炙热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好像烈火炙烤一样,但这一刻,我却觉得置身冰窖,连血液都在慢慢的凝固。
我慢慢的走出亭子,身边一片繁茂的花木,一伸手便摘下一朵硕大的牡丹,娇艳的颜色在掌心,好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直灼伤人眼。
花在手中,碎为落英。
。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越加的闷热了。
这天傍晚,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整个重华殿好像被闷在炉子里一样,刚过申时,申柔便让我给她卸妆。我倒是有些奇怪,这几天裴元灏都是留宿重华殿,只怕今天也要来,怎么她这么早就卸妆了?
正想着,就听见申柔对旁边的明珠吩咐道:“去跟内侍监说一声,把本宫的绿头牌摘了。”
“是。”
我有些疑惑,看着镜子里那张妍魅无比的脸,轻轻问道:“娘娘,这是为何——?”
申柔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明珠不悦的看了我一眼,说道:“这两天,娘娘的信期要来了。”
……原来,是她的信期。
我取下金钗的手轻轻的颤了一下,金钗反射的一点精光一下子晃过了我的眼睛,我捏着金钗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道:“既然是这样,就不用劳烦明珠姐姐,奴婢待会儿要去御膳房传话,就帮明珠姐姐跑这一趟吧。”
申柔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倒是尽心。”
“娘娘,这也是奴婢的分内之事。”
“也罢,你这几天晚上上夜,也辛苦了,传了话之后,就不用过来了。”
“是。”
我收拾完她的梳妆台,申柔已经进了内室休息,我便从里面退出来,轻轻的虚掩上门,转身便朝着兰香居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正好撞上了柳凝烟,她正站在许才人面前,不冷不热的说道:“才人,皇上今夜要过来用晚膳。”
许才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喜色,而柳凝烟的脸上越发显得不快,朝她行了个礼便转身要走,一转过身,正好撞上我。
许才人也看见了我,说道:“青婴,皇上今夜要过来用晚膳,你去御膳房传个话。”
“是,奴婢知道了。”
柳凝烟慢慢的走到我面前,笑道:“真是巧啊,既然青婴姑娘也是要过去,不如就一路吧。”
“好啊。”
我也微笑着点点头,便与她一同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重华殿,通过一个长长的通道,两边除了高耸的宫墙,便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柳凝烟转身看着我,说道:“岳青婴,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什么?”
“我告诉你,已经好几天了,皇上每天晚上都留宿在重华殿,如果你再不帮我想办法,你可别怪我——!”
“办法已经帮你想好了。”
柳凝烟一听,立刻喜道:“什么办法?”
我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便压低声音说道:“这几天晚上,皇上在才人那儿用过晚膳之后,都会直接留宿在贵妃处,可是今天,是贵妃的信期。”
“那又如何?”
“皇上兴致勃勃而来,可贵妃却无法侍寝,如果你能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的话——”
柳凝烟皱着眉头,说道:“你当我是傻子,贵妃的信期,内侍监自然会将她的绿头牌摘了,皇上怎么会过来?”
我淡淡一笑:“是贵妃让我去跟内侍监的人说,但如果,我晚去一步呢?”
她一愣,立刻明白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又有些丧气的说道:“就算贵妃不能侍寝,还有别的那么多嫔妃,皇上他——就算不留宿重华殿,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你的身上,不会连一点催人情动的香料都没有吧?”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她系在腰间的香包,虽然我对药理不甚熟悉,但在回生药铺住的那些日子,也稍微看了些医术,懂了一些药理。
柳凝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香包,脸上竟也红了一下。
但她又丧气的说道:“这有什么用,宫里那么多宫女都挂着,也没见皇上——”
我伸手扯下她的香包在空中晃了晃,喃喃道:“罗勒叶、阳起石、仙茅、淫羊藿、伊兰……东西倒是不错。”我想了想,说道:“待会儿我去御膳房,也会让他们准备一些特别一点的晚膳,只要天时地利人和……”
柳凝烟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这件事完了之后——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诺,五年前的事,一个字也不要再在宫中提起。”
柳凝烟看了我一眼,也笑了一下,说道:“只要皇上再度宠幸我,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了。”
“一言为定!”
。
等到了傍晚,天气越发的闷热,天上厚厚的云层好像一床棉被,将整个皇城都掩盖起来,让人近乎窒息。
裴元灏在上灯时分来的,许才人早已经准备了一桌的佳肴,两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坐下吃了起来。
我站在许才人的身后,柳凝烟就站在裴元灏的身后,她又换了一件颜色新鲜的衣裳,还特意擦了些粉,说起来她也的确是个美人,灯火摇曳下越发显得粉妆玉琢,隔着桌子,也能闻到她身上飘来的一股淡淡的幽香。
用完晚膳,许才人又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小心翼翼的递过去,说道:“听说皇上最近政务繁忙,也要好好进补才是。”
她的话刚说完,一双白玉一般的手伸过来,接过汤碗。
只见柳凝烟笑道:“让奴婢来吧。”
说完,她将碗又递给了裴元灏,柔柔的道:“皇上请用。”
许才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看着她,裴元灏也看了她一眼,却没说话,只是嘴角挑了一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
一口汤下去,他的眉间却是微微一蹙,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是什么汤?”
我立刻低下了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才人便笑着说道:“这是御膳房特地为皇上准备的牛尾汤,加了几味药,正好进补的。”
“哦?”裴元灏看了一眼那炖得雪白的汤汁,又看了看屋子里的这几个人,像是笑了一下,继续喝了起来。
气氛一时也松缓了下来,我看见柳凝烟的脸色越发红了,整个人紧张得都在发抖一般,许才人看了她一眼,脸上也微微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便说道:“皇上今夜是打算——”
她的话刚说完,就听见外面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
“起风了。”
“嗯,”裴元灏漱了口,擦了一下嘴,便起身道:“正好,朕有些闷热,想出去走走,晚上还有事要回御书房处理,就不留下来陪你了。”
说完,他转身吩咐柳凝烟道:“你去跟玉全说一声,今晚朕回御书房。”
柳凝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皇,皇上,您的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啊。”
“是啊皇上,您的身边得有人跟着啊。”许才人也劝道。
裴元灏站在桌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盆雪白的汤,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像是不经意的看向我。
“就让她,跟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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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他这句话,我立刻惊愕的睁大眼睛抬头看着他,却见裴元灏连看也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慢慢的朝着大门走去。
回头看时,柳凝烟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咬着下唇,怨怼的看了我一眼,终于狠狠的一跺脚,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桌边,整个人还有些没有回过神,许才人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立刻说道:“青婴姑娘,既然皇上让你过去服侍,你别耽搁了,快去。”
“我……”
我只觉得心都揪起来了,转头看着那个男人慢慢走远的背影,许才人却误会了,以为我担心服侍不好,便说道:“你别怕,皇上只是让你跟着,不会有什么差事让你做的。”
说完,她看见外面的天色已晚,便让玉雯拿了一盏琉璃灯给我,让我跟了出去。
走出兰香居的时候,裴元灏已经站在了大门口,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在夜色中看着越发的让人心悸,我只能一步一步的挪过去,一直走到他的身后。
“你看见过提着灯笼走在后面的吗?”
听着他冷冰冰的说了这句话,我咬了咬牙,慢慢的走到他前面去了。
夜来风急,风中还夹杂着一种涌动的气息,吹得灯笼不停的摇晃,也亏得这灯笼是特制的,风中倒也仍旧不熄灭,只是明明灭灭的灯光在这样的夜色里,越发让人感到不安。
“往左。”
身后那个冷漠无任何温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他走在我身后,也没有更多的话,只在分岔路的时候才淡淡的说一两个字,让我知道继续往哪里走,而我也不敢回头,可这一路走来,却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即使在这样的夜中,也让人感觉背后炙热的目光带来的温度。
我握着木杆的掌心全都是汗,风一吹,灯笼摇晃得更加厉害。
不过,终于到了御书房了。
远远的一眼就看到玉公公站在台阶上候着,我一直紧绷的心也送了一下,忍不住加快的几步走过去,玉公公已经迎了上来:“皇上。”
“嗯。”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就要往上走,我站在台阶下,轻轻道:“皇上,既然已经到了御书房,那奴婢就——”
“回去”这两个字还没出口,他已经冷冷道:“谁说你能回去了?”
“啊?”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而他已经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御书房,我还站在那里发怔,玉公公就推了我一把,暗暗道:“还不快进去服侍。”
“……”我说不出话来,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御书房,明明比外面的夜色都通亮,可我却有一种错觉,好像那是一个陷阱,散发着会吞噬人的危险气息。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玉公公又推了我一把,我踉跄了一步,只能慢慢的走了上去。
一走进去,玉公公便在外面关上了门。
我拿着摇摇晃晃的灯笼站在御书房的中央,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而裴元灏已经坐在了桌前,桌上还积压着如山一般的奏折,他拿起一本打开看了起来,等看完,便拿起毛笔,头也不抬的说道:“还不过来研墨。”
我只能将灯笼放进了桌边的木架里,走过去为他研墨。
他却也没有再说什么,用手中的狼毫蘸饱了墨汁,便提笔在折子上批下了几行字,又看了几遍,这才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又拿起了另一本。
我站在他的身后,目光也一下子落到了那本奏折上,顿时睁大了眼睛。
离开内藏阁已经很久,我也几乎没有再看过什么书籍,但幸好一目十行的本事还没丢掉,一眼就看到那折子是江南巡抚上的,所说的却是南方学子罢考一事。这是这些年来朝廷第一次撤除了科甲对南方学子的诸多限制,却没想到闹出了这样的事。
就在我的目光移到折子下面,看清下面的那一行小篆,突然外面响起了一声惊雷,惊天动地,我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囚父,禁母,逼兄,杀弟,以刀兵乱宫闱,以酷吏震朝纲,乱用外戚,残害忠良……
“有趣,有趣……”
裴元灏捏着那一本折子,突然笑了起来,慢慢说道:“要说江南的才子果然是不凡,给朕列出的这八大罪状倒是头头是道,好像他们亲眼看到的一样,朕想要喊一句冤,都不行啊。”
我研墨的手都有些发抖,低着头,只做没看见。
可裴元灏却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抬头看着我:“你也是跟着朕下过江南的,对这折子上的话,可有想说的?”
“奴婢愚拙,未敢妄议朝政。”
“你当初冲进青梅别院的时候,可不是如此谨慎啊。”
提起青梅别院,再看着折子上“杀弟”的两个字,我的心更是咚咚的跳个不停。在这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黄天霸一直告诉我不要深陷。
在皇室,看到了太多,知道了太多,再想要抽身,真的太难!
于是,我把嘴更紧的闭上了。
外面的雷声隆隆,狂风大作,不一会儿便听见大雨倾盆而下,裴元灏没有批那本折子,放到了桌子的另一端,然后继续拿起其他的奏折慢慢的批阅。
我下意识的看向桌子的那一头,发现那里之前还放了一封信,晃眼一看,似乎是胜京来的。
胜京,那是皇族入关之前,在北边的老家……
难道那里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感觉到和江南的事一样的棘手,所以和无法批阅的折子放在一起吗?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外面依旧是风狂雨骤,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电闪雷鸣间,我隐隐听到柳凝烟的声音,似乎是想要进来服侍,却被玉公公拦下了。
眼看着就要到子时了,我的心里也越来越慌。
终于,他批阅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手中的笔,长长的吐了口气,好像憋着什么似的。
而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些迫不及待的说道:“皇上,皇上既然已经处理完了政务,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已经转身拿起那盏琉璃灯朝着大门走去,可还没走到,就听见他在身后说道:“外面下那么大的雨,你还要走吗?”
“奴婢,不怕雨淋。”
说完,我便伸手要去开门。
可就在我的手刚刚碰到门的一刻,身后突然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只见一只手猛地伸过来,越过我的肩膀一下子按在了门上。
我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不敢回头,却分明的看到他的影子已经覆住了我的影子,好像要将我吞噬一样,然后,便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耳畔。
伴着那呼吸,他的声音也慢慢的响起——
“你不怕雨淋,可朕怕火烧。”
“……”
“既然你点了火,就该由你来熄灭!”
一听到这句话,我的手一抖,琉璃灯脱手而落,就在这时,外面又是一阵惊雷,掩盖了破碎的声音,却掩盖不住灯碎时溅起的火花,点燃了心火。
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转身走进了御书房一侧的内室里。
当一触碰到他的身体时,我才发现,他的全身早已经滚烫,好像真的燃着一把火,而他前一刻还自在如常,这个时候却好像已经连呼吸都紊乱了,吐息间带着一丝野兽一般的低咆,将我放到榻上,翻身便压了上来。衣衫很快便褪去,冰凉的肌肤贴上了他的。
做他泄愤的工具,已经不是第一次。
也的确,没有必要再抵抗,再哀求,尤其当我想到柳凝烟可能还在门外,如果让她听到什么声音,只怕我就真的——
于是,我近乎痉挛的躺在他的身下,不再做任何抵抗的动作,只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就当,被刀劈斧砍一次好了。
可是,记忆中那疯狂的凌虐却迟迟没有发生,我下意识的睁开眼,却见这个男人依旧覆在我的身上,只是微微抬起脸看着我,那双在黑暗中也精光闪闪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好像好将人吞下去。
“你居然,帮人设计朕!”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见他已经涨红了脸,身上蓬勃的欲望随时都要爆发出来,笑容中也透出了几分兽性,说道:“很好,你想把别的女人送上我的床,这样你就可以逃开了,是不是?”
“……”
“你想逃去哪里?下江南,找黄天霸?还是和她一样,要跟着裴元修!”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个人的心里都像是扎进了一把刀子,而他带着再也无法容忍的气焰,狠狠的进入了我的身体,顿时痛得我眼前一白,几乎要惨叫出声,却死死的咬着下唇,忍住了。
这一次,他并没有打我,甚至没有辱骂,可他在我身上的每一次撞击,每一个动作,却好像都带着刻意的折磨,我的手颤抖着,死死的揪着身下的床单,几乎要撕裂,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哀求。
“你应该感激朕,没有在兰香居就要了你。”
他咬着牙,一只滚烫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狞声道:“可是,如果有下一次,我不保证,不在所有人的面前要你!”
说完,他又是狠狠的一动,我终于压抑不住,发出一声低碎的呻吟。
“唔……”
窗外,依旧是风雨大作,闪电的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照亮了他的轮廓,俯下身如妖兽一般优雅掠夺的姿态,嘴角挑起的那一抹淡淡的笑容,带着嗜血般残忍的俊美,慢慢的落下,一直落到我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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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嚷嚷,大家全都感觉到不对,急忙加快了脚步,转眼间所有的人都挤到了兰香居的门口,朝里面看去。
只见柳凝烟正站在桌边,一只手里还拿着香炉的盖子往里看,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却看见这么多人突然一下子出现在门口,她也被吓坏了,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手里的香炉盖子哐啷一声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常晴一看到她,立刻蹙眉道:“怎么回事?”
柳凝烟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来:“皇……皇后娘娘……”
“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已经吓得脸色惨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玉雯见状,便上前一步道:“奴婢刚刚看到柳女官在往才人的香炉里放什么东西,一时不知道,所以叫了出来。”
“放东西?放的什么东西?”
常晴微微蹙眉,正要走过去,她身边的宫女扣儿朝着空气里嗅了一下,突然说道:“娘娘,这——好像是麝香的味道。”
“麝香?”
“那——那可是会让孕妇流产的呀!”
常晴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怒容,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柳凝烟,说道:“你居然敢往许才人的香炉里放麝香,你该当何罪!”
“不,皇后娘娘,奴婢没有。”柳凝烟急得脸色煞白,急忙跪着走过来,连连磕头:“奴婢不是要害许才人的,奴婢——”
她的话没说完,玉雯突然大声说道:“哎呀才人,我想起来了,这些日子你不是一直说你的肚子不舒服,时常抽痛的吗?难道就是因为闻了这个麝香的味道?”
“什么?”
众人一听,立刻想起刚刚在湖边,许才人不适的样子和我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明白过来什么,看向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柳凝烟,常晴脸色一沉,先说道:“屋子里有麝香,咱们先出去,许才人不能再闻这个东西。”
她这样一说,大家全都退出了屋子,许才人看着柳凝烟颤抖着走出来,愤怒的指着她说道:“柳女官,我可有得罪过你,你为何要这样害我,加害我腹中的孩子?!”
柳凝烟一听,急忙又跪了下来:“我没有,才人,我不是要害你的孩子!”
“你还敢抵赖,玉雯刚刚明明看到你往香炉里放东西。这些日子皇上来时,都让你来传话,若不是你,还有谁能进我的屋子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许才人气的嘴唇都哆嗦了,转身朝着皇后跪下道:“皇后娘娘,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
常晴那张美丽的脸上顿时挂上了寒霜,冷冷的看向柳凝烟。
柳凝烟吓得大声道:“我没有,我没有!”
也许是因为太过害怕,她的声音都变调了,听起来有些沙哑,常晴皱了一下眉头,没说什么,先朝着许才人抬了一下手,我一见此情景便立刻上前一步扶起许才人,柔声道:“才人别伤了胎气,有人敢这样加害你,皇后娘娘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柳凝烟一看见我,顿时眼睛都红了,跪着朝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皇后的衣角,嘶声道:“皇后娘娘,奴婢是被冤枉的,奴婢是被人——被人——”
她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变哑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凝烟大吃一惊,拼命的咳嗽了两声想说什么,可声音却更加沙哑,她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突然明白了什么,抬头见我扶着许才人站在一旁,顿时发疯一样朝着我冲了过来。
“小心,她要伤害才人!”
我大喊一声,立刻展开双臂,许才人吓得急忙躲到了我的身后,柳凝烟像一头发疯的狮子一样揪住了我,用力的厮打,我咬着牙承受着,大声道:“才人快闪开,别伤到你!”
众人顿时慌乱了起来,有躲开的,有拉着许才人护着她的,常晴站在那里没有动,怒道:“你们还在干什么,还不快点拉开她!”
“是!”
扣儿和其他几个宫女姑姑们急忙冲上来,七手八脚抓住了柳凝烟把她摁在地上,她拼命的挣扎扑腾,嘴里发出沙哑的嘶吼,玉雯趁机上前用一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就这样,柳凝烟被狼狈不堪的按在地上,喘着粗气盯着我们。
就在大家一片慌乱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申柔的声音:“出了什么事啊?”
转头一看,她正慢慢的走过来,一看见常晴便立刻跪下行礼,一旁的宫女便告诉她,柳女官设计毒害许才人腹中的胎儿,被人赃俱获了。
申柔一听,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朝着我和许才人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挑起了一丝笑意,然后慢慢的走到柳凝烟的面前,指着她道:“老早就看着她一脸狐媚子的模样勾引皇上,没想到居然把主意打到这儿来了,本宫还在重华殿,岂容你这样为非作歹!”
说完,她转身对皇后道:“皇后娘娘,这件事出在重华殿,请让臣妾来彻查这件事,一定要给许才人一个公道!”
我一听说她要查这件事,心里顿时涌起了不安。
皇后向来与她和睦,只怕真的要把这件案子交给她查。
谁知,常晴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道:“交给你查?皇上让许才人搬到重华殿,是为了让你照料,有人使毒计加害许才人,你居然现在才知道,如此粗心大意,本宫如何能再信你!”
常晴一直以来都是温和敦厚,这个时候突然发作,申柔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周围的嫔妃们早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立刻跪了一地:“皇后娘娘息怒。”
申柔也慢慢的跪下来,道:“臣妾,知错了。”
“哼,知错?那你就给本宫留在重华殿,好好思过!”常晴发落完她,又转身看着被摁在地上鬓发散乱,泪流满面的柳凝烟,说道:“给本宫押下去,将兰香居她碰过的东西都查封起来。这件事,本宫亲自来查!”
“是!”
众人急忙答应着,常晴转身便走了出去,剩下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便抓起凝烟往外走去,她双手被反扣在身后被人押着往外走,却一直回头,一双通红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看着我,那里面迸出的恨意,好像要将我碎尸万段。
我默然的站在那里,全身也在发抖,好像灵魂在颤抖一般。
对上她的眼睛,我无声的用口型对她说了一句——
“我们,两清了。”
我当你是好姐妹,为你出谋划策,甚至你身在冷宫无法翻身,也从未厌弃过你,而你,居然这样出卖我,伤害我,算计我,我岳青婴无害人之心,但也恩怨分明。
现在,我们两清了!
。
侍从女官被关押,兰香居被封,贵妃闭门思过,这三件事在后宫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在皇后第一次盛怒之下,人人自危,后宫中的气氛蓦地变得紧张起来。
似乎也是感应到了这样的气氛,接连几场秋雨下来,一阵秋雨一阵凉,让皇宫中也陷入了一片寂凉。
在所有人看来,唯一轻松的,大概只有许才人,和她身边的我了。
经过了这件事之后,皇后让许才人搬离了重华殿,又回到了她之前居住的芳草堂,虽然比重华殿冷清了些,却便于养胎,而许才人又向皇后进言,说是难得我忠心护主,与我投缘,便向皇后要了我。
比起深浅难测的申柔,跟在许才人身边,我的确是松了口气。
一进芳草堂,我便跪下朝她拜谢:“多谢许才人提拔。”
“说什么提拔。”许才人急忙扶我起来,说道:“那天要不是你拦在我面前,我可就真的要遭那贱人的毒手了。”
我淡淡一笑,没做声。
一旁的玉雯凑过来说道:“那个女人也真是恶毒,听说皇上登基前,他曾经是上阳宫的夫人,后来被打入过冷宫的,看来她就是一直怀恨在心,所以才对娘娘下药。”
许才人点点头,又捧着我的手,说道:“幸好有你设下这一计,抓住了她,否则我肚子里的孩子只怕就不保了。”
“才人别这么说。”我扶着她到榻上坐下,轻轻道:“才人说过,保住了孩子就是保住了才人,奴婢自当尽力而为。”
许才人笑了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说道:“皇后娘娘亲自盘查这件事,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
“……”
她想了一下,对我说道:“青婴,你去景仁宫帮我向娘娘问安,若能打听到,也顺便打听一下,我想知道那个恶毒的女人是什么下场。”
这,也是我关心的。
这两天我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满足,虽然柳凝烟已经哑了,虽然她不会写字,但事情一天不了结,我也一天没有办法放心。
于是,我点头答应,便转身出了芳草堂,朝着景仁宫走去。
到了景仁宫,就看到扣儿他们走出来,因为许才人的事,他们与我也相识,便远远的笑笑,道:“你来请安吗?皇上也在,先候一会儿再进去吧。咱们去给皇上备茶点了。”
裴元灏也在?
我的心里蓦地沉了一下,脸上还是笑盈盈的道:“辛苦姐姐们了。”
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先避开一下,就在这时,就听见窗内传来了裴元灏低沉的声音:“那她是怎么会突然哑的?”
我顿时屏住呼吸,小心的听着。
只听常晴温婉的声音说道:“因为香炉里还有别的香料,臣妾让太医查了一下,香料里加了山莨菪、颠茄,还有别的一些药材,加上麝香一熏,她才失声了。”
“那些香料,是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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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晴叹了口气,道:“是长公主给的。”
她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常晴才又慢慢说道:“前些日子长公主从外面回来,给各个宫的妃嫔都带了礼物,那些香料便是她赠给许才人的。”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的掌心也满是冷汗。
当初裴元珍把香料送给各宫的嫔妃时,我虽然闻到香料的味道很特别,但也并没有多想,直到许才人提起她的身体不适,我才发现那些香料大有问题。
不过,这些香料虽然有些问题,但并不至于立刻影响到许才人的胎儿,所以我才会一直隐瞒这件事,让许才人以为,她腹中不安是因为有人在兰香居放了麝香,只有这样,抓柳凝烟的时候,才不会引起她和别人的怀疑。
但,如果这件事真的被查出来,许才人就不会再相信我了。
我有些紧张的听着屋子里的动静,里面的人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你的意思是,她知道许才人有孕,有意把这些香料送给许才人?”
“长公主年纪还小,未能明辨视听,只怕是受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挑唆。”
“那皇后认为,该怎么办?”
“臣妾的意思是,事涉长公主,这件事就不宜再追查下去。现在本就有一些人盯着这边,皇上若不惩治,难平众怒,若惩治的话,到时候外面那些人又有话要说了。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后的话,也是我意料之中的。
夺嫡大战中裴元琛死得不明不白,直到现在朝中还有许多人抓着这件事不放,南方学子给裴元灏罗列的八大罪状,这件也是榜上有名,不少人都盯着裴元琛的两位血亲,若裴元灏对他们的处置有半点不当,裴元琛的死就更可以拿来大做文章了。
所以,赵淑媛出家,裴元灏给她修建了庵堂,还册封裴元珍为长公主,就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
屋子里依旧沉默,裴元灏迟迟没有说话,周围陷入了一片沉寂。
常晴像是笑了一下,轻轻道:“当然,这些是臣妾的愚见,皇上——”
“就这么办吧。”
“那,柳凝烟她——”
“杖毙。”
“是。”
……
走出景仁宫的时候,我恍惚着被宫门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伸手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一路跌跌撞撞的,眼前看着的满目艳红的宫墙,红得那么刺目,那么耀眼,好像满目的鲜血。
杀人后的鲜血。
天空又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的秋雨又带来了一阵浸人心肺的凉意,沾湿的衣衫紧紧的贴在肌肤上,凉慢慢变成了透骨的冷,随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更让人无法抗拒。
开始还听到有人在雨中跑过的声音,到后来,所有的脚步声,人声都安静了下来,整个世界只剩下了银灰色的雨幕充斥着周围,雨滴落在湖面上,腾起了生冷的味道。
我木然的走在雨里,刚踏上水面上的石板,脚下一滑,顿时跌倒下去。
“小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一拉,我踉跄着跌进了一具胸膛里,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目光清澈,充满了关切眼神的眼睛。
裴元丰低头看着我,错愕的道:“青婴,你怎么了?”
“……”
我只是木然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我一身湿透了,索性一把抱起我,转身匆匆的走进了湖边的一处亭子里。
坐到长椅上的时候,我的身子还是冰冷的,双手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紧紧的握住,低头便看见他蹲在我的面前,双手捧着我冰凉的指尖,不停的呵气揉搓,又抬头看着我,心疼得眉头都揪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淋雨呢?万一病了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微微缠着,一滴水滴落下去,落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了什么:“青婴,到底出什么事了?”
“……”
“你告诉我,是有人欺负你吗?”
“王爷,你——杀过人吗?”
一听到我这句话,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是从西大通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当然杀过人。”
“杀人,是什么感觉?”我灰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着,道:“会不会觉得,满眼都是鲜血?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
“青婴!”
我的话没说完,就被裴元丰打断了,他抬头盯着我,看着我空洞的眸子看了很久,那双澄清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合拢双手将我的指尖紧紧的握住,然后说道——
“杀人,会很痛苦,因为对方毕竟是一条生命,有血肉,会喊痛……”
我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更紧的握住了我的手,看着我,郑重的说道:“但是,我告诉我自己,那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
……
“我不能死,因为我有我的梦想要实现,我不愿意让我的亲人为我流泪,我更想活下来,保护我最心爱的人。所以——我杀人,不是因为我要杀他,而是因为,我要活下来!”
这句话像是在阴霾的天空开了一道口子,有阳光照了下来,我豁然明白了什么,抬起眼看着他:“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他看着我,像是笑了一下:“难道,我在战场上被人杀了,你不会为我流眼泪吗?”
“不许胡说!”
我一下子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眼中又透出了恐惧的光。
我身边的人,有人离开,有人背叛,只有眼前的这一个,他是皇城里唯一的阳光,是我在心里视为弟弟的人,我不能再看到他有任何的意外。
看着我惊恐的样子,裴元丰反倒高兴起来,咧开嘴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嘿嘿一笑:“看你,我才说一句,你就担心成这样,所以,我怎么会死,怎么会让你为我难过呢?我不会有事的。”
听见他这样说,我才安心下来。
裴元丰看着我,目光却又凝重起来,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脸颊边,轻轻的说道:“青婴,你也一定要好好的,别伤害自己。自从……自从皇上登基之后,太子哥哥走了,父皇病重不起,四哥也死得不明不白,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也出事。你一定要好好的。”
原来,他和我的心,是一样的。
我轻轻的一笑:“你放心。”
我和他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呆在亭子里,细密的雨滴落在湖面上,点出了无数的圆晕,好像绽放的花朵一般,发出低低的,如情人在耳边低语的声音。
裴元丰一直蹲在我的面前,原本冰冷的指尖也终于在他的掌心里暖了起来。
因为指尖一暖,我的心里也活了起来,顿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站起身来,裴元丰道:“青婴,你要做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要去做。”
“什么事,要不要我帮你?”
他追出了亭子,细密的雨落在了长长的睫毛上,下面是一双乌溜溜的干净的眼睛,这样一双眼睛,就算真的在战场上杀敌浴血,也不会沾染尘世的污秽。
所以,我不想让他沾染上——这些事。
于是,淡淡一笑:“没什么的。只是小事而已。”
说是小事,但这件事当然不会是小事。
我匆匆的走到掖庭,这里还是和往常一样清净,雨已经停了,屋檐上滴滴答答的落下一些水,滴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清澈的声音。
我很快就找到属于侍从女官的居所了。
可是,就在我刚刚走过那条长长的通道,看到那间屋子的时候,却发现那屋子的大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在低声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从大门里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挥挥手道:“别挤在这儿,看什么看,也不嫌晦气吗?”
那些宫女们瘪瘪嘴,便转身离开了。有几个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还在低声议论着——
“看她平时涂脂抹粉,妖里妖气的,就是想勾引皇上。”
“胆子真大,还敢害许才人。”
“不过,你说她到底有多少钱啊,居然还有人来偷她的东西?”
……
偷东西?
我一听,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走过去,那小太监也一眼看到了我,急忙笑着迎上来:“哟,青姑娘,今天贵脚踏贱地。”
我从贵妃的身边到了许才人的身边,是明降实升,这小太监也是个有眼色的,所以跟我说话才会如此客气。
我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公公怎么会到这里来?”
“哦,柳凝烟这个贱婢暗害你们家才人,如今证据确凿,已经被皇后下令杖毙了,咱家是过来收拾她的东西了,刚刚才发现,她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了。”
“什么?”
我吃了一惊,那小太监看着我,说道:“对了,青姑娘跟她好像是同年入宫的,姑娘来帮我看看,看看她到底被偷了什么。”
这句话正合我意,我点点头,急忙走进屋子开始翻查她的东西。
越找,心越往下沉。
她家私颇厚,压箱底的也有不少银子,还有些首饰,可是这些东西居然动都没动,如果是有人来偷窃,也应该是偷这些东西才对。
而且——我找了半天,那天她拿出来的那个名牌毫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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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人人屏息而坐,一声干呕突然发出来,显得是那么的刺耳。
我捂着嘴,极力的想要咽下喉咙里的酸水,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又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
这一次,所有人都变了脸。
申柔啪的一声将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怎么回事?”
她被皇后禁足了两个月,今天才放出重华殿,在众多嫔妃当中原本就觉得丢尽了面子,这个时候更是面露不悦,许才人急忙起身道:“是臣妾的侍女失仪了。”
说完,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轻轻道:“青婴?”
我急忙起身走到中央,跪下道:“奴婢御前失仪,望皇上皇后恕罪。”
他没有开口,倒是旁边的皇后微笑着道:“算了,你也是服侍你主子太辛苦,上次若不是你,许才人可要吃大亏了。下去吧。”
“奴婢告退。”
我朝着他们一拜,暗暗松了口气,站起来便准备转身走出去。
可就在我刚刚转身要走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了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却像是惊雷一般的响起——
“站住。”
我的脚步一滞,有些僵硬的回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目光闪烁不停:“哪儿不舒服?”
我一听,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周围的嫔妃也纷纷变了脸色,皇帝竟然亲自垂问一个侍女的身体哪儿不舒服,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再看向我的时候,目光中隐隐已经有了敌意。
“……”我嗫喏着说不出话来,他又开口:“既然不知道,就让太医过来看!”
皇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头便对着身后的小太监道:“快传太医。”
“是。”
那小太监得令,匆匆的跑了出去,我就这样一个人站在大殿中央,听着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每个人看向我的目光都显得有些轻佻,而申柔是唯一一个镇定自若的,她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我,目光中闪着一点冷。
我双手交握,在袖子里轻轻的颤抖着。
不一会儿,太医院的老太医便跟着过来了,向皇帝跪拜之后,便走到我面前,小心翼翼的道:“请伸手。”
“……”我咬着下唇,轻轻的挽起衣袖,将手腕抬到了他面前。
那老太医用一张丝帕盖住了我的手腕,然后便开始给我号脉,这一刻所有的人全都盯着我们,裴元灏更是目不转睛的看着。
那老太医突然怔了一下,抬头看了我看我,又转头看了一眼皇帝,脸上一瞬间变了许多的脸色,我的心也跳得厉害,就看见他走到中央,朝着皇帝跪拜下去:“启禀皇上,这位宫女她——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
大殿内顿时哄然起来,所有的人全都震惊不已的看着我,裴元灏也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腾的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从脉象来看,胎儿一切安好。”
……
大殿上一时间陷入了死寂,然后立刻炸了锅一样。
“什么,她——她有身孕了?”
“是谁的?”
“别慌,看皇上怎么说。”
所有人全都在议论纷纷,而当他们看向裴元灏慢慢冷下来的脸色,又全都安静了下来,顿时,大殿又静得可怕,好像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但这一切,都跟我似乎没有关系。
从太医宣布我怀孕的那一刻,我的整个人就已经空了一般,傻傻的站在那里,颤抖的手缓缓的抚向小腹,直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我,有孩子了?
属于他……和我的孩子?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见裴元灏又慢慢的坐了下去,沉默了一下,却是先转头对着身后的玉公公道:“玉全,将御书房那一夜,入册。”
玉公公像是笑了一下,立刻道:“是。”
他这样一说,所有的人也全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时,常晴倾身靠向裴元灏身边,说道:“皇上既然宠幸了她,不知要册封为什么呢?”
“册封为——”他开了一下口,又停住了,目光闪烁着看了看周围,最后落在了一直站在我身边的许才人身上,便说道:“就册封为才人吧,三日后行册封礼。”
“是。”
常晴点点头,转头看向我,说道:“岳青婴,还不跪下谢恩?”
我还木然的站在那里,一直听到常晴叫了我的名字,才好像恍然从一场梦里惊醒过来,抬头看着他,终于慢慢的跪在地上,朝他磕下头去:“奴婢,谢皇上恩典。”
话音刚落,许才人小声道:“青婴,不能再说奴婢了。”
“……”
不能再说奴婢了?我有些茫然的跪在那儿,过了一刻才好像明白过来,我已经不是奴婢,而是“妾”了,和周围那些穿金戴银,珠翠满头的女人一样,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了。
我,走不了了……
“臣妾,谢皇上恩典。”
。
这一场重阳家宴,就因为我的孕事突然出现而匆匆的结束,裴元灏没过一会儿便撂筷子走人,倒是常晴吩咐下来,因为我与许才人性情相投,仍让我留在芳草堂住,吩咐人给我立刻打扫出屋子来。
离开大殿的时候,周围的那些嫔妃们全都带着轻佻的笑意看着我,甚至听见陆淑仪在身后故意大声道:“看她就是一脸狐媚子,扳倒了一个柳凝烟,原来是为了自己上位!”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皇上原本连册都不让她入的,这下可好,怀个龙种,可就一步登天了。”
我脸色苍白的听着,一言不发,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路上,许才人一直走在我的身边,一直到了湖边,没有多人在旁,她才说道:“青婴。”
“嗯?”我回过神,茫然的看着她。
“是那天晚上,对吗?”
“……”
“为什么不早说呢?你跟我,要生分至此吗?”
看着她关切的目光,和诚挚的眼睛,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刚刚要开口,却听见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只见申柔带着身后大群宫女太监,气势凛人的走了过来。
我们两急忙向她行礼:“贵妃娘娘。”
她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许才人的小腹,又看了看我,笑道:“有意思,说起来我那重华殿还真是旺子啊,出来的两个都怀上了龙种。”
许才人急忙道:“托娘娘洪福。”
申柔转头看着我,媚然一笑:“恭喜高升啊。”
“……”我实在没有说话的心情,也只是低着头一福:“托娘娘洪福。”
“可别说托本宫的洪福,将来本宫要仰仗你的地方,可还多着呢,”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我仍旧平坦的小腹,一笑道:“好好保住你的龙种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一阵香风。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她连背影也依旧凌人的样子,心里越发的压抑,转头看看许才人,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便淡淡道:“回去吧。”
与她一同回到芳草堂,才发现皇后的话果然有用,这么短的时间,已经有人将芳草堂另一边的屋子打扫了出来,一个嬷嬷和两个宫女站在门口,规规矩矩的向我行礼:“奴婢等是奉命来伺候才人的。”
我站在门口,一点反应都没有,倒是许才人笑道:“这样就太好了。妹妹你看缺了什么,只管来问我要。”
我想要向她道谢,但这一刻却连挑起嘴唇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道:“才人,我——我想休息一会儿。”
“哦,那我不打搅你了。”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远远的,我还听见玉雯不悦的说道:“才人你看,还没正式册封呢,就跟你甩脸子了……”
脸上笑不出来,只有在心里苦笑。
这,才是第一天啊……
我慢慢的走进屋子,里面布置得很妥当,只是时间太短,还没有别的妃嫔宫里那么多的古董摆设,而这一刻,我也不需要那些,挥挥手让服侍的人退下,连衣服也没脱,便直接上床躺下了。
这一觉,睡得很累,梦也很乱。
恍惚间眼前闪过了很多人,柳凝烟、姚映雪、杨金翘、杨云晖、慕华,还有在扬州城漫天飞雪中,对着我微笑的黄天霸,他风情万种的眼睛在飞雪里,温柔得好像春水。
可是,连他也走了。
只有我一个人,面对扬州的半城寂寞,还有呼啸而过带着碎雪的寒风,刺骨的严寒让我微微的发抖,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一般。
就在这时,一种温暖的感觉将我包围了起来。
那种温暖越来越真实,终于让我从梦中醒了过来,才发现蜷缩的身子正陷在一个熟悉的胸膛里。
“醒了?”
耳边响起了他低沉的声音。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却发现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我没有回头,他却收紧了双臂,让我的背脊紧紧的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然后就听见他在我耳边道:“你有我的孩子了。”
是啊,我有你的孩子了,我成了你的女人了。
我,走不了了。
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的躺着,看着他的脸上虽然平静,眼中却似乎有着漫漫不禁的喜悦。
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的道:“你会让我——”
“我会保护你,和孩子的。”
他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坚定的看着我,长久的对视下,我终于低下了头,慢慢的,慢慢的靠进了他怀里,而他一下子像是僵住,不敢相信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似乎确认我是真的。
泪水从眼角滑落,无声的润湿了他胸前的衣裳,他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着我:“青婴?”
我无声的摇了摇头。
其实,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我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是——你会让我,像别的女人一样,等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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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躺在他温暖的怀里,我睡得格外的沉,整整一夜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眼,就看到裴元灏正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撑着身子俯身看着我,早已经穿戴整齐。
我一时还有些迷糊,可看看窗外的天色,也知道时辰不早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下意识的问出这句话,就看到他不悦的眯了一下眼睛,我这才回过神一样,一下子睁大眼睛看着他:“我——”
他又俯下身一些,鼻尖几乎要碰上我的鼻尖了,盯着我。
“今后,你要习惯,我会在这儿!”
“……哦。”
看着我似乎还是不尽清醒的样子,他勾了一下唇角,一低头便吻上了我的唇。
一大清早的,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一时间睁大了眼睛,傻傻的躺在他的身下,任由他用力的咬着我的嘴唇,狠狠的亲着,可过了好一会儿他都还没有放开,而我已经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了。
“不要……”我一下子偏开头,急着想喘气。
可才吸了一口气,他却又伸手抓住我的下巴,又用力的吻了下来。
“唔——嗯——!”这一次我几乎已经开始挣扎了,被他亲得脑子都有些混沌,伸手用力的推拒他的肩膀,好不容易推开一线,喘息着道:“你要干什——唔——”
话没说完,他却又亲了下来。
这一次我再也没办法忍受,用力的推开了他,却见他还要俯身下来,我急忙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够了!”
嘴被我捂着,他的眼角却是弯弯的,透着说不出的喜色,然后,我感到掌心被舔了一下。
我全身都颤抖了一下,耳朵烫得厉害。
他轻轻的拿下了我的手,凑到我的脸颊边,贴着我的耳边一边吐着热气,一边道:“这个,也要习惯。”
顿时,我的脸刷的一声红了,几乎能滴出血。
他低头看着我,又轻啄了一下我的唇角,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当他出门的时候,我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又换上了惯有的冷峻的表情,可屋子里的旖旎空气却还弥漫着,久久没有消散。
。
接下来的两天,日子倒是意外的闲了起来。
给我住的这间屋子是临时拨出来的,打扫得虽然干净,东西却并不齐全,这两日玉公公便陆陆续续的让人送来了一些用器。
书桌上文房四宝都备齐了,还有一部子经校集,我坐得远远的,看着他们来来去去的搬着东西,最后搬进来的是三扇玉石屏风,笼罩着轻烟细雨的水墨山水,好像外面的风景一样。
等所有的东西置定,玉公公笑着走过来:“才人,还望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我急忙站起身:“公公辛苦了。”
这位老人家虽然没有为我做过什么,但和冷宫的钱嬷嬷一样,都是面冷嘴硬心却软的,我尝够了假面具下的伪善,对于这样的人,却多了几分亲近。
玉公公拱手道:“才人能得到皇上的册封,也是老天眷顾,老奴在这里先跟才人贺喜了。若手下的人又不得当的,才人只管跟老奴说,老奴一定多看顾。”
“劳烦玉公公了。”
他又朝我俯身一拜,便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重阳,天气一天比一天凉,雨水也多了起来,也不是痛痛快快的倾盆而下,却是每日阴沉着天气,牛毛细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我也没办法出去走,只能慢慢坐到书桌前,准备翻翻诗册。
这时,一阵嬉笑的声音传来。
转头一看,却是派来服侍我的两个宫女——小玉和水秀,两个人从雨里跑到屋檐下,头发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还嘻嘻哈哈的打闹着,隐隐听到小玉推着水秀道:“你才在想呢,我可没有。”
“还说没有,看你,脸都红了。”
我还没说话,吴嬷嬷便走到门口道:“你们两个小蹄子吵什么,才人正在看书呢。”
比起安静得只剩下雨声,我倒更想听到他们的笑声,便柔声道:“没事的,我也只是翻一翻。”说话间,他们两已经走了进来,笑嘻嘻的朝着我行礼,我笑道:“看你们,都淋湿了,还这么高兴。笑什么呢?”
水秀笑道:“才人,我们刚刚从外面回来,看到齐王坐在河边,正发呆呢。”
“什么,齐王?”
“是啊,全身都淋透了,小玉还大着胆子过去问齐王要不要伞,齐王好像听都没听到,坐在那儿都不理人呢。”
裴元丰,他坐在河边发呆干什么?
我想了想,便挥挥手让他们俩各自下去换衣服,吴嬷嬷还守在屋子里,我便说道:“你去小厨房说一声,中午我想喝点粥,加点小菜,别弄得太油腻。”
“是。”吴嬷嬷急忙答应着去了。
等她一出门,我便撑着伞出了门,径直往河边去了。
细雨密密的,好像在眼前织成了一片银色的网,御花园中也没有多少人,只剩下雨滴落在花瓣和树叶上的声音,仿若情人在耳边的低喃一般,有一种格外让人心动的静谧。
可我的心却是焦急的——裴元丰,他为什么要坐在河边淋雨?
幸好这段路不远,我很快便走到了那个地方,正是那日我在雨中差点跌落在河里的地方,远远的一看,果然看见裴元丰就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好像雕像一般,雨虽细,但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坐了多久,全身都湿透了。
我急忙走过去:“王爷!”
听到我的声音,他僵硬的身体好像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回过头,我一看到他的脸上,顿时吃了一惊。
那张年轻而满是稚气的脸上,尽是哀伤的表情,清澈的眼睛在这一刻也显得那么的无神,脸颊上满是水的痕迹,连鬓发都湿透了,贴在脸上,显得格外的狼狈。
“青婴……”他轻轻的叫了我一声,又好像有些茫然:“是你吗?”
“是我。”
我急忙走到他身边,焦急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怎么在这里淋雨?”
“我?我也不知道。”他慢慢的站起来,从大石头上走下来,像是笑了一下:“可能,这里风景好吧。”
我急忙将伞撑到他的头顶,看着他被淋得一塌糊涂,不由的心疼,急忙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拭,说道:“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你看,全身都淋湿透了,万一染上风寒怎么办?”
他木木的站在我面前,任由我给他擦拭,突然笑了一下。
虽然他的笑容是最灿烂,最澄清的,但这一刻,脸上满是雨水的笑容,却让人不知为什么升起一种揪心的疼。
他说道:“青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好像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我嗔道:“难道不是吗?”
他又笑了:“原来我在你面前,就是一个孩子啊。”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手上却不停,耐心的将他的脸上擦干净,又小心的给他擦拭鬓发。他低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道:“青婴,你——怀了他的孩子,是吗?”
我的手在他的脸颊边,顿住了。
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才发现里面满是血丝,好像一直没有睡觉一样,连他的整个人都显得那么憔悴,完全没有了过去那种虎头虎脑的冲劲。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两个人就这样在伞下对视,周围还是绵绵细雨不停的落着,却和那天在亭子里,他握着我的手给我温暖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我想要笑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勉强一扯唇角:“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
他愣了一下,然后突然仰起头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我当然,为你高兴。”
他从伞下走了出去,一边笑一边踏上了河面上的青石板,我急忙要叫住他,可还没来得及出声,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王爷!”
我吓了一大跳,急忙走过去,却看到他哗的一声从水里又钻了出来,头发已经在水中散乱,披散下来,原本被我擦干的脸上全都是水,他像是愣了一下,立刻站在水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急忙叫他:“你还不快起来。”
他却依旧站在水里,抹了一把脸,但更多的水滴落下来,他大声的笑着:“青婴,我当然为你高兴了,你可以得到幸福,是我最高兴的事!”
“王爷!”
“我为你高兴,我很高兴!”
他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顾忌地在水里用力的扑腾着,巨大的水花溅起来,好像另一场瓢泼大雨,有的水珠甚至也随风飘到了我的脸上,他就在这样的水中肆意的狂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裴元丰,又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裴元丰。
我慢慢的闭上了嘴,不再叫他,只是撑着油纸伞站在岸边,静静的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累了,才终于停了下来,乌黑的头发已经完全散落下来,衣衫凌乱,狼狈的样子让人看着直揪心。
他站在河中央,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都是水,那双眼睛更是通红,却也是透亮的,看着我的时候,微微闪着水光,好像随时都要溢出来一样。
他裂开嘴一笑:“青婴。”
“什么?”
“我这个样子,难怪你要把我当孩子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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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一听就变了脸色,立刻问道:“她怎么了?”
“说是腹痛,已经去请太医了!”
“什么?!”
只听哐啷一声,他将手中的碗丢到桌上便疾步跑了出去,因为走得太急,起身的时候撞了一下桌子,那口小锅也给撞翻了,里面的橘子酪洒了一桌。
我也急忙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可刚一走到门口,冷风一吹,却是让我意外的冷静了下来,也停下了脚步。
小玉他们原本跟着我,这个时候也疑惑的问道:“才人,你不过去看看吗?”
“……”我沉默了一下,便转头吩咐水秀道:“过去许才人那儿看看,是出了什么事,如果人多就别进去了,打听清楚了立刻回来报我。”
“是。”
水秀听完话便立刻走了出去。
等她一走,我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狼藉,便对小玉说道:“把这儿收拾了。”
“是。”
我又重新坐回了桌边,看着小玉手脚麻利的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吴嬷嬷一直站在门口往外面望着,这个时候也小心翼翼的走到我的身边,俯下身道:“才人。
“嗯?”
“不过去看看么?”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过去是跟过许才人的,也受过她的照拂,现在她出了事我若不去关心一下,真的有些说不过去。
可我担心的却是,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我现在过去也是于事无补,而且我也是个孕妇,过去于人于己都只是添乱而已。
再说——
我轻轻的摇了下头,吴嬷嬷有些疑惑的站在一旁,不一会儿就看到水秀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色似乎也不怎么好看,我急忙起身道:“怎么样?许才人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呢。”她有些不悦的说道:“玉雯不让我进去,问她什么一个字也不答,那张脸,让人看着就生气。”
“那,太医来了吗?”
“来了,来了一会儿又走了,看来不是什么大事。”
“哦……”
一听这句话,我的心里就放松了下来,慢慢的坐回了桌边,吴嬷嬷他们也没说什么,都散了。倒是水秀凑到我耳边,轻轻的说道:“才人,我觉得许才人压根就没什么事儿,瞎闹腾呢。”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要真有事,太医怎么会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了,倒是皇上进去了之后,就没再出来,我要去给许才人问个安,玉雯都拦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对她说:“你不饿吗?”
“咦?”她愣了一下,傻傻的看着我,我笑道:“让你跑了这么远,也辛苦了。厨房里我还留着小半锅的橘子酪,都归你了。”
水秀晚我两年进宫,过去见我都叫姐姐。这丫头虽然平时嘴碎,爱耍小聪明,但也不失善良的心性,又跟我相熟,难免在这种事情上偏向我而有些偏激,一听我这避重就轻的话,立刻说道:“才人,你——”
“好了,这事我知道了。”
我看了她一眼,摆摆手:“别说了。”
她撅了一下嘴,嘟嘟囔囔的走了出去,小玉把桌上收拾干净之后,御膳房的人便送来了晚膳,因为裴元灏今夜要来,所以菜肴也比我平时一个人吃的时候多了些,满满的摆了一桌。
最后一道龙井文蛤竹荪汤刚上,就看见玉公公从外面走进来。
“公公,”我也急忙起身:“许才人没事吧?”
他一听,倒是愣了一下,面色有些不正常的咳了一声:“没,没什么大碍。皇上让老奴过来传话,今晚就不过来了,才人——”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有些尴尬的:“才人自己用吧。”
我笑了一下:“许才人没事就好。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哪里,哪里。”
玉公公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便走了。
我慢慢的坐回到桌边,看了看烛光下满桌子的菜肴,举筷每一样都吃了一点,可胸口突然涌起了一阵恶心,转头便全都吐在了痰盂里。
我擦了擦嘴边的酸水,慢慢的坐回到桌边,看着摇曳的烛光,看了很久。
。
第二天早上起身,听见小玉他们说皇上已经走了,我也没说什么,梳洗完毕之后便要出去散散心,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那一边的大门打开,许才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人还是瘦瘦的,下巴削尖,但是脸颊上有了些健康的红晕,但当她一抬头看到我,脸色就有些变了。
我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许才人,没事吧?”
“呃,青婴——哦,岳才人,我没事。”
她有些紧张似地,额头都出了一点汗,目光闪烁着躲避着我的视线,我还是微笑着说道:“听说你腹痛,吓了我一跳。”
“是,是胎动。也是我太紧张了,所以——”
她越说,人越紧张,旁边的玉雯不高兴的走过来:“才人,皇上昨晚也叮嘱了你,别站太久,要好好休息呢,咱们还是回屋去坐着吧。”
“好,好。”她急忙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复杂的说道:“岳才人,你——也好好的保重。”
“好的。”
眼看着她们走了回去,我转身走开,就听见水秀在旁边气鼓鼓的道:“看吧,才人,我没说错吧。根本就是他们借机装疯,哪有什么事啊。”
我只淡淡的一笑。
这宫里凭借腹中的孩子来争宠的事,由来已久,我并不意外,但我也知道,许才人并非是要争什么,在我怀孕之前,宫中只有她一人有孕,裴元灏几乎每天都去陪她,她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温情,现在突然冷下来,难免会不习惯。
她,只是想要见那个男人而已。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裴元灏就来了,对于昨夜的事,他并不打算说什么,我也没打算问,用过药膳之后,他陪我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接连几天如是。
到了第五天,我早早的用了午膳,捡了几块银子在身上便让水秀陪我出去走走,让吴嬷嬷和小玉留下来,水秀跟着我走到外面的湖边,不解的道:“才人,往常这个时候,再过一会儿,皇上就要来了。”
“嗯。”
“您这么一走,皇上来,不是就见不到你了嘛!”
“……”
见我一路都不说话,水秀嘟着嘴,当我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路上时,她突然说道:“才人,我知道你一直想出宫的,一年前,你原本都可以出去了,却被皇上又关了回来。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让着许才人他们吧?”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日子,我已经很少去想一年前的事了,那扇在我面前合拢的大门,和裴元灏近乎狂暴的样子,那个时候的岳青婴,和现在的岳才人,已经是两世的人了。
我淡淡一笑,说道:“傻丫头,在这后宫里,哪有能让的?我就是再想出宫,再傻,也不会让。”
“那,那你——”
“我只是,不想习惯而已。”
不想习惯,那个男人会每天来看我;不想习惯,他的温暖和微笑,不是怕有一天会失去,而是怕有一天,我会因为失去这些,也变得失去自己。
水秀还是不甚明白的看着我,而我已经笑了笑,又继续往前走去,她也看出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便不再说什么,一路跟着我,可是走着走着,她好像就发现路不对了,当我们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我:“才人,你怎么来这儿啊!”
眼前的,便是冷宫。
我回头对她说道:“我只是进去看一个人,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出来,你就留在这儿,有什么事通报一声就好。”
“啊?”
她有些为难的看着我,而我已经拍拍她的手,转身走了进去。
我来冷宫,倒也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钱嬷嬷。
被关在这里的半年多里,她倒是帮了我不少,虽然每次都恶语向相,但回想起来,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在冷宫早就熬不下来了。
正想着,一抬头,就看到前面一丛茂密的花丛后面,钱嬷嬷正站在那儿,好像在跟什么人说着话,我急忙要走过去,可刚刚才上前一步,却看到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神态安然的嬷嬷,正将一个包袱递给她。
“这是太后让我带过来的。”
一听到“太后”两个字,我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下意识的侧身藏在了旁边,只见钱嬷嬷低着头,眼睛有些红红的接过包袱,哽咽着说道:“难为太后,还记得。”
“太后一直记得,太后还说,难为了你,这些年来一直呆在冷宫。”
钱嬷嬷没说什么,擦了擦眼角。
“太后说了,如今你年岁也大了,若想要出宫,只要言语一声,太后立刻跟皇上说,若要做什么小本买卖,也好往下面打招呼。”
钱嬷嬷笑了一下,说道:“都这把年纪了,还想着什么出宫。奴婢服侍了召烈皇后半辈子,剩下的半辈子,就想在这宫里守着,也就够了。”
召烈皇后?就是之前那一位死在火灾里的皇后?
我顿时惊呆了,没想到钱嬷嬷竟然是服侍过召烈皇后的人,更没想到的是,皇太后居然跟召烈皇后,似乎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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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接下来再说了什么,我都没听清,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老嬷嬷已经走了。
钱嬷嬷手里捧着她给的包袱,站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慢慢的转身朝着另一头走去,我想了想,也没有跟着她,而是从另一条路朝着她居住的院落走去。
钱嬷嬷在冷宫里也是个管事的,住的地方不差,这个院落简单干净,中间还有一个池塘,里面喂了几条小鱼儿,在水草丛中钻来钻去的吃着沙虫,吐着泡泡,煞是惬意。我便站在池子旁边看着鱼儿嬉戏取乐,不一会儿,就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钱嬷嬷走到大门口,一抬头看到我,也吃了一惊,我微笑着道:“钱嬷嬷。”
“哟,我当是谁,岳才人贵脚踏贱地啊。”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总是带着三分刺,我也早就习惯了,跟着她一路走到了屋子里,她略微收拾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看着我,说道:“怎么,舍不得这儿,还回来看看啊?”
我笑了笑:“回来看看你老人家。”
“我老人家有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
看着我笑盈盈的坐在桌边,和她说笑话的样子,她原本拉得很长的脸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从桌上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奉给我,我微笑着接过来,但低头一看却发现是凤凰单枞,有些作难的放下,她冷哼了一下:“哦,我倒忘了,岳才人受封之后,只怕吃过不少好茶,哪里还看得起我们这种茶。”
“不是的,”我急忙说道:“太医说,我现在不能吃这样的茶。”
“太医?”
她疑惑的看了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落到我的小腹上,突然睁大眼睛:“你已经——”
“……嗯。”我点点头。
她盯着我的肚子,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这——不是皇上强迫你的吧?”
我的脸红了一下,摇摇头。
“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看着我说道:“当初你被关在这里,每一次皇上走了之后,你不是自己熬去精汤,就是沐浴在水里泡几个时辰,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更不知道你和皇上这样要到怎么样才算完。”
想起那段日子,我的脸色也有些发沉,但还是让自己将这些回忆抛到脑后。
我对钱嬷嬷说道:“那些日子,也多谢你老人家照顾了。”否则,我不是给裴元灏逼疯,就是被柳凝烟作践死。
钱嬷嬷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她转头看着我,说道:“我听说——那个姓柳的,给杖毙了?”
“嗯。”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我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淡淡道:“是她咎由自取。”
钱嬷嬷挑了一下眉毛,像是有些意外我会如此平静的说一个人的生死一样,她默默的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丫头,你真像一个人……”
我一听,转头看着她,却见钱嬷嬷好像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里一般,喃喃道:“看起来柔弱可欺的样子,但这宫里头,没有一个能真的骑到她头上。”
我微微蹙眉,问道:“嬷嬷,你说的是谁啊?”
她的目光还在我的脸上,但却好像已经透过了我的身体,看到了别的地方,别的人身上,迟迟没有回答了,一直到我又一次叫她,钱嬷嬷才恍然醒过来一般,笑了一下:“没什么。”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我想要跟她说说召烈皇后,可钱嬷嬷却是个很谨慎的人,每一次话题一到,她便不动声色的挑开了,我渐渐也感觉到,不再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告辞,她也背对着我收拾柜子上的东西,我掂着袖子里的那包银子,想要拿出来,又有些犹豫,却见钱嬷嬷头也不回的说道:“搁桌上吧,我都听见叮当响啦。”
我笑了笑,将银子放到桌上:“嬷嬷下次换别的茶吧。”
她回头瞪我一眼:“哟,你当你是贵妃娘娘,这么难伺候。”
我笑了起来,转身便走了。
出了冷宫,水秀已经在那里呆得百无聊赖,急忙拉着我回去,一回到芳草堂,就看见小玉和吴嬷嬷迎面走出来,吴嬷嬷脸色不怎么好看的道:“才人,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刚刚皇上来了。”
刚刚来了,也就是说现在不在。
我回到屋子里坐下,问道:“皇上没生气吧?”
“倒也没有,坐了一会儿也没说什么,结果玉雯过来给才人送点心,皇上就说过去看看许才人,现在正在那边呢。”
“哦。”
我淡淡的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水秀却翻了个白眼:“咱们在这儿这么久了,也没送过点心来。皇上一来,他们就送点心来了,也太巧了。”
“是啊。”小玉也说道:“玉雯一进门,就左一句许才人右一句许才人的,压根没有问候咱们才人。”
我被他们俩聒噪得皱了眉头,吴嬷嬷急忙道:“才人怎么了?不舒服?”
我苦笑着摇摇头:“有些饿了。把他们送的点心端上来吧。”
水秀看了我一眼,气鼓鼓的站到了一边去,小玉也只能乖乖的把点心端上来,倒是一碟精致的水晶马蹄糕,我在冷宫呆了半天也有些饿了,便拿起一块要吃。
可马蹄糕刚刚送到嘴边,我突然皱了一下眉头,低头仔细看了看。
水秀他们感觉到了什么,急忙道:“才人,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将马蹄糕放回碟子里,对小玉道:“拿出去倒掉,别给人看见了。”
他们三个都吃了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吴嬷嬷老练些,急忙凑过来仔细一闻,立刻变了脸色:“这上面,有石蒜花粉!”
“什么?!”
小玉和水秀都大吃一惊,急忙凑过来看,我坐在桌边,脸色也还算镇定,压低声音道:“别大惊小怪的,赶快拿出去倒掉!”
“才人,这还得了,他们摆明是要害你呀!”
“就是。才人你不能再这么忍气吞声了。咱们现在就拿过去,给皇上瞧瞧,评评理!”
水秀最冲动,端起碟子便要往外走,我沉下脸:“回来!”
芳草堂中服侍我的人里面,水秀认识我最久,从来没有见过我声色俱厉的样子,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吴嬷嬷见状急忙将她拉了回来,我见她被吓得有些发抖了,便缓和了口气,柔声道:“怎么也不动动脑子,东西是玉雯送来的,皇上又在这儿,如果真的是他们有心加害,会选在这个时候吗?”
水秀还是没敢说话,吴嬷嬷便问道:“那,才人你的意思是——”
她的话没说完,外面突然远远的传来了脚步声,小玉正对着窗户站着,往外一望,急忙对我说道:“呀,皇上从那边出来了。”
我一时坐着没动,只背对着窗户,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慢慢的变近。
“才人……”
吴嬷嬷他们都看着我,我依旧坐在那儿没动,一时间屋子里也变得安静了,很清楚的听到那脚步声走到外面的时候停了下来,玉公公的声音响起:“皇上,岳才人好像回来了。”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
我也坐着没有说话,可掌心却泌出了一点汗。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慢慢的又变远了,小玉翘首往外看着,失落的道:“皇上又走了。”
他们的脸上不无惋惜的神情,我坐在那儿慢慢的低下头,也不知道是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气。倒是吴嬷嬷还记挂着,问道:“才人,这马蹄糕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说道:“许才人既然能让玉雯当着皇上的面送东西过来,这东西必然是她觉得没有问题,或者没有怀疑过的,否则她自己也是引火烧身,断不会这么傻。所以这糕点只怕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那,到底是谁呢?”
“你们说,这宫里,谁最希望许才人的孩子出事?”
小玉他们面面相觑,想了想,小声的说道:“我看是陆淑仪,她最瞧不得人好。”
“朱婉仪也是啊。”
“得了吧,这宫里头有几个是待见许才人的孩子的。”
我都摇了摇头,吴嬷嬷便问道:“才人,到底是谁啊?”
“是我。”
“什么?”
他们三个全都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的看着我,我淡淡一笑,说道:“如今这宫中,只有我和许才人怀了身孕,若她的孩子出了事,我的孩子才有可能是长子。你们说,是不是我最希望她出事。”
“可是,才人你——”
我笑了一下,又说道:“况且,我和许才人住得最近,真的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动手脚,也是我最方便,所以动手脚的人想要害的是许才人,目标却是我。”
真的是,好一招一石二鸟。
这几天过得太安稳了,加上裴元灏常常来,我也几乎忘了,自己其实处在一个什么位置上,这块马蹄糕倒是提了个醒,宫里已经有人开始要对我动手了。
吴嬷嬷他们脸色都变了:“才人,到底是谁啊?”
我慢慢的站起身走到水秀的面前,伸手拿起一块水晶马蹄糕,对着阳光一看,明晃晃的好像真的是一块水晶一样。
我勾了一下唇角,轻轻说道:“我也想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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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地,好像远远的站着看一出台上的戏,可那双眼睛却似乎早已经洞察了一切,我想了想,只淡淡一笑:“臣妾还好。”
“若你想要另寻住处,可以跟本宫说。毕竟你也怀着身孕,一个人住在芳草堂……”
“臣妾习惯一个人。”
看着我微笑的样子,常晴又看了我一眼,如水的眼瞳中忽闪了两下,便笑着点了点头:“也罢,既然你习惯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谢皇后娘娘。”
说完这句话,常晴便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我也安安静静的坐着。我和她,说熟络不熟络,却也不是完全的陌生,甚至,我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氛围在我和她之间,所以,很多话深了不好说,浅了也说不出来。
她抿了一口茶,又想了想,才抬头看着我:“本宫听说,前两次皇上去芳草堂,你都不在?”
“呃,是。”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件事,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只愕然的看着她,常晴微微一挑唇角,说道:“后宫也有后宫的规矩,嫔妃的责任就是好好的侍奉皇上。你跟在皇上身边日子是最长的,很多话,不用本宫来说了。”
“……”我沉默了一下,轻轻道:“是。”
她又慢慢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说道:“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未必不会做傻事,明白么?”
我想了想,微笑着点点头朝她一福:“臣妾知道了。”
她说的没错,许才人已经和我彻底的反目,也搬到了景仁宫,而我一个人远居芳草堂,还怀有身孕,也没有依靠宫中任何的势力,可以说,我现在已经到了最薄弱的时候。
任何人要害我,都是看似轻而易举的事。
。
京城的秋天过得很快,而今年的雪又来的极早,许才人搬出去不久,芳草堂就在一个静谧的夜晚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虽然一直都是睁着眼睛等天明,可当窗外映出白皑皑的雪光时,还是让我有些吃惊。
看着漫天而落的大雪,将周围的一切都遮盖住了,好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只剩下了最纯净的白,好像将那些不堪入目的污秽,阴谋,也涤荡干净了一般。
水秀和小玉到底是孩子心性,一看到大雪就乐得不行,听我的吩咐把文房四宝取来了之后,两个人便到院子里打雪仗,嬉笑疯闹的,阵阵碎雪随着风飘进了窗户,融入了砚台里的墨汁当中。
吴嬷嬷给我取了个暖手的炉子过来,看了看窗外,笑道:“才人也太惯着他们了。”
“什么?”
“若是有人来看见,成什么体统。”
我笑道:“又有谁会来看见?”
这些日子,芳草堂越发的冷清了,说起来我还是有有孕在身的才人,却丝毫没有景仁宫的那一位炙手可热,皇后亲自过问她的起居,皇上也时常夜宿景仁宫,每每听到水秀他们说起,都是不屑的口气,更不用说宫中其他嫔妃有多眼红了。
而我这里,虽不说门可罗雀,但冷清却是真的冷清。
最让我奇怪的是,连申柔,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之前的打算本就是担心许才人这样心性的人和我在一起,难免会受到连累,而且她的手段绝对不足以对付宫中的任何一个嫔妃,所以将她逼到了皇后身边,只有我一个人,万事都方便些。却没想到明明已经是我最薄弱的时候,申柔反倒没有了动静。
还是,她在等什么?
好在玉公公仍旧十分热络,送来的东西也是极好的,现下我用的墨汁便是徽州来的,色泽黑润,入纸不晕,浓浓的墨香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也凝滞在鼻尖久久不散。
吴嬷嬷早就知道我的心性,没再说什么,叮嘱了几句便下去了。
一室安静。
我听着落雪扑簌簌的声音,和笔端落下的声音,好像一阵低唱,格外的动人,慢慢的心神也随着笔尖走动,连外面嬉笑的声音慢慢的消失,都没有发现。
这时,耳边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呼吸声。
我的笔尖一滞,立刻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回头,而是继续沙沙的落笔,身后的这个人似乎也不在意,慢慢的俯下身,贴着我的脸,一只温热的大手伸过来抚上我的手。
一根根柔软的线条就在这样两只手下,慢慢的延续开来。
身后的人呼吸绵长,可我的呼吸却说越来越紧,好像被逼着走上了一条越来越狭窄的路一样,下笔也越来越生涩,终于停了下来。
“皇上……”
身后这人好像是无声的低笑了一下:“怎么不继续了?”
我也笑了一下:“臣妾的手冷了。”
“不是还有朕么?”
他说着,手更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沿着手臂传到了心里,我微微的瑟缩了一下,看着他要继续下笔,急忙一缩手:“臣妾不想画了。”
我一缩手,他的手也很快放开了,我轻轻的将毛笔放到一旁,然后慢慢的转过身看着他。
也是,许久未见了。
我不知道这阵子为什么每晚做梦老是能梦见他,可梦里再怎么温柔静谧,似乎也比不上这一刻,他就真实的站在面前,呼吸吹打在我的腮畔,目光凝视着我的眼睛。
“不想画了?又想出去走走了?”
“皇上来了,臣妾还出去走什么?”
“朕还以为,就是因为朕来了,你才要出去走走。”
我心里动了一下,抬眼看着他,这个男人现在越发的不喜怒形于色,也越来越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的心事。
可是,那双眼睛,却分明和梦中一样。
我笑了一下:“皇上怎么会来?”
他没有回答我,反而是低头看了看我的肚子,已经三个月多,没见长多少,我的身形看起来还是偏消瘦,他微微蹙眉,伸手抚向了我的肚子:“怎么你还这么瘦?”
“臣妾最近吃得不少。”
“是么?”他一笑,慢慢的凑过来,低声道:“我看看……”
他一边说,一双手已经撑在了我身后的桌子上,将我环抱在怀里,上半身微微倾过来,两张脸几乎已经贴到了一起,也能闻到他的吐息中熟悉的味道,眼看他的唇就要吻上我的,我轻轻的将脸偏向了一边。
他却也没有生气,只是趁着我偏过脸的时候,看着桌上的画——
“在画什么?”
“菩萨。”
“好好的怎么画起菩萨来了?”
“臣妾最近在临水佛塔跟着太后听禅,想请一幅菩萨。”
听到太后,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慢慢的又柔软了起来,转头看着我:“你知道菩萨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么?”
我笑了一下:“皇上考我?菩萨这两个字的意思是‘觉有情’,臣妾说得对么?”
“没错,是‘觉有情’。”他又慢慢的凑过来,低头看着我因为他靠近而微微发红的脸颊,轻颤的嘴唇:“菩萨有情,你却无情。”
“我……”
话没说完,他猛的一低头,擒住了我的唇。
许久未见,也真的是许久,没有了这样的贴近。
我只觉得眼前好像绽放开了烟花一般,整个人都轰的一声燃了,那双撑在桌上的手已经环住了我的腰肢,慢慢的将我往他的怀里揉。而他的唇,比他的手更用力,更狂纵,近乎饥渴一般与我的唇舌厮磨。
我的舌尖被他吮得发疼,滚烫的鼻息好像随时都要燃烧起来一样。
这个吻,太危险了!
在最后一丝力气被他的吻抽走的时候,我急忙偏开了头,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微微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唇是分开了,可那种炙热的感觉还在,两个人也都有些气喘吁吁的,好像下一刻又要被燃烧在一起一样,我感觉到他的胸膛下面不安分的跳动,自己也有些情动,轻轻道:“皇上……”
“……”
他没有说话,只是吐息急促,双手滚烫,揽着我的腰肢,滚烫的温度几乎透过厚厚的衣服都能灼伤肌肤一般。
他不来的时候,这里冷得像冰,而他一来,却又炙热如火。
我微微喘息着道:“皇上,臣妾不是无情,但臣妾有孕。”
这话倒像是给他泼了一头的冷水,他一下子顿住了,慢慢的松开了我,而我也趁此机会从他的怀里一下子溜了出去。
他站在窗边僵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的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小玉和水秀已经在门口候了好一会儿了,才敢小心翼翼的走进来,送了热茶和糕点。
他慢慢的走过来坐下,一只手放在桌上,没有喝茶,也没有吃东西,只是一直沉默着,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在怎么样?我只轻轻的走过来,将茶递到他的手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像是无奈的笑了一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
我轻轻的坐在他的对面,道:“皇上,许才人还好吧?”
“叮”的一声,茶碗和盖子碰了一下。
裴元灏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灼灼:“你还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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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的笑:“皇上为什么这么问?”
他倒是被我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两个人对视片刻,都没有再说什么,他喝了一口茶
,道:“一个人住在这儿,还习惯吗?”
“挺好的。”
“可会寂寞?”
我只笑了笑,低头不语。说会,说不会,都不对,裴元灏是个喜欢出这种问题的男人
,而往往,答案对他来说也并不那么重要。
看着我微笑的样子,他也笑了:“若短缺什么,让人问玉全要。”
“臣妾不缺什么。”
“哦?什么都不缺么?”
“……”我抬眼看了看他,又是这样的问题,我笑了一下,起身为他的茶碗里添了些
热茶,然后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道:“这样就好。”
他像是微微有些动容,看着我半晌,突然向我伸出了手。
我也慢慢的伸出手,有些微凉的指尖被他紧紧的握在手心,轻轻一拉,我便也走了过
去,被他慢慢的抱进怀里,两个人紧紧的贴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这一刻,对我来说,也就是全部了。
今天他好像是特地腾出时间来,留在芳草堂和我一起用了午膳,两个人斜斜的靠在卧
榻上喝茶休息了一会儿,外面的雪就停了,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了下来,照在皑皑
的白雪上,映出了一片灿烂的光华,却好像比春日里更温暖一般。
他突然说道:“对了,来这边的时候看到御花园的梅花开了,陪朕去看看。”
“是。”
一路上,青石小径上的积雪都被人打扫干净了,路并不难行,可他还是一直牵着我的
手,所以即使在冰天雪地里,我的指尖却一直都是暖暖的,一直暖到了我们看到那一
支俊俏的红梅斜倚在墙边。
天地间一片的白雪皑皑,而这一树红梅红得那么艳丽,那么娇俏,仿佛冰面上的火焰
一般,夺目而耀眼,我仰头看着,只感叹这造化之功。
裴元灏站在我的身后,见我仰头看了许久,突然伸出手去,我急忙道:“皇上做什么
?”
“你这么喜欢,就折下来带回去,养在屋子里多看会儿。”
“不用了。”
“天冷路滑,你若想再看到,出来也不容易。”
“臣妾——”
我刚想说,若看不到,就看不到了,也不必折下来,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背后一阵
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御书房服侍的人,一见到我们俩,立刻跪下道:“皇
上,岳才人。”
裴元灏皱了皱眉头:“何事?”
“扬州,八百里加急!”
他的眉毛拧了一下。
我也知道,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的就是南方的事,虽然已经定了开春之后便要南下,
可南方的局势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缓和,不仅仅是学生闹事,听说南方的新政也受到
了不小的阻力。
我轻轻的说道:“既然皇上有政务要忙,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完,俯身朝着他一福,便准备转身离开,可才刚刚一转身,却听见裴元灏的声音在
身后响起:“青婴。”
“嗯?”
“你陪朕,到御书房。”
“……”御书房,我的脚步停滞了一下。
我没有忘记上一次进御书房发生了什么,那一夜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彻底的收起了
自己的奢望和梦想,连他提起橘子酪,我都有些不自在,更别说再去。
见我似乎还有些犹豫,裴元灏也没说什么,直接便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转身便朝着御
书房走去。
进了御书房,我和他都把斗篷脱了,落得一身的利落,玉公公已经接过了盘子里的火
漆筒拆开,从里面拿出了信笺,小心翼翼的打开呈给了他。
我站在走到旁边,给他倒茶,不经意的一回头,就看到他的脸色变了。
看来这个八百里加急,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将茶碗放到他的手边,便小心翼翼的退到一旁站着,玉公公他们也早就退出去了,
御书房又只剩下我和他,但这一次的气氛却和之前有些不同,我也不开口,只这么安
安静静的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说道:“坐下。”
我点点头,坐到了旁边的椅子里。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笺,然后说道:“你不想知道,这八百里加急写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后宫不能干政。”
他挑了一下唇角:“那你怎么不想想,朕为什么要让你来御书房。”
我抿了抿嘴,他让我来御书房,当然不会还是为了那档子事,只是因为扬州——当初
我曾经陪着他一同下扬州,甚至我是被回生药铺的人劫持过,也和黄天霸这一批人来
往甚密,我对那些江湖暴客要比朝廷中人更熟悉。
于是,我小心的问道:“扬州,出什么事了吗?”
“刘毅遇刺。”
“啊?”
我顿时惊愕的说不出话来。
刘毅,就是刘昭仪的哥哥,曾经在扬州遇刺身亡的清官刘世舟的儿子,他也是朝廷中
仅有的几个还在坚持为南方人说话的官员,我听说前阵子裴元灏派他南下任刺史,没
想到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竟然就遇刺了!
“那,刘大人他——”
“重伤,只怕要好一阵子才能知人事了。”
听说他没死,我还是松了口气,可看裴元灏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的确,他原本是
打算好好的治理江南几省,可南方的人却似乎并不买他这个新帝的账,如今连刺史都
遇刺,这样闹下去,只怕又要酿成当初的大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恼怒的表情,目光也很平静,可看着他捏着纸笺的手指,关节都发
白了,只怕再这样下去,纸笺都会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我知道他是动了真怒,不仅仅因为南方那些人的不服从,而是从南方学子给他罗织的
八大罪状开始,条条都戳到了他的痛处,他之所以一直没有下手,不是因为他转了性
,只是为大局着想,南方就算再不听话,也是天朝绝对不可擅动的一块毒瘤。
而这种毒瘤,不能动刀,只能缓。
我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将茶碗捧到他面前:“皇上息怒,先喝点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过来却没有接茶碗,而是抚摸着我的手,带着一点冷笑的道
:“你的手都暖了,可南方人的心,却捂不暖。”
“皇上知道,南方人的心为何捂不暖?”
“嗯?”
我想了想,对他说道:“从之前刘世舟大人遇刺就能看出,南方人对朝廷的态度是对
立且敌视,不在乎官员个人如何,而是朝廷的态度如何。”
“朝廷的态度?朕已经打算开春就南下,废黜贱籍也只是时日的问题。”
“是啊,皇上是如此想,可南方的人没有看到真正的旨意。南方的贱籍不除,朝廷中
没有南方士绅的地位,南方人永远觉得朝廷颁布的是****,而朝廷派遣的官员永远都
是昏官。”
“……”
我咬了咬下唇,还是大着胆子说道:“皇上有没有想过,用南方人,来治理南方。”
“用南方人,治理南方?”
他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我:“你认为,有谁能担当这个
重任?”
“……”
“他么?”
我的心中顿时一悸。
他口中的“他”,当然是黄天霸。
虽然现在,我已经实实在在是他的女人了,可有的人的名字还是不敢在他面前轻易的
提起,比如裴元修,比如黄天霸,这两个人,一个带走了他最爱的女人,一个掌握着
他夺嫡过程中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是他心里的刺,是这位九五之尊的逆鳞。
我小心翼翼的说道:“他离开的时候,已经跟臣妾说过了,不会再管这些事。”
“哦?”
“而且,他不会想做官的。”
“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什么人不想?”
裴元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透着一丝轻蔑,我知道,从皇子到帝王,他已经看多了
那些为了高官厚禄抛弃妻子,甚至罔顾人伦的人,可一想到黄天霸,我还是忍不住轻
轻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温柔突然都凝结了。
气氛一下子僵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压抑的感觉却让我越来越不安,只能找了个借口退出来,他也
没说什么。
回到芳草堂,我才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玉公公手下的小太监抱着一
支娇艳的红梅走过来,笑嘻嘻的道:“才人,这是皇上赐给你的。”
我仔细一看,正是下午在御花园,看到的那支红梅。
我的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心里隐隐感到有一些不安的涌动,我呆呆的靠坐在卧榻上,看着那娇艳如火的红梅,
艳丽得仿佛要燃烧起来,可我却不知道,这样的燃烧之后,还能留下什么灰烬。
就在我无声的看着那支红梅的时候,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他。
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浓浓的阴影遮盖住了我眼前所有的光明,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
他,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见他一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转身,便掀帘子进了内室。
“皇上……”
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当他把我放到床上,翻身压下来的时候,我轻轻的推着他的
胸膛,也不敢用力:“皇上不要!”
“太医说了,没事。”他低头在我的颈项间不停的吻着,头也不抬,模模糊糊的道:
“放心,朕会小心的。”
说着,一伸手便解开了我的衣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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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的摆了摆手,之前不是没找过太医,但来看了也没查出什么,只说我肝气郁结,所以这些天,水秀他们想着法子逗我开心,每天都在院子里放烟火,还给我找一些新鲜玩意儿,却一点都没有见好。
“不必了,现在也来不及了。”
酉时皇上和皇后就要到清音阁了,嫔妃是不能比他们晚到的。
说完,我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脸色还是有些憔悴,我便吩咐他们再补点粉,看着比刚刚好了一些,整理好仪容,便让水秀陪着我一起出了门,从御花园绕过怡然亭,过了一座桥便看到前面的清音阁,远远的还听到了戏班子热闹的锣鼓声。
水秀兴奋得直乐,说道:“好热闹。”
我笑了笑,没说话,任她扶着慢慢朝前走去。才刚刚走到园子门口,就听见水榭那边传来了一阵清唱。
周围一片白雪皑皑,连结冰的湖上都浮着落雪,从这样如画的景致当中飘来了这样一阵轻灵的吟唱,给人的感觉格外的空灵,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我忍不住顿足听了起来。
水秀好奇的眨巴着大眼睛:“才人,这就是江南的戏曲吗?”
“嗯。”
“可是,都听不懂。”
我笑了笑,说道:“江南的戏曲是自成一体的,唱腔婉转纤细,要听懂,还要几分耐心呢。”
“才人,你以前听过?”
“嗯。”
“什么人唱的啊?”
“……”
我的脸色微微的凝了一下,上一次听到这样的戏,是在太师府。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在刀光剑影当中身形矫健如龙的男子,竟然也能唱出那样婉转的词曲。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不是已经脱离了血腥的江湖,是不是能有如这曲子一般清净的生活。
见我发呆,水秀又晃了晃我的袖子,说道:“才人你发什么呆呀?谁给你唱过戏,那个人还在京城吗?”
“他——”
我的话还没说出口,水秀的眼睛无意中看了下我的身后,一下子变了脸,急忙跪了下来:“奴婢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
我一惊,急忙回过头,就看见裴元灏和常晴站在大门外。
冰天雪地的,他们两都穿着厚重的狐裘,显得华贵无比,可蓬松的皮草映衬下,裴元灏的脸色却依旧是淡淡的,那双眼睛也像是凝了一层冰一样,看着我的时候,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慢慢的跪了下来,膝盖一碰到冰冷的石板,人也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臣妾,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
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眼:“起来吧。”
“谢皇上。”
水秀急忙过来扶我,我慢慢的站起身,一抬头,就对上了那双淡漠漆黑的眼睛,恍惚间,竟然觉得有一点陌生。
这些天,他没有再入过我的梦,也许真的是因为国务太繁忙了,连入梦也来不及,可我不是没有想过,我的阿弥陀佛,在这宫里,我所能依靠的除了自己,就只有他。
他说道:“怎么,你脸色不大好?”
“……”我有些踌躇,没想到特意补了粉还是让他看了出来,但我还是勉强笑道:“没有,是臣妾今天睡得太久了。”
他蹙眉:“不舒服?”
“只是,人犯懒而已。”
他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不知为什么,他的目光明明很平静,可却看得我心里发慌,好像那种平静是看似如镜的湖面,可却随时会将踏入的人吞噬掉一般。
我的脸突然有些红。
我也听说了,这些天他一直在御书房,连回太极殿的时间都很少,也几乎没有召嫔妃侍寝,而今天,又是小年夜……
刚刚这样一想,我的肚子突然有些不安分起来。
我的心里也有些沉了下去,这些日子我的身子一直不安稳,之前就是因为担心孩子,所以对他的求欢心存抗拒,现在这样当然最好还是不要的。
于是,我轻轻的退到了一边。
一看到我的这个动作,他的脸色立刻冷了起来,磨了一下牙,便转头朝清音阁里走去。
我站在旁边,轻轻的咬了咬下唇,这时,常晴也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的脸上,依旧和往常一样,是那种淡雅而雍容的神情,只是——刚刚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目光里好像有一时的失神。
她看着我道:“岳才人也来了。”
“给皇后娘娘请安。”
“这些日子没过去看你,身子还好吗?”
“臣妾还好,谢皇后娘娘。”
“怀了身孕不同往常,要好好保养才是。”她说着,又一笑道:“外面天冷,进去吧。”
“是。”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还是规规矩矩的站在了门边,等着她走进去,我这才慢慢的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一近清音阁,便听到了里面的莺声燕语,后宫的嫔妃基本上都到齐了,大家平日里也少有这样的机会,虽然有些不和睦的,却也都是一脸高兴的样子,三两个坐在一起谈笑,庞修仪站在台子下面,往出将的帘子里张望着,一转头看见我们,立刻笑道:“皇上来啦!”
她一喊,所有的嫔妃全都噤声站了起来,齐齐的跪下朝裴元灏和常晴请安,裴元灏走过去,只一挥手:“都平身吧。”
“谢皇上。”
我站在常晴的身后,一抬眼,就看到了人群当中最耀眼的那个女人。
美人终究是个美人,就算站在一大群花红柳绿里面,也丝毫不掩她的绝色倾城,申柔今天没有穿得艳丽夺目,一袭雪白的狐裘,掩住了她玲珑的身形,却衬得她肌肤雪白,眸若秋水,唇如点朱,如仙子一般的脱俗动人。
裴元灏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申柔媚然一笑,却没有迎上去,而是走到我的面前。
“岳才人。”
“见过贵妃娘娘。”
“许久不见,怎么岳才人好像憔悴了一些。”
我也知道自己的样子有些憔悴,在她的艳光四射面前,简直就有些不堪入目,勉强笑了笑:“让娘娘记挂了。”
“你也是怀了身孕的人,不好好保养怎么行呢?”她说着,看向了旁边的许才人:“你看看许才人,气色就比你好很多,可要多向许才人请教请教。”
许才人一听,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我敷衍了两句,便退到一边坐下了。
接下来大家便都入座,御膳房的姑姑过来给大家布菜添酒,玉公公已经捧着盘子慢慢的走到裴元灏的身边,说道:“皇上,您点这第一出吧。”
裴元灏拿起单子翻了翻,淡淡笑道:“朕也不懂。倒是皇后懂戏,皇后来替朕点一出吧。”
常晴笑了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道:“那臣妾就替皇上点一出——八仙过海吧。”
裴元灏饶有兴致的笑道:“怎么皇后也点这样的热闹戏?”
“到底是过年啊。”
两个人相视一笑,便将单子给了玉公公,我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也没有说什么,裴元灏笑着也慢慢的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低声对玉公公说了什么,玉公公点点头,便捧着盘子走了过来。
我心里有些跳,刚一抬起头,却见玉公公转身走到了申柔的面前。
“贵妃娘娘,皇上说了,您想听什么也只管点上,不拘热闹还是清净的,您爱听便是。”
“是么?”
申柔温柔的笑着,看了看单子,却没有点戏,说道:“还是让大家先点吧,本宫也不懂戏。等看一会儿再说。”
“是。”
玉公公说完,又捧着盘子走过来:“才人,您要点一出么?”
我的脸上还有些僵,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人也还有些木讷,呆了一下才勉强笑着摇了摇头:“多谢玉公公,我没什么想看的。”
他也不勉强,只点了点头,便又走开了。
戏单子在一双双柔荑上传来传去,戏台子上也满是锣鼓喧天,却多是热闹的戏,而戏台子下,席间倒是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竟是难得的这种“安静”。
我就在这种“安静”里,静静的坐着。
时间倒也过得很快,眨眼间到了亥时,台子上压轴的“天女散花”也下了,只剩最后一出。
皇后笑道:“最后一出是申妹妹点的,她向来喜欢热闹,只怕也是一出热闹戏。”
“哦?”
裴元灏指尖捻着一只酒杯,听到这句话,便下意识的又朝申柔那边看了一下。
若是平常,申柔一定会与他对视,给他一个柔媚的笑容,那是我在重华殿见多了的,可今天,她却始终只是淡淡的,但这种淡淡的却不是拒人于千里,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
我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欲擒故纵,这在后宫不是没有过的,况且今天是小年夜,若能在今晚侍寝,自然是与别不同。
申柔没有看他,裴元灏却也没有生气,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目光一闪,却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在这一刻跳了起来。
就在这时,戏台上的锣鼓一响,我们两个人都像是被震了一下似的,转过头一看,只见戏台上出将的帘子被一只手掀了起来,一个小生慢慢的上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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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蓝色的长衫,高挑颀长的身材……
当我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顿时睁大了眼睛,差一点就叫了起来。
但立刻,我又平静了下来。
眼前的这个“谭楚玉”,并不是当初那个在戏台上水袖翻飞,戏台下豪情万丈的男子,虽然这个小生也十分的俊秀,可那双眼睛里的风情万种,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我的心慢慢的落回了原地,却也有些取笑自己——当初他离开,是已经看透了皇城中的尔虞我诈,冷酷无情,也已经和之前的宗门断绝了关系,又怎么还会回到这里,来面对这里的污秽呢?
我轻轻的松了口气。
可是,当我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突然听到哐啷一声,转头一看,却是常晴手中的酒杯跌落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周围的人都惊了一下,全都看了过来。
这个时候的常晴,脸色也微微的有些僵,下意识的伸手抹了抹身上的酒渍,她平时总是仪态万方,但这个时候的这个动作,竟然多少显得有些笨拙。
我又转头看了看申柔,她仍旧淡淡的坐在那里,可眼中,却透着一抹冷笑之意。
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常晴曾经在太师府为几位殿下献艺,若只是作为太师府千金,喜欢唱两嗓子或者串个场,这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她现在贵为皇后,曾经与戏子为伍的这件事自然就成了一个话柄,大家表面上从来不提,可申柔在今夜,偏偏点这一出戏,分明是借此嘲弄她。
常晴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但还是立刻站起来朝裴元灏道:“臣妾失仪,皇上恕罪。”
裴元灏摆了摆手:“无妨。”
“谢皇上。”
常晴直起身子,又看了看台上,脸色终究还是有些缓不过来,便又说道:“皇上,臣妾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了。”
裴元灏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也罢,这些日子料理宫中过年的事,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谢皇上,臣妾告退。”
说完,常晴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她的背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时,我微微蹙了下眉头,看向了申柔,她终于像是按捺不住一般,樱红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那抹冷笑便消失了。
这一出《联班》并不长,也不是《比目鱼》中最精彩的,大家到最后都看得索然无味,终于曲终人散的时候,所有的嫔妃朝裴元灏跪拜之后,都一个个的慢慢走了出去,而申柔,竟然也没有任何的流连,就这么转身走了。
只是,她那身雪白的狐裘在夜色中,还闪着莹莹的光亮,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寻一般。
我听见玉公公走到裴元灏身边,小声的道:“皇上,今夜是——去景仁宫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却又没有回,只是脚下忽的一顿,就听见裴元灏淡淡的说道:“去重华殿。”
。
回到芳草堂,吴嬷嬷和小玉立刻迎上来服侍我脱了厚厚的风氅,吴嬷嬷低头看了看我,有些担心的说道:“才人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她握了我的手一捏,惊道:“怎么手也是冰凉的啊?”
我坐在桌边,勉强笑道:“没事,天气太冷了。”
“厨房里还温着汤呢,才人喝一点,暖暖身子吧。”
“也好。”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她这样说了,我便也点点头,用热水净手洗面之后,吴嬷嬷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汤,说道:“才人,快喝了。”
“嗯。”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却看到小玉和水秀站在桌边,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我淡淡笑道:“你们也不用服侍了,心都不在这儿,吃点东西再去玩,今天晚上冷,冻着不是玩的。”
“谢才人!”
他们俩高高兴兴的一福,便下去各自拿了点心热汤吃起来,三两口塞饱了之后,便雀跃的跑了出去,拿着那些烟火到院子里点燃,顿时整个院子都被映亮了。
“才人,才人快出来看呀!”
隔着窗户,就听见水秀在院子里大声喊着,冲着里面拼命挥手,小玉也笑嘻嘻的趴着门道:“才人出来看看么,烟花好漂亮的!”
我没有这样的心情,可到底是过年,看着他们这样欢呼雀跃的样子,也不忍心扫他们的兴,便披着斗篷慢慢的走了出去。
一出门,便映了一眼的绚烂。
院子里早已经是一片的灿烂烟火,红的黄的绿的蓝的,好像突然间春回大地百花盛开一般,院子里挤满了璀璨夺目的火树银花,美得仿若天宫。
“才人你看,好漂亮!”
我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美景,没有说话——烟花的确很美,可我却从来不太喜欢,因为这样的美太短暂,绚烂过后留下的只是更深重的空虚和寂寞,甚至还来不及回味,就已经消失在了眼前。
其实,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是长久,是永恒的呢?
水秀他们还笑着闹着,院子里不断绽放着各色的烟花,美不胜收,空气里也弥漫着浓浓的硫磺味,比平时更刺鼻,我站了一会儿,隐隐觉得身上有些发软,胸口也有些憋闷,连气都喘不上来,便准备回屋去休息。
可刚要转身,一抬头,却透过满园的烟火,看到另一边的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我顿时僵住了。
是在,做梦吗?
大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还穿着厚重的貂裘,那张如仙人一般俊美的脸上,被烟火映得越加的棱角分明,却没有温度,好像寒冰雕琢的一般。
“皇……皇上……”
我轻轻的开口,水秀他们也看到了,立刻跪倒在地,磕头道:“皇上!”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穿过院子里的焰火慢慢的朝我走过来,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好像才从梦中惊醒一般,慢慢的跪了下来:“臣妾,拜见皇上。”
“起来。”
他淡淡的留下了这两个字,便进了屋子。
我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扶着柱子慢慢的站起来,手脚越发的软了,愣了一下,才转身进了屋,他已经坐到了桌边。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轻轻道:“皇上,怎么会来?”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想朕来?”
“不,不是。”
我只是不明白,他明明去了重华殿,而且申柔今夜费尽心机,用那样欲擒故纵的法子,还点了那出戏来败常晴的兴,不就是为了在今夜邀宠么,怎么会让他离开呢?
可是,这种话又怎么能问出口。
不过,他来,我虽然有些担心,心底却还是高兴。我要的向来不多,只是希望我的男人能和我一起,跟普通的老百姓一样过个节,哪怕只是坐在一起喝碗热汤,也比享受任何山珍海味来得满足。
于是,我微笑着说道:“皇上这么晚过来,一定冻着了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臣妾的小厨房还做了热汤,臣妾给皇上送来。”
他没说话,我便转身走了出去,吴嬷嬷他们也机灵,已经从小厨房那边送来了,我接过盘子,正要转身进去,正好就看见玉公公站在外面候着,心里到底也有些疑惑,便走过去小声的问道:“玉公公,皇上怎么没留在重华殿?”
玉公公看了里面一眼,小声的道:“好像贵妃今天的信期,所以皇上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不过才人,皇上喝了点酒,你小心伺候着。”
申柔的信期?是今天么?
我微微蹙眉,之前在重华殿服侍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日子。
不过女人的信期也难说,提前延后都是有的,我站在屋檐下,那刺鼻的硫磺味熏得我一阵头晕目眩,人也有些难过了,便急忙进了屋子,裴元灏还是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我小心的走过去,将热汤奉到他的面前:“皇上,用一些暖暖身——”
话没说完,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心里不由的咯噔了一声。
那是平静中,饱含欲望的目光。
“皇上……”
那种好像要吞噬人的目光,在摇曳的烛火下,让人心惊。
“还是你来暖朕吧。”
说完这句话,他接过汤碗放到桌上,便一把将我抱起来,转身进了内室。
将我放到床上时,他的动作还称得上温柔,可当他脱下自己的衣服,覆身下来的时候,那动作却已经完全有些失控了,滚烫的气息伴着他的吻如雨点一样落了下来,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唇舌便已经沦陷。
“唔……嗯……”
他的吻也带着浓烈的酒气,好像要将我吞下去一般,一双手也一刻不停的解着我的衣带,解到后来带子缠绕了起来,他索性一用力,衣衫在他的蛮力下尽数撕毁,大片雪白的肌肤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裸露在了他的身下。
我的心里有些不安,好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连肚子也隐隐的有些抽疼了起来。
在神智被情欲彻底摧毁之前,我躲开了他的吻,伸手撑在他的胸前轻轻的推拒着:“皇上,皇上不要。”
“不要?”他低着头看着我,眼中隐隐闪着怒意:“可朕想要。”
“皇上,”我急忙哀求着:“臣妾,今晚有些不舒服,只怕不能侍奉皇上。”
“……”
他慢慢的撑起身子,俯身看着我,我总算松了口气,却感觉小腹又是一阵抽痛,刚想要解释什么,就听见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不舒服?你有什么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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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和——申柔,她们都来了?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向了门外,一片明晃晃的阳光,我在心里笑了一下——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嫔妃在这宫里要遭遇到什么,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可从失去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我也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迟早都是要来的,只要裴元灏一天不放过我,这一切我就躲不开,也躲不掉。
吴嬷嬷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的扶着我靠坐在床头,又把柔软的枕头放在背后,让我靠得更舒服了一些。
等做完这一切,就闻到一阵香风袭来。
常晴,背后跟着申柔,还有其他宫里的那些妃嫔们全都走了进来,这个并不算太宽敞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倒有些春光明媚的感觉,浓烈的脂粉香气顿时把整个屋子都熏透了。
陆淑仪一进屋,先就捂住了鼻子,皱眉道:“唔,好大一股药味。”
“就是,难闻死了。”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那一群女人,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的照在白雪上,映得屋子里也是亮堂堂的,却也掩盖不住她们身上的珠光宝气,过年的时间,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所有的珠宝都戴在头上穿在身上,争宠斗艳,也华丽得刺眼。
水秀已经上前去请安叩拜,然后轻轻的说道:“皇后娘娘,各位娘娘,才人就在里面休息。”
之前太医说我不能见风,屋子的中央垂了一道纱帘,这个时候这道纱帘被撩了起来,常晴慢慢的走进了内室。
因为是过年,她的衣着还很隆重,金灿灿的衣裳配上头顶沉重的头饰,让人觉得有些不敢仰视的感觉,可人却还是淡淡的,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既不难过,也不高兴,仿若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神祗,淡淡的什么都没有。
她慢慢走到床边,看了看我苍白的脸:“岳才人,你好些了吗?”
我木然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见我沉默着不开口,陆淑仪他们立刻恼怒起来,指着我道:“岳才人,你这是干什么?皇后娘娘亲自来看你,你不说起来请安,皇后问你话你也不回答,你要造反啊!”
“就是,太没规矩了!”
“……”
我依旧沉默着,吴嬷嬷他们急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恕罪。才人她自从——自从那件事之后,身子一直很不好,精神也不好,请皇后娘娘饶恕才人失礼。”
常晴叹了口气,说道:“本宫都知道,不会怪罪的。”
“谢娘娘。”
吴嬷嬷他们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的站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柔媚的声音又接着响起——
“皇后娘娘真的是宅心仁厚,可有的人却未必知道进退,否则,也不会有这回事了。”
这个声音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让我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都开始抽搐着发疼,我一抬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最刺目的女人。
那天在清音阁,一身雪白的她宛若仙子,但今天却是一身明红色的长袍,越发衬得她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娇媚得好像春天的花园里最艳丽的牡丹,头上的金步摇不停的晃动着,被阳光照耀着发出一闪一闪的金光,刺人眼。
我平静的脸上微微的有了一丝裂痕。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颤抖,站在她身后的陆淑仪立刻说道:“贵妃娘娘说的是,怀着身孕的人还这么急着邀圣宠,也难怪这个孩子会……”
常晴回头看了她一眼,沉声道:“胡说些什么!”
陆淑仪一听,急忙低下头去:“臣妾失言了。”
常晴说道:“本宫是让你们一同来看望岳才人,不是让你们来胡说的。”
“是。”
周围的嫔妃见她变了脸,都急忙起身应了,可是刚刚才一坐下,申柔却又淡淡的笑道:“要臣妾说,陆淑仪是心直口快,可有的话还是听得的。”
常晴微蹙眉尖,看了看她,申柔轻轻一笑,说道:“要说小年夜那晚,皇上原本是要去皇后娘娘的景仁宫的,不过是留了残步过来看看,谁知岳才人就把皇上留下了。也不知道是皇上太心疼岳才人了,还是岳才人太不知道进退了。如今孩子没了,皇后娘娘怜悯没有怪罪,可也不该由着她这样下去,可怎么给六宫的姐妹做表率呢。”
水秀他们站在床边,看了看那些嫔妃,又转头看了看我苍白的脸,急得都要哭了。
申柔继续说道:“许才人怀孕比她还早些,就知进退明事理,否则皇上这些天每天都去看许才人,怎么就没听见她的孩子出什么事呢?”
这时,朱婉仪朝四周看了看,问道:“咦,说起来,怎么许才人没有来啊?”
水秀急忙说道:“许才人刚刚已经来看了我们家才人,说了一会儿话,看见才人有些累了,所以就先会去了。没有和皇后娘娘还有各位娘娘一起。”
“哦,看起来许才人倒是有心。”
“什么有心啊,”陆淑仪冷冷一笑,说道:“刚刚碰到御膳房的人,听说皇上中午要过去陪她用午膳,所以才早早的来,早早的走吧。”
常晴皱了一下眉头,刚要说什么,这时,坐在她背后的刘昭仪突然大声说道:“你们看岳才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只见我靠在床头,一丝殷红的血从唇边流了出来。
“才人!”
水秀吓得大叫了一声,急忙扑了过来,周围的人也全都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护住我,吴嬷嬷手里拿着一张丝帕托着我的下巴,鲜血立刻将丝帕染红,可嘴里的咸腥还不断的往外涌,我抑制不住的咳了两声,顿时连雪白的衣裳都被染红了。
“哎呀,小心点!”
那几个嫔妃全都尖叫着躲开了,一脸嫌恶的表情,常晴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急忙回头道:“赶快去请太医!”
“是。”
芳草堂里顿时乱成了一团,不一会儿太医匆匆忙忙的赶来,给我诊脉之后又灌了一碗汤药,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吴嬷嬷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常晴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也有些心惊,问太医道:“岳才人到底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岳才人这是肝气郁结,加上——流产之后的心病,才会吐血。不过吐出来就好了,微臣刚刚给才人看了看,倒也没有大碍了。”
“那她的身子呢?”
“这——”太医看了我一眼,有些为难的一抬手,请皇后走到了外间,虽然说话的声音那么轻,可我却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他低声道:“才人这一次流产,委实伤得重,只怕要静养很长时间,否则,这病根儿……”
我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听到这句话,惨然一笑,慢慢的失去了意识。
。
闹到了什么时候,又闹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了,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昏暗,睁开眼睛了好一会儿,才隐隐的感觉到床头的烛火摇曳着。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熟悉的脸孔近在眼前。
他就侧着身子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拥着我的腰,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身上,厚重的锦被连同我被他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好像要紧紧的守护一样。
我无力的睁大眼睛,看着那张脸。
浓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单薄的唇,棱廓分明的脸上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睁开眼在眼前,闭上眼在梦里,好像呼吸一样纠缠着人,一刻也不放开。
让我,一刻不停的痛。
有一滴泪从眼角无声的滑落,他的睫毛突然颤了颤,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下子睁开了眼。
看见我眼角的泪水,他像是猛地震惊了一下,但立刻那双眼睛又慢慢的平复了下来,只是拥着我的手更紧了一些,将我抱着一直贴上了他的胸膛。
我一动不动,连挣扎都没有,只是这么躺着。
“你怎么样?”
“……”
“朕听说你出了事,就立刻过来了。”
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躺着,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呼吸纠缠,吞吐着彼此的气息,如果是在平时,空气一定会炙热得让人心颤,可这一次,不管贴得多近,我的指尖都是冰冷的,好像血液凝结得无法融化。
慢慢的,他也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了一丝黯然,拥着我的双手也更加用力了。
“你到底要朕怎么样?”
“放了我。”
“你知道,不可能。”他将脸埋下来,紧紧的贴着我的脸颊,滚烫的脸颊贴着我冰冷的肌肤上,带来了一阵异样的感觉,我在他怀里僵硬着,听见他一字一字的说:“朕绝对不会放你走,不管什么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居然不觉得难过了,也可能是因为已经痛得麻木,慢慢的,连疼痛的感觉都消失了。
“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不管什么。”
“我不要。”我在黑暗里看着他,慢慢的,认真的说道:“你能给的,我都不稀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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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给的,我都不稀罕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胸口一阵快要迸裂的疼痛,而他的目光狠狠的闪烁了一下,那张如同岩石雕刻一般刚毅的脸上分明出现了一丝裂痕。
原来,伤害一个人,是这种滋味。
原来,伤害一个近在咫尺的这个人,是这样的滋味。
“什么是我不能给的?”
“我已经不想要了。”
他看着我,在黑暗中几乎已经分辨不出那双眼睛里的感情到底是喜是怒,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慢慢的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吻上了我的眼睛。
他的气息里,有一股悠然的安神香的味道,我闭上了眼睛忍受了那一吻,却也被那样的味道熏着,慢慢的神智恍惚,最后在他的怀里静静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却先听到了水秀他们小心翼翼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想睁开眼,可人却晕乎乎的,只听到他们慢慢的走到床边,还小声的说道:“嘘,才人还没醒——哎呀!”
她一声惊呼一下子将我惊醒,一睁开眼就看见她跑到床边:“才人,你又咳血了!”
咳血?
我微微蹙眉,下意识的舔了舔嘴唇,果然舌尖尝到了一股咸涩的味道。
吴嬷嬷和小玉听到她的声音也跑了进来,关切的问着,我照了照镜子,才发现唇角有一丝淡淡的血迹,几乎不容易察觉到,可嘴里却是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吴嬷嬷担心的说道:“太医不是说好些了吗?怎么夜里还是咳血了。”说着,又转头骂小玉:“你昨晚怎么回事,才人咳血你都不知道,挺尸去了吗?”
“我,我真的没听到啊……”
这个时候我,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转头看了看床上,却发现床的那一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小玉,”我有些干哑的开口:“昨夜,有人来吗?”
“不,不知道啊。”小玉这么一说,被吴嬷嬷狠狠的瞪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说道:“真的什么都没听到,才人睡得很安稳,晚上也没有什么响动嘛。”
看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我轻轻的摆了摆手:“算了,没事。”
昨夜,是梦吗?
我隐约还记得他抱着我的感觉,而我也对一个帝王说了一句可能他最无法接受的话,原来全都是一场梦,想来,如果不是梦的话,那句话对他来说,只怕早就暴怒得不可想象了。
我靠在床头,水秀他们已经用水濡湿了毛巾过来给我洗洗的擦拭了嘴角,吴嬷嬷已经打发小玉去请了太医,太医来了又是请安又是诊脉,却也没看出什么,只说这一次流产伤了元气,也因为那一夜失血太多身体里淤积了寒,而我的身子已经虚不胜补,太热太重的药不敢下,只能用温补的药物和食材慢慢的补身子。
太医一走,水秀便将毛巾扔进盆子里骂骂咧咧的:“每次来都说这些,才人也没见好,根本就是庸医!”
“行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们不是庸医,也不是神仙。”
吴嬷嬷无奈的说着,服侍我洗漱了之后,便端了一碗乳白色的汤汁上来,散发着浓浓的米香,她说道:“才人,喝点这个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蹙眉:“米汤?”
“才人你也知道。”她笑了笑:“这东西不金贵,可是养人,每天喝上一碗,最是滋养脾胃的。脾胃好一些,饮食和药材吃下去才有用处,你喝了吧。”
我愕然的看着那碗米汤,上一次闻到这种淡淡的香味好像已经是上辈子了,而且这种米汤被看做穷人才会吃的东西,只有川蜀的人不忌讳,即使富人也用来养生,吴嬷嬷一直在宫里服侍,没想到她也会做这样的东西。
她将碗送到我嘴边,刚要喂我喝,小玉就跑过来道:“才人,陆淑仪他们来了。”
一听这话,水秀他们的脸色先变了,吴嬷嬷看了一眼我苍白却无表情的脸,转身走了出去,正好申柔他们已经到了门口,她跪下拜倒:“奴婢拜见淑仪——”
“你们家才人呢?”
“才人她有些不舒服,所以——”
不等吴嬷嬷说完,陆淑仪已经越过她走了过来,一把撩开帘子,看着我靠在床头的样子,便道:“谁说岳才人不舒服,精神不错啊。”
我淡淡的看着他们。
要问他们为什么来,来干什么已经没有必要,在后宫未必需要得罪什么人,只要底人一头,就是给了别人足够踩的理由。
见我静静的坐在床头,旁边还放了一只碗,朱婉仪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尖声道:“哎,这是什么东西啊?”
陆淑仪也走上来看了一下,立刻掩口笑道:“听说这是米汤,穷人喝的东西。”
说着,她又转头看着我,说道:“岳才人这是怎么了,前阵子不是还有御膳房天天给做补品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喝米汤了,难道御膳房就没给送点补品来?”
“淑仪姐姐你糊涂了,现在御膳房金贵的东西都往景仁宫送了,哪里还轮得到别人呀。”
“哦,这倒也是,许才人现在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这不,一大早皇上下了早朝,就去看她了。”
“这种福气,别人可羡慕不来了。”
陆淑仪又说道:“不过,岳才人你也别难过,谁让这孩子没福气投生到这皇城里呢。”
她的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很沉很静的声音——
“投生到皇城里,也未必就是有福气。”
他们俩原本还洋洋得意的,可一听到这个声音都傻了,回头一看,只见门口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慢慢的走了进来。
“太——太后。”
他们俩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个慢慢走过来的身影,竟然真的是太后,我一时竟也有些愕然——她不是一向都在临水佛塔清修,连皇帝登基都没有能请她出来,怎么现在她居然会离开佛塔,亲自到我的芳草堂来?
正想着,桂嬷嬷已经扶着她走进了内室,陆淑仪他们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勉强陪笑道:“太后万福金安。不知太后怎么会来这儿?”
“听说岳才人出了事,哀家来看看。”
她淡淡的说着,用眼角看了看她们:“你们又来做什么?”
“臣妾等,也是来看望岳才人的。”
“看完了么?”
“看完了。”
“既然看完了,还不退下。”
“……是。”
他们两连连磕头,站起来便灰溜溜的走了出去,刚刚走到门口,太后对桂嬷嬷使了个眼色,桂嬷嬷便说道:“太后来探望岳才人,喜欢清静,今后你们也别放不相干的人进来了。”
水秀和小玉立刻高声应道:“奴婢知道啦。”
那两个女人走到门口,都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水秀和小玉憋着笑,急忙过来给太后问安,她老人家还是淡淡的,只一挥手对桂嬷嬷道:“你们都下去。”
“是。”
桂嬷嬷点点头,转身走到了吴嬷嬷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说什么,安安静静的走了出去。
等他们一走,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老太后。
我不想说话,而她也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她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平日里总是凝着一层霜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道:“好些了吗?”
“太后,您怎么会来?”
说起来,我和她是这后宫里唯一能亲近一点的人,可我不认为她会主动来关心我,而我如果真的受了委屈,也不会选择去她怀里哭一场。
她淡然道:“你以为,哀家愿意管你们的事。”
我一愣,抬头看着她。
她又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孩子没有投生到皇城里,未必不是他的福气,你若真的聪明,应该想得开。”
一股酸涩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我当然知道,我也一直告诉自己要想得开,这个孩子就算真的生下来,也未必会幸福,皇城里没有人之大伦,天家的皇子生来就有巍巍的皇冠和煌煌的蟒袍,可除了这些,还剩下什么呢?
一无所有。
可是,不管我怎么说服自己,这个孩子终究是我的骨肉,是我心里最深的期盼。
一想到这里,我干涩的眼睛里又涌出了泪。
太后看着我的样子,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有些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的说道:“他,也不好受。”
这句话很短,短得几乎一失神就会错过,我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却看不清这一刻太后的表情——我一直以为她对裴元灏是淡漠的,可这种淡漠里有多少亲情,却远远不是我一个外人看得清的,只是这句话……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泪水纷纷而落。
太后也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捏了捏我冰冷的手指,说道:“你是伤了身子的,好好调养。”
“……”
“今后的事,今后再说。”
太后低下头,无意中看到放在床边的那碗米汤,突然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死死的盯着那碗,好像要把碗瞪出一个洞似的。
我也有些愕然,下意识的问道:“太后,您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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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秀嘟了嘟嘴,脸上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我淡淡的笑了笑,又说道:“不过,你们倒应该为自己想想了。”
“想什么呀?”
“我和皇上这么一闹,你们也该知道,我是不可能再得宠了,跟在我身边也不会再有什么前途。”我笑道:“如果你们有别的打算,我可以帮你们去跟太后说说,太后开口——”
话没说完,水秀已经急忙说道:“才人,你怎么这么说呢。”
“……”
“我们跟着你,也不求荣华富贵,就这样不好吗?”
看她急得有些委屈的样子,我笑了笑,说道:“可终究——”
“咱们真的不求什么。”小玉也在一旁说道:“前几天,吴嬷嬷也这么跟咱们俩说来着,说如果我们想去别处,她来求才人,只要她一个人照顾才人就好。可是我和水秀都说好了,咱们一定会跟着才人的。”
我一时无言,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们,水秀也点点头:“才人,我们愿意跟着你,不为别的,你是个好人,跟在你身边,吃饭睡觉都踏实。”
是个好人,吃饭睡觉都踏实?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有一种酸涩得想要哭的感觉,水秀未必看过什么书懂得什么伦理纲常,可她的这句话,却好像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但在宫中,知道的却太少了。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看了看小玉,笑了。
。
我每天午后都要睡一会儿,今天却也没有什么睡意,水秀他们就更没有,听着外面不时有人来来回回的跑着,应该是各宫的宫女太监去景仁宫探消息的,隐隐也听到他们议论纷纷。
水秀气鼓鼓的说道:“不就生个孩子吗,闹成这样,到底要生个什么疙瘩出来啊!”
我哭笑不得,她虽然听我的话说话没那么刻薄,但仍旧嘴头子不饶人,连吴嬷嬷也只能叹气,扶着我到软榻上躺下,水秀和小玉闲着没事,便索性跑出去看看。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吴嬷嬷,我靠在榻上,轻轻的说道:“嬷嬷,谢谢你了。”
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什么,道:“才人不怪我自作主张?”
我摇摇头。
她笑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解释道:“奴婢倒也不是要替才人做什么主,只是,这个时候,跟在您身边的人少些,反倒要好些,况且——”她说着,又白了外面一眼:“那两个丫头,整天不是玩就是闹,迟早给您惹祸。”
我笑了起来。
这三个人里,只有水秀跟我认识的时间最长,但难得我们都很投缘,在一起的感觉不像主仆,倒更像家人,有个慈爱智慧的姑姑,又两个顽皮不安分的妹妹,到了今天,我也不求什么了。
吴嬷嬷坐在榻下做针线活,我就靠在榻上看了会儿书,可心里有事,眼中的字也是乱的,不时抬眼看看外面,果然,不一会儿就看见水秀和小玉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才人——”
“出什么事了?”
“听说,许婕妤难产呢!”
“什么?”
我惊了一下,急忙坐起身来,吴嬷嬷连忙扶着我道:“才人小心点,看起急了头晕。”
我也顾不得许多,急忙问道:“怎么会难产的?”
“我们也不知道,”水秀说道:“外面路过的小太监们在这么说,听说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全都到景仁宫去了,皇后娘娘亲自陪着,现在还没见分晓呢。”
“那——皇上呢?”
“皇上也在太极殿那边,等着消息。”
我慢慢的靠回到榻上,身上突然有一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心里那种熟悉的,酸楚的痛又一次涌了上来。
我知道,女人生产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那种痛是常人无法明白的,但每一个母亲都会坚持,不管再痛,再难。
只是——我可能已经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了。
我的孩子……
下意识的伸手抚摸了一下自己微微凹下去的小腹,眼睛也有些发红,吴嬷嬷看着我的样子,轻轻的捉着我的手,说道:“才人,别想太多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的点了点头,又对着水秀他们道:“再去打听一下。”
他们两点点头,便又转身跑了出去。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两一刻跑回来一趟,告诉我一些听来的消息,但景仁宫那边一直紧闭着,一个太医也没有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只能听见那些来来回回打探消息的太监宫女们转述,我听着听着,掌心里全都是冷汗。
感觉上,好像不好了。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天色慢慢的变暗,周围的也挂上了灯笼,水秀他们这一次去得很久,大概快要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我一直翘首望着外面,桌上的晚膳一口也没吃。
吴嬷嬷劝道:“才人,先吃一点,饿坏了不是玩的。”
“我吃不下。”
“才人!”
吴嬷嬷加重口气喊了我一声,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中慢慢的关怀和责备,心里也有些抱歉,便说道:“好,我先喝点汤。”
她这才放过我,急忙盛了一碗药膳汤端给我,我心事重重的刚刚端到嘴边,就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果然看见水秀他们又跑了回来,但是夜色下两个人的脸色都是惨白的,好像被吓坏了一样。
“怎么样了?”我急忙问道。
水秀的嘴唇都有点白,看着我,慢慢的道:“才人……”
“快说啊。”
“许婕妤,好像——殁了。”
“你说什么?!”
我的手一抖,手中的汤碗一下子跌落在地,哐啷一声摔得粉碎,汤汁溅到了我的脚上直发烫,但我一点也感觉不到,震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殁了?”
“好像是的。”水秀点点头,也是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说道:“那些太医一个都没出来,景仁宫把红灯笼都收了起来,现在皇上也过去了,听说脸色也很不好看。”
“……”
我震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下子又跌坐了回去。
她死了?
许婕妤她死了?
那——我急忙又问道:“孩子呢?孩子生下来了吗?”
“听小福子说,听见里面传来了孩子的哭声,活没活着就不知道了,皇后娘娘也不准任何人进去探视。”
我坐在那儿,一时间心都乱了,脑子里来来回回直响着一句话——她死了!
许幼菱,那个柔柔弱弱,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女人;那个说宁愿生个女儿,也不愿意耽搁孩子前程的女人;那个说将我当成好姐妹,却最终与我反目的女人……
她,真的死了?!
我坐在那里门外漆黑的夜色,眼中却浮现出了宫中姹紫嫣红里,那个女人最不起眼,柔弱温顺的样子,一种不可言状的酸楚涌上心头。
这时,吴嬷嬷上前来轻轻道:“才人。”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
“……”
“她是生是死,跟你都不会有关系,你为别人难过,伤的总是自己。”
为别人难过,伤的总是自己,话是不错,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不是木头,也练不出铁石心肠,又怎么可能不难过呢?
不过,他们都这样担心的劝我,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吴嬷嬷便让水秀他们把地上的收拾了,又重新给我拿碗盛汤,我没什么胃口,也勉强的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口饭,便早早的打发了他们,自己睡下了。
今天晚上是水秀为我守夜,若是平时她一定会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但今天晚上她也没说什么,一个人木楞楞的收拾了床铺,便睡到了外面去。
我也知道,她平时嘴上最然刻薄了些,说话没什么顾忌,但到底是一条人命,咒人和看着人死,完全是两回事,只怕她现在心里也未必很好受。
到了半夜,还能听见外面她翻身的声音。
我睁大眼睛躺在床上,回想起以前在重华殿,在芳草堂和许幼菱相处的日子,她真的是个好人,只是不适合在这宫里生存,她不懂心机,没有城府,淡漠无闻的一个最不起眼的小家碧玉,也许是因为这些,才让裴元灏反而对她有了一些别样的情愫,她也是这后宫第一个幸运的怀孕的女人。
可这种幸运,却只是让她更快的走完了一生。
她的孩子呢?生下来了,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将来又会如何?
这样想着,就再也睡不着了,一直过了子时,外面一片万籁俱寂,我却还是清醒着。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微微一蹙眉,就听见有人用力的拍着门,大声的喊着什么,水秀比我更警醒,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我也看着她——
怎么了?
不等我们开口,吴嬷嬷他们已经去打开了门,我听见他们好像说了什么,那一阵脚步声又急匆匆的朝这边来了。
水秀感觉到了什么,急忙过来从架子上拿了衣服给我披上,我慢慢的坐起身来,外面已经响起了敲门声,水秀急忙过去打开门,一看见外面的人,像是惊了一下:“玉公公?”
玉公公?
我微蹙眉头,他不是一直服侍皇帝的,自从我和裴元灏闹翻,他已经很久没过来了,现在大半夜的来,是要做什么?
玉公公从门外走了进来,我看见他身后还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晦暗的光线下,他苍老的脸上脸色也有些沉,慢慢的走过来朝我一拜:“拜见岳才人。”
“玉公公,什么事?”
“皇上在景仁宫,召才人过去问话。”
“问话?”我皱了一下眉头:“问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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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公公看了我一眼,低头道:“才人,咱们还是先过去吧,景仁宫那边都还等着呢。”
我沉默了一下,看看他身后那些表情麻木的小太监,又看了看他的表情,顿时心里也透了——许幼菱刚死,大半夜的将我叫去景仁宫问话,总不会是为了问我怎么带孩子的。
于是我慢慢的站起来,让水秀服侍我穿好了衣服,正要出去,玉公公又说道:“水秀姑娘也要一块儿过去。”
水秀一听立刻愣住了,这个时候吴嬷嬷他们已经到了门口,听到这句话也吓了一跳,说道:“怎么回事啊,才人——”
我回头看了水秀一眼,淡淡道:“既然叫了你,就走吧。”
“是,才人。”
水秀已经给吓坏了,老老实实的跟在我的身后,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一阵寒风吹来,我瑟瑟的缩了一下脖子,转头吩咐他们抬轿子过来,玉公公上前说道:“才人,还是走过去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淡淡一笑:“玉公公,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么大半夜的冷风里走过去,到了景仁宫也是病怏怏的,让人看见了不成样子。”
玉公公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便回头吩咐抬轿子过来。
我坐上轿子一路便朝着景仁宫而去,轿子一路摇摇晃晃的,我的心也有些惴惴不安,这时就听见玉公公在外面小声的说道:“许婕妤殁了,才人一会儿过去说话仔细。”
果然是……
我咬了咬下唇,轻轻道:“多谢玉公公了。”
不一会儿便到了景仁宫,天幕一片漆黑,这里却是灯火通明,才刚刚掀开轿帘子,就隐隐听到夜幕里传来的哭声,我皱了皱眉头,水秀急忙上前来扶着我,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手也在哆嗦,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进去了。
拐过了几道回廊,便到了许婕妤住的地方,这里的嬷嬷宫女还有小太监跪在外面哭了一地,看到我进来的时候,哭声都低了一些,有几个看着我,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却是看好戏的眼神。
我慢慢的走了进去。
一进屋,就看到里面灯火通明,裴元灏和常晴都坐在正上方,其他的那些嫔妃竟然差不多全都在场,坐在左右两边的下手,好几个都拿着绢帕拭擦红红的眼睛,而内室那边已经降下了一层帷幔,隐隐绰绰看着里面的大床上,许幼菱静静的躺着。
空气里,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那么重,好像这里刚刚被鲜血浸泡过一样。
这种味道我并不陌生,埋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又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色也很苍白,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温度也没有,坐在那里的时候好像一尊雕像,看不清喜怒。
我慢慢的走过去朝着他跪下:“拜见皇上,拜见皇后。”
常晴点点头:“起来吧。”
我站起身,说道:“不知皇上深夜召臣妾到此,有何要事。”
他没说话,旁边的陆淑仪冷冷道:“哟,岳才人,怎么说你当初也是跟着许婕妤的,她现在出了事,你过来看看难道不对吗?”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陆淑仪,刚刚那句话我是问你的吗?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淑仪已经可以代替皇上说话了?”
“呃——”
她一愣,急忙起身朝着裴元灏跪下:“皇上,臣妾刚刚不是这个意思。”
“……起来吧。”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一开口给人的感觉像是刀锋磨过了砾石一般,说完这句话,他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淡然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的开口:“你知道许婕妤的事了吗?”
“傍晚的时候听说了。”
“那你知道,许婕妤是因何而死的?”
“臣妾的眼睛没有到景仁宫,不知道。”
室内刚刚还有人在低泣,外面也有人在议论纷纷,但当我们两开口说话的时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所有的人全都带着一丝惊愕的表情看着我,常晴坐在一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柳叶般的眉毛微微蹙起。
坐在她下手的申柔用丝绢擦了擦红红的眼睛,也没看我们。
裴元灏看了我一会儿,挥了挥手,扣儿立刻走上来,手里捧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一只香囊,我微微蹙眉,就听见他说道:“认认看。”
香囊刚刚送到面前,一股浓烈的药香味就扑鼻而来——没药、乳香、树灵芝……
我心里沉了一下,隐隐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
“药囊。”
“有什么用?”
“催产,活血。”
“如果生产中的孕妇闻到了,会怎么样?”
“……”
我的喉咙一阵哽咽,答不出来。这些药物若是平常人闻着,只是觉得精血舒畅而已,但这么重的药如果是用在正在生产的孕妇身上——难怪这间屋子里那么重的血腥味,好像被鲜血浸过一样。
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里面,隔着一层帷幔,隐隐看到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这时,裴元灏淡漠的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个药囊,是你的吗?”
我转过头来,面不改色的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几个嫔妃发出了冷哼,裴元灏说道:“问问你身边的这个丫头,是谁的。”
我一听立刻皱紧了眉头,而旁边的水秀这个时候已经吓得两腿发软,差点就跪了下去,急忙摇头道:“奴婢不知道,奴婢也没有见过呀!”
裴元灏没有说话,坐在一旁的常晴便朝下面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小太监带着一个人走了上来,定睛一看正是许幼菱身边的玉雯,她上前来给众人行了礼,皇后说道:“你刚刚跟皇上说了什么,现在再说一遍。”
玉雯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哽咽着说道:“这个药囊是奴婢今天收拾的时候在床铺最底下看到的,因为婕妤怀了身孕,天天都要熬药,所以这药味也没人注意到。这些天各位娘娘因为顾忌婕妤的身体,也少来景仁宫,只有上个月初五那天晚上,有人看到芳草堂的水秀偷偷的进了咱们这里,又偷偷的出去了。”
水秀一听,顿时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没有,这个不是奴婢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你敢说那天你没偷偷摸摸的进来!”
“我……我……”水秀结巴了起来,又看了我一眼,我平静的说道:“你到底进来干了什么,如实说就是了。记得你说过的,只有当好人,才能踏实。”
水秀咬咬牙,索性说道:“奴婢那晚是溜进来了,可奴婢没有放这个香囊,奴婢只是——只是在玉雯的房子里放了几只老鼠,吓吓她的。”
“老鼠?”常晴皱了皱眉头,立刻想起来:“就是那天?”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水秀又看了我一眼,眼睛也红了起来,说道:“那天玉雯到芳草堂,说许婕妤晋升了婕妤,赏赐给才人东西,才人气得饭都没吃下。奴婢心里有气,所以就——”
她的话没说完,裴元灏的眼睛里闪了闪,慢慢的看着我。
这时,旁边的朱芳华冷冷道:“姐妹们晋升,难道不是一件高兴的事吗?岳才人居然为了这件事生气……”
“这一生气,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的孩子……”
周围的人都低声的议论起来,我站在屋子中央,只木然的听着,一个柔媚的声音幽幽道:“就算这样,也不能证明这个药囊不是你放的啊。”
我转过头,就看见申柔勾着一点唇角,淡淡的说道:“既然能偷偷的溜进来,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你承认了放老鼠,不过是想让大家觉得你只是给你们家才人出气,但如果,你们家才人不是只为了出气呢?”
我皱了一下眉头,慢慢的看向了裴元灏。
在宫里,说十句假话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说十句真话中夹着一句假话,那么假也变成了真,他在宫里这么多年,当然深谙这个道理,不过他的脸色仍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淡淡的坐在那里。
我想了想,说道:“能让臣妾再看看那个药囊吗?”
他没说话,只使了个眼色,扣儿又把药囊呈了过来,我拿起来仔细的翻看了一下,锦缎是进贡的,每个宫里都分了几匹,做工也还不错,结口还打了个络子。
我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这个药囊不是芳草堂的。”
“哦?”
“臣妾身边的人,水秀、小玉还有吴嬷嬷,都是湘西人,学的都是湘绣,这个可以从平时他们做的针线活去查;而这个药囊封边用的针脚针针相错,这是苏绣的针法,叫‘错到底’。”
我轻轻的抬起头看着他,说道:“臣妾不会。”
“你学的是什么?”
“臣妾是蜀中人,学的是蜀绣。”
听了这句话他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一手拿过我手里的那个药囊,一手伸过来,忽的一下扯下了我腰间的一个香囊——那是曾经,他看见我闲来无事绣的。
两个锦囊在他的手里,我淡然的对着他,他却没有看那香囊,只是看着我。
这时,申柔悠然道:“会与不会,还不就是一句话?有人藏得深,一辈子不拿出来,这不就是件无头公案了?”
“有人藏得深”,这句话裴元灏一听到,目光就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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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现在在哪里?”
那公公花白的眉头皱起来,轻轻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多少有些蔑意。他大概以为,我还希望能有什么转圜的余地,想要讨情求饶,便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皇上现在正在御书房,和太傅大人商议国事,可顾不到后宫的这些小事了。”
原来,裴元灏还在御书房。
我心里轻轻的松了口气。
其实——我不希望他来,只怕他会来。
他是个对任何事都抱怀疑和警惕态度的人,有任何的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而眼下这件事,我只希望在今天,就这样了结。
于是我点点头,道:“公公在门外等我一下,我收拾一下立刻就来。”
他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我到底还是才人,也不好明着驳我的面子,催促了两声便走了出去,这时吴嬷嬷他们全都围了上来,水秀的眼睛都红了,说道:“才人,怎么办啊?怎么会有药材在小厨房呢?”
“是有人陷害我们吗?”
我也不想跟他们多说什么,便对水秀说道:“若你想要死,或者想要我死,今天就乱说话。”
她一愣,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继续说道:“若你想活,想为我赎罪,今天就什么都不要说。”
“……”
“记着,敢说一个字,我要你的命。”
我没有声色俱厉,说话的口气也很平静,但这句话却把水秀的脸都吓白了,吴嬷嬷他们也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傻傻的点了点头:“奴,奴婢知道了。”
“行了,跟我过去吧。”
我伸出手,水秀有些颤抖的上来扶着我出了门,那公公在外面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我们出来便一甩拂尘,匆匆的领着我们走了出去。
这一次没有轿子,我们在晨光中走到了景仁宫,却没想到这里的人居然到齐了,偌大的大堂中常晴依旧端坐于上,两边的嫔妃各自安坐,那些脂粉浓重的脸上或鄙夷、或怨愤、或讥讽的表情,格外的生动。
而这些里面,有一张格外柔媚的脸。
和所有人一样,她也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唯一不同的是,这一出戏,是她早已经知道结局的。
我慢慢的走上前去朝着常晴跪拜下来:“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这一次,常晴没有说“平身”,我便也只能跪着,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开口道:“岳才人,昨天你说那个药囊不是你芳草堂的。”
“……”
我没有回答,只是跪着不语。
“那你解释一下,为何管事的会在芳草堂的小厨房的炉灶里,找到这些东西。”
说完她一挥手,扣儿端着一只浅口的木盘子走了过来,里面是一堆灶灰,但仔细看看,灶灰里还掺杂着一些药材,有的已经被烧焦,有的还留下了一点未燃尽,正是那个药囊里用过的药材。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臣妾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淡淡的说出这句话,周围的人顿时惊愕的低呼了起来,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轻易的就认了,连常晴惯于平静的脸上也掠过了一丝波澜,她看了看我,说道:“这么说,你承认那个药囊是你让水秀放的?”
水秀的脸顿时白了,我只用眼角看了她一眼,说道:“那是臣妾自己放的。”
“什么?!”
常晴惊愕不已的看着我,水秀也睁大了眼睛,我淡然道:“臣妾知道水秀要偷偷进景仁宫放老鼠,臣妾是跟在她的身后进来的,所以别人看到了水秀,却没有看到臣妾,这个药囊是臣妾自己做的,也是臣妾自己放的。”
“才人……”
水秀吓坏了,刚想要说什么,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她顿时哑了。
常晴蹙着眉头:“真的是你,那一夜进景仁宫放的?”
“水秀只是放了老鼠,很快就回去了,这件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况且——”我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玉雯:“可以问问玉雯姑娘,许婕妤是不是从那一天开始,身体就不舒服了?”
玉雯一听这话,迫不及待的说道:“没错,婕妤就是从那天早上开始,身体就不舒服了,皇后娘娘,”她说着就朝着常晴跪下来:“您可一定要为婕妤做主啊,岳才人她妒忌我们家婕妤,居然下这样的毒手,婕妤死得好冤枉啊!”
我看都懒得看她,冷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而周围的嫔妃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纷纷指着我怒骂斥责——
“好狠毒的人啊,许婕妤这么好的人,居然下此毒手!”
“这个恶妇,怎能再留她在宫中!”
“没错,不能留她,否则这宫里还有人敢怀孕吗?”
一片千夫所指,但是,原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的申柔这个时候却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像是有些不安的看着我,我跪在屋子中央低垂着眼睑,一动不动。
常晴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无话可说。”
常晴又皱了一下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说道:“才人岳青婴,妒忌成性——”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玉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周围的那些嫔妃原本听到她的“宣判”,好几个都兴奋得屏住了呼吸,这个时候一听皇上来了,脸上的神色又变了几变,还是立刻起身,我头也眉回,只看到一个高大的影子慢慢的从地上移过来,遮住了我的影子。
“臣妾拜见皇上。”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低沉,还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一夜没睡给熬出来的,我听着那熟悉的脚步声慢慢走过来,一直走到我的身后,对着站在我面前的常晴,说道:“皇后,问得如何了?”
“皇上,岳才人已经都认了。”
“哦?都认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好像在那种平静下暗藏着什么,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也是苍白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看来真的是熬了夜,神色也显得有几分疲惫,但看着我的时候,那眼睛更红了几分。
我平静的转过脸,继续沉默的跪着。
常晴说道:“岳才人说了,药囊是她放的,那天晚上水秀溜进景仁宫偷放老鼠的时候,她在水秀的后面,所以景仁宫的人看到了水秀,却没看到她,玉雯也说,许婕妤的身体就是从那天之后开始有异样的。”
“哦?”
他的声音拉长了,显得有几分玩味:“那天晚上?”
“是啊皇上,”玉雯跪着走过来,一边哭一边说道:“求皇上为婕妤做主!”
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走到了我的面前,慢慢的蹲下身子看着我,我还一直低着头,但他一伸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微微用力的一抬,我被抬起脸来看着他。
“那天晚上……”
我平静的看着他:“臣妾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以赎己罪,望皇上成全。”
一听到我这话,别人尚可,旁边的水秀已经快要吓哭了:“才人,才人不要!”
“……”
我什么话也不再说,只是被他抬着下巴,看着他的目光浅而淡,仿佛眼前一片透明。
他还在看着我,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隐隐的起了波澜,脸上透出了一丝近乎抽搐的表情,我听见他磨了磨牙,突然狠狠的抽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我被打得整个人掀翻在地。
“才人!”
水秀急忙跪着扑过来扶起我,我被打得眼前一阵发白,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似乎也裂开了,轻轻的舔了舔,舌尖立刻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
看着我的样子,水秀哭得脸上泪涕横流,回头朝着裴元灏直磕头,磕得砰砰作响:“皇上,皇上求您别打才人了,一切都是奴婢的错,皇上您打奴婢吧!”
裴元灏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我,森然道:“你想死?死了就一了百了对吗?死了你就如愿了对吗?朕偏不让你死!”
我还伏在地上,那一巴掌真的不轻,现在耳边都还嗡嗡作响。
可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楚的在耳边响起:“削去她才人的封号,打入冷宫,朕不让你死,朕要好好的折磨你!”
打入冷宫……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只是淡淡的一笑,可周围的那些嫔妃一听到要把我打入冷宫,全都怔住了,面面相觑,但一听到“折磨”两个字,有的人脸上又浮起了冷笑。
常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灏,说道:“臣妾立刻安排。”
说完,便挥挥手对站在门口的那个老太监道:“带下去。”
“是。”
那公公走了进来,当着皇帝的面他倒也还老实,既不恭敬也不卑微,平静的说道:“跟咱家走吧。”
我慢慢的起身,但刚刚那一巴掌实在打得太重,现在脑子还有些昏沉,水秀急忙上来扶着我,我刚刚往门外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说道:“皇上,臣妾还有一个请求。”
他看着我:“你还要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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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见见,许婕妤的孩子。”
这句话一出口,他和常晴都愣了一下,周围的那些嫔妃一听,全都炸了起来——
“这怎么行,她这种毒妇!”
“对啊,许婕妤就是被她害死,现在她还要看孩子……”
“当心小孩子看到这种人,都会吓坏了。”
在宫里这些日子,我早已经学会把这些话自动的漏掉,他却皱起了眉头,冷冷道:“都下去。”
众嫔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都有几分异样,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上来向他和常晴行过礼之后便都无声的退下了,我背对着他们而立,闻着那一阵阵的脂粉幽香慢慢的飘远,周围又只剩下了冷意。
裴元灏转头看着常晴:“去见大皇子。”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许幼菱生的是个儿子。
不由的想起了那个时候,我还是她身边的一个宫女时,我们谈起将来她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她说的那些话,那个柔弱得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女人,为了不耽搁孩子的前程,也为了给孩子一个安宁的人生,宁肯希望自己生一个女儿,可现在,她生下的是天朝的第一个皇子,裴元灏的第一个亲生骨肉,却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孩子会如何走完这注定坎坷的一生。
我呢,我的孩子呢?
我下意识的伸手,长长的袖子覆住了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连出生都没来得及,就早登极乐,他是不是只用疼那一回,却能避免一世的苦痛?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暖房外,常晴带着我走了进去,一进门就感觉到里面地龙烧得很热,温暖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乳香,里面的宫女奶娘急忙出来给皇帝和皇后行礼。
一转头,就看到内室的大床上,一个微微蠕动的襁褓。
我有些恍惚的看着,下意识的慢慢走了过去,常晴似乎想要跟上来,但这时,裴元灏却已经走了过来,她想了想,还是留在了外间,轻声的问了奶娘孩子的事。
一直走到床边,我才看清楚。
红赤赤的,皱巴巴的,好像一只剥了皮的小猫,两条长长的眼线闭着,小鼻头红红的,下面是一张嘟嘟的小嘴。
这就是——她的孩子?
这一刻,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的感觉涌上心痛,却也涌起了满心的疼爱,我轻轻的俯下身看着他。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颤巍巍的呜咽,我以为他要哭了,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抱他,可这孩子皱了皱眉头,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漆黑的眼睛,仿佛最深的夜,可是阳光透进来,又能看到最清亮的光映在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透彻的感觉,他明明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可那一眼,却给人的感觉,好像连灵魂都被他眼前被看透了。
我看着他直发呆,这时,这孩子愣愣的看着头顶的我,突然裂了一下嘴。
他……笑了?
我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裴元灏看到,也微微的吃了一惊,看着孩子,又看了看我。
这个孩子——像谁呢?许幼菱吗?现在还看不出来,可看着孩子的眉形,还有长长的眼角微微挑起的眼睛,好像……好像身边的这个男人。
是他的孩子,当然是像他的。
如果,我的孩子没有死,可以顺利的生下来的话,会不会也是这样?好看的眉形,长长的微挑起的眼睛,红彤彤的鼻头,还有水嘟嘟的嘴,会不会都像他?会不会,有一点也像我?
我忍不住看向了他,却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刚刚那噬人一般的戾气都不见了,而我的脸上也不再只是冰封,眼睛却越来越热,好像下一刻就要滴下泪。
我慢慢的站直身子,朝着他一福:“臣——奴婢告退。”
说完,也不再看他便转身走了出去,走过常晴身边的时候,也朝着她一福,她只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说,倒是站在门口的那位公公,大概有些弄不清楚,上前来迎我的时候口气也缓了些。
走出大门的时候,屋子里的暖意退去,一阵凉意袭来。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穹——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啊……
。
春天原本应该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可我们到冷宫的时候,却下着大雨,眼前一片银灰色的雨幕遮挡了所有的东西,只能看到灰突突的高墙和里面灰蒙蒙的房子。
雨水落在地上,激起泥土微微的腥味冲到鼻子里。
其实,这种味道比脂粉的味道更让我喜欢,只是这个时候只是让人更狼狈而已,我撑着伞走到一半的路,身上已经湿透了,手里的包袱也完全湿了,水秀急忙要给我撑伞,说道:“才人,东西还是奴婢来拿吧。”
我皱着眉头也懒得看她:“你哪只眼睛在这里看到有才人的?”
“呃……”
她一愣,吴嬷嬷已经上来拍了她一把:“还乱叫,若是让别人听见,又是一场事了。”
“哦。”她吐了吐舌头,还是要上来抢我手里的包袱,说:“那,姑娘,奴婢帮你拿这个。”
我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吴嬷嬷,也不说什么,只伸手揽着她共撑一把伞:“过来吧。”
我知道这回的事,最不好受的就是她,我还让吴嬷嬷骂了她一阵子,可看着我现在的样子,她仍旧很内疚,我也知道那种感觉不靠时间和人心慢慢的抚平,会是很长的一道疤,也便不再说什么,几个人有些狼狈的朝着冷宫里的那个院子走去。
刚刚走到离院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看到前面隐隐绰绰的似乎站了一个人。
我仔细一看,竟然是钱嬷嬷!
“钱嬷嬷?”我愣了一下,急忙走过去,果然是她撑着伞站在那里,脸上也是一副没好气的表情,看着我的样子,似乎又有些心疼:“你还真是,惦记我啊。”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一笑。
钱嬷嬷的目光又移向了我的身后,眉毛挑了挑:“哟,还没死哪。”
“你都没死,我怎么舍得死?”
我回头一看,却是吴嬷嬷,两个人针顶针的样子站在雨里,毫不示弱。
其实之前吴嬷嬷给我熬煮米汤的时候,我也隐约感觉到她应该曾经是召烈皇后身边的人,现在看她和钱嬷嬷这样,更确定了,只是两个人这样老小孩的样子,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水秀急的说道:“还是让才——让姑娘先进去吧,还淋着雨哪!”
他们两这才回过神一样,急急忙忙朝里面走去。
屋子是内侍监吩咐的,里面只略微打扫了一下,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水秀一进去就皱紧了眉头:“这个地方,怎么能住啊。”
钱嬷嬷一听就不乐意了:“不能住,你当你们是什么人,贵妃娘娘啊?”
水秀被她一句话哽回去,嘟着嘴。
我淡淡的一笑,过去在这里住的时候,已经习惯了钱嬷嬷这样说话,只怕水秀还得耐烦一阵子,便从她手里接过我的包袱:“行了,去看看你自己的房子吧。”
这次我被贬到冷宫,已经削去了才人的封号,是个普通的宫婢,也不会有服侍的人;水秀是戴罪之身,原本打几板子便罢,但因为这件事的拖累,也被放到了冷宫;小玉我没有让她跟着,倒是吴嬷嬷自己到皇后的面前请罪,说自己是宫里的老人,却没能劝谏主子谨言慎行做下这样的祸事,自请到冷宫来的。
他们虽然一起来了,但身份却是和我一样,也有自己的住处。
水秀说道:“不要,奴婢还是先帮姑娘收拾好再说。”
“你——”
我皱着眉头,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差点倒下,吴嬷嬷他们急忙扶着我:“姑娘,你怎么了?”
钱嬷嬷一捏我的手就说:“哎哟,冷得跟冰块一样。”
“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次只怕——”
我也知道自己流产之后落下了病根,原本应该好好调养的,但是又碰上许幼菱的事,大晚上被叫去问话,又熬了夜,刚刚还淋了雨,不病才怪。
他们帮我脱了衣服,擦干净身上和头发便上床躺着休息,水秀还要给我收拾屋子,我恹恹的说道:“先回去吧。你这样噼里啪啦的,我怎么睡啊?”
吴嬷嬷和钱嬷嬷便拉着她出去了。
说累,也是真的累了,这些天这样心力交瘁的熬下来,比当初在扬州火里来水里去还痛苦,我心里还有一簇火没有熄灭,就是那块名牌还在申柔的手上,那不止是我的命在她手上,如果闹开了,将会是怎样的一场浩劫?
我微微有些颤抖,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烧,脑子也有些昏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我蜷缩在被子里,颤颤的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耳边先响起滴滴答答的水声,仔细一听,雨已经停了,是屋檐上的积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转头看看窗外,天色漆黑的,是夜里了。
身上还有些酸痛的感觉,呼吸也是炙热的,我知道自己是发了烧,额头上还垫着冰帕子,嘴里却干得好像要燃烧起来一样。
我吃力的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半天,扶着墙勉强走到桌边,正要倒水喝,却看到外面一片大好的月色,月光如水一般照在院子里,银光润润。
院子里还有两个人——吴嬷嬷和钱嬷嬷。
他们既然都跟过召烈皇后,想来也是关系匪浅的姐妹,也应该有很多话想要说才对。
我喝了一口茶,嘴里润了一点,刚准备回床上继续睡,就听见吴嬷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老实告诉我,当初那个孩子,皇后到底生下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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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裴元丰紧紧的抱在怀里,全身无力的好像随时都要昏厥过去,慢慢的抬起眼,就看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
他比起之前,似乎也消瘦了一些,那张冷峻的脸更加棱角分明,整个人也越发的冷,甚至隐隐透着一种狠戾的感觉,远远的站在门口,目光冷冽的看着我们。
春寒料峭,他的目光却是最冷的那一缕光。
尤其当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身上,更是冷冽如冰,好像要扎进我的身体里一样。
我淡淡的看着他,但全身的痛却已经忍不住了,一低头又咳出了血,鲜红的洒落在胸前,染红了大片的衣襟。
我这才发现,自己雪白的长裙上已经好几处被染红的痕迹,好像雪地里片片飘落下的红梅花瓣,那么刺目,那么耀眼。
看着我咳得全身无力,裴元丰低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
我抬起头来,看着那张依旧年轻,却不再稚嫩的脸,带着成熟男子的稳健和刚毅,仿佛一句话,便如泰山一般不可撼动。恍惚间,我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快要被册封的时候,看到雨中的那个少年,时隔多日,他还是和当初一样,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我,甚至为了我可以身犯任何险境。
可我,却注定辜负了他。
我看着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只能无力的勾了一下唇角,这时裴元灏已经走到了我们的面前,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慢慢的看向裴元丰,开口,声音又冷又沉:“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一句话,已经不是质问了。
裴元丰毫无惧色的抬头看着他:“臣弟要带她走。”
“带她走?”裴元灏目光更冷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是臣弟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裴元灏尚可,但他身后的那些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有几个嫔妃立刻变了脸色,你看我我看你,惊愕间透出了几分鄙夷和讥诮,都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常晴一直平静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们,又看了看裴元丰,一挥手,便带着几个嫔妃退到了后面。
裴元灏看了他很久,终于开口,沉声道:“元丰,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
“她,是朕的女人!”
“她已经不是了!”裴元丰急得脸色都涨红了,甚至带着几分怒气的说道:“皇上,你已经把她废了。”
“就算废了,也容不得他人染指。”
“……”
这句话一出,顿时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我躺在裴元丰的怀里,身体的病痛和精神上的压力,几乎让我快要昏厥,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愕然的睁大眼睛,看向了说话的那个人。
就算废了,也容不得他人染指?
呵呵……
我凄然的一笑。
这,就是他!
当初我想要出宫,他就是这样将我从宫门口截住,毁了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在冷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霸道放纵,让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退避,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而现在,他已经废了我,将我丢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任凭我自生自灭,即使这样,他也还是不会对我放手。
呵呵……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生命里会出现他,为什么我……会爱上他?
仿佛感受到了我心中的沉痛,这对兄弟都不约而同的低头看向了我,看到了我苍白的脸上那一抹凄然的笑意,顿时,裴元丰抱着我的双手更加用力了一些。
而裴元灏,目光中的冷意,也更深了。
“臣弟从来没有想过要染指她!”裴元丰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却慢慢的有些哽咽,低头看着我:“臣弟从来不敢妄想得到她,因为她心里的人不是我,所以臣弟只希望她快乐。”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发红,抬头看着裴元灏:“可是,臣弟没有想到,她会是现在这样!”
“……”
“如果早知道,她要我为她开心的,是这样的结局,臣弟一定不会就这样放手!”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元灏的呼吸好像乱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抬头看着那张年轻的,却犹带伤痕的脸——我从来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切我都一无所知,可当他说出口的时候,却已经到了这一步。
好痛……
不仅是脸上,身上,连胸口那个跳动的地方,也在痛。
这是我欠下的,还不起的债!
抓着他衣襟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已经无法再用力,只是滚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几乎盈眶而出。
他低头看着我,又沉声道:“别害怕。”
“……”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今天谁也不能在我的面前伤害你!”
“……”
我无力的摇着头,泪水已经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下来,滴落到沾染着斑斑血痕的衣服上,倏地便消失了,却将血痕冲成了淡淡的粉红。
他们两兄弟就这样面对面的站着对峙着,沉默了很久,裴元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元丰,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份。”
“……”
“朕是指着你做大事的,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了一个女人——”
话没说完,裴元丰已经说道:“如果连最重要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臣弟还做什么大事?”
裴元灏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张平静的脸上只有这一点点涟漪,完全看不出任何的喜怒,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完全没有力气再去想,去阻止什么,身上一阵一阵的发烫,一阵一阵的痛楚袭来,几乎让我昏厥。
“你就这么想要得到她?”
“皇上刚刚不是说了吗,臣弟这一次立下的是不世之功,问臣弟要什么封赏。臣弟不要兵,不要钱粮,只要一个您废掉的女人,也不行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站在远远的那一群人大都听到了这句话,有的惊愕不已,有的暗藏鄙夷,但有两个人脸上的神色,却甚为怪异。
“若你带走她,你会怎么样?”
“臣弟什么也不会做。”裴元丰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有些红:“只要她不愿意,臣弟一分一毫都不会强迫她,臣弟——臣弟只是希望她好。”
裴元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低头看向了我。
他们说的,全都是我的去留,却没有我插嘴的余地,我的全副精神只能让自己坚持着不昏过去,就已经到了极限,这一刻就算我看不见自己,也能知道自己有多狼狈,惨白的脸色,唇边的残血,还有身上的血痕,这一切被他尽收眼底。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似乎磨了一下牙。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开口,淡淡的说道:“朕,可以考虑。”
裴元丰似乎也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能松口,顿时脸上闪过了惊喜的神色,上前一步:“那——”
“但不是现在。”
这句话一出口,裴元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是什么时候?”
“她现在,是戴罪之身,若朕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将她放了,那后宫也就没办法管了。”
“戴罪之身?”裴元丰皱了一下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之前被他摔倒一边去的玉雯,蓦地也像是明白了什么,说道:“她犯了什么罪?”
“她谋害朕的大皇子,设计害死了大皇子的生母贤妃许幼菱。”
贤妃……?原来他已经给许幼菱追封为妃了,回想起那个为了孩子连命都拼掉的柔弱的女人,我的心里空落落的,这种让后宫女人梦寐以求的尊为,她得到了,却没有再享受的命运。
可是,裴元丰一听到这句话,立刻大声道:“不会的,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朕之前就跟你说过,这个女人,没那么单纯。”
裴元丰低头看了我一眼,立刻坚定的说道:“我相信她不会,她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有人陷害了她!”
裴元灏没再说话,覆在那双深邃眼睛上的长睫微微颤了一下,看向了我。
我也平静的看着他,而目光却隐隐的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个身影。
申柔的脸色在刚刚那一瞬有了一丝的动容,但这个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目光直视着我,丝毫没有畏惧。
她对我,拿得太准了。
“这个案子已经定了,她自己也认了罪。”
裴元丰一惊,低头看着我,喃喃道:“不,不是这样,青婴,你是有苦衷的对吗?”
“……”
见我根本无法开口,他却有些急了,又抬头看向裴元灏:“皇上——”
“所以你说,朕如何能将她就这样给你?”
裴元丰的目光有些疑惑的看向我,似乎是想向我证实什么,我却一个字也没有说,他定定的看了我很久,抬起头,对裴元灏说道:“臣弟还是相信她不会做这种事。皇上要怎么样,才能让臣弟带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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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的眉头也慢慢的皱了起来,看着裴元丰说道:“你为什么,就这么相信她?”
“臣弟当然相信她,”裴元丰镇定的说道:“因为在臣弟的眼里,她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所以臣弟不会怀疑她。”
裴元灏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非喜非怒,不似茫然不似大悟,却让人始终琢磨不透,连裴元丰也有些不安,说道:“皇上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臣弟带走她?”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慢慢的从我们的身边走过,抬头看着远方有些苍茫的天际。
他看的方向——是南方。
我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就听见他说道:“你还记得,刚刚朕跟你说过,南下的船队早已经准备好了。”
裴元丰立刻明白过来:“皇上要臣弟也一起南下?”
“朕说过,朕是指着你做大事的。”
“事成之后,臣弟就可以带走她?”
“若真的事成……”
“好!”裴元丰郑重的一点头,走到他面前:“皇上一诺千金,臣弟会追随皇上南下,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我微微蹙眉,原本已经跳动得很困难的心这一刻也感到了一些异动。
南下,裴元灏迟迟没有南下竟然是一直在等裴元丰,而且是指着他“做大事”,到底是要做什么样的大事,竟然要带这一位可以统帅三军,挥剑策马的骁将?!
难道这一次南下,并不仅仅是一次出巡,让文武百官见识南方的人情?
他到底,要去南方做什么?
心里隐隐的感到的不安刺激得我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又咳了起来,却已经咳不出血,只是胸口震痛得厉害,好像随时都要炸裂开一样,裴元丰一低头看着我,脸上满是焦急的神情:“青婴,你还好吧?”
我勉强勾了一下唇角想笑一笑,但这个笑容却不知有多无力,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种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他立刻抬头对裴元灏说道:“这次南下,臣弟希望也带她走。”
我原以为裴元灏会拒绝,谁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很痛快的答应了:“可以。”
“谢皇上成全。”
裴元丰朝着他一颔首,便抱着我转身要走,低头柔声道:“青婴,没事了,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还没走出两步,裴元灏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起:“朕可没答应,让你现在就带走她。”
裴元丰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回头看着他:“皇上之前不是说了吗,南下的船队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就会起航。”
“今夜,她还是要留下来的。”
“可是臣弟担心,她过不了今夜。”裴元丰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光带着剽悍的煞气看向了那边慢慢爬起来的玉雯,和直到现在还面无人色的陆淑仪,狠狠道:“如果臣弟没来,可能她刚刚就已经不在了!”
裴元灏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陆淑仪他们一眼。
“怎么回事?”
陆淑仪一听,急忙跪下道:“皇——皇上,臣妾不是无故来这里,而是——而是岳青婴她偷东西,臣妾只是过来小惩大诫。”
“偷东西?偷什么东西?”
“她偷御膳房的吃的。”
这句话一出口,裴元丰目眦尽裂,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裴元灏也看向了我,面色沉冷的:“是真的吗?”
我低下头,有些无力的:“奴婢知罪。”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磨了一下牙,然后转头对着陆淑仪道:“谁允许你们在后宫滥用私刑?”
这句话说得很淡,但看他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感到轻松,陆淑仪跪在他面前又看着煞气逼人的裴元丰,一个劲的发抖,却什么也不敢说,这个时候玉雯也从地上爬起来了,脸上身上满是擦伤,狼狈不堪,也跪在那里。
裴元灏上前一步,低头看着他们,突然勾了一下唇角:“你们好大的胆子。”
这句话说得比刚刚的还轻,可这话一出口,陆淑仪他们的脸色都惨白了,裴元灏悠然转头道:“皇后。”
常晴急忙走上来:“臣妾在。”
“在后宫滥用私刑,应该如何处罚?”
“陆淑仪应禁足一个月,扣俸禄半年;宫女应杖责三十,扣俸禄一年。”
“既然这样,皇后就办了吧,也让后宫的人明白明白规矩。”
“是。”
他们两的对话很淡,好像闲话家常一样,但陆淑仪和玉雯,连同常晴身后的那一群嫔妃全都变了脸色,尤其是申柔,微微睁大眼睛看着这边,一时间那张柔媚的脸上闪过了无数的表情,阴晴不定。
而就在这时,裴元灏又走到我的面前来:“至于你——偷东西。”
他的话没说完,裴元丰立刻说道:“还要怎么样?她已经病成这样了!”
“病了,就能不负责任吗?”裴元灏淡淡的看着他:“你也是个军中将领,若不令行禁止,法度何存?”
这句话却是把裴元丰给堵了回去,他是个将领,自然知道奖惩是什么意思,但怀里抱着我却又不甘心,说道:“可是——”
“不过,她已经病成这样,若再要行刑也不合适。”
“……”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夜她不能跟你出宫,这已经是朕的底限。”
裴元丰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焦急的神情:“可是她——她已经病成了这样,臣弟不能放任她这样不管。”
“你说什么?”
“皇上,今天臣弟闯到这里来,就是不能让她再受一点苦,一点也不行。就算你要罚臣弟,臣弟也认了,但是让她吃苦,臣弟决不能答应!”
裴元灏终于像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了一般,一字一字的道:
“裴——元——丰!”
裴元丰抱着我,丝毫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我憋足了力气伸出手,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襟。
他立刻感觉到,急忙低头看着我,紧张的道:“青婴?”
我张了张嘴,但声音实在是太虚弱了,他忙贴耳上来,我轻轻在他耳边道:“没关系的。”
他一听,立刻道:“不行!”
“听话,”看着他的样子,我不知怎么的反而笑了笑,虚弱的笑容多少让他的煞气消散了一些,我贴在他耳边,轻轻道:“皇上既然准我南下,当然不会让我死,但你现在这样,不给皇上下台,我就真的没路可走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沉默着说道:“可是你的身体——我怎么能看着你再——”
“放心。我的命,很硬的。”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的心里也淡淡的笑了,说起来,自己欲死的心也不止一次,但终究没有死,其实人要活着难,死却很容易,眼一闭牙一咬的事,既然没有死成,那心里就是真的不甘心死。
我到底,才二十多岁,人生不到一半的路。
记得以前看书的时候曾经念到过一句“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就算没有了这个孩子,没有了他,我应该还可以去遇见一些人,去做一些事,好过自己放弃自己,就这么无缘无故的来,无声无息的走。
听了我的话,裴元丰的脸上也微微有些松动,但抱着我的手却始终不肯放开,其实他这么莽撞也真的容易惹祸,如果不是因为他今天还朝,还有刚刚他口中所说的立下了“不世之功”,依裴元灏的脾气,绝不会跟他磨这么久。
我又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衣裳:“听话,好不好?”
“……”
“皇上已经给了你台阶下了,若你真的要闹下去,出了事,我就真的连一个可依靠的都没有了。”
他咬着牙,又僵持了很久,看着我的眼睛,终于慢慢的点头:“……嗯。”
旁边的钱嬷嬷他们也一直紧张的盯着他,一看到他松口了,急忙上前来从他手里接过我,这一颠簸,我的胸口又是一阵痛,为了不让他担心,急忙咬着下唇憋住了,裴元丰看着我,却也是一脸不甘心的表情。
裴元灏这个时候才说道:“行了,回去吧。”
“去,去哪里?”
“洗尘宴还没完,还有大臣们等着敬你的酒,”裴元灏盯着他,说道:“别忘了,你可是朕的大将军,不是随便哪个谁。”
原来,他是从洗尘宴上出来,就闯到这里来的。
我心里的震撼已经不止这一次,却一次比一次痛,对着他有些为难的眼神,轻轻的点了点头,他终于乖乖的转过身,朝外面一步一步的挪过去。
裴元灏又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也淡淡的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都没什么温度,在这样春寒料峭的天气里,透着淡淡的凉意,他似乎也在忍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扶她进去。”
钱嬷嬷他们急忙上前来将我扶进了屋子。
刚刚那一场闹,也真的去了我半条命,躺在床头又咳了几口血,水秀已经哭得快要昏过去,钱嬷嬷他们也没时间再理她,手忙脚乱的给我擦拭血迹,又煎了药送来,热腾腾的灌了几碗药下去,一直闹到晚上,才终于看到我的脸上有了点血色。
我看着一直啪啪炸着响的烛火,映得外面更是一片漆黑,问道:“洗尘宴散了吗?”
“刚刚听到声,像是散了。”
钱嬷嬷他们知道我要随裴元丰南下,连夜在给我收拾东西,不过我的东西也不多,松松的一个包袱里倒有一半都是药,我看了一眼,淡淡的笑了笑。
吴嬷嬷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皱紧眉头道:“好烫,这样明天可怎么上路?”
“没事的,”我笑了笑:“让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们虽然担心,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又给我把杯子掖紧了一些,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离开,可刚刚走到门口,就全都跪了下来。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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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丰蹲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固执的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一样,然后说道:“青婴,你可知道,为什么朝廷要废黜南方的贱民籍,会那么难。”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其实,父皇不是没有想过,朝廷中也不全都是不管南方民众死活的,但要废黜这个贱民籍不是那么简单,也不是父皇的一道圣旨,朝廷的一句话就可以了事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其实一直以来,我的心里也有这样的疑惑,裴元灏并不是一个心思狭隘的皇帝,之前南下的时候他在扬州的作为,也着实让人心生敬意,否则黄天霸也不会冒大不韪帮他夺嫡,可他登基之后,南方的贱民籍这件事却迟迟没有下文。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裴元丰看着我,慢慢的说道:“你要明白,既然有贱民,那么相对的,就会有贵胄。”
贱民?贵胄?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两个如云泥之别的称谓听得人心里发梗,我好像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
裴元丰说道:“其实当初,把江南三省的民众降为贱民,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贱民要承担比别的地方高出数倍的赋税,而江南又是中原最富庶之地,这一笔赋税高得惊人,却没有多少流入国库。”
我吃了一惊:“那,去了哪里?”
裴元丰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下,慢慢道:“青婴,你还记得皇族是哪里来的吗?”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声音有些干涩的道:“关外。”
“没错,我们是从关外来的,胜京才是我们的老家。”
裴元丰说着这句话的时候,浓黑的剑眉微微蹙起,那张稚气渐褪的脸上也透着隐隐的忧虑,说道:“当年先祖皇帝从胜京南下到中原,一路打到江南,虽然仗是他打的,但其实支持作战的,却是胜京的人,否则这么长的战线,若有供给不足,整个中原战场都会被拖垮。”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当初皇族南下的事,也蓦地明白过来:“江南的赋税,都去了胜京?”
“对。”他点点头:“这就是当初先祖皇帝和胜京的交易,胜京的三老四少支持作战,而战利品,则是朝廷每年要给胜京送去的大量的金银、丝绸、香料和铁器,这些东西能占到国库收入的三成,如果没有江南的沉重税赋,朝廷是支撑不起的。”
原来,这才是江南三省民众沦为贱民的真正原因。
当年皇族入关的这一场仗,其实是一场交易,一场皇族和胜京的交易,用中原的税赋来换取战争的支持,只有这样,皇族才能将整个中原收入囊中,而江南,就是这场交易中的筹码。
也难怪当初,皇族会那么重视扬州这一战,甚至不惜从西川调兵屠城,若不拿下江南,就算真的立国,面对胜京那边的狮子大开口,他们也根本无法偿还。
我突然之间觉得有些好笑,可心里的酸楚却让人想哭。
扬州屠城,血染中原,将江南三省的民众压得喘息难安,世世代代背负如此沉重的负担,这一切原来是源于一场交易,记录历史的笔,原来可以如此的举重若轻。
当真是“万物为刍狗”!
我说道:“所以,这一次南下,是跟胜京那边有关?”
“是的。”
“……所以,你之前离开京城去青海,其实不是去青海,而是去打听胜京的消息?”
“是的。”
“那,胜京那边,到底怎么了?”
裴元丰沉默了一下,看着我慢慢道:“青婴,你知道太子——,你知道我大哥离开京城之后,去哪里了吗?”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他回胜京了?!”
裴元丰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一时间脑子里乱糟糟的,躺在长椅上微微的喘着气,脑子里来来回回的想着——裴元修,他回胜京了!
难怪,难怪京城的夺嫡大战之后,他和殷皇后就像从中原大地上彻底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了他们的消息,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裴元灏已经登基贵为九五之尊,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废太子的下落呢!
只有胜京,那里是他也不能动的地方!
也难怪,那一次我在御书房看到了一封来自胜京的信,被他和难以处理的南方的奏折放到了一起!
那个时候,他已经查到了裴元修的下落,却无法动手!
我人还有些迷糊,却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了,急忙抓住他的袖子问道:“胜京!那太子他,是不是跟南方又出了什么事?”
裴元丰点了点头:“我虽然没有查到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消息说,胜京那边有人南下,似乎跟南方的某个势力达成了某种协议,可是你知道,南方的一些势力,一直是在对抗朝廷,胜京如果要和他们达成协议,只怕——”
南方的某个势力,我的心里一下子腾起了那个名字——长明宗!
这是曾经听到黄天霸和那些刺客提到过的,就是他们背后的势力,但这个势力到底有多大,却让人捉摸不透,一个回生药铺,已经将扬州闹得天翻地覆,而看起来这个药铺,似乎只是那个宗门一个小小的分支而已。
胜京的人南下,是和长明宗达成协议吗?
我知道,那个宗门和黄天霸的意愿是相违背的,他们的做法如此偏激狠毒,如果真的和胜京达成什么协议,那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协议?
想到这里,我的眉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眼前蓦地一阵阴影,我还没回过神,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的抚上了我的眉心,揉开了我的眉头,低头一看,裴元丰正看着我。
“青婴,这次南下的事,你不要管,好吗?”
“王爷,你告诉我,”我顿了一下,说道:“这次胜京南下的人,是谁?”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异样的波动,慢慢的垂下了眼睑,过了很久才说道:“我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动,但似乎——大嫂南下了。”
我顿时明白过来。
难怪,他一直要我不要再管南方的事,难怪,他刚刚说不想看到我再受伤,这一次行船那么急,一路上除了补给,连给沿岸官员上船磕头请安的时间都没有,原来这艘船不是顺水,而是因为被牵引着。
看着他担忧的样子,我笑了笑。
我慢慢的靠回椅子上,胸口的阵痛一直没有断,但时间长了,好像也就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等到一切恢复,我看见裴元丰还蹲在面前,双手扶着椅子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年轻的脸上满是关切的神情。
“王爷,”我想了想,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为什么会留在朝廷,会愿意帮皇上?”
裴元丰的脸上微微震了一下。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有些不明白的,裴元丰是殷皇后的孩子,按亲疏来说,他跟裴元修一边也是更亲的,可是夺嫡大战之后,裴元灏登基,他却并没有任何的反抗,甚至在这次知道了殷皇后和裴元修的下落,他竟然还是回来了,并且继续辅佐裴元灏!
见我郑重的看着他,裴元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说道:“青婴,可能在你的眼里,我一直像个孩子,但其实,我也是有自己的抱负的。”
“……”
“我也希望,能废黜南方的贱民籍,让汉人和我们关外的人融为一体,让天朝南北融合,只有这样,中原才能迎来真正的盛世,我骑马打仗,浴血沙场,不是因为我好战,而是因为,我有我自己的抱负和理想。”
“……”
“虽然,我是跟母后比较亲,但是——我和皇上的抱负,才是一样的。”
……
我傻傻的看着他,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也许,真的是因为一直以来,他在我面前率真得像个孩子,让我忘记了,其实他是天朝最骁勇善战的将军,是个有抱负,有血性的男子!
原来,他有着和裴元灏一样的理想和抱负!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我第一次遇见他,其实是在上阳宫!
裴元灏也许未必是个友善的兄长,所以裴元丰对他也并不热络,但是,两个人却有着一样的抱负,这才是让他们没有离弃彼此的原因。
在男人的世界里,也许感情会占很重的部分,但除了感情,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在引导着他们的生命,让他们为此拼搏,奋斗,甚至浴血不悔!
我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裴元丰一看,立刻说道:“青婴,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什么?”
“那个时候,其实我对你——”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淡淡的一笑,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然后说道:“王爷,我没有生气,我是在佩服你!”
“什么?”
“只有坚持自己的抱负和理想的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在我的眼里,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一怔,有些欣喜的看着我。
我又慢慢的将目光看向远方,那已经渐渐晦暗的天色下,南方,已经近在眼前。
你们的抱负,理想,在南方会遇到谁,会遇到什么样的未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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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达扬州,是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
码头上早已经是彩旗飘飘,人山人海,船还没到港,已经听见了喧闹震天,鼓乐齐鸣,江水都被震得微微颤抖起来。
在我们到达之前,已经有先行的羽林卫提前半天到达了扬州,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各处布好了人手,扬州府的人也谨慎至极,码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各个刁斗森严,即使隔着薄雾,也能感觉到阵阵煞气。
而那些官员们,早已经穿戴整齐,规规矩矩的站在码头上,迎着风候着。
这一次出巡,和之前的南下,果然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我站在一处隐蔽的甲板上,看着下面的人海,隔得是在太远了,也看不清到底有些什么人,也不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多少是老百姓,有多少是怀着心思的。
就在这时,甲板的另一头传来了隆隆的声音,是船上的护卫在调度,整齐的步法让脚下都微微震动起来,我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纤纤丽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那双带着清冷的眼睛在薄雾里越发显得冷淡,转头看着我的时候,里面闪过了一点光。
她慢慢的走过来:“岳姑娘。”
“昭仪娘娘。”
昭仪刘漓,是这一次皇帝南下唯一带在身边的妃嫔,这些日子我几乎没有见过裴元灏,而她也一直陪在裴元灏的身边,只远远的看到过一两次,却都没有说过话。
现在她到了面前,一些礼数还是该有,我简单的朝她一福。
她也并不在意我的礼数不周,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脸上挂着一点冷淡的笑意:“岳姑娘刚刚在看什么?”
“……”
我还没想好如何回答,她已经冷笑着说道:“南方多暴客,杀夺为耕耘。这下面的人,只怕没几个不是怀着鬼胎的。”
从第一次在宫里见到她,就能感觉到她对南方的那种敌意,也许是因为父亲枉死在刺客的手中,而这一次裴元灏带她南下,也是因为她的哥哥再次遇刺,直到现在还生死未卜,要让她对南方的人有好感,也委实很难。
于是,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云雾苍茫各一天,可怜西北起烽烟。暴客,又岂是只南方才有。”
她转头看着我,目光于清冷中多了一份尖利:“看起来,岳姑娘对南方的人,还是大有偏袒之意。”
“奴婢如今是戴罪之身,哪怕有偏袒,也与人无尤。倒是昭仪娘娘,”我抬头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位高而权重者,稍一偏颇,对脚下的人就是天翻地覆,累及无辜,岂不罪过?”
她沉沉道:“你还是帮南方人说话?”
“若有机会,奴婢愿帮天下人说话。”
刘昭仪看着我,春柳般的眉尖微微蹙起,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就在这时,玉公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皇上驾到!”
我和她都警醒了一下,回头一看,却见裴元灏就站在舱门口,目光灼灼的看着这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我们便急忙退了一步,跪下向他请安。
“皇上万岁万万岁。”
他没有说话,只慢慢的走过来,我看着那沉重的衣角慢慢的行到面前,便没有再动,虽然没有抬头,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到我们的身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平身。”
我和刘昭仪慢慢的站起身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元丰已经从船舱里匆匆的走了出来,玉公公急忙大声的问好,裴元丰一看见我立刻走过来:“青婴你在这儿,我找了你半天了。”
“王爷。”
我朝他一福,他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灏,俯首道:“皇上。”
裴元灏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冷冷的转过脸去看着码头上的人山人海,大船像一座移动的山峦一样慢慢的朝码头靠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所有的人全都仰着头看着上面,如同凡人仰望仙界一般。
“轰”的一声闷响,大船终于靠上了码头。
船身微微的震荡,大家一时都有些颠簸,其实这个时候皇帝应该坐镇大舱内的,等船停稳了再出来,不过他站在前面,下盘却很稳,裴元丰也一点都不受影响,倒是我有些头重脚轻的晃了一下,裴元丰急忙伸手扶着我:“小心!”
我晃了晃才站稳,抬头道:“多谢。”
一抬头,却看到裴元灏侧过脸来看了我们一眼,他的眼睛漆黑,在氤氲的雾气里,也看不清到底有些什么,慢慢的又回过头去。
又是“轰”的一声,船彻底的停稳了。
巨大的跳板缓缓从码头伸过来,搭上了大船,礼兵立刻从加班上分列跑了过去,很快便在码头上站列好,当裴元灏一只脚踏上去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响震天。
仪仗早已备好,裴元灏慢慢的朝下面走去,裴元丰原本应该跟在他身边的,这个时候却站在船甲板上不动,低头看着下面,脸上满是凝霜一般的沉重。
我轻轻道:“王爷,你是在担心胜京的人吗?”
他说道:“听说,你们之前来,曾经几次遇刺。”
我笑了笑:“这次应该不会。”
“为什么?”
“如果这一次从胜京南下的真的是太——是南宫小姐的话,南方的刺客应该不会轻易的启动。”
裴元丰低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微微有些沉重的:“青婴,你——”
“放心。”我笑着看了他一眼,认真的说道:“我跟那些人接触过,如果他们真的要动手,运河就不会这么太平,所以到现在还没动手,应该是有人压制着。”
“……”
“我想南宫小姐这一次入关,应该还没那么快谈妥,所以皇上还有机会。”
裴元丰看着我的笑容,一时间似乎无法确定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模模糊糊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这个时候銮驾已经快要上码头了,他捏了一下我的手臂,便转身匆匆的走了过去。
我还站在甲板上,看着下面的情景,扬州的官员们跪迎圣驾之后,礼乐齐鸣,气势十分惊人,不过船上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我便是跟着这些人延后下船的时间,等真正走上码头,已经过了午时了。
大概是因为在船上呆了太久,踏上陆地的时候,人反倒有些发晕,水秀急忙扶着我。
这时,前面来了一顶轿子,说是王爷下令接我去州府的。
我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想到,他还那么心细。
出了宫,我的戴罪之身和斑斑劣迹也没有多少人知道,况且也是真的身子弱,便坐上轿子,一路听着外面的喧闹之声前行。
码头是在扬州的东边,轿子也是从东郊往城里走,水秀第一次出宫南下,看一切都很新奇,不时的趴在窗口指着外面的东西跟我兴奋的说着,连捏面人儿的都能让她看直了眼睛,要不是跟着轿子,只怕她就走不动路了。
我先还笑着,可走着走着,周围的景色变得熟悉起来。
这里是——
一眼看到前面那宽大的六扇店铺大门,还有两边的守财兽,我的心立刻突突的跳了起来。
回生药铺!
可是,轿子走近了,我却大吃了一惊,这间药铺竟然大门紧闭,甚至连门上的牌匾都被摘了,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息,过往的人似乎也忘记了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连瞧都没有往里面瞧一眼。
回生药铺竟然关门了?连牌匾都摘下来了,难道是——
我一时间也有些乱,不知道在我们离开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黄天霸,还有慕华他们……
轿子没有因为我的惊愕而停下,不一会儿便离开了这里,很快到了州府。
风景依旧,热闹依旧,但排场却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州府焕然一新,连门口的台阶都换做了汉白玉,雕栏玉砌,亭台楼阁越发的精致华美,进入州府,倒像走进了一幅画一样。
我的身份虽然是宫女,但和宫女却还有不同,州府里的一些老人早就认出了我,看我又是王爷派轿子接来的,虽然不清楚我的身份,却也不敢怠慢,安排了南厢的房间,也让水秀跟着我住在隔壁,方便照顾。
等一切收拾好,已近黄昏。
州府内之前还喧闹一片,暮色沉下来的时候,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可我的心里却安静不下来,回生药铺的那惊鸿一瞥让我的心一直在抽搐——我和裴元灏都很清楚,哪里是刺客,或者说反贼的一个据点,也是我们唯一可以和他们接触的地方,可现在回生药铺竟然关门了,什么时候关的?当初我们离开扬州,他是否派人继续追查这里,又有什么样的结果?
他们关门,是因为南宫离珠的南下,还是因为裴元灏的南下?
“姑娘,”水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维,回头一看,她有些怨怼的走过来:“你又在想什么呀?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下,你看你,一头的冷汗。”
说着,拿手帕轻轻给我擦拭,嘴里还唠叨着:“身子本来就弱,你还不好好将息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中午本来就只胡乱的吃了些东西,这个时候也有点饿了,刚要叫她拿点吃的来,就看到一个侍女走到门口,客客气气的道:“岳青婴姑娘。”
我回头看着她:“有事么?”
“传你过去。”
传我过去?我微微蹙眉:“谁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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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婴?青婴!”
我的名字在耳边急切的想着,可我却半天都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转头看见裴元丰焦急的叫着我,还有些不明就里的:“啊?什么?”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伸手拉过了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刚刚也一直扶着墙垛,指甲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硬生生的磨裂开了,鲜红的伤口里渗出了一丝血迹,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刺眼。
我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十指连心,原本是那么痛的,可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
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伤口,伤口不疼,可心里却一点一点的揪了起来,城楼下的混乱还在扩大,而一抬头,却看到和城楼下的混乱完全极端的另一个人,他沉静得像一块冰,但那眼中,却是最炽烈的火焰。
这时,羽林卫的统领从一旁快步上前,俯身拜倒:“皇上,下面实在是太乱了,只怕——”
“不惜任何代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咬着牙,如刀锋一般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那一天,夺嫡大战之后的那个清晨,他面对空洞的承乾殿,说出的那句话,也是这样近乎最深刻的恨。
那统领立刻道:“领旨。”
说完便起身要离开,刚刚走出两步,裴元灏又沉沉道:“不准伤她分毫。”
那人听了,脸上明显露出了为难的神色,终究还是道:“是。”
。
直到这个时候,指尖的疼才像是突然觉醒过来一般,一波一波如潮水一般朝心口涌了过去。我疼得咬紧了下唇,指尖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感觉到我的颤抖,裴元丰捧着我的手,轻轻道:“青婴?”
我又转头看向了下面,那一片混乱好像陷入了洪荒一般,而我呆呆的看着,却一点也没有知觉,过了不知多久,慢慢的转过身便要走。
“青婴!”
裴元丰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我:“你要去哪儿?”
我回头,轻轻道:“我想回去休息。”
“回去?”裴元丰像是愣住了,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疑惑的道:“你要回去,你不看——”说着,他又看了看下面。
我木然的抬起头,看了一下不远处那个如冰雕一般的人,不知怎么的反倒笑了一下。
“不用看了,不管抓不抓得住,结果是一样的。”
不同的是,若南宫离珠回来了,南方能免去一场腥风血雨,若她不回来,这一次扬州城到底要多乱,谁也也许今夜这一场只是一个小小的序幕而已。
我轻轻的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说道:“我累了,我要回去了。”
“那,我陪你——”
“不用。”我摇摇头,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声音也有些涩哑,近乎哀求的:“别跟着我。”
他原本还要伸过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的放下。
我转身,便在一片慌乱中,一个人安静的走下了城楼。
。
州府的灯火已经熄灭了一般,晦暗的夜色慢慢的将这里吞噬,虽然身后还是一片灯火通明,却照不亮这里,也照不亮我眼前的路。
一步一步的走,却一步比一步更难走,我喘着气,胸口憋闷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甚至连再继续迈出一步都很难,只能慢慢的扶着路旁的树干,想要就这么坐在地上,却始终还是坐不下去,只能半靠着树干。
人,却已经很累了。
回想起小时候,曾经有人问我,人这一生唯一能做主的是什么,我回答的是自己的身体,因为想要走就走,想要跑就跑,只有身体是完全听从自己的。
回想起那个时候,问我的人却只是淡淡一笑。
现在,我才明白那一笑的含义。
这个时候,我想让我的身体好起来,却偏偏坏下去;我想让自己的心不要痛,却偏偏在痛;我想让自己不要去想,却偏偏忘不掉。
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却并没有。
原来,人是做不了身体的主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慢慢的靠近,我低着头,看着一双布鞋慢慢的映入眼帘,然后是一件干净而简单的长衫,最后停在了我的面前。
“岳青婴——姑娘?”
我轻轻的抬起头,一个清俊的公子站在面前看着我。
这位公子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目雅致,给人一种温润、极易亲近的感觉。
我低着头慌乱的擦了一下眼睛:“什么事?”
对方因为尴尬,反倒后退了一步装作没看见,轻声的说道:“大人派小人前来,请姑娘前往一叙。”
“大人?”我微微蹙眉:“哪位大人?”
“当然是刘毅刘大人。”
刘毅?刘昭仪的哥哥?我心里有些疑惑,我和刘昭仪都没什么往来,更何况他的哥哥,素未谋面,怎么会专门派人请我?
心里虽然不解,但我还是跟着那人去了,刘毅就在离内院不远的一处庭院里养病,走到门口就闻到了里面浓浓的药味,我刚一进门就感觉到,屋子里那种沉重的感觉,真的是一个病人久住之后,弥漫着的病重的气息。
那男子带我进屋,便走到床边,小心的道:“大人,岳姑娘来了。”
床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轻轻的撩开帷幔,露出了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消瘦得脸颊都深深凹陷了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剩下一丝不同寻常的光彩。
刘昭仪虽然性情冰冷,却是个冷美人,她的哥哥也不差。眼前这位病人虽说形销骨立,却也能看出往日也算是个美男子,只是身体垮了,我看见他靠坐在床头,身上好几处被包扎的地方,甚至连他的喉咙,也围着层层绷带。
虽然过去那么久了,看他这样,也能想得到当初遇刺有多危险。
我急忙走上前去,朝着他行礼:“拜见刘大人。”
刘毅很虚弱的笑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显得很无力:“姑娘不必多礼,是我请你来了,咱们就当叙一叙。”
他这么说,我心里越发疑惑,我和他从来没见过面,有什么可叙的?
刘毅轻轻的吩咐那个带我来的男子道:“宁远,你在门口守着,不相干的人别让他们靠近,我想跟岳姑娘好好的说会儿话。”
“是。”
那个叫宁远的公子答应着,朝我们一拱手,便走了出去,房门半掩。
“姑娘请坐。”
“多谢。”
我也意识到他请我过来必定是有话要说,也不说闲话便走到床边的凳子前坐下,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年纪也不轻了,人却显得智慧而干净,和黄天霸有几分相像,只是——裴元丰明明说他好了一些,可现在这样看着,却实在不像“好”的样子。
我轻轻道:“奴婢与大人素未谋面,不知道刘大人请奴婢过来,有什么要吩咐吗?”
他脸色苍白的看了看我,微笑着说道:“咱们虽然素未谋面,倒是神交已久。我来扬州这些日子,听过不少关于姑娘的事,连州府的人都说,姑娘为人正直,性情坚韧,就连那些刺客,平日刑罚加身都不在乎,但提起姑娘,也是很服气的。”
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刺客提起过我,也就是说,他们抓到的刺客是——
他又说道:“这一次皇上南下,对江南是福是祸,为未可知。但如果稍有偏差,只怕又是一场扬州屠城,姑娘曾经协助皇上在此赈济灾民,救人无数,也是个有智慧的人,希望姑娘能多劝谏皇上,南方之乱,在人心,而不在民情;要治理南方,需以怀柔,而勿加刀兵。”
我听着他最后两句话,心里震撼不已。
他对扬州,真的与他的父亲一样,是花费了心血,只可惜南方的人不能体会,刀兵加诸于身,却只是伤了他的身,都没伤他的心。
我轻轻道:“我原以为,大人被刺客所伤,心里会——没想到大人还是一心一意为南方人着想,倒是他们,负了大人了。”
“孩子不听话,不能就丢掉他,总要好好教养才对。”刘毅看了我一眼,笑道:“姑娘也许不知道,其实家中除了我和舍妹,还有一个三子,但当年家父穷困潦倒,带着我们赴京赶考,在扬州的时候因为实在过不下去,将三弟托付给了这里的一对老夫妇。”
“哦?”我没想到刘世舟大人还有这样的往事。
“父亲原本希望将来能再找回三弟,可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因为赋税过重,那对夫妇已经被迫离开了原来生活的地方。”
“那,令弟没有再找回来?”
“人海茫茫,怎么找呢?”刘毅苦笑了一下,说道:“可父亲却知道,这就是因为朝廷不公造成的,所以极力促进南方废黜贱民籍,减免赋税,我继承家父的遗愿,有的时候我在想,哪怕找不回三弟,只要能为南方的人多做点事,三弟总能在某个角落里,过得更好一些。”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们父子二人都一直在帮南方的人,是因为他们有亲人在南方,所以,他们也就真正的将南方的人当做了亲人。
只有这样的情感,才能真正视天下人为子民。
刘毅看了看我,他的声音原本就很虚弱,这个时候更低了一些:“所以,在下也拜托姑娘,舍妹当初年纪太小,对三弟没什么印象,所以不能理解在下与家父的心情,却一直对家父被刺身亡耿耿于怀,如今我也——若她在皇上耳边说什么,还望姑娘能多劝谏。”
听到这里,我苦笑了一下。
我一个小小的宫女,戴罪之身,有什么资格去裴元灏的耳边说话,况且他现在——
可看着刘毅奄奄一息的样子,我还是点了点头:“奴婢尽力而为。”
刘毅一听,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道:“这样,我就能放心的告诉姑娘了。”
我一蹙眉,转头看着他:“大人,要告诉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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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毅的房间离开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我扶着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已经没有了血色,气息也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小心翼翼的走出门,就看见那个叫“宁远”的男子还站在门口,一见我出来,立刻道:“姑娘。”
“宁远公子。”
我也朝他一福,小声的说道:“刚才听大人说起,公子乃是刘大人的得意门生,一直追随在大人身边,奴婢想问一问,今天王爷还在说大人已经好了很多,还能给皇上磕头,可怎么看起来大人的身体——”
不等我说完,那位宁远公子已经长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大人的一片苦心。”
“什么意思?”
“这些日子,大人一直苦苦支撑着,为了皇上来扬州,从昨天开始就服用强行提神的药剂,就是为了还能见到皇上。但那些药吃下去,也只是榨干大人最后的精力而已。”
“什么?”我大吃一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说到这里,宁远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哽了一下,才慢慢道:“姑娘不知,如果大人在见到皇上之前就死,那是‘遇刺身亡’,堂堂扬州府尹就这么死了,朝廷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但现在,大人已经给皇上磕了头才死,这就是‘病故’,比起前者来,要缓和得多。”
“……”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中一股热流涌起,几乎湿润了眼睛。
回头看着那暮气沉沉的屋子,滚烫的泪几乎要盈出眼眶。
没有想到,刘毅大人直到现在,还在为南方的人着想,即使自己已经到了濒死的边缘,也丝毫不愿将战火,将朝廷的屠戮之刀引向南方。
可是。南方的人,真的负了他!
我哽咽的道:“难道刘大人,真的没办法了?”
宁远摇了摇头,沉痛的道:“姑娘是没看到大人遇刺那个时候的惨象,全身都是血,抬回来把整张床的被褥都湿透了,心脉被挑伤,喉咙被刺,其实他早已经无法进食,不过——是在拖日子而已。”
我闭上了眼睛,硬生生的将泪水咽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好官,却还是落到这样的下场?!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宁远公子朝着我俯身一拜:“姑娘,大人所求之事,乃江南万民之事,还望姑娘周全。”
我点了点头,轻轻道:“我会尽力。”
“晚生代大人,谢过姑娘。”
说完,他又是一揖到地。
我回了他一礼,又回头看了刘毅的房间一眼,忍着泪便转身走了。
。
月中天,眼前却是晦暗一片,我看不见路,只这么茫然的往前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黑暗中却多了一点点的光亮,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的竟然走到了内院。
我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里面发呆。
就在这时,玉公公从旁边走了过来,小声的道:“青姑娘,有事?”
“玉公公。”
我一看到他,人虽然还有些恍惚,但也想起来到了这个时辰,什么都应该有结果了,便问道:“皇上,在里面?”
“嗯。”
“那今晚的事,南宫小姐——”
玉公公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果然,他终究还是没有抓住南宫离珠,其实一开始我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南宫离珠南下身负重任,当然不会轻易的身涉险,就算真的出现,也一定有万全之策可以脱身,当然没那么容易当他抓住。
只是,他今天落空,恐怕又要和当初一样,怒震九霄了。
我想了想,说道:“那,我——”
“青姑娘,皇上说了,今晚谁来也不见,尤其——”玉公公又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为难的神色:“尤其是你。”
“……”
“你就快回去吧。”
不知为什么,我并不觉得意外,甚至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喜怒,抬头看着内院重重楼阙内,那一缕淡淡的光,好像随时都要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一样,给人的感觉累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然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玉公公一直看着我,像是欲言又止,这个时候也终于说道:“青姑娘,皇上的这个心事不是一天两天,不是那么容易了的。往后日子还长,你总是有机会的,有些话也别往死里说,皇上能忍你一次,断忍不了第二次。”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我在芳草堂将裴元灏拒之门外,说的那些话。
我又轻轻的笑了一下:“多谢公公提点。”
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后那淡淡的光终于消失在了脚下,在一片漆黑当中,我还是跌跌撞撞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水秀早已经睡熟,我也没有叫醒任何人,就这么和衣一头倒在床上。
。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恍惚的看到水秀泪眼汪汪的守着我,我人还有些迷糊,喃喃道:“你哭什么?”
“姑娘,你没事啊?”
“什么?”
我慢慢的从床上撑起身来,就看见她一脸吓坏的样子:“我看到你这样,叫都叫不醒,还以为你又出事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想起昨夜,自己不像是睡过去,倒像是昏过去的,一夜就这么陷入一片无边的漆黑里,连梦都没有,难怪把她吓成这样。
于是坐起来,按了按两边有些胀痛的太阳穴,笑道:“没事,我只是昨夜太累了。”
“听说昨晚有刺客,没伤到你吧。”
“傻丫头,你当我是什么人,刺客都会来找我?”
“哦,没事就好。”
水秀看我是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来,急忙服侍我起身梳洗,州府送来的早点倒也丰盛,我们两吃完后,她收拾着桌子,我洗了洗手边说道:“水秀,我出去走走。”
“嗯,姑娘小心身体。”
她也真是太紧张了,我微笑着答应了,就走了出去,还没走出几步,就看到裴元丰急匆匆的跑过来,一看到我立刻说道:“青婴!”
“王爷,早。”
“……早。”
他看着我一脸如常的样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傻傻的答应着,又看了我一会儿才小心的道:“青婴,你——”
“什么?”
“你没事吧?”
我笑了一下:“昨晚睡得还好。”
“……哦。”
“听说,没有抓到?”
一听见我提昨晚的事,他全身又紧了一下,紧张兮兮的看着我,说道:“嗯,实在是人太多了,羽林卫也完全没有办法,而且对方似乎也早准备好了退回的路线,所以没追到。”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
裴元丰看着我的目光越来越怪,好像不知道我到底是要怒还是要喜一样,完全捉摸不透,也随着我的脚步慢慢的往外面的园子走去,我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放心,我没事的。我还想要拜托王爷一件事。”
他立刻说道:“你想去见刺客是吗?我已经安排好了,随时都可以——”
“不,我不是要见刺客,这件事可以缓缓。”
“那你是——”
我微笑着说道:“一年多前我下扬州的时候,曾经向菩萨许了一个愿,今天我想去还愿,但是——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不能乱走,你可不可以帮我,只要半天时间。”
“还愿?”他一听,立刻高兴的说道:“当然可以,我陪你去啊!”
我微笑着看着他:“你来扬州,是为了陪我的吗?”
他一愣,似乎又回头想了想,顿时那张光彩照人的脸也黯然了下来。
我笑道:“你说过,你有自己的抱负和理想,那就应该好好的走上这一条路,不要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方向,否则——最后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还会……”
后面的话我突然觉得说不出来了,因为声音都有些哽咽。
他看着我,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青婴?”
我做出一个笑容:“没事。我可以去吗?”
“我是可以给你安排的,可是——”
看着他小心的样子,我明白过来,笑道:“王爷,如果我真的要走,别说在扬州,就算当初在宫里,我也不是没有机会。我说过,有的事是大事,我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点头:“好,我这就去给你安排。”
。
昨夜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也猜到裴元灏一时间是冷静不下来的,整个州府没有人敢去内院,裴元丰自然就成了州府的首脑,他一下令那些人的动作也很快,不一会儿马车已经套好,就在侧门等着。
他不仅让人准备了马车,还有两个侍卫远远的跟着,护我周全。
想想这个总是被我看做孩子的男子,其实——他也真的不是个孩子了,只是,在我的心里,却始终忘不了初次见面,他孩子气莽撞率真的样子。
否则,我也不知道,我该和什么样的他来往。
人还有些怔怔的,车夫已经小心翼翼的扶着我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之前,他恭恭敬敬的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儿还愿?”
“西山,红叶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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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悸,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却不知为什么,他反倒平和了下来,只是注视着我的目光始终没有放松。
“玉全说,你昨夜来找朕,是要干什么?”
“没——不干什么?”
“不干什么,那你为什么来?”
他的目光那么的犀利,被他注视着也会觉得疼,我只能在心里苦笑玉公公的苦心,可抬头看着这个男人,看着那通红的眼睛,还有眼睛下的阴霾,只觉得无力,淡淡笑道:“奴婢只是恰巧走到内院门口,并没有想找皇上。”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过了很久,原本平和的目光中慢慢透出了一点寒意:“你是来看朕笑话的。”
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却不知道是哪里触怒了他,他突然变得暴怒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狠狠的一用力,将我拖到他的面前,逼视着我的眼睛。
“看朕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还是没抓住她,对不对。”
手腕被他捏得好痛,我微微蹙眉却咬着牙没有呻吟出来,回想起红叶寺里那一缕幽香,好像直到现在都还萦绕在鼻尖,我抬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见那双眼睛里苍白的自己,突然觉得想笑,却笑不出来。
不过,是得不到的可怜人而已。
我看着他,平静而平淡的道:“奴婢不敢,奴婢怎么敢?”
裴元灏的脸色微微一凛,目光灼人的看着我。
我有些勉强的撑着脸上的微笑:“南宫小姐是什么人,奴婢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
牙齿颤抖得几乎咬破了舌尖,尝到了血腥的咸涩,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再一次道:“奴婢不敢。”
我明明这么的低眉顺目,甚至已经卑微到了泥土里,可他却好像并没有因此而消气。
反倒,呼吸里带着浓烈的戾气,一次比一次更重。
手腕,已经被捏得好像要断了一样,我的笑容很温柔,可却一点也没有喊痛,只是这么笑着。
如果,门外没有传来人的惊呼,也许我的手腕真的会被他捏断,可就在那前一刻,外面突然乱了起来,平静被骤然打破,一阵慌乱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刘大人死啦!刘大人殁啦!”
一听到这句话,我和他都同时震惊的睁大了眼睛,他立刻放开了手,而我也急忙转身一把拉开了大门。
门外是一群州府的侍从正在大喊着,似乎也没想到皇帝会在我的房间里,刚一走过来看到我们两,顿时吃了一惊,急忙跪下爬过来:“皇上,拜见皇上。”
“你们说什么,刘大人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刘大人——殁了。”
明明是晴天,可我却好像听到了一声惊雷一般,炸响在头顶,顿时整个人都惊呆了,什么也感觉不到。
刘大人,刘毅,死了?!
他死了?!
想起昨夜那个苍白虚弱的男子,他交代我的时候气息那么微弱,我也知道他撑不了多久,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只是过了一夜,他就——
想到这里,我转过头看着裴元灏,他站在我的身边,脸色比刚刚更加苍白。
而他抓着门框的那只手,一直在用力,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指尖这个时候几乎要掐进门里,关节挣得发白。
刘毅一死,朝中可以为他在南方效力的人,就又少了一个,有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
他咬着牙,那只几乎要掐进门里的手捏成了拳头,狠狠的一捶。
“跟朕过来!”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我咬了咬牙也急忙跟上去,水秀原本还在门外不远的地方候着,一看见我们两的样子,也慌忙上来扶着我,一同往刘毅的居所去了。
。
这一路上,州府的人虽然还没有乱,但气氛却已经不同了。
很快便到了昨夜我和刘毅叙话的地方,门口已经哭着跪了一地的人,看见皇帝来了,这些侍女侍从们急忙磕头,哀声连连:“皇上……”
裴元灏几步便走了进去,屋子里已经垂下了帷幔,层层纱帐的那一头,是刘毅一身白衣静静的躺在床上,刘昭仪跪趴在床头拼命的摇晃着兄长的身体,那张清丽的脸上早就被泪水湿透了。
“哥,哥!”她抓着刘毅的手,颤抖着道:“你醒一醒,你不要死!”
“漓儿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这样丢下我。”
“哥,哥你起来啊!哥……”
她哀戚的哭声让周围的人都忍不住落下泪来,床边还站着另一个清净的公子,一身素衣,正是昨夜引我过来的那个宁远公子,他强忍着悲痛,眼圈也是红的,小心翼翼的道:“昭仪,节哀顺变。”
说完这句话,他一转头看到裴元灏走进来,急忙过来跪下道:“皇上。”
刘昭仪一听,转过身来看着裴元灏,更是泣不成声,裴元灏几步走过去扶着她,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漓儿……”
“皇上,臣妾的哥哥,死得好冤啊!”
“漓儿别哭了。”他说着,眼睛也发红。
我远远的站在外间,看着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苍白的脸色,脖子上的绷带似乎又浸染了很多的鲜血,但这个时候已经慢慢的凝结。
他,再也不能起身,为他和他父亲操劳了一生的南方再做任何事,也没有办法等到,失散的兄弟重回身边的那一天了。
想到这里,眼泪也涌了上来,我轻轻的偏过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随着皇帝南下的各路官员,领头的正是太傅申恭矣。
如今在朝中最说得上话的,也就是当初三公中遗留下来的这两位,而这一次裴元灏南下,留下了太师监国,太傅随之南下,自然也是为了让他们见识一下南方的人情。
但我一看到申恭矣,就觉得这一次的南下之行,更难了。
他走进屋子里也是第一眼就看到了我,目光冷冷的扫过来,我急忙退到了一边,他便带着身后的官员们走进去,看着床上刘毅的尸体,叹道:“刘大人一心为国,却不想为南方暴民所害,痛失此肱骨之臣,实在是我朝廷的一大损失啊!”
他这句话一出口,刘漓更是泣不成声。
“皇上!”她急忙说道:“哥哥是被南方的暴民害死的,皇上一定要给哥哥一个公道,不能让哥哥白死!”
“是啊皇上,”申恭矣背后的一名官员急忙说道:“必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不能再由着这些暴民闹下去了。”
“一定要给刘大人一个交代啊!”
那些人你一句我一句,顿时屋子里乱了起来,我站在外面,看着裴元灏的脸色一直冷凝着,却也看不出是悲还是怒,但心里却已经有些发抖。
刘毅果然猜对了。
刘昭仪一直对当初刘世舟被刺的事耿耿于怀,现在刘毅一死,她更是要将满腔的愤怒发泄到南方人的身上,加上这些朝廷大员们这样一说,裴元灏根本没有退路的!
可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杀了那些刺客,或者在南方掀起什么波澜,那——
想到这里,我也有些急了。
“皇——”
刚刚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了回去。
回头一看,却是裴元丰,正站在我的身后,那双微微发红的虎目注视着床上的刘毅。
“王爷?”
“不要说话。”
“可是——”
“这个时候说,没有用的。”
难得到了这个时候,他比我更冷静一些,只是捏着我手臂的那只手微微的发烫,我回头看了看内室的场景,申恭矣已经带着那些官员们跪了一地。
裴元灏沉默了很久,终于一字一字的道:“朕,自会处置。”
。
因为皇帝还在州府,所以这里不能摆设灵堂,所有人全都到刘毅南下暂住的住处为他置办后事,挽联高高挂起,府中的人哭声震天,而刘昭仪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整整一夜,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看着灵堂上那个苍白的人,心里也觉得不忍,不等一切置办好,便回去了。
裴元丰一直陪在我身边。
两个人慢慢的走到了湖心的凉亭里,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在这样的初春带来了凉意。
我轻轻问道:“王爷,皇上会杀那些刺客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照之前他告诉我,胜京的人南下是为了和南方的势力谈判,但从我和一嗔交谈的过程,我能感觉到,他并不是主事的人,而且,他们还没有开始谈,或者说,还没有谈妥,朝廷还可以想办法。
但胜京和朝廷的矛盾,不仅是皇族的内部夺权,还有利益之争,没有办法调和,唯一可想的,是从南方的势力着手。
裴元丰曾说,胜京应该是对南方许以重利,问题就在于这个“重利”到底是什么,能让胜京的人自信一定可以说动南方势力,才会让南宫离珠千里迢迢南下赴险,而如果要打破他们的协定,朝廷要做的,一是立刻改变对南方敌对的政策,二来,就是和当初对待黄天霸一样,招安!
所以,我不敢告诉他我在红叶寺感觉到了什么,因为我知道,以他对那个人的执着,一定会立刻带兵过去,如果这样,事情就会闹到无法收拾的局面,也只会让胜京和南方的人更快的结合在一起。
但是,如果在这个时候,杀了他们的人……
我几乎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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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亭子里站了好一会儿,裴元丰的手下便找来了,跟他耳语了几句,裴元丰点点头,又转头看了我一眼,似还有些犹豫,我轻轻笑道:“你去忙你的吧。”
“那,我让人给你送伞来。”
“不用,我想多呆一会儿,这雨下不久的。”
他看着我有些寂寥的笑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叮嘱了两句便转身走了。
不过这一次我倒是猜错了,这雨下了很久,淅淅沥沥的在眼前织成了一片银色的雨幕,将近黄昏还没停,而我就一直坐在亭子里看着湖心一片烟波浩渺;无数的雨点落在湖面上,激起无数的圆晕,仿佛此刻的心境,似是安静的,却有无数的涟漪。
雨丝被风吹到脸上,浸透了身上单薄的长裙,带来阵阵寒意,就在我轻轻抱着微凉的双臂想要离开这里时,一转头,就看到石桥另一头的大路上,一群人走过来。
是裴元灏,还有他的躬亲大臣。身后有人给他撑着伞,或许是天色阴霾,他的脸色看起来也很不好,我急忙站起身就要过去,可目光一下子落到他身边那个人身上。
申恭矣。
这位老臣此刻也转过头来,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精明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思量再三没有过去,只远远的,朝着他们一福。
等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转身走了,雨幕中只剩下了模糊的背影,申恭矣似乎跟着他一直进了内院,我站在亭子里想了好一会儿,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州府的监牢,离这边并不远,我也没有撑伞就这么走了过去,到大牢门口的时候头发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雨珠,看守的人一见我,立刻走了过来:“干什么的?”
“牢头大哥,我是过来看人的。”
“看什么人,这儿关的人是随便能看的吗?”
“是齐王吩咐我来的。”
“齐王?”他们两对视一眼,立刻换了副面孔:“你是——岳姑娘?”
“正是。”
原以为裴元丰打过招呼,就能顺利的进去,谁知这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说道:“岳姑娘,齐王打过招呼,照理说咱们也该让你进去的,可是——皇上一早已经下了旨,不准任何人再探视那些人了。”
我吃了一惊:“什么?皇上下了旨?”
“是啊,玉公公亲自过来传的旨意。”
我隐隐意识到不好了,急忙问道:“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还说,这群刺客要好生关押,三日后公开问斩,明正典刑。”
我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起来,他们又陪笑着说道:“还望姑娘不要为难,皇上的旨意压下来,咱们也难做。”
三日后就要问斩,事情真的要闹到那样不可收拾的局面?
我心急如焚,可面对这两个牢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道:“那麻烦两位大哥,我不进去跟他们说话,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们?”
他们两有些为难的看着我,又想了想,终于点头道:“也罢,就让你远远的看一眼。”
“多谢。”
他们打开监牢的大门,里面一片漆黑几乎没有光线,深黑悠长的石阶下,通向一个未知的幽暗的世界,其中一个打起油灯扶着我小心的走下去,顿时一股霉烂的味道冲进鼻子,让人很不舒服。
我小心翼翼的走下去,立刻就看到里面那个牢笼,粗壮的木栅栏围得密密的,里面有四五个人,蓬头垢面,身上似乎还有伤,木然的坐在地上。
“莫大哥……莫大哥?”
我小心的叫着,刘毅告诉过我,捉来的人中就有当初在回生药铺的莫铁衣,而我一直想见的,也是他。
“莫大哥你在吗?我是青婴……”
我的声音在空洞的地牢里传过去,越发显得这里一片死寂,而里面的几个人全都低垂着头,蓬乱的头发遮着脸,一点声息都没有,也没有人应我。
“姑娘,别叫啦。”那个提灯的牢头说道:“他们早就已经不理人了,况且,就算应了你,也不能让你过去说什么。”
我心里虽然不舍,但也的确没办法,连连的回头看着那漆黑的牢房,只能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暮色渐沉,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我的手里没有伞,牢头给我的那盏灯也早就熄灭,我提着已经熄灭的灯笼慢慢的走回去,一直走到内院门口,玉公公正在屋檐下给交代事,转头一看见我,立刻走过来:“青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轻轻道:“玉公公,我想见皇上。”
他看了里面一眼,为难的道:“青姑娘,昨夜你也来过了。”
“……皇上,还是不肯见我?”
如果不肯见我,那为什么今天早上又会到我的屋子里等我?我急切的说道:“玉公公,劳烦您老,就帮我通传一声,好吗?”
“青姑娘,你也别为难咱家了,皇上的脾气你是知道了,况且刘大人殁了,皇上心里的事重,惹了他可——”
我皱了下眉头,下意识的问道:“是不是太傅大人,跟皇上说了什么?”
玉公公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将我拉到一边,小心翼翼的说道:“咱家不妨给你透个风,太傅连同其他几位大人,劝谏皇上即可启程返京,对南方废黜贱民籍一事暂时搁置。”
什么?!废黜贱民籍的事要搁置?!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一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便转身站到了屋檐下,玉公公急忙要过来拉我,我便说道:“玉公公,皇上只说不见我,没说不让我在这儿等着。我就在这儿候着,他什么时候出来,就算我什么时候碰上的,与您老无关。”
玉公公一下子愣住了,立刻说道:“青姑娘,你身上的病根儿也一直没好呢,你这样——”
“没事的。”
“你——哎。”
看着我笃定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摇着头走了进去。
。
虽然刚刚我的话说得硬,可站了没一会儿,脚却已经发软了,玉公公说得没错,我身上的病根一直没除,稍微一点的变故都会牵起身体里的隐疾,淋了那么久的雨,加上耗费心神,我自己也知道身子又不对了。
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呼出的气却是滚烫的,几乎要将嘴唇都灼伤。
我想要坐下歇一歇,可心里却像是被火烤着,根本没办法安静的坐下来,只能扶着旁边的柱子勉强的站着,看着眼前已经漆黑的风景,而远远的,就是刘毅的灵堂。
那里的念经诵佛声一直没有断,好像从一早开始就在耳边响着,也是这样的声音支持着我扛下来。
不管怎么样,这不仅是他的抱负,也是刘毅的心愿,更是黄天霸的梦想。
又站了一会儿,身子越发的虚空,扶着柱子的手都在发抖了,我终于还是撑不住,微微颤抖着想要坐下来,可刚一转身,身子就碰到了身后的人。
恍然的一回头,就对上了那双在夜色里也精光四射的眼睛。
我一时间都呆住了。
他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的,我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谁让你站在这儿的?”
他冷冷的开口,看着我虚弱无力的样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朕说的话,你是听不懂?”
“皇上,我……我有话要——”
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我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扶着什么撑住自己,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襟,狠狠的揪着。他被我牵动得晃了一下,却没发怒,只是更冷的看着我。
“放手,回去!”
“皇上……”
我咬了咬下唇,松开了手中的衣襟,顿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像断线的木偶一样仰面倒了下去。
我以为自己会跌得很惨,可是过了很久,意料中的痛却没有出现,模糊中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了起来,一阵颠簸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光亮。
虚软的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正被他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皇上……”
我心里好像落下了一块石头,手颤抖着伸过去,又揪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干涸苍白的嘴唇不停的开阖,喃喃的说:“不要……不要杀那些人,千万不要……”
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而我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如同蚊喃,连一阵风都能吹散,却始终不停的模糊的说着:“千万不要……会出大事的……”
大门被他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才看到自己被他抱进了他的屋子,玉公公早就候在了一边,这个时候急忙上前来道:“皇上,要奴婢去找御医过来吗?”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沉声道:“不用。”
“啊?可是——”
“朕说了,不用找御医过来!”
他声色俱厉,玉公公也不敢再说什么,急忙退下了,他抱着我几步走到床边,将我轻轻的放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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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跟朕算了吗?”
像是感应到了这句话一样,马车磕碰到一块石头,顿时整个车厢都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我的心也狠狠的一跳。
咬了咬牙,闭着眼睛没有动作。
却有一只手慢慢的伸过来,还没有触碰到肌肤就已经感觉到那炙热的体温,轻轻的抚上了我脸上的伤,那是被那些人撞到在地上磨出来的,还没有结痂,被他这么一碰,立刻痛了起来。
我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身上的伤好像被牵连着,都痛了起来,越来越痛,痛得我牙都咬不紧了。
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低沉中带着暗哑:“你跟朕,算得了吗?”
眼睛有些不争气的烫了起来。
他知道,我始终放不下,就算说了要和他算了,就算冒着大不韪的说不会再爱他,可我的心走不了,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女人生命的中的第一个男人就是特殊的,像是被打上了烙印一样。
离开京城后,每一次想到他,我都会狠狠的弄疼自己,人是趋利避害的,只要想到他就痛,就可以不再想他,但我偏偏不争气,哪怕痛,也会想。
也许是因为,他给我的,一直都是痛。
想到这里,我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我是侧着身躺在软榻上,他坐在我的身后,一只手撑在我的面前,俯下身看着我的时候就好像将我禁锢在他的身下一样,漆黑车厢里只有他精亮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要将我的灵魂擒住一般。
我就这样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道:“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对我?”
他的呼吸窒了一下。
轻抚在我伤口上的手指似乎也颤抖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轻得像是一阵风拂过去,说道:“你会说是吗?”
“……”
其实,我想说是。
我的孩子就死在我的肚子里,我的血也几乎为他流干,我变成过连自己都鄙夷的女人,也被那样的女人虐打得几乎生不如死;而我和他之间,发生的,还没发生的;说明了的,还没说明的,都太多了,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我和他,其实不要继续下去,也许对两个人,对所有人都好。
更重要的是,我不会忘记,他南下还为了谁……
我应该说是。
看着我眼中的流光,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轻抚过我脸的那只手慢慢的向下环住了我的腰,轻轻的低下头,贴在我耳边说:“朕不会让你说‘是’。”
“……”
“朕,不会再让你受伤害,会好好对你。”
“……”
他停了一下,加重口气道:“我们从头开始。”
“……”
泪水是从心里涌出来的,好像汹涌的狂潮一般,将喉咙也堵住了,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汩汩而出,浸湿了我的脸颊。
他俯下身,用力的将我抱在怀里,滚烫的唇轻轻的落在了湿润的脸颊上,很快也沾上了我的泪,他似乎也感觉到了那种咸涩,轻轻叹了口气,躺在我的身后,将我更用力的抱在了怀里。
。
马车是什么时候回到州府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只迷迷糊糊的感到自己被一双手里的手臂抱着,那具胸膛也格外的温暖,暖得几乎烫人。
我在那样的体温里,安静的睡着,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一室明亮。
头顶是简单的帐子,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看着一时也有些茫然,我睁大眼睛看着正发愣,似乎还没有从那梦境中醒过来,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是穿过梦境一样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好一点没有?”
我惊了一下,转过头,就看到裴元灏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这里,是我的房间,可坐在床边的,却是他。
不是梦……
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是悲还是喜的感觉,傻傻的看着他,像是恍如隔世的相见一般,他看着我的眼神却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我们之间的那些过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伸手,轻轻的抚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张嘴,喉咙却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儿干涩的厉害,只能勉强说出几个字:“我怎么了?”
“你又发烧了,御医说你的身子很虚,还要好好的静养。”
“……哦。”
“朕已经吩咐下去了,你就在府里好好的养伤,哪儿也别去。”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脸,便起身要走,我下意识的问道:“你去哪儿?”
他回头看着我:“朕出去办事。”
“你是要,去追查他们吗?”还是要去——找人?
“不是。”他皱了一下眉头,还是很耐心的说道:“刚刚放走他们,不能马上去追查,否则之前做的就白费了。朕是要带人四处考察民情。”
“哦……”
我倒忘了,他这次南下还有这个目的,虽然之前被刘毅的死搅乱了原来的计划,但有的事还是得做。只是——他真的那么放心就这么放走了莫铁衣他们?
我心里虽然不安,但也不能就这么问出来,想了想轻轻道:“你要小心一点。”南方到底还是不安稳的,就算莫铁衣他们会承这个情,难保里面会有些不讲理的,事态到底会怎么走,谁都不能肯定。
我怕他出事,也怕那些人会轻举妄动,皇帝要是在这里出了事,就不是简简单单抓几个刺客杀头能善了的,天朝就真的就要大乱了。
听到我的话,他的脸上闪过了一点笑意,又转身走了回来,看了我一会儿,俯下身亲了一下我的嘴角。
我僵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
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亲热,我和他毕竟曾经是夫妻,再亲密的事都有过,可这样淡淡的亲吻却似乎是第一次,他的唇很热,温柔的鼻息吹在脸上也有一种酥麻的感觉。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看着我脸红的样子,他眼中的笑意更甚,看我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他这才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却停下了脚步。
我只看到他的背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到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但他却挡着我的视线,我用尽力气撑着身子慢慢的坐起来,就看到他的前面,阳光照进来的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僵硬的站在那里。
裴元丰。
他的脸上还有些红,人也是气喘吁吁的,像是刚刚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可他的脸色却在这一刻迅速的变白,惨白。
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安静里。
过了很久,还是裴元灏先迈出了一步,慢慢的走到门口:“回来了?”
“……嗯。”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字,好像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量,那么无力,我虚软的靠坐在床头,看着裴元丰慢慢的低垂下眼睑,眼中像是有水光流动,几乎快要涌落出来。
“你走这两天,也发生了很多事。”裴元灏看了他一眼,道:“你先看看她吧,完了到清水渠来找朕回话,朕带他们过去看看春汛的准备。”
“是。”
说完,裴元灏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头,裴元丰站在门口,两个人就这样无言的对视着。
只有我知道,我的心跳有多弱,几乎和他现在的呼吸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的走过来,那属于少年人的稚气似乎一瞬间就从他的脸上消失殆尽,高大的身材站在床边,将所有的阳光都遮住了,我抬起头,只能看到阴影下他的眼睛,像是也被阴影吞没了,一点光都没有。
“你……又受伤了?”
“嗯。”
“疼吗?”
“嗯。”
“是为了他?”
“……”这一次,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深深的埋下了头。
我不敢看他,就好像不敢看我过去苦苦的坚持,一切都因为那个男人溃败下来,连他曾经的努力,都被我一并的溃败了。
他还是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蹲下身,抬起头道:“你已经决定,要回到他身边了,是不是?”
再怎么埋下头,也要对上他的目光,我才发现自己是无处可逃的。
只能这么看着他,透过眼中的流光看着他,而他的眼睛里也有东西在流淌着,却因为咬着牙说话,而一直僵持着。
“青婴,”他看着我,轻轻的道:“他会好好对你吗?”
“……”
我不知道。
我曾经被他强暴,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甚至,在我刚刚流产之后就能将我丢到冷宫去不看一眼;而每一次我肯妥协,答应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又会变得温柔,温柔得不像是真的。
他的爱和恨都是最极端的,会让人生,也能让人死。
即使这样,我还是要留在他身边吗?
感觉到我也在颤抖,裴元丰轻轻的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白皙的手背上也还有伤,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他捧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我:“青婴,你知道,我从来都不想强迫你什么。”
“……”
“就算,我真的很希望你能离开,到我身边。”
“……”
“可是,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
“你在冷宫的那个样子,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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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他说起冷宫,我的指尖也颤抖了起来。
那个时候真的是心如死灰,身体似乎也已经耗到了尽头,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每一夜临睡前都想着也许就醒不过来了,被玉雯打的时候,我也真的希望自己不要再醒过来了。
可是,他却回来了,救了我,不仅仅是我的命。
他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皇帝针锋相对,几乎把话已经说到了绝地,可我现在却要回头,回到裴元灏的身边。
想到这里,我也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凄然道:“王爷……”
他捏着我指尖的手用了一点力,说道:“青婴,你答应我,不要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任何人都不可以。”
“……”
“如果——如果他真的又——你要立刻告诉我!”
他的话是关切的,握着我的手的掌心也是滚烫的,和他的心一样,可这句话听在我的耳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刺骨的寒冷,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沉重的眼神:“我真的很怕,那一次如果我晚回来一点,也许就见不到你了。”
滚烫的眼泪烫得我一阵瑟缩,我轻轻的把手从他的手中抽出来,抚上他线条清朗的脸颊,哽咽道:“没事的。他说了,会好好对我。”
“……”
“他说不会再让我受到伤害的。”
“……”
“小武……对不起。”
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低落下来,落到了他的手上,我不是不知道一直以来他都期盼着什么,我给了他这个模糊的期望,却终究还是没有给他一个结果。
是我,对不起他。
听到这三个字,他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苦涩得无法形容,眼中所有的流光在这一刻闪过,便再也看不到了。
他轻轻笑道:“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喜欢上我,是我没用。”
“小武……”
“青婴,如果你不幸,我会给你幸福,如果你幸福,我会给你祝福。”他伸手合上我的手背,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而已。”
我泪眼迷蒙的看着他,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哽咽得几乎快要失声,他模糊的笑了笑,轻轻的探身凑过来,感觉到他颤抖的气息临近了我的唇,但终究没有落下,而是慢慢的移到我的额头上,贴了一下。
这是最简单,最干净的一个亲吻,甚至连一丝的流连都没有,他低头冲我笑了一下,便转身走了出去。
其实在那一刻,我的心里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在这样的大时代里,能了无牵挂的爱一个人,真的是一种福分,但如果一段爱情需要债台高筑的去拥有,那么就注定了他的艰难和苦痛。
只可惜那个时候的我,并不完全明白。
。
皇帝已经带着人去了清水渠,又有大部分人去了刘毅的灵堂,州府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但我知道,这种安静和扬州城现在的安静都是一样的。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会有一些短暂的宁静,那些刺客回去之后,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难说;胜京方面派人千里迢迢的南下,也不会因为我们放了几个刺客回去,就让他们的计划全盘落空。
更何况,那个人是南宫离珠。
回想起那个总是纤尘不染,美得不像是这世间的人的女子,心里还是会有隐隐的酸涩。
裴元灏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可昨夜却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每一个字都深深的烙进了我的心里——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她。
我不是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一直以来,我也已经习惯了不要去想,不要去比,不要去拼,过去我相信幸福是事在人为,只要自己努力,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得到;但当我耗费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机关算尽却依旧没能出宫,我也明白了一点事。
有的时候,幸福并不是事在人为。
我可以改变现实的很多东西,却改变不了命运。
“姑娘,你又在想什么啊?”
水秀清脆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抬头一看,她正从门外走进来,红扑扑的脸上尽是喜色。把食盒放到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汤,送到我的面前:“快喝一点吧。”
“这是什么?”
“皇上吩咐的,小厨房刚给送过来。”
难怪她脸上都是喜色,昨晚裴元灏陪了我整整一晚,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儿,自然看出了一些苗头,笑眯眯的道:“你要快点把身子养好,这样皇上才不会担心。”
我淡淡的一笑:“你在高兴什么啊?”
“没有呀。”她挑着眉毛一本正经的说到,但到底忍不住笑起来,小声的说道:“早上皇上出门的时候,赏了我呢。”
“是吗?”
“还夸我伶俐,照顾你尽心。”
“哦……”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也淡淡的笑了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话未必是好话,说的却是事实,她和还在宫里的吴嬷嬷,还有已经被我遣走的小玉,跟着我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吃了不少苦,虽然没说什么,但作为宫婢,心里终究还是希望主子能得宠,他们也少遭些罪。
想来,那个时候我不顾一些的要跟裴元灏决裂,虽然顺应了自己的心,却完全没有顾及到他们,也真的太自私了。
于是笑笑:“那,我今后多在他面前夸你,让他多赏你,好不好?”
听见我这样说,水秀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惊喜,过了很久,才轻轻道:“姑娘,你这么说,我才敢相信,你是真的要跟皇上和好了。”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笑了笑,低头就着她手里开始喝汤。
这汤果然熬得很好,里面放了不少的药膳,至少熬了四个时辰以上,味道鲜美浓郁,入口就让人精神都振了一下。
我的手腕在法场混乱的那天被人踩过,虽然骨头没事,但暂时不能乱动了,水秀小心翼翼的服侍我喝完汤,刚擦了擦嘴,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我抬头一看,刘昭仪带着几个侍婢正站在门口。
我愣了一下——她怎么来了?
水秀倒是很护着我,尤其今天裴元灏早上才从我的房里出去,现在刘漓就找过来,她自然而然的想多了,走过去一福道:“不知昭仪娘娘驾到,有何吩咐?”
刘昭仪却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脸上的伤。
“受伤了?”
“让昭仪记挂了。”
“我听说,你一直劝皇上不要斩那些刺客。”
……原来她是为了这件事来。
我叹了口气,抬起头对正要往这边走的水秀道:“你先下去。”
“姑娘,可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水秀抿了抿嘴,不甘心的转身走了,刘昭仪带来的人也退在门外,门一关,屋子里就只剩我和她了。
刘漓这个人从我第一次见到她,身上就散发着冷漠的气息,就算跟裴元灏在一起,笑盈盈的时候,这种气息也没有改变过,现在谈起这件事,和我在一起,这种气息就更加强烈了。
她低头看着我,冷冷道:“你和皇上怎么样,在后宫里怎么样,我从来都不想管,但我告诉你,扬州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昭仪,那几个刺客已经被砍了头,您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吗?”
“砍了头?砍了头能把我爹,把我哥哥还回来吗?”
“可现在已经以命偿命了,您的怨恨也应该消了。”
“那是因为你的亲人没有这么冤的死在南方人的手上,你当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她的眼睛都红了,恨恨道:“可是我的父亲,我唯一的兄长,都被他们杀了!”
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里也有些发颤,说道:“您,到底还想要怎么样?”
她低头看着我,目光森然:“我想要怎么样,你不需要知道,我不过是看你顺眼,给你一个忠告,南方的事你最好少管,否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还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瓷碗,冷冷道:“皇上的恩赐,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的心里一沉,她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昭仪!”
我急着想要劝她,拼着撑起身子踉跄着走出去,可刚刚走到门口,虚软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我急忙扶着门框,但手腕上的一阵剧痛袭来,顿时整个人难看的跌到了地上。
我抬起头,还想要对已经走远的她说什么,却一眼看到院子外,闪过了几个人。
这次南下是坐船,每天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少也认识,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跟着申恭矣南下的几个下人。
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了一丝不安。
申柔在后宫对我做的一切,必然申恭矣也知道,所以我对他们一直避而远之,而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我的错觉,也与别不同。
现在,裴元灏已经明白的与我和解,早上甚至是从我的屋里出去的,申恭矣当然已经知道了,却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派人来盯着这边了。
想到这里,我要出口的话也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水秀一直守在旁边,这个时候看见我吓得脸都白了,急忙扑过来扶起我:“姑娘,姑娘你怎么了?摔着哪儿了没有?”
膝盖和身上,都很痛,但我也顾不得了,脸色苍白的道:“没事,扶我回去。”
“哦,好,好!”
她半扶半抱着我慢慢朝屋里走去,我忍着身上的疼,回头看了一眼。
申恭矣……刘昭仪……
暗地的对头,明着的对手,我在这扬州,到底还要面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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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里光线很晦暗,可当走上去之后,眼前便是一片光明。
宽敞的三楼还是和之前一样,布置得精致典雅,敞开的窗户像一个巨大的画框,把扬州城最美的景色都收于眼底。
当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我的心都跳了起来,可是一抬头,却看到一群熟悉的身影坐在屋子中央,并没有靠近窗户,里面也没有我回忆中的那个身影。
其中一个站起身朝着我们走过来:“岳姑娘。”
“莫大哥……?”
我一时也有些愕然,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再看看站在桌边的那几个,几乎都是那天被裴元灏放走的,还有在当初回生药铺熟悉的脸孔。
心念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是在这儿等我,而等我,必定是有话要跟我说!
原本水秀笑嘻嘻的陪着我走上来,可一看到这个场景就不对了,尤其当看到这个身上满是剽悍之气的男子走过来,她也给吓着了,抓紧我的手臂:“姑——姑娘,他们是——”
“水秀,没事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出声,朝着转头笑着向那人道:“莫大哥怎么也在这里?”
莫铁衣看了水秀一眼,对我说道:“咱们也是实在没办法,皇帝把你看得太严了,兄弟们费了好几天的劲,都没能靠近你的屋子,也只能趁着今天你出来,跟你碰个头。”
我这才想起来,裴元灏说要派人来看着我,虽然是把申恭矣的人给唬走了,却也让他们止了步,于是抱歉的笑了笑:“辛苦你们了。”
“没事,过来坐吧。”
我便慢慢的走过去到屋子中央的桌子旁坐了下来。
要说刚刚还不明就里,听了我们的话之后水秀就明白了过来,她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景,一脸惊恐的跟在我的身后,小心翼翼的看着他们。
莫铁衣也坐了下来,开口之前却又看了水秀一眼:“她——”
“没关系的。”我说道:“水秀一直跟着我的。”
“哦……”
莫铁衣点了点头,便也不再说什么了,正好那掌柜的也走了上来,却是让小二给我们送来了茶点,比不上之前黄天霸在的时候送来的,却也做得精致,香气扑鼻,送来东西之后,他们也目不斜视,转身便平静的走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看来,这个势力在南方到底渗透了多深,真的远超我们的想象。
我看着那掌柜走下去,便回头对莫铁衣他们笑道:“莫大哥在这里等我,不知道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莫铁衣看了我一眼,却是看着我脸上还没有散去的伤,叹了口气:“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了。”
“咱们回去,也听说了法场上的事。”他一个大男人,却有些扭捏了起来,半晌才说道:“多谢。”
我笑了笑。
之前之所以敢跟裴元灏说那些话,也是看在莫铁衣他们还在,这些人虽然没有跟着黄天霸走,但我知道,他们都多少受过黄天霸的影响,不是那种一味斗狠不知进退的人,经过了这件事,相信他们也会有一定的感悟。
他喝了一口茶,将杯子慢慢的放到桌上,手指捏着杯沿一直没有放。
过了很久,莫铁衣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上次说的,是真的吗?皇帝这次南下,真的是为了废黜南方的贱民籍?”
我点点头,说道:“其实在很早之前,皇上就有这个心思了。”
“哦?”
“在登基之初,皇上就跟我说过这件事,只是,南方的一些制度施行不是一天两天,贸然修改会造成朝政很大的动荡,所以他一直想找一个契机。再加上——”我看了他们一眼:“敢往南方走的官员,真的不多了……”
莫铁衣他们一听,脸色都有些难看了起来。
刘毅死了之后,他的灵堂前聚集了许多的老百姓磕头,听说是因为在当初裴元灏治理了这里的疫病回京之后,刘毅便南下,没多久就遇刺了,可他遇刺的当天,州府却颁布了他减收当季人头税的指令,这一点就令所有的扬州人感激不已,而莫铁衣他们出狱,自然也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有的时候,如果不那么冲动,用流血来解决问题,可能,事情完全会是另一种形态。
而我想,胜京的人之所以现在这么大的动作,想必当初刘毅减收人头税的指令,就已经让他们大为不满,也看出了朝廷想要与南方和解的意向。
莫铁衣咬了咬牙,手指捏着杯子都格格作响,半晌才说道:“我们——的确是做错了。”
“……”我看着他。
“当初黄大哥走的时候,就千叮万嘱不要碰刘毅,可是——”
看着他眼中悔恨不已的样子,我心里也明白,好勇斗狠的未必是他,可他们上面的人,却一定要朝廷的人流血,这才是问题的症结。
我想了想,说道:“莫大哥,你们今天会来找我,是不是——”
莫铁衣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是。一嗔把你之前去红叶寺说的那些话都传过来了,我们这次回来,大家也想了很多,所以想来找你跟你证实,皇帝是不是真的要废黜贱民籍。”
“那莫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现在南方说话的人是谁。”
“……”
我看着他:“是药老吗?”
莫铁衣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笑:“我猜的。”
我对一嗔说的那些话,皇帝把莫铁衣他们释放,这些话和这些事不足以说服一个对我们完全陌生的人,只有已经建立了一定信任的人,才会真的被我的话打动,而莫铁衣刚刚也说了,黄天霸已经离开,那么慕华必定跟随他一起,留下认识我的,身份较高的人,也就只有那位在天牢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老人。
更重要的是,在红叶寺的禅房内,我不仅闻到了女人用的脂粉味,还有一股药味。
记得过去先帝给裴元灏的密诏里曾经说过,回生药铺的人与皇室渊源颇深,而慕华和黄天霸他们都太年轻,所以我猜测他所指的就是药老,只是这段渊源能将整个事态指向善还是恶,就要看这一次了。
我问道:“为什么这一次,药老没有来呢?他不想见我吗?”
“不,不是他不想见你,只是——”
“他和胜京来的人在一起,是么?”
莫铁衣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说道:“莫大哥,我不知道胜京的人给你们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如果你们真的要跟胜京的人谈,只怕要做好割肉喂狼的准备。”
他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一下:“什么意思?”
“南方的贱民籍,的确是当初皇族入关的时候安下的,可你们知道,南方人承担那么重的赋税,这一笔钱去了哪里?”
莫铁衣睁大了眼睛:“哪里?”
……
等我将裴元丰告诉我的那些话原原本本的说给莫铁衣他们听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看着也不早了。
如果再不下去,那几个护卫只怕也要担心了。
我看了看莫铁衣,他们几个的脸色都格外的难看,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的坐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看着我:“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觉得,你们应该可以相信我。”
“……”他们没有说话,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轻轻说道:“他登基做皇帝,有他的抱负理想,只有让天朝迎来真正的盛世,才是他想要达到的目标。而胜京不同,他们不是天朝的统治者,与南方也没有接壤,如果获取不到利益,他们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
“……”
“这件事很不简单,你们不要落入了陷阱。”
“……”
我慢慢站起身,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最后说道:“莫大哥,我知道你们做这些事的初衷,都是为了南方的百姓,但你们不要因为一时之气而被人利用。否则,天朝一乱,吃苦的是百姓,获利的却不一定是你们,也不一定是皇族。”
他蓦地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明白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
半晌,说道:“好,你说的话,我会带回去的。”
“多谢。”我朝着他轻轻的行了个礼,便转身要走,刚走出了两步,我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道:“莫大哥。”
“什么事?”
“黄爷……”我小心的问道:“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莫铁衣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有人知道。他离开是件大事,宗门的人原本不打算就这么罢休,但是慕华她——看在慕华的面子上,所以还是放了他一马。”他又看了我一眼,道:“如果为他好,最好就不要再想找他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多谢相告。”
说完便转身走了。
。
马车还停在街边不远的地方,那几个护卫站了许久,却也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表情,依旧恭恭敬敬的将我请上了马车,时候不早了,我便让车夫直接回州府。
在车厢里,我因为刚刚说了太多的话有些耗神,正闭目养神,却感觉水秀一直盯着我,便睁开眼看着她:“怎么了?”
“姑娘,你——”
她是一脸被惊吓过度的表情,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好久才吞了口口水:“那些,是刺客呀?”
“……”我微笑着默认了。
“你跟刺客也认识呀?”
“……”
“皇上也知道吗?”
“水秀,今天的事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哦。”水秀恍恍惚惚的点了一下头,又问道:“皇上也不能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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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秀恍恍惚惚的点了一下头,又问道:“皇上也不能说吗?”
我说道:“绝对不能在皇上面前提起半个字。”
“啊?……”
水秀一脸惊惶不定的表情,我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超过她这样一个单纯小宫女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且事涉到这些刺客,稍有不慎就是灭九族的大罪,也难怪她会这么害怕。
我想了想,伸手轻轻的拿过她的手,然后压低声音道:“水秀,我之所以让你不要告诉皇上,是因为在那些人那边,有一个皇上最心爱的女人。”
“啊?!”她更是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如果被皇上知道,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去把那个女人抢回来,这样一来,我在皇上身边就呆不下去了。”
“啊……”
“只有那个女人不回来,皇上才会像这几天这样宠爱我,照顾我,如果那个女人一回来,皇上连看也不会再看我一眼。”
“啊……”
“我知道,你也一定不希望这样,对不对?”
“嗯……”
“所以,这件事你一定不要告诉皇上,一定要帮我瞒着,否则——”
听到这里,水秀才像是蓦地明白过来一样,急忙说道:“姑娘,我知道了。我一定不告诉任何人今天这件事,一定不会让那个女人回来跟你争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些疲倦的笑了。
。
跟莫铁衣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也的确有些耗心神,幸好马车走得很稳,我在上面睡了个囫囵觉才稍微精神了一些,水秀一路扶着我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偷偷笑道:“刚刚一点东西都没吃,姑娘我好饿啊。”
我笑了一下:“我也是。待会儿你去厨房看看,还剩下些什么。”
“好。”
两个人正说笑着,谁知走到我们的院子门口一抬头,却看到玉公公就带着两个护卫站在外面,大门紧闭,却能从窗户上看到里面摇曳的烛光。
我愣了一下,玉公公已经迎上来:“哟,青姑娘怎么现在才回来。”
“公公,这是——”
“皇上在里头哪。”
“啊……?”
玉公公看了我们一眼,略带责备的道:“皇上原本还想和你一起用晚膳来着,你看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呆呆的站在门口,倒是玉公公推了我一把:“快进去啊。”
水秀小心的推开大门。
大门一打开就看到屋子中央的那个人,手里正拿着一本折子坐在桌边看着,桌上还堆着几本折子,烛火摇曳着,映照得他的脸上一片淡淡的橘红色的光,在这样的夜色下,竟然有一种异样的温柔。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恍惚……
听到推门的声音,他便过头来看着我们:“回来了。”
“奴婢拜见皇上。”
我和水秀都跪了下去,他起身走过来扶起了我,对水秀:“起来吧。”
“谢皇上。”
他低头看了看我,微微笑了一下:“出去玩了一天,脸色倒是好多了。”
我低着头轻轻道:“是奴婢贪玩了,这么晚才回来。”
“无妨,”他淡淡道:“朕也是觉得你这儿安静,来你这儿没那么多人。”
他一手牵着我慢慢的走到桌边坐下,水秀倒也机灵,扶着我走过去之后便朝着他一福,转身走了出去,还带上了门,裴元灏接着烛光又看了看我,道:“这么晚才回来,去什么地方玩了?”
“……”我想了一下,道:“二月红。”
“二月红?”
“扬州很有名的一个酒楼。”我说着又看了他一眼,其实我知道我去过什么地方他一定都知道了,在他这种人面前,最好的隐藏的方法就是说实话,说得越真越好。
他笑了一下,道:“朕听说过那儿,达官贵人才能去的地方。”
我小心翼翼的轻声道:“当初黄爷曾经带奴婢去过,那儿的老板还认得奴婢。”
“哦?”
一提起黄天霸,他的脸色也不露痕迹的沉了一下,像是被烛火摇曳时照出的阴翳,沉默了一会儿便笑了笑,又拿起了手边的折子看起来,像是漫不经心的道:“东西怎么样?”
“味道还不错,跟御膳房比起来是另一种滋味。”
我一边说着,一边倒了杯热茶送到他手边,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笑道:“等南方这边的事处理完,皇上有了闲暇,皇上和奴婢一块去吧。那儿有一道龙涎香烩鹦鹉舌,是那里的名菜,皇上一定要尝一尝。”
他看着我,橘色的烛光照在脸上,也像是染上了暖意,他笑了笑:“好。”
说完,他便不再开口,而是低头认真的看起了折子,我也不吵他,安安静静的坐着,他要落笔的时候便小心的帮他研墨,不一会儿折子也批完了。
平常的这个时候,他也该离开,去陪刘昭仪了。
但今晚,他合上了最后一本折子放到桌上,然后转头看着我,目光微微有些灼人:“早点休息吧。”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站了起来,伸手拉着我的手腕朝内室走去。
已经要走到床边的时候,我僵了一下,停下了脚步:“皇上……”
他回头看着我。
我勉强做出了一个笑容:“皇上,今晚不去陪刘昭仪吗?”
他慢慢的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朕今晚,想留在这儿。”
这一次不仅是身体僵,连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裴元灏轻轻的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一只手已经揽住了我的腰将我轻轻的贴进了他的怀里,低头看着我的眼睛,道:“怎么了?”
我低下头,目光闪烁着想要躲开他,可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了距离,不仅身体紧贴着,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胸膛下那颗跳动着的心,和我的心一样,跳得厉害,我微微有些颤抖着:“我——我还没——”
“还没什么?还没准备好?”
“……”
“既然你答应了朕,一切要重新开始,为什么不可以?”
“……”
是的,既然答应了他,既然一切要重新开始,的确没有什么不可以。
可当我抬头看着他炙热的眼神时,还是本能的抗拒着。
我流产,不过才几个月前的事,那个血染的夜晚,就算我想要忘记,却还是会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入梦,就算在梦里,也能闻到那浓重的血腥味,带着死亡的气息,随时都要将我淹没。
“……不,”我哆嗦着摇了一下头:“我——”
话没说完,那只揽着我腰肢的手微微用力,让我更紧的贴上了他的身子,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灼热的道:“朕说过,不会再伤害你。”
“……”
“朕不会伤害你。”
“……”
我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看着他,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也还残余着一些伤痛,长久的注视着我,然后慢慢的低下头,印上了我的唇。
温热的鼻息带着熟悉的味道吹拂在脸上,我就这样呆呆的被他吻着,微启的双唇就这样轻易的沦陷,被他进入口中挑起了我的舌,却还是柔柔的,唇舌厮磨的感觉让人感到背脊都是滚烫的,他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然后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衣衫凌乱的落在了地上,被毫不留情的踩踏过去,他的脚步和呼吸一样乱了,可抱着我的动作,却还是很温柔。
克制的温柔。
赤裸的后背贴上丝绸的锦被时传来了一阵凉,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慢慢的压下来,巨大的阴霾笼罩在了我的身上。
人遇到危险,总是会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可这个时候我却把眼睛睁得更大了,用力的看着他,看着他清晰的轮廓在晦暗的光线下更加的棱角分明,而那双晶亮的眼睛也一直看着我。
看了很久,他慢慢的俯下身,吻上了我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害怕,可以闭上眼睛。”
“……”
“但朕不会伤害你。”
“……”
心里也颤抖了一下,我轻轻的道:“真的吗?”
“真的。”
“……”
我垂下眼睑,感觉到他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我,几乎能感觉到紧致的肌肤下血液的奔流,像是随时要燃烧起来一样,我咬着下唇,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
身体两侧的手因为他的轻吻而变得虚软无力,直到这个时候才轻轻的抬起来,有些颤抖的,攀上了他的肩膀。
“……!”
他像是也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我。
我什么都没说,也看着他。
和水秀说的那些话,未必不是真的。
我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冷淡,也不是不会伤心,不会妒忌,不会痛,我只是想让自己在伤心、妒忌、痛的时候,看起来不要那么悲惨。
但现在,我想试一次。
就这一次。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好像要将我整个人都纳入他的眼睛里,再也不放出来一样,过了很久,他突然俯下身用力的咬住了我的唇,滚烫的身体也紧紧的压上了我的身子,顿时炙热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人的理智焚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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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珠……”
这两个字像是惊雷一样猛的在头顶炸响,我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站在他身后,全身的血液也像是骤然间停止了流动,心跳都没有了。
眼前的人,就是南宫离珠!
这位天朝第一美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那么的绝美,就算在扬州城的烟火之夜下,满城慌乱,她也依旧片尘不染的站在混乱的人群当中,仿佛临世的仙子,不沾染半点尘埃。
但这个时候,她没有沾染半点尘埃,却是一身的伤,和血!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仅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她,更不敢相信的看着她一身的血污,原本皓白如雪的衣裙沾染了不少的血渍和泥污,显得格外的狼狈,那张完美得近乎没有一点瑕疵的脸上也有一些擦伤,手臂上还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虽然用手捂着,纤长的手指缝里还是有鲜血汩汩流出。
她被所有人围住,靠在一棵大树旁,苍白的脸慢慢的抬起来,那剪水双瞳看向裴元灏的时候,微微的一凝,便低下了头。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南宫离珠。
我相信,裴元灏也从来没有看到过。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我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颤抖过,即使当初在皇城夺嫡,面对千军万马血肉厮杀,他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波动,但这一刻,他的灵魂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眼前的一切——护卫、刘昭仪、慌乱的玉公公,还有呆若木鸡的我,都看不见了。
南宫离珠还靠在树杆上,气息微弱,人也虚弱得几乎要倒下,却还是咬着牙站在那儿,苍白的唇瓣如花一般,微微颤抖。
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站在她的面前,有警惕的拔剑出鞘的护卫,有乍然相见而混乱的玉公公,还有沉默不语的刘昭仪和我,可在她的眼里,似乎也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一个人。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明明这么近,却好像比那一夜隔着人山人海,隔着高耸的城楼还远。
而那一天夜里,他不顾一切的都要找到眼前这个人,可现在,人已经近在咫尺,他却只是看着,就这么看着,虽然我看见他的指尖在袖子里已经挣得苍白,却依旧没有一个动作。
当想要得到的欲望强烈到极致的时候,真正近在眼前,却反而会退缩,会恐惧。
害怕是一场梦,又或者,害怕会抓不住。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什么话也没有说,周围的所有人,似乎也都感觉到了什么,偌大的林地里,除了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色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眸子似乎也回复了平静。
而南宫离珠,脸色越发的苍白了,纤巧的嘴角却微微的勾起。
一抹近乎冰冷的笑意浮现在她的脸上,但即使这样,也是绝美。
我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重,看着他的平静的脸庞,可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轻轻的伸出手,下意识的想要过去抓住什么。
而就在这时,南宫离珠唇角的冷笑突然消失了,那双如秋水般的眼睛在一瞬间凝结,也失去了光彩,整个人顿时软软的倒了下去。
“离珠!”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接住。
我的指尖刚刚伸过去,就感到一阵袖底风轻轻拂过。
什么,也没抓住。
这突然的变故让周围的人全都乱了,顿时所有人都涌了上去,玉公公一脸紧张的看着他们,而几个近身护卫已经慌得变了脸,大喊:“皇上,小心有诈——”
他已经把南宫离珠抱进了怀里,而那个昏迷的女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苍白的脸几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几缕青丝缠在苍白的脸颊上,却给人一种异样的妖娆之感。即使这样,她还是那么美,软软的靠在这个男人的胸前,越发显得消瘦而娇柔,好像一拢云烟一般,呼吸重一些,都会随时消散。
“皇上!”
“皇上小心啊!”
裴元灏一句话也不说,一把将怀里的人抱起,转身便朝马车走去。
当他抱着南宫离珠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肩膀一下子撞到了我,我微微的一个踉跄,而他已经走了过去。
我呆呆的站在那儿,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的指尖,还在微微的颤抖,而上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抓住。
慢慢的回过头,人已经上了马车,帘子呼的一声放下,就这么隔开了里面的一切。
。
人是浑浑噩噩的,什么时候回了州府也完全不知道,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才感觉到全身酸疼得厉害。
忘了用垫子,而马车一路疾驰,颠簸得人直发昏,胃里翻江倒海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下马车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进了府,而州府的人也吓了一跳,不知为何刘昭仪一大早要去给刘毅做法事却又突然半路折回,全都迎了出来,我看着前面一片混乱的样子,手脚越发的无力。
这时,水秀也从里面跑了出来,急忙过来扶着我:“姑娘!”
我被她扶着才下了马车,她的脸上也是一片惶惶然的表情,看看我苍白的脸,又看了看那边,低声道:“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刚刚晃眼一看,好像是——太子妃啊?”
“……”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那,已经不是太子妃了。”
“啊……!”
“你别胡说。”
“哦。”她吓得吐了吐舌头,然后道:“姑娘,既然不出门了,咱们就快回去吧。”
“嗯……”我点了点头,便由她扶着走进去,走了两步她就觉得不对,尤其在迈进大门的时候,我又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她急忙抱住了我,看着我越发苍白的脸色,水秀隐隐感到了什么,轻轻道:“姑娘,你怎么了?”
“……”
“怎么在发抖啊?你着凉了吗?”
“……”
不是着凉,我只是害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就算在刚刚知道刘昭仪是要去红叶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恐惧,可当我看到南宫离珠一身是血的站在那儿,平静的冷笑的时候,我就开始害怕了起来。
我到底,在怕什么?
。
被水秀扶着,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云堆一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内院的门口早已经护卫林立,岗哨密布,几个州府的官员都紧张不已的站在那儿,却没有一个能进去,个个都直擦冷汗。
走过去的时候才知道,几个御医已经都叫了进去,宫女们来来回回的送水,送药,也不知多少趟了。
我刚一走近,就看到人群中的刘昭仪。
她的脸上依旧是冷清一片,倒是回头看见我的时候,挑了一下眉毛,露出了一丝讥讽的神情,走到我面前看着我:“青婴姑娘这是怎么了?”
“……”
“脸色很不好看啊。”
她说着,眼睛微微一挑看向了身后内院里紧闭的大门,道:“是为了那个人吗?”
我抬眼看着她:“昭仪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句话。”她微微一笑:“七窍玲珑的心,也比不过倾国倾城的貌。”
“……”
其实有的话并不用人来说,心里早就已经明白,只是当被人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心里明白完全不同,不啻被一根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里。
痛,呼吸都在痛。
我想要挣扎着露出一点笑容,说其实自己也并不就是七窍玲珑心,可张嘴的时候才发现,竟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娇呼。
转头一看,是一个小宫女正往里面送盒丸药,结果不小心跌倒在地,盒子都摔在了地上,幸好没有摔坏。
玉公公一直站在外面主持事务,一见此情景立刻上来骂道:“作死的小蹄子,找死吗!”
那小宫女吓得哭了起来:“公公,饶了我吧公公。”
“拖下去!”
这个时候玉公公声色俱厉,已经完全什么也顾不得,立刻捡起盒子来看看,幸好没摔到那儿,正要找人递进去,却发现周围已经没有宫女了。
这时,刘昭仪笑道:“玉公公,让岳青婴进去吧。”
玉公公一听,看向我,立刻呆了一下:“这——这不行啊昭仪。”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看向我的时候微微的皱了下眉头,像是在催促我快走,可刘昭仪却笑道:“她到底也是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了,这点小事难不倒她。否则——”她微笑着看着我:“今早皇上也不会从她的屋子里出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顿时所有的目光都看向我。
玉公公也感觉到刘昭仪是有意为难,但他的身份也不能违抗,只是为难的看着我,又看着她:“昭仪,这样——”
我想了想,慢慢的走上前去:“玉公公,让奴婢进去吧。”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青姑娘,你——”
我笑了一下,恭恭敬敬的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只盒子,转头看向了前面通向内院的路。
不管怎么样,赢也罢,输也罢,都是我的事。
况且,南宫离珠这一次出现,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一边又出了什么样的变故,我应该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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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着盒子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这段路并不长,却走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艰难,好像手上这盒丸药就有千斤重,压得我呼吸都几乎不能进行,每一步都都可能将我拖垮。
但,路终究还是有尽头。
我终于走到台阶下,抬头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明明里面传出了很多声音,宫女们来回奔走的声音,太医哆哆嗦嗦说话的声音,还有哗啦啦的水声,可我听着却觉得有一种异样的安静,或者说寂静,虽然那么多声音,却什么都无法让我听清,耳朵里呼呼的,像是血液在疯狂的奔涌一般。
只有那个人的呼吸,穿透了门窗,一起,一伏,都清晰的响在我的耳边。
我死死的咬着下唇,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御医焦急的声音:“药呢?”
“赶紧啊,去拿来!”
里面传来了人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大门被一下子打开了,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的正要跑出来,一看就看到我和我手中的盒子,愣了一下才道:“青姑娘?”
她们对我当然也是熟悉的,却没想到我会来这里送药,一时没了反应。
我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来送药。”
“哦?哦……”
她急忙侧身让开,我捧着盒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和压迫人的煞气。
裴元灏坐在屋子中央的桌边,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放在桌上,冷凝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也没有任何温度,散发着那种煞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好像要将整间屋子都冻成冰一般。
沉黑的眼睛一直盯着内间。
隔着一层纱幔,隐隐能看到内间那张奢华无比的大床上,南宫离珠正静静的躺着。苍白的脸被明黄色的锦缎映衬着,越发显得无血色,近乎透明的剔透感让她整个人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脸上的血污已经被擦干净了,细小的伤口没来得及处理,丝毫无损她的美,隔着纱幔看这样的美人,只会更美,更让人想要捧在手心里怜惜。
我慢慢的走过去,将药奉到一位御医的面前:“这是药。”
那御医不耐烦的回头刚想说什么,一眼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了几变,裴元灏听到我的声音便转过头来,平静的脸上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什么。
但,不等我看清,已经回复了平静。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微微蹙眉低头看着我,道:“谁让你来的?”
“奴婢,是过来送药的。”
“回去!”
“……”
我抬头看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就在之前,这张脸还埋在青丝里对我温柔的笑,那单薄而滚烫的唇还吻过我的肌肤,可现在,一切都像是突然变了,如此陌生。
“回去!”
他又说了一句,见我还不动,他的眉毛皱得更紧了,微微磨了一下牙道:“你到底——”
话没说完,内间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娇吟。
我和他同时转过头,就看见床上的那位美人微蹙黛眉,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过的表情,纤长的羽睫微微颤了一下,慢慢的睁开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
他一听脸色立刻又变了,急忙转身拂开纱幔便走了进去,里面的三位御医唬得急忙退出来跪倒在地,也不敢再说话。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
这个时候南宫离珠已经清醒过来,也睁着眼抬头看他。这是真的近在咫尺,也许比过去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近,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这个人,也近得她只要一起身,便能进入他的怀抱。
可两个人,谁也没动,好像那一段距离不是谁造成的,而是从一开始,就应该会在他们之间的。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灏终于抬起手,探向她的脸。
就在他的指尖离那张绝美的脸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南宫离珠将头一偏,避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很淡,声线柔和得像是拂过脸上的春风,但这阵春风却像是从雪山吹来的,虽然柔,里面却是冰雪的冷意。
他的手指像是僵在了那里。
周围的几个御医和侍奉的宫女全都变了脸色,左右看看,立刻爬起身来,退了出去。
我觉得我也应该退出去的,人是趋利避害的,而我已经明明白白的感觉到,留下来对我没有丝毫的好处,可两条腿不仅是重,更像是已经被钉在了这里,怎么挪也挪不动,只能傻傻的站在纱幔的另一头,看着裴元灏那张熟悉的脸在这一刻越来越沉的表情。
半晌,他慢慢的收回了手,站直身子看着她。
“为何要走?”
“……”
“为何要来?”
相比之下,他的声音干涩得好像刀划过沙石,带着说不出沉重,慢慢的俯下身,一直凑到了南宫离珠的面前,两个人几乎鼻尖贴着鼻尖,目光里除了彼此再无其他:“既然不想见我,为什么不一直躲下去?”
“……”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南宫离珠淡然的看着他,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在这种时候还能淡然的看着裴元灏,可她却是如此,即使遍体鳞伤,她却没有丝毫的怯懦。
“你何必问我?”她漠然的说道:“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要的?”
“什么?”
裴元灏浓眉一皱,紧紧的盯着她:“你说什么?”
南宫离珠纤巧的樱唇微微勾起一角,道:“你何必还如此?你要见我,可以把整个扬州城翻过来,若要杀我,也是一句话的功夫,何必假手他人?”
她掀开身上的薄被,慢慢的站起来,抬头看着微微震惊的裴元灏,笑容却依旧平和,平和得让人觉得好像他们只是在说一件最普通的事——
“我若真的要死在一个人的手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
“这样,就算到了阎王殿前,也是一个因果。”
我在旁边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裴元灏要她死?怎么可能?
裴元灏也震惊不已,但他却比我更冷静得多,定定的看着南宫离珠的眼睛,说道:“你知道的,我不会伤害你。不管任何时候。”
南宫离珠道:“过去,我相信,但现在——”那双秋水般的明眸淡淡的看了我一眼,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去,看向裴元灏道:“人都是会变的。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所以你要杀我,我不怪你。”
“我说了,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回生药铺的那些人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你说什么?!”
裴元灏愕然的睁大眼睛,而我听到这句话,也惊得目瞪口呆。
回生药铺的人,对她动手?
莫铁衣他们?
她刚刚满身是伤,血染衣衫的样子,虽然一看就知道定然是遭到了什么袭击,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是莫铁衣他们,但怎么可能?莫铁衣他们怎么可能杀她?
南宫离珠看着我们惊愕的样子,又冷笑了一声:“他们难道不是听了你的话?你不是一直想要招安那些人?他们若不是真的归降了你,又怎么会突然对我动手。”
裴元灏沉声道:“朕是要招安他们,但也只是放了那些人回去,并未事成,如何让他们对你动手?”
南宫离珠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我们彼此不是最清楚的吗?”
“……”
“你说过,没有任何人可以拦你的路。包括我,不是吗?”
“……”
“他们是被你放回去,可就在昨天,那些人背着我离开,出来见了什么人我不得而知。不过,当年胜京和皇族的交易,别的人怎么会知道,自然只有你的人,那些人若不是私下和你的人见了面,受了挑拨,我身上又怎么会挨这么多刀?”
昨天?!
莫铁衣他们昨天的确是出来了;而且,他们是和我见了面,而且,我也的确将当初胜京和皇族之间的交易告诉了他们。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全乱了。
难道,他们真的因为我说的那些话,认为胜京的人欺骗了他们,一怒之下对南宫离珠动手?
裴元灏的身体也僵了一下,他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脸色苍白的站在那儿,纱幔被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风袭起,而他一步一步的走出来,一把撩开眼前的纱幔,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
“昨天,你去了哪儿?”
“……二月红。”
“见了什么人?”
“……莫铁衣。”
“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
我的全身都是冷汗,心里的恐惧已经慢慢的成型,蔓延全身,连心都快要停止跳动。
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就已经无法再说话了,我的嘴唇都在颤抖,看着他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神,那种眼神——当初在宫中,他知道我杀了柳凝烟的时候,当我承认谋害许幼菱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不喜,不怒,却似乎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情。
我用力的握紧了拳头,挣扎着开口:“我不是——”
“啪”的一声,我的话还没说完,一记耳光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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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的阴谋,都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我回味着这句话,也笑了起来,抬起头看着她,轻轻道:“没错,你说得没错。纸是包不住火的,再怎么高明的阴谋,也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她明白过来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而我依旧虚弱的躺在那儿,目光越来越黯然,越来越黯然,身体里说不出的难受煎熬得我随时都想闭上眼睛,永远的闭上眼睛。
阴谋,一定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只是这些,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
我是真的,累了。
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什么都经历了,而我最清楚的是面对她我的路有多难走,甚至可能无法走。
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额头上冷汗涔涔,沾湿的鬓发缠绕在脸颊上,慢慢的变凉,冷得我一阵哆嗦,全身也在不自觉的发抖。
南宫离珠原本盯着我,这个时候也感觉到有些不对,急忙上前一步道:“你怎么了?”
“……”
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岳青婴?”
“……”
“岳青婴?”
“……”
“岳青婴!”
南宫离珠的声音越来越响,可在我的耳中听到却越来越远,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那么不真实,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她大声的喊人,杂乱的脚步震得地上都在发抖,好像有很多人围着我,又是拉我的手,又是扯我的胳膊。
我被人半抱了起来,手一松,就有一个东西哐啷一声掉了下去,顿时有人大喊起来。
“小心,她手里有凶器!要伤人!”
“屁话,她这样了还怎么伤人,长脑子了吗?!”
“啊?那——”
“犯人是要畏罪自杀!”
……
耳边好吵,被人拉扯的感觉也颠簸得难受,我睁不开眼睛,只能恹恹的皱着眉头,尽量让自己往眼前的漆黑里进去。
我好累,我好累……
。
人要活着不容易,可是要死,却也难。
当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白茫茫的一片,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到了阴司,或者投了胎,可是立刻,耳边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青姑娘……”
这个声音还带着哭腔。
人还是很虚弱,可身体里却好像有一些力气,我慢慢的转过头,就看见玉公公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好像都要哭出来了一样:“你总算是醒了!”
“啊?”
我还不甚明白,茫然的看着他,玉公公道:“幸好南宫小姐在那儿,她做主把你带出来的。大夫说,如果今天你再不能醒,就——”
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也是忌讳,我想了想算是明白过来——以为自己能解脱了,没想到,生不逢时,死也不逢时。
为什么,偏偏在南宫离珠的面前?
为什么,她还要救我?
我木然的躺在那儿,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转头看向周围,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外面的几张凳子;屋子里除了玉公公,还有几个结实的中年妇人,远远的站着,脸上也是木然的表情。
这是——?
玉公公看出了我的疑惑,说道:“听牢里的人说,你想要畏罪自杀,所以就把你送到这儿来,有人看着。”
我勉强笑道:“玉公公,我真的不是要寻死。”
“那你绝食这么多天……”
“那些东西,我吃不下。”我有些歉意的笑了笑:“真的,太臭了,吃不下去。”
玉公公看了我一会儿,道:“那,那块碎片,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低垂下眼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问道:“玉公公,我的案子应该已经审了吧?”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的案子已经审清了。”
“是什么?”
“私通逆贼,欺君罔上。”
我的心微微的沉了一下:“是斩立决吗?”
“不是。”玉公公说的这两个字倒是让我惊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却见他轻声道:“南宫小姐在皇上跟前说了话,这案子就被压了下来。”他看着我有些惊愕的样子,说道:“青姑娘,不管怎么说,老天不让你死,就是你还该活着,你又何苦一定要自己寻死?”
他后面说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南宫离珠,替我求了情?
她真的,替我求了情,真的要我活下去?
为什么?我活着对她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如果说在地牢里看着我奄奄一息而救我,可能是一时不忍,但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压着我的案子?
她回到裴元灏身边,不就是为了要除掉我,除掉我这个中间人吗?
玉公公看了我好一会儿,也不再说什么,长叹一声便转身要走,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住他:“公公!”
“什么事?”
“那些刺客,真的没有一点消息传来了?”
“……”玉公公皱着眉头,刚要说什么,我道:“公公,我知道我不该问,可我真的放心不下,您跟我说一下,我也就不挂着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嗯。”
“那,皇上最近,在做什么?”
“……”他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我现在还会问裴元灏,有些迟疑的道:“他……皇上他……”
我轻轻道:“陪着南宫小姐,对吗?”
“……”
看着连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忍的表情,我轻轻的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了。”
这时外面传来了小声的敲门声,一个小太监推门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小心的说道:“玉总管。”
玉公公回过头,那小太监闪身进来,道:“皇上让您回去,要问您的话了。”
“哦,知道了。”
玉公公答应着,又走过来看了看我,轻轻说道:“青姑娘,事情还没到头,你别尽往坏处想。咱家——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勉强对玉公公做出一个笑容,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他一走出去,那几个妇人都小心翼翼的朝他行了礼,然后便都盯着我,十分谨慎的模样,看起来都是领了皇命的。
我心里有事,也顾不了太多,躺在床头心里都揪紧了。
之前南宫离珠来牢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可以肯定她就是为了破坏裴元灏和南方势力的讲和,才出了这招苦肉计,她的目的应该是达到了,可还有另一个问题。
胜京方面是派她南下和南方势力谈判,现在她人回到了裴元灏的身边,也就是说已经没有人能和南方势力进行谈判了,那么谈判就无法进行下去,只能搁置了?
这样看的话,那这件事就算僵在这里了!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使这一出苦肉计就根本没有意义,伤敌一万自损八千不说,还未必对自己有好处,而我看她,能知道用自己的出现来除掉我,她就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
那么,她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就在我深思的时候,一个妇人走上前来,客客气气的对我说道:“姑娘,你还是别花心思了,身体不好就好好歇着吧。是生是死,有老天来定呢。”
原来,他们还担心我会想着法子的寻死。
心里不由的苦笑了一下,可回味着那句话,却也有些道理——是生是死,有老天来定,那么这一切的是非成败,也是老天注定了的吧。
我,能做什么,又还能做什么呢?
。
也许是真的怕我寻死,他们没有再把我关进牢里,每天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吃得不算好,却比地牢里的馊水要好很多,安安静静的,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知道,这些只不过是宁静的假象而已。
到了第三天,人总算有了一点力气,我靠坐在床头,也什么都没办法做,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南宫离珠的声音,对守在门口的妇人道:“开门。”
“是。”
她的身份虽然是“废太子”的女人,但从裴元灏的态度,任谁都能看出她对皇帝的重要,这里的人对她全都是俯首帖耳的,恭恭敬敬的打开门迎进来,还有一个人小声的道:“小姐请小心,她是个犯人。”
“行了,你们在外面守着吧。”
她挥了挥手,那些妇人便低着头退了出去。
她慢慢的走到床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道:“好些了吗?”
我抬头看着她,比起我的憔悴苍白,她就像是收到雨露滋润的花朵一样,整个绽放开来,白皙的肌肤上透着健康的红晕,一袭华丽的长裙衬得体态婀娜,亭亭玉立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微微一笑:“多谢。”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平和的对着她微笑,半晌没说出话来,倒是我淡淡笑道:“你救了我两次,我该向你道谢的。”
一时的慌乱过去,她还是立刻让自己平静下来。
“别这么说,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
“……”
“在有的事,盖棺定论之前,我希望你还活着。”
我看着她,笑了笑,她也笑了笑。
其实,我活不活着,已经不重要了——裴元灏已经不再相信我,对于南方的事,我无法再用一点力,我活着,只是一个摆在世人眼里,或者说,我自己眼里的笑话。
但,我还是问了:“皇上呢?”
“他不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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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见你。”
听到这句话,我的笑容明显的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的覆了下来。
南宫离珠沉默着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道:“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帮你在他面前说。”
我轻轻抬起眼:“你会让我见他?”
“我不怕你见他。”
“……”
她的笑容平淡的像是没有涟漪的湖面,安静而平和,并没有太张扬的自信,但我知道,她足够自信。
她可以在地牢救下我的性命,也可以求裴元灏压下我的案子,因为她知道,现在的我活着对她已经产生不了威胁了,尤其在裴元灏面前,不管我说什么,裴元灏信的人都只会是她而不是我。
那天的那一耳光,这些天的牢狱,再清楚不过了。
想到这里,我又笑了一下。
虽然是在笑,可连自己都能感觉到笑容的艰涩,也许比哭更难看,南宫离珠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是真的很想看到你痛苦的样子,可是——我居然也会不忍心。”
“……”我愣了一下,抬眼看着她。
“如果你让我讨厌就好了。”
“……”
就在我越发不解的时候,她也不想再看到我一样,简短的说道:“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皇上不日将启程回京,你好好的养身子,路上不好走。”说完便要起身离开。
启程回京?!
我一听到这四个字顿时呆了,裴元灏要回去,可南方的事还僵在这儿,怎么能就回去了呢?
我急忙道:“为什么?”
她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不为什么,该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往大门外走去。
难道裴元灏真的要回去,虽然现在南宫离珠已经回到了他身边,胜京那边和南方人谈判的主事者没有了,可朝廷还是可以和他们谈的,药老他们的态度现在虽然还不明朗,但至少可以试一试,否则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成了无用功!
就在她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道:“是你要回去?”
她去推门的手僵了一下,整个人站在那里半晌没动,然后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
“是你,怂恿皇上回京?”
“……”她没说话。
“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
“你回到他身边,到底想干什么?”
狭小的屋子里,气氛因为我这一声一声的追问,越来越紧,紧得人好像全身都被压迫着,呼吸也有些困难,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看着我,低沉着声音道:“岳青婴,你知道为什么你付出了所有,却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
“有的人,肩膀上能挑百斤的担子,有的人能挑千斤。”
“……”
“挑千斤的人如果去挑百斤,会很轻松的过完一生;而挑百斤的人如果去挑千斤,就会被压垮,被弄伤。”
“……”
“世人都懂得,要把自己的担子减轻,却只有你,不断的给自己加重。”
“……”
“你自问,是一个能挑千斤的人吗?”
我抬起头,看着那张居高临下,美得令人心惊的脸,她的话也像是惊雷一样,一声一声的在脑海里炸开,轰隆隆的巨响不绝于耳,将人都震住了。
千钧重担,社稷万民,这些不是我应该背负的?我能背负的,又到底有多重,有多沉?
还是说,我早已经被压垮了,只是自己还不自知?
对视了许久,我看着她的眼睛,道:“那你,是挑多重的人?”
她听了我的话,眼中一时有些恍惚,目光却在这一刻异样的柔和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的心都柔软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咬了一下牙,慢慢的凑到我耳边,轻轻道:“我,只背负一人而已。”
我心中一动,睁大眼睛看着她。
就在这时,外面远远的响起了玉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皇上?!裴元灏来了?!
我的脸色顿时剧变,南宫离珠也立刻站直了身子,急忙转身走了出去。
大门洞开,刺目的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也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映在地上,我看着南宫离珠走到门口便停下脚步,而另一个熟悉的,却也陌生的影子慢慢的走过来,覆在了她纤细的影子上。
“你怎么来了?”
“御医说你今天没喝药就出来了。”
“我已经好了。”
“喝完这副才好。”
她的声音未见得有多少温柔,而那个向来冷硬的声音依旧冷硬,却能听出一种异样的柔和,两个人磨了一下,没人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听见他道:“跟朕出去一趟。”
“什么事?”
“去了再说。”
“哦。”两个影子似乎转身要离开,南宫离珠却顿了下来,声音低低的道:“你不进去看看她?”
那个转身离开的影子没有停留,慢慢的离开了我的视线,南宫离珠在门口停驻了一刻,似乎是想再进来看我一眼,却终究还是没有,转身走了。
我静静的靠坐在床头,看着门口那慢慢被拉长,消失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州府中平静了下来。
我的心虽然每一刻都在油锅里煎熬,可被关在这里,却连一个能打听的人都没有,那些妇人也得到了上面的命令,除了劝我吃东西喝药,平时一句话也不跟我多说。
这样几天下来,我的身体虽然恢复了一些,可精神却更差了。
终于这一天,玉公公又来看望我,他瞧了我两眼,道:“精神还是不怎么好。你这样在路上可不好走啊。”
我顿时不安的道:“玉公公,真的要回京了吗?”
“嗯。”
“是,南宫小姐要求的?”
玉公公皱了一下眉头,回头瞧了瞧外面,还是小声道:“驿路消息,听说胜京有人开始骚扰边关,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皇上才要赶回去。”
胜京的人,骚扰边关?!
我都惊呆了,胜京那边怎么说也是皇族的老家,就算裴元修战败后回去了,但裴元灏登基数年,他也并没有公然的对朝廷动手,怎么现在会——
回想起那个翩然绝世,纤尘不染的男子,他的笑容永远那么温和,如春日阳光,他真会做出这样的事?
而现在,南宫离珠回到了裴元灏的身边,胜京的人在这时候骚扰边关,皇帝即日启程回京,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难道是——
我急忙抓住玉公公的袖子:“公公,难道我们真的要回京吗?”
“皇上已经下旨了。”
“但,齐王爷还没回来啊,他不是出去办事了吗?难道皇上连他都不等,就要走?”
“皇上已经派人去追回齐王爷了,只是此一去山高路远,只怕不是短日能回来的,所以皇上给齐王爷的话,是让他从渠江水路回京,不必回扬州会合了。”
连裴元丰,都不等了?
我抓着玉公公袖子的手猛的紧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收回了手,道:“我知道了。”
玉公公又看了我一眼,叹道:“你好好养好自己的身子,这些事都是皇上在做决定,你问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我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知道知道,你只会答应着。”他怨怼的拍了我一下:“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别再糟践了。回京之后,不管皇上怎么发落,你都记得好好的,齐王爷回来,自然会替你求情,只不要再跟皇上顶着说了。”
我的心里一时还有些乱,可听着他这样的唠叨,不知怎么的却像是有一股暖流融进心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道:“知道了公公,我会听话的。”
听见我这么说,他的脸色才稍稍的缓了缓,就在这时,外面急匆匆的跑来一个小太监,都来不及请安,趴在门口就说道:“玉公公!”
玉公公回头看着他没规没距的样子,皱了眉头:“干什么?”
“皇上传你马上过去!”
“哦?什么事?”
“出事了!”
听着那小太监连声音都变了,玉公公也不敢怠慢,急忙站起身走到门口,听那小太监附耳说了什么,脸色也变了一下,问道:“皇上在哪儿?”
“去议事堂了!”
“好,马上去!”
他说着也已经顾不得跟我打招呼,头也不回的便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头,反倒比之前更冷静了一些。
扬州,在这个时候出事,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看刚刚那个小太监的神情,和玉公公急切的样子,应该不是小事。
我正想着,就看见有两个看着我的妇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仔细一看,是我当初从京城南下时带着的,他们拿过来,是要收拾着准备回京了。
“姑娘看看,还短了什么,咱们去找。”
我笑了笑:“有劳了。先放着吧。”
“姑娘,明天可就要启程了,若是少拿了什么,可没时间再回来找的。”
我仍旧笑了笑:“好的。劳烦你们了。”
他们面面相觑,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便退了出去,我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两个大包袱,回想起刚刚玉公公说的那些话,便伸手去,准备将包袱收起来。
可就在我的手指刚刚碰到包袱的时候,一句话突然在我的脑海里清晰起来——
皇上给齐王爷的话,是让他从渠江水路回京……
渠江……水路……
那是,川陕交界的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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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爱我的?”
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连他一贯冷硬而完美的脸庞也有了一丝裂痕,好像下一刻就要破碎。
他的声音,并不沉重,甚至有一种刻意的轻柔,但我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用心逼出来的一句话,虽然轻得像风,却有一种莫可名状的悲哀,在这一句询问里,荡漾开来。
连江水,都变得不平静起来。
南宫离珠跪坐在他面前,泪水在脸上横肆,她向来都是淡漠的,雍容的,高高在上的,但这一刻却是从未有过的狼狈无措,全身颤抖得好像一片风雨中的叶子,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头,看着裴元灏。
那双秋水般的眼睛里泪水涟涟,楚楚可怜的样子足以让任何人心碎。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知道了?”
“……”裴元灏默认。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人爱我,我不一定会立刻知道;但一个人不再爱我,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裴元灏看着她,一字一字的道:“我只是想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听了他的话,南宫离珠笑了一下。
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浮起的笑容,被微薄的雾气一隐,显得凄迷而魅惑,即使在这个时候,她仍旧那么美,足以颠倒众生,可说到底,却也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人而已。
“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
裴元灏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傻傻的看着她们两。
从她,嫁给裴元修的那天起,她就爱上了裴元修……?而那一天,那一天,却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
“从你嫁给他的那天起?”
裴元灏下意识的摇着头,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根本不敢相信:“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相爱,如果真的曾经有情,怎么会因为一场婚嫁而改变,南宫离珠和他之间,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却都是有过感情的,让他和她曾经快乐,也无比痛苦的感情,但为什么会走到今天?
南宫离珠凄然的一笑,泪水像一串断了线的珍珠,从眼角滚落,她跌坐在地上,茫然的抬头看着天空,“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他是个不真实的人,从小到大,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心,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对我来说,比他更真实,你知道疼惜我,懂得爱护我,我不可能不爱你,我一直在爱着你。”
她越说,眼泪落得越凶,那张惨白的小脸已经被泪水浸透。
裴元灏默默的听着,一言不发,可他眼中的痛,似乎也越来越深。
“直到我和你,需要作出选择的时候,”南宫离珠看着他,凄然道:“我以为,你会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立场,我以为你会为了我而归顺姨母,成为她阵营中的人,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对我说的,却是没有人能挡你的路——即使是我!”
“从那个时候起,我才知道,你并没有那么爱我,你最爱的,是你自己!”
裴元灏仍旧默默的听着,没有打断她,而她的控诉,也是他无法反驳的。
他的确爱他自己,爱他的权势,可说到底这并没有错,每个人都应该爱自己,不应该在一段感情里迷失自我,也不应该为了区区的爱情就放弃人生的目标和理想。
他并没有错,南宫离珠也没有错,错的,只是命运。
命运让他们相爱,却又让他们一出生就注定站在对立的两方,所以这一段感情,注定成殇。
“而他——”南宫离珠说道:“我嫁给他的时候,原本已经死了心,因为我一直以为他也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我以为他是一个和你一样无情的人。可是,就在我们成亲的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醉得不省人事,在他喝醉的时候,他一直叫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他说他想要给那个人完整的幸福,却始终没有办法付出。”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知道,其实他是真实的,他比任何人都真实。”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头来看着我,泪眼朦胧,却一直在笑,笑得那么用力,却是那么凄凉。
“你知道,我有多羡慕,我有多嫉妒!”
顺着她的目光,裴元灏也看向了我,而这个时候的我只能木然的站在她面前,什么也不能说,也做不了。
裴元修……裴元修……
那个如谪仙一般的男子,曾经对我说,想要给我幸福的男子,我从来不知道他的感情是何时而生,也从来不知道他的感情为何这么深,可现在,我和他,也依旧站在对立的两边。
这,就是命运吗?
南宫离珠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扶着桅杆看向前方,凄然笑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希望他爱我,我努力做他的好妻子,我为他做任何事,我只希望他把那样的感情都倾注到我的身上。”
说着,她回头看着我:“所以,我不要你死。”
“……”
“在他爱上我之前,在我取代你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
“我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完完整整的,得到他的心!”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元灏的脸色煞白,一直看着南宫离珠,听着她的话,然后,一笑。
这一笑,说不出的自嘲,说不出的哀恸。
就在这时,几个带刀的将士跑了过来,在离他还有五步的地方跪下,道:“启奏皇上,胜京的船已经发现了我们,现在正准备返航!”
他迷离的眼神在这一刻蓦地清醒过来,爆射出了犀利如针的光,猛地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前方,浓雾中的大船果然已经停了下来,显然已经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
南宫离珠也蓦然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一边。
“万岁,现在是否可以——”
不等他们的话说完,裴元灏慢慢的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冷冷道:“去!”
那几个将士领命,立刻道:“遵旨!”
话音一落,他们立刻走到了甲板的两边,猛地掏出了几只彩旗,朝着两边的挥舞着,动作十分的有节奏,一看便知是旗语!
他们这是——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两边山谷的水雾中突然出现了庞大的阴影,飞快的朝着峡谷中央驶来,伴随着巨大的呼啸声,在山谷中回荡着,仿佛千军万马驰骋奔腾,又仿佛真的有两头猛虎呼啸而下!
仔细一看,竟然是两队战船!
舟山水师!
是的,舟山水师,如果裴元灏一开始就知道南宫离珠的出现是一出计谋,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就都是假的,追缉刺客,展开水战,全歼敌方,一切都是假的,只有一个是真的。
就是他真的,将舟山水师调度过来,为的,就是虎跃峡的这一刻!
不——不——!
我摇着头,心中的恐惧像是猛虎一样吞噬着我,这一刻我像是又回到了紫禁城大乱的那一夜,逼宫夺嫡,他造成的杀戮,满目都是血,染红了天,染红了地,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如果,这些血是从裴元修的身上流出来——
“皇上,”我下意识的抬起头,走过去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衣袖,跪在他的面前:“不要——不要——!”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犀利的眼神在这一刻露出了狠戾,猛地一挥袖!
他一挥袖,两边的将士立刻领命,朝着舟山战船舞出一个旗语,鲜红的旗帜在空中划出了一条残忍的弧线,如同血染!
“不——!”
南宫离珠凄厉的呼喊在江面上荡漾开来,这一声呼喊像是震破了天际,连迷雾也为她而裂开,舟山战船上猛地发出轰然巨响,一道道炽烈的火花冲破迷雾,直直的射向了那艘大船。
轰——!
千万道火焰在那艘大船上绽放开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轰鸣和炸裂之声,红夷大炮的火力足以摧毁这个峡谷,那艘大船很快便被轰得破碎不堪,船上的人发出临死前凄厉的嘶吼哀鸣,木屑飞溅,浓烟滚滚,将整个山谷都填满了。
“不要!不要!元修——!”
南宫离珠像是疯了一样拼命的狂喊,甚至要纵身跳下去,裴元灏的眼睛已经充血,却还是一把抓住了她,狠狠地拉回到自己的怀里;而玉公公和水秀也不顾一切的紧紧抓住我,不让我往前冲,我挣扎着,却始终无法再迈出一步。
最后,眼睁睁的看着那艘大船发出最后的哀鸣,然后在火炮的攻击下,最终散落成齑粉,慢慢的在眼前沉没。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惊呆了,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结成了冰。
那艘大船,毁了,那裴元修他——
“元修!”
南宫离珠被裴元灏紧紧的禁锢在怀里,突然眼睛发红的从怀中抽出了一把匕首,狠狠的就要朝他的胸口扎去。
而裴元灏,竟连躲也不躲,就这么硬生生的抱着她,看着她。
刀尖已经刺到了他的胸口,却在扎进去的那一瞬间,停下了,南宫离珠颤抖着看着他。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她的身上会带着凶器,也没有人能想到,她会突然对着裴元灏发难,这一刻所有人全都惊呆了,半晌人群里才发出了惊呼:“皇上小心!”
“保护皇上!”
裴元灏手一挥,就阻止了所有人冲过来。
他还是低头看着南宫离珠,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痛,足以让一切都粉碎。
“你真的,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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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杀我?”
他低头看着南宫离珠,丝毫没有在意那已经近在咫尺的匕首闪着刺目的寒光,只是固执的看着她,眼睛近乎发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也带着沉沉的痛。
如果,忘记周围的一切,忽略南宫离珠手中的匕首,不看他们两个人脸上沉痛的表情,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英俊而美艳,是多完美的一幅画卷,只是,出身皇家的他们,郎情妾意是不够的,命运才是一切的因由。
他们,终究是走上了对方的对立面,到今天,伤痕累累。
南宫离珠也看着他,纤瘦的身子孱弱得好像随时都要倒下,那只握着匕首的手也在不停的发抖,刀刃上的寒光一直闪烁着,闪烁着。
我觉得那光好刺眼,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闭上眼睛的一刹那,突然听见她一声哀戚的大喊,猛的高举起匕首,朝着自己的胸口狠狠的扎了下去!
“不要——!”
我失声大喊起来,而就在我的喊声中,裴元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的在那匕首扎进她胸口的前一刻制住了她,用力一捏,她发出一声痛楚的闷哼,匕首应声而落,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刻,她终于崩溃的大哭了起来,“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死!他已经被你杀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难道我连陪他死,也不可以吗?”
“……”裴元灏看着紧紧的抓着她的手,看着她失控的哭泣,眼角发红。
“你让我死,让我去陪他!”
“……”
“你让我死!”
听着她一声比一声更绝望的哭喊,我突然有些恍惚——对于男人来说,生命中真的有太多的东西,即使失去一样,他们还是可以好好的活着;可对于有的女人来说,爱情就是全部,失去了那个人,哪怕得到再好的,再好的,也全无意义。
现在的南宫离珠,是不是已经觉得,就算继续活下去,也只是一天一天无至今的煎熬而已?
“你真的,那么爱他?”
裴元灏抱着南宫离珠,她那消瘦的肩膀不停的颤抖着,“他死了,你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南宫离珠双手捧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滴落下来,这时她慢慢的抬起那张被泪水浸透的小脸,看着裴元灏道:“你不懂的。你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人,你不明白失去所爱是一种什么滋味。”
“……”
“裴元灏,如果你现在不让我死,我也不会活下去。人要死,总是有很多办法的。”
她的声音那么柔美,可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决绝,不带一丝迂回,裴元灏看着她的时候,似乎也被震慑住了。
过了很久,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冷了。
冷得没有了温度。
“你不用死。”
“……”南宫离珠一怔,睁大眼睛看着他。
“来的人,不是他。”
“……,你说什么?”
裴元灏慢慢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从声音到眼神,一点一点的变冷:“朕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虽然胜京派人骚扰边关,为的是引开驻军的注意力,让你们的人趁虚南下,但朕早就知道了你们的目的,所以南下一行,朕一直派人跟着。”
南宫离珠睁大泪眼看着他:“你是说——”
“来的人不是他,他并没有离开胜京。”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窒息的感觉这个时候才猛地松开,而南宫离珠愣愣的,已经忍不住扬起了笑容,泪水涟涟的脸上破涕而笑,却是灿若春花:“他没来,死的人不是他?!”
裴元灏的眼神更冷了。
一时的高兴之后,南宫离珠站了起来,看向前方那沉船的地方,巨大的漩涡将那些破损的船身还还在挣扎的幸存者吞没了进去,她问道:“那,来的人是谁?”
“是一个朕一直想要杀的人。”裴元灏沉声道:“若没有她,也许,你不必嫁给裴元修,今天的一切,也都不必发生。”
南宫离珠又是一愣,失声道:“姨母?!”
殷皇后?!
这一刻我也惊了一下,却并没有太失措。当裴元灏说来的人不是裴元修的时候,我就已经隐隐意识到,南下的人,应该是殷皇后。
而,刚刚轰天的火炮,巨大的炸裂,还有眼前的漩涡,那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皇后娘娘,只怕早就已经粉身碎骨了。
南宫离珠呆呆的扶着栏杆,看着前方的江面,没再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裴元灏对她说道:“你走吧。”
这句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轰然在我的头顶炸响,我一下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裴元灏,南宫离珠也大吃一惊,愕然的回头看着他。
“你走吧。”
“你,放我走?”她像是不敢相信,声音都在发抖。
裴元灏看着她,脸色铁青,一口银牙磨得咯咯作响,却还是说道:“你现在就走!”
话音刚落,就看到船队中一艘中型的船慢慢的朝这边驶过来,一直靠近了我们的大船,船上的人朝着裴元灏跪拜下去,他冷着脸,连看也不看,而那边的人已经手忙脚乱的搭了一块舢板过来。
这一切,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
诱敌深入,计调舟山水师,击杀殷皇后,这一切都是他早已经安排好了,而他,也已经预见到了,南宫离珠爱上了裴元修,甚至会为了他死。
他没有伤害她,也没有强留她,而是,放她走……
南宫离珠自己似乎也傻住了,呆呆的看了裴元灏很久,原本被凛冽的江风吹干的泪,这一刻又滴落下来,她闭上眼睛,任热泪肆意横流,终于转过身朝着舢板上走去。
我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看着她的背影,可自己却有些茫然,不知道可以走到哪里,但还是下意识的要走过去,却被玉公公和水秀拉着我的手,拦住了。
“姑娘……”
“青姑娘,小心些。”
就在这时,裴元灏道:“离珠。”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告诉裴元修,若他再南下,朕等着他!若你再南下——”他说道:“朕不会让你再离开!”
南宫离珠的脸色微微的苍白,但更多的是脱离这里的狂喜,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艘船收回了巨大的舢板,慢慢的转过头,朝前方驶去。
漩涡这个时候已经消失了,江面慢慢的恢复了平静,浓雾再一次聚拢,伴着硝烟的味道弥漫在四周,看着那艘船慢慢的驶入雾气中,若隐若现,慢慢的消失。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扶着栏杆,一直看,一直看。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舟山的船队领命,已经慢慢的退开,船上刚刚还戒备的护卫,这个时候也站回了自己的岗位,不再多言,所有惊慌失措的小宫女小太监这个时候也都平静了下来,纷纷的退回了船舱里。
只有裴元灏,还站在那儿。
玉公公左右看了两眼,又看了看裴元灏的脸色,便招呼着水秀退下了,他刚要走,裴元灏道:“玉全,下令掉头,回扬州。”
“遵旨!”
玉公公拽着水秀走了下去。
回扬州……?
对,他并没有对药老的人动手,这一切都是一场戏,除掉胜京南下扩张的一场戏,现在,他还要回扬州,继续和南方的势力谈判,直到双方达成协议,彻底的摆脱胜京的控制,而他,也才会成为中原大地真正的王者。
一直以来,他都是朝着这条路走的,一步,都没有偏移。
我扶着围栏,看着眼前的青山绿水,慢慢的回转,很快,南宫离珠乘坐的那艘船也彻底的湮没在了雾气里,再也看不见了。
我的唇角一勾,轻轻的笑了。
“回去了。”
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冷,不硬,不温,不柔。
我站着没动,他却似乎也并不生气,只说道:“你已经站了很久了,回去到朕的屋子里,休息一会儿。”
我慢慢的回过头,看着他。
大船在转向,两边的山水也在飞快的旋转着,好像世事如流水,只有我和他,这近在咫尺的两个人,默默的对视,矗立不动。
我看了他很久,说道:“你让她走了。”
“……”
“我呢?”
“……”
“我可以走吗?”
听到这句话,他平静的脸微微的沉了一下,眼神的怒意大盛,似乎随时都要爆发出来但看着我平静的脸庞,却没有发怒,只是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也想走?”
“……”
“你还想跟她一样,让朕放你走?”
对,我和南宫离珠,的确不一样。
他明明白白的说过,我不配跟她比,只是,我又忘了……
我低下头,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这样的微笑过,也许是因为就算在最快乐的时候,他也是他,我也是我,就算爱,也是清醒的,谨慎的,带着三分疑虑的。
可现在,我不想了。
是真的累了。
看着我淡淡的,恬静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容,他蓦地明白了什么,顿时变了脸,咬着牙道:“岳青婴,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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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儿也僵了一下,对那个人点点头,刚一转身,就看到我惨白的脸,倒是吓了他一跳:“轻盈姑娘,你怎么了?”
我……
我说不出话来,只带着仓皇的神情看着他,刘三儿急忙说道:“你不舒服的话就先坐着休息一会儿。芸香,你帮我照顾一下她。”
说完,他急匆匆的出去了。
芸香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又像是想跟上去看,但回头看着我,又露出了不放心的神情,抓着门框的手都在发抖。
但这个时候,我反倒冷静了下来。
从我活着醒过来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难免会有这样的“意外”,那个男人若不相信我死了,必然也是要派人来找的。如果他真的找到这里来了,躲在这个小屋子里,是不足以隐藏我的。
而我更不想,给这里的人带来灾难。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芸香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我,惊了一下:“轻盈,你做什么?”
“我,也想去看看。”
“别去了吧?你的身体——”
“没关系。”
我坚持着走到门口,芸香其实也是想去的,看见我有些异样的神情,便点了点头:“好。”
。
她扶着我出了院门,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村口,远远的看见那里围了一大堆人,几乎吉祥村的人都到了,很多人都在大声的说着什么,而我注意到,人群中还有几个人是陌生的面孔,身穿府绸,显然就是他们之前说的“官府的人”。
我的心里倒咯噔了一下。
如果真的是裴元灏派人来找我,断然不会只有这点阵势。而且看那几个府吏的样子,不像是在找什么,倒像是在颁布什么事情一样。
芸香扶着我慢慢的走近,就听见了一个尖刻的声音:“哼,真是穷山恶水多刁民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愤怒了。
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挽着袖子就要冲上去,怒道:“你什么意思?”
“分明是你们官府做事不讲理,颁布了禁渔令,居然还要收渔税银子,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就是,鱼不让我们打了,凭什么还要交税!”
顿时大家嚷成了一团,那几个府吏也带了些人手来,立刻将刀拔出刀鞘,上前一步横眉怒眼的道:“干什么,要造反啊!”
我轻轻的说道:“芸香姑娘,这是怎么回事啊?”
芸香黯然的道:“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任城到扬州府都下了禁渔令,其实都好久啦,咱们村的大船都没能下河,只能偷偷的在附近小河沟里捞点小鱼小虾。”
“禁渔令?!”
“听说是圣旨,皇上下的命令呢。”
我的脚一软,整个人都差点跌下去,幸好芸香眼疾手快,急忙用力的扶住了我,惊道:“你怎么了?”
“没,没事。”
我这么说着,可一瞬间脸色又变得苍白了起来,也是骗不了人的,芸香扶着我的时候摸到了我的手,顿时惊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好像冰一样?”
“……”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还在扬州。
他还在扬州……
我果然没有猜错,心里那个一直抹不去的阴影也真的在这一刻成了真实。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如果他真的要找我,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而现在,他还在扬州,甚至下了禁渔令。那是——
想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的开始发抖,好像冷得厉害,芸香看着我的样子,也担心了起来:“轻盈姑娘,你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不,我没事。”
我摆了摆手,问道:“下了禁渔令,那他们现在这是干什么?”
芸香的眉间皱了起来,恨恨道:“不准我们打渔了,却要收加倍的渔税银子,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之前几次他们来,大家都吵得很厉害,今天他们还带了刀来,恐怕是——”
我的眉头也拧紧了。
又是贱民籍这个毒瘤。
不过,不对啊……
裴元灏现在就在扬州,他对扬州的治辖一向是怀柔的,哪怕真的下了禁渔令,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绝对不会加征渔税银子的!
难道是——
我抓着芸香的胳膊又小心的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一个府吏冷笑着道:“不让你们下河,那你们没有别的营生?也没见你们饿死啊,只要饿不死,这税就得缴!”
哪有这样蛮不讲理的人!
我听得气愤,而白发苍苍的老村长却只能忍气吞声,颤巍巍的问道:“那,该缴多少?”
“五钱银子。”
“什么?!”周围的人轰的一声闹了起来。
“五钱银子,过去不是才二钱么?”
“怎么不让下河打渔,税钱反而多了?”
“哎,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啊!”其中一个恶狠狠的说道:“知道现在扬州城什么情况吗?皇上南下在扬州,多大的排场,多大的耗用,衙门已经入不敷出啦!不多收一点税把场面撑下来,要是皇上怪罪,你们有几个脑袋承担!”
胡说!裴元灏这次虽然出巡南下,但排场根本不大,连一个别馆都没有修筑,一直只是住在州府里,而且来了这么久,除了第一天的焰火晚宴,也并没有别的安排。只是随行官员和卫队的耗用,怎么可能让肥得流油的扬州府入不敷出!
我看着他们的样子,也明白过来,那些官员根本就是拿着皇帝做幌子,趁机敛财的!
“再说了,皇上就要离开扬州了,这个场面也不能寒碜啊!”
裴元灏要离开扬州了?
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这时,就听见那村长陪笑着道:“各位官爷,皇上既然要走,那耗用也就不那么多了吧?”
“谁说的?”那人眼睛一横,说道:“知道皇上为什么回京吗?就是因为现在北方的战事吃紧,马上还要让各省开始筹集粮饷呢。收你们五钱银子的税已经是少的了!”
北方的战事吃紧?
所以要准备回京,是因为那边的局势已经不好控制了?
照这样看来,裴元灏留在南方和药老他们应该是谈出了一个结果,才会彻底的走到这一步,可问题是,虽然大势已定,但下面这些贪婪的官吏却依旧对百姓横征暴敛,那么,江南仍旧会乱,他也就依然是个横征暴敛的“暴君”。
眼看着大家都吵了起来,情况也越来越糟,村民们不断的挥舞着拳头,而那些府吏带来的武士也将刀拔出了大半,眼看着一场暴乱在所难免。
就在这个,一个清朗的声音道:“我们不打鱼了。”
这个声音不高,可一出,乱哄哄的人群慢慢的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向了扶着村长,一直一言不发的那个人。
刘三儿。
他年轻的脸上没有我惯常见到的爽朗的笑容,反倒十分的沉静。
那几个官吏一看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好像看到他们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恶毒的光。
其中一个冷笑道:“刘三儿,你又来跟我们闹是不是?”
“不敢。”
“不打渔,哼哼,我倒忘了你小子是个有钱人啊,听说一个多月前,你还在镇上买了一两人参呢,你这么有钱当然不用打渔了。禁渔令也禁不到你头上啊。”
“官爷,我说的我们不打渔,跟禁渔令没关系。”
那几个府吏一愣,刘三儿说道:“我们不打渔,是说我们不做这个营生了。既然不做这个营生了,这个税还要收吗?”
“哼,不管你做什么营生,只要你还在这个地界儿上,都要缴税。你倒是说说,你个穷打渔的不打渔了,你做什么?”
刘三儿说道:“各位官爷别忘了,去年刘毅大人下了令,允许我们开山垦地,娘娘山下那一千多顷的地就是我们在枯水季开出来的。现在我们不做打渔的营生了,我们种地。这样总可以吧。”
刘毅大人!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不由的一阵动容,没想到,他还做了那么多利国利民的好事,可随即,心中也涌起了一丝酸涩。
这样的好人,却没有得到好报。
我还想着,就看到一个府吏慢慢的走到了刘三儿的面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三儿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分明带着狰狞的意味,笑道:“刘三儿,好小子啊,出去见了几年世面,敢回来跟我们叫板了!”
我听着这意思有点不对,便小声的问芸香:“怎么那些人,好像特别针对他?”
“那些当官之前就一直在村里横行霸道,横征暴敛,三哥带着人跟他们闹过几次,他们的诡计没能得逞,所以特别恨三哥。”
“哦……”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回过头去,看见刘三儿毕恭毕敬的说道:“官爷这么说刘三儿不敢。只不过,人要一条活路。”
“哼,活路,说得好!”那个府吏冷笑着重重的拍了一下刘三儿的肩膀,道:“你要活路,难道别人就不要活路了吗?”
“官爷这是什么意思?”
“你别忘了,当初娘娘山开山垦地,可不是你们吉祥村一边做的,另一边还有山北的鲁家村,他们现在也指着这块找活路呢。”
“这,草民没忘。原本就是两个村子一起开的地,分开耕作也是应该的。”
“是啊,地可以分开,那税呢?”
那个府吏狞笑这看着他,说道:“这一千顷的地是你们开的,给你们耕种也没问题。只不过,该收多少税你们都很清楚。刘三儿,你既然这么能干,那你来说说,这税,你们分多少,他们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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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儿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
正常来说,既然两个村子分种耕地,自然是按照分地的多少来分税了。我种一分耕地,交一成的税,种十分耕地就交十成。可是看现在他们的样子,地要给这些村民们种是可以的,但分税的话,还有另一说。
刘三儿恭恭敬敬的说道:“草民愚钝,还请各位官爷明示。”
“哈哈,好!”
那个府吏恶毒的笑道:“刘三儿,也别说哥儿几个不给你们活路,交多少税,让你们自己来定,如何?”
自己定?什么意思?
大家都疑惑不解,就看见那人一挥手,身后立刻有人搬来了一个硕大的箱子,放在他们面前的一张石桌上,他指着那箱子说道:“这里面有十枚铜钱,就代表十成的税。”
“……”
那个府吏继续说道:“你只有一次机会。记住,你抓一枚,鲁家村就只用交一成的税,而你们就要交九成,你抓两枚,他们交两成你们交八成。但,如果你有本事抓十枚,那你们吉祥村可以免税,所有的税负就由鲁家村来交!”
“……”
“哈哈哈哈,怎么样,刘三儿。我们对你们,可够好了吧。”
抓十枚铜钱就可以免税,这么好的事,这些官员有那么好心?
况且,如果刘三儿真的抓十枚铜钱,那所有的税都让另一个村子的人来交,如此沉重的赋税,这样的话他们该有多难!
我心有些发沉,周围的人却都已经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有的人已经拍手暗暗道:“这样可太好了!”
“抓铜钱还不容易么?这一下,咱们可以不用交税了!”
看着众人兴高采烈的样子,我没有说话,只暗暗的发愁,不过他们的兴奋也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大家围了上去,仔细一看那个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刘三儿看着那个箱子,脸色也有些发白。
怎么回事?
我和芸香相视一眼,都朝前走去。她好不容易扶着我走到石桌边,我探头一看,顿时也吓了一跳。
那个箱子的周围还围了厚厚的木板,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机括,竟然有数十把尖刀在不停的轮转,发出苍苍的声音,无数道慑人的寒光从眼前闪过,刺得人眼睛都发疼。
透过刀刃,可以看到箱子的底部的确放了十枚铜钱,但要这样下去拿,只怕一伸手,手就会被切下来!
一看到这个,我顿时怒气升腾。
如果说之前,撞上那个传播瘟疫的铜盒,看得出那些官吏在扬州的横行霸道,这一回我看到的,就是他们鱼肉百姓,草菅人命的狠毒了,居然弄出这样的东西来整人!
有这样的官员,南方怎么可能不乱?
“怎么样啊,刘三儿?你这么喜欢出头,咱们就让你当个大英雄。只要你能抓十枚铜钱,那你们可就免交税赋了。就算你抓不到十枚,哪怕只抓上五个以上的铜钱,你们村子交的税就少很多了啊!”
“……”
“不过,咱们还有个规矩,你只能伸一次手,只要你的手离开了这个箱子口,就不能再伸进去了,明白吗?”
“……”
“当然,如果你小子没这么胆,那也就别谈什么改营生了。”那人恶狠狠的道:“渔税银子,该交的就得交!娘娘山的地,你们做梦也别想耕种!”
可恶!
刘毅让他们开垦耕地,一定是让这些渔民在枯水季节也有营生,可没想到,却变成了这些贪官污吏公报私仇的手段了!
周围的村民这下也乱了。
“怎么办啊?”
“这手一下去,还不切碎了?”
“可是,如果不种地,咱们干什么啊?”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把目光投到了刘三儿的身上。这个年轻人站在人群当中,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绷得铁青,嘴唇也紧抿着一言不发,不管周围的人怎么担忧焦虑,他只是盯着那刀箱出神。
芸香走到他面前,焦急的说道:“三哥,你可别犯傻,这样一来手会断的。”
旁边立刻有人说:“那我们怎么办?怎么活下去?”
大家又吵嚷了起来。我没说话,只专注的看着那个刀箱,环顾了一圈之后,我走到刘三儿的身边,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回头看是我:“你来了?”
我点了下头,便看着那刀箱道:“你要去拿吗?”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你可能会受伤。”
“受伤,也比被剥得连皮也不剩强!”
我想了想,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要知道,若你今天不出手,哪怕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没了营生饿死了,也不关你的事;但如果你伸手去抓了,如果抓少了,你在他们眼里就会是罪人。”
人是惯常会这样的,被施予得多了,得到就成了理所应当。
刘三儿沉默了一下,说:“我做我该做的。”
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
虽然没有问过他的年纪,但我感觉到刘三儿比我年少一些,笑容和脾性都还有些孩子气,但这个时候,他身上却透出了一种成熟稳健的气息,让人觉得可以安心的依靠他。
这种气息,有些熟悉。
不过,看着他坚定的样子,我倒有些放心了,便对他低声说道:“你来我这里,看。”
他疑惑的走到我的位置上,顺着我的手指往箱子里一看,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有些惊喜的看了我一眼。
我微笑着道:“这个地方,是你的机会。”
刚刚我从各个方向都看了这个刀箱,里面的刀子分明得很密,任何一个可以下手的位置,都有刀刃不间断的划过,这样不管他速度有多快,总是会受伤,但我还是找到了一个位置,手可以伸到箱底,只有一把刀刃会划过那个地方。
只要抓住时机,在刀刃切下之前,是有机会的。
不过,要足够的快。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着刘三儿:“你能做到吗?”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抬起右手晃了晃:“我能用这只手直接伸到江里摸鱼呢。”
他说得轻松,可我看到他的眼神却有几分沉重。
这个时候,那个府吏冷笑着说道:“刘三儿,敢不敢啊?”
刘三儿咬了咬牙,说道:“没什么不敢的。不过,你们说话算话吗?”
“这有何难,我们就立下文书,只要你做得到,刚刚我们说的,都会一一兑现。”
“好!”
说完,那府吏便让人取来了纸笔,在石桌上写下了文书,拿着在刘三儿面前抖开:“如何?”
刘三儿接过来看了一眼,便叠好顺手交到了我手里,然后便慢慢的挽起了衣袖,露出了那一截结实有力,布满着扎实肌肉的手臂。
芸香已经吓得脸都白了:“三哥,你的手要紧啊!”
这个时候,连年迈的村长也走到他身边,颤巍巍的说道:“三儿,你可要想清楚。”
刘三儿咬了咬牙,走到了箱子面前。
里面的刀刃还在不停的轮转着,映着阳光,不断有雪亮的刀光划过他的脸庞,越发衬得他的表情凝重,而我在旁边看着,也不由的紧张了起来,微微的捏紧的拳头。
周围原本吵吵嚷嚷的村民,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整个村子静得连风声都停下了。
这时,刘三儿抬起了右手,猛地朝箱子探了下去。
我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眼看着箱子里的刀光闪过,那个地方顿时空了出来,甚至依稀能看到下面的几枚铜钱,而下一刻,刘三儿的手已经穿过了那个地方,直直的伸向了箱底。
大手一抓!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完成了,可电光火石之间,却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呼吸,睁大了眼睛,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停止了一半。
眼看着那把轮转的刀刃就要转回来了,我下意识的张开嘴想要叫他,可喉咙却因为太紧张,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刘三儿的反应并不慢,一探一抓之后,他已经飞快的将手往回缩。
这一瞬间,我的目光却并没有看着他的手,而是透过箱子里轮转的刀光,看向了箱底,依稀看到里面还剩下几枚铜钱,但因为那些刀刃不断的转动,我也没有办法数清楚。
他到底抓了几枚?
这可是关系着两个村子的赋税啊!
但,不管抓多还是抓少,其实刘三儿都是处在一个不利的位置上。这些暂且不提,看到他能保住他的手,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一瞬间,让人惊讶的事发生了。
刘三儿的手已经快要缩回到箱子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我大吃一惊,甚至来不及开口说话,就看见刘三儿那只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动了一下。
两枚铜钱,从他的指缝中滑落了下去,当啷一声掉回了箱子里。
这是——
不仅是我,周围的人也全都惊呆了,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们几乎都来不及反应,但这一刻,站在旁边的芸香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呼:“三哥——!”
就在这时,雪亮的刀光刷的一声从眼前划过,紧接着,一道血光引入眼帘。
那把轮转的刀刃已经转了回来,正正在刘三儿的胳膊上划了下去,立刻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鲜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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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不仅吉祥村,周围几个村的人几乎都不识字,一听说我能写信,而且价格比去集市上找那个算命的便宜,都找了来,我便在索性在院子里摆桌子开摊,每天帮人写信、写卜文,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百多个钱。
等到人都走了,我把盘子里的那些钱收收好,全都递到刘三儿面前。
他大吃一惊的看着我:“这是干什么?”
“你收着。”
“这怎么行,这可是你挣的!”
我笑了起来:“那我吃的米,吃的菜,吃的鱼,是谁挣的?”
“呃?”他愣了一下,顿时有些脸红:“这是两码事。”
“一码事!”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刘三儿,你不要跟我客气,我在这里吃喝住的也没跟你客气啊。只是现在你受了伤,我是能帮的,才帮你一些啊。”
我说着便要把钱往他手里塞,可他却坚决的往回推。我担心他手上的伤口裂开,不敢太用力,又听见他说道:“我不要,我真的不要!家里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我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还没痊愈的手:“可是——”
他索性背着两手,对我道:“我不会要你的钱的,家里也不是揭不开锅。况且,之前禁渔的时候,我打了很多柴,就是准备去卖的。正好明天岐山村有集市,我就要去了。”
他平日里在我面前,多少带着点稚气,可现在这个样子,倒有几分大男人的固执。我也知道不好再说下去,便温柔的笑道:“那好。不过,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你毕竟还伤着呢。”
“我知道的。”
“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明天要去赶集的话,要起很早吧。”
“嗯,你也早点休息。”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梳洗完毕,也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刘三儿洗漱的声音,我等他收拾完了便推门出去。
他一看见我,吃了一惊:“轻盈,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我今天陪你一起去赶集。”
“啊?你去做什么?”
“我去看看热闹啊。”
“……”他愣愣的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居然会有这么好的心情,我微笑着说道:“走吧,天色不早啦,再晚的话就只能赶晚集了。”
“哦……”
他点点头,和我一起出了门,走到村口的时候又叮嘱道:“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告诉我,这路还有些远呢。”
“我知道了。”
说起来,这段日子在他家吃不好穿不好的,身体却反倒慢慢的健康起来,走了很长的路只是有些喘,也并没有太难过,便到了集市上。
吉祥村是个很偏僻的小渔村,总共也就几十户人家,周围的几个村落也都不大,所以岐山村这个早集就算附近最热闹的了,长街两边到处都是摆摊的,吆喝声也是此起彼伏。一路走过去,看到有大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油炸鬼,刚出笼的大白馒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还有街角画糖人儿的,早有小孩子吮着拇指眼睛直勾勾的等着了。
看着这样热闹的集市,我原本还有些累,这个时候也精神了。
刘三儿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擦干净了街边的青石墩,又垫了块布上去,然后对我说:“你坐这里吧。小心凉。”
“嗯。”
我点点头,挨着他一起坐下来等买主。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客人,挑拣了半天买了一担柴走,刘三儿接过那几个钱,小心翼翼的放进他常用的那个荷包袋里,系好袋口揣了回去。
我在旁边微笑的看着他做这一切。等把荷包揣回怀里,他抬起头来对上我微笑的眼睛,蓦地感觉到,自己的样子有些像女人似得,滑稽,黝黑的脸也有些泛红。
我笑问道:“平时枯水季的时候,你就做这个?”
“嗯。”
“这,也赚不了多少啊。”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往年我在宜丰客栈帮工,虽然辛苦一点,也能赚些钱来补贴家用。现在就不行了。”
“不过,有了娘娘山后的那块地,对大家来说会好些吧?”
“嗯。说起来,多亏了那位刘毅大人,如果不是他,这么设身处地的为我们老百姓着想,我们哪有这个出路。”他用力的点点头,伸手抚过自己手腕上那一处伤,道:“可惜,朝廷里的好官太少了。”
我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什么样的官是好官?”
“应该像刘毅大人那样,一心为百姓。”他说着,咬了咬牙:“可现在这些官员,却是一心鱼肉百姓。”
我淡然一笑:“只希望,将来能再出多几个像刘毅大人那样的好官吧。”
“这样,也是不够的。”
“……”
我愣了一下,半晌,转过头去看着他:“你说什么?”
刘三儿一只手抚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脸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我觉得,光靠运气碰上一个好官,这样也太难了。”
“……”
“皇帝如果想要扬州好,就应该有一个好的办法来治理,而不是指望一个两个好的官员下来,这些年来,我们已经经历了太多了。”
“……”
我有些吃惊,没想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倒让我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集市上的人多了起来,又有几个人过来看柴了,刘三儿便急忙招呼着,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便小声对他说:“我去那边逛逛,一会儿就回来。”
“哦。”他嘱咐道:“那你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便起身走了。
这个集市不大,不一会儿我就走到了另一头,正好看见了一座绣坊,便走了进去。
这家绣坊外场不算太大,但走进去之后,却是个别有洞天的园子,十来个绣娘正在绣着花活,眼看着那些雪白的纤纤玉手如同穿花蝴蝶一样穿针引线,倒是十分悦目。我站在旁边看了看,那绣坊的主人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留着羊角胡子的中年男人,客客气气的说道:“姑娘,想买什么?”
我正低头看一个绣娘落针,听见他这么说,便笑道:“老板,你们这儿租外活儿吗?”
“你是来接活儿的?”那老板一听,用眼角看了我一眼,道:“会绣么?”
我笑着点了点头。
“会绣些什么?”他说着,指着我们身边那个绣娘手里的活计:“这样的会么?”
我看着那丝缎上绣出的彩蝶,微笑着说道:“这位大姐绣得也算不错了。只是绣蝶翼的话,还是湘绣的花比较活,苏绣针脚板,绣这样的花活未必好。”
“哦?”那老板皱了皱眉头:“你说怎么绣?”
说完,他递了个眼色给那绣娘,那绣娘便停下把针给了我,我也不客气,便坐下来慢慢的绣起来。
其实当初在宫里,我并没有说实话,除了蜀绣,湘绣苏绣和粤绣我全都学过,并且不逊于任何一个绣坊手艺最好的绣娘,只是进宫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可以施展当初所学的机会,那些机会,都被我摈弃了。
却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当初流血流汗学来的手艺挣钱糊口。
我嘴角勾着一点笑,手下却不停,手起针落,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彩蝶便在丝缎上振翅欲飞。
那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周围的绣娘也惊住了,全都过来围着看。
过了好一会儿,那老板才回过神,看着我道:“姑娘,你是准备在咱们绣坊接活儿吗?”
“嗯。”
“只接活儿?”
我笑了笑:“家里还有病人要照顾,所以不能来绣坊。我每个月初一十五来拿活计交货,一天都不会耽搁。”
“那,你接什么活儿?”
“除了蜀绣,其他的我都能接。”
。
等我和那老板谈妥工钱,用这些日子帮人写信赚来的钱勉强交足了押金,并且拿回了第一批货需要的针线,走到街边的时候,刘三儿的几担柴都已经卖了,买了一包米扛着。
他一看见我手里的包袱,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只微笑着说道:“回去了再说。天色不早啦,别太晚了回去大娘担心。”
他虽然还心有疑惑,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便和我一同往回走,等到了家里收拾好了买来的东西,他走进屋子,就看见我打开包袱,将绣线、锦缎和绷子拿了出来,刘三儿看了之后立刻说道:“你,你这是——”
我笑道:“我在绣坊接了点活儿。如果这次做得好,将来会有更好的活计。”
他傻傻的看着我,又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轻盈,你这是为了帮我,才这样吗?”
“……”
“你,你不要觉得是要报恩或者什么,我做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
“你不要这样累着自己。”
他越说越急,脸都涨红了,说到最后声音也越来越小,我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里也是暖融融的,然后微笑着说道:“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报恩什么的。”
“啊?”
“就算我真的是来投奔你的表姐,这个时候你受伤了,也该为你做点事的。”
“呃……”
“来,如果你怕我累着了,就帮我把绣线理一理。”
说完,把一把绣线交到了他手里。原以为他照顾人心细,理线头也一定不成问题,谁知一转眼,那一把绣线已经成了一团绣线,他冷汗都冒出来了,红着脸拉扯不开,我苦笑着将他推了出去,他也不好意思的嘿嘿直笑,便索性去收拾院子里晾晒的咸鱼。
我便坐在桌边开始绣花了。
今天我在绣坊露了那么一手,但到底是生人,那老板对我也不是太放心,所以交给我的活计全都是绣那种蝴蝶花样的,虽然不累,但来来回回这么绣着,不一会儿手指上全是汗,针也涩,眼也干,累得够呛。
到了晚上,刘三儿家里点不起油灯,只有一只短短的蜡烛扑闪扑闪的,我绣得更吃力了。
平时的他也早就去睡了,但今晚一直陪着我,拿着扇子四处帮我赶蚊子,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走过来,说道:“别熬夜了,对你身体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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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他微微一笑:“没事,我还有几针就好了。不赶一点,万一交不了货,老板就该不用我了。”
说完,我揉了揉眼睛,将汗湿的手指在抹布上擦了擦,仍旧慢慢的绣。
刘三儿看了我一会儿,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没在意,仍旧继续绣着手下的蝴蝶。
过了一会儿又绣好了一只,我抬起头来动了动酸软的脖子,才发现刘三儿不见了。
难道他回去休息了?
自从我到了他家之后,他便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了个小茅屋自己睡着,平时只要吃过晚饭,他就不会再呆在这间小屋子里,我也知道他是为了避嫌,虽然觉得很麻烦他,但眼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希望,我能多帮帮他,就好了。
想到这里,我转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捻起针准备继续刺绣,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却见刘三儿气喘吁吁的跑到我面前,头发上身上沾了不少草屑。
“你干什么去了?”
他嘿嘿一笑,将藏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
顿时,我的眼前闪起了一片荧光。
我愣了一下,定睛一看,他的手里拿着两只小小的纱布包,纱布因为洗过太多次,早就薄如蝉翼,而里面正发出淡淡的荧光,照得我的眼睛一阵发亮。
“这是——”
“萤火虫!”
他笑呵呵的说道:“我刚去地里去逮的。怎么样,现在看得有没有清楚一点。”
一边说,一边急切的将那包萤火虫凑到我的面前。
我愣住了。
萤火虫的光,其实很微弱,那么一闪一闪的,有些明灭不定的感觉,却照亮了眼前那张年轻的,俊朗的脸庞,和那脸上温暖的笑容。
我看着他,心里有那么一颤。
“怎么样?亮不亮?”
“亮……”
“那你把这块绣完就别绣了,我给你照着。”
说完,他站在桌子的另一边,两手拎着那两只纱布包,好像一个灯笼架一样站着。
眼前虽然多了一点光芒,可不知为什么,眼睛却有些模糊了。
他看着我道:“快绣完了,早点休息。”
“哦……”我轻轻的揉了揉眼窝,低下头继续穿针引线。
等最后一针绣完,已经很晚了,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头一看,却见帮我照亮的这个男人早已经打着瞌睡,虽然还勉强撑着站在那里,但一脸懵懂的表情,头还一点一点的,好像啄米的鸡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也生出了一点捉弄他的心思,便小声的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趁着他打瞌睡打得正起劲,突然在他耳边“哇”了一声。
“哇——!”
他叫得比我还响,整个人都跳了一下,连纱布包都丢了。
“哈哈哈哈……”
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这才懵懂的回过神来,看见我一脸促狭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你干什么啊,吓死我了。”
我正笑着,突然,一道星光晃晃悠悠的从眼前飘过。
两个人都愣住了,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萤火虫。
纱布包被他丢到地上,口子开了,里面的萤火虫都飞了出来。不一会儿,那些萤火虫便围住了我们俩,点点的荧光不断的闪烁着,明明灭灭,好像数不清的星光点点萦绕在我们的身边,而这一刻,我们就仿佛置身银河一般。
好美的景致!
我看着眼前的景致,突然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夜晚,这样忽闪的光亮,而我完全是浑然忘我的看着这一幕风景,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为了别人的风景。
也成了别人的猎物。
如果没有那些夜晚,那些萤火呢?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是不是可以一直默默无闻的做一个内藏阁的小宫女,熬到出宫,用自己的积蓄做一点小生意,嫁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也许吃不饱穿不暖,但吃不饱的时候他会剩下口粮给我,穿不暖的时候他会用胸膛温暖我。
我慢慢的抬起头,透过眼前的萤火,看着眼前那张年轻而干净的脸庞。
他也看着我,那双澄清的眼睛里映着萤火,有一种说不清的清明,好像一泓清泉,干净而清冽,甚至让人舍不得去激起一点涟漪。
半晌,我听见他喃喃道:“好美啊!”
“……”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赞美,突然一股悲从中来,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刘三儿也吓了一跳,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急忙后退了一大步,局促的道:“轻盈,对不起,我——”
“……”
“我——我,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说完,逃似的匆匆的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身边是一片被风惊得四处乱飞的萤火虫,好像一片静湖突然激起了涟漪,而我站在那一片闪烁的荧光当中,却许久,都没有离开。
。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白天帮人写信,晚上做针线活,那老板给的活不少,如果不赶着做可能真的交不了,于是也只有每天都熬夜,也许是因为熬夜的关系,我觉得身上一直有些懒懒的,精神变得有些不济了。
但为了赶这批货也没办法,只能先熬着。
自从那一夜之后,刘三儿见到我总是有些局促。我知道他没有坏的心思,只是我们两毕竟是孤男寡女,这样相处下来难免尴尬,所以这些天,有意无意的,我们虽然同在一个院子里,但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
紧赶着终于在半个月之后把这批货都赶好了,这天上午我还是跟着他一起去赶集。他手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了一条疤痕,这几天便大着胆子天天下河,在河沟里摸了几条大鱼,都留着这一次去卖。
等到了集市上,他还是到老地方摆摊,刚一坐下,我便对他说:“你现在这儿看着,我去绣坊交货。”
他望着我,说道:“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我看你脸色不大好。”
“没事。”
我笑了笑,便一个人拿着包袱去了绣坊。
那位老板接过包袱打开一看,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不错,不错。”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终于放下了一点。
“姑娘,你这手艺真是不错啊,以前还在什么地方干过吗?你这样的手艺,哪怕在扬州城都难找啊。”
我对着他笑了一下,却没说话。
其实我的说辞早就已经编好了的——我原本是湘西人,曾经在那儿的绣坊做事,因为家乡发大水十室九空,所以来这里投靠我的姑妈,日子长了也不好白吃白喝的,索性出来接点活做。这套说辞是没有问题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熬夜的关系,刚刚又走了太久的山路,我现在觉得身上一直在出冷汗,小腹也有些微微的做痛,便不想开口了。
那老板也看出我不对劲,小心的说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累。”
我说着,擦了擦额角的汗,勉强笑道:“老板,这一次有什么活交给我吗?”
“哦,这一次给你个好差事。”
那老板笑着取出了一个包袱,说道:“这次的活儿不多,但要绣得精细,是前面的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要用的。说了不拘泥什么图,只要绣得简单雅致就好。我看了看,咱们这儿也就真的只有你的手艺敢接下来。你拿回去好好绣,赏钱少不了你的。”
“多谢老板您关照!”
我道了谢,那老板又叮嘱了我几句,便给我算了之前那批货的工钱,整整两吊钱,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塞进布包里感激的向他又道了谢,便离开绣坊去找刘三儿了。
一出绣坊的大门,迎头阳光照得眼前一阵发白,我顿时有些眩晕,急忙撑着大门,才缓过来。
不知怎么的,身上越来越难受,也说不清怎么回事,每走出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小腹也隐隐的作痛,我捂着的肚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虽然咬紧牙关,但冷汗还是想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额头上一滴一滴的落下。
就在这时,前面的路上,一个官差骑着马冲了过来。
他一边策马,一边对着沿街的百姓大喊着:“官府有令,从明天开始核查户籍!官府有令,从明天开始核查户籍!”
核查户籍?
我一听,顿时身上一阵发软,差点就跌倒,就在这时,一双大手伸过来,一把将我揽住。
我踉跄了一下,仓皇的一抬头,就对上了刘三儿关切而焦虑的眼神。
“轻盈,你怎么了?”
“我……我……”
我说不出来,觉得自己好像又成了一个快要跌进陷阱的猎物一样,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悲哀,而和心里的压抑一样的,是身体上的煎熬,我只觉得越来越难受,抓着他胸口的衣襟,咬着牙道:“我,我有点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他一听,立刻一把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大吃一惊,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抱着我便大步的朝前面走去。
这里毕竟是人来人往的集市,大家一看到我们这样,都纷纷侧目,可他却像是毫无感觉一样,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目不斜视,一直走到了一家医馆,他直接走进去将我抱到了一位老大夫:“大夫,你赶紧看看她!”
“这是——”
“她不舒服,你快帮她看看,是不是生病了?”
那老大夫看了我一眼,见我面色苍白,冷汗直出,也急忙道:“来来来,坐下。”
刘三儿小心翼翼的将我放到椅子里,两只手还护在我的身侧。那老大夫小心翼翼的帮我诊脉,突然皱了一下眉头。
刘三儿一见,立刻紧张的道:“大夫,怎么了?”
那老大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皱了眉头说道:“你们俩怎么回事?这小娘子都有三个月的身孕了,怎么你们一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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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小路格外的安静了,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树叶会发出哗哗的暗响,走在这样的小路上,时间一长,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一声,一声。
走了好几天的路,回头看时,离开吉祥村已经很远了。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能慢慢的放缓脚步,一来是因为被人追上的可能小了,二来——我也是真的累了。
已经四个多月了,除了累得狠了的时候有些恶心,我还是没有多大的感觉,之前的妊娠反应也没有多少,也许是因为人被逼到了要紧的时候,普通的伤痛都可以忽略不计,相比于怀孕的感觉,我更害怕的是身后的那个男人。
不想再回去,不管怎么样,也不想再回去!
走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了,也终于给了这片密林一点淡淡的清凉,我靠坐在一棵大树下,擦了擦汗,从怀里拿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来。
天气太热,馒头的味道已经有些发酸,咬在嘴里的感觉怪得很。我忍着心里翻腾的恶心,还是一口一口的往下咽,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就算自己不吃,肚子里那个也是要吃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虽然来得不是时候,但到底,是我的骨肉。
我的第一个孩子,已经湮没在了那个冰冷无情的皇城里,现在的这一个,既然经历了牢狱之灾,经历了生死之痛,也还顽强的生存下来,那么我就一定要把他生下来,让他好好的,过普通人的生活,把第一个孩子的那一份,也活下来!
想到这里,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轻的道:“你要乖。”
……
“等娘离开了南方,他就没那么容易找到咱们了。”
……
“到时候,娘就能想办法找活做,也能吃一点好的,给你补身体。”
……
“所以,你一定要乖。”
……
“娘会带着你,好好的活下去!”
凭我过去所学的技艺,要谋生其实并不难,难的是还要躲避那个男人的追缉,这一点就几乎将我逼到了绝地,但只要离开了这里,他再要找我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只要熬过了这段日子,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直着脖子硬咽下去了一口馒头。
我带出来的钱不多,一路上也不敢停留做工挣钱,坐吃山空,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馒头了,而我之前打听过,脚下这条野路算是要离开淮扬最快的,也还有至少半天的路程,接下来的时间几乎没有吃的,我要想办法。
发酸的馒头吃下去并不能让人觉得果腹,反倒更加重了恶心感,我四处看了看,就看到前面灌木丛的后面,有一处很险的石壁,因为背阴的关系,上面爬满了湿润的青苔,还有一些露水慢慢的往下滴落。
有水喝,也许会好一点。
我吃力的扶着树干站起身来,慢慢的走过去,地上的石头也是湿润的,很容易会踩滑,我小心翼翼的扶着山石慢慢的走过去,伸出手准备接上面的水滴。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山壁的下面,一处狭窄的缝隙里。
里面竟然长着一株人参!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仔细一看,的确是一株人参,头顶的红果艳艳的,被泉水润泽,显得格外的夺目。
我一时间高兴得心都突突的跳了起来——人参!人参!千金难买的珍贵药材,如果能挖到一株,就能挣一大笔钱,而且看这一株的年头也不算短了,但因为这里是条人迹罕至的野路,又长在山壁的夹缝里,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挖走,也许接下来一两年我都可以过得很好了!
这样,也就不担心还要出去做工,还要躲避官府的通缉!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我忍不住高兴的笑了起来,急忙伸手接了些清凉的泉水洗洗干净,然后便小心翼翼的伸手进那条石壁的缝隙里,准备挖土。
就在我的手刚刚伸进去的时候,突然,阴冷黑暗的石壁里,出现了两点绿莹莹的光。
我心里一寒,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急忙缩回手。
那两点绿光腾得往外窜出来,还伴随着兹兹的声音,我慌忙的往后退着,就看见一条赤炼毒蛇从石壁的缝隙里游了出来,三角尖的脑袋,碧绿的眼睛,鲜红的信子往外吐着,正死死的盯着我。
我竟然差点忘了,有人参的地方,必定有护参的蛇!
这条蛇几乎有人的手臂粗细,游出来之后便一直盯着我,我吓得一步一步的后退,可它却好像还不肯放松,一点一点的往前游移。
糟了,它是认为我侵犯了它的领地!
护参的蛇往往带着灵性,人一旦踏上它们的领域,就会被视为敌人,而这条蛇看起来毒性不轻,一边恶狠狠的盯着我,一边将尾巴盘成了一圈一圈,一看到这样,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那是毒蛇准备发动攻击时的举动!
一想到这里,我已经完全顾不得那株人参,急忙转身就想跑,可刚要动的时候,踩在湿润石头上的脚突然一滑,顿时整个人都跌倒了下去。
“啊——!”
我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急忙伸手撑着自己,而就在这时,那毒蛇发出嗤的一声,顿时整个的腾了起来,张开血盆大口朝我飞扑过来。
完了!
我心里一寒,没想到今天居然在这里,葬身蛇吻!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道金光闪过。
那熟悉的光芒像是一道流星,快若闪电,几乎还没看清,就看见那条腾起的大蛇突然往后飞去,叮的一声,被钉在了石壁上,发出了痛苦的嗤嗤的声音,巨大的尾巴扑腾摔打着,却始终没有能挣脱,慢慢的垂了下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而那一道金光,更像是从梦里射出来的。
身上在发抖,连心也在发抖。
我跌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却不敢回头,不是不想去看,而是不想看到自己以为的一切只是幻影。
耳边,想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踩着草丛慢慢的走过来,一步一步,好像踩在人的心里。
最后,停在了我的身后。
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慢慢的在身后蔓延开来,好像把整个树林都笼罩了起来,那种淡淡的,清冽的味道顿时让我急促的心跳也平复了。
我颤抖着,慢慢的,回过头。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雪白的汗巾。
傍晚的凉风徐徐的吹着,将我身上的冷汗都吹干了,带来一阵彻骨的冰冷,也撩起了这条雪白的汗巾,还有上面的红枫,如同在风中飘飞一样,而飘飞的红枫旁边,还有一排小小的字——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只看到这一句诗,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就听见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没有熟悉的沉稳,而是带着一点气喘吁吁,带着一点不安,一点担忧:“青婴?”
“……”
“你没事吧。”
“……”
我慢慢的抬起头了头。
一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就在这一刻映入眼帘。
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注视着他时,那双眼睛也像是一汪秋水,被徐徐的轻风吹过,荡起了一点涟漪。
没有人,能有这样美的眼睛,却还能让人觉得安全,觉得安心。
我的嘴唇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一点细不可闻的声音。
“黄爷……?”
开口时的声音几乎支离破碎,颤抖得好像我的身体,比刚刚看见身后那株人参还要惊惶,还要无措。
“黄爷?”
我又叫了一声,仍旧带着疑惑,他听到了我的声音,这个时候似乎才轻叹了一口气,说道:“真的是你。”
“……”
“我追了你三天了!”
“啊?”
他慢慢的蹲下身来看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许久,脸上才露出了一点释怀的笑意,道:“真的是你。”
“……”
“真的是你!”
他反反复复的重复着这句话,多少带着一丝庆幸,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但我却似乎也立刻懂了,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是一笑,眼睛立刻模糊起来。
一路上虽然跌倒过,呕吐过,狼狈得好像一个最不堪的乞丐婆,但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因为我知道,在有的时候,眼泪其实是一种力量,如果太早的流泪,只会失去坚持下去的勇气,只要这口气还憋着,我就能一路走下去,不管前方还有多少的苦难。
可在他的面前,一切的坚持都烟消云散,我失控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不断的涌落出来。
我是真的,太累了。
他默默的蹲在我的面前,只这样看着我无声的哭泣,身后的山岩上滴落的泉水却好像是我哭泣声音,明明弱不可闻,却还是不断的在耳边回响着,好像有针,在扎进人的心里。
他没有开口阻拦,甚至也没有安慰,只是轻轻的将宽厚的手掌放在我的肩膀上,隔着单薄的衣服传来了他的体温。
“没事了。”
“……”
“是你就好了。”
“……”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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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一直等到我的眼泪流干了,天色也不再明亮了,黄天霸轻轻说道:“我先带你回去,有什么咱们回去再说。”
我点了点头,想要站起来,可脚下却一直发软,黄天霸急忙扶着我,看着我的脸色也皱紧了眉头,说道:“你的身体,怎么会差成这个样子?”
他没有多高深的医术,但看着我现在的脸色和神情,也知道我的身体很差了。
我淡淡的笑了笑,没说话。
黄天霸能追我三天到这里,看到我现在这个模样,想必心里也已经明白了很多事,他轻叹了口气,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对了黄爷,你能帮我把那株人参挖出来吗?”
“人参?”
他探头一看,立刻便看到了石壁缝隙里的那一株人参,笑了一下:“原来你是为了它。算了,这些药材我家里很多,不差这一棵,让它继续长吧。”
“不是的。”我摇了摇头,说道:“我挖出来不是想要自己用,而是想给一个人。”
“一个人?”他顿了一下,迟疑的道:“那个叫刘三儿的?”
“黄爷你见过他了?”
“我拿到这条汗巾就感觉到可能会是你,所以到了岐山村的绣坊里去问,绣坊的老板说,是一个叫轻盈的小娘子绣的,我又打听了一下,说是和住在吉祥村的渔夫刘三儿是一家人,我才赶过去见到了他。”
我心中不由的一黯,问道:“他现在还好吗?”
“他,很担心你。”黄天霸看着我,说道:“我去的时候,他也在到处找你,他说你的身体不好,怕你会出事。”
我听着,心里也难受了起来。
刘大妈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刘三儿对我的那些表白,我不是无动于衷,也不是没有感觉,只是残败如的我,无法接受那样一份美好的感情,而为了保护他们,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必须离开。
没有人知道,我有多痛!
黄天霸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走到了那处石壁的缝隙前,用一支金镖把那株人参挖了出来,用一块手帕包好放进怀里,然后走过来说道:“先回去再说吧。”
我的脚崴了走不动路,黄天霸也没说什么,便直接抱起了我。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心里无愧便也没有太多可想的,我躺在他的怀里微微的抬起头,看着那张俊美得不似世人的脸,却发现他的脸上带着浓浓的倦怠之意,而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也是黯然的,在暮色中竟然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苍老的意味。
我有一种暗暗的心惊的感觉。
曾经的他,那么的意气风发,就算身染恶疾濒死的时候,也是淡然的,高高在上的雅致,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疲惫和近乎苍老的神态,为什么现在却——
也许,是因为追了我整整三天,太累了吧。
。
接下来的两天,他带着我走了回头路,也因为有他的关系,一路上方便了很多,我们在一个村子里买下了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总算上了官道。
我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加上之前几天赶山路,把之前在刘三儿家里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元气都伤了,这一次彻底的瘫倒在了车厢里,昏睡了一天多,等到耳边车轮的声音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模糊的睁开了眼睛,就看到残破的帘子被掀开。
阳光下,黄天霸轻轻道:“青婴。”
“嗯?”
“到家了。”
“嗯……”
我人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就看到另一个人影站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钱五!
当初那个在回生药铺始终对黄天霸忠心耿耿的年轻人,士别两年,仍旧没有太大的变化,而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惊呆了一般:“青婴姑娘?!”
“钱五大哥。”
我勉强的扶着车门往下走,他急忙过来扶着我,又看了看黄天霸,脸色有些怪异的道:“她怎么会——”
“先带她进去,有事待会再说。”
钱五的脸上透着一丝不安的神情:“哦。”
我隐隐的感到有些什么不对。
他扶着我下了车,一抬头,就看到了眼前一座高大的宅邸,黑漆大门敞开着,隐隐能看到里面一座精舍,并没有太多的装点,红墙绿瓦一应俱无,只有肃穆的门廊静静的矗立,却有一种异样的宁静和高雅。
除了那座精舍,两边还有一些厢房,隐逸在繁茂的树木下。
这座园子,还是和当初的青梅别院一样,给人一种格外安静,又安心的感觉。
不愧,是黄天霸所住的地方。
我看着,轻轻的笑了笑,转头看向了黄天霸,却发现他站在台阶下,看着自己的家,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而这时他已经转过头来对我说道:“青婴,先进去吧。”
“哦,好。”
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再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朝里走了进去。
是我的错觉吗?
我想了想,转头看向了扶着我的钱五,他竟然是浓眉紧锁的看着黄天霸的背影,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一见我看着我,像是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青婴姑娘,咱们进去吧。”
“……”
我没说话,慢慢的走进了这座宅邸。
这里看得出来也是下了一番功夫布置的,门廊玲珑,曲径通幽,整个院子还有一条活泉流动着,空气中满是水汽氤氲,也能听到潺潺的水声,风过无痕,显得格外的静谧怡人,真是一处如诗如画般的存在。
好雅致的园子。
我正看着,黄天霸已经走了进去,我看着他高大的背影,似乎正对着人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人影慢慢的转过身来。
是慕华。
我并不吃惊在这里见到她,但真的见面的时候,心里还是起了一丝涟漪。
也是,两年多没见了。
现在的她,一头青丝已经挽成了高高的发髻,衬得那张清丽的脸庞越发端庄秀致,一身雪青色的长裙,淡雅而别致,褪去了少女的娇嫩生涩,而更添了成熟女子的风韵。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黄天霸,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
然后,她慢慢的走出来:“青婴姑娘。”
“夫人。”
“难得,天霸一看到那条汗巾就去找你,皇天不负有心人,真让他找到你了。”她樱红的唇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你还好吧。”
“让夫人见笑了。”
我看着她,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感叹。
印象中的慕华是个爱恨分明的人,从来不掩饰自己的爱憎,所以她对黄天霸,可以豁出性命,对我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现在嫁为人妇,一切都安定了下来,对我的敌意也似乎减少了许多。这也许就是她人生最后,最美的终点了吧。
女人所盼,唯此而已。
而相比之下,我却——
想到这里,我微微苦涩的笑了一下,对她说道:“这次,打扰夫人了。”
“哪里的话,你是天霸的好朋友,又怎么会打扰我们夫妻呢。”
说着,她招了一下手,外面立刻走进来了两个四五十岁上下妇人,显得结实而麻利,容貌却有些丑陋,吩咐道:“赶快把贵客带到之前收拾好的厢房里,不可怠慢。”
“是,夫人。”
她又客气周到的对我说道:“今天先委屈你将就一下。我们夫妻还有些话要说,明天我再帮你看看身体。”
“叨扰了。”
我看了黄天霸一眼,他有些木然的站在那里,这个时候看着我,也轻轻的点了点头,我向他们道了谢,转身跟着那两个妇人走了。
。
虽说是将就,但黄天霸所住的地方必然没有委屈人的道理,给我收拾出来的厢房也十分的雅致,床单和帷幔干燥而柔软,散发出皂角的清香,比起一些熏香更让人觉得舒服,烛火摇曳,照亮了床头摆着的两本书,一切都那么妥贴,恰到好处。
四周有流水潺潺,夜间的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让夜更加的静谧了。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宁静的夜晚了。
但,也许是因为之前在马车上昏睡了那么久,也许是因为再见到了他们,这个时候我反而有些睡不着,一个人坐在床头静静的看着烛火跳跃着。
心,也在跳着。
不知道刘三儿现在怎么样了,黄天霸说他很担心我,我只希望我的来和去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灾祸,也希望,他能忘记我,忘记那一切。
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是我曾经梦想过千百回的,而放弃,也是最痛的一次。
不是不想留,可是——
那个男人,还是不肯放过我。
一想到他,我立刻用力的捂住头,拼命的摇着脑袋,想要把他影子彻底的摆脱掉,不去想,再不去想!
我要离开他,我一定要离开他!
抱着头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的平静下来,身上却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像经历了什么生死的挣扎一样,我知道,那个人给我的记忆,就像他给我的痛一样,是烙印,要彻底的摆脱,会痛,会比之前烙下的时候更痛!
我起身慢慢的走过去推开门,立刻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人也好受了些。
明月当空,洒下万里清辉,将这座宅邸妆点得有几分神秘的色彩,月光照在潺潺的流水上,波光潋滟,好像无数的星光闪烁,我慢慢的走出去,沿着那泉水一路漫步,也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样,我已经离开他了。
我已经离开他了!
在夜风中走了一会儿,人也慢慢的舒服了一些,我正准备回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处精舍里橘红的烛光透过单薄的窗纸,将里面的人影投在窗上,却是慕华,在对着镜子卸妆。
这是他们夫妻的居所,我也不该过来的。
想到这里,我便转身要走,而刚刚走出一步,就听见慕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诮从里面传出来——
“老情人相见,难舍难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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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好?
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似乎也明白过来什么,黄天霸已经说道:“听说北方的战事吃紧,云中到风陵一线已经快失守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怎么会这么快?”
之前一直说北方的战事很紧,可不管怎么样也没有想到会真的打得这么厉害,短短一两个月,云中到风陵一线都快要失守了!
黄天霸沉声道:“他现在必须回去,否则——”
否则,北方可能就——
我的心跳得很快,也跳得很乱。
跟南方势力和谈,摒除胜京的控制,他应该一早就料到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因为南宫离珠施计的关系,让一切那么快的走上了绝路,他也只能做出这样的选择。
唯战,而已!
手指有些颤抖得连碗都端不稳了,抬头看到黄天霸却是担忧的看着我,我勉强做出了一个笑容,想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我又伸筷子去夹了一块油焖笋往嘴里送。
这一次,笋的鲜香突然消失了,一种难言的恶心突然涌了上来,我急忙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青婴?”
黄天霸愕然的看着我:“你怎么了?”
“没——”
我的话还没说完又干呕了两声,嘴里直冒酸水,那种感觉非常的难受,我弯着腰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慕华瞪着我,突然道:“你,怀孕了?”
“……”
我有些尴尬的抬起头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顿时,她的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黄天霸立刻皱紧了眉头,对我说道:“青婴,你——你为什么没有早告诉我?”
我有些歉意的笑了笑。
这一路上,我的确没有告诉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愿说,而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离开了那个男人,付出了近乎生命的代价,却始终摆脱不了他在我心里,生命里烙下的痕迹,而现在,我更是怀着他的孩子,这样的结局,连我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我该怎么说?
。
也许是因为现在人安定了下来,而他也已经回京了,身体的反应反倒大了,这顿饭到最后没有吃完,也是吃不下去了,我被人扶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很快就有下人送来了安胎的药膳和饮食,屋子里一些忌讳的东西也被撤了下去。
但恶心的感觉还一直在胸口回荡着。
我低着头,有些无力的看着自己的小腹,这些天来的苦楚,也实在委屈了这个孩子,伸手去轻轻抚摸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你,知道他离开了,是怎么样的心情?
是不是,也感觉到有一点不知所措?
慢慢的,颤抖得好像不是我的孩子,而是我的手指,似乎冷得厉害,只能紧紧的握着,才能让自己知道还是有知觉。
他,走了。
真的,走了。
躲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所盼的也就是这一天,而这一天提前到了,我面对着眼前的一切,却有一种猝不及防的仓皇无措。
这一走,是不是我和他之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终于可以彻底的结束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孩子。
想到这里,我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三个多月了,其实小腹也微微的有些隆起,只是因为我太消瘦,所以并不明显,而这个孩子,就这样小心翼翼的生存着,似乎也害怕任何一个变故,就会让他永远的消失。
“他走了……”
开口的时候,声音干哑得好像在哭,可我分明是平静的,只是觉得胸口有一点点的空而已。
这种感觉,也许我要开始慢慢的适应了。
他走了……
“不过,我有你在。”
我从来不是一个残忍的人,骨肉分离的痛楚我也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尝到,可是,这些年来经历了这么多,还有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都在告诉我,这样的选择,未必不是好事。
皇城中只有君臣,没有人之大伦,我不想看着自己的孩子步上那条路,更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权力斗争下,没有快乐,连灵魂也不得自由的权力傀儡。
人生的两大牢笼,不是为情所困,便是为物所役,我一生困于前者,而他一生累于后者,就算享尽荣华富贵,站在权力巅峰,也都没有得到过真正的快乐,只希望这个孩子不要步我们的后尘。
“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
安胎的药带着些微的苦,却也有安神之效,我靠在床头,不觉恹恹的睡去。
一觉醒来,天色将晚了。
仆人直接将饭菜和汤药都送到了我的房间里,客客气气的,我也简单的用了一些,等他们收拾好下去,夜幕便降临了。
我休息了一会儿,屋子里坐着还是有些闷,便索性出门去透透气。
园子里还是一片安静,流水潺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悦耳,月光化作了清泉上的粼粼波光,在眼前闪耀着,与石廊上的烛火交相辉映,也给这座安静的宅院增添了一份静谧的气息。
我正沉静在这样的夜色里,突然,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喧闹。
是——精舍那边。
我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朝那边走过去。
屋子里仍旧烛火摇曳,能看到两个人的身影映照在床上,我才一走近,就听见慕华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你给我说清楚。”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说!说——”她呜咽了许久,然后说道:“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
“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慕华的声音好像发疯了一样,带着一点嘶吼的决裂,大声道:“如果不是你的,为什么你那么关心她?为什么你要把她带回来?你每次一出门就是几个月,是去和她私会的对不对?她没有跟皇帝了,所以跟了你,是不是?”
听到她的这些话,我的脑子一下子炸了一样。
她说什么?
难道她会怀疑——
不仅仅是我,精舍内的气氛一下僵住了,好像连烛火都被一种沉重的东西压住,连闪动都不再有,我好像感觉到了黄天霸近乎窒息的煎熬。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已经不再如往常的低沉,而是带着一种彻骨的冷——
“薛慕华,我黄天霸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的心里颤抖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连名带姓的叫妻子的名字,而那种寒意,几乎连人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一般,是彻骨,透心,连灵魂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的冷。
“你告诉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华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一直呜呜的哭着。
“你说!”
我看着窗户上那个颤抖得好像风中叶子一般的身影,几乎能想象到,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会透出多绝望的光。
“我黄天霸在你的眼里,原来就是这样的人?”
“……”
“我处处留情,我好色贪杯,我对男人女人来者不拒,我对你薛慕华虚情假意,对吗?”
“……”
“如果我在你的眼中是这样的人——”他的声音一下子顿住了,却不是说不出话来,而是一下子被哽咽了一样,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僵持了很久,终于慢慢说道:“那我们这对夫妻,也无谓再做下去了。”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另一个人顿时像是僵住了一样。
我也僵住了。
下一刻,屋子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慕华像是一下子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又拿起周围的东西拼命的摔着,整个屋子混乱得就想一个没有理智的洪荒世界。
可是,整个宅子里的其他人,就好像全都消失了一样,一个都没有出来。
我站在夜幕下,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不知摔了多久,哭了多久,慕华终于停了下来,她气喘吁吁的对着黄天霸说道:“好,你终于说实话了!”
……
“你就是想甩开我,她现在来了,又怀了你的孩子,你当然想抛弃我了,对吗?”
……
“黄天霸,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宗门为难你的时候,是谁保护了你?你问问你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
“你说啊,你对得起我吗?”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哭,也没有人再吵,可这种安静却像是令人窒息一般的,有一种从心到身体的疲惫慢慢的透了出来。
不一会儿,大门从里面被拉开,黄天霸背对着身后温暖的光芒,僵硬的走了出来。
一抬头,便看见了我。
月光如冰,照在那张俊美无匹的脸上,却好像也有流光从他的眼中滑落,但只是一瞬间,便凝结成了冰,可我的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烫得我一直在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但看着他这样无助的走出来,眼泪就止都止不住的往下落。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木然的看着,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等到冰冷的月光将他脸上的流光彻底的冻僵之后,他便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直直的朝着大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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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他就要走出去,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昨夜他坐在树梢上,孤独的望着月光的剪影,几乎将人的心都要伤碎了,急忙转身追了出去。
我的脚步也有些发虚,眼看着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急忙开口:“黄爷!”
“……”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我一步一步的走上去,看着他站在大门的中央,近乎形销骨立的站着,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得看不清,也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能这样看着他。
我,还能说什么,还能为他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走,却是苍然的开口了:“很多时候,我以为事在人为,只要去做,没有什么不能做到,也没有什么不能改变。”
听到他这句话,我已经泣不成声:“……”
“但现在,我发现原来不是。”
“黄爷……”
这个男人,眼前这个男人,曾经顶天立地,面对刀剑加身而从容不迫,也曾桃花看尽,冠盖满京华,可现在的他,身上没有一点伤,心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他抬起头来,像是淡淡的笑了一声,然后回头看着我:“青婴。”
我泪眼迷茫的看着他,那张俊美得如同谪仙一般的脸上还是浮着淡淡的笑容,美得令人窒息,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孤寂,说不出的无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染上了苍老的气息:“我们所爱的,也许是最好的一个,却不是最对的那一个。”
我的心好像狠狠的被击中了,心里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们所爱的,是最好的一个,却不是最对的一个?
不是最对的一个?
因为我们爱着,所以才给了对方伤害的机会;因为把心都给了对方,才有被伤心的可能?
那道口子里出现了一丝光亮,却也有随之而来的痛,我走上前去抓住他的衣袖,像是在挣扎一样,泣不成声的道:“黄爷,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你那么爱她,她也那么爱你……”
听了我的话,他也笑了,笑得那么悲怆,那么无奈,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似乎也有流光潋滟,在夜色下显得绝美。
然后,他将袖子从我的手中抽出,转身走了。
我的手心拂过了一阵风,就看着他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了夜幕里,过了很久,连风声都停了。
。
这一夜,也许每个人都是无眠的,钱五在门口等着,慕华的房间里先是摔东西的声音,到了后来就是她的哭声,一夜未断的哭声,让人的心都累了。
而黄天霸,他的眼泪,能往哪里流?
我看着窗外的天又一次亮了,温暖的温度重新弥漫在了周围,可不管怎么样的天气,心里还是凉的,我慢慢的走出自己的屋子,看了看钱五,他默然的摇了摇头。
黄天霸,还没有回来。
钱五叹了口气,转身出门了,也许是去找他,我想了想,还是往精舍走去。
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所有能摔的都已经摔了,屋子里几乎找不到可以下脚的地方,甚至连大床上的帷幔都被扯了下来撕得粉碎,慕华坐在一地的木屑碎片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通红,还有泪痕未干。
她,也在颤抖着。
走近了,才听见她喃喃的重复着:“他不要我,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里也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爱着,并且害怕失去所爱的女人,只是,她的爱太过疯狂,几乎将那个人逼到绝境,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的痛苦不会少。
可是,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又是谁的错呢?
我轻轻的走过去,抱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她全身无力得好像随时都要倒下去,这个时候突然像是才看见我,急忙抓住我,眼睛红红的瞪着我道:“你说,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是不是要休了我!”
“慕华……”
我被她抓得有点疼,可她一点也不知道,还是用力的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肌肤里,我忍着疼将她扶着到床边坐下。
她还在恐惧着,抓着我不肯放:“他不要我了,是不是?他为了你,为了你们的孩子,要休了我,是不是!”
……
“你说,你快说,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眼看着她又要疯狂起来,我终于忍不住怒道:“薛慕华!”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在她面前我都是温和有礼的,从来没有见过我声色俱厉,她也惊了一下,我逼视着她的眼睛道:“你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怀疑他,侮辱的不仅是他,也是你自己!”
她呆呆的听着,眼神又变得不知所措,捂着脸哭了起来。
看着她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是同为女人的心疼,还是为那个男人心累,我慢慢的伸出手去抓着她的手拉下来,她茫然的带着一脸的泪痕看着我,我抓住她的手,用力的握着,慢慢的牵到我的肚子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的小腹。
“这个孩子,姓裴。”
“……”
“他的父亲,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
“我不愿意让他们骨肉分离,只是那个男人,伤我太深,伤我太重,所以我不能回头。”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点沙哑的道:“你的男人,是个好男人。如果他会爱我,如果我会爱他,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
“我一定会好好对他,让他比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过得幸福,因为他值得。”
慕华瞪大眼睛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又似乎是一丝恐惧。
我也丝毫不惧的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慕华,他的爱,并非狭隘,而是大仁大义的大爱,他为天下的黎民百姓想的,比为他自己多得多。可他放弃了一切和你在这里隐居,你应该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多艰难的选择,”我的声音低沉了一分,用力的道:“你不要让他,不再回头;你也不要让他,连你,也不爱。”
这句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一下子震得慕华惊呆了。
。
那之后,她一直呆呆的坐在那里,全身都在瑟瑟的发抖,好像害怕得厉害,抓着我的手也没有松开过,好像我就是黄天霸,而她一松手,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一样。
我也只能陪着她,这样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
黄天霸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看着我们。
他的脸上还有一些未褪的漠然,而疲惫和倦怠一丝未减,只是那双凝着冰冷温度的眼睛在看向慕华泪水涟涟的脸庞时,也泛起了一丝涟漪,而慕华抬起头看着他,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轻轻的将手从她的手里抽了出来,默默的走了出去。
就在我刚刚和黄天霸擦肩而过的时候,慕华一下子站起来,扑进了他的怀里。
黄天霸被她的动作也撞得趔趄了一下,但还是立刻伸手抱住了她,慕华的双手用力的抓着他的衣襟,近乎要撕裂一样不肯放手,颤抖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不要我……”
“……”
“你不能不要我!”
“……”
“天霸!”
对方一直的沉默让她越发的恐惧,声音颤抖得好像都要碎掉了一般,过了一会儿,黄天霸像是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她,柔声道:“我吓你的。”
“……,真的?”
“嗯。”
“真的吓我的?”
“我怎么会不要你?”
……
我几乎已经无法回头去看,听着慕华轻轻的啜泣,转身走了出去,就看见钱五站在院子里,脸上也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看见我出来,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走到他面前,说道:“他们没事了。”
“……”
“这次把她吓成这样,她应该会知道的,不会再和黄爷为难了。”
看着我的样子,钱五也笑了一下,但笑容中多少有些无可奈何:“希望她这一次,能懂事久一点。”
我听到这句话,微微的蹙了下眉头,而钱五已经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院子中央,一阵风带着周围的泉水清冷的气息拂过,好像吹到了心里,让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难道……
不等我去仔细的想,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人敲门的声音。
这个时候,天色也不早了,是谁?
我皱了下眉头,偏偏钱五已经走远了,而这座宅邸的人似乎也都有了默契,两个主人一争吵的时候他们都绝不会出来,我想了想,还是自己走过去。
抽下门闩,刚刚一打开,就听见外面的人说道:“麻烦你,我想讨碗水喝——”
话,一下子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站在门口的这个年轻人,身上的衣裳污了好几处,脸上也粘着灰尘,微微有些凌乱的额发下,是一双显得十分疲惫的眼睛,眼圈都有些发乌,却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一下子亮了。
那张年轻而俊朗的脸上蓦地腾起了惊喜得不敢置信的表情。
“轻盈!”
我已经呆住了,傻傻的扶着门框,他已经一下子伸手抓住我,大声道:“轻盈?!”
“刘……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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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成?”黄天霸一听,浓黑的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怎么了?”
他沉默的想了许久,拧成一团的眉心慢慢的松开,脸上晃过了一丝淡然的神情,笑了笑道:“没什么。这,已经很难得了。”
“啊?”
“攘外与安内之间,这是他必须做出的选择。”黄天霸的眼中一片清明,道:“如果这个时候南方的人再给他出什么乱子,这场仗,会更难打。”
更?听到这个字我的心跳一时紊乱。
“黄爷,这场仗,会很难打吗?”
黄天霸毫不避忌的点了点头。
“皇族虽然也是从北方入关,但如果胜京的骑兵只是一场劫掠,当然容易打发,可仗打了这么久没见分晓,显然胜京的人不是只打算单线近攻这么简单。一旦被他们攻破了云中风陵一线,北方就危险了。到时候骑兵长驱直入……”
我的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下意识的抓住了他的衣袖:“不会这么快吧?”
“……”黄天霸浓眉紧锁,没说话。
我的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黄天霸才慢慢的说道:“如果他能扛过这个冬天,也许情况会好一点。”
“为什么?”
“草原的骑兵非常强悍,但胜在出奇,仗一旦打长了,打的就不是策略而是粮草。如果裴元灏能扛过这段时间,一旦入秋,粮草供给不足,胜京自然只能退兵。只要退一次兵,他就有时间加固北方战线,这样胜京再想南下,就没那么简单了。”
“可是,胜京的人只怕也没那么容易罢手。”
“不错,只希望,他能先扛过这个冬天。”
我看着外面有些苍茫的夜色,轻轻说道:“他是不会让自己输的。”
黄天霸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认定了,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一定要成功。他不会输的。”
“……”黄天霸没有接话,而是沉默了许久,问道:“那你呢?”
“我?”
我被他突然的一问问得愕然,但似乎也立刻就明白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那一边哗啦的水声和刘三儿不停的哀求声,不由的笑了起来,笑过之后,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夜幕,但心里却是透亮的。
轻轻道:“这样,就很好。”
黄天霸看着我的眼睛,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道:“也好。”
“……”
“一生,能让一个人笑,是功德;一生,能遇见一个让自己笑的人,就是福气了。”
我笑了笑,黄天霸看着我,也笑了笑。
。
一找到我,刘三儿心里就开始惦记起了刘大妈,我也担心她的病情,加上慕华热情的催促,休息了一天之后,我们便打算回吉祥村。
黄天霸也没有多说什么,让仆人给我们套了一辆马车,送殷皇后和刘三儿上了车之后,我也站在旁边,对他们两夫妻道:“多谢二位的照顾。”
“青婴姑娘何必说这种客气话。”
我微笑着看着慕华,又转头看向黄天霸,他的脸色还是很平静,说道:“若是你们定下来了,就来个信。”
“嗯。”我点点头,与他们挥手道别之后,便也上了马车。
这段路不算难走,只是车里有一个病人,一个孕妇,也摇摇晃晃的走了两天,到第三天下午,马车在吉祥村村民诧异艳羡的目光中,停在了刘家破旧的小院前。
我出走的时候很安静,但这一次回来却在整个吉祥村都掀起了波澜,尤其所有人看到我的小腹微凸,被刘三儿小心翼翼的搀下马车的时候,都惊呆了,而最惊讶的是我们还带回了一个有些神智失常的妇人。
这件事,让整个吉祥村都闹得沸沸扬扬。
不过,世事就是这样,虽然外人吵吵嚷嚷的,可真正置身其中的却只是淡然处之。刘大妈看到我们回来,高兴得病都好了一半,又听说刘三儿在路上捡了个乞丐婆子回来照顾,虽然抱怨了两句,但终究也只是心疼孩子的辛苦,没有再多说。
稍事休息了一番之后,刘三儿便出门去向照顾了大妈几天的街坊邻里道谢,顺便去河里摸点鱼,打算晚上吃一顿好的,殷皇后到了一个新环境,正是惶恐不安,一步也离不开他,便也跟着去了。
家里,便只剩下我和刘大妈。
我洗了一碟从黄天霸家带回来的果子,轻轻的撩起蓝花布帘,刘大妈正睡在床上,一看到我,立刻笑道:“轻盈。”
“大妈。”
我走过去,扶着她靠在床头:“好一点了没有。”
她笑着点点头,也许是因为看着我们都回来了,她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脸红红的,看着有血色多了。倒是她看了看我,伸手摸着我青筋突起的手背,道:“你瘦多了。这一路上,吃了很多苦吧。”
我有些愧疚的低下了头。
“你走,大妈是明白的,但你回来,大妈更高兴。”她说着,又看了看我的肚子,叹道:“都四个多月的,平常的人到了这个月份,肚子都老大了,看你还这么小。”
我低头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笑道:“他是个苦命的孩子,也会在最难的时候活下来。”
刘大妈笑道:“三儿不会让他苦的。”
我听了这句话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过来,脸一下子红了。
刘大妈却还是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说道:“三儿这次能找你回来,可高兴呢。不过他说,你还要问我,说要我开了口,你才肯答应他。轻盈姑娘,你是要问我什么呢?老婆子盼着你当儿媳妇,有什么不能答应的。你放心,我也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说到这里,我的心情才微微的沉了一下。
我想了想,郑重的说道:“大妈,你曾经告诉过我,三儿是一个读书人托付给你们老两口的,那你们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他的身份。”
刘大妈一听,倒是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郑重的道:“请您告诉我。”
这件事,对我而言,对刘三儿而言,都是致命的。
虽然现在裴元灏已经回京了,可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已经彻底放弃,承认了我已经死的事实,还是仅仅暂时放弃需找我。我希望是前者,只要他放弃,只要他接受“我已经死了”的事实,那我就等于获得了重生,我可以再爱,也可以被爱,我可以放心的嫁给刘三儿,做他的妻子,好好的和他走完下半辈子。
但——
每一次想起裴元灏曾经固执的将我留在身边,甚至告诉我,就算我死,尸体也是属于他的,那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让我的心一刻都不敢放松。
如果,他没有放弃……
如果,被他找到了我们……
如果,被他知道我已经另嫁他人——
我不敢去想,那样的后果,是我不敢去想的。
其实这些年来,牢狱、酷刑、冷宫、虐打,女人该经历的,不该经历的,我都一一尝尽,说到底,从船上跳下来的那一刻,我也不在乎了,但我不能让刘三儿受到一点伤害,如果不能保证他的安全,我绝不能嫁给他。
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
刘世舟和刘毅,都曾经为裴元灏收复南方立下汗马功劳,而刘漓也是他身边少有几个能贴心的嫔妃,如果能证明刘三儿的身份,不管将来他如何对我,也一定会看在他父兄和姐姐的份上,不为难刘三儿。
看着我郑重的样子,刘大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的起身,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了我。
“这是——?”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慢慢的解开,就看到里面有半块丝帕。
是被撕碎的,而且时长日久,帕子也有些发黄的,但还是很干净,帕面上是用黑色丝线绣下的花纹,我仔细的辨认了一下,发现是三点笔画,像是一个字的起笔。
刘大妈轻轻道:“这是当初,那个读书人把孩子给我们的时候,留下的。他也穷,没什么东西,就从他女儿的手里拿了张帕子,撕了两半,一半给了我们,一半自己留下了。”
是从刘漓身上拿的手帕。
我低头看着,心里也暗暗明白了,这张手帕上应该绣的就是刘漓的“漓”字,刘三儿拿到的是三点水,那么刘漓的手上另外半块,应该还有一个“离”。
一个“离”字,骨肉分离,相见不识。
我捧着这块手帕,鼻子微微的发酸,眼睛也有些模糊了。
刘大妈看着我,轻轻的说道:“轻盈,你问这个做什么啊?三儿也知道这个东西,可他一直说不急着去找,所以也一直没有问我要过。”
我吸了吸鼻子,勉强笑道道:“没什么,大妈您收好这个,千万别掉了。”
“你这是——”
大妈疑惑的看着我,还是很快收起来,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刘三儿欢快的脚步和声音,一边走一边道:“哎呀,大妈你别扯着我,回去就给你熬汤啊。轻盈,轻盈你来看——”
我和刘大妈对视一眼,不由的都笑了,我急忙起身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就看到刘三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条老大的鱼,鲜活的正扑腾着。
他笑嘻嘻的走过来:“你看,之前不让咱们下河捕鱼,河里的鱼长这么肥,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全鱼宴!”
我看着他眼睛都笑弯了的样子,像是被感染了一样,心里也甜丝丝的。
不过,我却没有笑,而是看了看那鱼,故意摇摇头道:“太少了。”
“啊?”他愣了一下,看看鱼,又看看我:“少?咱们才四个人,这儿三条大鱼呢。”
我一把将那几条鱼拎过来,理直气壮的看着他道:“才三条鱼,就想摆酒娶妻啊?”
“……”
他彻底傻了,呆若木鸡的站在那儿看着我,连殷皇后也觉得好玩,拿手戳他的脸,好半天,我噗嗤的一笑,他才一下子醒过来一般,激动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的道:“轻盈,你——你是说——”
我脸红红的,笑着看着他不语。
“你——你答应,答应嫁给我啦?”
我原本还想逗逗他,可是看到他激动得连话都快要说不完整了,也被那样狂喜的心情影响,有些微微的颤抖,只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下一刻,我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太好了!太好了!”
他惊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而渐渐的,鼻音也重了起来。
我被他抱在怀里,那双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环抱着我,明明那么有力,却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迹;我的脸也贴上了他的胸膛,透过薄薄的衣衫,感觉到属于他的如岩石一般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好像可以让人一直依靠,永远放心似得。
我伸出双手,也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用力的抱紧了他。
我为自己,选择一个新的人生。
我选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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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刘三儿,要成亲了。
小山村里,其实成亲只是一件小事,但因为娶的是我,也因为新郎官是刘三儿,难免又掀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而说得最多的,自然是我的肚子。
当初我是被他从水里救起来,身上又有伤,这一次回来肚子还大了起来,月份一算也算得出来,寻常人只一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村民虽然纯朴,但对于碰到过“那种事”的女子,多少有些侧目。
刚开始,是有些人在门外议论纷纷,也有些人暗中劝阻刘三儿,到了后来,连村长也亲自过来劝说,背后乌泱泱一群村妇,甚至有一个平日里就十分泼辣的大娘直指着我道:“这种女人,身上也脏了,挺着个大肚子还想嫁人,伤风败俗!刘三儿,你是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口,刘三儿的脸都青了。
周围的人也立刻附和起来,甚至有几个平日里和芸香要好的小媳妇,掩着嘴冷笑道:“我若是她,被男人——,早就一头碰死了,哪有脸嫁人啊。”
“就是嘛。”
这个时候,刘三儿终于忍不住,握着拳头上前道:“你们——”
话没出口,我轻轻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愤怒的神色,却意外的看着我淡淡的表情,对着他笑了一下,轻轻道:“别气。”然后便走到了那几个妇人面前,看着她们道:“你们是说,我应该一头碰死?”
那妇人冷哼了一声:“当然。”
我微笑道:“如果我现在打你一巴掌,你会不会去死?”
那妇人一下子变了脸,怒道:“你这什么话,你打我,我为什么要去死?”
“是啊。”我微微一笑:“别人伤害了我,为什么我要去死?”
周围的人一听,全都愣住了。
我虽然还在笑着,但心里随之而来的屈辱却还是将眼睛都挣红了。我知道他们并不是恶人,只是一直以来的教化让他们非要这样做。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我和那个男人已经结束了,用我的“死”结束的,为什么我还要背负过去的错误,让自己痛苦下去?
我,明明已经“死”了很多次了。
我转头看着周围的那些村民,看着那些不以为然的村妇,看着苦口婆心的村长,微笑着道:“我没有做错过什么,有人伤害我,不是我的错,是伤害我的人的错。”
“……”
“我已经死过一次,但刘三儿救了我,我的命就是他的,我不会为伤害过我的人毁了我的下半辈子,我要为珍视我的人,好好活下去。”
“……”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配不上刘三儿。”这句话一出口,刘三儿一下子急了,急忙抓住了我的手,我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坚定且微笑着,“但娶我的人是你,不是别人。”
“轻盈……”
“我不会管别人怎么说,我会做你的好妻子,和你好好的过下去!”
刘三儿听到这句话,脸上一下子浮起了欣喜的笑容,好像春暖花开一般,抓着我手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好像要把他生命里的力量都源源不断的给我,我也用力的回握着他的手。
周围的人也被我的话给镇住了,全都沉默着没有开口,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回过神来,却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有的人仍旧上前道:“但是,三儿啊——”
话没说完,刘三儿便回头怒气冲冲的道:“你们管天管地的,还要管我的心吗?”
一句话,最简单的话,却将所有的人都堵住了。
是啊,谁能管得住人心呢?就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谁又能管得住别人的心?
那些人面面相觑,终究没有人能再说出一句话,一个字,慢慢的转身离开了,而我和刘三儿相携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掌心的汗微微的溶在一起,有一种炙热的滚烫的温度,一直传到了心里。
我抬起头,看着他漆黑坚定的眸子,握着他的手更加用了点力。
。
几天后,我给自己绣的一整套被面枕面的嫁妆绣好了,婚礼便在家门口的小院子里举行。
我现在的这副模样,也实在不适合大操大办,于是和刘大妈商量好了,就是摆几桌酒,请了村子里相熟的街坊邻居,大家吃喝一顿便算。
小乡村的婚宴就是这样,没有太多奢华的布置,也无需繁复的礼仪。
一大早,刘三儿便穿上了一身新作的红衣裳,红映映的颜色衬得他黝黑的脸庞越发的端正俊朗,却也给他的笑容中染上了一丝羞涩。我也换上了一身红衣裳,大大方方的出去和他一起招呼来贺喜的乡亲们。
来的人还是满脸堆笑,一进门便抱着双手笑道:“恭喜恭喜。”
“来了,欢迎欢迎,快请坐。”
“恭喜啊刘三儿,可算是有着落了。”
“大叔,你又取笑我了。”
我跟在刘三儿的身后,对着前来贺喜的人微笑致意,招呼着他们各自坐下,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弥漫着酒香和笑容的甜美,旁边的小厨房,大锅里炖着杂鱼,小砂锅里熬了鸡汤,请来帮忙的几个大妈祭出了全部的本事,一盘盘香气扑鼻的菜很快便出炉了。
还未开席,大家都坐着喝米酒,剥花生,大声的谈笑着,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马嘶鸣的声音。
这样的小地方,买得起马可不多,我立刻知道是谁来了,刘三儿也精神了一下,急忙带着我迎了出去,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前面,帘子被掀起,黄天霸矫健的身影跃了下来,他一站定,便转身扶着慕华也下了车。
我和刘三儿急忙走上去:“黄爷,夫人。”
黄天霸转过头来看着我们。
为了赴宴,他也特地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青色的长身妥贴的包裹着他矫健消瘦的身体,腰带紧紧的束着,越发衬得蜂腰猿背,那张俊美的脸上仍旧没有太多的表情,淡淡的笑容,温润的眼神,足以让他俊美的令人移不开眼。
他微笑着朝我们一拱手:“两位新人,恭喜恭喜。”
“黄爷。”刘三儿看着他,还是很激动的样子,急忙说道:“您来,真是蓬荜生辉。”
“别这么说。”黄天霸微笑着,从慕华的手中接过一个盒子,递给他道:“聊表心意。”
“让您破费了,多谢!”
刘三儿从他手里接过礼物,转头放到我手上,轻轻道:“拿去收好。”
“嗯。”我点点头,他又在我耳边低声道:“进去坐会儿再出来。你不能站太久的。”
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对我说话,而我也习惯了听从,看着他微笑着点头答应。黄天霸和慕华一直看着这一幕,这时,慕华也走上前来,看了看刘三儿笑道:“新郎官儿真是一表人才,两位天作之合,让人羡慕啊。”
“夫人客气了。”
我微笑着朝里面伸手道:“两位先请入座吧,很快就开席了。”
他们两点点头,便往里走去。
黄天霸一出现,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周围好些大姑娘小媳妇眼睛不落的往他身上瞅,脸都红了。他却显得有些木然,全然不在意的走过去,倒是慕华,恶狠狠的瞪了周围的人几眼。
我看到这一幕,微微蹙眉,但现在也没时间多想,拿着他们的贺礼便进了里屋。
今天来的乡亲们大多家里不宽裕,送来的贺礼或是一匹布,或是一篮鸡蛋,在里屋也堆满了一张床,我将贺礼小心翼翼的放上去,然后站在床边,看着这一片东西发愣。
我,要嫁人了。
上一次,上一次嫁人的时候……
我的面前是黄澄澄的黄金首饰,宝石玉器,所有的嫔妃都看着我,看着我从一个宫女晋升为才人,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所有的宠爱,富贵,一夜之间都有了。
然后……
那个男人抱着我,在最寒冷的梦境里抱着我,说——
那句话刚在耳边响起,就被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改过了,我眼前的幻境也骤然粉碎。我有些懵懂的抬起头,透过窗纸看着外面,明晃晃的阳光,来来往往的人影,所有人都在大声的谈笑着,还能听到刘三儿的声音,他也在笑。
不用眼睛看,我几乎能想到他的笑容,黝黑的脸上那双精神的眼睛微微的弯成弯月,嘴裂开,露出雪白的牙齿,那种笑容,连梦境里的寒冷也被融化了。
我站在屋子里,看着窗户上他的影子,也笑了。
正要转头出门,迎头便看见黄天霸站在我面前,微笑着看着我。
“黄爷。”
他像是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点点头,笑道:“新娘子很漂亮。”
我的脸红了一下。
这套衣服,是我自己扯了两尺布做的,只有袖口和领口有一点简单的绣花,没有任何的首饰,裙子也裁剪得很宽松,才能掩盖住我微凸的小腹,算是我穿过的最简陋的裙子了,可黄天霸却说漂亮。
我心里也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还是笑道:“黄爷别笑我。”
黄天霸摇了摇头,也没有说什么,而是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伸手将一个红封递道我面前。
这是——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黄爷刚刚不是送了?”
“刚刚那个是贺礼。”
“那这个是——?”
“是娘家人给你的私房钱。”
我一听,立刻明白了过来,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眼睛也有些红了,轻轻道:“黄爷。”
他微笑着看着我,平静的脸上被透过窗纸的乳白色的阳光一映,也有些暖意融融的,连睫毛都在发着光,道:“我知道,现在就算再苦一点,你也会甘之如饴。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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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转过头去想看一眼睡在地上的刘三儿,想看看他,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我是真的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生活,一个可靠的丈夫,一个平凡的家庭,还有一份踏实的温暖。
可一转头,却发现他也醒着,人还翻来覆去的,好像有些焦躁一样。
难道,是酒疹?
我轻轻道:“还痒啊?”
“咦?”他像是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来看着我:“你还没睡啊?”
“嗯,看你翻来覆去的,不舒服?”
“不,不是。”
“那你怎么了?”
“没——没事儿。”
看他结结巴巴的,我蹙了蹙眉头,问道:“到底怎么了?”
他被我追问着,人却好像有些腼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沉默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我是高兴。
“……”我侧着身扶着床沿,微笑着道:“高兴什么?”
这么一说,他好像脸都红了,挠了一下头发,才小声的说道:“我都想不到,我们俩真的能成亲。”
“……”
“那个时候,看着你摸摸索索的离开客栈,我还想,怕是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见面了。”
“……”
“后来,在河滩上救下你,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
“轻盈,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不会明天早上一醒,你就不见了吧?”
我想要笑出来,也真的笑了起来,可是一笑,眼睛里的模糊立刻变得滚烫,几乎要滴落下来。
原来,他和我一样,害怕这一切是场梦。
其实,每一个人都一样,在追求幸福的道路上经历坎坷,伤痕累累,但这些都不是真的苦,就算再苦,只要想着有幸福的那一天,就还是能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真正痛苦的,是得到幸福之后,发现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幻,那种失落和绝望。
看着我久久的没有开口,刘三儿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正要缩回被子里,我突然朝他伸出手:“三儿。”
“嗯?”
他看着我的手,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明白过来,急忙伸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和手掌上全都是厚厚的老茧,被他握着有一种粗糙的感觉,却同样有一股属于他的暖意从掌心透了过来,细细密密的浸入了每一寸的肌肤,让我染上了他的气息。
我郑重的,一字一字的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说着说着,自己却好像也模糊了起来,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声音明明是自己发出来的,却好像遥远的如同从天际传来——
“我们,好好的过。”
刘三儿看着我,裂开嘴笑了,用力的点头:“嗯!”
。
虽然说这一切不是梦,可嫁给刘三儿之后,每一天的日子就好像我过去做过的每一场梦一样。
平静而平淡。
虽然赋税减了又增,给南方人落下了不少口实,可人如果真的要过,其实再难的日子也还是能过下去。
家里突然多了两张嘴,我和殷皇后,也着实让他有些辛苦。从娘娘山下赁回的十几亩地每天就要花大半天的时间耕种打理,闲暇时他也会下河捞一些鱼,连着劈好的柴火一起,趁着初一十五到集市上去卖。
而我,新婚后不久也就重抄旧业,从绣坊里接了一些活儿来做,因为稳定了,老板也给了我一些好的活计,赚来的钱贴补家用,加上黄天霸给我的私房钱,日子松松紧紧的,也算过得去。
这样的日子,比起之前,也许真的是云泥之别。
过去,当我在宫里成为嫔妃,享受荣华富贵的时候,是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在柴火堆里打转,可真正过上这样的生活之后,却发现这种生活一点也不陌生。从云端落到泥地里,反而踏实了,不会再担心哪一步走错,就会天崩地陷。
带着一腿的泥,我也成了一个最平凡的主妇,每天早上送刘三儿出门之后,便开始做家务,到了中午跟婆婆和大姑(为了方便,刘三儿和我都这么称呼殷皇后)一起吃饭,有的时候刘三儿会回来吃饭,有的时候田里农活太忙,我就会把饭菜给他送到地里去。
这种生活,算不上安逸,更和闲适搭不上边,有的时候还是挺累,可我的身体却越来越好,之前流产后遗留的寒症,还有一些虚弱的症状都没有再犯,有的时候站在锅台边守着炖汤守上小半个时辰,竟也没有虚弱的感觉;只是,肚子也很快的大了起来,好像一口大锅扣在身上,忙进忙出的时候都得扶着腰。
这天中午,刘三儿说了要回来吃饭,可等婆婆他们都吃完了,我也洗过碗了,他才从地里回来。
厨房里还留着火,我趁着锅还热给他炒剩饭,一边忙一边问道:“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回来?”
他说道:“来了两个人问路,像是读书人,给他们指了半天都没明白,就带着他们走了一段。”
“是读书人啊。”
“是啊。最近路过这边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饭倒进锅里炒。
那个男人虽然回了京,但在南方留下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还在进行,据说今年的乡试也是为南方学子大开方便之门,虽说没有完全的放开,但比起之前的层层关卡还是好了许多,所以江南三省的读书人都往这边涌过来。
刘三儿带着一点羡慕的神情道:“他们是来考试的,将来就可以做大事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许他不会知道,他的父兄,曾经为了今天的局面奋斗了数十年,甚至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至死不悔,却始终没有等到,南方大赦的这一天。
我微微的愣神,刘三儿已经走过来:“还是我来吧,你小心肚子。”
他伸手就要来拿锅铲,我啪的一声拍下他的手,笑道:“别闹,你又想烧房子啊?”
一提起这件事,他立刻闹了个大红脸。
。
那是在我们刚刚成亲后不久的一天,他每天都要出去耕作,还要下河捞鱼,劈柴,经常累得整个人都虚脱,可一回到家,还要跟我抢着下厨房,说我肚子太大了,脚又肿,不能在锅台前面站太久。
之前的几次我都没理过他,但那一天也是因为头天晚上做针线做得太累了,真的站不动了,况且那天饭菜都是现成的,只用热一热就可以吃,便把锅碗瓢盆交给了他,自己回屋去抓紧时间再绣几针。
谁知,刚刚绣完一朵花,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焦糊味。急忙走出去一看,就看见滚滚浓烟从厨房的小门和烟囱里冒出来,吓得我一身冷汗,急忙扶着肚子跑过去,一把推开厨房大门,却见刘三儿因为太累了,竟然坐在锅台前的小凳子上睡着了。
锅里的饭已经烧糊了,大火冒出了着锅台,也烧透了旁边堆积的干柴,整个小厨房里全是浓烟,而他半是累,半是被熏晕了,竟然毫无察觉。
我急忙过去关上灶门,一边大声喊他:“三儿!刘三儿!”
他模糊的晃了晃脑袋,这才慢慢的睁开眼,眼神朦胧了一下,立刻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啊?!”
“快来帮忙!”
锅已经被烧红了,我根本不敢碰,刘三儿噌的一下蹦起来,急忙舀起一勺水泼到锅台上,就听见兹啦一声,锅里腾起一股热气和浓烟,那里的火终于灭了。
可事情还没完,堆在屋角的柴火堆也燃起了几处火焰,眼看就要烧起来了,刘三儿吓得脸都白了,大喊一声:“我的——”
我一怔,而他的话没说完,已经扑了过去,脱下外衫用力的扑打着火的柴草。
幸好火不大,没几下就被扑灭了。
他抓着已经有几处烧焦了的衣服,气喘吁吁的站在那里,豆大的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下来,半晌,才惊魂未定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刚刚也被吓得不轻,这个时候扶着还有些发烫的锅台,微微的喘息着,他又看了一眼那柴火堆,便走到我身边来:“你怎么样?没伤着吧?”
“没事。”
“肚子,痛不痛?”
虽然惊魂未定,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哪里就肚子痛了。”
“那就好。”他挽起衣裳顺势擦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然后扶着我的胳膊道:“你先回屋去吧,这里我来收拾。”
说完,便扶着我要走出去,我走到门口,终究有些按捺不住,回头看了已经一片狼藉的小厨房一眼,又看了看他:“三儿,你刚刚在说什么‘你的’?”
他俊朗黝黑的脸上沾了几处烟灰,显得又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但这个时候脸色却微微一变,急忙道:“没有啊。”
“我明明听见——”
“我是怕柴火烧光了。劈了半天,就等着赶集的时候去卖呢。”
“……”
“没事没事,你快回去休息。这里好臭,别呛着了。”
说完,他的手上微微用了点力,将我硬扶了出去。
那一次,的确是把我吓得不轻,事后婆婆没吃上饭,拎着他的耳朵骂了很久,他一边挨骂,一边在院子里哼哧哼哧的刷锅都刷了一个下午,来回的小童们都看见了,传出去,让村子里的人笑了几天。
从此,我便不让他再进厨房了。
提起那件事,他自己也讪讪的,揉了揉被我打疼的地方,嘻嘻笑道:“没事,就是炒个饭嘛。”说完,又要伸手来拿锅铲。
“走开,别闹了。”
“给我嘛。”
“我生气了啊!”
两个人抢着锅铲在厨房里闹得不可开交,看他像个讨要糖果吃的孩子一样,嬉笑着跟我耍赖,我又气又笑,正要那锅铲敲他的手,突然看到他的手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顿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的手。
他也愣了一下,自己飞快的把手收了回去。
我微微蹙眉看着他:“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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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三儿嘿嘿的笑了笑:“我——我去洗手。”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他走得飞快的样子,我俯身站在锅台前,心里微微的有些发沉,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的手上写满了字句。
。
婚后不久,他就旁敲侧击的跟我提过几次想要学文,我没有答应,也没拒绝,几次都顾左右言他的敷衍过去,几次过后,他也就不再提了。
而就在那天,他因为太困“火烧”厨房之后,我偷偷的去看,才知道那柴草堆里,竟然还藏了好几本旧书。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虽然我没有答应他,但他还是另想了办法,村子里那个过世的老秀才家门槛都快被他踏破了,借回了不少书本偷偷的背着我看,看完了就藏在柴草堆里。只不过,那些书本我翻过,因为年月长了,都残破不已,他看得一定很吃力。
而有几次去地里给他送饭,远远的就会看到他坐在田坎上,摇头晃脑的诵“君见恶,则群臣匿端;君见好,则群臣诬能……”。
今天会这么晚回来,又是给读书人指路,只一想,我也明白。
其实,他第一次提的时候,我的心里是真的高兴的,不管生活再辛苦,但丈夫上进,就好像眼前的路虽然坎坷,却知道它会通向最好的地方一样;况且,虽然对于现状已经很满足,但如果他还能有很好的学问,闲暇时吟诗唱和,那就真的是再完美不过的了。
可是,真的要这样,心里却还是有些莫名的踌躇。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在我第一次告诉他这句诗的时候,我自己也很清楚,知道的越多,矛盾痛苦也就越多,有的时候,人应该难得糊涂。
我并不想阻挠他,却也真的不愿意他丢掉现在的快乐,走进清醒的痛苦。
可他,却似乎一直在望着清醒的方向走。
到了晚上,刘三儿累了一天,吃过晚饭洗了澡便倒头就睡,而我静静的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蚊帐发呆。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刘三儿喃喃的低语——
“信,人无信……不立。”
我心里一动,急忙转过头看向他,却见他还是熟睡着,却是不知不觉的在说着梦话,嘟嘟囔囔的道:“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圣人执要……要……呼——”
听着他“要”了半天,却好像背不出书来的顽童一样,长长的打了个鼾,我忍不住差一点就笑起来。
屋子里一团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照着他黝黑却干净的脸庞,有一种格外纯粹的俊朗,他睡得很深,似乎已经到了另一个寰宇中,灵魂也在荡漾,平静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容,是说不出的满足。
我的笑容慢慢的褪去,趴在床沿看了他许久。
。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醒了,好像没事人一样收拾完了,洗漱一番,揣了两个馒头便下了地,我还是在家里干活,把绣品的最后几针绣了,也就到了中午了。
烧好饭菜摆上桌,刘大妈往屋外看了看,道:“三儿呢,又没回来啊?”
我点点头:“入秋了,地里的活忙。”
“忙也不该这样啊,这个时候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啊?”
我笑了笑道:“娘你别担心,等你吃完,我就给他送过去,也免得他来来回回的跑了。”
“那怎么行,你这身子——”
“不碍事,哪就一步都不能走了呢。”
一边说一边摆碗筷,殷皇后也坐在了桌边,眼睛往屋外瞅着。
虽说她过去是个不择手段的女人,可疯了之后,却有些过分的安静,有的时候甚至不像个疯子,陪着刘大妈在里屋一坐就是半天,不吵也不闹,最的高兴就是看见刘三儿回来,会拉着儿子长儿子短的叫,好像生怕他累着。
看着她安静的样子,我笑了笑,却突然发现自己刚刚走神,少拿了一双筷子。
刘大妈也看见了,便说:“他大姑,去厨房拿一双吧。”
殷皇后一听,立刻瞪圆了眼睛,整个人缩了一下,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我一下子想起来,上一次刘三儿差点烧了厨房,那个时候就把她给吓坏了,等我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眼睛瞪得像铜铃,怎么喊她拉她都没反应,晚上就发了一场烧,说了一夜的胡话。
直到现在,她都会躲厨房远远的。
我急忙说道:“不用了娘,我去拿,你和大姑先吃吧。”
刘大妈看了她一眼,也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把筷子塞她手里:“快吃吧,今天有咸鱼烧茄子,你爱吃的。”
。
等吃完了,刘三儿还是没回来,我扶着大妈和殷皇后进屋休息,收拾了碗筷,便把饭菜装好,拎着篮子出了门。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下一个坡,眼前便是一片金黄灿灿。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决定了大地的颜色,麦子被秋风带来的凉爽一片一片的染黄,远远的,便能闻到土地干净的芬芳和麦子清甜的香。
走近自家的地,田边还有一丛青翠的竹子,透过竹叶便看见刘三儿站在田坎上,我刚要开口叫他,却发现旁边还站了一个人,仔细一看,却是住在村东头的一个年轻人,和刘三儿差不多年岁,叫苟二,正拉着他说着什么。
这个苟二,是个好逸恶劳,不学无术的人,家里有点薄资,每天游手好闲的。
看见刘三儿跟他在一起,我皱了皱眉毛,轻轻的走过去,就听见他说道:“走吧三儿,哥们儿带你去见见世面,你长这么大,还没进过青楼吧。”
青楼?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顿时一沉。
“就在镇上不远,最近才开的。哎哟,那里面的姑娘,一个个美得跟天仙似的,又会唱小曲儿,还会陪人喝酒。”
刘三儿讪讪的笑了笑,摆手道:“我,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
“苟二,我有老婆了,不能去那些地方。”
“哎,有老婆怕什么?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你今天就去了,你老婆能说什么。”
“不行,我不能去。”刘三儿一边说着,一边直摆手。
那苟二却好像还不死心,拉着他压低声音道:“得了,兄弟帮你瞒着,不告诉你老婆,不就行了吗?”
“不,不行。”刘三儿摇摇头,却是认真的说道:“人无信不立,对自己的妻子都失信,那怎么做人。我不去。不去!”
我站在竹林的这一头,听着他的话,心一下子跳了起来。
苟二纠缠了一会儿无果,也就怏怏的走了。我站在竹林后面,傻傻的看着刘三儿,他还是老样子,扎着一手的泥,脸上也沾了一些泥污,左右看看没处擦,便蹲在水塘里洗了洗,又掬起一碰水浇在脸上,洗净了泥污。
那张汗水和水珠密布的脸庞,棱角分明,端正明朗,当他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时,被阳光一照,好像在发光。
我就这样傻傻的看着他,突然觉得动不了了。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慢慢的,在胸膛里膨胀。
心跳,几乎要蹦出胸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眼睛里的云雾被风吹干了,才慢慢的走出去,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我,笑道:“轻盈,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饭。”
一开口,嗓子还是有些哑,我咳了一下,便走过去把篮子放下来,他嘿嘿的笑着道:“你怎么又跑来了,当心身子。”
“没事的,快吃,饿了吧。”
“嗯,还真有些饿呢。”
他笑着,将双手在腰间的帕子上擦了擦接过碗筷,习惯性的就要坐到地上,却又突然想起什么,看着我道:“你坐哪儿,这儿也没凳子。”
我笑了笑,也不说话,一手扶着自己的腰,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慢慢的坐到了地上。
他也笑着,捧着碗也坐到了我的身边,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起来。
饭菜都有些凉了,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却有最熨帖人,最暖胃的滋味,汤汁又可口下饭,他大口大口的吃着,不一会儿碗就见底了,拿着碗筷便要去水塘边洗,我拉住了他的袖子,道:“别,待会儿我带回家洗。”
“哦,那你——”
“三儿,陪我坐坐吧。”
他有些诧异,低头看着我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便没有多说什么,又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田坎边上。
没有人说话,秋风吹过脸庞带来的清凉里,还夹杂着大地成熟后散发出来的稻谷清香,还有青草香,而我们眼前就是一大片金黄的谷子,被风吹拂掀起了一阵阵的波浪,绵延不绝,好像可以一直绵延到永远。
这,该是多美的永远。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美景,然后慢慢的,转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他的容貌不坏,但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真的不能算出色,也是端端正正的清朗的长相;但其实,他的眉眼还是继承了家族,也有几分刘昭仪的影子,只是带着一股子粗糙,如果说刘昭仪是冰美人,刘毅大人是美玉,那么他就是一块十足的岩石。
粗糙,未必精致,却有着说不出的踏实厚重。
当他微笑着看着眼前的风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被金黄的稻谷渲染,似乎迎着光明,有一种充满希望的感觉。
我轻轻的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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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销香院的外墙,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后门,趁着那个看门的打瞌睡,我小心翼翼的溜了进去。
后院空无一人,我沿着墙角慢慢的往前走,不一会儿便靠近了阁楼,远远的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莺声燕语,调笑娇喘,中间也夹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让人面红耳赤。
我皱着眉头,还是硬着头皮慢慢的走到了墙角,探头往里看。
我没有进过青楼,但也能想到会看到怎么样不堪入目的场景,阁楼里面倒是一片歌舞升平,大白天的楼上楼下就坐满了人,高台上还有衣着裸露的女人跳着妖娆的舞,引得台下的男人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还有的人怀抱着那些衣衫不整的青楼女子,手脚也不规矩,一边喝酒一边猥琐的大笑。
看着眼前乌烟瘴气的环境,我的眉头都皱紧了。
刘三儿,他就进了这样的地方。
那,他人呢?
看了半天,镇上许多有钱的人都到了这里,其中有些公子哥,家中不乏娇妻美妾,却还是到这样的地方来享乐。
男人,都是这样吗?
带着一丝不甘,我还探头往里看,可看来看去却始终没有找到刘三儿的身影,这个时候我的心也慢慢的沉了下去——难道,他已经跟着人,进了屋子?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跟针扎了一样疼,咬了咬下唇,还是沿着后墙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绕过去。那些窗户紧紧的关闭着,也掩不住里面传来的****的声音。
每听到一个,我的心就沉一分。
万一,下一个窗户里传来的,就是刘三儿的声音,那——
如果……如果他真的……
只是这样一想,我的心都好像被一只黑手捏碎了一般,痛得眼前一阵发白。
我不知道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会有多痛苦,但我想,也许这个世界上也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信之事,什么可信之人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窗户前,难道,刘三儿在那里面?
这样一想,心里也突突的跳了起来,我捏了捏裙子,掌心全都是汗,看着那扇虚掩的窗户,咬了咬牙,还是慢慢的走了过去。
意外的是,窗户虽然虚掩,却并没有传出什么不堪入耳的声音,反倒能听到许多人低声谈话的声音。
我悄悄的走过去,探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
这间屋子,照理也是一个普通的青楼的房间,布置也很简单,可现在,里面却坐满了十几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一个个穿着朴素的布衣,脸上还带着一些迷惑懵懂的神情,却都定定的看着屋子的这一头。
而我一眼,就看到了刘三儿。
他就站在人群的后面,紧闭的门口,可是和别的人不同,他穿的不是长衫,而是一身做活的短打扮,手里还拎着一只茶壶,可他却并没有做事,也是和其他的人一样,定定的看着屋子的这一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我原本狂跳的心在这一刻慢慢的平复了下去,他并没有做那些事,原来只是来这里干活,可随之而来的,却也升起了一点不安。
这间屋子,和屋子里的人,为什么这么奇怪,他们看着这一边,到底是谁?
因为窗户虚掩的关系,我也看不清,心里正纳闷,就听见一个年轻而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们今天要说的是‘信’。诸君都知道,人无信不立,信是为人处世之根本。如果一个人无信,就没有立足之地;如果一个朝廷无信,就得不到老百姓的拥戴。”
下面的人立刻回应道:“没错。”
“那么,诸君认为,当今的皇帝,算不算得上一个言而有信之人,万民的表率呢?”
我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紧了,就听见下面的人七嘴八舌的道:“当今皇帝就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没错,行不端,坐不正,何来信也!”
“……”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我看着刘三儿,他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很平静的看着前面说话的人。
“不错。”那个人继续道:“就拿现下江南三省的赋税来说吧,年中时皇帝在南方颁布的圣旨,明明已经减免了南方民众三成的赋税,并且公开言明,鼓励农耕,让百姓休养生息;可是,皇帝回京不到半年,却又开始征收人头税,弄得南方的百姓一个个如负顽石,苦不堪言。”
“还有科举,今年在扬州开设的恩科,诸君都是十年寒窗胸怀抱负的有志之士,只想着取得功名,为朝廷尽忠,为百姓尽力;可皇帝又是如何做的呢?他们借此机会巧立名目,横征暴敛,这样的作法,能称得上言而有信,万民之表率吗?”
下面的人立刻大声道:“当然不能!”
“若说万民之表率,当然应该是行的正,做得直。可这位皇帝是否如此呢?诸君想必也都听说了,先帝的传位诏书,是命朝中大臣寻找天家失散的皇长子回宫即位,若皇长子不在人世,则天下德者居之,可是现在这位居天下者,是否有德者呢?”
“这位当今皇帝,在传位诏书被发现之后,火烧京城近郊的别院,将皇四子裴元琛活活的烧死在里面,之后,又率兵入宫,杀得天昏地暗,将天家贤良温厚,德行出众的太子逼出了京城;而后将太上皇以病重之名囚禁,又将自己的生母禁锢在宫中,并且大肆排除异己,乱用后宫嫔妃家中的外戚,残害忠良之臣!”
“这样的皇帝,囚父,禁母,逼兄,杀弟,以刀兵乱宫闱,以酷吏震朝纲,乱用外戚,残害忠良,算得上一个有德行的皇帝,算得上一个好皇帝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下面的人已经有人鼓掌,更多人纷纷附和,大声的责骂起来。
我站在窗户底下,一脸凝重。
这些话,我并不是第一次听说,当初在御书房,就曾经在南方的折子上看到过,可看到归看到,真正亲耳听到,才真的感觉字字如针。裴元灏曾经说,他连喊一句冤都不行,如今看来,却真是如此。
不过,事实又是否如此呢?
那些事,我有亲眼看过,甚至也有亲身经历过,虽然现在看来,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我知道,许多的内幕,并不是外人的三两句话就能说得清,道得明。
天家的事,原本就是天上的事,凡人去看,总是只能窥见一斑而已。
不过,让我有些吃惊的,却是刘三儿。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在这里来打杂,更没有想到,他是为了在这里闻道解惑。
看着他站在门口,一脸凝重的表情,和往日里我熟悉的那个庄稼汉、渔夫,好像完全就是两个人,当他低头思索的时候,长长的睫毛明明覆盖在了眼睛上,可我却能看到里面闪烁着光彩,好像突然从天际落入人间的云团一般,带着一丝迷雾,却有更深的光芒隐藏在其中。
只等被拨开的那一天。
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莫可名状的不安。
他没有背叛我,没有做出那些事,这种欣喜像是潮水一样涌来,可潮水中却还夹杂着砂砾,像掌心被粗糙的墙面磨着一样,我的心也被磨得微微发疼。
我没有想到,他已经一个人独自的走着,甚至走到了我想象不到的远方。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加的不安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就想要喊他,可话还没出口,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背影。
正是之前那个站在屋子这一头,被窗户挡住,在给所有人讲道的那个人。
只看了一眼,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口。
这个人的背影并不高大,只是中等身材,头发高高的束起,一丝不苟,显得格外的干练,而他身上穿的衣服,却是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他里面穿着漆黑如墨的长衫,修身而服帖,长衫的外面罩着一件乳白色半透明的袍子,好像一阵云雾笼罩着人的身体一样。
这种衣服,并不算太富贵,也没有多余的华丽装饰,却实实在在的很特别。
因为这种衣服,只有一个地方的人会穿——
西山书院。
那是川蜀地区最大的书院,也是蜀中人心中读书人的圣地,书院建于蜀地西山,终年云雾笼罩,有雾拢山一说,而西山书院的学子们,习惯穿着这种黑色的长衫,外面拢着云雾一般的罩袍,被当地人戏称为“雾拢衫”。
穿着这种长衫的西山学子,一直以来都是朝廷头疼的对象,因为蜀地的学风本就散漫,加上豪强土司对天朝的反抗,学子们所学的,也大都是些“离经叛道”的文章和思想,每每做学习文,都是针砭时弊,对朝廷进行抨击讽刺,可过去,这股学风也就是在蜀地蔓延,从未沾染到别的地方,但现在,他们竟然出现在了扬州!
这个人,是西山书院的,也就是说——
就在这时,一个青楼的杂役突然走到了回廊门口,一眼便看见了我,大声道:“谁?谁在那儿!?”
这话一出口,所有的人全都朝窗外看了过来,而那西山书院的学子,也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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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急忙低下头去,转身便跑。
屋子里靠窗的人已经立刻跑到了窗前,探头向外面看,我头也不回,急急忙忙的转过后院的回廊,却慌不择路的一下子撞进了前厅里。
原本刚刚那个人的一声大喊,已经将周围的人给吓了一跳,院中的人纷纷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好几个人后院的人也发现了我,跟着跑了进来,也吓坏了楼里的女子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都四下跑开了。
就在这时,也不知是谁吓得大喊了一声:“老婆找上门了,快跑啊!”
这一声可坏了事,顿时青楼里所有的人全都乱了,一声声尖叫刺耳,那些女人们全都嚷嚷着乱窜,而数不清的房间门猛地被推开,好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跑,后面也有人跟着大叫——
“喂,给钱啊,别跑!”
“死鬼,你老婆上门就不要老娘了是吧,打你个没出息的负心汉!”
“公子,你可要再来呀,奴家等着你!”
客人跑,姑娘们闹,顿时整个销香院乱成了一团,那些护院已经来不及抓我,光是护着现场的一片混乱都来不及,我趁机混在人群中,匆匆忙忙的往外跑去。
就在要出大门的时候,我在一片混乱的人潮中回过头。
就在院子里的最深处,那个身穿雾拢衫的书生静静的站在角落里,虽然眼前一片混乱,他的脸上却始终镇定如初,冷静的看着这一切,目光如电一般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的心里一慌,顿时脚步也乱了,被后面的人一推,一下子踉跄着跌倒下去,却正好避过了那道目光。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伸过来,一下子抱住了我。
我有些惊恐的睁大眼睛,抬头一看,却对上了刘三儿那双漆黑的眼睛。
这一刻,他的脸上也有些吃惊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我会出现在这里,但却没有丝毫迟疑的一把将我抱进了怀里,用力的推开了周围的人。
扑到他怀里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有一种噩梦,是会窜到现实中来的,不管你走了多远,将过去忘得多干净,他还是会从时间的灰烬里挣脱出来,扼住你的咽喉。
有的时候,就算用了生命的代价逃避,却发现,它始终在你身后,如影随形。
就在刚刚,我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被那种噩梦吞噬的时候——他出现了。
我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衣服,用力的抱紧了他:“三儿!”
他抱着我,双手虽然有力,但也有些颤抖,声音也微微的发抖:“没事,轻盈,有我在。”
说完,一只手用力的抱着我,一只手拼命的推开周围的人,不让任何人撞上我,一路跌跌撞撞的,终于还是混着人群走了出来。
。
销香院的这一场闹一直闹到了傍晚,据说也闹出了镇上的许多笑话,青楼女子和闻讯赶来的妻妾一起揪着男人当街厮打,甚至还有姑娘追着一直追到了府上要钱。
半个镇子都乱了。
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和刘三儿,却是异常的静。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一直回到家里,他抱着我轻轻的放到了床上,我还是低着头,没有说一个字。
刘三儿慢慢的坐在床沿,一直看着我,沉默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开口,有些低沉的道:“对不起。”
“……”
我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也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伸手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我微微用力想要抽走,却被他用力的抓得更紧:“对不起。”
“……”
“轻盈,我知道我不该骗你。”
“……”
“我也知道,去那种地方,你一定不会同意。”
“……”
“但我真的只是去做工,那里的工钱给得多。虽然过去,我也不愿意去那种地方,可是——我真的很喜欢听那些人说的东西。”
“……”
被他握住的指尖凉了,我开口的时候,那种冰冷的感觉从心里染透了我的声音:“为什么?”
“……”
他沉默了下来,而我也没有再问,只是一直看着他。
过了很久,刘三儿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对我说道:“轻盈,从小我想识字,是因为不想自己当睁眼瞎;后来,你来了之后,我想学文,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你懂得那么多,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
他说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难堪的笑容。
我的喉咙一下子哑了,说不出话来。
从来没有想过,刘三儿的心里会是这样,毕竟天朝的读书人不过万分之一,不识字的比比皆是,不习文的就更多了,也并没有多少人会因此难过。就算我,读万卷书,见识了许多,懂得许多,也并不见得就让自己快乐,甚至——比别人的痛苦更多。
我从不知道,这些会让他难堪。
“三儿,我——”
我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他却轻轻的掩住了我的嘴,说道:“可是后来,不一样了。”
“……”我一怔,睁大眼睛看着他。
刘三儿认真的看着我,说道:“轻盈,你之前说得对,懂得越多,未必会更快乐,可我不是为了让自己更快乐才学的。因为我发现,知道得多一点,人才不会痛苦而不自知,错误而不自省,我不想糊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
“哪怕过得不怎么好,至少也知道,为什么自己不好。”
“……”
听到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脸上不由自主的浮起了笑容。
但在这同时,眼泪也从心里蔓延开来。
我终于知道,一直以来,明明生活得那么平淡幸福,可我心里始终有不安,那种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太像他的父兄了。
一样的清醒,一样的执着,哪怕置身在泥沼中,也无损他们坚韧的灵魂。
也许,上半生经历的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情殇,给了我余年最好的运气,我捡到了一个宝,在绝处逢生的时候,恰巧的遇上了一个对的,很好的人。
可这个人,却决绝的走上了一条不知未来的路。
我,开心,也不甘心。
泪水几乎已经要蔓延出我的眼睛,我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比他更用力的紧紧握着,哽咽道:“刘三儿,是不是,就算我要你别再去那里,你也不会答应?”
“……”他的脸上微微僵了一下。
“你还是会去那里,继续听那些人传道吗?”
“……”
“三儿……?”
我几乎是带着一丝乞求的看着他,刘三儿的脸上微微有些抽搐,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往常最清净直接的眼神,这个时候竟也像是被什么力量撕扯着,挣扎着。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声音有些暗哑,道:“轻盈。”
“……”
“我想活得清醒一点。”
一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好像有什么堤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近乎无助的闭上了眼睛,滚烫的泪水立刻涌出了眼眶,沾湿了我的脸颊。
刘三儿顿时慌了,急忙蹲下身,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用粗糙的拇指擦拭我的泪,可泪水却好像源源不断的涌落,越擦越汹涌,到了最后近乎泛滥成灾,他也无助了,捧着我的脸,慌乱的喊着:“轻盈……轻盈你别哭,轻盈你怎么了……轻盈……?”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摇着头,泪水却始终未曾停止。
。
深夜。
万籁俱静。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样的宁静,像天地万物都消失了,只剩下了身边的这个人,和他淡淡的叹息。
他,也睡不着。
我轻轻的侧过头,看着地上的刘三儿,月寒如霜,照着他清亮的眼睛,即使在这样的夜色中,依旧熠熠生辉,甚至比过去,更加的明亮。
他,又有什么错呢?
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妻子,带着不贞的名节嫁给他,让他这样憨厚率直的人也遭了不少的白眼;婚后,未圆房,无所出,甚至连亲热一些也不可能,他却丝毫没有介意,反倒事事依顺我,尽管日子并不富裕,却是我这半生来最幸福的时光。
他给我的,比我给他的,多太多了。
我又如何,在剥夺了他那么多之后,还要强求呢?
“三儿……”
安静的夜里,我的声音虽然低如蚊喃,却像是一道惊雷,他一下子坐了起来,急忙趴到床边:“轻盈!”
我还是侧身躺着,看着他那张在阴暗光线下轮廓端正的脸,轻轻道:“你去吧,我不会阻止你。”
他的眼中一下子闪过了一道狂喜的光:“轻盈——!”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
我轻轻的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说道:“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只做一个闻道者,不要和他们有任何的联系。”
“……”
“不管天下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懂得再多,三儿,我希望你先是我的丈夫,然后才是其他的人。可以吗?”
我的话说得并不明白,而他也不傻,那些人所传的并非“正道”,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人心里都是心知肚明的。
刘三儿急忙点头道:“我答应你。”
只是这四个字,我没有再多说,也没有让他再多说,淡淡的笑了笑,握着他的手便慢慢的闭上眼睛。
却是刘三儿,心中仍旧有些不安,趴在床边贴着我的脸颊,过了很久,才轻轻道:“轻盈,你真的不再阻止我?”
我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笑了一下。
“我不想你将来,会更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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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他会死。”
这句话一出口,我的心狠狠的颤抖了一下,有些疼,黄天霸有些惊愕的看着我:“你怕他——会死?”
我点了点头,轻轻的道:“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像他的兄长,就连选择要走的路,也是他的父兄曾经走过,却没有走完的路,黄爷,我真的很害怕,我怕这条路,也会把他带到同样的地方去!”
黄天霸的脸色慢慢的苍白起来。
我知道他没有忘记,而我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刘世舟大人是如何死的,还有刘毅临终前的托付。这对父子对天朝的百姓,对天朝的皇帝,对江山社稷,可谓俯仰无愧,可我更不会忘记,这条路走得有多难,他们都没有放弃,最终却是以自己的鲜血作为结束。
也许,真的是血脉亲情,不管什么样的距离,隔阂,都无法阻断。
刘三儿越来越像他的父兄,越来越像,尤其在他知道得越多,思考得越多之后,直到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几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噩梦变成了现实。
他,已经走上了和他的父兄同样的一条路。
黄天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青婴。”
“……”
“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走完自己的一生。”
“……”
“有的人愿意清醒的痛,也有的人,喜欢糊涂的笑,可不管怎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当初,执意想要离开皇宫一样。”
“……”
“那些荣华富贵,和皇帝对你的宠爱,也许在世人看来已经最好的,可你知道不是,所以你离开,因为你知道还有比那些更重要的东西。”
“……”
“对于刘三儿,也是如此。”
“……”
“到了今天,他已经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他自己也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他愿意做下去,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如果你觉得当初你的选择是对的,那么他,也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长久以来的堤防在这一刻近乎全部崩溃。
他说的,没有错。
我知道,有的人愿意选择糊涂,平平安安的过;有的人却即使走上满地的荆棘,也要清醒的痛,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经历过的。
我曾经走过了这条路,可现在看着刘三儿走上去,却比我自己走得更痛,更难。
泪水像决堤了一般从眼眶中低落下来,立刻将脸颊沾湿了,黄天霸似乎也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样崩溃的哭泣,也有些急了,急忙从大石上跃下,走到我的面前:“青婴?”
“黄爷……”
我哭着,脸上却是说不出的苦涩的笑:“你知道吗,当初他要娶我的时候,娘跟我说,如果我嫁了他,日子可能不好过,但他不会让我流一滴眼泪。”
“……”黄天霸默默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现在的日子很好,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可我为他流的眼泪,比谁都多。”
“……”
“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我怕他会走那条路,我怕他不肯回头,好几次晚上我都梦见莫铁衣的剑刺进他的胸口,血流了一地……”
“青婴!”黄天霸似乎也微微震了一下。
“我知道我不应该拦他的路,可我没有办法。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他平平安安而已,我错了吗?”
“……”
“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
“……”黄天霸沉默的看着我,过了很久,轻轻的开口,声音却有些异样的沙哑,道:“你没有错。”
“……”
“作为一个妻子,为了丈夫做任何事,都没有错。”
“……”
“只是,男人有的时候要走的路,真的不是可以拦下来的。”他的眼神和声音一样,带着一丝苍然,说道:“终究,会走回去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这句话好像不仅仅是在说刘三儿而已,更好像——
我的心里也有些发沉,刚要抬头对他说什么,却看到他突然变了脸色。
“黄——”
我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风中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锐鸣,好像有什么东西破风而来,还没反应过来,黄天霸突然上前一步,猛的一出手——
只见眼前一道金光闪过,我一下子回过头,就看见空中两道闪电一般的光撞击到了一起,只听“当”的一声刺响,空中火花四溅,那两道光颓然跌落在地上。
我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那个,是他的金镖!
怎么回事?!
我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一抬头,就看到前面的夜色中,一道消瘦而矫健的人影慢慢的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夜幕降临,晦暗的天光将一切都隐在了一片暗色当中,那个人似乎也是从黑暗里凝结出来的,连他身上的长衫,也带着黑夜的气息,沉沉的笼罩在身上。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而黄天霸已经上前一步,伸手便将我护到了身后。
“什么人?”
“哼,叛徒!”
这两个字一出口,黄天霸的肩膀微微的颤了一下。
叛徒?这两个字我也并不陌生,当初在青梅别院,宗门的那些人要收拾他的时候,也是口口声声叛徒的辱骂,我却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还有人会这样叫他。
但只是一时的惊愕,他立刻就镇定了下来,目光精敛,身上却已经聚起了劲力。
“没想到,你居然会躲在扬州附近,哼,真是好胆色,你这个叛徒。”
黄天霸浓眉一皱,说道:“我已经离开了宗门,不再是宗门的人,也不是什么叛徒。”
那人冷笑道:“一日是宗门之人,终身为宗门之鬼。黄天霸,你不会不知道,离开宗门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吧,如今你还能发出金镖,这算是离开宗门吗?”
“……”
“放你离开,只是药老他们自说自话而已。这些年来,宗门无时无刻不想抓住你这个叛徒。”
“……”
“没想到,今天会让我在这个小地方碰上,那是你的劫数了。”
话音刚落,那个人影突然一伸手,袖中一柄长剑嗖的一声滑落出来,他一握剑柄,立刻朝黄天霸刺过来。
剑锋犀利,带着破风之势,咄咄逼人。
黄天霸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可他却好像丝毫也不在意,就这样负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看着长剑已经刺到眼前,我吓得几乎要喊出来,却见他轻轻的一偏头,剑刃擦着他的发鬓穿刺过去。
这一招虽然落空,可剑风却盛,我只感到一阵寒风带着剑身上的铁气,袭面而来。
好强的劲道。
那人一见黄天霸轻而易举的避开,顿时一咬牙,手中的长剑如毒蛇出洞一般,刷刷刷连刺数招,指着他的眉心大穴,招招狠辣,可黄天霸面不改色,连两条腿都没有移动,只微微一闪身形,那几招就这样被他化于无形。
那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的实力悬殊会如此之大,顿时大喝一声,剑身上凝聚劲气,刷的挽了一个剑花,在黑夜中像是寒芒绽放出的一团烟火一般,顿时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被刺得一下子眯上了眼睛。
而就在我睁开眼睛的下一刻,他的长剑已经从那团白光当中穿刺而出,如闪电一般直刺向黄天霸的胸口!
好快的剑!
没有想到,西山书院的学生,刀剑之利,一点也不逊于口舌!
就在我震惊不已的时候,黄天霸却依旧面不改色,眼看长剑已经袭到胸口,他突然伸出右手,将剑尖硬生生的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那个人也一下子惊呆了,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下一刻,黄天霸手指一绕,顿时长剑的剑身被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那人坚持不住,甚至快要脱手,黄天霸眸色一凝,突然放手,食指与中指飞快的伸到剑身当中,猛地一弹。
只听“噌”的一声,长剑上的劲力顿时传到了那人的手上,他竟然被硬生生的弹了回去,后退了好几步,才踉跄的站住。
一站稳身形,他就抬起头看着黄天霸,满脸不敢置信的惊愕。
黄天霸依旧站在我的面前,面色淡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着那人,平静的说道:“你的剑法也算不错了,但凭这个想要抓我,难。”
“……”
“要改变天下,更难。”
“……”
“我这条命不足惜,但还想留着做一点事,所以,承让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询问了一下,我低下头轻轻的摇了摇,也没有问任何问题,他便也不再说什么,扶着我便朝河堤上走去。
我的心里虽然乱,但这一刻也什么都不敢想,扶着大肚子,慢慢的向前走去。
可就在我们走着的时候,身后那个人突然大声道:“黄天霸,站住!”
黄天霸浓眉一皱,还没回头,已经听见那人的脚步声,朝着我们飞奔而来,虽然看不见,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的长剑带着不甘和愤怒,飞扑而至!
寒芒已经到了身后,我回过头,就看到那一道寒光刺进了我的眼睛。
黄天霸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一道金镖闪着金光,竟然架住了那把长剑,剑锋与金镖相抵,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而就在这时,剑却僵住了。
那个人惊愕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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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惊愕的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然后目光诧异的往下移,便看到了我高高凸起的肚子,顿时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顿时,他势如霹雳的长剑在这一刻,全然懈下劲力。
黄天霸的眸子一沉,目光也看向了我,而这一刻,我的肚子突然传来了一阵痛楚,顿时弯下腰去。
“啊——”
这一声低呼,却是让这两个男人都惊住了,那个人的手腕一抬,长剑立刻向上挑起——那是西山书院的学生习剑时的罢手之势,黄天霸立刻就明白过来,急忙收手回来扶着我:“你怎么了?”
“我……肚子……”
我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冷汗已经从额头涔涔而下。
黄天霸这一生经历过的大场面一定不少,大概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顿时也有些慌了,急忙扶着我的肩膀道:“怎么了?是不是孩子——我带你去找大夫!”
说完,他便半扶半抱着我,刚要转身走,一抬头看到那个学生,两个人四目相对,倒像是愣了一下。
那个学生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也十分的怪异。
气氛有些僵,但也是一下,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慢慢的将剑收了回来,一侧身便让到了一边。
黄天霸道:“多谢。”
那个人又看了我一眼,说道:“不用谢我。你的账,总会要算的。”
黄天霸的眸子依旧沉得和夜色一样,一言不发,扶着我从那个人的面前走过去。
当擦肩而过的时候,我一直弯着腰,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可即使这样,我依旧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眼神,锋利如刀一般刻在我的脸上,有点疼。
。
黄天霸一路小心的护着我,沿着河边一直走到村口,前面隐隐的万家灯火,橘红色的光照在人苍白的脸上,似乎也能染上一点温度,再冰冷无情的人,也会因为家,而软化,柔和。
我弯着的腰慢慢的直了起来,轻轻的吐了口气。
黄天霸转头看着我,眉尖微蹙:“青婴,你——”
“好多了,”我勉强的笑了一下,用袖口擦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他疑惑不解的眼神,笑道:“到了这个月份,胎动是很正常的,只是刚刚,真的把我吓坏了。”
黄天霸看着我,目光闪烁:“青婴,你……好像认识那个人?”
我的心暗暗的跳了一下,可脸上的神色还是没有变,平静的点头道:“我见过他。”
“在哪儿?”
“镇上的青楼里,这个人一直在传道,尽说些反抗朝廷,大逆不道之语。刘三儿也会去听。”
黄天霸皱了一下眉头:“有很多人听吗?”
我点点头:“那些因为这次科举舞弊而未能参考的学生,很多都来了。”
黄天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道:“你最好管着刘三儿,这段日子不要让他再去那个地方。”
我倒是有些吃惊,他刚刚才说,男人的路是要自己走的,为什么现在又要我管着刘三儿?正要开口问,他似乎已经看出了我心中所想,说道:“这个人的背景并不简单,他的出现并不仅仅是他个人而已。南方,只怕还有一场乱。”
我微微一怔,睁大眼睛看着他。
“现在北边的消息虽然还没传下来,但我相信——他一定扛得过这一次。一旦入冬胜京退兵,皇帝必然会趁着这个冬天治理南方三省,彻底让这边稳定下来,否则来年开春,一旦胜京再出兵,如果南方还不稳定,他就真的没有路可走了。”
“你的意思是——裴元灏,会清理这些学子?”
黄天霸默默的点头。
我不知道灯光下我的脸色是否苍白,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的点点头,道:“我明白了。黄爷,您自己也要当心,他们——”
黄天霸却摆了摆手,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道:“你快回去吧。”
我便也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便转身往回走,可是刚刚走出了两步,就听见黄天霸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青婴。”
我回头看着他。
夜色黯然,可他风情万种的眼睛在夜幕中依旧波光潋滟,虽然未褪疲倦,却精敛得让人无法忽视,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道:“你……也要小心。”
我淡淡的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家里走去。
。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但我苍白的脸色和频频冷汗的样子也让刘三儿吓了一跳,请了大夫来,只说我的月份近了,这段时间要多休养,家里也不能没人看着。
平时家里虽然人多,但抵用的一个也没有,这样一来,刘三儿便也一直留在家里陪着我,一步也没有离开。
就这样,又平平静静的过了半个月。
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是有滋有味,每天起床之后,刘三儿会扶着我在院子里走几圈,间或也会有邻居来送些鸡蛋补品,午饭和晚饭他为了不让我累着,便自告奋勇掌勺,可一想起那次差点烧房子的事迹,我也不敢放松,便索性搬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指挥他。
偏偏这人沾不得油烟,炒个菜都能油花四溅烫得自己嗷嗷直叫,恨不得我拿锅铲打他。
这天,又到了家家炊烟四起的时候,刘三儿正在厨房忙活着,却发现米缸里已经没米了,开不了锅可没办法,便立刻拿了点钱出去买米,还叮嘱我别进厨房,等他回来再做饭。
我原本坐在屋里,听到他关上院门,刘大妈在里屋问了一句,我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厨房门口,看着他切了一半的萝卜,叹了口气,走进去拿起菜刀切起来。
切了没两刀,院门被打开了。
我仍旧夺夺的切着萝卜,不一会儿,就感到厨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将外面的光都挡住了。
我微微蹙眉,却没有说话,一直到切完最后一刀,才慢慢的转过头。
眼前像是起了一阵迷雾。
一时间,我似乎也有些茫然,好像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西山,苍翠挺拔,屹立在西蜀苍茫的大地上,而温润潮湿的天气,带来的乳白色云雾,就像是一件衣衫,笼罩在西山上,经年不散,恍惚间好像觉得那山就是一个人,那雾就是一件衣,如仙如幻,让人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这一刻的我,似乎就回到了那个时候,站在山下,仰头望着雾气拢山的景致。
“小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我的目光一凛,这才看清,眼前的正是那个在销香院传道解惑,也是在那一夜以利剑狙杀黄天霸的那个人。
我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他掸了掸衣袖,双手一拱,朝我长身一揖,行了一个古礼。
这些古礼,自从皇族自北方入关统治中原之后,便一一被废黜,现在还行的人已经很少了,只有依旧保留旧制,不肯臣服于朝廷的人,才会行这样的礼。
我仍旧站在不动,淡淡的看着他。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小姐。那夜让小姐受惊,请恕罪。”
“我不认识你。”
“当初小姐游历西山,学子数万,小姐不识得在下,一点也不稀奇。”
“我也没有去过西山。”
“小姐不必隐瞒。虽然一别数年,但小姐容貌未改,气度未变,在下还是能认得小姐。”
“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小姐,我只是一个村妇而已。”
那个人仍旧恭恭敬敬的说道:“若只是一个寻常村妇,必不能与黄天霸这样的人相识相知。小姐也不用隐瞒,这些日子小姐将夫君留在家中,想必也是有意为之,在下也碍于他,未能现身与小姐一晤。”
一提到刘三儿,我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小姐的婚配,在下不会多言,只是——”那人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我的肚子,说道:“在下已经传回了消息,公子知道小姐尚在人间,一定会很高兴,想必很快就会——”
他的话没说完,我的眼前突然间一片漆黑。
那种黑,是一种深入灵魂的黑,就像一只命运的黑手,死死的扼住每个人的咽喉,不管你怎么挣扎,怎么痛苦,也摆脱不了他的桎梏,直至死亡!
而就在这时,手上传来了一阵剧痛。
因为这一阵痛,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低头一看,却见菜刀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浸染上了案板上雪白的萝卜丝,红白相间,显得那么刺目。
那个人也看到了我手上的血,一时间有些慌乱,似乎想要走过来,但看着我的脸色,也不敢贸然的上前一步,他看了看周围,皱眉道:“以小姐的身份,实在不应该委屈自己在这样的地方。虽然刘三儿这个人还不错,但到底——”
我一下子转过头瞪着他。
那个人未出口的话被我的目光一瞪,也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好像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我慢慢的走上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我不是什么小姐,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有一点,你给我听清楚。”
“……”
“刘三儿是我的丈夫,我不允许任何人打他的主意,一分一毫,一丝一厘,都不准。”
“……”
“如果谁敢,尽管来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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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沉了一下。
扬州府内认识我的人不少,就连这个大牢里,当初我被关了那么久,也有不少狱卒见过我,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扬州刺史都换了人,自然下面的人也会跟着有所流动,这次我找的路子也是新来的人。
却没想到,还是被人撞上了。
不过,我也并不惊慌,毕竟那个时候我憔悴得厉害,每天蓬头垢面,而现在却是身怀六甲,虽穷,却穿得干净整洁,人和过去也大不相同了。
于是我抬起头来笑道:“差大哥说笑了,民妇这才是第一次进城呢。”
“哦?”
那人疑惑的看着我,我说道:“差大哥怕是认错人了。不过,民妇的丈夫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这次被牵连入狱,还望差大哥多照应照应。”
说完,我掏出一锭银子送过去,那个人的眼中立刻露出了贪婪的神情,接过来便揣进怀里,说道:“行了行了,我会照应的,你走吧。”
“多谢。”
我朝他们一福,那几个人便不再理我,转身走开了,我慢慢的抬起头,这才松了口气。
抬头看了一眼扬州大牢那熟悉的铁门,我转身便准备离开。
就在我刚一转身,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道:“岳……青婴……?”
岳青婴!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猝不及防的突然在耳边炸响,我一下子惊呆了。
没想到会有人叫出这个名字,而我也已经很刻意的避开了州府的人,可现在,却有人认出了我?
不能回头!
我下意识的这么告诉自己,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想要继续往前走,却听见背后的那个声音又说道:“岳……姑娘,是我啊。”
这个声音是——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慢慢的回头,就看到一个身穿青衣的年轻公子站在身后,清俊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疑惑的神情,当我回过头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真的是你啊,岳姑娘!”
“宁远公子……”
。
也许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再遇上过去的人,尤其是扬州府,牵着那些意境深埋进记忆深处的回忆的人,一直到坐进了酒楼的雅阁里,我还有些恍惚。
倒是魏宁远,带着几分欣喜的说道:“你居然还活着!”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皇上的龙船折返扬州,我们才知道他是另有安排,可是回来的人里,却始终没有见你,后来昭仪告诉我,你——”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话没再说下去。
我双手握着面前的茶杯,笑了笑。
笑容中,多少有了一点苦涩。
人在快乐幸福的时候,总是对往事,和那些受过的伤有更多的宽容,所以这些日子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是经过了怎样的炼狱,又如何心丧若死,原本以为可以以死终结一切,却没想到幸运的重生,几乎都已经忘了,可是,一个人,一句话,就让我将那些都想起来了。
看着我的样子,魏宁远是个明白人,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说,正好店小二进来送茶点,两个人就沉默了下来,一直到那小二走出去,气氛还有些沉静。
他似乎一直在考虑如何开口,我看着他,便笑了笑:“现在,我已经嫁人了。”
魏宁远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是刘毅的人,也跟刘漓说得上话,加之当初在州府的事,并没有隐瞒多少人,他也很清楚我和皇帝的关系,现在看着我大腹便便,又说了这么一句,也明白过来,沉吟了一番之后,迟疑的道:“那——皇上——”
“他是皇上。”
“……”魏宁远看着我沉静的脸孔,也明白过来,点点头。
这一次倒是我又开了口,问道:“对了,不知宁远公子现在在州府是——”
他苦笑了一声,道:“你也看到了,在下现在只是州府大牢一个小小的文书而已。”
我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他是刘毅的得意门生,当初刘毅南下任刺史,实施的许多利于南方的政策,其中都多有他的心血,就连后来裴元灏在南方的施为,也有他的一份功劳,怎么现在他不升反降,竟然成了一个大牢的文书?
我急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苦笑了一声,说道:“你可知现在扬州的刺史是哪一位。”
“是谁?”
“杨继。”
我的眉头一下子拧出了一个疙瘩。
杨继——申恭矣的外甥。这个人曾经在户部做过两年的侍郎,后来因为牵涉到了一些贪污的案子,被太上皇罢了官,我也只是在后宫听一些嫔妃说申柔闲话的时候,拿这件事当过笑料,却想到,这个人现在复了官,居然做到了扬州刺史?!
不过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裴元灏当初登基,申恭矣出了大力,加上贵妃申柔,要重新启用自己家的人,并不难。这样一来,扬州科举舞弊的事,就有迹可循了;加之申恭矣这一批老臣,并不希望朝廷跟胜京反目,也不希望废黜江南三省的贱民制,因为这样慢慢的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对扬州人的盘剥,当然不会手软。
只是——裴元灏那么不容易,才在扬州有了一点作为,他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就把这么重要的官职,交给这么一个人?
我心里还疑惑着,魏宁远已经苦笑道:“杨继这个人——想必你也听说过了,在下就是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才会被排挤至此。”
“可恶!”
也许别人不明白,可这些年,这一路,我看得清清楚楚,朝廷为了扬州,为了抚恤这里的百姓,花费了多大的心血,做出了多大的牺牲,没想到居然被那个贪官污吏这样胡作非为!
魏宁远继续说道:“这一次,他明里是捉拿逆党,平息民怨,但实际上,他是故意把扬州这些对恩科舞弊不服的学生抓起来,以逆党为名惩处,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再敢说话,那件事自然也就被他压下来了。”
我怒道:“他这么做,就不怕激起民怨吗?”
魏宁远苦笑道:“岳姑娘,这才是真正的南方,官吏与百姓的对立,从很多年前就开始了,一直如此。扬州府内的黑暗,不是你能想的,甚至不是亲临南方的皇帝能想的,因为皇帝能听到的,都是当官的让他听的,皇帝能看到的,也都是当官的做出来的。只要应付过去了一时,等到皇帝回京,他们的手段会更狠,扬州的人就更不敢说话,局势,就会更乱。”
我怒道:“他们难道不知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个川,不是他家的。”
这一句话,我顿时哑然。
是啊,这个天下不是这些官员的,甚至不是朝堂上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的朝臣的,而是裴家的。
他会把南方的百姓当子民,可这些人不会。
我问道:“宁远公子,皇上对刘大人另眼看待,对你也有所了解,为什么你不把这里的情况上报朝廷呢?”
魏宁远苦笑了一声,道:“杨继刚下扬州的时候,在下还是个书吏,现在却只能去守大牢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就是因为在下好几次托人送信往京城,却被他们半路拦下来,拦一次,在下降一级,到今天,在下已经降无可降,只剩这条命了。”
“……”
我咬了咬牙。
这种国之蛀虫,竟然如此嚣张跋扈,可怜刘毅父子在扬州的心血,就这么白白的耗尽了。
宁远喝了一口茶,叹道:“在下现在,只希望皇上南下的时候,还能有机会面圣,留着这条残命,也只能这点用处了。在下不能看着刘大人的一番心血——”
我一听,顿时一惊:“你说什么?皇帝——还要南下?!”
他点点头:“有这个消息传下来,不然,杨继也不会下这样的手。只是,皇上的行程还不定,所以不知道他何日会再来。”
我的脑子里顿时像是有惊雷闪过,嗡嗡作响,他再说什么,已经听不见了。
裴元灏,还要南下……
他要南下!
如果他南下,一定会到扬州府,如果那个时候——
我蓦地打了个寒战。
这时,魏宁远突然说道:“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到大牢那里去?是有什么事吗?”
“嗯。”
“什么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捏着拳头,好不容易感觉到身上有了一点力气,也下了决心,抬头道:“宁远公子,你跟着刘大人也许多年了,你知道刘大人曾经还有一个三弟,因为当初家贫,被送给别人了。”
宁远点点头:“这我知道,刘大人常常在晚生面前提起。听说那个孩子身上还有半块绢帕,是当初昭仪小时候亲手绣的,算作一个凭证。只是人海茫茫,现在再要找那个孩子,只怕难了。”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道:“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
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细布,慢慢的打开,拿出了里面那张微微泛黄的绢帕,小心翼翼的铺到桌上。
宁远看着我的动作,一直不解,这个时候一看到那张绢帕,和上面的三点水,蓦地睁大了眼睛,惊愕的看着我:“这——这是——”
我说道:“我已经找到刘大人的三弟了。”
“什么,你找到了?!”宁远大吃一惊,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忘情的笑容,道:“太好了,他人呢?人在哪里?!”
我说道:“他现在,就在扬州府的大牢里,和那些学生关在一起。”
宁远一下子僵住了。
我继续说道:“他是我的丈夫,叫刘三儿。”
“什么?!”
宁远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我,我对他说道:“宁远公子,你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让我和杨继见一面,不要别的人打扰,就只有我和他。”
他看着我,目光透着一丝震惊:“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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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红还是和过去一样,宾客盈门,却并不太热闹。
一楼仍旧是扬州城最有钱的商贾们设宴,席间你来我往,觥筹交错,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菜香,还有女子们的娇笑和脂粉的香味。
二楼,就清净得多了。
这里原本就只有达官贵人才能上来,也许是因为最近州府的事太多,达官显贵来得也更少了,就只有一个厢房里有客人。我捧着酒壶走过去,透过珠帘,便看到里面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正在喝酒。
这个人,便是杨继。
魏宁远告诉我,杨继常常到二月红来喝酒,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有机会单独跟他碰面。
他大概三十多岁,人十分精瘦,倒三角的小眼睛里透着奸猾的光,脸上颧骨很高,显得几分刻薄相,让人一看就不大舒服。
我慢慢的撩开帘子,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一亮,立刻又看到了我高高挺起的肚子,顿时皱眉道:“你们老板越来越没规矩了,连孕妇也敢找来侍奉我!这酒楼是不想开了吗?”
我微笑着走过去,为他斟了一杯酒:“杨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里的人。”
他皱了下眉头,伸手接过我奉上的酒杯,低头谨慎的看了看,又看向了我,说道:“你——是谁?”
我微笑着看着他,没说话。
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似的,那双小眼睛死死的盯着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站起身来指着我大声道:“你——你是岳——!”
后面的话,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我和他只在一次国宴上远远的见过,不过官场上的人过目不忘,更何况当初我在后宫和申柔那么不对付,他家的人自然会对我印象深刻,他能认出我,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微笑着朝他一福:“杨大人好眼力。”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当然‘死’了。”我笑了笑,说道:“只要杨大人不把今天见到我的事告诉别人,我就还是‘死’了。”
杨继也不是糊涂的人,立刻就明白过来。
他冷静了下来,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沉声道:“你来干什么?”
“我想来求杨大人一件事。”
“求我?”他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来求我?哈哈哈哈。”
他笑也是自然的,申柔是他的表妹,当初在宫里我跟她因为许幼菱的事而针锋相对,申家的人只怕都恨毒了我,现在我居然开口要找他帮忙,的确有些滑稽。
他的笑声慢慢停了,瞪着我恶狠狠的道:“你知道,我现在只要一句话,就能把你剁成肉酱!”
我仍旧面不改色的道:“我知道。可是大人也应该知道,我到了这个时候,怎么会让人把自己剁成肉酱呢?”
他一怔,眉头紧皱的看向我,我笑道:“难道大人南下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当初岳青婴入狱,除了欺君罔上,还有一个私通逆贼的罪名吗?”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惊恐的看向周围。
虽然现在扬州比起之前安定了许多,否则他也不敢步刘毅父子的后尘南下为刺史,但扬州的暴客威名远播,他做的那些事,自然心里也有数。
我笑着说道:“大人放心,今天我只是来求大人的,并不想做其他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又看了看四周,这才心有余悸的坐下来,我也慢慢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杨继到底也是个为官多年的人,很快冷静了下来,目光看向了我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你这是——这孩子是谁的?”
他声色俱厉,我也猜到,他是在担心这个孩子是皇帝的,会影响到申柔。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道:“我今天来求大人,是希望大家能放了民妇的丈夫。”
“丈夫?你——”他蓦地睁大了眼睛。
“我已经嫁人了。”
看着我平静的样子,杨继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半晌才似笑非笑的说:“你,好大的胆子啊,岳青婴!”
“大人忘了吗?岳青婴已经死了。”
“……”
“我现在,只是来求大人,放了民妇的丈夫。”
“你丈夫?是谁?”
“杨大人前阵子在扬州城捉拿逆党,我的丈夫也被误抓进了大牢。可是他不是什么逆党,也不是来参加科举的学生,他只是一个酒楼里打杂的,根本和这些事没关系,还望杨大人明察秋毫,放了他。”
杨继冷哼了一声,说道:“你要我放了他,凭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什么狗屁才人?”
我笑道:“我如今只是一个老百姓,自然没有什么资格要杨大人做事。只是,这是一个误会,也是一个冤案,希望杨大人高抬贵手。”
他挑着眉毛看着我:“如果本大人不呢?”
我抬眼看着他,一字一字的道:“那民妇,就只能上呈皇帝,告御状了。”
他一惊,瞪着我。
我慢慢说道:“刚刚民妇也说了,岳青婴已经死了,她自然不应该回到皇帝的面前,但比岳青婴更不想她回去的,应该是申贵妃才对吧。”
“……”
“好不容易,后宫没有了这个人,何苦再招麻烦呢?”
“……”
杨继的脸色沉了下来,思索了一番之后,他突然冷笑道:“岳青婴?你以为你还能回到皇帝的面前?就算你回去了,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的?你居然敢背着皇帝嫁人,你以为皇帝能饶得了你?”
我的心里,也蓦地一颤。
的确,这也是我嫁给刘三儿之前,一直担心的,直到得到消息他已经回京,才相信他已经接受了我已死的事实,我和他之间,终究是了了。
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之前的人有牵扯,却没想到——
但现在,我绝对不能退缩!
于是,我仍旧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说道:“杨大人顾虑得是,皇上的确饶不了我,但依皇上的性格,惩治我之前,他一定会先惩治在南方横征暴敛,置万民与不顾的官员!”
他脸色一变,道:“你什么意思?!”
我笑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杨大人,当初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南下扬州,就因为当时洪文全大人和粮商勾结赚灾民的黑心钱,堂堂知州,他连旨都没有请一个就直接杀了,就可知,他有多恨贪腐之人。而您在这次恩科做的事,是犯了皇上的大忌讳。”
“……”
“扬州,皇上可是费了大心思的,如果知道这次恩科,大人趁机敛财,皇上龙颜震怒,不知道会如何呢?”
“……”
“其实大人也很厉害了,这么多往京城的消息,都能被大人一一截住,直到现在皇上还不知道扬州发生了什么事。但如果有什么消息,是大人截不住的,那么——”
“……”
“申大人和贵妃娘娘为了大人的复用,也花了不少力气,可不要功亏一篑啊。”
“……”杨继的脸色微微发白,看着我的目光闪烁着一丝不安,但他还想要掩饰什么,便拿起桌上的酒杯,却又突然放了下去——大概是害怕酒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杯中的酒水晃荡得厉害,我看着里面的波光,心里慢慢的定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他慢慢的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小眼睛里闪着针尖一般的光:“你真的还能上呈皇帝?”
“我只是不想这么做而已。”
“你真的,只是想救你的丈夫?”
“若大人高抬贵手,两下里再无瓜葛。”
他盯着我默然不语,目光如针,我只是平静的坐在他的对面,脸上始终是一成不变的平静的微笑,虽然我自己才知道,轻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全都是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道:“好。”
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几乎快要蹦出胸膛,顿时全身都感觉到了一阵痛楚,却也是因为这一跳,身上的血才重新开始流动一般,我做出了一点微笑:“多谢杨大人。”
“本官会很快下公文,你就等着接你的丈夫吧。”
“多谢。”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透着一丝阴狠,我只做没有看见,眼看着他起身朝外走去,我也站起身来,朝着他微微一福。
。
两天后,我站在大牢的门口,看着铁门慢慢的打开,一阵阴冷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晦暗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的走了出来。
褴褛的衣衫也遮掩不住他身上的累累伤痕,血迹斑斑的脸上透着一丝茫然,整个人好像从地狱中走了一遭,再出现在阳光下的时候,已经恍如隔世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天空,长久不见光的眼睛仿佛有些忍受不了光线的刺激,让他立刻伸手挡在了眼前。
然后,他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还是和过去一样,虽然因为困倦和伤痛而微微发红,但他的目光还是明亮的,只是在这种明亮里,透着一丝过去从未有过的清明。
“轻盈!”
他一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容,而我已经走过去,用力的抱住了他。
也许我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当我抱住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但这个时候我一点也不想放开,宁肯他痛一下,我也想要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真的出来了!
他似乎也能明白我心里所想的,就这么任我抱着,过了很久,那双无力的手轻轻的抬起,抚过我的头发:“别担心,我是真的。”
“……”
“让你受苦了。”
“……”
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只怕一开口,眼泪会比声音更快的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还疼吗?”
“不,不疼了。”他笑了一下,虽然那笑容中,也带着一丝痛楚:“看到你,什么都好了。”
“那就好。”
我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后面不远处站在门房里的魏宁远,他只冲了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点头,便扶着刘三儿的胳膊往外走,说道:“那我们快走。”
“哦。”
他原本也没有多想,只想着我希望和他快一点离开这里,可刚一走到外面,却看到一辆马车停在那儿,正等着我们,他微微一怔,道:“这是——”
“三儿,我们先回家。”我看着他,说道:“有什么,等回去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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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在去扬州之前,就已经感觉到,刘大妈的身体到了极限了,但还是交代了赵大娘他们,靠着每天的参汤吊着一口气,也终于让她熬到了刘三儿回来。不管怎么样,我不希望他们这对比亲生母子还更亲的母子到最后,会留下遗憾。
这一天,其实我也是料到了的,经过了太多的生死离合,我也已经看得很淡。
只是……
当感觉到她的呼吸一点一点的微弱,体温一点一点的消失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落下来,而我的女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躺在怀里小声的哭着,柔柔弱弱的小手在空中抓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却终究,留不住。
刘大妈这个慈爱的老人,给了我久违,甚至不敢想象的母爱,在生命的尽头也会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我跪在地上,朝着她的墓碑深深的磕下头去,泪水沿着脸颊滴落下来,落在了襁褓中孩子的脸上,她懵懵懂懂的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慢慢的要站起来,可生产后整个人已经虚脱得快要被掏空了,旁边的钱五急忙过来扶我起来。
“我不是说了,让你休息几天,再来看的吗?”
身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我慢慢的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带着倦意的,风情万种的眼睛,才是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消瘦了很多,虽然穿着厚厚的冬衣,也依旧能看到劲瘦的腰线,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一般。
我一看到他,别的不管,急忙说道:“黄爷,他——”
“还没有消息。”
“……”
满心的希望被这几天都会听到的这几个字一下子泼了迎头的冷水,顿时熄灭了下去,我慢慢的低下了头,脸色也更加苍白了些。
已经,好几天了。
从那天到了黄天霸的家里,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求他帮我找刘三儿,一直到了今天,还是没有一点消息,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焦急,好像在火上焚烧一样。
黄天霸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说道:“不过,他并没有被那些人抓住,官府的人是空着手回去的。”
我一听,顿时也精神了一些,急忙道:“真的吗?”
“嗯,我派出去的人已经打听了,那些人到了你们家,前前后后的搜了一遍,还召集了村子里的人来问,原本是要沿着水路和山路分两道来追的,不过他们没有这么做,一天之后就回去了。”
我的心里顿时放了下来。
只要刘三儿没被杨继的人抓住就好!
但——他如果没有被抓住的话,又去了哪里?已经好几天了,他应该也知道那些人回去了才对,如果是这样,他应该来找我和娘的,为什么到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连黄天霸的人都找不到他。
黄天霸走到我面前来,低头看着我,微微蹙眉的样子像是想要责怪我,但又不忍心开口,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还是说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
“你是怕连累我?”
“……”
“就算我现在不能在扬州城现身,但杨继,我还不怕见他。”
“……”我轻轻道:“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微蹙眉头:“那你是担心什么?”
“……”
他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是在担心那晚,那个学生?”
一听到西山书院的那些学生,我的心情愈加的复杂起来,他的心思也显得有些沉重,看了我很久,终于没再说什么,让钱五和我一起回去,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说道:“杨继死了。”
“什么?!”
我大吃一惊,愕然的抬头看着他——“杨继,死了?!”
“虽然州府一直在隐瞒,但还是有些消息传出来。他遇刺身亡。”
他也不回,也看不清这个时候他的脸上有什么表情,声音还是淡淡的,带着一丝低沉道:“应该是,他们动的手。”
药老……
他们刺杀扬州的官员,从来不留余力,之前的刘世舟和刘毅都惨死,而这个杨继,在扬州做下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该死也是迟早的,只是——稍微晚了一些。
黄天霸慢慢的说道:“之前那么长的时间,他们在扬州都一直很平静,可现在却突然刺杀了杨继,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当然,心里也有些明白。
去年裴元灏南下,对扬州来说可谓是一场天翻地覆的改变,虽然朝廷没有彻底收复这一批人,但暂时的讲和还是让他有机会在扬州大展手脚,所以才有接下来的减免税赋,开设恩科等等,却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到了最后都变了样,也将他之前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
药老他们在这个时候刺杀杨继,无疑是再次对朝廷,对皇帝的警示和对峙。
“是你们宗门下了新的命令?”
“也许是宗门的命令来了扬州,也许是——”黄天霸顿了一下,眼中光芒一闪:“宗门的人,来了扬州。”
我的呼吸顿时一窒。
“之前药老在扬州的一些事,都是违背了宗门的命令,包括让我离开,也包括跟朝廷暂时的讲和,可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又发现了我,宗门恐怕会派人来扬州,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安:“只怕事情,又要麻烦了。”
如果宗门的人到了扬州,如果那些人到了扬州……
我的心里一团乱麻,只觉得混乱无比,这时耳边却传来一声细细的,嫩嫩的声音:“咿呀——”
低头一看,却是我的女儿,乌溜溜的眼睛瞅着我,小脸上满是懵懂的表情,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会有那么多的烦恼一样,撒娇似的往我的怀里钻了一下,红红的小脸蛋埋进我的怀里,撅着小嘴发出呼呼的声音。
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底里一柔。
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有了自己的丈夫,过去的一切应该都是过去了。
不管宗门的人,或是什么人来扬州,都不可能再改变这一切,我现在要做的,只是早一点找到刘三儿,然后离开这里。
我抬起头的时候,黄天霸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了一下。
我的女儿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迷蒙蒙的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黄天霸,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过了一会儿,她的小嘴突然一咧,像是笑了一笑,红红的小手伸向他,一抓一抓的。
“她笑了!”黄天霸微微有些吃惊,脸上浮出笑容:“她是在对我笑。”
我说道:“她喜欢你吧。”
“我可以抱她一下吗?”
“嗯。”
我点点头,小心的将孩子递过去,黄天霸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来,又轻轻的抱在怀里,连呼吸都屏了,好像担心自己稍微用力一点,就会把怀里这个弱小的生命弄伤一样。
女儿被他抱着,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这个时候仰着头,长着小嘴看着他。
突然,发出了一声很响亮的“咯咯”的声音。
“她真的在笑!”黄天霸高兴的笑了起来,轻轻的抱着她哄着,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逗她,女儿好像更高兴了,小手冲着他抓啊抓,好像想要抓住他的声音一样。
我看着这一幕,原本烦乱的心情也稍稍的放松了一下。
黄天霸原本生得俊美无匹,却很少有温柔微笑的样子,这个时候眼睛眯起来,透着一丝粼粼的水光,整张脸柔和得好像梦幻一样,那样温柔的笑,让人的心里都是一动。
他,成亲也好几年了吧。
却一直没有一个孩子,我没有问过为什么,但现在也不用再问,只是看着他抱着孩子高兴的样子,有些叹息而已。
我们就这么回到了他的家,刚刚走进大门,就看到慕华站在园子中央,面色冷漠的看着我们两。
黄天霸原本还低着头逗孩子,一抬头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也微微的淡了下来。
慕华一看到我们两,脸色顿时冷凝了下来,只是当看到身后钱五也走了过来,才稍稍的缓和了一下,走过来道:“去哪儿了?”
钱五说道:“我陪她去看看刘大妈的墓。”
慕华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黄天霸,不知为什么,当她看到黄天霸抱着我的孩子时,眼睛闪过了一丝不悦的光,黄天霸也没有说什么,低头小心的将孩子还给我了我。
慕华冷哼了一声,一拂袖便转身回了屋子。
我们三个人站在园子里,倒是钱五,话也没说什么,转身便先离开了,黄天霸转过头对我说道:“你回屋去休息吧,我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只要有了刘三儿的消息,立刻会传回来,别太担心。”
我点了点头,他转身朝着精舍那边走过去。
我也要转身往自己暂住的那个房间里走,可还没走过去,黄天霸已经进屋了,门还没关上,就听见慕华的声音冷冷的说道:“两天没回家,一回家,倒是先去看她,你对她可真是关怀备至啊。”
黄天霸像是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她一直在等刘三儿的消息,食不下咽睡不安寝,我有消息,当然要先告诉她,让她安心。”
“她在等她的丈夫的消息,难道我不是在等我的丈夫回来吗?!”
“……慕华,我只是出去办事,可刘三儿这一次被官府追击,事情很复杂,你应该明白孰轻孰重。”
“我不明白!”
慕华大声的说着,声音已经带着一丝哭腔,道:“我只看到你每天在围着她转,什么事都在为她做,可我呢,你为我做了什么?”
“……”
“黄天霸,这些年来我为你付出了多少?宗门为难你的时候,是谁保护你?你说厌倦了那些事,要隐居,是谁放弃一切陪着你?你现在这么对我,你对得起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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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吵,又是一整夜。
整整一夜,我都能听到精舍那边传来的争吵声,东西被摔倒地上的破碎声,还有慕华呜呜的哭声,这些声音扰得原本就不平静的夜晚越发的难以平静,孩子一直哭,我也只能一直抱着她哄着。
只是几天的功夫,我好像已经过了好几年——黄天霸经历的这几年。
好几次,慕华口中说的那些话连我都觉得有些过分,有些难以忍受了,可黄天霸却并没有如过去一样拂袖而去,或是说一些重话来吓唬她,而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再慢慢的,耐心的向她解释。
不知为什么,虽然没有再看到那个月下消瘦而孤独的剪影,可我的心里却越发的不安了起来。
这样的黄天霸,让我觉得好像一个炼狱中的幽魂,正在一点一点的,被火海吞噬,而他连呼救,都没有办法。
一直到凌晨,精舍那边的声音才慢慢平息下来。
这一夜,也许园子里的人都没能安睡,晨曦微露时,便有仆妇们走来走去的声音了。
我也早早的起了身,梳洗完了,便抱着孩子出了门,园子里还氤氲着一片淡淡的薄雾,晨露凝结在树枝上,迎着朝晖映照着人身上的彩衣,绚烂出斑斓的色彩。
刚一出门,就看到精舍的门也打开了,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的走了出去,轻轻的掩上门。
是黄天霸。
一旁的仆人已经走了过去,小声的问他要不要送早膳,他看了看里面,低声道:“晚点再送,让夫人多睡一会儿。”
“是。”
仆妇答应着下去了,他还是站在门口,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透着沉沉的倦怠之意,看着精舍轻轻合上的大门,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叹息,也没有任何的表情,淡漠的转身便往外走。
就在他刚一转身,园子里响起了一声清亮的声音:“啊呀!”
他一下子停下了脚步,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也低下头,就看着怀里襁褓中的女儿,小脸红扑扑的,被晨雾沾上了一层淡淡的水膜,明亮的眼睛朝着黄天霸看着,小手小脚在襁褓中不安分的蠕动着,好像急切的想要抓住什么一样。
黄天霸淡漠的脸上一下子浮起了笑容,慢慢的走了过来。
“这么早就起了?”
“嗯。”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脸上虽然是沉沉的倦意,可当微笑浮现的时候,整张脸柔和得好像要融化在雾气里,只有那双眼睛的流光,灵动而清亮,好像跳跃的波光一般。他伸出一只指头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孩子又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咦”,小脸儿笑得像是开了花。
“呵,她好可爱!”
他高兴的说着,又轻轻的碰了一下孩子的小嘴,那张水嘟嘟的小嘴顿时努了起来,朝他发出啵啵的声音,黄天霸一下子笑开了:“哈哈,这孩子——”
我也笑了一下:“难得她哭了一晚上,看见你倒是笑得开心。”
黄天霸逗了她好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褪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喃喃道:“要是我能——”
我听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话却没有再说下去,脸上透着一丝落寞的神情,在这样深冬的早晨,竟和那些夜晚我在月中看到的他的剪影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之感。
他沉默着,孩子却像是不甘寂寞,冲着他依依呀呀的直叫唤,他又回过神来,对着孩子笑了笑,说道:“对了,你好像还没给孩子取名字。”
“嗯。”
“怎么还不取呢?”
我说道:“我等着三儿回来,给她取名字。”
黄天霸愣了一下,我抱着孩子,用自己有些微凉的脸颊贴上她柔柔的小脸,说道:“三儿还在牢里的时候就说,他一难过就给孩子取名字,靠着这样才捱下来,已经想了很多了。所以孩子的名字,我要等他回来取。”
黄天霸静静的看着我,似乎有一些感慨,刚想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我和他都疑惑的转过头去看——这么大清早的,会是谁来?
那些仆妇们还在下面忙着,黄天霸索性自己走了过去,远远的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我探头去看,就看见黄天霸站在大门口,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一样,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那么呆呆的站着。
我下意识的走过去:“黄爷,是谁啊?”
他站在门口,慢慢的回过头,脸上透着一丝淡淡的,却是欣喜无比的笑意,看着我:“青婴。”
“啊?”
“你的女儿,有名字了。”
“……”
我的脚步下意识的一僵,抬起头,就看见黄天霸慢慢的侧过身,露出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的身影。
那个熟悉的身影,挺拔而精壮,却因为过分的消瘦而让人心疼,氤氲在雾气里,好像在梦境中一样,我抬头看着他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这些日子,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那双清亮得一如往昔的眼睛。
“刘……三儿……”
“轻盈!”
那张熟悉的端正的脸上,也满是狂喜的笑容,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一下子从门外跑了进来,一直跑到了我的面前:“轻盈!”
“三儿……”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重,越来越模糊,他明明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可我却反而更加看不清了,只感觉到眼睛里滚烫,而胸口却好像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膨胀得几乎要炸开一样——这是梦,还是清醒的,我为什么分不清?
如果,这是梦的话……
老天,请让我不要醒!
下一刻,我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狠狠的抱进了怀里。
。
这一次,再到刘大妈的坟前,便不再是我和女儿了。
当刘三儿一看到那块高大的墓碑,整个人就好像被抽去了灵魂一样,颤抖得不成样子,只能被我一只手牵着,慢慢的走到墓前。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滴落下来,不一会儿便沾湿了那张黝黑的脸。
我知道他想要大哭,想要狠狠的痛哭一场,可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布出来,喉咙里只是一直挣扎着,好像在被什么撕裂一样。
眼泪,其实已经是宣泄,也只有在最痛,最痛的时候,人才会哭不出来。
我知道,他的痛,已经到了极致。
“三儿……”
我走到他身边,刚一开口,他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狠狠的在地上磕头,三个,六个,九个,却还是不够,砰砰的声音听得我心里直发颤,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已经被磕破,鲜血流出来浸染着地面。
我心疼得急忙走过去,跪在他的身边,一只手拦住了他:“三儿……”
“……”
“你别这样!”
“……”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固执的还要磕头,却被我紧紧的抱住,再也无法磕下去,可身上却颤抖得那么厉害,好像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睁开眼来,却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置身在噩梦里,从未逃开。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格格的声音,让他只一听,就觉得心底都在发疼,他却哭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的往前挣着,通红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墓碑上的几个字。
“三儿……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我抱着他,滚烫的眼泪滴落下来:“娘不会怪你的,她从来都不会,她只是要你好,只要你好,三儿,你别这样让娘看着,好吗?”
“……”他依旧说不出话,却慢慢的摇着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泪水像决堤一般汹涌而出,在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之后,他崩溃的大喊:“娘——!”
我用力的把他抱在怀里,尽管自己那么虚弱,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的抱着他,生怕自己一失手,他就会倒下,更怕我一松手,就会失去他。而怀里这个男人,往常是我的依靠,宽阔的肩背扛起了那么多的重担,却在这一刻全然无助的蜷缩在我的怀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慢慢的抬起双手,抱住了我的腰。
我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颤抖,也将我抱得越发的紧了。
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衣衫,慢慢的透到了肌肤上,带来微凉的触感。
我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还没有任何动作,就被他抱得更紧了,我低下头,却看不到他的眼神,只看到他湿润的睫毛轻颤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他低哑的声音——
“轻盈……”
“嗯?”
“不要离开我。”
“……”
“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
我更用力的把他抱在怀里,也被他更用力的抱住,我在害怕失去他的时候,他似乎也在恐惧,不想要再失去任何人,尤其是我。
。
天,阴沉得就像人的心里。
刘三儿从刘大妈的墓前回来之后,就一直这么沉沉的,整个人的精神都好像垮掉了一般。
其实对于刘大妈的身体,他未必没有那个准备,只是不管人心里怎么想,怎么准备,真正道了挚爱的人离开的时候,什么准备都是空的,那种致命的伤痛,会深深刻进人的一生。
黄天霸他们也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安静,便也都没有来,屋子里就只有我和他,还有女儿,我慢慢的走到他面前,看着低垂着头,颓然的样子,轻轻的蹲下身,抬起头看着他。
“三儿……”
“娘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做出了一个很柔很柔的笑容,说道:“没有。”
“……”
“她帮我接生,看了女儿之后,才走的。”
“……”
“她很开心,走的时候一直在笑,并不辛苦。”
“……”
“其实她的身子,你也是知道的,不要太责怪自己。”
刘三儿低着头,黝黑的脸因为过于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更加的憔悴,他木然的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女儿……?”
“嗯,”我点点头:“我生了个女儿。”
“女儿……”
他的木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起身,将一直躺在床上的孩子连着襁褓抱了过来,抱到他面前:“你不是说,你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吗?她一直在等你给她取名字。”
刘三儿呆呆的看着孩子,孩子似乎也是呆呆的,躺在襁褓里看着他,一大一小两个人漆黑的眼睛就对这么对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刘三儿轻轻的接过她,抱在怀里,而我的女儿就像一只懵懂的小猫一样,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突然裂开嘴,伸出小手冲着他的脸上一拍:“啊呀!”
刘三儿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笑的涟漪。
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孩子越发的高兴起来,小手不断的揉着他的脸:“呀呀呀。”
“呵……”刘三儿欣喜的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都红了:“我……她……”
我柔声道:“还一直在等你取名字呢。”
刘三儿看着女儿,原本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这个孩子就像带来了生的希望一般,让人从心底里温暖起来,刘三儿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将她轻轻的抱在怀里,用脸摩挲着她的小手。
这一幕,温暖得让人心里发酸。
也是因为这样,心里的愁苦和烦闷才稍稍的松开一些,我略微帮他收拾了一下,便问道:“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刘三儿还是抱着女儿没有松手,说道:“那天,我去河滩上找大姑,结果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我担心你们,又怕她已经回来了,就往回走,结果刚刚走到半路上,就碰到了官府的人。”
“啊?”
我一听,顿时吓了一跳,黄天霸传来的消息不是说,官府的人没有找到他,是空着手回去的吗?怎么——
刘三儿一见,急忙说道:“你别担心,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对,也对。
我突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真是关心则乱,眼看着他在眼前了,心里还是不安,于是急忙问道:“那你是怎么脱身的?那些人怎么肯放你回来呢?”
刘三儿道:“那些人自然不肯放我,我一看见他们,也吓了一跳,急忙就往回跑,但那些人骑着马,一会儿就撵上了我,要把我抓起来。”
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呢?”
“然后,大路上突然来了一位公子,把我救下来了。”
“公子?”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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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
我已经忘了自己呆呆的站在门口站了多久,带着寒意的风吹着我的后背,将一身的冷汗都吹干了,寒意渗骨,蔓延向四肢物体,连全身的血液,都冻僵了。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
公子——刘三儿所说的那位公子——我原本以为会是西川的人,可怎么会——
想到这里,我的耳边蓦地想起了刘三儿曾经说过的话——二十多岁,人看起来很富贵,是个体面人,话不怎么多,人也不苟言笑……
也许是因为那个西山书院的学生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而黄天霸又告诉我,西川的人可能已经来了扬州,所以我满心里想的,都是那边,却也忘记了,在扬州的时候魏宁远曾经告诉过我,皇帝已有计划南下,只是行程未定。
我却没有想到,他居然,已经南下了!
他来了,他来了!
而我,我该怎么办?
就在我心乱如麻,几乎快要崩溃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
“轻盈。轻盈?”
我像是从梦中幡然惊醒一般,一下子睁大眼睛,刘三儿轻轻的握着我的手,也许是冰凉的指尖让他有些担心,微微的蹙了下眉间:“怎么了?”
“……没——没事。”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几乎已经支离破碎,下一刻就会颤抖得粉碎一般,刘三儿又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说道:“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救过我的恩公。”
说着,他转头对着对方一笑:“今晚叨扰了。”
“哪里。”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这个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却又那么的陌生。熟悉,是因为很早很早之前,这个声音就已经充斥在我的生命里,甚至成了我最恐惧的梦境,陌生,却是因为这个声音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听到,当再次听到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只是又陷入了一场恐惧的梦境中。
那熟悉的音质带着磁性,却有些异样的,记忆之外的沙哑,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让我听得心里像是被雷点猛地击中一般,全身都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就看见他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了我们面前,看着刘三儿道:“刘公子——”然后,慢慢的转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无数次凝视过我的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深邃,漆黑得好像连光都照不进去,但在这一刻,却有些异样的闪烁。
也许,是因为我身后的烛火,在随着我的心情而不停的扑腾,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他的眼中,仿佛他的目光在闪动着。
这一刻,我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了。
……
“夫人。”
这个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许久,终于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抬起头,看向了对方。
分开的时间,说长,其实不过大半年;可若说短,却好像已经一辈子了,我已经不再去回想那张俊美的脸庞,也不再去回想曾经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的日子,更忘记了那些虐打、牢狱和心丧若死的日子。
可是,他却从时间的灰烬里慢慢的走了出来,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还是和以前一样,高大而俊美,一身华丽的黑色长袍,隐隐透着金丝银线镶绣的祥云飞虎,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却衬得那双眼睛越发的深,越发的黑;高挺的鼻梁下,单薄的嘴唇始终轻抿着,带着微微上挑的弧度,像是在笑,可仔细看时,又不像。
只是,当他凝视着我的时候,他的目光好像也染上了烛火的温度,几乎将我的肌肤都灼伤。
夫人。
恍若隔世的再见,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刻,更想不到,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他叫我“夫人”,而且,他并不吃惊。
也就是说,他早就已经知道,并且——并不打算揭穿什么?
我看着他,带着也许下一刻脚下的冰层就会突然裂开,会被地狱的烈火吞噬的颤抖,轻轻的朝他一颔首:“公子。”
|
之后,他们再说了什么,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也忘了是自己走过去的,还是被刘三儿拉着走过去,入了席,他们两还在谈着话。
“也别再叫我恩公什么了,在下姓袁,双名,易初。”
袁——易初——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
刘三儿笑着说道:“这些日子一直也不好细问。袁公子,这就是拙荆——轻盈。”
“轻……盈……”
我低着头,全身发麻的听着那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舌尖上缠绵了一番,慢慢的念出这两个字。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几乎渺然的笑意:“尊夫人的名字,真是特别。”
“是吗?”
“与我的一个——故人,名字极为相仿。”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猛的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那个人。
他坐在桌边,也许因为背后烛火太甚,反倒有一层淡淡的阴翳洒在了他的脸上,背光的感觉越发让那张脸显得棱角分明,当他低头斟酒的时候,眼睛微微低下去,却有一道淡淡的光,从浓密的羽睫间流过。
喝了一口酒,他的目光又看向了我的怀里,微微蠕动的襁褓:“这是——”
刘三儿高兴的说道:“哦对了,袁公子,忘记告诉你了,我这次回去找到轻盈的时候,她已经生了个女儿,我们就叫她离儿。”
“离儿?”
“是啊,就是你之前取的名字,我和轻盈商量了下来,都很喜欢这个名字,就作为小女的小名。”
“是吗?”他顿了一下,道:“难得,你们都喜欢这个名字。”
刘三儿微笑道:“我和轻盈,也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将来老了还指望着她孝顺我们,若真的远嫁,轻盈只怕要哭死了。”
……
这是那天,说起孩子的名字时,他与我的玩笑,想着我们将来老了,牙掉光了,满头白发坐在墙根晒太阳的样子,两个人都直笑,心里满满的却是愉悦和快乐。
可现在,我却恐惧得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了,不安的看着眼前的那个人。
他——他会说什么,他——要说什么?
他也看着我,目光却好像有了一时间的恍惚,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着怀里的襁褓,那眼神都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顿时紧张了起来,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而他却一挥手:“开席。”
|
原本悬起的心,狠狠的落了下来。
就像一脚迈出去,原本以为是地狱烈火,也可能是严冰寒潭,可却踩到了最普通的青草地,虽然没有危险,却让人的心里越发的空起来。
他并不是忘记我了,如果是别的人,这样的表现,我一定会以为他遭受了什么变故,忘记了过去的事,也忘记了我这个人,可他不会,从刚刚他听到我的名字时,我就明白,可他为什么会这样,又或者,伤人的锋芒隐藏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
这一刻,说我是如坐针毡,一点不为过。
屋子里燃着香,远远的也有暖炉,暖意融融的,可我的掌心却是冷汗涔涔。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就像现在,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就坐在我的面前,好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和刘三儿细细的谈着时政,两个人竟然还很投机。
喝了一口酒,他慢慢的放下酒杯,说道:“照这么说起来,杨继倒也是死有余辜。”
“当然!”
“看来,你对那些刺杀杨继的人,是很赞同的?”
“……这,倒也没有。”
“哦?”
那人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你不是认为他死有余辜吗?为什么——”
“虽然是死有余辜,可说到底,杨继犯的是国法,而不是跟人结私怨。他死当然是该死,但如果能由国法来惩治,明正典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嗯……”
“可是,”刘三儿皱了一下眉头,又说道:“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把这么个混账派来扬州做官,真是——”
他说着,咬了咬牙,却没有说下去,又仰头喝了一口酒。
我的心都快要跳出喉咙了,可看着对面,那个人的眼中却依旧平静无一丝波澜。
我咬了咬牙,轻轻的在桌下扯了一下刘三儿的衣袖,道:“你别尽顾着高谈阔论的,袁——袁公子是有见识的人,要笑你了。”
刘三儿一听,也愣了一下,立刻红着脸笑道:“我又忘形了。”
说罢,举起酒杯道:“我自罚一杯。”
对面的那个人也举起了酒杯,我慢慢的低下头,却似乎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了一下。
那目光,有些灼人。
然后,便开始用菜。
他设宴请客,上的菜自然是些珍馐佳肴,可我却什么味道也吃不出来,不管夹起什么,放入口中味同嚼蜡,木肤肤的连吞咽下去也那么困难。
而这时,刘三儿一下子放下了筷子,嘴里直吸气,发出滋滋的声音。
“怎么了?”
我急忙转头看向他,就看见他脸颊通红,眼圈也都红了,用手直往嘴里扇风,我吓了一跳,忙要问他,对面已经传来了一个淡淡的笑声:“刘公子,不能食辣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三儿,他果然是被辣到了。
桌上的菜肴,有一些是辣味的,只是我惯于食辣,并不在意,倒是刘三儿从小饮食清淡,吃了一只小辣椒便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我们想要说什么,也说不出来,直吸气。
“倒是我疏忽了,布菜的时候也忘了刘公子不能食辣。”
“别,别这么说。”
他一摆手:“来人,带刘公子下去漱漱,别伤了喉咙。”
话音刚落,便有长随走了过来,小心翼翼的请,刘三儿也不好推让,加上他是真的辣得难过,便起身,拍了下我的手示意我好好的坐着,便转身跟着那人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那个人。
我还转过身看着外面,即使背对着那个人,似乎也能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光照在我的背上,不知是人的目光,还是满屋摇曳的烛火,像我此刻的心情,惴惴不安,好像下一刻就会崩灭。
我咬了咬牙,起身往外走去,道:“我去看看他——”
话刚说完,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没记错的话,你是蜀中人。”
……
“这么一点辣,不会让你也难受起来了吧?”
……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整个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后,只剩下嗡嗡的声音,背脊都发麻了,我僵硬的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慢慢的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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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的从桌边站了起来。
这个房间很宽敞,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当他一站起身来,整个房间都变小了一样,压抑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而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
好像一座山,当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所有的光,都被挡住了,只剩下他清晰的轮廓,和被阴影覆盖了大半的脸庞,当他低头看着我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死而复生”的我。
屋子里的气氛,几乎让我窒息。
然后,我看着他慢慢的抬起手。
我恐惧的闭上了眼睛。
他是要打我?还是要掐住我的喉咙?我不敢去想,可记忆里那些鲜明的痛都在这一刻复活了,我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无路可退,身后已经是紧闭的大门,后背撞上的那一刻,我几乎认为自己已经到了绝境。
可是,预料中的痛楚和窒息,没有久久没有降临。
反倒是我的脸庞上,感到了一阵——甚至是温柔的抚摸。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却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闪烁的眼,他几乎已经贴上了我的身体,起伏的胸膛已经紧贴上了我起伏不停的胸前,整个人好像覆在我的身上一样将我禁锢在门和他的胸膛之间,而他的那只手,正停在我的脸上。
我顿时像是被毒蛇叮了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闪烁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几乎要粉碎坠落,而我不想与他这样对视,立刻就偏开脸去。
可才一动,却被他另一只手也抚了上来。
两只手微合着,好像捧着一样稀世珍宝一般轻捧着我的脸颊,掌心越来越炙热的温度如同他目光里的温度,几乎要灼伤我。
“放开我!”
“别动……”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沙哑了。
好像走过干涸的沙漠,终于找到了一泓清泉一般,他从来稳如磐石的手在这一刻竟然颤抖了起来,甚至连他的目光也不那么确定了,看着我,再看着我,越来越沉重的呼吸,越来越炙热的温度。
最后,我听见他暗哑的声音道:“你还活着……”
像是有一根针,狠狠的从他的后背刺入,也扎进了我的胸膛,让我和他在这一刻的呼吸都紊乱了,心跳也颤抖了。
我痛得一哆嗦,抬眼看着他。
“你还活着!”
像是要肯定这个可能一般,他又一次重复。
我想要说什么,可嘴唇微颤着,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其实,不管说什么,在见到他的这个时候都已经晚了,我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所有的事实也都一件一件的摆在他的面前——
我还活着。
我嫁给了别人。
我生下了属于我们的女儿。
我们……又相见了。
像是一出戏,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和他,在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分别,经历了我以为可以结束的一切纠葛之后,终于,还是又见面了。
“你还活着。”
“……”
“那个时候,你从船上跳下来的样子,轻盈得像只鸟儿。直到现在,我都还不觉得你是自尽,而是觉得你羽化登仙了一样。”
他的声音越轻,我的心里越怕,甚至已经怕得连呼吸都不敢继续,近乎窒息的感觉好像被命运的手狠狠的扼住了喉咙,就像一只被逼上了绝境的困兽。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透着一丝绝望的凶悍,他突然道:“你在怕什么?”
“……”
“你怕朕——会伤害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时那警惕而恐惧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他抬起头,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可他捧着我脸的双手,却始终只是轻轻的,甚至连多的一丝力气都没有使用,当他再次低下头来看我的时候,那双手甚至开始温柔的摩挲着我的脸颊,指尖轻抚过耳垂的时候,带来的阵阵酥麻,让我战栗不已。
“朕知道,那个时候,你受了不少委屈,玉全也说,你在大牢里的时候还自尽过几次。”
“……”
“所以,朕不会怪你。”
“……”
“我不怪你离开我。”
若不提当初,我的心里只有突如其来的恐惧,可恐惧之后,却发现所有的过去的感知都复活了,痛苦,无助,绝望……到最后的——恨。
每一段,都是血和泪,我以为是上辈子的事,今生我不要任何偿还,只赔给我这半生的平安幸福即可。
可现在——
我看着他,却见他的目光似乎也黯然了一下,但立刻,他又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中仿佛还有一丝幸福的甜蜜滋味,他低头看向了我已经苍白的脸庞,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我不停颤抖的唇瓣,柔声道:“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我好像一只被人困在陷阱里的兽,完全被命运扼住了喉咙,此刻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他看着我惊恐无助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点淡淡的,仿佛是笑意的弧度,柔声道:“你不要怕。”
“……”
“朕,我也很……想……”
他的话说到最后,也成了舌尖模糊的呢喃,好像陷入了混沌的,不愿清醒的梦境中一般,我只感到他的一只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然后他迷醉一般的闭上眼,朝我低下头,慢慢的靠近我的唇……
不!
心中一声惊叫,让我一下子从被他扼住的窒息中清醒过来,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推开了他:“不要!”
他猝不及防,被我猛地一推,后退了好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我惊恐不已的靠在门上,连呼吸都带着恐惧的颤抖,仿佛看着一头将要吞噬我的猛兽一样瞪大眼睛看着他,只要他再靠近我一步,我就要转身逃开。
他乍一被我推开,脸上立刻露出了怒容,但一抬头看着我惊恐万状的模样,那怒火似乎又一下子熄灭了。
他笑了一下。
“你不要怕。”
“……”
“我不会——不想伤害你。”
“……”
“你受了不少苦,朕知道。”
可即使他这样说,也无法让我有丝毫的放松,我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被老虎压在利爪下的兔子,他要什么时候撕碎我的喉咙只是一个兴起的问题,而此刻,我连一点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刘三儿的筹码都没有。
沉默了不知多久,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你——是怎么找到——”
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刘三儿已经推门走了进来,一转头就看见我靠在门后,顿时“咦”了一声:“你怎么在这里?”
“我——”
我一时间心绪紊乱,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时,倒是裴元灏淡淡的开口:“尊夫人看你许久都没回来,想出去找你。”
说着,他看向我:“是吗?”
我带着说不出的战栗和恐惧,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刘三儿立刻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带我走回到桌边坐下,腼腆的说道:“让你们取笑了。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辣的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斯斯的吸气,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应该轻易的说什么,做什么,只能轻轻的将面前的一碗茶推过去,淡淡道:“再漱一下,别吃了。”
“嗯。”他点点头,又喝了一大口茶,还是紧皱着眉头,偷偷的吐了下舌头。
若是在平时,我一定会笑起来,可这个时候,我笑不出来,甚至也是不敢笑,只能这么看着他,而目光还要挂在对面,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难,我只知道,一旦发难——一切都完了。
可刘三儿却好像还是浑然不觉,喝了茶之后稍稍好些,又转头看了看我,笑道:“将来离儿长大了,得让她学学吃辣,别像我这样闹笑话。”
我的脸色微微的一震。
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对面的人站了起来,我一下子紧张得睁大眼睛,就看到他起身,微笑着说道:“说起离儿,我其实还为这个孩子准备了一份礼物。”
“什么?”刘三儿一听,急忙摆手道:“这可不行。袁公子,你之前救了我,又照顾了我那么久,已经是大恩了,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呢?”
他淡淡笑道:“不是什么大东西。不过是给——给孩子的,算见面礼吧。”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
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而这一眼,立刻惊得我目瞪口呆。
那是一根红绳子,下面挂了一个晶亮的小挂饰,而仔细一看,那竟然是一颗黄金铸成的兰花扣!
我的脑子一时间乱了——那颗兰花扣,当初在红叶寺的时候就掉了,后来虽然我还想回去再找,却也没有找回来,原以为就这么失落了,可怎么会在他手里?
不,不会的,他怎么可能找到那颗兰花扣,只怕是他另外从衣服上拿下来的。
“咦?”
我的心里还这么想着,一旁的刘三儿一下子惊讶的站了起来,看着那个挂坠,说道:“这——这个东西——”
裴元灏抬眼看了看他:“什么?”
刘三儿小心的捻起来,仔细的看了看,我心里有些疑惑,不知道他怎么会这样,正在不解,就听见他说道:“这个东西,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
这一回,不仅是我,连裴元灏都愣住了。
我们俩下意识的对望了一眼,又都看向了一脸愕然的刘三儿——怎么回事?他见过这颗兰花扣?
我一时间惊讶不已,裴元灏的目光却是闪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他:“你见过?”
“嗯。”三儿用力的点了点头,说道:“还是一两年前的事了,我去红叶寺帮工,就在打扫佛堂的时候在佛幡的后面扫出了这个东西。我看见是金的,就要交给寺里的主持方丈,可是方丈看了之后,却说这个东西不是寺里的。但他又说,这东西跟我有缘,让我带着,将来也许会有用处。”
这一刻,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傻傻的看着他。
原来,那颗兰花扣,是被他捡去了。
这时,我才恍然想起来,当初在红叶寺的时候,一嗔跟我说过,吉祥村有个村民会帮他们打扫佛堂,可那只是随意的一句话,我也无心去记;现在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小沙弥会对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原来,他是因为刘三儿而说的!
我有些颤抖的牵着他的衣袖:“那,这颗扣子怎么又——”
他看了我一眼,倒像是有些羞愧的,迟疑了一下才说道:“那个时候,我——你的身体不好,大夫说要用好药,不然你就撑不下去了。当时家里也真的没有什么钱,就只剩下这个,我没办法,就只能把这个给当了。”
对了,他当初曾经提过一次,因为我病重需要好药,他当过一样东西,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当掉的,居然是这颗兰花扣!
我看着他的掌心里那颗金灿灿的,栩栩如生的兰花扣。
从裴元灏的胸口被扯下来,戴在了我的胸前,后来遗失,为他所拾,却又为了救我的命,典当出去。后来,再后来——我慢慢的转头,看向站在一边,脸色沉沉的裴元灏,他似乎也有些震惊,当一时间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那双眼睛,漆黑得吓人。
这一切,算是什么?
缘?还是孽?
自从第二次见到刘三儿,我就相信,我和他是有缘分的牵引的,否则,我不会和他在芸芸众生中,那样不早不晚的,在那个客栈的楼梯口相逢,而他对我说的那一句话,就是我来到民间所真切感到的第一次温暖;而我跳河自尽,又偏偏为他所救,甚至于发现,他竟然就是刘世舟的儿子,刘毅的弟弟。
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我们的缘分,比我所知的,更深。
但是,却在我知道的时候——
想到这里,我咬着下唇,慢慢的抬起头,裴元灏也看着我们,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虽然屋子里灯火通明,但这一刻的他,脸上和眼中却是浓浓的阴霾,虽然嘴角带着微笑的弧度,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半晌,他说道:“我喜欢收集一些有意思的玩意儿,无意中从聚宝斋里找到了这个,就一直留在身边,想着刘公子的孩子要出世了,就用这个作为见面礼,却没想到——”
他看了我一眼:“早有渊源。”
“……”
刘三儿也笑了起来:“要说这个世上,还真是有缘分这一说,否则——也不会这么巧了。只是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谁掉落的,谁成全了这段缘分啊?”
听到这里,我的脸色已经煞白,勉强笑道:“何必去寻根究源,有的事,断到这里,正好。”
这句话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我却低着头,看着那颗兰花扣,金灿灿的光芒有些刺眼,却比不上他的目光让我觉得心悸。现在我也明白他是怎么找到我了。当初他并不知道这颗兰花扣被我遗落,也许他是想,如果我还活着,身无长物,只能变卖一些东西维持生活,所以找到这颗兰花扣,再要找我,就不难了。
可是偏偏,救了我的刘三儿,捡到了这颗兰花口,却又是为了救我,当掉了它,才让他有了找到我们的线索。
这个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笑得凄楚,笑得心酸。
回想起当初在吉祥村,我替人写信,全都换了字迹,因为害怕被人认出来;在绣坊接活计,也从来不用蜀绣,因为他的手里有我的绣品。一举一动,我都小心谨慎,生怕越雷池半步,只想安安静静的守着刘三儿,守着我们这个并不富裕,却有着满满幸福的家,过完这下半辈子。
却没想到,我明明已经将最危险的东西遗落,还是——
我有些茫然的看着身边的刘三儿,看着他脸上愉悦的笑容,只觉得心里一阵无助,彻头彻尾的无助,好像全身最后一点可以坚持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终究,逃不开吗?
已经到了这一步,我已经用死亡来作为结束,上天竟然还有这样的安排,我为什么就是摆脱不了,逃不开,为什么?!我和他之间,到底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连死,都不行吗?
裴元灏一直沉沉的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感觉,过了很久,他终于笑了一下,道:“我想抱抱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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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在梦里——说了什么?”
刘三儿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你一直在梦里说——说——为什么不放过你,还说你自己——”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轻轻问道:“我还说我自己什么?”
“……”
他看着我,目光闪烁着,显得那么苍然,又充满了不忍,过了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你说你自己,为什么不是真的死了。”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梦,所有的梦境都已经模糊了,可是模糊中,我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恐惧和无助,却没想到,我将自己的恐惧无助全都说了出来,而且全都被三儿听见了。
我的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终究,还是要呈现在他的面前吗?
这样想着,我只觉得心如刀绞。
刘三儿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迟疑了一会儿,慢慢道:“轻盈,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很怕袁公子。”
“……!”
一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心里狠狠的跳了一下,全身的血都骤然凝固了一般,带着一丝崩溃前的惊恐看着他,而他,也许因为两个人紧紧相依,也能感觉到我的心跳,那句话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也不用再说下去了。
我的表情,似乎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气氛,变得有些僵了。
沉默了不知多久,他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慢慢的坐起来,两只手撑在我身体的两边,俯下身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轻盈,你的过去,我一直没有问过,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受过很深的伤,让你再去回想,就是让你再受一次伤。所以我从来不问你,是不想你再去回想那些事。”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微微的颤抖道:“现在,你要问吗?”
“……你肯说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也在颤抖着。
我从来都不想告诉他我的过去,即使是现在,因为那些过去太不堪,我不愿意让他知道我曾经的伤,也因为,我想要做一个全新的人。
而现在,我的过去却就在眼前,只剩下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也许我应该告诉他了。
可是我一回想起那天晚上在大门口,裴元灏看着我的眼神,还有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的身份说出来,对大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很清楚,这句话是他对我说的,他在威胁我不要乱说话,否则不会有什么好事,也就是会有让我后悔的事。
他会让我后悔,他有无数的方法让我后悔,让我痛苦,让我绝望!
一想到这里,我心里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慢慢的低下了头。
看到我这个样子,刘三儿似乎也明白了什么,我听见了他轻轻的叹息,然后松开了我,一离开他的怀抱,立刻有一股寒气袭来,渗透进了人的肌肤,几乎连心都能感觉到,我轻轻的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失望了吗?
就在这时,他又伸出手,将被子轻轻的给我拉上来,掖好,我微微一怔,抬头看着他,他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眼睛里仍旧是暖意融融,甚至连他的手,轻抚过我的脸颊时,也还是温热的,道:“算了。”
“……”
“我也知道,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太痛苦,是不应该让他去回忆的。”
“……”
“既然你不愿意去想,那就忘了吧。”
“……”
说完,他便穿上了衣服,看着他显得有些颓然的背影,我突然说道:“三儿!”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的过去,我会告诉你。”
“……”
“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
“等到了适当的时候,我会把我的过去,我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全都说给你听。”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我不停闪烁着的眼睛,过了许久,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好。”
我也松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我撑起身子,想要看看旁边的小床,却发现里面空空的,急忙问道:“离儿呢?离儿怎么不在?”
刘三儿穿好了衣服,对我说道:“这几天你一直病着,也没办法喂她,所以我在镇上找了一个相熟的大姐帮忙照看她。”
我一听立刻就要下床,可人到底烧了几天,身子虚得厉害,刚坐起来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几乎要倒下,刘三儿急忙过来扶着我,说道:“你别下床了。”
“我,我要见孩子!”
“我会去接她的。”他一边说,一边将我摁回床上让我躺下,按着我的肩膀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
“我——”
“等我把孩子接回来,你就能看到了,别心急。”
“……嗯。”
“我去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虽然我心里急着想见孩子,可身子也的确不允许,只能点点头,又说道:“你快一点回来啊。”
“嗯。”
他点点头,又帮我盖好被子,便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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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屋子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鼻尖残留的,属于他的气息,温和而干净,好像一双最温柔的手,环抱着我。
我蜷缩在这样的气息里,原本应该是宁静而幸福的时刻,可我却始终安静不下来。
那个人的出现,就像是一场突然惊醒的噩梦,醒来却发现,噩梦成了真,而更让我恐惧的是,他并不像每一次最深的噩梦中那样对我,他甚至没有生气,没有暴怒,也没有我最害怕的——对刘三儿不利。
可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他不是一个手软的人,至少对我而言,可他现在这样,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还没有落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带来灭顶之灾。
我不安的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心里那种不安让我再也没办法躺下去,便慢慢的下了床,手脚无力,穿衣服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自己收拾干净,洗漱了一番之后,便扶着墙慢慢的走出去,推开了门。
大门一开,立刻,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
外面的天色显得很阴沉,头顶上厚厚的乌云笼罩着整个天空,给人一种非常压抑的感觉,风中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往人心里吹。
我觉得有些承受不住,便退了回来想要关门。
可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一辆马车正朝着我的家驶来,正是那一夜送我和刘三儿回来的马车。
我一看,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而那辆马车就停在了外面,从上面下来了一个人,是裴元灏身边的长随,他推开院门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我面前,毕恭毕敬的道:“夫人。”
我只觉得站都站不稳了,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的看着他:“你来干什么?”
“主人请夫人过去。”
我一听,顿时心里沉了一下,一阵更加凛冽的寒风吹来,我好像有些承受不住的,指甲扎在门板上都有些疼了:“他,他要干什么?”
这人淡淡道:“主人说,请夫人过去叙旧。”
叙旧?
听到这两个字,就像风中有针一样,扎得人心里都疼了起来,我咬了咬下唇,道:“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我要等我相公回来,你走吧。”
说完,我便退回去准备关门。
可就在我刚刚要关门的时候,那个人开口道:“既然夫人不去,那在下只能去请刘公子了。”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一下子抬起头:“你说什么?!”
“主人吩咐的,如果夫人不去的话,在下就去请刘公子过府。”
我抓着门的手近乎痉挛的颤抖着,关节挣得发白,好像下一刻指头都会断掉,那长随淡漠的面孔好像被这样冰冷的温度冻僵了一样,没有丝毫起伏的抬起头看着我,往旁边退了一步,道:“夫人,请吧。”
我死死的咬着下唇,终于慢慢的放开了大门,一步一步的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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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得越发的急了。
坐在马车里,我就好像一个失去了牵引的幽灵,不知道下一刻,会被风吹到哪里,只是那刺骨的温度扎进了心里,就算蜷缩在角落,用力的抱着膝盖,也阻挡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我被人扶着下了车,慢慢的走进了那座大宅。
是曾经来过的,可也许因为没有那一夜殷红的灯笼,没有刘三儿温热的手牵着,我只觉得这里很冷,带着那个人身上冷硬的气息,包围着这个府邸,当我一步一步的走进去,就像走进了一个冰窖。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漆黑的长袍,长发随意的系在脑后,显出了几分闲适,甚至慵懒的气息来。他坐在大厅中央的圆桌旁,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已经走进来了,而是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指尖正轻轻的转动着一样东西。
屋子里烛火摇曳,照在他的指尖上,反射出几乎刺目的金光。
我的脚步顿时一滞。
那是——兰花扣。
他之前送给我,被我遗落,要送给离儿,却又被离儿拒绝的那颗黄金铸成的兰花扣。
他正出神的看着那小小的扣子,连我已经走到了门口都没有发现。大厅里很安静,好像因为他在,连风都吹不进去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烛火,此刻竟似也凝固了一般,烛光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陷入了阴影当中,却给人一种近乎温柔的错觉,尤其是他看着那颗兰花扣的目光,更像是温柔如水。
可我却只觉得冷。
风,越发的凛冽,寒冷,站在风中的我微微的颤抖着。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仿佛笑意的影子。
“青婴。”
“……”
我僵硬的站在门口,看着他指尖的那颗兰花扣,那颗曾经让我感动,此刻却只让我觉得厄运临身的兰花扣,哆嗦得厉害。
他立刻将那扣子收起来,走到门口:“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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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
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仿佛随着周围突然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一样闪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平静,仿佛那一闪而过的沉凝只是我的错觉。
他慢慢的说道:“朕说了,你不用怕。”
“……”
“朕,不会伤害你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也颤抖得厉害,但我还是问出了口:“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想见你。”
“……”
“我还想见见我们的女儿。”
“……”
“但我知道你生病了,刘三儿把孩子送到了镇上。”
“……”
我并不应该惊讶,我们的生活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原本就是他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只是,当我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甚至——我和刘三儿的拥抱,亲昵,也都在他的视线中,我就觉得害怕。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要生气,发怒的样子,只是平静的说道:“你进来。”
“……”
“外面冷。”
我哆嗦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的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暖,角落的香炉里升起了袅袅的轻烟,鼻尖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可我丝毫没有觉得被温暖了,只打了个寒战,藏在袖子里的指尖用力的握着,越靠近他,越觉得冷。
他走到桌边,然后回头看着我:“坐下。”
“……”
我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立刻有一群侍女捧着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精致的菜肴,散发着浓浓的馥郁的香气。
那些侍女一边布菜,他一边看着我说道:“我知道你的身体不好,生了孩子之后一定也没有好好调养,刘三儿——他那么穷,也买不起好的药材给你进补,所以你的脸色才会这么苍白。”
说着,他伸手过来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手也这么冷。”
我像是被针刺一样,一下子将手抽了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却没说什么,周围那些侍女也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似得,布完了菜之后,朝着我们轻轻一福,便又都转身离开了。
他微笑道:“吃点东西吧。”
“……”
“我知道,你还没有用过饭。”
他一边说着,已经拿起一只碗开始盛汤,那碗乳白色的,热气腾腾的汤正散发着浓浓的香味,不知炖煮了多久,只闻着味道就能闻出好几种药材。
对于我这样身体虚弱的人来说,这的确是无尽的诱惑了。
他盛了大半碗,然后放到我的面前来:“喝了它。”
我看着他,却没动。
面对着裴元灏,不要说吃东西,我能管住自己不要昏厥,不要发疯,不要在他面前情绪崩溃,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若还要吃东西,我只怕会当场吐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只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喝了它。”
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来和你相聚,也不是来和你旧梦重温的,我和你之间,我更演不来那种深情的戏码,如果这是一场噩梦,那么你就尽早揭开这层平静的假面。
他沉默的看着我,看了许久,微微的眯起了眼睛,就在我以为他已经要撕碎着平静的假面,要勃然大怒的时候,他却突然走到我面前来,端起那碗汤,用勺子舀一些轻轻的吹凉了,送到我嘴边:“喝了它。”
“……!”
我近乎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他。
汤水已经吹凉了一些,温热的汤汁蘸在勺子上,轻碰到了我的唇,却好像火一样滚烫,烫得我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是要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喝。”
“……”
“选一个。”
“……”
我只觉得胸口憋闷得难受,而他这样站在我面前,更让我无法呼吸,我僵持了一下,终于伸手接过了汤碗:“我自己喝。”
“……”
他的脸色微微的松缓了一些,看着我拿起调羹慢慢的喝了一口汤,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这才又走回到他的座位边坐下,拿起碗筷来,笑道:“这样才对。”
……
在他的注视下喝完那碗汤,又吃了一些东西,每一口都像是吞下一块烧得火红的炭,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熬干了一样,咽下最后一口饭菜的时候,甚至差一点吐出来。
但我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咽了下去。
而坐在对面的他,却是用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看我吃完了碗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也更深了一些。
他说道:“你这样才对,这样,身体才会好得起来。”
“……”
“朕不想再看到你受伤的样子了。”
“……”
我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的看着他。
接下来呢?他要如何?
要像当初在我出宫前一刻一样,毁灭我所有的生活,所有的梦想,还是——
就在各种可怕的想法不断的在脑海中翻涌的时候,他说道:“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朕明天再接你过来。”
“……”
我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让我回去休息?
明天,还有明天?
眼看着他已经站起身来,一拍手,那群侍女又立刻走进屋来收拾起东西,她们轻快的便将所有的杯盘狼藉都收拾干净了,而我和他又站在空荡荡的圆桌两边,这样无言的相对着。
我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开口:“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你的微笑和温柔之下,到底藏着多少伤害我的利器?
你告诉我,全部告诉我!
他平静的站在圆桌的另一边,这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好像无法靠近,又好像怎么都逃脱不开他的桎梏,我听着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之后,再慢慢的,绵长的响起。过了许久,他说道:“朕想,明天见到你。”
|
我被他的人用马车送回了吉祥村。
还在离村口不远的地方,我就自己下了马车,才刚走了两步,我就跑到路边的一棵树旁,哇的一声把之前吃下的东西全都翻江倒海的吐了出来。
这一吐,连胆汁都几乎吐了出来,我难受得冷汗直冒,眼睛都有些发黑了。
扶着树,又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直身子,跌跌撞撞的往回走,刚走到村口,就听见前面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轻盈!”
我抬头一看,刘三儿心急火燎的朝我跑了过来。
他走到我身边,焦急不已的说道:“你去哪儿了?我回家一个人都没有,去问邻居,他们都说没看见你,吓坏我了。你去哪儿了?”
“……”
“你,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他说着,伸手一摸我的额头,立刻惊了一下:“还出了这么多冷汗!你怎么了?”
“……”
“轻盈?!”
我呆呆的看着他,看着他心急火燎的样子,却不知为什么,之前所有的紧张和窒息,都在这一刻缓了下来。
我苍白着朝他笑了一下:“我没事,只是——家里闷,我出来走走。”
“还说没事,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他说着,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环着我的背将我抱在怀里:“快跟我回家!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怎么能出来乱走呢?万一昏倒了怎么办?”
我被他抱在怀里,一步一步的往回走,感觉到那双手,滚烫的扶在我的手臂上,好像着了火一样,虽然有些烫,却在这一刻将之前我心中所有的冰冷和恐惧都驱散了。我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仿佛也出了一头的冷汗,还有眉心那深深的褶皱,每一样,都显得那么紧张。
却让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回到家里,看见他把离儿也带回来了,只是这丫头大概在镇上那位大姐那里吃饱喝足,一回到家就又呼呼大睡起来。
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毫无防备的,天真的睡容,只觉得满怀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而这时,一团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脸庞,我愣了一下,转头一看,却是刘三儿正用一张被温/水****了的帕子帮我擦脸,对上我有些茫然的眸子,他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也这么大了,都是孩子的娘了,怎么还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
“万一今天我要是没过来找你,万一你要是昏倒在路边了,可怎么办?”
“……”
“还做人的娘呢。”
“……”
听着他好像训孩子一样,却又有些怨怼的口气,不知为什么,我却只柔柔的看着他,胸中那原本就已经满满的温柔,此刻像是潮水一样不停的涌动着,拍击着我原本被冰冻了的心,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擦到最后,他用毛巾用力的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今后别再这样了!”
“……”
“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我像个孩子一样认了错,让他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的摇了摇头,便端起水盆,起身走了出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忍不住叫他:“三儿——”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嗯?”
那一瞬间,有太多的话在我的心中翻腾。
我是皇帝的女人,我曾经是皇帝的女人,我们的女儿,其实是皇家的公主。
刘三儿,我们一起走吧。
离开这里,这那个男人的控制,我们去别的地方生活!
或者,我们去蜀地,到了那里,他就再也不能这样桎梏我了!
……
所有的这些话,都在我的心中翻涌,可就在我要把它们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透过被他推开的木门,看到我们的院子外,远远的地方,一个人影闪过。
只是一瞬间,但我清楚的看到了。
那是裴元灏身边的随从。
顿时,一盆冷水迎头浇了下来,将我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心凉。
我差一点就忘了,我虽然想逃开他,可现在的我们已经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我们的一举一动,甚至一言一行都在他的耳目控制中,如果我起了要逃走的心思,也许在我逃走之前,就已经被他抓住了。
一想到这里,所有的话都被我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刘三儿站在那里还在我开口,却见我的脸色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微微有些疑惑的道:“轻盈?怎么了?你要说什么?”
“……”
我仓惶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的要了一下头:“没,没什么。”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要是累了你就先去休息一会儿。等离儿醒了我再叫你。”
“……嗯。”
“快去休息吧。”
我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他走出去,将门关了起来。
阳光,也像是一下子,被隔绝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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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好几天,几乎每天,裴元灏都会派人到家里来接我。
那些人来的时间很准,每一次都是刘三儿离儿去镇上给我拿药的时候,他们就来了。我当然知道,是因为他们随时都监视着我和刘三儿的一举一动,才会每一天都在最好的时间接我过去,又在最恰当的时间,送我回来。
只是我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我恨我装死,恨我嫁给了别人,他大发雷霆,甚至将我和刘三儿都处死,这也是他身为九五至尊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抢走离儿,或者劫走我,也都是他易如反掌的。
可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任何要跟刘三儿摊牌的迹象,只是每一天这样接我到他庄园里,或吃饭,或饮酒,或品茶,甚至听他请来的戏班唱一出折子戏。
却始终,没有任何要对付我们的样子。
但越是这样,我越害怕,因为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初在我满怀希望想要离开皇宫的时候,他是怎么样,将我的希望一步一步碾碎的。
想到这里,我的手一颤,杯中已经温热了,甚至有些烫的药酒立刻洒了出来,洒到了我的手背上。
“啊!”
我低呼一声,急忙丢开杯子,手背上已经火辣辣的痛了起来。
坐在桌子对面的他一看,立刻起身走过来,一把拉过我的手,看见上面红了一大片,立刻皱起眉头,大声道:“来人!”
我下意识的道:“不用了,我没事。”
“不行!”
他声色俱厉,看着我的手,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回头又道:“还不快点!”
周围的侍从早已经看到,立刻走过来,手忙脚乱的送来的凉水,伤药膏,还有纱布,裴元灏抓着我的手放进灌满了凉水的铜盆里,水冰凉的,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立刻冻得我一哆嗦,却让手背上火辣辣的痛楚好受了一些。
而他的手,还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同样浸泡在冰冷的水里。
肌肤被他触碰的地方,没有被热酒烫伤的,却同样,火辣辣了起来。
今天,他又把我接到了他的庄园里,说是让人送来了上好的药酒,烫热了喝起来,可以驱寒,也让我冬日畏寒的毛病舒缓一些,我原本也只打算乖乖的灌几杯让他满意,这样可以早一点回家,哪怕到了家再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吐出来都好,谁知却——
被他触碰的地方越来越烫,我也越来越不安,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
他立刻道:“别动!”
“……”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手已经被凉水冻得发白了,才把我的手捞起来,水淋淋的,指尖已经冰凉,他接过旁边仆人奉上的毛巾,小心翼翼的给我擦去手上的水。
然后上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还疼吗?”
“……”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他立刻淡淡的笑了一下,而旁边那些侍奉着的侍从,虽然一直都恭恭敬敬的一言不发,但这个时候,好几个人也仿佛暗暗的松了口气。
“你们都下去吧。”
他一开口,那些人便都纷纷退下了。
偌大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了我和他,还有桌子中央那正温着酒的小炉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一时间,安静得有些异样。
他却没有回到之前的座位上,而是坐到了我的身边,捧着我受伤的手没有放开,轻轻的抚摸着缠好的绷带:“你怎么,那么容易受伤啊?”
“……”
“总是这么伤痕累累的,朕怎么放心得下?”
我的心突的跳了一下。
回想起今天到这个庄园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那些侍从们里里外外的忙碌,似乎在收拾东西,又听到他的这句话,我蓦地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难道——他要离开了?
他毕竟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不可能一直呆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还有太多太多的国家大事需要他回京处理。
所以,他要走了!
他会放过我吗?
还是要强行带着我和离儿一起走?
他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只见他却是专注的看着我的手,没有被纱布包裹的手指露在外面,因为天气太冷,指尖被冻得发白,冷得像冰一样,他慢慢的将我的手指握紧,护在掌心。
我战栗了一下,越发小心翼翼的:“多谢……皇上。”
他又说道:“朕这一次离开,很久,就都不会再下江南了。”
“……皇上当以国事为重。”
“可惜了江南的好风光。”
“京城的风光,也是无限好。”
他听着,唇角微微勾起一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看着我道:“你也想念京城的风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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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青婴,你还是没有学乖。”
一听到这句话,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刚要迈出大门的脚一僵,就感觉被毒蛇咬中,全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顿时瘫软下去,狼狈的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被摔懵了,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在粗糙的地上擦过,顿时被擦破了皮,殷红的血从伤口里流了出来,火辣辣的痛起来,一直以来笼罩在我心里的那片阴霾顿时扩散开来,所有不安和不祥的预兆都在这一刻变成了现实。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
难道是——刚刚喝的酒?
不,不是酒,酒是从同一个酒壶里倒出来的,他也喝了不少——是酒杯,是他早已经准备好了的。
身体……开始冷了起来。
我趴在地上,不由自主的哆嗦着,就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发出刺眼的光。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就真的那么想走?”
“……”
“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还是要离开朕。”
“……”
“不管朕给了你多少机会,你还是要离开……”
“……”
我绝望的看着他慢慢的蹲下,一把捞起了我无力的身子,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上,而他的单薄的唇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抹最冷的笑意,也在我耳边,一字一字的,说出了最冷的话:“你要走,朕就让你走。只是在回去之前,陪朕演一场好戏!”
|
他是怎么抱着我进入内室的,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方才被酒灼烧过的喉咙说不出一个字,屈辱的感觉不仅扼住了喉咙,连心也在绞痛。
被他轻轻的放到了床上,如云堆一般的床褥软软的,一躺下就深深的陷落在里面,周围还弥漫着女人的暖香,而他将我放下之后,却没有立刻动手,甚至没有打我,而是坐在床沿看着我,那目光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太多酒,那双眼睛被酒精泡得发红,带着野兽的气息。
我绝望的看着他——如果之前还有什么可猜想的,那么现在人已经躺在了床上,他要做什么,不用再猜了,而更让我恐惧的是,外面好像传来了一些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远远的随着寒冷的风吹了进来。
他冷笑了一声,一扬手,床边的纱幔落了下来,像是一阵烟雾,笼罩住了整个大床。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惊恐的睁大了眼睛,绝望的:“不——”
话刚出口,就被他一只手用力的捂住了嘴,我顿时想要发疯了一样,拼命的大喊,拼命的挣扎,可身体里仍旧没有一丝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伸出手,解开了我身上的衣带,衣服被他一件一件的剥落,身子顿时呈现在他的眼前,雪白的肌肤因为恐惧而剧烈的颤抖着。
不——不——!
我拼命的摇着头,拼命的喊着,可所有的声音都被他狠狠的扼在了喉咙里,而他的嘴角泛着残忍的冷笑,慢慢的俯下身,吻上了我的肌肤。
顿时,一阵刺痛夹杂着酥|麻传来,我像一条被丢在旱地上的鱼,猛的弹了起来,却仍旧挣扎不开,被他用力的压了下去,而这一次,耗尽了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只能无力的躺在那里,感觉到他的唇像水蛭一样,在最柔嫩的地方吮|吸,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手脚都痉挛了起来。
不,不要……
全身都已经麻痹了,连神经也是,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里,我已经听到了那个长随的声音:“各位今天是来和公子谈买卖的事?那里边请。”
“请问,里面是不是有人啊?”
“哦,刘夫人正在里面和公子品酒,各位请进吧。”
“刘夫人,就是——那个女人——?”
话音一落,大门被推开了。
我绝望的睁大了眼睛,泪眼蒙中看着那洞开的大门,从门外吹进了一阵凛冽的风,夹杂着刺骨的寒意,吹得床边的帷幔飘飞了起来,如同一阵浓浓的云雾,氤氲在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会看到这一幕,虽然层层的纱幔阻拦了视线,看不清许多东西,可床上的春/光却是什么都遮掩不住的,映在了所有瞪圆了的眼睛里。
那些眼睛里充满着不敢置信,在瞬间的惊愕之后,全变成了鄙视和厌恶。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大滴大滴的落下,烫得我不停的颤抖,他的手还捂着我的嘴,近乎窒息。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整个人就像一个完全失去了生命的躯壳,被他压在身下予取予求,胸口像是要裂开一样,强烈的狠意让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一口,狠狠的咬在了他的手上。
他也颤抖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肆虐无忌的在我身上逞凶。
整个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像是僵硬了一般,看着这一幕在眼前上演,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虎口已经被我咬得鲜血淋漓,血和眼泪混着流进了我的嘴里,这时,埋首在我颈项间他的慢慢的撑起身子,也不回头去看,只冷冷的道:“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些人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出去!”
那长随已经走了上来,急忙道:“公子恕罪,属下也不知道,刘夫人今天是来——”话只说了一半,他也没有再说下去,便转身对着那些人冷冷道:“各位请先出去,公子和夫人,还有一会儿要忙的……”
说完,那些人就被他带了出去。
远远的,我听见了那些人狠狠的叹气,甚至有人用力的呸了一声。
|
我的整个天地,都要塌了。
身上没有力气,可就算有力气我也动不了,只是在迷蒙的泪眼中看着他,他没有再继续,而是慢慢的撑起身子,低头看着我,冰冷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那里还有他刚刚留下的痕迹,火辣辣的疼。
可我全身,都冰冷的,像结了冰。
这,才是他的用意。
他故意和吉祥村的人结交,让所有的人都认识他,而今天找我过来,并不是要我摊牌——那壶酒,酒杯上的迷药,还有这些人恰好的出现,都是他早已安排的。
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切。
如果今天来的是刘三儿,也许刘三儿会很伤心,会厌恶,但今天来的是村子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看到了我和他在床上不堪的一幕,这不仅是我的屈辱,更是对刘三儿的侮辱,我和他再也不可能。
再也不可能了!
裴元灏,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如何摧毁我,如何彻底的毁灭我。
眼睛里的泪已经快要流干了,我的视线还是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他慢慢的俯下身,脸几乎贴上了我的脸,感觉到他的呼吸靠近,我偏开了头。
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朕会碰你?”
他的笑容中多了一分狰狞,一伸手便用力的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硬生生的转过来看着他,他逼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朕非你不可吗?”
“……”
“你以为朕身边没有女人,一定要你?你算什么,居然敢背着朕嫁人,居然还敢求朕成全你们?”
“……”
“你这个贱|人,被别的男人碰过的贱|人,你敢背着朕嫁人,还敢在朕面前摆这种嘴脸!?”
他一边说,手上一边用力,几乎要将我的下巴捏碎,我死死的咬着牙,忍受着言语上的侮辱和身体上的摧折,过了很久,终于慢慢的转过头看着他:“既然这样,你为何不杀了我?”
听到这句话,他却像是微微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我。
“你杀了我吧。”
我苍然的看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疲惫,这半生,因为这个男人,我已经太累,太累,以为跳下龙船可以一了百了,老天却偏偏没有让我死,就因为老天的这一时兴起,我又遇见了他,又毁了我的幸福。
我已经累了,从心底里的累。
如果,真的要用死,真正的死才能结束和你的纠缠,那么我愿意,就这样离开。
只求来生,我们不要再相遇。
他愕然的看着我,捏着我下巴的手慢慢的松开,他坐直身子,低头看着我:“你想死?”
我沉默的看着他,眼神,气息,一片如死水般的苍茫无力,人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我已经够了,完全够了。
他看着我,眼神中却透过了一丝狠意,道:“你想死,朕偏不让你死。岳青婴,如果你敢自寻短见,朕立刻杀了刘三儿,把他凌迟处死,还有这个吉祥村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如果你敢,你可以试试!”
我的心一下子跳了起来,紧张的看着他:“不要,你不能杀他,他是——”
我刚要说刘三儿的身世,他已经冷笑道:“他是刘世舟的儿子,刘毅的弟弟,朕早就查清了。”他慢慢的俯下身在我的耳边,说道:“你是因为他有这个身份做保障,才敢嫁给他的,是不是?”
“……”我惊愕不已的看着他。
“你知道,刘家父子为朕做了很多事,刘漓又是朕的女人,所以朕不会动他,对不对?”
“你……你怎么会知道?”
“哼,朕一南下,就找到了魏宁远,他知道朕已经知晓了你的下落,要来找你,担心朕会不问因由先杀了刘三儿,所以早就把他的身世告诉了朕。他也怕刘三儿会死啊。”
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幸好,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魏宁远,幸好他说了刘三儿的身世,否则——只怕他真的会对刘三儿不利。
可就在这时,裴元灏突然冷笑着道:“不过,你以为朕真的不会动他?”
我一下子睁大眼睛,惊恐的看着他。
“他是刘世舟的儿子,刘毅的弟弟,那又如何?朕会为了两个死人就缚住手脚?就算他是刘漓的亲人又如何?刘家父子都死了,那个女人对朕还有什么别的用处吗?”
我的心都沉了下去。
的确,已经死去的人,对他而言就什么都不是,而后宫的那些女人,也是因为家族的势力才能得到一席之地,而刘漓——已经失去了父兄这两个依靠,对他而言,就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一想到这里,我颤抖着伸出手,抓着他的衣袖:“不要……不要……求你放过他。”
他依旧冷笑着看着我。
“求求你——!”我抓着他的袖子,哭着:“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求你放过他,求你千万不要伤害他。”
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着我的时候,脸上透着一丝狠狠的冷意,道:“你要朕放了他,可以,不过——”他慢慢地俯下身,将唇贴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字,残忍的道:“你知道回去,应该说什么了吗?”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记住,如果你对他,他对你,还有一丝留恋,朕就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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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木兰双桨,啼春翠禽,荡漾着温润水气的江南,也会有这样凛冽的寒风,在耳边呼啸着,好像一个人疯狂的笑声。
脸上的泪痕早已经干了,被寒风吹过,像是刀割一样。
我的心,也是。
一步一步,从镇上走回到吉祥村,远远的看到那熟悉的村庄,可是里面的人全都充满敌意的看着我,目光中慢慢的鄙夷不屑,甚至有一个大婶路过我的身边,狠狠朝着我的脸呸了一声:“不要脸!”
“三儿那么好的丈夫,还不知足,还出去找外家,真是个不要脸的骚/货!”
“这种女人应该千刀万剐!”
“刘三儿也不知道着了她什么道儿,居然娶这样的女人!”
我看着那些人愤恨不平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怎么也哭不出来了,干涸的眼睛木然的从那些人的脸上晃过,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茫然,我默默的转过身,朝着我的家走去。
还是那间小屋,窗户里透着淡淡的,橘红色的光,虽然外面那么阴寒的天气,可那一点光却是寒冬里最温暖的存在,曾经,我只要看一眼那光芒,就觉得心里充满了力量,全身都好像被温暖了。
那曾经,是我最渴望的家。
可是现在,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每一步都好像千斤重,我那么渴望的家,这一刻却不敢去,不敢回,我不想毁了它,我真的不想,这是我用尽一切才得来的,我一生最珍贵的东西啊!
不管怎么挣扎,我终究还是走到了门口,却看到大门是敞开着。
屋子里,站满了人,刚刚在镇上看到那不堪的一幕的人,几乎都在,所有的人都围在桌前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屋子里喧闹得好像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我僵硬的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三儿,我们真的没骗你。”
“那个女人太下|贱了,她居然做出那种事,你一定不能饶了她!”
“是啊,我们亲眼看见的,她跟那个袁公子在床上——”
屋子的中央,刘三儿抱着孩子,坐在那里,虽然周围的人全都在吵吵嚷嚷的对他说话,可他却木然的坐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烛光,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整个人连灵魂都消失了一般。
这时,屋子里有人回头看见了我,立刻道:“看,那个女人回来了!”
我站在屋外,看着里面那些人鄙夷的看着我,有人立刻道:“你还有脸回来?”
“淫|妇!把她拿去浸猪笼!”
我好像也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屋子里的那个人。
似乎直到现在,刘三儿才突然明白外界发生了什么,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张端正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木然得让人心疼。
这时,旁边的村长立刻说道:“三儿,这样的女人可不能再要了!”
“就是,你娶她的时候我们就不同意,你看现在,果然做出丑事来了吧!”
“休了她!”
在一片吵吵嚷嚷的声音中,刘三儿慢慢的站了起来,面无表情的平静的说道:“各位,这是我的家事,请各位不要插手。”
……
“请回吧。”
那些人一下子哑口无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都叹了口气,便纷纷转身离开了。
人走了,门也关上了,所有呼啸的寒风都被隔绝在了外面,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他怀里的离儿,孩子虽然小,还没有自己的意识,但似乎那种动物的敏感也让她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瞅着我们,微微的瑟缩的,往刘三儿的怀里缩。
她,也在害怕吗?
害怕失去什么?还是害怕所有的梦都碎了?
刘三儿一直沉默的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的开口,原本清朗的声音这个时候却带着异样的沙哑,低沉的道:“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原本以为已经流干了的眼泪,在这一刻又一次盈满了眼眶,滚烫的感觉让我心里都酸涩了起来。
“……没有。”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霹雳,突然从晴空落下,刘三儿那张被冰凝结的脸上,蓦地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你和他,早就有关系了,是不是?”
“是。”
说完这个字,我似乎也感觉到什么东西彻底的破碎,胸口传来的剧痛让我连呼吸都无法继续,只能抬着头看着他的脸庞,哪怕多看一分,多看一点,才能让我坚持下来。
“记住,如果你对他,他对你,还有一丝留恋,朕就杀了他!”
这一句话像魔咒一般在耳边回响着,我不能让他受到一点伤害,我不能让他死,所以我不能让他再对我有一丝留恋,我只能狠心让他恨我!
不止是他的声音,这一刻,连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的移到了孩子的身上,还有颤抖着的看着我:“离儿,是他的孩子吗?”
“是。”
这一刻,我觉得他眼睛里最后的一缕光都消失了,整个人像是遭受到了最沉重的一击,踉跄着后退了两三步,好不容易站稳,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孩子,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原来是这样!”
“……”
“原来,我真的,一直在照顾别人的妻子,照顾别人的孩子。”
“……”
“原来,这一切,真的,都不是我的。”
看着他的笑,听着他的话,每一声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将我原本流血的心割得支离破碎,痛不堪言,可我说不出话来,我不敢说,只能看着他大笑着,笑声中是他从未有过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笑,那曾经澄清而坚毅的目光,此刻几乎支离破碎,只带着最后残余的温度,看着我:“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我。”
“……你问。”
“你对我,有过一点真心吗?还是说,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真的爱过我?”
我看着他,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而端正的脸庞,曾经是那么的清朗,好像从田野里吹来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风,没有一丝杂质,永远都是温暖的,给人带来安逸和希望的。
可现在,他的温暖已经被冻僵,好像这一刻我绝望的心。
只等着被击溃,被粉碎。
我很清楚自己应该说什么,可是一张口,喉咙却被突然涌上来的泪水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来,喉咙发出挣扎一般的声音,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原来欺骗自己,都是那么的难。
“你告诉我!”他还在追问:“我只要你这一句话。”
看着他颤抖的眼神,我的灵魂都好像要被撕裂了,有一些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的时候,耳边突然又回响起了那个人的声音——
“记住,如果你对他,他对你,还有一丝留恋,朕就杀了他!”
我的脸一下子惨白了起来。
抬起头再看着他,我的脸上浮出一点淡淡的微笑,可在这一刻,我觉得全身的血,都凝结成了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如此冰冷的响起,却仿佛是从千万里之外传来——
“你也看到了,袁公子他多有钱,人长得也体面。你还不知道,其实他在京城,有权有势的,任何一个女人,只要跟了他,就一辈子都不用愁了……”
“……”
“就像我,如果跟了他之后,就不用每天还做工,一枚一枚铜钱的算着过日子;也不用想你每天还要出去,累死累活的挣那一点辛苦钱,到头来,吃不好,穿不好,还不能每天陪着我花前月下,吟诗作对。”
“……”
“呵,你这半辈子,都在这个小渔村里打渔,我看你是不会懂的。”
“……”
“你很好,我知道……可你没权,没财,没势……”
“……”
“但女人……就是爱这些。”
“……”
“和他好过,我又怎么会,爱上其他的……”
心在胸口每跳一次,我的话语就湮灭一次,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的扎进了掌心,传来的抽痛让我颤抖不已,也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一句话——
“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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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口,我好像听见了整个天地轰然崩塌的声音。
而刘三儿,他眼睛里最后的一丝光芒彻底的消失了,他好像站不稳一样,整个人都剧烈的摇晃了一下,最后终于站定,再抬头看着我的时候,脸上充满了愤怒。
他走过来,将孩子还给了我,指着大门道,手指都在发抖:“你给我走!离开我的家!我不想再看见你。”
“……”
“走!”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暴怒,我知道,那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忍受的屈辱,可这一切,却是我带给他的!
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僵硬的转过身,打开了门。
一开门,冷风卷着冰雨袭来,让我顿时打了个寒战,原来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雨。
冬天的江南,从来没有这样的瓢泼大雨,夹杂着冰冷的雪沫从天而降,好像连老天也哭了,可是这样冰冷的眼泪,却洗不尽我这一生的情殇。
我看着眼前苍茫的雨幕,只觉得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茫然,看不到来时路,更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我只凭着本能,迈出了一步。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站住!”
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的回过头,就看见他了出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年轻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屈辱和愤怒,却咬着牙道:“我走!但是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我的家了。”
我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一头扎进了雨里。
“刘三儿!”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很快就被大雨淋湿,头发和衣服狼狈的紧贴在脸上,身上,冰冷的雨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而这时,怀里的离儿突然大哭了起来。
我一低头,就看到孩子的襁褓里,还塞着一把长命锁,银光闪闪的锁面上,还雕琢了祥云的花纹,而在锁心,细细的刻上了几个字——
轻盈。
刘三。
不离。
看着这几个字,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像是决堤一般狂涌而出,将孩子放到床上,转身跑了出去,就在他要走出院子的时候,我一下子冲到他的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刘三儿!”
他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木然的站在雨里,任我用力的抱住他,我从来没有这样紧紧的抱住过谁,双手拼命的用力,好像要将他融入到自己的身体里。
冰冷的雨中,只有眼前这个人,是唯一的温暖。可现在,我却要失去他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听着自己的哭声,从离开家之后,我再没有这样哭过,滚烫的泪水被冰冷的雨冲刷着,很快就变得冰凉,就像是我和他的幸福,短短的一瞬间,就已经再无法挽回。
这一刻,我的眼前一片模糊的雨幕,却那么清晰的看到了过去的一幕幕,他清朗的笑脸,被萤火虫映照得那么温暖;在田边充满了稻谷清香的风里,他与我相依而坐;还有漆黑的夜晚,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用温暖的手握着我的指尖,告诉我——我们好好的过。
可是,一切,都要消失了,我要失去他了,我要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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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听到了黄天霸最后的那句话,这一夜我多少安稳了下来,没有再被冰火相煎的煎熬,只是做了一夜的乱梦。
梦境很混乱,我看到了许多东西,好像幼年时看过的皮影戏,数不清的人和事在眼前一幕一幕的晃过,我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庭院里,那一个个二八年华,如花蕾一般含苞待放的美人;下一刻,她们都躺在了血泊中,变作了僵冷的尸体,一双双秋水明明失去了灵动和生气,直直的盯着我,我被吓得满身冷汗,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可一转眼,眼前的美人又全都变成了皇城里穿金戴银,花容月貌的嫔妃。
许幼菱、申柔、常晴、刘漓……还有,还有杨金翘。
奇怪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了。
说起来,她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当初也真的为她的死而悲伤过,可现在想来,也许她走,是幸运的。
虽然这个女人是庶出,出身并不好,心性却很高,若真的要她陷落在后宫那些女人当中,去做一个只能靠计谋才能夺得一个男人垂怜的妃嫔,她又怎么会甘心?
只是,回想起她当初给我说过的话——“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只要目标没变,我不会离开我要走的路”,虽然对我的触动很大,我却不知道,她要的到底是什么,却是到死,也不知道她得到了没有。
而我呢?
兜兜转转的这些年,到头来,我又得到了什么?
刘三儿,已经彻底的离开了我;女儿,已经被裴元灏找到;就连我自己,也落到了他的手里。
想到这里,心中都是一片压抑,好像被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我微微蹙眉的想要挣扎,就在这时,那种压抑的感觉更沉了,我感觉下巴被人捏着张开了嘴,一股温热的东西进入了嘴里。
顿时,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我一下子呛得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哎,小心一点!”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味道虽然苦涩,可流入喉咙里,却很快带来一阵暖意,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我顿时有了一点力气,慢慢的睁开眼,就看到慕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银汤匙,正往我嘴里喂着东西。
一看见我睁眼,她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你醒了。”
“……”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却沙哑着说不出来,只空洞的动了一下唇瓣。她伸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捏了一下我的手,暗暗的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没事了。”
说完,她又喂了我几口汤药,然后掏出袖子里的手帕,轻轻的给我擦拭嘴边的药汁。
这个时候应该是清晨,屋外的晨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给周围的一切都打点了一层淡淡的轻纱般的光泽,而她坐在床边,清丽的脸庞因为疲倦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在晨光下有一种异样的温柔。
这个时候,我不由的想起了当初扬州城瘟疫横行的时候,她在漫天大雪中,为那些灾民们看诊,送药。平时的她,不过中上之姿,可这个时候,却美得让人无法侧目。
我轻轻的垂下眼睑,无意中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却是黄天霸,像是刚刚走进来,一只手还扶在门上,却一点声息都没有,定定的看着我们这边。
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这一刻似乎也闪过了一丝如水般的流光。
慕华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又喂了我几勺汤药,用帕子给我擦了擦嘴,淡淡道:“我也懒得管你的事,只是我最好的嫁妆都赔在这碗药里了,你最好不要死在我家里。”
说完,又给我擦了一下嘴角,便要起身离开,一转头,就看到黄天霸站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便走过去,没等黄天霸开口说什么,她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我,冷笑一声道:“怎么,之前还没看够,现在还要过来看?”
黄天霸的脸色微微一沉,道:“你别胡思乱想。”
“我胡思乱想?这么说你不是过来看她的?”
“……我只是过来看她醒了没有。”
“哼,我说呢,若只是我在这儿,你也没这么勤快。”慕华冷冷道:“不过你别忘了,那个男人现在也在这里,还是顾忌一下得好。”
黄天霸咬了咬牙,终究没有说什么,而是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我,轻轻道:“好些了吗?”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目光却下意识的看向了外面。
我还记得在昏迷之前,裴元灏说过要带我走,现在我已经醒来了,他会不会就要把我带回去了?一想到这里,我的眼中也闪烁着不安的光,黄天霸似乎明白我心里想的,轻声道:“你别怕。只要你不想走,谁也不能强迫你。我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听了他的话,我这才稍稍的放下了心。
可站在一边的慕华,这个时候脸色却慢慢的沉了下来。
。
我虽然恢复了神智,但精神到底不济,这一两天总是昏昏睡睡,清醒的时候少,睡迷的时候多。这一天好不容易稍稍有些清醒,微微的睁开眼,就看见慕华坐在床边,正看着我出神。
这个时候,也是清晨,可晨光照在她的脸上,却是一片冷凝的苍白,带着一种淡淡的寒意,连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了半分柔光,反倒像是被什么给冻僵了一样。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她,我的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人推开了,慕华一听声音急忙起身走过去,就看见黄天霸走了进来,她眉尖一蹙,道:“什么事?”
“她醒了没有?”
“你这么关心她做什么?”
“……”黄天霸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只是想跟她说点事。”
说完,他轻轻的走了过来,慕华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回头,就在黄天霸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她突然道:“在你心里,她比我重要多了是吧?”
黄天霸的脚步一僵。
慕华也回过头,瞪着他:“如果今天要死的是我,你会三天两头过来看吗?”
黄天霸紧皱眉头,转身看着她,说道:“慕华,我以为我那天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我和她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你撒谎!”
慕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他们争吵的气氛,黄天霸微微蹙眉,也带着一丝怒意的回头,却看到她脸色苍白,带着倦容的站在那里,眼角都是红的,原本的气恼似乎也在这一刻都消散了,他长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放软了声音:“我真的没有。”
“……”
“我只是过来看看她,没有别的意思,你若不信,可以在旁边看着。”
说完,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走到了床边。
我一直躺着,这个时候也稍稍的撑起了身子,只是手脚发软,根本没办法坐起来,黄天霸急忙道:“你快躺下,别起来。”
我气喘吁吁的看着他,又看了看慕华,道:“抱歉,我——”
黄天霸摇了摇头,郑重的道:“你别想太多。我说过,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带你走,你安心的养身体。”
话虽这么说,但引起了他和慕华之间的不睦,我的心里也真的十分过意不去,尤其慕华一直以来都怀疑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想到这里,我转过头,正想要对站在门边的慕华说什么,她已经转身摔门走了出去。
我心里越发的不安,转头看着黄天霸:“黄爷……”
黄天霸苦笑了一声,道:“没事,她常这样。”
的确,从我过去住在他家那些日子,慕华生气与他争吵已经是常事,可不知道为什么,回想起刚刚我醒来的时候,看见慕华那冷凝的目光,总是让我感到不安,好像隐隐有什么事要发生。
。
也许因为之前睡得太久,这一觉醒来之后,我反倒精神了一些,和黄天霸说了会儿话,才恹恹的睡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还没睁眼,就感到有人坐在床边看着我。
那目光是熟悉的,连气息也是,让人微微战栗的滚烫,屋子里也安静极了,似乎就只有我和他,这样的感觉让我的心跳也沉了起来,呼吸间不由的染上了一丝无措。
这时,就听见他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你醒了。”
“……”
“睁眼。”
“……”我固执的闭着眼睛,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眼前一片漆黑,也比看见自己不想看见的人要好。
可才这样一想,就感觉到他俯下身来,整个人几乎都覆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惊恐的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他虽然整个人都覆在我的身上,但并没有把所有的重量压下来,用一只手撑在我的枕边,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颊,低着头,额头几乎贴着我的额头,近在咫尺的黑眼睛里映着我惊恐的表情。
单薄的唇角轻轻一挑:“你说我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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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吹在唇齿间,好像呼吸都胶合在一起,这种感觉我也真的并不陌生,曾经无数次的体味过,或温柔缠绵,或无情暴虐,都已经是太熟悉,也太陌生的感知。
我的心一沉,转过头去避开了他。
他皱了一下眉头,又伸手抚向了我的脸颊,感觉到那炙热的体温,我又一次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
可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上有两排深深的齿印,正是那天我抽筋的时候咬出来的,这么多天还没有长好,伤口里还透着血腥气,可见那个时候咬得有多狠。
“岳青婴!”
他咬着牙叫我的名字,僵在那里的手微微的用力,指骨发出咯咯的声音,我闭上了眼睛,已经准备接着他的一巴掌了,可过了好一会儿,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降临。
我微微蹙眉,刚一睁眼,他已经伸手将我连人带被子一下子抱进了怀里。
我顿时大吃一惊:“你干什么?”
他看着我惊惶失措的样子,说道:“我们该走了。”
该走了?我顿时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带我离开了,我一下子急了,忙挣扎了起来:“我不要,放开我!”
他的脸上已经回复了冷漠,好像坚硬的岩石一样没有一丝温度,任由我无力的挣扎,却无法撼动他一丝一毫,抱着我就要站起来。
就在这时,大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住手!”
他僵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回头一看,却是黄天霸走了进来,他看了看我们两,面色不虞的走过来,道:“放开她。”
“……”
“我让你赶紧走,不是让你带她走。”
裴元灏头也不回,冷冷道:“朕也说过,只要她好起来,朕就一定会带她走。”
说完,他已经将我抱了起来,转身要走,黄天霸手臂一横便拦在了他的面前。
我这是第一次看到他们两人这样的对峙,过去,即使在扬州,在回生药铺,就算刀剑环伺的时候,他们两也没有这样的对立过,但这一刻,两个人都寸步不让,两张俊美的脸上全然是冰冷刚硬的神情,好像最锋利的两把剑,骤然相击,空气中几乎出现了火花。
裴元灏贵为九五之尊,从小到大也并没有多少人敢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还这样对他,他脸色一沉,盯着黄天霸:“你敢拦我。”
“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黄天霸不敢做的事。”
“……”
“她已经说过,她不想跟你走!”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我:“她这一辈子,从做了朕的女人那一天起,已经不由她做主。”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黄天霸听到这句话,也微微动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他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你真的要把她逼死?”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死了,她也是我的!”
就在他们两针锋相对的时候,门一下子被人推开了。
他们两一愣,转头一看,却是慕华慢慢的走了进来。
虽然我的病已成沉疴,但这一刻看着慕华,却觉得她也并不比我好多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圈带着浓浓的阴影,好像昨夜一点都没有睡着一样。
昨夜,她也的确没睡多少,我听见不远处的精舍,她和黄天霸又吵了一整夜,摔东西和哭泣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传得很远,也让我一夜难眠。
这个时候黄天霸一看到她,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犹豫的神色,道:“什么事?”
慕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道:“她还有最后一副药,现在得吃了。”说完,转身从仆妇的手上接过了一只药碗,慢慢的走了过来。
裴元灏倒是有些愕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慕华居然还惦记着让我吃药,他微皱眉头,却并没有放手,慕华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虽然她成了尸体你也会要,但不至于真的想要带一具尸体回去吧?”
裴元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越发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将我慢慢的放回了床上。
慕华俯下身,将那碗药送到我的面前:“喝了它。”
碗一送到面前,立刻闻到了一股腥味,让人觉得有些难受,我低头看了看那浑浊的汤药,又抬头看了一眼裴元灏,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慕华的脸色微微的变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快点喝了,喝了药就好了。”
不知为什么,她让我喝药显得有些急切,尤其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这个时候专注的看着我,两只眼睛几乎都通红了,端着碗的手也微微的发抖,里面的汤药险些溢了出来。
我看着她,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尤其她看我的眼神,好像一只困兽被逼到了绝境,要做最后一次突围一样,给人一种紧绷到极致的感觉,好像下一刻就要崩溃一样。
我下意识的推开了药碗:“我不想喝……”
这一推,碗里的汤药立刻溢出了一些,慕华一看到,顿时眼中闪过了一丝怒意,我几乎以为她就要发火了,可她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黄天霸和裴元灏,却像是咬着牙压抑着什么,抬头看着我,口气也不客气起来:“岳青婴,我并不想管你的死活,可我再告诉你一次,天霸是我的丈夫,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抢走他!”
她这句话一出口,黄天霸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慕华。”
慕华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直直的瞪着我。
屋子里再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就好像当初,每一次她对黄天霸表露感情的时候,都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她的爱已经到了这个地方,让对方无法呼吸。
我抬起头看着黄天霸,他其实也疲倦到了极点,却不知道要在这样的爱情里,挣扎到几时。
也许,我真的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可以摆脱裴元灏,却让黄天霸陷入了一场更深、更痛苦的泥沼当中……
想到这里,我惨然一笑,道:“好,我喝。”
说完,便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腥苦的味道一下子在嘴里蔓延开来,虽然药汁只是温热,可喝进嘴里却好像带着针一样,从舌尖一直烫到了咽喉,我咽下去之后,整个胸口都像是火烧一样。
好烈的药!
喝了这一口,我就喝不下去了,趴在床头直咳嗽,慕华看着我的样子,眼中却透出了一种兴奋的光,急忙道:“来,再喝。”说完,又把碗递到了我的嘴边。
我一下子皱紧了眉头:“不——”
“快喝!”
她说着,竟然捏着我的嘴就要往我嘴里灌,旁边的两个男人感觉到不对劲,都急忙走了上来,黄天霸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慕华,你干什么?!”
“你快喝!我要你喝!”慕华眼睛都充血涨红了,还拼命的抓着我不放,我只觉得胸口滚烫的感觉越来越烈,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脸涨得通红,手脚也在不断的发抖。
裴元灏一下子过来抱着我,只觉得入手滚烫,也感到不对劲:“青婴,你怎么了?!”
“我……我……”我再要说什么,喉咙已经沙哑,像是烟熏火燎一样,在他的怀里直发抖。
“青婴!青婴!”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突然抬起头对着慕华:“你给她喝了什么?!”
黄天霸听了这句话,再看我的样子,也恍然明白了什么,急忙抓住慕华的肩膀将她面向自己:“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给她喝的是什么?”
慕华却一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一边笑,一边说道:“好了,太好了……她终于不能再来和我抢你,终于不能了!”
裴元灏怒道:“你给她下毒?!”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震怒的表情,黄天霸一惊,急忙将慕华拦在了自己身后。
“你让开!”裴元灏怒道:“我要杀了她!”
这个时候,外面的护卫也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尤其听到裴元灏的怒喝,全都冲了进来,一看见他怒不可遏的样子,立刻道:“主人!”
“给我把她剁了!”
“是!”
他一声令下,所有的人全都拔剑出鞘,立刻便要上前,黄天霸横了他们一眼,双臂一展,立刻两道金光出现在了指尖,他怒目一视:“谁敢!”
那些长随当初在我病重的时候就已经和他交过手,早就见识过他的厉害,这个时候看他的样子,也知道动了真怒,顿时也没有人敢轻易上前,双方僵持了下来,裴元灏怒道:“你还敢护着她!”
黄天霸回头看了慕华一眼,又看了看我,终究咬牙道:“她是你的女人,这——也是我的女人!”
“……”
“不管是谁,我也不能让人动她。”
“你——”
“况且——”黄天霸又看了我一眼:“如果青婴真的中了毒,只有她能解。”
一句话,却是让裴元灏立刻冷静了下来,的确,以慕华的医术,她若真都要下毒,世上只怕没有多少人能解毒的。
裴元灏怒目看着他们,终究还是一挥手,周围的人立刻后退了两步,黄天霸这才收起了手中的金镖,急忙走到床前,看着我已经痛得蜷缩在床上,眼中也流露出了沉痛之色,急忙俯下身拿起我的手,给我诊脉。
这个时候,我的体内像是燃起了烈火,把五脏六腑都烧焦了一般,痛得我满头大汗,却一声也喊不出来,裴元灏只能将我紧紧的抱着,才不会挣扎着伤害到自己,黄天霸给我诊了一回脉,突然大惊失色,回头看着慕华,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一瞬间红了。
“你——你给她用了洗髓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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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门外一下子涌进来了好多人,全都是年轻高大的精壮男子,而走在正中央的,却是一个须发斑白,面色黝黑的老人,身材高大挺拔像一座黑铁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我一看到他,立刻涌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似曾相识。
可是,再要仔细去想,脑海里却是一片凝重的黑,好像被囚禁起来了一样,满眼疮痍中透着隐隐的血腥气,身上,心里一阵绞痛,让我无法再想下去。
我疑惑着看着那些人面带肃杀之气的走了进来,而周围的人呼吸都紊乱了一下,那些护卫立刻冲上来,护在了我们面前,之间那老人走到院子的另一头,与我们相对,目光却直看向抱着我的这个男人,道:“我们又见面了。”
“你们终于来了。”
“怎么,你猜到我们会来?”
“哼,杨继都死了,还用说吗?”
那老人淡淡的一笑,目光又落到我的身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中却露出了一丝关切的神色,微微蹙眉道:“丫头,你怎么搞成这样?”
我愕然的看着他——这个老人,他真的认识我!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你——你是谁?”
他惊了一下,惊愕的看着我,这时黄天霸说道:“她被人下了洗髓花……”
“什么?洗髓花?”
那老人大惊失色,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近乎茫然的眼神,又看了看黄天霸,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口气,沉声道:“造孽!”
这两个字一出口,黄天霸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痛苦的表情。
这时,跟在那老人身边的一个身材高瘦,面相显得有几分刻薄的男子上前一步,说道:“药老,还是快动手吧,免得夜长梦多。”
他这话一出口,他们带来的那些人立刻拔出了刀剑,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周围的那些护卫也立刻苍苍的拔剑出鞘,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我疑惑的看着他们,又看着这个抱着我的男人,似乎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面对刀剑环伺,他却一点都不紧张。
黄天霸道:“药老,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那个被称为药老的老人沉默了一下,沉声道:“这是——宗门最高密令——”
“什么?你们之前,不是跟朝廷和解了吗?”
药老没有开口,他身边另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已经抢着道:“那是当初药老自己的决定。就因为私放了你,和之前与朝廷妥协的事,他现在也是戴罪之身!”
黄天霸微微一震,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又问那人道:“铁衣,你说的是真的?”
“是!而且这一次,宗门已经有人要来——”他的话没说完,被药老一伸手拦下了,药老又看了黄天霸一眼,终于沉重的说道:“这一次,不论如何,不能让他再活着离开扬州。”
听了这句话,抱着我的这个男人冷笑了一声:“就这么一点人,就想要我的命?”
那个精瘦的男子也冷笑了一声,一挥手,只见四周的墙上突然跃出了几十个人,手里拿着弩箭强弓,跨在墙头,全都对准了院子里,竟是将这座宅邸整个包围住了!那些护卫一见此情景,也全都变了脸色,立刻退回了几步,将我们团团围住。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却已经置身在了风暴最危险的中心,而抱着我的这个男人仍旧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只是往四下看了看,嘴角一挑:“看起来,你们是有备而来。”
“不成功,则成仁。”
我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周围,这一下,只要对方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哪怕一只鸟也飞不出去,眨眼间我们都会被万箭穿心,怎么办?
就在我紧张万分的时候,黄天霸却慢慢的走上前去。
看着他的背影,虽然消瘦,却如山一般,可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好像在心里纠结挣扎着什么,我下意识的喊道:“黄爷!”
黄天霸头也不回,走过来默默的拦在了我们的面前
他这一下,对面的人全都吃了一惊,连那老人也惊住了,而那精瘦的男子一见他这样,顿时怒道:“黄天霸,你这个叛徒,当初药老饶了你,今天你居然还想坏我们的事!”
“我不能看着你们铸下弥天大错。”
“你说什么?”
黄天霸回头看了抱着我的这个男人一眼,又看了看那些人,眼中充满了矛盾,终于还是说道:“现在北方战事僵持,如果他死了,天下必然大乱,到那个时候,胜京的兵马入关,何人能挡?那对汉人来说,才是一场真正的浩劫!难道一定要看到中原大地再遭战火蹂躏,你们的内心才会安宁吗?”
那个人大声道:“他们若敢再来正好,正好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黄天霸摇了摇头,道:“你们武功高强,当然不怕战乱,可你们有没有为普通的黎民百姓想过,不堪战火蹂躏,为战乱付出代价的,不是你们,而是他们!”
“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那个人指着他说道:“黄天霸,你口口声声帮着鞑子说话,我看你是贪图荣华富贵,早就当了朝廷的鹰犬爪牙了!”
黄天霸的脸色苍白,而抱着我的这个男人突然冷笑了一声:“黄天霸,你可考虑清楚了。”
“……”
“都到了这个时候,可不要妄担了这个虚名。”
“……”黄天霸一言不发,捏着拳头站在那儿,整个人微微的发抖,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而那个精瘦的男人已经忍不住了,对着身后的人一挥手:“不必对这个叛徒手下留情,放箭!”
他这一声令下,药老也急了,忙伸手阻拦:“慢——”
可为时已晚,他的话还没出口,正前方跨在墙上的那个弓箭手已经放箭,长箭化作一道闪电,带着破空之势飞射而来,直直的射向了黄天霸的额头,我吓得面如土色,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眼看那箭矢已经要射中黄天霸的眉心,他突然一伸手,竟然将那支长箭硬生生的接住了!
箭尖,停在了他的眉心。
箭矢的寒光,迎着头顶的太阳,刺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而黄天霸,慢慢的抬起头,看向了眼前每一个人,手指一碾,箭咔的一声断成了两截,跌落到地上。
而黄天霸已经上前了一步,毅然道:“只要有我在,绝对不能让你们伤他。”
一个人面对那么多刀剑环伺,说这句话像是螳臂当车,可在场的每一个人,甚至连我,隐隐都明白,以黄天霸的实力,对面这些人根本不值一提,只要他出手,那些人就没有任何获胜的可能。
一时间,局面僵持了下来。
就在这个庭院陷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的时候,一个清丽却沙哑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你要保护的人,到底是谁?”
听到这个声音,黄天霸原本稳如磐石的肩膀也微微的一颤,我急忙回头,就看到一个身材娇小,容貌清丽的女子从后面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神态疲惫不堪,眼睛却格外专注的看着黄天霸,那种专注,透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好像恨不得把这个人吞下去一样。
对面的那些人一见到她,立刻惊道:“慕华!”
药老一看到她的样子,也吃了一惊:“慕华,你这是——”
这个叫慕华的女子丝毫没有看他们一眼,而是走到黄天霸面前,看着他道:“你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对不对?只要有她在,你的心里就没有我,是不是?”
“……”
“今天当着我爹,当着所有和你同生共死的兄弟的面,我要你做出选择。如果你还是我的丈夫,就立刻让开,不要再管这个女人的事!”
她这句话一出口,眼泪也几乎要夺眶而出,站在门口的那些人顿时都明白过来什么,全都看向了黄天霸,而那个精瘦的男子,自从这个慕华一出现,脸上就闪过了一点笑容,这个时候更是激动的说道:“慕华,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你的感情,你不要再相信他了!”
慕华却对这些话充耳不闻,只是看着黄天霸:“你说!”
……
黄天霸慢慢的低头看向她,眼神中透着说不出的苍然,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做出什么选择的时候,他却突然一笑,对慕华道:“慕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周围的人都一愣,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时候,他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让人茫然不解。
那个精瘦的男子却是冷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说的,不就是你当年到扬州接任南三省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吗?”
“不,不是。”
慕华吃了一惊,愕然的看着他,黄天霸慢慢道:“是七年前,我第一次来扬州,到了回生药铺。”
慕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黄天霸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目光像是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些只属于他的回忆里,道:“那个时候,你在药铺里看诊,一张桌子,你坐在中央同时为两边的人诊脉,这两边排着的病人一路是富人,一路是穷人。”
听到这句话,我突然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这一幕在哪里见过,而抱着我的这个男人,也微微僵了一下,低头看着我,原本冷凝的目光里透出了淡淡的温和。
“我还记得,一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纨绔子弟,一个孤苦无依的贫穷老农,得了一样的病。你收了那富家子弟三百两诊金,然后用这钱换的汤药,赠了那个穷人。”
“……”
“当时有人问你,既然那么讨厌那个富家子弟,为什么还要给他看诊,直接赶出去就好。”
“……”
“你记得,你是怎么回答的吗?”
慕华的眼中闪烁着流光,人也在颤抖着,黄天霸低头看着她,笑着轻轻道:“你说,医者父母心,不管什么样的人,只要你还是医者,就一定不会让他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近乎哽咽,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有泪光闪过。
过了很久,他说道:“那个时候,我就爱上了你。”
慕华一震,一滴清泪从眼眶中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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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我就爱上了你。”
这句话就像是晴天霹雳,门口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而慕华站在那里,全身都在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滴滴滚落下来。
“所以,我不仅接任了南三省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还向宗门请求,做了你的护法。”
黄天霸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恬然的笑意,对慕华说道:“慕华,能遇见你,和你在一起,那个时候,我真的很开心……”
慕华颤抖着道:“天霸……”
“可是,”黄天霸的眼中突然闪过了一丝阴翳,道:“渐渐的,我发现你太——,你不许我跟任何一个女人说话,连看她们一眼也不行,我甚至知道,你向宗门提出,将回生药铺所有的女子全都调遣了回去。”
药老立刻道:“慕华,原来你——你居然这么做!”
慕华泪如雨下。
黄天霸道:“那个时候,我曾经很多次犹豫过,但我还是说服自己,也许因为我们没有成亲,所以你对我没有信心,等到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就会改,你就会明白,我和你,都只有彼此。”
“……”
“可是,我错了。”
“……”
“成亲之后,你非但没有改,反而越来越严重,这个家——”他说着抬起头来看向这个原本雅致的庭院,目光已经变冷了:“没有一刻安宁。”
慕华已经哭出了声来,就连站在一旁的那些仆妇们,脸上也露出了无奈和悲哀的神情。
黄天霸的目光慢慢的看向她,说道:“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和我在一起的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了。”
这个时候,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们两是相爱的,可因为爱,因为太爱,慕华已经让他觉得窒息,连爱,也变成了痛苦。
“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不想放弃,”黄天霸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毕竟这些年来,我心里想的,也只是和你走到最后,所以我不想中途放手。而且我知道,你的本性还是善良的,和当初我在回生药铺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一样,就像我告诉你她快要不行的时候,你还是会倾尽全力去救她,丝毫不吝惜自己珍藏的药材。”
“……”
“慕华,那个时候我看着你,真的很高兴。”
他说到这里,眼中的流光几乎已经要夺眶而出,却始终咬牙坚持着。
“可是,”他的脸色突然一沉:“当你一怀疑我和她的关系,你就又变了,你竟然对她下药,你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医者父母心,可你,却变成了一个伤害病患的医者!”
“……”
“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得手,她可能变成一个痴儿,一个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的痴儿,那对她而言是多大的伤害!你夺走的就不仅是她的记忆,更是她为人的尊严!”
我听到这里,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我是被她下了药,所以失去了自己的记忆!
这时,慕华的眼中已经透出了绝望的光,好像一只被闭上了绝境的动物,逃不出生天,也看不到希望,她只是看着黄天霸的眼睛,颤抖着开口道:“你——你要如何?”
庭院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黄天霸。
我也紧张的看着他,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可我似乎已经看到了他这些年来走过的路,那么无奈,那么凄楚,而现在,他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了断!
他会如何,对待慕华?
黄天霸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他的衣衫,更显清瘦,他慢慢的伸出手,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块雪白的绢帕,然后递到了慕华的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那张绢帕,慕华也看着,却好像在害怕,过了很久才接过来,慢慢的展开。
一展开,看到上面的东西,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一下子跌倒在地。
“慕华!”
站在门口的那个精瘦的男子一下子冲上来抱住了她,而那张绢帕晃晃悠悠的飘落在地上,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上面,只有两个字,却是用血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休书!
慕华好像被人抽去灵魂一样,被那个男子抱着,也完全没有了反应,只是不停的流泪,不停的发抖,而那个男子对着黄天霸怒骂道:“你这个不仁不义的小人,你居然敢这样伤害她,你知不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多少!”
黄天霸的脸色也是苍白的,并不比慕华好多少,他慢慢道:“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
他看着慕华,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的道:“慕华,你回去吧。”
你回去吧——这四个字他说得那么艰难,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我知道,他并不是让慕华回到什么地方,或是回到过去,他只是希望,在自己放手之后,慕华能回到最初的自己。
慕华再抬头看他,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那个男子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站起来往外走去,走到那个药老面前,他沉痛的看着慕华,然后说道:“正邦,你带慕华先回去。”
“是。”
说完,他便扶着慕华走出了大门。
目送他们离开之后,药老转过头来看着黄天霸,沉声道:“黄天霸,你现在是一定要帮他了,是吗?”
黄天霸道:“我不是帮他,我只是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墙上的弓箭手已经有几个震怒的喝道:“小人,看箭!”手中的弦一放,几支长箭立刻朝着他射了过来。
只是眨眼间,箭矢如闪电已破空而来,黄天霸面无惧色,双手一伸,食指和中指间便夹住了两支,那些人见他两只手空不出来,便射向他的面门,黄天霸却丝毫没有退却,只一侧身,竟然咬住了一支箭!
我吓得面无人色,心跳都要跳出来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有两支箭射了过来!
“黄爷小心!”
在我的大喊声中,黄天霸突然凌空一翻,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鸟儿,足尖一下子踩在了箭矢之上,硬生生的将那支闪电踏于足下,随即反手一投,手中夹住的箭矢飞射出去,竟然与射来的一支箭硬生生的相击,在空中击出了火花,跌落在地。
好惊人的身手!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惊人之姿震慑住了,庭院里没有一丝声音,过了很久,药老淡淡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显得有些苦涩,却也有十分的欣赏:“好,宗门没有白教你这些年。”
这时,那个被称为“铁衣”的男人说道:“可惜,你的身手却是用来对付我们这些兄弟!”
他这样一说,黄天霸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痛苦之色,可他还是站在我们的面前,丝毫没有退步,药老说道:“天霸,你一定要站在那里?如果万箭齐发,你又有几只手,几条腿?”
我也紧张了起来,万箭齐发之下,又有几个人能活命?
黄天霸却只是淡淡的一笑:“我放她走了,也是没有什么好挂念的。”
他这句话说得那么轻,可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就连抱着我的这个男人也微微变了脸色,上前一步道:“黄天霸,你——”
黄天霸头也不回,对着那些人说道:“宗门待我有恩,可我现在恩将仇报,也自知难容与世。但我选了这条路,就一定会走下去。各位兄弟今日也不用将我黄天霸视为旧人,就当做两相对立,不必手下留情。”
他的背影很坚毅,可我却分明看到了一丝裂痕,好像伤在了他的灵魂上!
此刻的他,依旧俊美无俦,白衣翩然如仙,这样一个人,原本应该享尽世间万千宠爱,诸般繁华,可现在,他被情义的枷锁逼到了现在,近乎绝路,这种人生之苦,到底是谁加诸给他?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也湿润了,哽咽着道:“黄爷……”
药老和他身后的人也沉默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药老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透着一点雾气,抬头来看着他,淡淡一笑,道:“好,好,好。”
说完这三个好字,他也慢慢的抬起了手。
周围墙上的那些弓箭手刺客全都搭箭上弦,将弓拉作满月,寒光闪闪的箭矢全都对准了黄天霸。
“黄爷,黄爷不要!”
这一刻看着他站在那里,我突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他曾经也这样濒临死亡,而我却无能为力,如果他死,将会是世上最知我的那个人离开,我的灵魂,会有多寂寞!
药老咬了咬牙,沉痛的一挥手——
“放箭!”
我一下子失声大喊了起来:“不——!”
就在这一刻,所有的箭矢带着寒光对准了他,可那些寒光却没有射出来,反倒是几个弓箭手突然发出了惨呼,一下子从墙上跌落下去。
庭院中的人全都惊呆了,抬头一看,才发现院墙上突然又出现了一批人,将每个弓箭手都制住了!
怎么回事?!
我惊愕的抬起头,却无意中瞥见抱着我的这个男人,嘴角微微一挑,目光冷静的看向了对面,站在他对面大门口的药老那些人也大惊失色,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他们急忙转过身,看向了大门外。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容貌端正的年轻男子,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容,慢慢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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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他们会往京城里派人,未必现在,不会。”
“……”
“我只怕……”
他这句话没再往下说,外面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像是隐隐的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人的心头,过了很久,我听见了人走出去关门的声音,那个男人回身又走了进来。
我还躺在床沿,胸口微微的隐痛,而他走到床边,负手看着我,眼睛显得很深,似乎还思索着什么。
我也抬头看着他,心里也在思索着。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奇怪。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好一点了没有?”
“嗯。”
我点点头,想要说什么,却一时也开不了口,往四周看了看,才发现这个屋子十分的精致华贵,周围的摆设也大多是名器古董,和黄天霸之前的那个庭院相比,少了三分雅致,却多了七分的富贵。
“这是哪儿?”
“我们已经进扬州了。”
“扬州?”
我微微蹙眉,自从上次自己醒来,发现失去记忆之后,我就一直没有弄清楚到底是身处何方,现在才知道,这儿是扬州,而眼前这个人——
我想着,又抬头看向了他,他慢慢的坐到床边,道:“你有话想跟我说?”
“……”我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口:“你是……你——,你是我丈夫吗?”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脸上像是浮出了一抹笑意,但仔细一看,却又并没有笑,只是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的:“你,你如何记得的?”
其实,我并不记得什么,只是听杨云晖叫他“三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十分熟稔,所以才试探的问他。
“你真的是!?”
我惊愕的看着他,他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我很久之后,才慢慢的点点头:“嗯。”
原来,他真的是我的丈夫。
我下意识的笑了一下,心里也感到了一阵安心。
原本从昏迷中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许多事,周围的人也几乎都不认识,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汪洋大海里,找不到任何一处落脚点一样,而现在,我知道自己有丈夫了,也就是有亲人了,我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想到这里,我也稍微的放松了一下,胸口绷得没那么紧了,对他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句话问出口也有些怪怪的,他是我的丈夫,应该是这个世上与我最亲密的人了,可现在却要问一个陌生人才会问出的问题,想到这里,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可奇怪的是,他却显得有一些犹豫。
“怎么了?”
我疑惑的问他,他踌躇了一下,才说道:“青——轻盈。”
“嗯。”
“我叫袁易初。”
“袁——易——初,”我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却是微微的蹙了下眉头。原本之前听到杨云晖叫他“三哥”,我才会有他是我丈夫的感觉,可原来他的名字里并没有三这个字,不过转念一想,也许这个三,并不是因为他的名字里有三,于是问道:“那,你在家排行第几?”
他看了我一眼:“排行老三。”
我一听,心里立刻放下了最后的一点疑虑,又问道:“我们,原本是哪儿的人?”
“京城。”
“你是做什么的?”
“做官的。”
“做官的?”我这才想起来,之前他和那个杨云晖,还有在庭院里跟黄天霸说的那些话,以及和药老他们的对峙,期间好多次都提到了朝廷,而且看他的气度,官阶也应该不低才是。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
他看着我,敏感的道:“怎么,你好像不高兴?”
“没,没有啊。”我急忙摇摇头,可见他还是看着我,那双眼睛显得那么精明,似乎所有的欺骗和隐瞒都不能在这双眼睛下得逞,我想了想,便问道:“那,你是京城的人,为什么我们会到扬州来啊?我又怎么会——”
他说道:“我来扬州,是为了公务。至于你——”他看了看我,说道:“是因为一些误会,所以这样了。”
“哦。”
我点点头,可他还是那样看着我,目光迫人没有丝毫的放松,我被他看得脸上有些热辣辣的起来,可人就躺在床头他的面前,连躲都没有地方可以躲,终究还是咬咬牙,抬头对他说道:“那,你家里,可还有些什么人?”
他是个京城的大官,而那些当官的惯于三妻四妾,甚至于娈/童美姬,满庭生芳,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他虽然说是我的丈夫,而我呢,我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
这一次,倒是他的脸色僵住了。
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说道:“我的双亲都在,父亲病重缠绵病榻数年,母亲一直吃斋念佛。”说着,他对我道:“她很喜欢你,你离开家这段日子,她每天都在为你诵经祈福。”
我一听,心里立刻高兴了起来:“真的吗?”
“嗯。”
原来,他的母亲还很喜欢我,自古以来婆媳的关系都不那么好相处,却没想到我有一个那样好的婆婆,还一直想着我,为我诵经祈福,想来这个家里应该是充满了温暖甜蜜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便问道:“对了,我们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他点点头,便转身出门,不一会儿就有一个样貌清秀的小妇人抱着一个孩子进来,他对我说道:“你这些天身子不好,孩子是奶妈在带。”
“多谢。”我对那个奶妈说到,她却是脸色白了一下,诚惶诚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袁易初,袁易初淡淡的一拂袖:“下去领赏吧。”那奶妈才朝我们行了一个万福,转身出去了。
我急忙向他伸手:“孩子给我抱抱。”
他抱着那个襁褓坐到了床边,说到:“你身子弱,只怕承受不起,我抱着孩子,你看看就好。”说完,把襁褓递到了我的眼前。
我也的确没什么力气,只说了这会儿话就有些喘息不定的,低头一看,就看见襁褓里的孩子,不过几个月大小,白白净净的小脸肉呼呼的,皮肤上还有细细的,好像桃子上面的绒毛一样,孩子的眼睛特别大,黑亮的眼仁浮着一层灵动的水光,睁大眼睛看着我,小脸上满是思索的表情,好像在辨认我是谁。
“我们的女儿,她——叫离儿。”
“离儿?”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样一个名字,可是听到“离儿”两个字,孩子却像是有了感觉似得,突然对着我咧嘴一笑:“咯咯,咯咯咯咯。”
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我顿时觉得身体上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了一般,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柔情,想要抱着她,可手上又真的没有力气,便费力坐起来,挪到了袁易初的身边,低头看着孩子,笑道:“离儿,离儿,我的女儿,她好可爱啊!”
袁易初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满心欢喜的看着孩子,却丝毫没有觉得,我和他紧紧的相依,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衫熨帖到我的身上,两个人的头也挨得那么近,若此刻落笔画出一张画来,必然是一张温情脉脉的图画。
他的嘴角也透出了一丝笑意:“嗯。”
“孩子像谁呢?”我看了看离儿飞扬的眉眼,又看了看他,说道:“像你。”
他笑了笑:“我倒希望像你。”
我笑了一下,继续低着头看孩子。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杨云晖在门外说道:“三哥。”
“什么事?”
“府内的人有些事,过来讨三哥示下。”
他一听眉头皱了起来,脸上原本温情的表情立刻冷了下去,好像突然摘下了一个面具一样,倒是让我心中一悸动。他站起身来准备要出去,我一看他是想抱着孩子出去,急忙说道:“你把离儿留下吧。”
“不行,你现在身子弱,不能带孩子,给奶妈就行了。”
“可是,我想多看看孩子。”
“听话!”
他说完,便不让我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刚刚原本暖意融融的屋子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愣愣的看着被他拨开后晃晃悠悠的珠帘,就听见了开门的声音,除了杨云晖之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诚惶诚恐的对他说道:“大,大人。”
“何事?”
“是这样的,之前杨继杨大人在扬州任职的时候,牢里抓了一些言论不堪的学生关在牢里,一直还没个定夺,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消息传开了,如今南三省各处的学生突然集结了起来,往扬州这边过来,说是要州府放人,否则就要……”
袁易初一听,冷笑道:“就这样的小事,还来问我,养你们这些奴才做什么用!”
那人一听,立刻噗通一声,像是跪了下来,传来了咚咚磕头的声音。
我在里面听着,心里也有些不安,自从醒来之后,他一直在我身边,虽然话没多说几句,我也能感到他的脾气不怎么好,却没想到是这么不好。
这时,倒是那个杨云晖说道:“三哥,这件事还没这么简单。”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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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杨继抓那些学生,也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如果学子们要闹事,当时就应该闹,怎么会等到现在?而且这么多的学子从各路赶来,倒像是受什么人调度一样。”
“哦。”
袁易初的声音拖长,透着一丝不屑和冰冷,外面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都不敢说话,只听他冷冷道:“看起来那些人还是没有学乖,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要跟我找麻烦!”
“三哥,这件事要尽快处理得好,毕竟学生跟乱党不一样,闹起来,难免落人口实。”
“嗯。”
“我的意思是,先把聚集的学生驱散了再说,不能让他们来扬州闹事,牢里的那些让州府尽快审判定夺,定了罪,要处置也就名正言顺,他们再要说什么,都是枉然了。”
“……”
“若不下一些重手,只怕南方的人都忘了朝廷是做什么的!”
外面沉默了一下,就听见刚刚那个年轻的奶妈走过来,柔柔的道:“大人,孩子交给我吧。”
离儿依依呀呀的被抱远了,这时另一个官员哆哆嗦嗦的说道:“那,下官就先去办了。”说完也告退了。
我在里屋一直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妥,杨云晖似乎还在和他谈着什么,我想了想,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整理好了衣服,扶着墙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可是手脚一直发软,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好不容易撩开帘子,听到珠帘发出的哗哗的声音,袁易初一下子回过头看着我,立刻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笑了笑,杨云晖坐在桌边看着我,脸上也浮起了一丝戏谑的笑意。
我慢慢的走过去,想要叫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如何叫,也不知道过去是怎么叫的,踌躇了一下,道:“夫君。”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却是愣了一下,愕然的看着我,连旁边的杨云晖都惊呆了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我,两个人都是一副呆若木鸡的表情。
气氛有些尴尬了起来,我讪讪的道:“怎么了?”
“……”
他没说话,杨云晖却一下子偏过了头,好像在憋着什么,肩膀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袁易初咳嗽了一声,然后道:“你身子弱,快回去好好休息。”
我说道:“我刚刚听到了你们说的话,我觉得夫君的处置,有些不妥。”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杨云晖也说道:“这些事不关你的事。”
一看他们的样子,竟像是要将我赶开一样,我急忙说道:“夫君不管怎么做,也不应该对读书人下重手,说到底,读书人动唇舌,跟朝廷动刀剑是不一样的。”
他听了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坐在那里冷冷的说道:“我原本也不想对南方的人做什么,但读书人唇舌染毒,比那些逆贼狂徒更可恶!尤其这些学生,受人一点挑唆,就到处宣扬对朝廷不利的言论,如今北方战事吃紧,他们不思报效朝廷,反倒一直跟官府作对,这样的人岂可宽恕!”
我说道:“夫君,说到底他们也是受人挑唆。况且你说,北方战事吃紧,那就更不该在这个时候跟南方的学子们闹僵了。”
“那你的意思,朝廷是应该受他们的威胁,把那些目无王法的学生都放了?!”
他说到这里,已经动了怒气,杨云晖急忙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便慢慢的说道:“夫君,一只老虎和一只兔子在狭路上相遇,老虎退到一边,让兔子先过了,看到的人谁会认为,是老虎受了兔子的胁迫呢?”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我继续说道:“其实,不会的,不会有任何人认为老虎受到了兔子的胁迫。老虎的威严,绝非扑食兔子得来,而是搏斗豺狼得来的。就好像朝廷有雄兵百万,却用来对付几个读书人,不过更引人非议而已;但若与读书人就事论事,以情论理,才能真正的让这些人明白朝廷的苦心,安抚南方的百姓啊。”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立刻有些喘不过气来,扶着桌子微微的喘息着,而眼前这两个男人却是愣愣的看着我,眼睛里都是有些愕然的表情,尤其是杨云晖,好一会儿反应过来,突然一笑道:“我现在都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失去——”
话没说完,袁易初瞪了他一眼。
他立刻又笑道:“哦不,应该是真的。我还从来没有听到你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
看来我和他过去应该也是认识的,所以他对我说话并没有什么隔阂,但我听到他这句话却有些局促,似乎是我刚刚说得太多了,也太过了,于是转头看向了袁易初,眼神也在问他:“是么?”
“有道理的话,说得多,也无妨。”袁易初淡淡道,转头对杨云晖说道:“也罢,再给那些人一次机会。”
“是。”
“传我的口——命令,先暂时不要对聚集的学生施以武力,加快审理牢中已抓捕的学子,若真有私通反贼者,按律法处置;若只是一些不妨事的,发回原籍书院,交由各地府衙看管。”
“是。”
杨云晖站起来朝他拱手行礼,又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便转身走了出去。
袁易初也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我的面前,我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道:“我刚刚,是不是说得过分了?”
他嘴角一勾:“有道理的话,说得多,也无妨。”
我也笑了笑。
“但是——”他突然又说道:“女人,还是别想太多。”
我愣了一下,他一伸手将我抱了起来,我只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已经在他的怀里,顿时有些惊惶不定的抓住了他的衣襟,吓得微微喘息,他低头笑了笑,将我抱着走回了内室,轻轻的放到了床上,然后给我拉上被子盖好。
“你现在身体不好,先好好休息。”
“嗯。”
“我去书房做事,晚一些再来看你。”
我乖乖的点点头,刚刚和他一起看孩子,又说了那么多话,也的确觉得有点累了,便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他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
这一觉睡得很沉,似乎做了一场梦,梦境里自己也是在睡着,身边守着一个人,眼睛明亮而温柔,还握着我的手,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又幸福又平静,几乎陷在梦里了。再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的天色都暗了,我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袁易初又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一震,立刻清醒过来:“你,来多久了?”
“一会儿。”
“喔。”我说着,脸有些红,虽然知道这个男人是我的丈夫,可毕竟对过往已经忘记了,现在他对我而言还是很陌生的,被一个称得上“陌生”的男人又抱,又守着睡,我还有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着我的脸色,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我身在被子外的手抓着放回被子里,道:“怎么睡觉也不老实,手伸在外面,着凉怎么办?”
我的手还真的搭在床沿上,回想起梦里似乎跟一个人牵着手,也许是这样不知不觉的把手伸出去的,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感觉很熟悉,似乎过去经常发生的。
但看他,好像并不知道。
我想了想,终究作罢没问,毕竟只是一场梦。
有人来服侍我沐浴梳洗,换上干净的衣服,人也清醒了一些。他来和我一起用晚膳的,我也不知道我们住的地方是哪里,应该是官府的什么宅邸,来服侍的人都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大气不敢出一口,送来的粥和菜味道也非常鲜美,也许因为我的身体不好,里面还加了一些药膳,吃过之后,精神也好了一些。
我擦了嘴,便抬头道:“我还想看看孩子。”
他看着我笑了笑,便吩咐道:“把奶妈叫过来。”
不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奶妈便来了,毕恭毕敬的朝我们行了礼,便将离儿送到我面前,这一次是我抱着孩子,她刚刚吃过奶,在我手里打了两个嗝,自己像是被自己吓着了,睁大乌溜溜的眼睛,小嘴嘟嘟的,一脸愕然的模样,我和袁易初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我用鼻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小馋猫!”
鼻尖一凑到孩子的身上,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奶香,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脂粉的香气,应该是从那个奶妈的身上沾上的,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直红着脸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们。
我想了想,没说话。
袁易初低头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道:“你闻闻离儿身上,好香。”
他低头凑过来,闻了一下,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是你身上香吧。”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胡说,我才沐浴过的,哪有什么味道。”
“是吗?”
他说着,又贴了过来,我的脸一下子烧烫了,忙抱着孩子退开,也不看他,低头逗着离儿。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没说什么,两个人逗了一会儿孩子,外面便有杨云晖那些人来找他,看起来他的事务还真的挺繁忙的,起身要走,正要让奶妈过来抱孩子,我便说道:“让离儿多留一会儿吧,我想和她亲近亲近。”
他想了想,道:“也罢,过一会儿我就让人来接,你不要太劳累。”
“嗯。”
我笑着点点头,他便转身往外走,刚刚走到珠帘那儿,奶妈已经伸手撩开了帘子,道:“大人,奴婢服侍您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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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你,马上离开扬州。马上!”
这句话黄天霸说得十分郑重,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也许他已经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赶着来向袁易初说的。
这样想着,我急忙回头看向袁易初,他微微蹙眉,道:“出了什么事?”
黄天霸道:“有人,要来扬州。”
“……”袁易初沉默了一下,眼中荡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意:“那边来的人,也不少了。”
“不是药老。”
气氛沉了一下。
袁易初的话意思是之前应该已经应付过那边的许多人了,包括那天来的药老等人,看起来他们交手已经不是一两次,可看黄天霸的神情,还有他的口气,似乎这一次的人大有来头。
黄天霸的脸色很凝重,道:“这个人,原本应该是过年的时候就计划要来扬州,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耽误了,一直到了现在,我这次送他们回去,得到了消息,药老因为之前和你妥协的事,已经被软禁,现在主事的人,不是他。”
袁易初道:“也就是说,这一次学子闹事——是另有其人?”
“是。”
“哼,做这么大的调度,也真够他辛苦的。”
“不,”黄天霸摇了摇头,袁易初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脸色沉沉,说道:“他的做事方法,和药老,和我们都不同。这一次并没有做任何调度,只是在西山书院讲了一堂课,顺便说到了杨继在扬州的劣政,又因为入春,顺便放了学生几天春假……扬州,就这样了。”
袁易初微微一震。
我在旁边听着也暗暗心惊,之前听他们说起学子们闹事,也猜到背后有人调度,而且事情闹得这么大,却没想到,竟然只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做了一两件看似很寻常的小事而已!
这个人,好厉害!
袁易初冷冷一笑:“好手段。”说完,他又看向黄天霸:“那你要我离开扬州是——”
“他做事,我们从来看不出首尾,有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比如这次这件事,如果真的要在扬州城内闹事,他的方法有千万种,但他却用了这种让人最不起疑,又最需要时间解决的手段,所以我担心,这次的安排并不简单,他好像——想要拖延你回京的时间。”
“哦?”
“只是,我总觉得他这一次来扬州的计划另有深意,好像——是要来找一个人。”
听到这里,袁易初皱了皱眉头,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有些不解,他看我做什么,但他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听黄天霸又接着道:“可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要来找你。但如果他来了,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到时候你再要回京,恐怕会拖延很久。”
袁易初挑了挑眉毛,这个时候已经入春,听杨云晖之前提了一两次,似乎北方又有些蠢蠢欲动,所以他需要尽快赶回京城述职,如果真的滞留在了扬州,我猜他会有些麻烦。
这时,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么说起来,我倒真的有些想会会这个人。”
黄天霸的脸色一沉,我也站了起来,扶着他的胳膊:“夫君……”
“不过,”他又继续说道:“州府给我安排的船是在明天,若那个人不能赶到,只怕这次他就要白跑一趟了。”
原来,他已经安排了回京的时间了!
我心里松了口气,毕竟听黄天霸所说的,如果他和那个人真的见了面,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善了,可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放不下,因为对方到底是谁,到底要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就这么走了,也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后招。
袁易初又道:“我今天来这里,也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黄天霸道:“什么事?”
“任命你的圣旨,半个月前已经出了御书房,由吏部发往扬州来了,估计这两天就会到。”
黄天霸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
我也吃了一惊,急忙说道:“夫君,是皇帝要让黄爷他做官吗?”
袁易初笑了笑,对我说道:“是啊。他是个有才的人,当委以重任。”
我转头看向了黄天霸,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那张俊美的脸越发的苍白,眼中也透出了一丝凝重和无奈。
之前在他家里和药老那些人的对峙,我就隐隐知道他的出身,现在皇帝要任命他做官,也就是彻底的和那边决裂,回想起那些人咒骂他“两面三刀”、“卑鄙小人”这些话,他的心里,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放下。
黄天霸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看着袁易初,道:“这个圣旨,是什么时候的?”
“年前,就已经准备下了。”
“……”黄天霸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在那里,握紧了拳头。
袁易初慢慢的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不会逼你,要做什么,你自己心里很清楚。”
“……”
“把南方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也只有你,能平衡朝廷和他们的关系。况且,北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起战火,到那个时候,朝廷要全力对抗,不能再分神和他们耗,你在,才能让朝廷不至腹背受敌。”
“……”
“仗如果真的打起来,你很清楚,会是什么结果。”
“……”
“你为了那个慕华,自己把自己关了几年,得到的结果又是如何?既然现在已经休了她,就不要再瞻前顾后,”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凑到黄天霸耳边道:“等你功成名就,要什么没有?”
我听得眉尖一蹙,下意识的想要拉他的衣袖,黄天霸却一下子说道:“你别说了。”说完走到桌边,拿起一壶酒仰头就往嘴里倒。
甘冽的酒泼洒在他的脸上,沿着他颀长的颈项流了下来,浸湿了胸前大片的衣襟,他却似乎一点都感觉不到,睁大了那双精致却空洞的眼睛望着头顶,茫然的灌着酒,直到整整一壶酒都被他喝干了,他才将酒壶重重的放在桌上,喘息着道:“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袁易初的脸上浮起了一丝讥诮的笑意,便不再开口,转身走了。
我一看他走了,便要跟上去,可却有些放不下身后的黄天霸,回头道:“黄爷。”
“……”他听到我的声音,却微微有些动容般的,回头来看了我一眼,也许因为喝了酒,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近乎病态的嫣红,仿佛地狱的火焰,燃烧着人的灵魂。我几乎看到了他的灵魂在呼喊,在挣扎,可他的人,却只是那么静静的站着,带着寒意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身上的衣衫猎猎作响,却更显得他清瘦如竹。
“你走吧。”
“黄爷……”
“既然老天认为,我之前的路是错的,那么,我再选一条走。只希望……”他淡淡一笑:“这一次,我们都没有选错。”
。
坐在回别馆的马车上,我一直沉默不语,和来时兴奋的样子判若两人,袁易初一直静静的坐着,看了我许久,慢慢道:“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们,要回京了?”
“是啊。”
“明天就走。”
“怎么了?”他看着我闪烁不定的眼睛:“你在担心什么?”
“没,没有。只是,你怎么事先没有告诉我?”
他淡淡一笑:“不过是回京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就该走的,只是你的身子一直没恢复,怕走水路对你不好,所以拖延着。”
我勉强做出个笑容,低头不语,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目光专注的看着我,道:“不过是回家而已,不用担心。”
“……”
也是,不过是——回家而已。
之前他也告诉过我家中的情况,父亲卧病在床,母亲一直吃斋念佛为我祈福,我也时常想着,要带离儿回去见见奶奶,自己忘记了那么多事,也忘记和他的过往,总需要再去面对的。
只是,如果回京的话,他是不是也要经常去忙他的公务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道:“对了夫君,为什么皇帝会突然要任命黄爷做官呢?他认得黄爷吗?”
袁易初看了我一眼,眼中透出了一点奇怪的光:“嗯,认得。”
“奇怪,黄爷不是南三省七十二道水路总瓢把子吗?皇上怎么会认得他的?”
他似笑非笑的道:“是有一个人,在中间穿针引线,让他们认得的。”
“有一个人?”我听得疑惑,看着他道:“是你吗?”
“……不是我,不过,与我大有关系。”
与他大有关系?难道是——杨云晖?可看起来,也不像,杨云晖不像是和黄天霸有太密切关系的人。
不过他这么说,看样子也是不打算告诉我了,我只是忧心忡忡的说道:“其实,我只是担心他,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像黄爷这样的人,做大事自然是他,可皇帝这种人——”
抱着我的那只手像是微微僵了一下,我疑惑的抬起头,就看到袁易初低头看着我:“伴君如伴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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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君如伴虎?”他低头看着我,目光灼人:“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只笑了笑,没接他这句话。
其实,这本来就是大家口中的俗语,却不知为什么,他反倒认真了起来,看着我的眼睛道:“为什么这么想?”
我淡淡的一笑,说道:“皇帝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生杀予夺,夫君即使身居高位,不也是这样吗?皇帝一高兴,赏赐的是高官厚禄,皇帝若不高兴,遭遇的只怕就是牢狱之灾,灭门之祸;这样的旦夕祸福,登高跌重,又有多少人能够承受得起呢?”
他看着我,眸子有些发寒:“你这么说,好像你不希望我做官一样?”
“……”
“难道说,你还希望我是个普通人不成?”
我想了一会儿,微笑着柔声道:“其实,当普通人也没什么不好的啊。”
“……”
我抬眼看了看他阴晴不定的表情,说道:“至少,不会每天都担心,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就可能要降罪要大祸临头,夫君每天出门,我也不用担心会你遭遇到朝堂上的阴谋算计。一家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多好。”
他听着这样的话,却反而一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脸色微微的沉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脸上浮起了一丝奇怪的笑,说道:“如果我是个穷人呢?每天辛辛苦苦也只够吃饱肚子,穷得家徒四壁,也没关系?”
我笑道:“心不穷,就好啊。”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淡了下来,不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突然生气了还是怎么的,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里,听着单调的车轮的声音,一直回到了州府的别馆。
马车一停,他便自己撩开帘子走了下去,也没有回头接我,而是冷冷的撂下一句“送夫人回房”,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被车夫和周围服侍的人搀扶着下了车,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蹙眉,这时杨云晖原本站在大门内,正要说什么,但似乎也看到他的脸色不好看,话也没说出口,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浮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时,袁易初已经进了书房,把门也关了起来。
杨云晖抱着手臂走了过来,笑着看着我,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道:“夫人,你和大人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怎么一回来就这样了?”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心里也有些闷闷的,只是在外面,还是要顾全他的面子,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这样了。”
杨云晖看了看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我,笑道:“我给夫人一个忠告。”
“什么?”
“大人位高权重,要烦心的事情很多,夫人就不要因为一些无谓的小事与大人计较了。毕竟,夫人管的是家中事,不过十几个人而已,大人管的是天下事,可不是十几个人能算得了的。”
说完,笑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杨云晖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书房紧闭的房门,心里隐隐的感到了一种压抑的沉重,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回房去了。
。
袁易初算是和我冷战了起来,之后都没有再来看过我,也没有一句交代的,虽然我和他冷战只算家务事,但他在扬州的特殊身份,家务事也变得不一样了起来。整个扬州别馆都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气氛中,来往做事的下人们一个个谨言慎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就连第二天早上来服侍我的侍女们一个个都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惹我不高兴。
我虽然是不大高兴,但跟他们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梳洗完毕之后,因为待会儿要坐船,他们又给我加了一件大氅,一个丫头跟在身后抱着离儿,便服侍我出了门。
走到大门外,这里早已经有车队候着了,这一次我和袁易初没有坐同一辆马车,而是分开的,我也懒得理那些事,便自己上了马车,车厢里倒是布置得很妥帖,我抱着离儿坐在里面,听着外面闹哄哄了一阵之后,终于开始行路了。
马车沿着长街走了半个多时辰,到了码头,还没撩开帘子,就闻到了空气中江水的腥味,下车一看,眼前一片烟波浩渺,一艘高大的船屹立在眼前,被江心吹来的淡淡的薄雾笼罩着,好像海市蜃楼一般。
码头上各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有卫兵把控,大船的甲板上,也有不少的护卫站着。
这样的阵势,实在有些大了,但袁易初是南下的钦差,倒也不算过分。
我抱着离儿站在码头,风也大了一些,吹得我微微蹙眉,急忙伸手护着孩子,这时杨云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对我说道:“夫人,大人安排你早些上船,好好休息。”
“大人呢?”
“还在和扬州府衙的人说话。”
“哦?”我回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另一辆精致的马车前,扬州府衙的各级官员全都小心翼翼的走上去,朝着里面拱手行礼,那些官场的场面话我也懒得去听,便点点头,杨云晖一挥手,周围立刻走出了几个护卫和侍女过来,服侍我上船。
我正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人群里传出了一些异样的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
袁易初这个时候已经下了马车,那些官员各个都迎上来,脸上全都是谄媚的表情,其中一个官衔最高的官员笑着说了什么,一挥手,就看见他身后几个年轻俏丽的女子走了上来,簇拥着一个身材高挑、容貌美丽的女子走到他面前,盈盈拜倒。
我蹙了下眉头,停下了脚步,就听见江风送来了那个女子柔媚的声音:“拜见钦差大人。”
那个官员谄媚的笑道:“大人,这是扬州最有名的舞姬——眉娘,她的舞姿是江南一绝。这一次大人到扬州来,下官等也未能好好的招待大人,就让她一路服侍大人回京,也可一解大人途中的烦闷。”
“哦?”袁易初低头看了看那女子,道:“抬起头来。”
那个叫眉娘的舞姬慢慢的抬起了头,露出一张雪白的瓜子脸,一双秀眉细如春柳,下面是一双含情露目,虽然不是绝色,但却有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研媚,身姿绰约,浮凸有致,只站在那儿,衣袂临风,就透着说不出的诱惑。
袁易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看了一眼那些官员:“有心了。”
“不敢,不敢。”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眉娘,笑了一下,道:“上船吧。”
说完,那些官员全都跪拜下来恭送他,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那个玲珑的身影,没说什么,继续往船上走去。
。
上了船,才发现上面更是别有洞天,不仅有精致舒适的舱房,甚至还有观看歌舞的大厅,也有处理公务的书房,倒像是将一座宅邸整个搬上了船一样。
我一上船,立刻有人过来接应,服侍我进了自己的舱房。
舱房布置得倒是十分舒适,我将孩子小心翼翼的放到床头的一个摇篮里,离儿在马车里闹腾了那么久,早就已经困倦不堪,吮吸着小指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而我则坐在床头,只觉得一身的疲惫。
靠在床头,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我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却是被离儿在摇篮里大声哭的声音吵醒的,我急忙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哄着,已经有侍女在门外轻轻道:“夫人,夫人?”
我的头还有些昏沉,只能抱着孩子又坐回床边,道:“进来吧。”
那两个侍女走进来,看见我面带疲倦的样子,离儿也在哭,急忙问道:“夫人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事。”我笑了笑,离儿刚刚哭大概也是因为一觉醒来没见着我,所以乱嚷嚷,我抱着她一边轻轻的拍着,一边在她耳边呢喃,孩子倒也乖,很快止住了哭,抽泣着拉着我的衣服,小脸上满是委屈的神情。
侍女又问我道:“夫人休息了这么久,可要用晚膳?”
我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嗯,大半天了。”
“大半天了?”我转头一看窗外,可不是,窗外的天色都已经黑了,船也早已经驶离了港口,潺潺的水声在耳边响着,像是江水奏鸣一样。
我笑了笑:“我还真的睡了这么久,难怪肚子有些饿了,也罢,你们给我随便拿点汤饭上来就行了。”
“是。”
两个答应着,一个留下来照看我,另一个转身便打开门要出去,刚一开门,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刚刚离儿一直在哭还没注意,好像有什么人在船舱的那边说着什么,我问道:“怎么回事?”
那两个侍女对视了一眼,道:“夫人过去看看吧。”
看她们的神情,好像有什么事不好明说,我想了想,将离儿放回摇篮里,嘱咐一个留下来照看孩子,让另一个跟着我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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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震愕不已的看着我,好像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字的道:“你——嫌——脏——”
“……”
“你,嫌脏?!”
说到最后,他身上的怒意已经压抑不住,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将我狠狠的拉了过去,我一下子跌进了他的怀里,用力的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放开我!”
“你嫌脏!你嫌我脏!”
“对,我就是嫌你脏!”我见自己不管怎么都挣脱不开他,索性抬起头迎着他怒意满布的目光,说道:“别用你碰过别的女人的手来碰我!”
说完这句话,我已经准备迎接他更狂暴的怒火,甚至动手打我,我都有准备了,可他却迟迟没有动手,在一瞬间的僵硬之后,他怒极反笑,低头看着倔强不肯屈服的我,慢慢道:“原来,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想法,是吗?”
“……”
“你从来就跟她们不一样,每次我来,你都一脸勉强不情愿的样子。”
“……”
“你根本不希望我来,是不是?你不想我碰你,你甚至设计我和那个什么柳凝烟,因为你不想和我行/房,是不是?”
“……”柳凝烟,又是谁?是他的妻子?妾?还是……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也想不起来,只感到眼前这个男人越来越紧绷的身体,他对着我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可那笑容中,却没有丝毫的温和与良善,反而让我感到一丝不寒而栗,仿佛我面对的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头可怕的野/兽。
“因为,你嫌脏,是不是?”
一只手慢慢的伸过来,滚烫的掌心熨帖上我的脸颊,几乎能感觉到绷紧的肌肤下压抑的某种情绪,只等着最后一刻的释放,他慢慢道:“那你告诉我,谁,不脏?”
他说到那个“谁”字的时候,声音格外的沉了几分。
我微微蹙眉,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那个“谁”,好像不是他随便说的什么,而是真真正正存在的一个人一样。
是谁呢?
我一时的恍惚,他突然一翻身便将我压在了身下,我一下子触碰到了他身上某个滚烫的地方,顿时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你,你放开我,别——”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好像一瞬间再也控制不住,疯狂的撕裂了我的衣裳,在那怒吼声中,我的衣裳偏偏碎裂,如同折翼的蝴蝶飘落而下。
然后,他在毫无预示的情况下,狠狠的进入了我的身体。
“唔——”
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袭来,顿时我的眼前一片发白,痛得好像要昏厥过去,可我却没有昏倒,只是在疼痛中清醒的承受他的欲/望,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的从眼中滚落,我的喉咙沙哑着却发不出一个音,只能撕裂的哽咽。
好痛!
他知道我痛,却一点怜惜也没有,就这样狠狠的在我的身体里动了起来,一次比一次更用力,几乎让我窒息。
他粗重的喘/息带着野/兽的气息,在我的耳边回响着,一声一声,和他剧烈的动作一样,侵袭着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精神,近乎崩溃,可他却一点也没有放开我的打算,滚烫的大手将我的双手桎梏在身侧,我只能随着他的侵/犯喘息,颤抖。
他慢慢的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道:“在你眼里,谁是不脏的那一个?嗯!?”
“……”我咬紧了牙,抵抗着他在我身上施加的一切,根本无力回答,只能拼命的摇头。
“说啊,是谁?”他盯着我的眼睛:“是元修,是他对吗?”
元修?
一个突兀出现的名字让我惊了一下,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到底是谁?
他冷笑着道:“他为了你,连离珠都视若无物,现在更是——”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没有说下去,可眼中愤恨的神情却是丝毫遮拦不住,他用力的在我身上肆虐,狠狠道:“他不脏,是不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放开——!”
“放开,你休想!”
他突然紧紧的锢住我的腰肢,一用力,我一下子失控的低呼了起来。
“啊——!”
虽然痛,可痛的里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慢慢的涌了上来,我几乎要呻吟出来,只能死死的咬着下唇让自己不要失控的呼喊,却有一两声低吟从唇间逸出,这一刻我只觉得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懑,顿时哭出了声来。
“你放开我,放开!放开!”几乎哭闹着,我攥起拳头用力的打向他,可他壮硕的身体好像岩石一样,丝毫无法撼动他的每一个动作,却让他更加用力,更加疯狂,我被他逼得无处可逃,大声着哭着:“我不要你,我不要!”
“你不要?”他狠狠的道:“你就是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一下子在我的耳边炸响。
我是他的!
我已经是他的了!
是啊,我只顾着生气,愤怒,我竟然都忘记了,我已经叫了他夫君,我和他连女儿都有了!不管我怎么怀疑过去,可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我,是他的人。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更难过了,咬着牙攥着拳头用力的打向他,一拳,一拳,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吃痛,浓黑的眉毛拧了起来,看那暴怒的模样我几乎以为他也要动手打我,可他却没有,反而是更用力的在我的身上肆虐。
我打得重,他动得更凶,两个人就像是对峙上一般。
可我哪里抵抗得了他,很快就在他刻意的折磨般的肆虐中失去了意识,两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淋淋的,滚烫的肌肤已经感觉不到江上带着水气的寒意,只感觉到他有力的手臂一直紧紧的抱着我,没有丝毫的放松。
在昏迷过去的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他低下头,滚烫的手指拂开我脸上沾湿的凌乱发丝,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该拿你,怎么办?”
。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听到的这句话,像是梦魇般缠绕着我,在梦中也不得安宁,不管我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那个男人的气息。
仿佛一天一地,都是他。
在这样的梦境中不知纠缠了多久,才渐渐的恢复了意识,还没睁开眼,却先感觉到了周身的疲惫酸痛,像是被马车重重碾过,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一样,连动一动手指都那么难。
袁易初,混蛋!
我在心里狠狠的骂着,可喉咙似乎也因为使用过度,喊不出一句话,挣扎了许久,才勉强的睁开了一线眼睛。
明亮的阳光立刻照进了眼睛里,刺得我微微发疼,我急忙又闭上了眼睛。
只是睁开眼的一瞬间,我也看清了周围,自己还躺在床上,身上覆着薄被,却掩盖不住裸/露的手臂上那些粉红暧、昧的痕迹,甚至连肌肤都还散发着他身上的味道,可床上却没有了他的身影,屋子里也没有,床上的帷幔垂下,大门虚掩着,隐隐看到外面似乎有人。
是谁?
我想了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就听到了杨云晖的声音。
“三哥,常庆那家伙还从来没有这样,接连两天发战报南下,可见边关的战事真的吃紧。”
边关战事?怎么又扯上了这个?
我微微蹙眉,挣扎着睁开了眼,探头往外看时,却只看到了袁易初的背影,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看,杨云晖应该就是站在他的面前,说道:“看来这一次,胜京那边是志在必得。”
袁易初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东西揉成了一团。
“他竟公然在云岭屯兵四十万,还亲自带兵!”
“是啊,”杨云晖不误忧虑的道:“虽然过去,他从来没有带过兵,但也难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如此,这实在不不像平常的他。”
袁易初顿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想回头看一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急忙闭上了眼睛。
直觉的,他们嘴里的那个“他”,似乎是个很重要的人物,竟然都牵涉到了北方的战事,还有屯兵四十万,这可不是小事!
难道,是和他昨天失控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有关,他似乎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袁修。
和他一样姓袁,是兄弟吗?
那又怎么会跟胜京扯上关系?难道他们兄弟之间也有什么隔阂,竟然闹成了这样的大事?
我还在想着,耳边已经响起了袁易初冰冷刚毅的声音:“传令下去,月底之前,必须到达码头,否则所有的船工斩首示众!”
“是。”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转身一把拉开门,走了进来。
我慌的急忙闭上了眼睛,幸好眼前还有一层纱幔,也遮挡住了我,只是****的肩膀和手臂露在外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冷,微微的发抖起来。
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走到了床边,呼的一声,帷幔被他撩起,床上起了一阵风,那糜/丽的香气顿时染了开来。
我依旧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坐到了床沿,一直看着我,炙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肌肤上,微微的发烫。
我还是闭着眼睛不肯睁开。
这时,就听见他冷冷说道:“怎么,有胆子挑衅我,没胆子睁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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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闭着眼睛不动,感觉到他像是冷笑了一声,慢慢的俯下身来,呼吸垂在了我的脸上,微微的酥/痒,我微微蹙眉,可躺在床上也避不开,便索性开口道:“我不是没胆子睁眼看你。”
“……”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
这个男人的呼吸顿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怒而离开,谁知下一刻,他突然低头在我锁骨上用力的咬了一口,我吃痛,低呼一声睁开了眼睛:“啊!”
锁骨处火辣辣的痛着,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咬破了皮,我怒目瞪着他:“你干什么?!”
这个男人还覆在我的身上,低头看着我,脸上透着一丝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表情,一只手撑在我的身侧,一只手慢慢的伸过来,有些粗糙的拇指摩挲着我的唇瓣,轻轻道:“你真是会惹我生气。”
“……”
“你做每一件事,说每一句话,都让我生气,可我居然容忍你到了今日。”
“……”我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这句话,好像他是个多高高在上的人,而我是个多低贱的人,只能靠他的容忍才能活下来一样。想到这里,我冷笑了一声:“你大可不必忍。”
“是啊。”他眼中的笑意更深:“我昨夜,不就没忍吗?”
我一听到这句话,再一看自己的身子,雪白的肌肤上满满是昨夜的情/欲痕迹,用力吮/吸后的吻痕,腰间还有他的指痕,甚至有的地方还有他的牙印,紫青相间密布在身上,就算不去回想,也能看出昨夜/情/事的激烈,连我的喉咙,都带着异样的沙哑,一想到这里顿时面红耳赤,脸颊滚烫得好像要燃烧起来,狠狠道:“下流!”
他又愣了一下,好像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骂他,而我已经愤愤的起身,不想再跟这种人共处一室,可就在我要伸手去拿床头的衣服,他却突然一伸手将我拉到身下压着。
身上未着寸缕被他压在身下,感觉到他身体某处的蠢蠢欲动,我顿时慌了,身上的酥/麻还没褪尽,如果这个时候再——我就别想起身了。
“你又想干什么?!”
“轻盈,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限。”
他带着笑说这句话,可眼中却丝毫看不到笑意,有一种压抑的情绪从他紧绷的身体里传到了我的身上,他伸手捏着我的下巴,慢慢道:“不管怎么样,你要知道,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
“你,要认命!”
说完这句话,他冷笑了一声,从我的身上站了起来,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有些僵硬的躺在床上,身上还留着他炙热的气息和体温,可胸口那个地方却是空的,冷的,就连伸手过去,也感觉不到下面那个器官应该有的跳动。
你要认命——这四个字让我的心都空了。
。
在船上的日子原本就枯燥,而从那天之后,袁易初就没有再来看过我,日子变得越发的干涩起来。
他没有明言禁足,但我也没有心思再出门,这个时候我不想见任何人,即使是他。
只有离儿,陪着我度过了船上最寂寞的日子。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像谁,袁易初一看就是个性情阴沉的人,我也并不活泼,可离儿却像是每天都有乐不完的事,见着一点什么都能咯咯嘎嘎的笑半天,小脸儿涨得通红也不管,倒是看着她,心里的郁懑会稍稍褪去。
连周围的侍女们都很喜欢她,若我休息的时候,他们就抱着孩子出去玩,往往是我要在床头等半天,才能等着孩子落回我手里,我又不习惯责骂她们,只能笑着说两句罢了。
倒是那些侍女们,笑嘻嘻的说:“夫人,小姐长得真像你,只怕将来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呢。”
我笑道:“别胡说。”
“真的呢,也不知道小姐将来能嫁个什么样的大人物,要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小姐啊。”
我听了,却是有些沉沉的低下头,看着我笑嘻嘻的女儿。
她现在,还太小,说嫁娶都太早,可做母亲的,心里可不是一直悬着一根弦。
离儿,若是你,会嫁给谁,谁又会是真正对你好,将你捧在手心里,唯一的那一个呢?
。
船走了一个多月,慢慢的周围的风景变得有些不同了起来,风里面多了沙尘的味道,少了几分温润的气息,周围的苍山耸立,不再是江南那种青翠秀致,反而透着一种沉重与巍峨之感,我便知道,已经过了江北了。
这段路走得算急,日夜兼程,连中途靠岸补给的时间都很短暂,好几次半夜被离儿的哭声吵醒,起身的时候发现岸边码头灯火通明,可过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大船便又驶出港口,继续破浪前进。
就这样,人也没沾上地气,等真的船停在码头靠岸的时候,船上所有人的脸上都透出了一点欣喜的表情。
但我坐在床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却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船走的水路是前朝就已经修筑好的运河,南起胡化口一路北上。过去是为了运输南方各省的贡品进京,运河只修到了京城,后来打仗的时候,为了运输军备,运河就延伸到了云德一线。
我看着外面的景致,也听着那些人熙熙攘攘下船的声音,终于慢慢的恢复了平静,而我就像是被人遗忘了似的,如果不是门口还有两个侍女守候着,我只怕自己真的被遗弃在了船上。
不过,这样也好,坐在窗边看看风景,比和人争执对峙强。
才这样想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我说道:“进来。”就看见杨云晖微笑着走了进来。
“夫人。”
“杨大人。”
“我们该下船了,想必夫人也准备好了吧?”
我点点头,行李那些早已经被长随拿走,离儿也有侍女带着,我慢慢的从窗边站起来,随之进来的侍婢立刻走过来往我身上加了一件长衣,道:“夫人,外面风还是很大的。”
“嗯。”我点点头,伸手牵了一下衣衫,跟着杨云晖走了出去,发现床上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上了甲板,果然袭来一阵凛冽的,带着沙尘味道的风,吹得我微微趔趄了一下。
码头上,刚刚应该是有很大的阵势,在船舱内都听到了,可现在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船工还在搬运着东西,我扶着围栏看着下面,还有一辆马车停在那儿。
杨云晖走到我身边,说道:“大人吩咐的,夫人下了船之后,有马车送过去,就不与大人同行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也罢,他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见他,这样倒真是省事了。
杨云晖看了我一眼,倒是皱了一下眉头,我又看了看周围的风景,转头对他道:“杨大人。”
“下官在。”
“这里是什么地方?看着,不像是京城。”
杨云晖笑了笑:“夫人果然目光锐利。这儿不是京城,这儿是德州。”
德州!已经在京城往北,靠近边境的城市了!
原来,我们真的到了这里。
我微微有些吃惊,转头看着他道:“为什么我们到这里来?之前他——大人不是说,皇帝要他回京述职吗?现在到了这里,皇帝不怪罪他?”
听了我的话,杨云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憋着什么似的,咳嗽了一下,然后说道:“大人此次前来,是皇上的意思。”
“哦?”
“德州战事吃紧,让大人监军。”
战事吃紧,让他来监军?我听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既然战事吃紧,为什么要把我和离儿也带来?”
别的不说,离儿才几个月大,怎么就带到这样的地方来,万一——
我没敢往下想,可心里的不悦还是油然而生。
杨云晖笑了笑,说道:“夫人放心,小姐不会再往北走了,而是在州府中,又有嬷嬷照顾。大人既然能带夫人和小姐过来,自然不会让你们受到半点伤害的。”
他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也无话可说,便转身由侍女扶着慢慢的往下走去。
。
人到底是在船上呆久了,一沾着地面人就有些恍惚,等上了马车之后,我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等马车停下的时候,只觉得头晕胸胀,说不出的难过,被侍女们搀扶着进了一间看起来十分精致的厢房,连梳洗都没来得及,就躺上床昏昏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是漆黑一片了。
只有一朵摇曳的烛光在屋子里闪烁着。
我还有些晕晕沉沉的,正要伸手摸有些疼的头,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里顿时一悸,眼前立刻清明了起来,却也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那双精亮的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我一蹙眉,就要抽回自己的手。
可他却用力的捏着不动,我也不客气:“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别碰我,我嫌脏!
他盯着我,脸上也没有丝毫温良,与我对视了半响,冷冷一笑:“你不必嫌我。”
“……”
“不脏的那个,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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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他这句话,倒是僵了一下,原本伸向帘子的手慢慢的缩了回来。
离儿还在嬷嬷的怀里哭,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满脸委屈的模样,柔柔嫩嫩的小手拼命的伸向我,在空中抓呀抓呀,却什么都抓不到,她哭得更大声了。
看着女儿这般模样,我的心里也跟刀绞一样,却只能狠着心放下了帘子,将她的哭声隔绝在外。
虽然心里不忍,可我也知道,袁易初说得对。
不管是谁的女儿,在这样一个时代,都要活得坚强,譬如她的母亲我,若真有一点软弱,只怕也早就被人欺倒,眼前这个男人,就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
比起温房里娇柔的花,我更希望我的女儿是棵迎风挺立的树。
不一会儿,外面的侍卫过来禀报说一切准备妥当,袁易初一声令下,马车便摇摇晃晃的往前驶去,离儿的哭声更大了,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却被身边的这个男人用力的抓住,终究还是只能坐下。
离儿的哭声渐渐的远了。
风声呼啸从北方吹来,夹杂着尘沙的味道,似乎还能闻到风中的血腥气和刀剑铁器的寒意,我撩起帘子往前看,昏黄的天幕下,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血色的阳光洒满了眼前的道路,通向了很远的远方。
那里,就是天朝最北的边城——东州!
也就是现在,战事最激烈的地方,我看着昏暗的天幕,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油然升起了一丝不安,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长鸣,抬头一看,一只鹰远远的飞来,在我们这队车队的头顶盘旋了两圈,扑腾着落下,停在了杨云晖伸出的手臂上。
是用来传递消息的鹰。
杨云晖从鹰爪上的铜管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展开看了看,眼中透出了一点笑意,顺手接过仆从递来的生肉喂给那鹰,交给了旁人,然后策马走到了我们这辆马车的旁边,俯下身道:“三哥。”
袁易初闭目不动,只“嗯”了一声。
“黄天霸已经把扬州的事解决了,边境上传来的消息,药老那一批人都回去了。”
一听到黄天霸的名字,我的心里倒是动了一下,袁易初也睁开了一线眼睛,有些意外的道:“他的动作倒快。”
“扬州,到底算他的地方。”
袁易初冷笑了一声,问道:“现在呢,他进京述职了没有?”
“已经在路上了,南方的事暂时交给了魏宁远。”
“嗯。”
他点了下头,一摆手,杨云晖便放开了帘子策马离开,这时,袁易初却又转过头来看了看我,我听了他们的话没什么反应,只淡然的看着外面的风景,突然起了一阵风,卷着沙尘迎面扑来,我的眼睛里进了沙子,顿时“唔”了一声,低下头就要揉眼睛。
手刚抬起来,就被他捉住了,将我扯到他怀里:“我来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捧着我的脸,低头看我的眼睛,两个人挨得那么近,他的吐息就吹在我的脸上,微微的发烫,我的脸蓦地红了起来,可腰被他一只手揽着,也无法,只能任凭他这样抱着我,折腾了半天,终于把那颗恼人的沙吹走了。
我急忙就要挣脱开。
可他的手却越发用力的收紧了起来,眼中带笑:“怎么了?怕什么?”
我急得耳朵都红了,又不好用力的挣扎,毕竟现在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闹出什么响动被外面的人听到,我就不要做人了,于是压低声音道:“你快放开啊。”
“为什么?”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他像是惊愕于我会这么骂他,愣了一回,却更用力的抓住了我,冷笑道:“你是我的女人,我这么对你,算什么不要脸?”
“你——!”
我被这人的厚脸皮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咬着牙把每一分力气用在挣扎上,却被他一下子压在车板上,后脑勺磕碰在软榻上,虽然不疼,却震得我一阵发懵。
他压在我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眼睛,道:“你是我的女人,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
“全天下的人都该知道,你是属于我的!”
“……!”
我被他死死的压在身上,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坚定如磐石一般的神情,蓦地有一种心惊的感觉,那眼神,像是要把我吞下去一样。
。
我们走的是夜路,扬起的一路烟尘都湮没在夜色里,等昏沉的一觉醒来,已经是晨曦微露,远远的听到嘈杂的人声和马嘶声。
我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才发现车厢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们都去哪儿了?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急忙起身撩开帘子,阳光一下子洒满了整个车厢里,我这才看清,车队已经停在了一座高大的城池下,周围兵将全都跪拜在地,一个个屏息肃穆,而袁易初就站在马车前那条宽大的大道上,淡漠的看着眼前的情景。
不一会儿,城门内匆匆走出了两个人。
城门高大,道路也很宽,这两个人却各走一边,一个是杨云晖,另一个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比杨云晖还高半个头,一张脸刚硬如岩石,口鼻宽大,满面虬髯,手扶着腰间的一柄虎口大刀,一身铁甲显得刚毅威武,比起杨云晖,更有一种如虎的剽悍之气。
他一看到袁易初,脸上立刻露出了肃然的神情,跪下道:“末将常庆拜见——”他的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拜见大人。”
“常将军请起。”
袁易初一抬手,那个叫常庆的将军这才站了起来,他一双虎目透着浓浓的煞气,是那种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悍将,比起杨云晖这类人,更带着血腥气,看到哪里,哪里的花木都要凋谢一般,他一站起身,就看向了我,我心里都不由的一悸。
可是这样的人,对袁易初,却是恭敬至极。
我心里不由的有些奇怪,我从来没有仔细过问,他到底是什么官职,钦差不是一种常任官职,但能受封了钦差,必定官衔不低,可什么样的官衔,能让统帅三军的大将军如此礼遇?
我的丈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带着几分疑惑的看着袁易初的背影,他上前道:“战事如何?”
“回——回大人的话,三天前末将在穆水击溃了胜京南下的人马,封锁了云岭一线,将所有的人都驱逐出境。”
“他们可有再做什么?”
那个常庆黝黑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意,道:“探子回报,胜京的人马退出边境之后,还盘踞在云岭,但这两天没有再南下,可一直有些蠢蠢欲动,只怕还有所图,皇——大人此次前来东州,还是小心为上,只恐——”
“无妨。”
袁易初淡淡的一挥手,似乎丝毫没有将前方那四十万大军放在眼里,道:“刚刚说你在西门,做什么?”
“回大人,今天又有一批人南下,求入城返乡。末将不放心,所以亲自前去督查。”
“哦?”袁易初挑了挑眉毛,道:“都是些什么人?”
“商贾旅人,正在核查通关文牒。”
袁易初想了想,道:“带我过去看看。”
常庆踌躇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袁易初已经没有理他,而是返身走到马车边,对我道:“下来。”
“做什么?”
“陪我过去。”
我皱了下眉头,这个男人怎么回事,好像越险的地方越要带着我一样,虽说我不是个怕死的,可他未免也太不怕我死了吧。
心里虽然有气,可这里到底是东州大营,我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没脸,只能忍着一口气下了车,跟着他走过去,经过常庆身边的时候,这个粗莽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倒是有些冷冷的,对我抱拳道:“夫人。”
这个大将军,也认识我?但看他的脸色,也并不和善。
我面前朝他一颔首,便跟着袁易初往里面走去。
。
历朝历代,东州都是边境要塞,灰突突的城墙巍峨耸立,却也显得破旧不堪,甚至能看到上面一些明显的刀剑刻痕,还有火烧过的痕迹,无一不昭示着,这座城池曾经经历过的,战火的洗礼。
西城门那边也是如此,城墙下甚至还有一些伤兵,不过这些不足以引起袁易初的注意。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大门洞开,从外面缓缓的走进来了一大批老百姓,一个个的脸上也都带着战火硝烟的痕迹,显得疲惫不堪,却因为可以回家了,而露出了欣喜的神情,高兴的往里走着。
这样大片的人潮涌进,下面的守城将士也紧张起来,急忙架起木栅栏,开始检查他们的通关文牒,检查清楚了一个,才放入关。
看到下面那场景,我轻轻的叹了口气,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了正北方。
晨光洒下,远远的照着前方的一片莽原,而在那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山岭从漫天沙尘中显现出来,仿佛一头卧狮,虽然静默不动,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吓之意。
胜京的四十万大军,就盘踞在那里?
而那座云岭的更北方,就是胜京,皇族曾经的老家,不知道在那里,又会有怎样的一番景致,会有怎样的人。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蓦地腾起了一个人的名字——袁修。
这些日子以来,袁易初和杨云晖经常谈起的一个人,虽然经常谈起,但两个人的神情口气却都显得讳莫如深,似乎这个人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甚至连说起他,都会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不知道他,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正在想着,突然,我感到了一道目光在看着我。
温润的,柔和的,好像透过云层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人的身上,给人一种宁静而安然的感觉。
是谁?
我惊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探头去看,身边的袁易初转头看着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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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去看着他,等再回头,只是一瞬间,那双眼睛立刻在我的感觉中消失了。
“我——”
我有些茫然的看着下面,可并没有看到什么,城楼下还是乌泱泱的一批人,全都在等着核查通关文牒,并没有人看着我。
是我的错觉吗?
我还有些茫然的站在那里,袁易初却皱了皱眉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谨慎的光,立刻转身就要往下走,旁边的杨云晖和常庆一见此情景,急忙走上来。
“三哥?”
“大人!”
就在这时,一个小兵突然从城楼下跑了上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的,跪拜在他们面前:“启禀大人,大将军——”
“什么事?”
“探子来报,突然有一队人马从云岭那边下来,直奔东州而来。”
“什么?!”常庆愕然大惊,前几天他才刚刚将胜京的人赶出了边境,终于赢了一场仗,胜京那边的人现在应该是休憩养息才对,怎么这么快又出兵了,他一听,立刻转头看了袁易初一眼,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袁易初冷笑了一声,问道:“是谁领兵?”
“这,有几个将领都是之前见过的,可其中有一个,却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哦?胜京来了人了?”
他们三个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感觉到了什么,急忙转身下了城楼,朝着北门去了。
他们这一走,西城门这边也立刻乱了起来,因为要关城门,可外面的商贾旅人全都急了,生怕留在外面会被战火牵连,最后还是袁易初下令将这些人放进城来,却是被一批将士圈起来挨个查实,以免出事。
我人还有些迷迷瞪瞪的,就被他们带着下了城楼,已经有校尉牵来了三匹马,杨云晖和常庆上了马,而让我惊讶的时候,袁易初翻身上马的身手竟也很敏捷。
他骑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微微一拉,掉转过马头来对着我,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我一愣:“什么意思?”
“上来。”
“什么?”我大吃一惊:“你要我也过去?”
如果刚刚来西门这里,只是看一看那些人进城的情况,可现在那一边是有云岭的人马过来,是要打仗的,他居然把我也带过去,这算什么?
杨云晖和常庆骑在马上看着我们,都没吱声,我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可这个男人却丝毫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样子,那只手还是固执的伸向我,脸上是不变的表情:“过来!”
周围那些将士,已经有些人在疑惑的看着我们,我咬了咬牙,走过去抓住他的手。
一用力,我被他拉到了马上,坐进了他怀里。
马背上很窄,稍不留神就要跌落下去,我吓得慌了手脚,急忙侧过身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襟,就听见这个男人在耳边低低的一声笑,我顿时红了脸,憋不住要发脾气,这个男人的一只手已经收回来,用力的环住了我的腰肢。
“别怕。”
“……”
“伤不了你的。”他带着笑说完,突然一抖缰绳:“驾!”坐下的马得令,好像离弦的箭的一样冲了出去。
。
很快,马匹穿城而过,到了最北边的城门,这里战事后的痕迹比别处更甚,空气中都弥漫这紧绷的气氛,骏马停在了城楼下,楼梯上的已经有两个将士跑了下来:“将军。”
常庆走过去:“如何?”
“云岭的两千人马已到了城下,正在叫阵。”
“什么?他们来叫阵?”
叫阵,不同于两军做战,只是派出军中将领阵前对战,可以说是最看重将士武艺的拼杀,常庆听了傲然一笑:“哼,叫阵?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本事!”说完,转头吩咐:“来人,拿我的铜锤来!”
话音一落,旁边已经有校尉递上了两把铜锤,一看那铜锤重逾百斤,常庆拿着丝毫不吃力,骑在马背上一扬大锤,朗声喝道:“跟我出去,杀他们个落花流水!”
说完,城门已经打开,他带着一群将士绝尘而去。
城门很快就关上了,袁易初抱着我下了马,已经听见外面鼓声震天,似乎已经要打起来了,他却并不着急,带着我往城楼上走,杨云晖跟其他几个将士交代了几句,便很快退下来跟在袁易初的身后,我们这才上了城楼。
刚一走上城楼,往下一看,正好看见两军阵前,两匹战马错身而过,常庆手中的大铜锤挥舞得虎虎生风,重重的砸过去将对方从马背上硬生生的打了下来,那人嗷的一声惨叫,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口吐鲜血,立刻被身后的几个小兵上来拖了回去。
“噢!好啊!”
这边顿时欢声雷动,全都大声的叫好起来,常庆手持着大铜锤,在阵前傲然而立,大声道:“还有谁敢来战!”
他声如虎啸,震得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杨云晖一直沉默的站着没动,这个时候看着常庆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半晌道:“他倒是有一身蛮力气。”
袁易初却好像没听到,目光灼灼的望着下面。
我也往下看去,城楼很高,而云岭那边来的人也离了数十丈之远,只能远远的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旌旗随风飘扬,战马长嘶,刀剑刺目,一看就觉得有一股煞气袭来。
而袁易初的目光专注的看着那里,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我的眼力也不算差,可他们离得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就在这时,战鼓擂起,对方营中又有一骑人马过来,手持双锏,常庆面无惧色上前迎战,不过十个回合,便将那人打落了马。
顿时,这边又是一阵震天的呼喊。
连袁易初也忍不住勾起了一点唇角,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对面的阵营里响起了牛角声。
那冗长而沉重的声音被风吹来,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我们抬起头,就看到那阵营内,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慢慢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马背上,骑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身形魁梧壮硕,身披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压得很低,将他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只在随风飘起的时候,能看到那个人棱角分明的下巴,如磐石一般刚毅无比。
他策马前来,只身一人,并未疾驰,可那感觉却像是千军万马朝我们奔涌而来,这一刻连风都凛冽了几分,风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道。
这个人,好强的气势!
袁易初看着他,目光也微微的缩紧了。
那人慢慢的策马走近了,才看清他手中倒提着一把铁戟,一路划过地面,留下了深深的刻痕,常庆一看到那一路的刻痕,顿时脸上的神色也凝重了起来,就看见那人慢慢的拿起铁戟,对准了他。
然后,轻轻一挑。
这是一个挑衅的动作,在两军阵前最大的侮辱,常庆一见此情景,立刻红了眼睛,怒喝一声,策马朝前飞奔过去。
他手中的铜锤挥舞得虎虎生风,带着雷霆之势,而那人只是立在马上不动,眼看着常庆已经冲到了面前,那铜锤近在眼前,他的手腕一翻,铁戟顿时画出了一道银色的弧度,当的一声,将那铜锤的锤柄硬生生的架住!
好大的力气!
若只是架住一把铜锤,并不惊人,可加上常庆的力道,重逾千斤,这人竟然轻而易举的就制住了,这个时候常庆的脸上也露出了狰狞的神色,显见是遇着了对手,狠命的将铜锤往前推进,铁戟的锋刃划过锤柄,激起了一阵火花,发出刺耳的声音!
眼看铜锤就要失手,常庆暴起怒喝一声,另一只手扬起大锤,朝着那人狠狠的砸去。
那人一见,挑开手中的架势,反手一挡,那只巨大的铜锤狠狠的砸在了铁戟的戟身上,顿时发出了一声嗡的闷响。
那铁戟竟然纹丝不动。
能挡得住着一种招,不仅要力大无穷,那铁戟的戟身也不简单,只怕不是普通的材料,而是精铁铸成,才能挡得住铜锤的这一击!
这样看来,那铁戟的重量,也并不比常庆的武器轻!
这个时候,常庆的脸色已经越来越难看,显然他也看出了这个对手不是普通的人,而且打到现在,对方还显得游刃有余,如同戏耍,可见这人并不简单。
我看着下面惊心动魄的场景,心里也揪了起来,没想到胜京那边还有这样的高手,如果是如此,那我们这次过来可是危险重重,万一常庆战败,对方一鼓作气攻入东州,那么——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向了身边的男人。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定定的看着下面,这个时候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可那眼神却显得有些奇怪。
“你在担心?”
这是什么话,当然!我咬了咬下唇:“常庆将军,会输吗?”
“你害怕?”
“……”
“放心,”他突然露出了一点似乎是笑容的表情,可却一点也不像在笑,又转头看向下面:“伤了谁,也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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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音一落,屋子里的铮铮琴声立刻停了下来。这蓦地一静,倒让我有些愕然。那仆人也犹豫了一下,说道:“姑娘,你真的不进去吗?”
我看了那安安静静的屋子一样,还是摇摇头,转身便要往回走去。
就在我刚一转身要走的时候,巷子的另一头突然冲出来一辆马车,我猝不及防,眼看着那马车冲了过来,就要撞上我了。
“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拉,我猝不及防,踉跄着一下子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而那人另一只手环住了我的腰,带着我一闪身,堪堪从那马匹的身侧擦过,抱着我撞上了另一头的墙壁。
“唔!”我听见他痛得一声闷哼,那辆马车已经从身后飞奔而去。
好险!
我心有余悸的回过头看着那马车扬起的一路烟尘,如果刚刚不是这个人出手,只怕现在我已经被马车给撞伤了,想到这里,便抬起头准备道谢。
一抬头,我就愣住了。
眼前这个男子,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如冠玉,俊美得仿佛笔墨都难以描摹,秀致的眉毛下是一双温润的眼睛,仿佛春天里被风吹过的湖面,每一丝涟漪都氤氲着暖意,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从心里熨帖了起来。
这样俊美的男子,彷如谪仙临世一般,或许只能从远古的传说中,或是精美的工笔画中才能看到,可他却出现在了战乱东州,我的眼前。
而且,当对上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时,我竟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双眼睛,那种眼神,好像在梦里就一直默默的看着我,从许多年前就看着……
“你——你没事吧?”
耳边响起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脸颊上,如同那双抱着我的手一样温暖,可我却惊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还被一个男人抱着,急忙挣扎着站了起来,而这个人顺势放开了我,并没有一丝勉强。
我的脸也有些红,轻轻道:“多谢公子相救。”
他对着我微微一笑:“不必言谢。”
东州的天气一直是阴霾的,混沌的苍穹下是漫天的黄沙,滚滚的狼烟,好像一天一地的阴暗,可他这一笑,却像是一缕突然从云层中投下的阳光,分外灿烂,分外辉煌。
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恍惚,好像置身在梦中一般。
这个男人的神态却很自然随和,虽然我看着他发呆,却没有一点尴尬,只是对着我微笑,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手上的时候,立刻变了:“你受伤了!”
“啊?”我愣了一下,抬起手一看,才发现刚刚被他抱着撞上墙壁的时候,手掌也擦伤了。
掌心传来阵阵刺痛,他的眉头一皱,立刻说道:“这伤口要马上处理,留疤就不好了。”说完便转头吩咐那个仆人:“马上准备热水和药膏。”
。
我终究还是进了那个院子,而当那仆人在前面推开那间精舍的大门时,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间屋子很宽敞,洞开的大门口垂着轻薄的白纱,被风一吹飘扬了起来,而白纱飘过,看到里面宽敞的空间里,竟然全都是书柜。
红木的书柜,放置在屋子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的古籍,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的香气,我慢慢的走了进去,看着那些高大的书柜,还有那些册子,周围白纱飞舞,恍惚间好像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似乎,曾经在一个梦里,来过这里。
见我傻傻的呆着,那个公子站在门口,轻轻道:“你怎么了?”
我有些恍惚不定的回头看着他,他就站在门口,一身白衣翩然绝世,甚至连这一幕,都是那么的熟悉。
我愣愣的看着他,过了好久才说道:“这里是——你的房间?”
“是的。”
“全都是书。”
“是的。”他微微一笑:“姑娘对这儿,似乎很喜欢?”
我犹豫了一下,只笑了笑没接话,毕竟这儿是一个陌生公子的房间,我如果开口说自己喜欢这里,到底有些不合适,他见我这样,也笑了笑,我便问道:“公子为什么会收藏这么多古籍,把自己的房间摆放成这样呢?”
他微笑着道:“其实,这里原不是我的家,而是前些日子刚回到东州,正好这户主要离开,我便买下了这儿,至于我将房间摆放成这个样子——”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因为,这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
“梦?”
“是的,是我做过的,最美的一场梦。”他慢慢的走进来,那张俊美温润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如梦幻般的温柔的笑容,仿佛对那场梦带着说不出的眷恋,道:“我都希望,自己不要醒过来。”
“……”
“可是,我还是梦醒了,所以我在醒了之后,就把这儿布置成了这样。”
我有些愕然的看着他。
每个人都做过美梦,每个人也都希望能在梦中不要醒来,或者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如梦中一样甜美,可真正梦醒时,却还是无奈的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和无情的生活,就算再是流连,也只是流连,并没有多少人有那个勇气,耗费自己活下去的力气,去实现一场梦。
可他,却这样做了。
虽然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我明白,在乱世中营造自己的梦境,这需要多大的勇气,甚至顽固的心,才能做到的。
而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俊美公子,竟然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那个仆人捧着热水和药膏走了进来,他便带着我坐到了书架旁的一处矮榻上,而自己坐在一旁的一张小凳子上,轻轻的捧过我的手,用毛巾****了水,帮我清理伤口上的渣滓。
他做得很仔细,动作也很轻柔,我甚至感觉不到痛,只看着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覆在单薄的眼皮上,却不知为什么,在轻轻的颤抖,连他的吐息吹在我的掌心,也显得有些紊乱。
过了好一会儿,伤口拭擦干净了,他将药膏小心的涂抹在伤口上,仆人便递过来一条绷带。
他看了一眼,说道:“这太粗了。”便从怀里拿出了一条手帕,小心的给我包扎在了伤口上。
我低头一看,却吓了一跳,那竟是江南制造局的丝绢,轻薄柔软如云烟一般。江南制造局原本就只存在了短短的两年时间,在前些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被查封撤销,制造局之前的货就成了绝品,尤其我手上这条丝帕,是有价无市的东西,价值千金有余,他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的给我包扎伤口。
这人,倒真是视钱财如粪土。
等包扎完,他微笑着道:“好了。姑娘要小心,别沾水。”
我看了看手上的那条丝帕,也微笑着道:“多谢公子了。对了,还不知道公子高姓大名。”
“鄙姓袁。”
“袁?”
见我微微一怔,他立刻说道:“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真是巧了,我的夫君也姓袁。”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到那双温润的眼睛似乎闪过了一道光,他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道:“你的——夫君,原来,我应该称呼你——袁夫人。”
他说完,又对着我笑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显得有些意兴阑珊,这时仆人已经端上来了两杯清茶,我原本并不打算在这儿停留,可主人已经这样了,我也不好立刻说走,便微笑道:“公子客气了。”
“哪里。”他笑道:“我刚刚听到夫人在门外唱合,与我也是知音难得。”
我的脸红了一下:“公子妙音天籁,我也是一时忘情,告罪。”
我和他个人面前一杯清茶,茗烟袅袅升起,在这白纱飘飞,书香满屋的院子里,就这么简单的攀谈了起来,所说的话都是些寒暄话,不过寥寥数字,可不知为什么,却有一种很奇异的宁静的感觉,好像这一刻,时间都停滞了,心也静了。
坐了一刻,我看看天色,便要起身告辞,他也并不过多挽留,只是微笑着送我,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院子里还堆了些杂物,墙角花架下的花草也都枯萎了,想起他之前说的,这个院子的主人怕是害怕战乱所以搬走,他才住下的,我想了想,回头笑道:“袁公子,东州战火将起,很多人都急于搬离,为什么公子却反倒要回来呢?”
他看着我,说道:“我,是为了一个人而回来。”
“一个人?”
“是。东州战火将起,我不愿她也受到伤害,这一次回来,就是要带走她的。”
我微微有些感慨,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男子,为了心上人不顾自己的安危,我笑道:“那位姑娘真是有福气。不知道公子找到她没有?”
“……找到了。”
“那,是不是就要带她走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更加的温柔,柔得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却始终坚定:“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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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州府的时候天色还不算晚,等我换了衣服梳洗了一番,侍女们就来送上了晚膳,大概今天袁易初的事很多,他没有来和我一起用饭,便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烛火默默的吃了,等收拾完,天色也就暗了下来。
我躺在床头,一个人看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周围一片宁静,连一声喘息都不闻,可远远的,却能听到城内那种不安分的动荡声,虽然我现在算得上锦衣玉食,比起外面的人过得都好,却也没有安全的感觉。
在这样的乱世里,原本就没有彻底的宁静。
这时,我又想起了那位袁公子。
他的身上,总是有一种宁静的气息,好像丝毫不受到外界的影响,没有人能扰乱他,也没有事可以打动他,在这样朝不保夕的地方,他活得像一个世外桃源中的槛外人。
也许,他活着的地方,并不是东州,而是他自己给自己营造出的一个境界而已。
并不是人人都能活得如此自在,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样的福气,遇上这样的男子,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人,竟然以身涉险,毫不顾忌自身的安危,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有些淡淡的羡慕,不仅羡慕他,也羡慕他的那个心上人。
如果是我,如果是袁易初……
心里想着不由泛起了一阵淡淡的酸涩。
其实,心里不是没有一个梗,我为什么会嫁给他,又怎么会和他到了今天,可人已经失忆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去追究,终是无用,我也不想去挖掘一些无法改变的过去,不过徒让自己伤心而已。
只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
。
第二天早上,我才刚醒来,正靠坐在床头,就有侍女端着热水进来服侍我起身梳洗,用青盐漱了口,又洗了脸,正坐在铜镜前梳头的时候,她对着我笑道:“夫人昨夜是不是做了很美的梦啊?”
“嗯?怎么?”
“您一直在笑呢。”
“是么?”
我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可不是,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起了笑容的弧度,也许是因为屋子里太暖和的关系,脸颊上还有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精神。
昨夜,袁易初没有来,我似乎真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可是现在已经不记得到底梦中见到了什么,只依稀记得梦中的天空不像东州的阴霾,反倒是清朗广阔的天,有温润的风吹过脸颊,灿烂的阳光和粼粼的水光浮现在眼前,我似乎还听到了一个人的笑声。
那笑声,又干净,又清朗,只是这么听着,我似乎都觉得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而在梦境中,我似乎还恍惚的,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轻盈……轻盈……
可是,那人是谁呢?
不过也只是一场梦而已,我笑了笑没说什么,那侍女已经让人送来了早饭,一边帮我布菜,一边说道:“夫人,您的手上是受了伤吗?还是奴婢来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天是有擦伤,但现在好像已经一点都不疼了。
拆开手帕一看,我倒是吃了一惊,手掌上的擦伤都已经开始结痂了,这么快,看来那个袁公子给我用的药倒真是好药。
我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粥,问道:“大人那边,吃早饭了吗?”
“没,没有。”
我听她支支吾吾的,问道:“怎么了?”
那侍女小心翼翼的说道:“东西奴婢们是送过去了,可是杨大人给大人带回来了一些消息,奴婢们退出来的时候,就听见里面的东西都摔了。”
“哦?”
我皱了一下眉头,袁易初的脾气不好,这我早就知道了,可他的脾气再不好也很少拿着人和东西出气的,但现在他这样,难道是又有什么变故?
这样想着,我也坐不住了,就着手里喝了两口,便起身道:“让厨房再做,我送过去。”
“是。”
。
小厨房很快送来了食盒,是热气腾腾的鸡肉粥和一些开胃小菜,我让人拿着去了书房,才刚走近,就看到大门虚掩着,虽然没有听见声音,但似乎也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氛。
那个侍女走在我身后,脚步也有些迟缓。
我知道她是害怕撞上袁易初的火头,便转身接过食盒,让她下去了,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杨云晖道:“消息是胜京那边传过来的,但具体有没有动身,还要等这边的探子探出来才知道。”
“……”
“三哥,如果真的来了的话——你怎么做?”
袁易初没说话,可我似乎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我走过去,轻轻的推开了门。
杨云晖立刻转过头来看着门口,一见是我,倒是放松了一下,我一走进去,就看到袁易初铁青的脸色坐在书桌旁,而屋子中央的地上,全都是摔碎的碗碟,汤饭洒了一地。
他一看见我,拧紧了眉头:“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没用早饭,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你下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轻轻的将食盒放到了桌上,从里面摆出碗筷,袁易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道:“我让你下去!”
“你吃完了我就下去。”
杨云晖看了看我们,没说什么转身便走了出去,还将门也合上了,我盛了一碗粥,夹了一些小菜一起端到他的面前。
他沉沉的看了那只碗一眼,又看着我。
也许真的出了什么事,胜京那边的大事,我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气,好像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来,可我还是固执的将碗送到他面前,低头平静的看着他:“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能解决,但若只是在这里发脾气,损敌无用,耗的是自己,又何必呢?”
“损敌无用,耗的是自己。”
他重复了一句,抬起头看着我,突然勾起一边的嘴角:“你说的对。”
话音刚落,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拖了过去,粥碗哐啷一声跌碎在地上,我踉跄着扑到他胸前,整个人都吓傻了似得:“你——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着我的眼睛,漆黑的眼瞳中仿佛要冒出火焰,而下一刻,我只听见桌上的册子和笔墨全都被他一扫落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扑倒在了书桌上。
这一刻,我完全惊呆了。
再是茫然,也知道他要做什么,甚至来不及抗拒,双手已经被他牢牢的锢在桌上身体的两侧,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居高临下,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上,满是沉沉的阴霾,盯着我。
“你——”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会让他突然这样,可两个人只隔着薄薄的衣衫,已经分明感觉到他身体的炙热和那种澎湃的欲望,让我几乎战栗。
我咬着下唇:“你,放开——”
这两个字刚一出口,他的眼神突然一沉,一下子擭住了我的唇。
顷刻间,唇舌沦陷,仿佛有一团火焰从他的身上一直染到了我的身体里,带着痛和被焚烧的煎熬,我一下子挣得连眼泪都涌了出来,整个人发出了如同困兽一般绝望的挣扎和呻吟。
可是,所有的呼喊,却尽数被他吞噬了下去,而他似乎还不餍足,不停的捕捉着我的小舌,辗转碾压,扣着我手腕的双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而在挣扎间,手上原本就没有痊愈的伤竟然被硬生生的扯开,顿时,一阵钻心的痛楚袭来。
而这时,他的唇慢慢的移到了我的脸颊,只一下,立刻皱紧了眉头:“唔——”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唇瓣上沾染着一点水渍,那是我的脸上,凌乱的泪水,一滴一滴的从眼角落下。
看着这样的我,他原本滚烫的身体仿佛一瞬间投入了冰窟,顿时冷了下来,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俯身看着我的泪眼,眉头紧皱,仿佛无法舒展开一般。
然后,他看到了我的手:“你受伤了?”
我转过头去,泪眼朦胧,只恍惚的看到原本结痂的伤口崩裂开,仿佛有血渗了出来,其实伤得并不重,但在我白皙的掌心,却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这时,他才放开了我,正要抓起我的手,被我狠狠的将手抽了回来:“不用你管!”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止不住的往下落。我从来没想过,这个男人居然会这样,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这书房里——
极度羞耻的感觉让我头都在发疼,推开他之后,便要转身走出去。
就在我刚要拉开大门的时候,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砰地一声将大门又关上,把我锢在了两手之间。
我回过头,他站在我的身后,两只手撑在我身后的门板上,就这么看着我。
他的神情很疲惫,眉宇间那股紧绷的阴霾之气更加沉重了,低头看着我的时候,似乎不仅仅是看着我,还看着许多让他解不开的结。
他犹自喘息着看着我,目光越来越沉,像是在挣扎着什么,过了很久,轻轻的伸出手,抚上了我满是泪痕的脸颊。
“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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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袁易初说道:“你是想告诉我,是她?”
杨云晖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想说,发动这两场突袭的人,不是那个人,而是她,是吗?”
“……”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发怒,脸上甚至还浮起了一点近乎笑意的表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说话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胆寒的感觉,仿佛他在压抑着什么怒气,而这周围的气被他一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连杨云晖也犹豫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说道:“三哥,我们来东州这么久了,都没有看到他,我怀疑,他已经不在云岭了。”
“不在云岭,在哪儿?”
“……”
“说!”
杨云晖看了他一眼,浓黑的眉头皱得很紧,连嘴也轻轻的抿了起来。
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杨云晖,平时他在袁易初面前虽然也是规规矩矩,但并没有其他人的惧怕,有的时候甚至十分放松,也看得出两个人是死党,感情是不错的,可似乎提起了袁易初口中的那个“他(她)”,连他也十分的忌讳,一句都不敢多说。
似乎,是袁易初的死穴一般。
那个他(她),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站在旁边,也是满心疑惑的望着他们两,只见杨云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道:“一直没有在云岭看见那个人,而我们来这里之后,洛什就从胜京带兵来了,之前我一直怀疑他离开了云岭,而现在——南宫小姐又从胜京赶过来,而且有可能这两场突袭都是她发动的,所以我怀疑,他是来了——来了——”
说到最后,他还是没说完,倒是袁易初寒声道:“你是想说,他自己,来了东州?”
“……是!”
“那么,这两场突袭是——”
“也许,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一个暗号,又或者说——是她对那个人的一个警示。”说完,杨云晖像是看了我一眼,我有些疑惑,但听到“警示”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之前听袁公子说昨夜胜京的兵马偷袭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那些人的目的并不是攻破东州,而仅仅是制造了一场混乱,这场偷袭,就像是给什么人一个警示。
可是,是什么人呢?
那个南宫小姐,我之前也听他们两在谈话中提起,是个婚姻并不幸福的女子,为什么她又牵扯进了胜京和天朝的战事当中,她到底是什么人?又要给这里的人一个什么样的警示?
我越来越觉得疑惑,眼前好像有一团迷雾,雾气不算重,甚至能隐隐看到许多的人影,却偏偏,不管人怎么努力都拨不开。
而我自己,就身陷在其中。
袁易初冷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恶狠狠的感觉,道:“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不要,来东州——来我的底盘!哼,你觉得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这——”
“他这一辈子,活得比谁都清醒,从来不做一件没用的事。”
“……”
“为了一个女人,身处险境,你认为,他会做这种事?”
“……”
“我告诉你,不可能!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那只有一个原因——”
“……”
“他有更大的图谋!”
杨云晖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抬头看着袁易初铁青的脸色,仿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沉默了一下才叹了口气,道:“也对,当初在京城的时候,他都能抛下一切离开……”
袁易初又冷冷的抬头看了城楼上一眼,经过杨云晖的调度,守城的将士已经立刻发起了反击,很快便将突袭的兵马击溃,这个时候已经脱离险境了。
不一会儿,城墙的另一头响起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接下来,便是得胜的将士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发出的欢呼声,可在欢呼声中,我看到的却是一地的狼藉,虽然这一次大家的反应很快,但还是有不少人受了伤,那些老百姓一个个哀嚎不已,身上淌着血,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从城墙角落里战战兢兢的走出来,仿佛受尽惊吓的小动物,眼神中满是惊恐和无助;而城楼下,又增添了许多伤兵在哀叫呻吟。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难过。
战争,不论什么样的战争,都是罪恶的。
袁易初一直沉着脸,这个时候突然往城楼上走去。
杨云晖他们急忙跟了上去,我也跟在他的身后,一走上城楼,一阵凛冽的风就卷着风沙吹来,立刻将我的头发吹得高高扬起。拂开脸上凌乱的长发,我一眼就看到那些突袭的兵马往远方跑去,扬起的漫天黄沙。
袁易初站在城楼上,目光却望向了更远的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远处苍茫无垠的云岭。
我渐渐有些疑惑了。
他到底在看什么,是什么让他如此的失态?是云岭那不知何时会铺天盖地而来的四十万大军,还是那个——南宫小姐?
心里不知为什么,浮起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
那天之后,胜京的兵马又对东州发动了几次突袭,但因为杨云晖在军中早有准备,倒是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可也是因为如此,袁易初的脾气更坏了。
他的脾气变坏,遭殃的便只有身边的人,我被他关在了府里,在州府内还能行动自由,但完全不允许出府,我心里自然也有些不悦,但眼看着战事一天比一天严峻,他的压力也实在很大,便也没有与他争执什么,只能服软。
可心里还是有些放不下,那天袁公子在城楼下那样保护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这么久不见,作为刚刚结识的朋友,我也很担心他。
于此同时,外面的气氛似乎也并不轻松,胜京的几次突袭虽然没有造成很大的伤亡,但却像是洛什当初的一个月之约的前奏,一场大战即将来临,云岭四十万的大军会随时如出栏猛虎一样扑向东州,这样一来,东州的人更加的惶恐不安了起来。
而我,也非常的担心。
听他们之前的谈话,袁易初似乎提过要调一个人过来对付洛什,可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有任何大将来到,如果,万一东州被攻破,被屠城,胜京的兵马势必不会罢休,而东州再往南,就是德州!
我的女儿,还在那里!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的功夫,一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
这天夜里我便几乎没有睡,对着闪烁的烛光,能听到州府内外隐隐不安的涌动,外面的大道上,能听到兵马彻夜调遣,更让人无法入睡。
还没天亮,我便起了身,梳洗完毕之后,直接去找袁易初和杨云晖了。
书房的蜡烛又燃了一夜,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扑闪了几下,火焰便熄灭在了一滩烛油当中,只见袁易初的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张信笺:“他没赶来,是在路上出了事?”
杨云晖的声音道:“根据传回来的消息,长明宗的人似乎对他进行了阻截。”
“哦?”
“之前和朝廷妥协的人都是药老,但西川那批人,似乎跟胜京还有些牵连,他们也一直想要借机对付朝廷,这一次知道我们急调他过来,就是为了对付洛什,长明宗的人自然会对他动手。”
长明宗?药老?我听到这些话,下意识的想起了一个人——黄天霸!
难道,他们是打算调黄天霸来对付洛什?
可是,他们刚刚说什么——长明宗的人对他动手,在路上出了事,难道说——
“那,他还活着吗?”
“船已经沉了,人——生死不明。”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一下子推开了大门:“你说什么?!”
屋子里的两个男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我,两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可怕,我已经完全不知所措,只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你们说——黄爷他,他——”
袁易初手中还捏着那张纸笺,手指用力得关节都在发白,好像恨不得将那张纸笺捏成齑粉。
杨云晖看着我,也叹了口气,然后起身对我道:“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黄天霸进京述职的船在残月谷遭到炮轰,船毁了,人——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是没有找到,还是已经——粉身碎骨?
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一下子被抽走了一样,想起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那张俊美无双的面孔,和他的大义,他的无奈,他一生难解的情殇,这样一个男子,竟然会——
“不……不会的,不会的。”
我摇着头,眼中滚烫的泪涌了上来,几乎要滴落,我喃喃道:“不会的,他不会死的。”
袁易初将手中的纸笺捏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跑来了一个长随,到门口跪了下来,气喘吁吁的道:“大……大人。”
袁易初慢慢的起身,看着他没说话,杨云晖已经走了上来:“什么事。”
“城楼上发现,云岭四十万大军,向东州疾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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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京的四十万大军,已经来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袁易初走到门口,问杨云晖:“军中可都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好了,我早已将营中所有亲兵全都调遣过来,城门也加以防护,不管怎么样,绝对不能让洛什就那么轻易的攻进来!”
“好!”
袁易初点了点头,杨云晖便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而这时的我脑子里还来来回回的想着黄天霸的事,不敢相信他真的出了意外,对周遭的事都已经没有了反应。
直到袁易初走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
乍一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我也微微的惊了一下,他道:“怎么了?”
“……黄爷他,真的死了吗?”
他冷着脸看着我,沉默了半晌,说道:“如果在他的心里,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那就没这么容易死;如果他这么容易死,就真的该死了。”
我听到最后一句话,微微蹙了下眉头,可待要说什么,却也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的低下了头。
袁易初看着我的眼睛,又说道:“我听说,在几天前,你就问杨云晖在军营里要了一批人,是吗?”
我点点头:“嗯。”
“你是打算,如果东州守不下去,就要离开这里。”
“嗯。”
他冷笑着朝我走近一步,我的后背贴在了门上,他一伸手捻住我的下巴:“怎么,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就要跟我各自飞了?”
我平静的抬头看着他,说道:“你别忘了,我们还有个女儿。”
“……”
他挑了下眉毛,像是突然想起这件事一样,我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果然已经把离儿的事忘了,甚至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两真的都在这里“殉国”,我们的女儿该怎么办,他丝毫没有考虑……
也许,他是顾不上考虑……
自从那一次争吵之后,我没有再问过他关于他家中的事,是否真的有那些“三妻四妾”,而那些妻妾有没有给他生过孩子,是不是比离儿更要紧,现在看来,也许不用问了。
“我是一个母亲,在我眼里,孩子是最重要的。”
他呆呆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的放开了我。
下巴被他捏得有些疼,我伸手轻轻的抚了一下,便要转身离开,他站在我身后突然说道:“既然你已经准备要走了,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走?”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不管怎么样,这段日子,我还是应该和你一起熬过去。”
“……”
“你放心,只要城门不破,我都不会离开。”
“……”
我慢慢的回过头看着他:“我也希望,你能保护我和孩子。”
说完这句话,我便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
州府离城门还有一段很长的距离,我是听不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上天似乎也能感应到这场大战,阴霾的天空中满是厚重的乌云,好像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要把人都压垮一样。
带着腥味的风,卷着黄沙,从草原上呼啸而来。
而东州城的那些老百姓一听说胜京的军队要来了,全都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奔走呼喊,甚至已经来不及收拾家中的东西,便朝南城门那边奔走逃命,一时间整个东州乱成了一锅粥,还没走出大门,就听见外面乱哄哄的声音——
“快跑啊!胜京的兵马来了!”
“他们来屠城了,快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马车和护卫已经在那里等着,一见我出来,立刻上前一拜:“夫人。”
我点点头,又看向了北城门,却只能听到凛冽的风声,其他的什么也听不到,不知道洛什是不是已经兵临城下,这场仗打得怎么样了。
一个护卫上前来:“夫人,咱们还是先动身吧,待会儿人多起来就不好办了。”
“……”我想了想,终究点点头,由他扶着上了马车,这一次离开算是逃命,马车选的是轻便结实的,拉车的马也是脚程好的好马,舒适是顾不上了,坐在里面没一会儿,就颠得有些痛。
我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那些人奔跑呼喊的声音,轻轻的撩起帘子,入目是满城慌乱。
这时,眼前闪过了一处高大的阴影,仔细一看,却是东州城的西城门,正远远的矗立着。
东州城是依山而建,东边是高耸巍峨的大山,延绵至云岭连成一线,所以这个城市是没有东城门的;此刻,北边的城门也许正面临着胜京四十万大军的攻击,而南城门处,数以万记的老百姓都蜂拥而去,想要逃离这座城池,而西城门,也就成了最最安静的地方。
那里,也是当初从胜京南下的商贾旅人进城的地方。
“停车。”
赶车的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将马车停了下来,一直跟在旁边的护卫立刻走上来:“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说道:“调头,去西城门。”
“西城门?”
他们面面相觑,疑惑的看着我:“夫人,去那里做什么?我们还是应该尽快出城啊。”
我淡淡笑道:“现在南城门只怕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过去反倒耽误时间,倒不如从西城门出城,况且——我也想先过去看看,调头。”
他们虽然还有些不解,但我开了口也不好驳回,赶车的便调转马头,马车朝着西边的城门飞奔了过去。
。
到了西城门,这里果然很安静,杨云晖将军营中所有的士兵都调去了北门防护,这里就只有一队守城的将士,却也很谨慎,一看见我的马车立刻手持长矛走了过来,我撩开帘子往外看去,他们一见是我,倒是愣了一下,忙俯身行礼:“夫人。”
我点点头,又看了看周围:“这里还好吧?”
他们也有些奇怪,我怎么会无缘无故到这里来,还是立刻说道:“这里无事。不知夫人为何到这里来?”
马车旁的护卫立刻上来道:“夫人打算从这里出城。”
“出城?”他们愣了一下,急忙说道:“可是,大人已经吩咐了,这边的城门是不能开的。”
“哦?”
“西城门和北城门相距虽远,可万一——”
他们的话没说完,我也立刻明白了过来,抬头看看那高大的城门,果然已经加固了许多巨大的钮钉,还有粗壮的柱子抵在门上,看来袁易初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的。
现在,我只希望自己是想多了。
那些护卫一听说城门不能开,便立刻对我说道:“夫人,既然这边不行,咱们还是往南走吧。”
“不用,我还想在这里再呆一会儿。”
那些护卫都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事可做,不知道我到底留在这里要做什么,但也没再说话,纷纷退开守在马车的周围。
风,越来越急,似乎在风中也夹杂着一些急促的情绪,却更显得这个城门口的寂静无波。
不知过了多久,风中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我心念一动,撩开了马车的帘子,往后看去,就看见一辆马车从后面的大道上飞驰了过来,不一会儿便到了西城门,那赶车的人从窗户里看见了我,顿时愣了一下:“夫人?”
我看着他,心里不知怎么的沉了一下。
这个人,正是那位袁公子的仆人,那么马车里的——
我将帘子撩得更高了一些,就看见那仆人翻身跃下,小心的撩开了马车的帘子,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依旧是一身白衣如雪,满头青丝如墨,映衬得那张冠玉一般精致的脸孔越发俊美。
他看见我,也微微的一怔:“你——在这儿?”
“袁公子……”
我也从马车上下来,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这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自然,脸上仍旧是柔柔的笑容,温和的看着我。我刚要说什么,却看到他的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而他肩膀上,虽然外面有一件罩袍,却隐隐看到那里也缠着绷带,里面还透着一丝粉红的痕迹,心里一惊:“你受伤了?”
他没说话,却是他身后的那个仆人道:“就是那天,公子为了保护你,后背受了很重箭伤,昏迷了好几天才醒。”
我顿时大吃一惊。
就是那一天我和他一起去帮助伤兵,结果撞上了突袭,他突然就不见了,我当时还担心了好久,可袁易初一直不准我出府,也没办法去找他,没想到他真的受了那么重的伤!
“那——你的伤现在怎么样?还疼吗?”
袁公子看着我,淡淡的一笑:“早就不疼了。”
“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抱歉?”他的笑容仍旧是温和的:“我是不会怪你的。”
“……”
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温柔得让我近乎难过,而心里那一直隐隐蠢动的不安这一刻也越来越甚,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袁公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看了看面前高耸的城门,微笑道:“南城门已经出不去了,所以我来这里看看,却没想到会遇上你。”
“……”
“你——也要离开了?”
我点了点头。
他微笑着道:“我之前在想,我昏迷了这么多天,你应该早就走了才对,没想到你居然留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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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铁弩近在眼前,就要射向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袁公子一下子覆在了我的身上,用后背挡住了所有的危机,我被他压在身下,只听着耳边嗖嗖的风声,铁弩应声而落,周围都是一片破碎的声音。
还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尽在耳畔。
突然,一支铁弩射中了我们的马,马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人立起来,我和他猝不及防都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袁公子的后背撞上了地面,而我被他拉着,正好跌进了他的怀里。
只听他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也变了调,我急忙回过头,才发现他的伤口撞上了地上的一块石头,这个时候已经鲜血四溅,染红了他的整个肩膀。
“袁公子!”
我惊呼起来,而我们的那匹马已经痛得发疯一样的飞奔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眼前。
这一刻我也顾不得那匹马,急忙去扶起袁公子,他已经痛得脸色苍白,连牙齿都咬不紧了,冷汗涔涔从头顶滴落下来,我急忙道:“袁公子!袁公子你怎么样?”
“没,没事。”
他咬着牙说完,可那样子却完全不是没事。
我害怕又会有铁弩射过来,四下看看,正好前面有一处土墙,便急忙扶着他跌跌撞撞的走过去,他已经没有了力气,跌坐在墙角处,鲜血止不住的从伤口里流出来,连我的双手,身上也染红了。
他看了看我,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抱歉,弄脏了你的衣服。”
“你还说这个!”我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笑了笑:“怎么能怪你?”
“……”
“陪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更何况,箭又不是你射的。”
“……”
他越是说得轻松,我的心里就越是愧疚,只能咬着牙忍着眼中滚烫的感觉,手忙脚乱的给他止了血,然后抱扎起来,可他的情况丝毫没有好转,也许因为失血太多的关系,嘴唇已经变得苍白,气息也很弱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一阵铁弩从我们头顶射过,甚至有几支射破土墙顶端,沙石滚落下来,袁公子一只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脖子,用力的将我抱在了他的怀里。
那些沙石全都落到了他的身上,而箭雨并没有停止,还在不断的射过来,周围已经是满目疮痍,我恨得牙根都痒了,狠狠道:“没想到洛什手段这么残忍,真是混账!”
幸好东州的老百姓大多躲避去了南边,否则这样的铁弩,不知要死多少人!
袁公子突然说道:“你觉得,洛什是坏人吗?”
我有些诧异他为什么这么问,疑惑的道:“嗯……怎么了?”
他靠坐在墙,虚弱的笑了笑,道:“其实,当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到了那个地步,他是好是坏,就已经不重要了。”
“啊?”
他看着苍茫的天际,脸上的表情也是苍然的:“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就注定要做皇帝,周围所有的人都教他如何做一个皇帝,甚至天下的人都希望他做皇帝,但他本人是好是坏,他的好恶是什么,他爱什么人,却没有人在乎,因为那并不重要……”
我愕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可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张平静俊美的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袁公子转头看着我,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说道:“但是,不管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都不会让你受到伤害的。”
我听了他的话,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句话——好熟悉,好像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这么说过,我拼命的想着,脑海里似乎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耳边也响起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不管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想给你幸福……”
那个人,那个声音——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子,只觉得脑子里一阵清晰,一阵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怎么也看不清,而就在这时,周围的铁弩却停了下来,只听见远处的城门发出了震天的轰响声。
“这是——?”
袁公子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说道:“机关车应该已经退下去了,他们是要攻城了。”
机关车退下去了,那再上弩的话也需要一段时间,也就是说现在是机会了!
我下定了决心,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说道:“袁公子,你的伤很重,不能再动了,你就在这里好好的呆着,千万别出去,只要城门不破,这里都是安全的!”
他一听我的话,立刻明白了什么:“你,你要干什么?”
说话间,我已经站起身往外走去,袁公子一下子急了,就要扶着墙垛站起来,我回头对他说道:“你千万别过来,你已经陪我到了这里,够了!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让自己受伤,等退了兵,我马上回来找你!”
说完,我不等他再开口,转身头也不回的跑了。
。
震天的轰鸣从北方的城门传来,仿佛空中的惊雷一般,我拼命的往前跑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因为那样的声音而越来越重。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那高耸的城墙,屹立在前方,仿佛直入云霄一般。
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那高大的城门,才发现这里的情况也并不比另一头的好,城楼下的地面扎满了铁弩,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数不清的士兵的尸体躺在地上,血流成河,一眼就能看出刚刚这里经历了怎样的炼狱。
而轰鸣声正是从大门传来的,胜京的人果然在攻城,城门被一下一下的撞击着,激起了阵阵烟尘,那些原本坚固的钮钉几乎都要从城门上脱落,城门上不仅加固了巨大的横闩,还有粗壮的木柱抵着,但在那剧烈的撞击下,也岌岌可危。
城楼下的将士们刚刚抵御了一波攻击,此刻都露出了疲态,但还是紧张的抵着城门。
眼前人影慌乱,所有人都在大喊,高呼,我四下看着,很快就在城楼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袁易初,他正站在那里发号施令,而杨云晖此刻已经披上了战甲。
一看到他,我的心里也松了一下,刚刚走过去,他正好也看见我,顿时睁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我——”
话没说完就被他拉了过去,目眦尽裂的瞪着我:“你还没走?”
我定了定神,说道:“赶快派兵,西城门有难。”
“什么?!”
不仅是他,杨云晖也大吃一惊,我急忙说道:“他们还有一队人马在攻打西城门,守城的参军已经不行了,赶快派人过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袁易初一听,咬牙道:“混账!”
我说完那句话,人也虚弱了,差一点就要跌倒,他一伸手抱住了我,转头对杨云晖道:“你立刻清点人马过去,务必守住!”
“是!”杨云晖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可这边——”
他的话没说完,大家都担忧的看向了城门,在胜京人强大的攻势下,城门上的钮钉颗颗脱落,抵门的柱子上也出现了裂痕,只怕再过一会儿,也快要扛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这里交给我!”
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壮硕如山的身影走到了我们的面前,定睛一看,竟是常庆!
他身上也披上了铠甲,手握铜锤,之前被洛什打瞎的那只眼睛用一只皮套罩住,整个人都透出了狠戾。
杨云晖看到他,也愣了一下,立刻道:“可你的伤。”
常庆傲然道:“伤又如何?带兵打仗,哪一个身上没有伤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很清楚,他之前跟洛什那一仗伤得不轻,尤其瞎了一只眼睛,影响更大,上阵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样带伤上阵,只怕——
杨云晖显然也是在担心这一点,还在犹豫,袁易初已经沉沉的开口:“既然如此,你快去!”
“……是。”
杨云晖说完,便清点了一批人马,自己翻身上马便要带着那些人离开,就在他要下令的时候,常庆突然走过去:“喂!”
杨云晖回头看着他,只见常庆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支钗。
“给她。”
杨云晖低头看着那支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看着常庆,常庆沉声道:“我知道她没死。当初她之所以装死,一定是担心夺嫡之后,我会借战功向皇上讨她,所以才会装死离开。”
杨云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连我身边的袁易初,脸色也沉了一下。
常庆道:“告诉她,我不逼她,也不为难你们了。记得让她用我给的东西,就够了。”
杨云晖慢慢的伸出手,接过了那支钗,当他看向常庆的时候,眼神中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而常庆猛地一拍他的马:“快滚吧!”
马匹受惊长嘶了一声,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立刻,杨云晖的人全都跟了上去。
我愕然的看着他们,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那支钗,那个“她”,似乎是这两个男人的一个结,到现在,才解。
常庆扛着铜锤回过身来,看向了袁易初,袁易初也看着他,却都没有做声,就在这时,前方的城门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只见那巨大的门柱硬生生的断成了两截,轰然落下,激起了无数木屑和烟尘,而在这同时,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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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的木屑和脱落的钮钉四处飞溅,大门轰然打开,立刻,城门外数不清的胜京士兵朝城里冲了进来。
“守城!快守城!”
东州的将士一拥而上,全都涌到了城门口和胜京的士兵拼杀了起来,顿时城门口陷入了一片砍杀激战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仿佛眼前一下子腾起了一片血雾,将我的视线都模糊了,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惊呆了。
这时,常庆策马走了上来,他身后紧跟着大队的人马,这些人都是他一手调教出的士兵,一个个剽悍威武,眼中带着肃杀之意,凶悍的盯着前方激烈的战事,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那气氛显得格外的沉重。他们的马蹄每踏出一步,就像是踩在我的心上一样,让我的心不断的往下沉。
仿佛,有些事,已经不能避免的,将要发生……
这时,常庆已经策马走到了袁易初的面前,他一抱拳,粗声粗气的俯首道:“我的这些兄弟,每人许了他们一百两黄金,将来还请大人照着尸首给。”
我一听,立刻明白过来,他选出的这些人,全都是他选出来的敢死之士,要以身赴死的,才会对他们的身后事有这样的安排。
袁易初点了一下头:“准。”
“还有一件事,”常庆又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他郑重的对袁易初说道:“舍妹是个好女人,将来不管后宫之中争斗如何,还请看在末将今日的份上,多多照拂舍妹。”
我听了他的话,突然觉得有些奇怪。
后宫的争斗?难道说常庆的妹妹是后宫中的嫔妃,既然是这样,那已经是皇帝的家事了,为什么他要袁易初去照拂?
袁易初和他的妹妹,是什么关系?
我疑惑的看着他们,却见袁易初眼中精光微微一闪,又一点头:“好。”
常庆朝他拱手一拜,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近乎充血的看向了城门口,那里早已经厮杀成了一片混乱,惨叫惊呼连连,而眼看着胜京的兵马越来越逼近,就快要杀退守城的人马,攻入东州了。
这时,常庆猛地举起一只铜锤,朝着身后的将士大声道:“兄弟们,是死是活别管,今天就跟着我冲!”说完,纵马飞奔而出!
随着他的一身怒吼,身后的那些人立刻扬起手中的刀剑,狂吼着冲了上去!
常庆就带着这一群虎狼之师勇猛无比,如同恶龙一般冲进了人群,常庆一马当先,手中铜锤挥舞得虎虎生风,朝着最前面的两个敌人狠狠砸去,只听嗷嗷的两声惨叫,那两个人被他硬生生的砸得飞了起来,撞上城墙鲜血四溅,顿时惨死。
“冲啊!”
他一边狂吼着,一边扬着铜锤左右开弓,顿时惨叫声四起,他身后的将士也拼杀上去,城门下的甬道原本只有数丈宽窄,这一下却拥挤了近百人,两厢遭遇下面对的就完完全全是血肉之躯,白刃恶战,我站在城门的这一边,只看着前方一片烟尘下,数不清的人在拼杀,恶斗,鲜血飞溅上了城墙,惨呼声震天响。
胜京的人原本已经快要打进来,却猝不及防突然面对这样一伙不要命的将士,也被深深的震慑住了,竟然被他们硬生生的逼退回去!
眼看着那些人退出了城门口,常庆在人群中回过头大喊:“关城门!”
守城的将士一听,急忙冲上前去推动沉重的城门,只听一声沙哑的嘶鸣,大门在眼前慢慢的合上,而常庆还带着他的人马在外面厮杀血搏!
轰的一声,大门在眼前关上了!
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惊呆了,转头看向袁易初,他的脸色阴沉得如同头顶的天空,守城的将士已经来不及想任何事,立刻有人扛来了新的巨大的木柱,抵上了城门,重新加固之后,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袁易初皱紧了眉头,转身就往城楼上走去。
我也急忙跟了上去,刚一登上城楼,就感到一阵凛冽而悲怆的风吹来,我们急忙走过去扶着墙垛往下看,常庆的那一批人马陷落在胜京兵马的重重包围之中,他虽然勇猛,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不一会儿身上已经伤痕累累,血流如注。
他的那些兄弟,也一个一个的倒下了……
站在城楼上的将士们几乎热泪盈眶,眼看着下面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常庆一个人,如同困兽一般在人群中挣扎着。
就在这时,远处一匹白马行来,那些将士们立刻让开了一条道,马背上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草原王子洛什,他仍旧穿着白色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把铁戟寒光摄人,在人群中显得那么高大引人注目。
他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冷峻的脸上浮着一丝残酷的笑意。
这时,常庆也看到了他,突然怒吼一声,便策马朝他冲了过去,两边的人竟不能挡,洛什冷笑一声,也策马上前,两匹马飞奔如闪电一般,突然长嘶一声高高跃起,在空中错身而过,又跑出了一段距离才慢慢停下。
我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下面。
只见常庆的马越来越慢,他骑在马背上,一点动作都没有,好像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般。
到底——
就在这时,突然一道鲜血从他的胸口喷射了出来,洒向长空,几乎将天幕都染红,然后便看见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从马背上跌落下来。
“常庆!”
“常将军!”
所有的人全都喊着,可他已经听不见了,我们就看着他跌落在地,血流了一地,却再没有睁开眼睛。
看到这一幕,滚烫的泪从我的眼中汩汩而落,我扶着墙垛,全身都在发抖,眼看着那些人就要围上他的尸体,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泪水,沾湿了他的掌心。
袁易初站在我的身后,紧紧的抱住了我,不让我再继续看下去,可我能感到,他的手也在发抖。
我听着城楼下那些人狂笑的声音,朝我们大声讽刺谩骂,周围的人都沉默着,却有一股隐隐的火焰在每个人心头燃起,我一把拉下了袁易初的手,只见那些人将常庆的尸体踢来踢去,故意做给每个人看。
这时,那匹白马又一次走到了城楼下,只见洛什慢慢的抬起头来,那双如鹰的眼睛看向我们,那倨傲的眼神带着野兽的剽悍,每一个人都好像是他手中的蝼蚁,而他要的任何东西,都会不择手段的得到!
。
不知过了多久,胜京的兵马终于退了。
城楼下几乎成了一片血海,数不清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曝尸在那里,胜京的人却带走了常庆的尸体,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给我们,守城的人心里更沉重了。
谁都知道,他们并不是退兵,仗已经打到了这个程度,而且洛什那样的人必定不会半途而废,侮辱常庆的尸体,也是打击士气的一个方法,他们一定是回去休整一番,只怕很快又会发起新的攻击。
那,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我跟着袁易初从城楼上下来,整个人几乎都虚脱了,身上也有不少瘀伤,袁易初看着我正要开口询问,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是杨云晖带着他的人马回来了。
他的脸上身上也有不少的伤,翻身下马走到我们面前,说到:“西城门已无恙。胜京的人知道我们看破了他们的诡计,那边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
袁易初点点头。
杨云晖又看了看周围:“常庆呢?”
我听到那个名字,顿时眼睛又热了起来,周围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杨云晖立刻明白了什么,睁大眼睛看着我们,终于有一个参军上前,沉声道:“常将军,英勇殉国。”
杨云晖顿时没有了声音,沉默了许久,他慢慢的拿出常庆给他的那支钗,粗大的手指摸过光滑的钗股,久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将钗放回去,抬起头来哑着嗓子道:“我们要准备一下,看样子,胜京的人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按照他们的习惯,只怕今夜还会有一场大战!”
袁易初点点头,立刻让大家都下去休整,没受伤的人调过来加固城门,准备武器。
他忙了一阵子,突然转过头看着我:“你还不走?”
“我……”
我说不出话来,其实知道自己应该马上走,毕竟这场战争胜负难分,理智一点都应该立刻离开,可脚下却一步都迈不出去,好像身体想要走,可灵魂却固执的想要留下来一样。
我想了很久,抬头对他说到:“你,能保护我吗?”
他一愣,愕然的低头看着我。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也知道自己太疯狂了,理智上我应该离开的,可常庆的死——他的死不仅让我落泪,更让我从心底里涌起了一种愤怒!
我想要留下来,留下来看胜京的人面对拥有像常庆这样勇士的天朝,是如何失败的!
我咬了咬牙:“我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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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挡我?”
洛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股举世无双的倨傲和霸气,他面前的是东州的守军,可在他的面前,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赶来拦他的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我,想试试。”
听到这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所有人都惊了一下,而我的脑海里顿时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刚要抬起头,就听一阵风声袭来,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
远处漆黑的天空破开了一线,一道阳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也照在了那张俊逸绝美的脸上,完美得一如画中仙,他的衣袂翩然,仿佛谪仙临世一般。
突然落下的这一刻,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我也睁大眼睛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落在了我和袁易初的面前,慢慢的抬起头,看向了对面的洛什。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在这一刻凝结了寒霜,被阳光一映,透着一种异样的寒冷,洛什座下的马突然受惊了一般,发出不安的嘶鸣后退了几步。
洛什皱紧了眉头,急忙握紧缰绳,过了一会儿,马才慢慢的镇静下来。
“你是谁。”
眼前一只手慢慢的抬起,拦在我们的面前:“你能过得了这里,再问。”
听到那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我顿时松了口气,急忙上前一步:“黄爷!”
黄天霸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晨光勾勒出了他优美的侧脸,可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上是沉沉的倦容,还有他的身上,我以为是翩然的衣袂,仔细一看才发现,他的肩膀上,手臂上都缠着厚厚的绷带,透着粉红的血迹!
他,全身都是伤!
袁易初也皱紧了眉头,我急忙走上去:“你——受伤了……”
最后几个字我压低了声音,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哽咽了,他低头看着我,虽然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却怎么也照不亮那份黯然。
之前杨云晖说他进京述职的船遭到了袭击,生死不明,看来当时的情形真的是非常的危险,所以他才会落下这一身的伤,只是感谢老天还让他这么好的人活了下来。
我轻轻道:“伤你的,真的是——那些人吗?”
他却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眼中透出了沉沉的伤痛,沉默了一下之后,伸出一只手在我面前摊开,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还记得他吗?”
我疑惑的看着他的手,张开的五指上还有许多细碎的伤口——可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谁?
我还没明白过来,可旁边的袁易初已经变了脸色。
我隐隐的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但黄天霸看了他一眼,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轻轻伸手将我拨到了他背后,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的洛什。
天地似乎都静了下来,晨光的照耀下,这两个人立在鲜血和火焰当中,对视的目光几乎在空中都交集出火花,那种肃杀的霸气镇得空气都凝结了起来。
杨云晖慢慢的走过来,与黄天霸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道:“小心他的飞蝗石。”
话音刚落,洛什突然纵马冲了过来,眨眼间已经近在眼前,手中铁戟朝前一挥,锋利的刃口在空中幻化出一道银色的光弧,直指向黄天霸的咽喉。
我差点惊呼出口,没想到洛什出手居然这么快。
但更快的,是眼前这个身影,只见见黄天霸猛的凌空腾起,一只脚尖正正踩在铁戟之上,啪的一声,硬生生的将铁戟踩落下来,戟尖插进了泥土里,而他负手站在铁柄上,纹丝不动!
好快的身手!
风,从草原腹地吹来,带来了青草和泥土的气味,也吹散了这里浓浓的血腥气,拨弄着他的衣襟在风中飘飞,所有人都看呆了。
洛什握着铁戟看着他,眼中闪出了异样的光。
下一刻,他一把抽回了铁戟,瞬间刺出了好几招,每一击都刺向了黄天霸的要害之处,而黄天霸的身形如风中柳絮,随着铁戟攻击激起的风而飘忽不定,每一招都险险的避过,没有伤到了他一点衣角。
更是在洛什刺出最后一击,脚尖一点铁戟,整个人如燕子一般轻盈的掠到了洛什的身后。
洛什大喝一身,反手刺出一记,座下的马随之也追了上去,却是被黄天霸从城门口引开了,周围的人顿时都暗暗的松了口气。
但我却丝毫不敢放松,黄天霸虽然引开了他,但每一招都惊险万分,洛什追击着黄天霸,铁戟都险险的从他身侧刺过,我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黄天霸却是面不改色,眼看着洛什招招落空,眼中阴鸷色起,突然操起铁戟,猛的朝地面狠狠的一划。
顿时,碎石与泥土被激得飞起,全都射向了黄天霸,形成一道迷雾,地面被硬生生的划出了一道丈余的深沟,黄天霸身形翻飞,慌忙躲开。
可就在这时,洛什的左手猛的向前一挥,只见他的袖中数十点寒光骤然飞出,如闪电一般射向黄天霸!
飞蝗石!
就是那东西弄瞎了常庆的眼睛,我顿时大喊:“小心啊!”
地上激起的泥土和尘沙弥漫在了黄天霸面前,当飞蝗石穿过那一层烟幕的时候,已经近在眼前,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可就在这一瞬间,黄天霸凌空一翻,手中数十道金光射出,正正对上每一颗飞蝗石。
只听空中“啪啪”的锐响,紧接着,飞蝗石和那些金光全都颓然跌落在地。
是他的金镖!
我这才放下了心,站在一旁的袁易初和杨云晖也像是松了口气,看来,他们之前想要找黄天霸对付洛什,也正是看中了他百发百中的金镖,果然给了洛什重重的一击。
洛什的飞蝗石使得出神入化,似乎也罕见敌手,突然见到自己落空,竟也呆住了,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头来,唇角微微勾起一边,露出了一抹似是笑意的弧度,在那张冷峻倨傲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而他的眼中,燃烧着几乎狂热的温度。
“好!”他大声道,突然双手齐发,又是无数的飞蝗石射向黄天霸。
这一次黄天霸一边躲闪,一边以金镖回击,身形如穿花蝴蝶一般灵敏,不少飞蝗石都被他击落,有一些也躲开了,可那些飞蝗石却无一例外的打中了周围的人,只听惨叫声四起,好多士兵都被击中,鲜血四溅的跌倒在地,有几次险些伤到袁易初,杨云晖立刻调集人手,急忙过来挡在了我们面前。
黄天霸一见此情景,眉尖一蹙,突然说道:“这里不宽敞,我们找个地方打个够!”
说完,他脚尖踏在铁戟上,纵身一跃,竟然掠出了数十丈,洛什这一刻也打出了兴致一般,大声道:“好!”立刻纵马跟了上去。
胜京的人都是草原儿女,对于强者总是有一种天生的崇拜,所以当他们看到黄天霸能与洛什一争长短,竟也真的给两人让开了一条道,只见这两个人越打越远,慢慢的只剩下了身后的烟尘。
这里的危机,算是暂时解了。
而这时,我才有时间慢慢的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包括——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份。
转过头看向他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什么滋味都有,我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是中原皇帝,他竟然是皇帝!
那为什么,他要在我面前掩饰自己的身份,甚至连他身边的人,杨云晖,还有那些侍婢随从,全都跟着他演这场戏,为什么要隐瞒我一个人?
如果他是皇帝,那我的身份——是他后宫嫔妃中的一个?我又为什么会在扬州?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为什么会和他有那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他却一直注视着远方,突然,他的目光便得炙热起来。
他看到了什么?
我疑惑的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只见远方胜京人马分开的地方,隐隐能看到一队人马在那一头,但那些人的衣着却似乎和胜京的人马不尽相同,而领头的——
我的眼力不算太好,可也许是因为这一刻晨光照下来,正好照耀在那个人身上,也许因为那个人炫目的光华,我一下子看清了,那是个女人!
并且,是个风姿绝世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骑马装,立在草原上,这个都是男人,刀剑,鲜血的世界里,她的出现像是粗粝的岩石生出的一朵妖娆绝世的夜兰,美得令人移不开眼。
那是——谁?
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南宫小姐。
这个称呼我并不陌生,在袁易初和杨云晖的口中已经出现了无数次,她的“出现”似乎牵动着这一场战事,我甚至能感到袁易初和她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关系,而此刻,看着袁易初看她的眼神,和之前洛什看着黄天霸的眼神一样狂热。
甚至,更甚。
我的心里不由的涌起了一丝不安。
他们之间,到底——
就在这时,我听见袁易初低沉的声音无比狠戾的响起——
“抓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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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杨云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立刻翻身上马,一挥手便召集了一批人马猛地冲了出去。
胜京的人马全副注意都放在远去的洛什和黄天霸身上,完全没有料到杨云晖会突然发难,惊醒过来的时候杨云晖已经率领人马冲了过去,那些人一时间全都乱了阵脚。
眨眼间,杨云晖已经冲到了那些人的面前。
我紧张的看着前面,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抓住那个女子,但胜京这边的人马却也因为他们突然冲出而乱了,那些人全都愤怒的拔出了武器,袁易初身后的守城军也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和那些人杀成了一团。
霎时间,原本因为黄天霸出现而平静的战场,又一次点燃了战火。
回想起刚刚那个女子在晨光下的绝世之姿,我蓦地感觉到——美人,起干戈,眼前这一场仗,仿佛不是为了江山,也不是为了权力,就仅仅是因为一个美人打起来。
而袁易初,他的目光灼灼的望着前方,像是要看透眼前这一片连绵的战火,要看到那个女子被抓回他身边的一刻,才会放松。
看着这样的他,我突然觉得胸口有一种憋闷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那个女人,如此重视,重视得好像——好像超过所有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远方一阵健马长嘶,响彻天际,我们都被惊了一下,抬头一看,就看到杨云晖已经抓住了那个女子,正和身边的将士奋力杀出重围,两边胜京的士兵虽然很多,但在这一刻主帅离军,他们的气势也已经乱了,竟然让杨云晖抓住了人,也完全拦不住他的脚步。
我转头看向袁易初,他的眼中透出了狂喜的神情,急忙往前走了几步。
这几步,显得那么迫不及待。
这一刻,我几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而如此狂热,还能有什么原因呢,而这个男人,竟然是我的丈夫!
“袁易初——”我上前一步,正要跟他说什么,可他已经完全听不见我的声音,整个人的身心都被牵引到不远处那个身影身上,我咬了咬下唇,就在这时,背后的城门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这马蹄声那么突兀,我们完全没有想到背后还会有什么人,可等我反应过来想要回头的时候,一匹马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马上的人突然伸出手揽住我的腰,用力一抓,我整个人被抓到了马背上。
“啊——!”
我吓得惊呼了出来,仓皇间看见袁易初回过头,一看见这情景,他也惊呆了。
“袁——”
我大声的喊他,可就在这一刻,马匹已经眼睁睁的从他的身边冲了出去,如离弦的箭一般,忽的扎进了人群。
“青婴!”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咬着牙拼命的在马背上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一边挣扎,一边抬起头来,一看到那个抓我的人,顿时惊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个人,竟然是袁公子的仆人!
他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我,不管我怎么用力的厮打都没有放开,眼看着快马奔驰已经越过了战火,而前方,杨云晖的人马也正冲过来,但他们全副精神都用在保护押解那个女人,和冲破周围胜京的人马,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眼看着两边越来越近。
我咬着牙,只等我们离得近一些,正要大声喊他,可就在我刚要张嘴的一刹那,身后的人突然扬起手,朝我的后脑一斩!
“啊!”
我眼前顿时一阵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只看着杨云晖的马与我们擦身而过,便慢慢的陷入了昏迷当中。
……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一片黑暗中慢慢的睁开了眼。
可睁开眼的时候,周围还是一片黑暗。
我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过了许久,那片漆黑像是凝固在了眼中,没有一点光亮,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看到的,应该是房顶。
“唔——”
人才刚回过神,就感到后脑勺隐隐作痛,伸手一摸,好在没有什么伤,只是微微的肿了一点。
不仅仅的头痛,身上也有各处的擦伤和撞伤,我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觉得全身好像都要散架了一样。
但,这一切都比不上——
我的手慢慢的抚向胸前,那里的痛才是一直在昏迷的时候都纠缠着我的梦魇,眼前一片漆黑,可我却那么清晰的看到我被劫走的时候,我的丈夫——那个中原的皇帝,他所有的心神都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我曾经无数次的揣测过他和我之间,可不管怎么揣测,我也相信一点,我和他终究是夫妻,终究有一些割不断的感情,但现在才发现,自己是多可笑。
那个我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女人,原来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
“呵,呵呵……”
我笑了起来,回想自己刚刚回到他身边的点点滴滴,突然觉得连那些温馨的场景都那么可笑,我是有什么自信觉得自己对他其实很重要,与他争执“三妻四妾”,嫌他脏,甚至在他疯狂的拥抱和占有时,最终只能妥协。
他,心里有别的女人的他,面对那样的我,也一定觉得可笑吧。
我用力的按着阵阵剧痛传来的胸口,就在这时,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光,我抬起头,看到前面打开了一扇门,站在门口的正是袁公子的仆人,他看着我道:“你醒了。”
我这才有机会看清周围的一切,原来我是在一个帐篷里,身下是简单的木箱拼成的床,垫着柔软的兽皮,周围就什么都没有了,空空荡荡的,一看就知道是行军打仗是管用的简易的帐篷,只供休息的。
我,是被抓了!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瞪着他,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好一点了没有?你已经昏迷了好久了,大夫来给你诊过脉,说没事,只是你身体太弱了。”
“你为什么要抓我?”
“……”
“是——因为袁公子吗?”
我曾以为袁公子是胜京的细作,可在西城门抵抗敌人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但现在——他的仆人却将我抓到了胜京的阵营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也沉默了一下,才慢慢说道:“公子他,的确很希望能让你过来。”
“……”
“但,如果他真的肯用强抓你,也就不会落得今天的地步了。”
“……你说什么?”我疑惑的看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公子,已经失踪了。”
我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袁公子失踪了?那天我和袁易初一起回去找他的时候,只在断墙下找到了他的一滩血,人却不见了,我知道他是离开了,但却没想到,他连仆人都没有带在身边。
那,他到底是自己离开的,还是被人劫走的?
我心里也乱了,不管他是什么人,可他终究是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了我,可他现在却失踪了,到底去了哪里?
我想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头,对那个仆人道:“你告诉我,袁公子到底是什么人?他和当今皇帝,是什么关系?”
那人看着我,说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先出来吧,吃点东西,有的事,慢慢说。”
。
走出帐篷,才发现外面和帐篷内一样黑,太阳已经落山了,墨蓝色的苍穹中闪烁着点点的星光,星空下是一大片延绵不绝的山脉,一直伸向看不到尽头的远方。
这里,是云岭。
我一走出去,就看到了周围四处都燃着篝火,那些在战场上浴血搏杀后的粗壮汉子几个围着一堆火,有的烤肉,有的烧水,但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一看到我走出去,纷纷有些动容的样子。
我心里也有些不安——这里,毕竟是敌营。
他们抓了我来,要如何对我?
还在不安的想着,袁公子的仆人已经走到了一处篝火前,对我说道:“你过来吧。”
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这里没有坐的地方,只能席地而坐,粗糙的地面磕得人有些不舒服,篝火上已经架着架子,靠一块肉,兹兹的往下滴油,一股肉香飘散开来。
那人割了一块肉下来递给我,我看了他一眼,小心的接过来——“谢谢。”
“你可以叫我布图。”
我吃了一小口肉,实在太油腻了有些难以下咽,布图也看出来了,便递给我一囊水,我喝了两口,朝四周看了看,却没有看到他们主帅,便问道:“你们那个洛什王子呢?”
布图看了看我,低头继续烧火:“他已经整整五天没有回来了。”
五天?!
我惊呆了——五天?
我一直以为现在还是自己被劫走的那一天,照布图说来,我已经昏迷了五天了!
那——洛什为什么一直没有回来,我紧张的说道:“那他去哪儿了,还有,还有和他——”
“据去探情况的兄弟回来说,他们只在一个河谷边上找到了王子的马,两个人都不见了,可能——可能两个人都跌进了河谷。”
“啊?!”黄天霸和洛什,都跌进了河谷?
我知道这一片草原上有许多很深的裂谷,被河水冲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大,跌下去几乎就没有生还的机会,他们两居然——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中年的将士走了过来,看他的脸庞粗糙黝黑,穿着的铠甲也和别人不同,显然是有一定军衔的,他对我说道:“那个和王子作战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说道:“他,他叫黄天霸。”
“黄……天霸……”
周围立刻有人问到:“巴将军,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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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什的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也不回答我,就这么席地而坐,看着在火上吱吱冒油的烤肉,突然说道:“之前你不习惯吃烤肉,可现在看起来,你也习惯了。”
我皱了下眉头:“习惯只是一种无奈,并不代表喜欢。”
他冷笑:“习惯了之后,就已经不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了,应该习惯了。”
我听着这话味道不对,抬眼看着他,洛什自顾自的拔出匕首割下了一条肉吃了,然后拍拍手道:“你也多吃一点吧,吃了这一顿,接下来的这一段路,可就不那么好走了。”
我脸色一变,愕然的看着他,只见他的目光慢慢的移向了云岭的那一头,北方。
我也慢慢的转头看了过去。
这里,已经是极北了,连延绵数十里的云岭也到了尽头,我抬起头,穿过沉沉暮色下山岭中氤氲的浓浓的雾气,隐约的看到前面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一个高大的阴影。
雾气慢慢的散开,原来前面是另一片山岭,横卧在草原上,而山岭上那些残缺的颓垣断壁,正是曾经抵御过无数次外族侵袭的长城。但因为裴氏一族南下夺取了中原政权之后,将整个边境线都往北推移了许多,胜京的人要进入中原,在这一场大战之前,是非常容易的事,长城也就失去了抵御外敌的作用。
而现在,看到苍茫莽原上的长城,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惶的感觉。
这里还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这是两段长城,山岭的中央有一座异峰突起,高耸入云,长城修筑不上去,被硬生生的截断,但也因为这样的高度,成了抵御外敌自然的屏障。
只是,那座奇峰实在太高了,加上越往北方天气越冷,这座山峰的峰顶都凝结了白色的冰雪,远远看去,也透着寒意。
洛什道:“那就是天子峰。”
天子峰……?
我喃喃的念着这三个字,果然如山势一般险峻而霸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转头看着他,说道:“我们要过这片山岭?”
“天子峰的背后,你知道是哪里吗?”
“……胜京。”
“没错。”洛什点点头,站起身来朝那奇险的山岭望去,从他的眼里,我看到了举世无双的倨傲与满满的自信,似乎世间一切只要他愿意,便会唾手可得。
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可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了。
。
第二天,我们便翻越过了那片山岭。
除却高耸入云的天子峰,山岭上的长城在没有驻军把守的情况下,只是普通的残垣,要越过那里并不难,可我却发现,当我们过了长城之后,洛什竟然将近一半的军队留在了这里,驻守长城!
不知这是不是一种讽刺,曾经用来抵御外敌入侵的长城,现在,却为外敌所用。
在下山的时候,我不住的回头,看着夕阳下的这片山岭,金黄的夕照为这片断壁颓垣镀上了一层金色,越发显得厚重而古老,我在那其中,看见了一种不可避免的颓势。
这天晚上,我们到达了胜京。
因为是夜晚到达的,我并没有看清胜京的全貌,但高耸的城墙在夜色下依旧的阴影如同一头卧狮,显现出了草原霸主的气势,甚至连这里的皇宫,虽然没有京城皇庄的亭台楼阁,富丽堂皇,却另有一种巍峨如山的磅礴。
我被布图的人带着进了皇宫,稍事梳洗了一番,也褪去了这些天穿山越岭的疲惫和尘埃,他们的侍女给我换上了胜京的人所传的衣服,便被带到了一座大殿门口。
这座大殿气势宏伟,大敞的门户内,透着跳跃的烛火,我刚刚走过去,就听见一个老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居然就这样退兵了?四十万大军,无功而返,这就是你这一次出兵的意义吗?”
我听得一顿,这个人是在和洛什说话,看样子,似乎是比他还要有身份的人。
这样的人,在胜京应该已经不多了,我慢慢的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洛什也已经换上了另一套玄色长衫,束紧的腰带和端正的衣领衬得他下颌如岩石一般刚毅,蜂腰猿背,体态壮硕,坐在正座,一条腿随意的踏在椅子上,如同一头猎豹一般,优雅却危险。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但身材高大矫健,似乎年轻是也是个练武的好手。
洛什斜坐在椅子里,两只手在玩弄着什么东西,听着这个老人责备的话语,慢慢的抬起眼,嘴角一勾:“父王何必如此气愤。”
父王?!这个老人就是——就是当初裴元灏所说的,胜京八大天王中的铁箭王!
那铁箭王说道:“我如何能不生气,四十万军的调度,你以为是那么容易,这一个多月消耗了多少粮草你不是不知道,这样无功而返,你要如何对其他几位大王交代?”
“我何必要对他们交代,更何况——”他冷笑道:“就算交代了,那些庸人又有几个能懂。”
“你——”
“父王。”洛什抬起头,笑道:“我知道江南的赋税这一项缺了,日子就难过了,可我总觉得,只是从别人手里拿东西,未免太无趣,要是什么都是自己的,那才有意思。”
我听得心头一震,就连铁箭王似乎也震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道:“就算如此,你这样撤军——”
“我撤军,自然有我的道理。更何况,我这一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就先给他们一段时间缓一缓,有何不可?”
“你想要的?你想要的什么?”
铁箭王说着,似乎突然听到了我的呼吸声,一下子回过头,就看见我站在大门口,一手扶着粗壮的柱子,满脸愕然的看着他们。
这位老人年逾半百,面色黝黑粗糙,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还能看出昔日“铁箭王”的犀利,他的容貌和洛什十分相似,只是年轻的儿子更多了一份霸气,相比之下的他,已是垂垂暮年。
他一看见我,立刻惊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回头对洛什道:“这就是你想要的?!一个女人?”
洛什抬眼看了我一下,冷笑了一声。
铁箭王更是怒道:“一个女人,草原上什么女人没有,你就为了一个女人,居然——”
“父王不必发怒,”洛什低下头,指尖玩弄的东西被烛光一照,一道金光晃过我的眼前,他懒懒道:“我早说过,我要的,别人未必懂,父王你,也并不懂。”
“你——!”
铁箭王气得直喘,可面对这样一个儿子,他也再无施展的余地,只能狠狠的一挥袖,转身走了,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看着铁箭王愤然离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这才慢慢地回过头,看着大殿里那个慵懒却危险的身影,慢慢的走进去,当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终于看清,他的手里拿着的,是一支金镖!
黄天霸的金镖!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了:“你,是有意引他们出兵。”
洛什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明知道皇帝不可能用南宫离珠换我,可你故意去开出这样的条件,等他拒绝,然后你撤军,你故意引他们出兵,诱敌深入。”
“……”
“你是为了——”
“这并不算什么高明的计谋,”他开口打断了我的话,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着精明的寒光:“只是,如果他要来,应该没有人能拦得住。”
“……”我只觉得指尖冰凉,全身的血液都被这样的夜晚冻结了。
我一直在猜测别的可能,也许是因为战术,也许是因为他另有企图,可不管从哪一个方面,我都没有猜想这个可能,因为不愿相信,也因为不敢相信。
心里不由的燃起怒火。
我正愤愤的瞪着他,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他刚刚说的话——
我撤军,自然有我的道理。更何况,我这一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
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意外,但并非这一次撤军真正的原因,而他真正的目的,还没有露白!
我一下子抬起头瞪着他:“除了他,你还有别的目的,是什么?”
洛什冷笑着看着我,没说话。
而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越发的惶恐不定,四十万大军无功而返,这是多大的调度,但如果以这为代价,那他所图谋的,就是远远比这更大的计划!
那回是什么?!
东州城的战祸连绵,遍野横尸,血流成河,一想到那场景有可能从东州开始蔓延,一路南下,也许整个天朝,中原腹地都会陷入这样的境况,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大声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眼中寒光一闪,突然一伸手,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
“啊——呃,呃——!”
我的呼吸困难,拼命掰着他的手,却无法撼动那钢铁一般的手指丝毫,他冷冷的看着我,说道:“我念在你不是那一流的庸人,对我还有一分用处,所以对你一直很客气,但你要知道,没有多少人,能让我真正想留下来。”
“唔——唔——!”
“所以,在我的计划成功之前,你最好别让我舍弃你这条捷径。”
我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的声音仿若幽黑的深谷传来,就在我几乎要昏厥过去的时候,突然从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王子!”
洛什的手一松,放开了我,而我一下子跌落在地,捂着脖子用力的咳嗽起来。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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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将军的人回报,他们已经往回撤,而敌人的军队跟着入了云岭,目前正在七星岩一带盘旋。”
“很好。传我的话,让巴将军带着他们再拖一段时间,耗得差不多了,再往天子峰退。”
“是。”
那人领命,转身便匆匆的退下了。
这一刻我的冷汗从额头上涔涔而下,刚刚几乎窒息的感觉更让我气息不匀,抬头看着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洛什,晦暗的光下,他的脸孔仿若鬼魅,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深邃,一成不变。
他冷笑着对我道:“看来,你没有让我失望,还是有些用处的。”
我恨得牙根发痒:“你为什么没有想过,如果你这是在引火烧身呢。”
“引火烧身?”
“你觉得你真的能够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如果这一次你是玩火自焚,失败了呢?”
洛什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大殿外漆黑的苍穹,说道:“怎么,你还真的妄想着能被救回去?”
“……”
“看起来女人就是女人,虽然聪明,可这些事你仍旧不懂。你以为黄天霸的武功很高,或是那个姓杨的有一点点小聪明,就真的能在战场上与我一较雄长?”
“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现在的天朝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弱了,常庆算是个能打的,跟我们扛了一年多,也不过如此,之前倒是有一个将星,可现在却不见了,也难怪你们的皇帝死守东州一个月,连一点作为都没有。”
“将星?”
我听得一怔:“你说谁?”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裴家老五。”
裴家老五?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弟弟,五弟。
我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个“五”有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好像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人,我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遇到过,只是失忆让我完全忘记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五!
那天,黄天霸刚刚赶到东州城的战场上时,曾经问我,是否还记得一个人,然后把手摊开给我看,我看到他手上的许多伤痕,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现在我才猛然反应过来,他并不是简单的摊开手掌,而是张开了五指!
他给我比划的,是——五!
难道,他当时问我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五皇子?
可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明明是在问他的伤,问伤他的人是谁,他却突然问我记不记得这个人,难道说——伤他的人,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将星,五皇子?
这是怎么回事?!
我惊愕不已的跌坐在地上,鎏金地板传来的寒意渗透了我的掌心,可那里却出了许多的冷汗,冻得我一阵哆嗦。
洛什看了我一眼,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每一天,都在煎熬中度过。
因为想到离胜京不远的地方,也许黄天霸和杨云晖正在和人浴血奋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苍茫的云岭中,也不知道这一场噩梦何时会惊醒,我只知道,黄天霸每接近胜京一步,我的心就会痛一分。
但,我没有一点办法。
洛什把我看得很紧,不允许任何人随意和我接触,一点消息也传不出去,每天就只能跟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习武,练兵法,画画。
我完全没有想到,洛什这样的人还会画画,就看他拿着一本书看都觉得很奇怪,但其实,作为胜京如今的执事者,草原上最高的王子,他当然应该是文武兼修的,所以当他的笔下一条一条的线条,一点一点的墨染,染出一个人的样子时,我还是有些吃惊。
画上的人,凌风而立,一身衣袂翩然如仙,那张俊逸非凡的脸显的那么精致,仿佛上天的恩赐,就连下笔,也只能用最细密的心思,才能勾画出那种神韵,眉如墨染,鼻似断崖,唇线轻抿,勾出一点点淡淡的弧度,似乎在笑,可仔细一看,却又似乎并没有笑。
然后,是他的眼睛。
我从未想过,那双风情万种的媚眼,也能用笔墨勾画得如此生动,睫如乌翅,覆盖在漆黑的眼睛上,里面似乎有水波潋滟,平静的看着前方,那眼神,仿佛要看透千重水,万重山,只为看到一个人。
当毛笔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洛什长长的舒了口气,直起身子,专注的看着画上的人。
他们,不过只相处了五天而已,却能这样栩栩如生的将对方画出来,可见,那个人的身影是一直篆刻在他脑海里,记忆的最深处,才能画得如此传神。
看着他看着画中人的目光,比起之前战场上如野兽一般的凶狠剽悍,这一刻近乎柔化春水,可越是这样,我的心里越是难熬,好像吞了老鼠进去百爪扰心一样,不由的就皱紧了眉头。
这时,洛什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一缕冷笑,道:“我记得你来这里的时候,身上还有些装饰,怎么到了这儿,反倒一点都没有了,是害怕我们会对你做什么?”
我的心里一紧。
但立刻做了一个勉强的笑容:“女为悦己者容,这里又没有悦己者,我要那些做什么。”
“倒也是。”他点点头,我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他冷冷道:“不过,既然你不用那些东西,也不该乱扔才是。”
我听得一怔,就看见大门被人打开,两个护卫拖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那小丫头一看到我和洛什,立刻吓得大哭起来,爬到洛什的脚下连连磕头:“王子,王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贪心了。”
我的掌心全都是汗。
洛什冷笑了一声,蹲下来看着那丫头,说道:“她给了你多少东西,就让你敢连我的话都违抗?”
那小丫头吓得好像老虎爪子下的兔子一样直哆嗦,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正是之前我偷偷渡给她的,打开一看,全都是之前我随身带着的一些金钗珠环,凑到一起也颇有些价值。
这就是我之前用来买通这个丫头,想让她帮我传递一点消息出去,可没想到那么小的动作,居然还是被洛什发现了,我的心都沉了下去,而洛什拿着一支钗冷冷的看了一会儿,然后笑着对那丫头道:“这些东西倒是好东西,也难怪你为了这些连我的话都敢违抗。既然你这么喜欢——来人,把她拖下去,喂她统统吞下去。”
“啊?不要不要啊!”那丫头吓得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王子不要啊,饶了我吧,王子饶命啊!”
“拖下去!”
洛什一挥袖,那些侍卫立刻将那丫头拖了下去,一路上能听到凄厉的惨呼,我急忙走到他面前:“如果你要罚,罚我就好了,何必——”
“罚你?”他冷笑着看了我一眼:“你放心,有罚你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你——”
这时,画室的大门外又走进来了一个人,我抬头一看,却是那晚愤然离开的铁箭王,脸色仍旧很阴沉的走了进来,洛什转身走过去:“父王,有何事?”
“何事?”铁箭王怒气冲冲的说道:“你回胜京已经好几天了,你到底要做什么,如果你说之前你的撤军是有安排的,到底是什么安排?每天呆在画室里,这就是你的安排?!”
洛什微微蹙眉,没说话。
“你可知道,胜京其他的几大天王都在怎么说?”
洛什冷笑了一声:“我怎么做,管他们怎么说。”
“你——!”
铁箭王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发怒,就在这时,从画室的外面跑进来了一个侍从,一见他们就跪拜道:“王子,前方有消息传回来了。”
“哦?”
洛什一听,脸上的表情顿时一震,铁箭王听了,也急忙说道:“怎么了?”
洛什走了过去,那侍从说道:“前方探子回报,巴将军已经将敌人引入了包围圈,如今他们离天子峰只有二十里了!”
我一听,顿时心都沉了下去。
那一夜我在天子峰的周围,那些长城的城墙上,就看到他留下的守军,看来他的安排还不知这一点,巴将军都已经将黄天霸他们引入了包围,只怕他在那之前就已经设计好了,只等着用我这个饵,来钓他的鱼!
“好!”
这一次,洛什终于喜怒形于色一般,脸上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笑容,挥手将狼毫丢开,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传我的命令,立刻出兵天子峰!”
“是!”
铁箭王这一次算是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忙上前:“洛什——”
洛什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惨白的我,冷笑道:“父王,我的事你还是别管了。来人,把这个女人带下去,在我回来之前,不允许她离开半步!”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立刻从门外进来了几个侍从走到我面前,还算客气的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他们走,画室内便只剩下铁箭王一个人生气,就在我要迈出大门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咦?”
我转头一看,确是铁箭王走到桌边,看到了上面的话,一脸震愕不已的神情:“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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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什一抬手,只听哐啷一声,一把剑落在了黄天霸的脚边。
“你说你答应了,那现在,就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好像在黄天霸的耳中却是轰鸣如雷,他的脸上顿时血色退尽,一片惨白,目光直直的瞪着脚边闪着寒光的剑。
而这时,我又听见了身后传来了很杂乱的脚步声,好像有许多人走了过来,回头一看,却见大殿外的台阶下,那片宽阔的广场前,一大队护卫押着数百名俘虏全都走了过来,那些人脸上都是吓坏了的表情,一个个战战兢兢的被押着走过来,在下面排了数排,惶恐不安的抬头看着大殿上。
一看到他们出现,黄天霸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的俯下身捡起了那把剑,用力的捏在手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挣得发白。
剑尖,在不停的颤抖。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发抖,即使是当初面对千军万马,即使被他的生死兄弟辱骂,甚至在他将休书给慕华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如此过——然后,我看到那颤抖的剑尖指向了我们,他一步一步的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惊惶不定的看着他:“黄爷……黄爷……”
但我的话阻拦不了他的脚步,虽然只是几步的距离,他却走得那么艰难,但终究还是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洛什仍旧坐在大殿的那一头,冷冷的看着我们:“还不动手吗?”
像是响应他的话一样,大殿外的一个护卫顿时拔出了一把剑,猛地刺进了一个俘虏的胸口,顿时只听一声惨叫,血流五步!
这一刻,黄天霸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握着剑的手突然朝前一突——
我听见了利刃刺进血肉的声音,仿佛马蹄踏进泥泞的感觉,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真实,而天地间响起了那一声之后,就只剩下一片如死亡的寂静。
我颤抖着,慢慢的转过头,就看见那把寒光闪闪的剑没入了一具坚实的胸膛里。
是杨云晖!
长剑刺进了他的心口,殷红的鲜血从伤口里不断的涌出,不一会儿就染红了他的整个胸膛,沿着剑身流下去,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而我眼睛被这一幕震惊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只看着他发红的眼睛一直看着黄天霸,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他咬着牙,将所有的声音和痛,都咽了下去。
但这一刻,我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凄厉的响起:“杨云晖!”
喉咙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我才发现那声音是我发出的,而这时黄天霸突然一拔剑,顿时鲜血从他的胸口猛地喷了出来,顿时将我的眼前一切都染红了。
“不——!”
我一下子挣脱了身后的人扑过去,但杨云晖随着黄天霸拔出剑,顿时踉跄了几步,一下子退到了大殿外,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从长长的楼梯上滚落,血染了一路。
我已经什么都顾不得,自己也是连滚带爬的跑了下去,扶起滚落在地的他:“杨云晖,杨云晖!”
当我抱起他的时候,只见他的胸口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流出,很快便染红了一身,而他的脸上也沾满了鲜血,让那张原本端正俊朗的脸孔显得惨厉无比。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不断的低落,我眼中的他也模糊了起来,只看到满目的鲜血,他被我抱在怀里,刚想要说什么,一开口,嘴里便涌出了大量的血沫。
而这时,不远处那些俘虏一见此情景,顿时大喊了起来:“杨大人!”
杨云晖躺在我的怀里,整个人已经在微微的抽搐,血喷了我一身,他一直没有说话,好像在积攒力气,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的抬起一只手,我急忙伸手去握住,那原本有力的粗糙大手因为失血过多,这一刻冷得像冰,他虚弱的说道:“岳……青婴……”
这个时候,我已经无法再顾及他叫的什么,只哭着抱紧了他:“杨云晖……对不起,对不起……”
他像是要笑一下,可一笑,更多的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我被布图抓了来,他和黄天霸就不会为了我而深入草原,黄天霸不会落入洛什的手里,他也不会——
滚烫的眼泪落到了他的脸上,他看着我,轻轻的摇了摇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再说,挣扎了很久,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来,你会懂的。”
将来?
我恍惚的抬起头看着他,只见他平静的看着天,像是在积攒着凄厉,过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断断续续的:“记住……我跟你,说……说的那些话……,不要,不要给我报仇。”
“……”
“一定要告诉……告诉金翘,不要报仇……忘了我……”
他一边说,一边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我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握紧他的手,深深的点下了头,答应他。
他像是放下了心一样,目光慢慢的抬起来,望向了我的身后,我也回过头,只见黄天霸提着剑站在大殿门口,鲜血沿着剑尖一滴一滴的低落,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苍白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温度。
杨云晖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戏谑的笑意,虽然此刻他满身是血,整个人痛得都在微微的抽搐,但这个笑容却显得那么洒脱,好像一个脱尘而去的神仙,俯首看着碌碌凡尘中人,他已经解脱了,却不知道这些人还要在这个无情的世间挣扎,煎熬多久。
他的目光慢慢的移向了天空,那目光好像穿过了眼前的阴霾,看到了什么人,然后他抬起了冰冷的手,像是要去抓住什么,可就在他伸出手的这一刻,喉咙里传来了一阵艰难的喘息,他的指尖一下子绷紧了,然后猛的落下!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许久才慢慢的看向他,只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脸上最后那一抹莫名的笑意慢慢的从苍白的脸上褪去。
“杨云晖!”
我哭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我的热泪洒落在他的脸上,也已经温暖不了他。
周围的那些人一见他死去,顿时所有的人全都哭喊起来,那些人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死在自己人的手里,那些人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站在高处黄天霸,咬牙切齿的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们一定要杀了你,为杨大人报仇!”
“你这个畜生!”
一时间,大殿外充斥着辱骂的声音,我抬起头看着黄天霸,他木然的站在高台上,整个人没有一丝温度好像一尊冰雕,这时,洛什走到了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冷酷却满意的笑容,双手握着他的肩膀,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虽然隔得那么远,但我一下子就听到了——
“这样,你就无处可去了。”
黄天霸手中的剑一下子跌落下去,沿着长梯摔落下来。
。
杨云晖,死了。
我曾以为这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只要醒来,一切都会消失;可当我再一次睁开眼,却发现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他是真的死了。
颤抖着抬起双手,那里曾经被他的鲜血染得殷红,这时已经都洗干净了,可我好像还是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从梦里一直弥漫到了现实。
杨云晖……杨云晖……
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那双手,还是和以前一样,修长的手指有薄茧,不再像之前颤抖得仿佛随时都要碎掉,而是和过去一样稳重,只是——冷得像冰。
我慢慢的转过头,就看到了黄天霸。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可脸色比长衫还白,一头乌黑如丝绸的头发垂落下来,拂过脸颊,越发衬得他苍白如雪。
“你醒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很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迹。
“……”我张了张嘴,心里有许多快要膨胀的东西,可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干涩的道:“黄爷……”
他伸手抚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才感觉到,他的掌心更加冰冷。
整个人,似乎都已经没有了活气。
一看到他,我好像又回到了杨云晖的身边,那刺目的一幕,鲜血横流的惨象让我的泪水又一次盈满了眼眶,可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怎么说都是殇。
哽咽了很久,我终于道:“洛什他——他是为了你,所以——”
他没有说话,只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黄爷……”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却哭不出来,只用力的抓着他的手。
黄天霸也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这一刻也都说不出来了,他突然反手抓着我的手腕,道:“你跟我出来。”
“嗯?”
我猝不及防的被他拉了出去,才发现外面却是天清气朗的好天气,他带着我一出大门,门外立刻便有护卫走过来,看着他,像是有几分尴尬,好像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他,只模糊的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黄天霸一句话也不说,抓着我便直直的往前走。
不一会儿,我们穿过了一片长廊,就看到了前面的一处角门,而那里站满了我,仔细一看,却是之前被擒获的俘虏,现在他们全都缚住双手被人带着,挨着往外走。
我惊了一下,急忙转头看他:“这是——”
黄天霸道:“你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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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我吃了一惊,愕然的看着他,一接触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黯然的眼睛,我立刻明白过来了什么,下意识的反手抓住了他的手:“黄爷!”
“什么也别说了,快走!”
他说着将手抽了出来,轻轻的推了我一把。
我立刻明白过来什么,仓惶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个通往南方的角门——只要从这里出去,我就能回去了,我的离儿,她还在德州等着我,我能回去了!
一时间我激动得都有发抖,踉跄着正要往大门那边走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冰冷倨傲的声音:“谁说她可以走的?”
我的脚步一僵,回头就看见身后的长廊上,洛什正朝这边走过来。
一听到他的声音,黄天霸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却一直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我,洛什的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慢慢的走到了他的身后,只听黄天霸寒声道:“她为什么不能走?你忘了你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我当然没忘。只要你答应我,我就放了这次擒获的俘虏。”
“那——”
“不过,她可不是俘虏。”
“什么?”
洛什看了我一眼,眼中透着冰冷的精光:“她是我的贵客,若没有了她,是万万不行的。”
黄天霸握紧了拳头:“你这样,是不打算把我们的约定当一回事了。”
洛什笑了起来,探到他的耳畔说道:“天霸,你我都是明白人,有的话何必一定要说得那么明白。”
“你什么意思?”
“你肯留下来,是为了她,和那些俘虏,现在我已经放了那些人了,如果她再走了,你就完全没有顾忌了,到那个时候,你自己觉得你会做什么?”
我猛然反应过来,恶狠狠的瞪着洛什。
这就是他打的算盘——用那些俘虏的命胁迫黄天霸屈服,又逼着他杀了杨云晖,杨云晖是中原皇帝的死党,杀了他,黄天霸这一生只怕都难在中原有立足之地;而现在,又要用我来强留他!
洛什贴着他的耳畔,眼睛却看着我,冷笑着说道:“其实,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你以为那个皇帝还真的会好好待她?既然这个女人对你来说也很重要,何不就在此处长居?我会好好的待你,难道还能委屈了她?”
黄天霸微微一颤,慢慢的转过脸去看着他。
洛什也看着他,近在咫尺之下,他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里全然是充满炽烈独占欲的眼神,好像要将眼前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吞噬下去,才能完全的占有对方。
“是吗?”
“是!只要你肯留下,她能过得比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幸福。”
“……”
黄天霸的眼睛里不断有光芒在闪烁,像是在犹豫着什么,洛什又慢慢的握着他的双手捧在手心,轻轻了举起来到眼前,一字一字的说道:“而你,和我,能比世上任何一对夫妇,都更幸福。”
“……”
黄天霸长久的沉默着,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是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有一点精光,慢慢的敛下。
而这一刻,我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两,明媚的阳光当空照下,将他身后高墙的影子浓浓的投在了地上,那阴影正好盖在了他的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吞噬了他,而他,明明知道,却无法自拔。
。
从那一天,我算是正式的留在了胜京。
我的身份其实很特殊,并不是王子的女人,但却要一直留在宫中,又没有任何的品级,所以所有人都只称呼我为夫人,吃穿用度也比照最好的后妃。
但是,当他们将我带到洛什特地安排下的我的住处时,我才真的吃了一惊。
那间精舍,和胜京其他的房屋都不同,精致而娴雅,院落中还栽种着几丛翠竹,在这北方是很少见的,当走进这个温润的院落里,我的眼前晃过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好像曾经来到过这里。
然后,我走过去,轻轻的推开了大门。
眼前的屋子,高大而宽敞,大门洞开微风拂过,眼前仿佛晃过了一拢烟雾,鼻尖立刻闻到了一股浓浓的油墨香气。
定睛一看,那不是烟雾,而是屋子里垂下的乳白色的轻纱,缀在屋子的四周,清风拂过纱幔飞扬,将整个屋子妆点得如同仙境;而那白纱的后面,是许多的书柜,上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各种古籍,散发着油墨清香。
这一刻,我呆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东州,走进那个院落的那一刻。
怎么会——
就在我傻傻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的时候,洛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我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这时,洛什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也看着眼前的这个屋子,嘴角勾着一抹戏谑的冷笑:“难得,曾经也是堂堂天朝的太子,居然会愿意住在这样的地方,好像这里比天宫还好。”
“……”我颤抖着转过头去看着他:“你说——”
“这是裴元修的住处。”
我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洛什也不理我,自顾自的走了进去,负手看着里面那些安安静静的书柜,整整齐齐的古籍,这间屋子就这么静谧的存在于胜京的皇宫中,好像一个人无声的等待。他冷笑道:“他来,我也没亏待过他,可给他安排的宫殿他不住,却偏偏要把这个地方布置成这样,三天两头的往这儿跑。”
“……”
“去年春天,南方那边有人传消息回来,好像是传了一个人的死讯,他听了之后,把自己关在这里整整三天。”
“……”
“不肯吃饭,不肯喝水,任何人都不理,连他那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在外面求了那么久,他也一句话都不肯跟她说。”
“……”我的手脚都在微微的发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谁的死讯?”
洛什转头看着我:“还能是谁?当然是你的。”
我的……死讯?!
去年春天,我曾经“死”过?!
一时间我整个人都乱了,从我醒来,到现在,许多的事已经让我乱,可现在我才知道,还有一个男人因为我而那样的沮丧过,可我已经完全的忘记了他,我更无法明白,曾经的我和他,还有那个中原大地至高无上的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洛什看了看这间屋子,说道:“那个时候,我觉得他真的是没用,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能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从中原一路逃到这里;而一听到她的死讯,就连自己都死了大半个。”
“……”
“不过,现在,我好像能明白了。”
“……”我有些恍惚的抬起头看着他,他倨傲的脸上透着一丝认真和郑重。
我想了想,说道:“你对黄爷,真的是那么认真?”
他冷笑了一声,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说道:“我不喜欢你们这些中原人,花花肠子太多,没有一个人能值得我说谎。我说是他,就一定是他!”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笃定的神情,我的心里涌起了一点酸涩。
也许人的一生不求别的,只求一生一世这一双人,只求对方给自己的这一点笃定,哪怕世间还有千般好,万般好,但认定了这一个,就是这一个。也许洛什并没有错,错只错在——天意弄人。
洛什从我的身边走了出去,而我站在精舍的门口,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走进去。
屋子里很安静,似乎只剩下风吹纱幔的声音,而那些书柜就静静的立在这里,我的指尖抚过每一本古籍,似乎也能感受到另一个人曾经在这里留下的那些心绪。
只是,有太多的,我还不明白。
。
这一天夜里,我就住进了这个房间。
这里很安静,也许是整个胜京最安静的地方,只有风声吹过外面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更衬托出这里的静谧。
我躺在床上,就看着那些白纱被风吹得轻飘起来。
不知不觉的,好像是进入了梦境当中,可梦中还是在这里,安静的房间,被风轻拂过的竹叶,只是这间屋子里的白纱都变了颜色,变成了一片艳丽的红,那灿烂夺目的色彩吸引着我,我隐隐的觉得,这似乎是一场婚礼的颜色。
然后,我看到了屋子的那一头,有一个女人,凤冠霞披的坐在那里。
她,是谁?
我愕然的看着,这是裴元修的房间,为什么在这里会有一场婚礼?为什么会有一个女人坐在这里?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似乎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感觉,压抑得心跳都有些困难,随着艰难的心跳,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一直走到了那个女人的面前,她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身上裹着嫣红的嫁衣,只有一双白玉般的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
我隐隐的看到,她的手腕上,似乎有一点金色,而我心里能感觉到,那一点金色,是熟悉的东西。
可不管我怎么用力去看,都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我终于抑制不住,伸手一把揭开了那个女人的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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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这一场,说是麻烦,更像是一场闹剧,洛什和黄天霸的出手彻底将胜京的几位天王镇住,这算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可当一切平静下来,再回头去想,才发现,这根本不算什么好事。
对于黄天霸来说,只是让他在这种深渊里,陷得更深了一些。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手,甚至会被邪候奇所伤。只是,看着他受伤之后洛什那不顾一切近乎要杀人的模样,却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一些。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是真情还是假意,也许很难看得懂,又或许,一眼就能看得懂。
我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两个人会走向何方?
从草场上回来之后,几位天王全都带着他们的人离开了,只余下了大殿外的一片安宁,我看着那些人离开了,便转身往洛什的寝殿走去,刚刚走到外面,就看见他的护卫上来说道:“夫人。”
他们对我一向还算客气,我也点点头:“我想过去看看。”
他们两对视了一眼,有些犹豫:“王子已经说了,不让人跟着。”
我想了想,说道:“那我不进去打扰他们,只远远的看一眼。我只是想知道,黄爷的伤势怎么样,我看一眼就立刻走。”
他们想了想,便勉强点头让我过去了。
走到寝殿外,因为这里已经没有人守着,倒比别处更加安静,大门敞开着,我一眼就看到了黄天霸趴伏在床上,染血的衣裳被丢在了一边,上身****着露出了结实的臂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已经沉沉的睡去,只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洛什则坐在床边,目光专注的看着身下的这个人。
那目光,执着得让人心惊。
我呆呆的站在门外,只见洛什轻轻的俯下身,紧贴在黄天霸的背上,用一种近乎痴迷甚至虔诚的感情轻吻着他肩膀上的伤,我的脸一热,转身走了。
夜色降临,周围又是一片晦暗。
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几个服侍我的侍女也都退下了,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投进的月光照着那些书架,闻着古籍散发出的淡淡的油墨香,不一会儿便感到了一阵困倦,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昏昏沉沉的睡了不知多久,我突然感觉到一个人的呼吸在耳边响起。
一个激灵从昏睡中惊醒过来,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就看到眼前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床边,顿时吓得我失声尖叫:“啊——!”
才刚开口,那只手已经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叫。”
这个声音——黄天霸?!
我愕然的睁大了眼睛,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果然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被月光一映,透着说不出的万种风情。
他慢慢的松开了手,压低声音道:“吓坏你了吧。”
“……”我的心咚咚的跳着,可也因为是他而平静了下来,轻声道:“黄爷?你怎么会——”
“我来带你走。”
“啊?”我大吃一惊,月光下他的脸色还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毅,说道:“洛什只给了我半颗药,也许我的体力坚持不了太久,但他太小心了,将来再要找机会骗他的药,恐怕没什么希望。所以我们必须争取这一次机会!”
我听了他的话,顿时心里也明白了起来。
白天的时候就觉得那颗药有问题,黄天霸在吃了之后整个人的劲气都不一样,看起来,洛什是用一种手法禁锢了他的内力,只有特别的药物才能让他恢复,所以白天在草场的时候,黄天霸会接受邪候奇的挑战,就是为了让洛什把药给他。
可那个人也真的小心,即使那样的情况,他也只给了一半!
我急忙问道:“那你的伤——”
黄天霸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我也看清了,他的肩膀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能看到透出的粉红血色,他说道:“若不受这点伤让他来给我包扎,他也不会屏退所有的人,趁着今晚防护最弱的时候,我们必须走!”
我心里暗暗的惊叹,每一步他都算得那么精准,看起来这一天是黄天霸早就在等待的机会。
只有这样,才能摆脱洛什!
而一想到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回去见到我的女儿,我的心也突突的跳了起来,看着黄天霸朝我伸出手,我咬了咬牙,一把握紧了他的手!
。
虽然黄天霸的功夫很高,但要离开胜京,也的确不是那么容易。
皇宫中守卫森严,尤其在几个角门,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黄天霸本人要离开并不太困难,但还要带着一个我,就显得太累赘了,好几次都险些被来往巡视的守卫发现,幸好他机敏,每每都能逢凶化吉。
不一会儿,乘着月华,我们已经离开了皇宫。
夜晚的胜京静谧得像是一个巨大的盆景,这里没有太多纸醉金迷的享乐,纵身越过那些屋顶房梁,所能听见的不过是鸡犬鸣吠,和耳边呼呼的风声。
还有,黄天霸的心跳。
一直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我几乎能听到里面咚咚的声音,和他绵长的呼吸不同,那里的跳动显得十分紊乱,也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这毕竟是他看来唯一的机会了。
我们整整用了两个时辰穿越了胜京城,终于在听到寅时更鼓的时候,到达了城门口。
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更加紧张了起来。
城门和皇宫又不一样,看着那高耸入云的城楼,巍峨的屹立在眼前,上面还有许多的卫兵手持火把,要从上面翻越是不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
还在想着,黄天霸已经慢慢的将我放了下来,一手护着我,一边往前走出。
城门口还有几个守城的将士,突然看见这边的阴影中有两个人影靠近,他们全都站了起来,冲着我们道:“是谁?这么晚了干什么?”
黄天霸站在阴影里,沉声道:“开城门。”
只是三个字,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那些人都感觉到了什么,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紧张的瞪着我们,其中那个守城的参军大声道:“到底是谁!再不出来,我们就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几道金光闪过,我还没反应过来,对面的那些守城将士应声倒下,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剩下一两个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守城的参军一看这样,顿时吓得就要大叫起来,只见人影一闪,黄天霸已经逼近到了他的面前,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
那人借着身后的火把看清了他,顿时吓得面无血色:“你——你——”
“开城门。”
黄天霸还是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没有更多的话,但他稍稍一用力,就捏得那人差点断气,挣扎着朝后面挥手:“开门,快开城门!”
那些人听到他的命令,便只能慌慌张张的开了城门。
黄天霸回头看了那些人吓得煞白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人,淡淡道:“他们只是昏过去,过一会儿就会醒来,别碰他们。”
说完,他一手抱起了我,头也不回的冲出了城门。
看着身后慢慢融入夜色的城门,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城外似乎风更加凛冽,吹在脸上微微有些发疼,我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脸庞,在月光下俊美得有些不尽真实,却也如夜色一样深沉。
这时,背后传来了刺耳的鸣锣声。
我顿时心中一紧:“黄爷!”
他却很平静的说道:“照胜京的兵力,要集结起来追缉我们,不用一刻,我们要赶快!”
说完,他更加快了速度,风声吹过耳边发出呼呼的声响,但这一刻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他越发紊乱的心跳,和我的心跳一起,在剧烈的颤抖。
他说得没错,甚至——更快,身后就已经传来了马蹄声。
来的人似乎不少,虽然还离得那么远,却已经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的发颤,我越发的紧张了起来,看着他苍白的脸,似乎比刚刚还更加苍白了些,甚至连他原本绵长的呼吸在这一刻也有些乱了。
我的目光一下子落到了他的肩膀上,顿时惊得叫了起来:“你的伤!”
他的肩膀上,鲜血已经浸透了绑带,正在慢慢的染开,甚至连我的衣衫上也沾上了他的血,我急忙说道:“黄爷,你的伤口裂开了!”
“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他几乎是咬着牙,眼睛带着三分狠意的看着前面:“我们,要到了。”
要到了?要到哪里了?
我有些疑惑,抬头望前一看,只见月光下,一座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前方,仿佛夜色中的巨人,而巨人的两边仿佛就是他的宽阔的肩膀,延绵数里不绝。
隐隐能看到,那里亮起了火把。
我顿时认了出来:“天子峰?!”
那就是我被洛什带到胜京之前,所见到了那高大巍峨的山峰,处理在胜京的南方,仿佛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而两边就是残余的长城,我还记得,那里还有驻军把守!
我急忙对黄天霸说道:“长城上面都有守军的,我们怎么过去?!”
黄天霸没有说话,只是不停的往前飞跃,可他的速度仍旧比不上身后的战马,这一刻,我几乎已经能听到健马长嘶的声音,还有铁器散发出来的寒气,和我们越来越近。
而我们,也离天子峰越来越近。
守在长城上的驻军已经发现了这里的异常,立刻有人朝着这边架上了弓箭,对准了我们。
“黄爷,怎么办?”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的箭矢,我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在这样紧急的关头,黄天霸却反倒没有丝毫紧张,脸上透着一种寒霜凝结出的平静,他突然问我道:“你怕高吗?”
“高?”我愕然的看着他:“多……高?”
他没有回答我,而就在这一刻,我突然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往下沉,而我整个人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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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睁大着双眼看着长城上驻军的火焰慢慢的往脚下沉陷,渐渐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而一抬头,陡峭的山壁已经近在眼前。
我的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但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种往上飞跃的力量在慢慢的减弱,而我隐隐的感到我和黄天霸立刻就要往下坠落,那种失重的感觉让我的心都要裂开了一般,我下意识的发出了一声惊惶的呻吟:“啊——”
就在这时,只见眼前金光一闪,“当”的一声,那金光没入了山壁当中。
定睛一看,是黄天霸另一只手拿着的金镖,硬生生的插进了坚硬的山壁里,也阻住了我们往下坠落,而下一刻,他猛的一用力,借着那金镖一点,又一次纵身跃起。
就这样,他一路借力,在最后一次踏足金镖纵身一跃,我只觉得眼前一片银光湛湛,寒气袭人,定睛一看,眼前竟然是一片冰天雪地的世界,而黄天霸一翻身,抱着我稳稳的落了下来。
这里是——
我睁大眼睛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一片冰雪景致,这里竟然就是天子峰的峰巅,但奇怪的是,这里好像被硬生生的削去了一半的闪电,所余下的不过数十丈的方圆。
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和无数细碎的冰渣,刚一落地,我就冷得打了个寒战。
“抱歉。”黄天霸站在我身侧抓住了我的手,两个人相依偎才能感觉到一点暖意,他黯然的说道:“走得太急了,我原本应该让你多穿一点衣服的。”
我摇了摇头,现在草原上已经初夏,如果真的问那些侍女要衣服,势必会引起他们的猜疑,万一让洛什知道,以他这样细密的心思,我们就真的走不了了;只是现在这样也真的冷得够呛,我鼻头都冻红了。
不过,注意力很快就被眼前那片像是被刀削过去一样陡峭的崖壁吸引了,我走过去,发现那里和周围不同,只有一点薄薄的凝霜,疑惑的道:“这里是——”
黄天霸说道:“这就是那天,洛什留下的。”
“什么?!”我惊愕的回头看着他。
“那天,他动用了火药,将周围的几座山都轰塌了,天子峰也被炸掉了一半,所以我们才会——”
难怪……
就算洛什认定天朝没有将星能与他一争高下,但黄天霸和杨云晖都不是不堪一击的人,却都栽在了他的手里,是因为这个人真的下得了最狠心,动得了最狠的手!
而这一切,就是为了我身后的这个男人。
我忍不住回头看着他,只见那张俊美的脸此刻被月光照着,也透着冰雪的寒意,像是千年寒冰雕琢而成,虽美,却让人无法接近。
我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肩膀上,急忙说道:“黄爷,你肩膀上的伤!”
他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太吃惊,只是微微蹙眉,眼中的愁绪越发的深了起来,我有些担心的说道:“你这样的伤,我们——还能回的去么?”
他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我回不去了。”
“……!”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的担忧,但真的听到他开口说出来,我还是感到了一阵无助和绝望,而就在这时,他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跌倒在地。
“黄爷!”我慌得急忙扶着他,他却一点力气都没有,瘫坐在地上,借着月光,只见他一头的冷汗,而我扶着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在不停的颤抖。
我慌得说道:“黄爷,你怎么了?是不是,药效——”
他沉默着,点了下头。
看起来,洛什真的是算准了,那半颗丹药的药效也就持续到了现在,黄天霸再是武功高强,也无法走出天子峰!
周围的寒气袭来,可我的眼睛却是滚烫,泪水慢慢的涌了上来,我急忙伸手用力的抱住了他,想要给他一点温暖,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出虚软的手臂拥紧了我。
两个人就这样紧紧的依偎着,感觉到对方身体里慢慢熨帖上来的一点暖意,说起来男女授受不亲,原本我和他这样是大不应该,可心中无愧就行得坦荡,现在我甚至觉得,好像苍茫的天地间,只就剩下了我和他,两个人在这个寒冷的天地间相依偎,汲取对方最后的温暖而活下来。
我哽咽道:“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
他轻轻的摇了下头:“来这里,是我自己的决定,虽然——”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那轮月华湛湛的明月:“我知道,这一切都被人算好了。”
我听得一愣,愕然的看着他:“被人算好了?被——谁?”
黄天霸沉默着,转过头来看着我,看了很久的时间,连我都从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看到了疲惫,但他却迟迟不肯开口,我颤抖着问出了心里早就已经盘桓了不知多久的疑惑:“是——皇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风,吹过了地面,卷着细碎的雪沫吹到了我的脸上,那冰冷的感觉从肌肤一直浸透到了心里,我的手也在颤抖:“他,为什么要算?”
连杨云晖也说,他自己被算了进来,那个时候我所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
那个从我一睁眼,就在欺骗我的人!
黄天霸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的说道:“我想,他恐怕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我听得心中一悸:“真实身份?你的身份,是——”
黄天霸顿了一下,道:“你最好不要知道。”
“……”
“如果没有这一次的意外,他让我进京述职,应该也是想让我离开江南,这样可以方便控制我;而这一次他坚持不肯出兵,因为他知道,不论如何,我一定不会放任你在胜京不管。”
我的心微微的悸动着,我不知道他到底还有什么身份,要让裴元灏这样来算计他,这其中到底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而为了算计他,裴元灏就真的任凭我被人劫走,只要黄天霸不出手,他就这样放弃我?
那种刺骨的寒冷,已经将心都冻了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从眼眶滴落下来,落到了黄天霸被冻得苍白的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的抬起手,擦拭了我脸上的泪痕,说道:“我以前曾经告诉过你,虽然你不记得了,但我还是要说,我一直看不透他,因为我看不到他的底线,可这一次,我看到了。”
“……”
“他,没有底线。”
“……”
“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去扫清可能威胁到他的障碍,去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东西。”
“……”
“轻盈,你和我这样的人对上他,都没有胜算。”
“……”
“如果你能平安的回去,记住,一定要远离他!”
说完这些话,他又抬起手来擦拭我的眼泪,却始终没有任何效果,滚烫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手,却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直在流泪,明明对这个男人已经失望,甚至不抱希望,可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好像有一个旧伤口,又一次被硬生生的撕裂开,痛得鲜血直流。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轻道:“也许,我不用远离他了,这里,已经离他很远了。”
黄天霸听了却淡淡的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看向了那陡峭的山壁,说道:“不,你应该回去,你可以回去。”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可看着他那刚毅得,近乎决绝的目光,我立刻感觉到,他似乎是早已经预料到了可能有这样的局面,而他却一定会将我送回去!
我急忙说道:“我回去,那你呢?”
“我……?”他像是才突然想起了这一点,脸上微微的浮起了一丝茫然的表情,过了很久,轻轻道:“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听到这样的话,像是最冷的风吹过了我的四肢五体。
我下意识的捧起了他被冻得冰冷的双手,用力的握着,说道:“黄爷,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进京的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他听到我的话,整个人突然僵了一下。
这果然不是我的错觉,从他一开始出现在东州,我就隐隐的感觉到他身上,甚至从血液里散发出来的悲怆的气息,而他被擒,被洛什用那样的方法禁锢在身边,被胜京的人那样侮辱,虽然他是个能忍人所不能忍的人,所以才能那样的平静,但我却分明感觉到,那种平静不仅仅是一种忍耐,更是一种近乎心死的平静。
“黄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我的话之后,连呼吸都顿住了。
这时,我想起了他在东州城门口对我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而后来洛什又告诉了我那些事,我试探着道:“是不是——跟五皇子,就是皇帝的五弟,有关?”
他看着我,仍旧没说话,但我知道,他是默认了。
可是,就算真的是那个五皇子袭击了他,他又怎么会是这样的心丧若死,一个男人,到底有谁能给他这样大的伤害,让他对于周遭再大的伤害,都不在意。
除非是——
在他进京的路上,袭击他的人当中,除了那个五皇子,还有别的人。
一个不仅能在身体上伤害他,更能从心上真正给他刻下不可磨灭伤痕的人,才能让他伤重至此!
那个人,究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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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我又躺了一阵子,整个人就像是和床褥连在一起,任何人要将我从那上面挪开都无疑是要我的命,在这样的虚弱当中,我还是会时不时的惊醒过来,有的时候,会模模糊糊的看到裴元灏坐在床边看着我。
好像现在。
我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梦境中,还是在显示,阳光透过眼前的帷幔照在我的脸上,周围是一片乳白的光,我只觉得自己又快要睡去,可心中却好像被一点小火慢慢的煎熬着,让我无法就这样昏厥过去。
一想到这里,我奋力的伸出手抓住帷幔一拉。
外面的男人感到了这点动静,急忙伸手撩开帷幔,低头看着我:“轻盈?”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下身来抱起我,我全身虚软的倒在他的怀里,连呼吸的力气都很小了,只是拼命的张嘴想要说话,可好几天没有开过口,这个时候喉咙里就像是塞满了沙砾,磨得几乎见血,也难发出声音。
他看着我艰难的样子,急忙低下头:“你要说什么?”
我的唇贴着他的耳朵,终于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离……儿……”
他像是吃了一惊,愕然的看着我,而我说完这两个字,便再也没有力气,又慢慢的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
这一次,我睡得比之前更加不安稳,总觉得自己好像在万马奔腾的战场上,连大地都被震撼得颤抖起来,人也站立不稳,甚至连耳边都能听到很嘈杂的声音,那种不安宁的感觉让我微微蹙眉,睁开了一线眼睛。
阳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刺眼。
我被刺激得又立刻闭上了眼睛,但刚刚那一瞬间,已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裴元灏!
心里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我又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自己是被他抱着往外走,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带来微微炙热的感觉,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说道:“打开!”
打开?
我人还有些迷糊,就听见周围好几个人答应着在忙碌,下意识的转头一看,就看见他将我抱到了一辆马车前,侍女们撩开了帘子,看见里面铺着绵软厚实的褥子,还有侍女们送来了垫子,等一切准备好了,他才将我小心的放了进去。
这一阵颠簸让我咳嗽了起来,可也正是因为咳嗽,人更清醒了一些。
就在被他放进车厢的这一刻,我的目光看到了他的身后,是州府的大门口,一个水红色的身影站在那里。
白皙如玉的脸庞在这样刺眼的阳光下,仍旧没有丝毫的瑕疵,美得像是画中人,而她的神情却有些落寞,甚至有几分病容,眼角也微微的发红,樱唇苍白无血色,但正是这样,更增添了几分病态的柔美,让人几乎想要把她捧在手心里呵护,怜惜。
只是,我看到她的时候,只觉得满目的阳光都黯然了下来。
这时,裴元灏已经将我放进了车厢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因为太用力的关系,手指的关节都挣得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看向了我,感觉到我的目光中透出了怒意,他微微的蹙眉。
车厢并不大,两个人在这时已经透出了并不好的气息,我甚至看到马车旁站着的侍女和护卫都小心翼翼的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往门口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对我说道:“我们现在,回德州。”
德州!
我一听,手就松开了。
回德州,回德州……
离儿,我终于可以回德州,去找我的女儿了……
一直紧紧揪着的心也慢慢的放松了下来,我放开了他的衣袖,整个人都像是软了一下,他看着我的样子,眉头却皱得更紧了,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你好好休息,还有很长的路。”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恹恹的闭上了眼睛。
我听见他下了车,跟外面的侍女吩咐了什么,便有两个侍女小心翼翼的爬上来跪坐在我的身边,给我掖好了被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陪着我。
人虽然虚弱,但这一刻却分外清楚的听到马车外的每一点声音,包括他的脚步声,慢慢的走过去,似乎停在了什么地方,然后我听见了他低低的说话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很轻,很柔的“嗯”。
那一声,让我全身出了冷汗。
“夫人,你——你还好吧?你的脸色好难看。”
一旁的侍女一看见我这样,急忙拿出柔软的丝帕给我拭擦脸上的汗,我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路上我没能再睡着,马车每向南驶进一步,我的心就紧一分,一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离儿,心里就想有什么百转千绕的纠缠着,一分一毫也无法放松。
马车走得并不快,也许因为都知道这里面还有病人,两个侍女照顾我也很细心,过一会儿就会给我喂一些参汤提气,我自己也感觉手脚慢慢的有了一点力气,不像之前几天瘫睡在床上那样毫无气力。
当那侍女第五次用温热的参汤煮了小米粥喂进我的嘴里,我模糊的听到外面渐渐有了一些人声,便问道:“什么时辰了?”
“夫人,快到卯时了。”
“到什么地方了?”
那侍女小心的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笑道:“已经进了德州城了。”
我一听,顿时人也精神了一些,急忙就想要起身,但人还是软软的倒了下去,那侍女急忙说道:“夫人别急,到州府还有一会儿呢,再吃一点,养养精神吧。”
说着,又送了一匙汤到我的嘴边,我虽然已经全没有了胃口,但还是吃了下去。
不一会儿,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城市都苏醒了过来,而马车在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听见前面一声吆喝,都慢慢的停了下来。
到了,到德州府了!
我顿时激动得有些颤抖,回想起来,我离开离儿已经好久了,上一次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她朝着我哇哇大哭,可裴元灏却不让我回去抱抱她,而我也只能狠心撇下她,现在想来,我真的太对不起自己的女儿了,这一次我回到她身边,一定不再离开她半步,也不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那两个侍女一看见我想要起身,急忙过来扶着我,一个小心翼翼的撩开了帘子,外面的微凉的晨曦立刻染进了车厢里。
而我一眼,就看到州府前跪满了人。
不由的,皱了下眉头。
裴元灏是皇帝,走到哪里百官跪迎这是正常的礼仪,可也应该等到皇帝下了车辇再跪地行礼才是,怎么现在就这样人海似得跪了一地,不像是行礼,倒像是谢罪一样。
我伸手去扶着车门,那两个侍女也小心的扶着我,往外一看,就看见前面的一辆马车帘子撩开,下面立刻有人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将裴元灏迎了下来。
像是怕冷,那帘子又立刻合上了。
可就在一开一合之间,我已经看到了里面一抹水红色的倩影,一闪即逝。
这时,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气紧,微微的喘息了一下,侍女急忙轻抚着我的胸口:“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我没说话,只轻轻的摆了摆手,就看见裴元灏走上前去,微微蹙眉的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
跪在最前面的,我见过,是当初德州的州牧,这个时候已经将乌纱帽摆在了地上,一见裴元灏走过来,立刻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作响,才没几下,额头已经磕破,鲜血流了一脸。
裴元灏没有说话,只看着他,脸色慢慢变得铁青。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他这一开口,周围的所有官员全都磕头如捣蒜,一时间就看着所有人拼命的朝他讨饶。
我看着那些人群中,却没有人抱着我的离儿出来,连一个熟悉的身影都没有,这一刻我的心都沉了下去,急忙奋力的想要下车,那两个侍女阻拦不得,只能用力的半扶半抱着我,我的脚一沾地,整个人都差点软下去,只能用力的抓着他们。
这时,裴元灏已经沉声道:“说!”
这个字,他说得几乎在咬牙,没有任何人会怀疑,如果州牧的话让他不满意,他会毫不犹豫的砍下他的脑袋。
那个州牧此刻已经满脸是血,一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又哆嗦了一下,才颤抖的说道:“皇上,微臣……微臣罪该万死,微臣……没有保护好……离公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什么?
没有保护好……离公主?
我的女儿,没有被人保护好?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扶着我的侍女拼命的喊着我,才慢慢的恢复意识,就看见那裴元灏的脸色铁青,眼睛血红的瞪着那州牧,那州牧战战兢兢的说道:“就在前天,突然有一群人袭击了离公主的别苑,公主她……”
话没说完,裴元灏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目眦尽裂的道:“离公主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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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裴元灏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目眦尽裂的道:“公主怎么了?!”
“离……离公主,被人劫走了……”
这一刻,我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整个人像是失去线条牵引的木偶,跌了下去,那两个侍女急忙扶着我,大喊着:“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夫人小心啊!”
裴元灏回头看着我,我跌坐在地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只觉得全身都在剧烈的颤抖,好像骨头都要粉碎一样,下一刻就会整个人都崩溃,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的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眼睛通红,却已经无能为力。
离儿,离儿……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被劫走了!
这时,旁边又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只见他的那辆马车被人撩开了帘子,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出现了眼前,随着姗姗莲步,那水红色的裙子像是柔柔的波浪一样轻抚着地面,一点一点的靠近我们。
我捏紧了拳头,这时那两个侍女才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站起来,说道:“夫人,夫人小心一点。”
艰难的站直了身子,我抬起头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咬着牙:“你把我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她冷冷道:“你说什么?我?”
“……”我没有说话,只用力的握紧了拳头,眼中几乎要喷出怒火,带着一种嗜血的凶悍看着她,虽然她是那么美,美得像是脱离了凡尘俗世的九天仙子,但这一刻,哪怕她真的是仙子,我也想要将她碎尸万段!
下一刻,我已经扑了上去。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原本奄奄一息的我会突然发难,我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脖子,睁大着血红的眼睛像一头发疯的母狼,拼命的嘶吼着:“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
“啊!”她吓得尖叫起来,后退了好几步,我却丝毫没有放松,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肉,鲜血流了出来,但我丝毫不觉得解恨,只恨不得能掐断她的脖子!
“还给我!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啊!放手,你这个疯婆子,放开我!”
“还我孩子!”
“啊,好痛!”
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根本反应不过来,只有一个身影疾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顿时感到手腕一阵剧痛,抬头看时,却是裴元灏,他也是一脸铁青的看着我:“你干什么?放开!”
手腕几乎快要被捏碎了,但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还是死死的咬着牙不肯放开,抓得更紧,更用力,拼命的喊着:“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还给我,还给我!”
南宫离珠被我掐得几乎窒息,脸涨得通红,翻起了白眼,裴元灏一见此情景,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腕一拧,我只觉得手骨好像要碎掉一样,而他一把狠狠地将我丢开,我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这一次,没有人扶我。
我就这样在所有人的面前,用最难看的姿势跌了下去,甚至没有办法用麻木的手撑着身子,额头就撞上了地面,顿时眼前一阵发白。
周围的人一看见我们这样,连那两个侍女也不敢上来,都跪了一地。
裴元灏看着我这样,也皱了下眉头,下意识的走过来一步,可南宫离珠被我掐得几乎窒息,这个时候也软软的跌倒下去,他急忙伸手扶住那个柔弱的女子,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抬起她纤巧的下颌一看,雪白颀长的脖子上满是红肿和指痕,还有被我的指甲抓出来的伤处,血迹斑斑的样子,裴元灏一看,顿时皱紧了眉头:“怎么样,还疼吗?”
南宫离珠这才缓过一口气,娇喘吁吁的看着我:“你疯了吗?我做什么要劫走你的孩子!”
这时,那个州牧跪在一边,小声的说道:“皇——皇上——”
“什么!”
裴元灏怒火中烧,这一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冷静和自持,看着那个州牧的眼神几乎就要将他碎尸万段,那州牧吓得哆嗦了一下,还是小心的说道:“回禀皇上,袭击离公主的,微臣等都不认识,但——但劫走离公主的,微臣等……都见过。”
“啊?”众人听得都是一惊,我也愕然的睁大眼睛,裴元灏急忙走过去看着他:“到底是谁,你给朕说清楚!”
“是——是——”那州牧跪在那里,已经缩成了一团,抬起头来看了看裴元灏,又看了看南宫离珠,支吾了很久才说道:“是——是废……太子……”
最后那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可是却重重的落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废太子——裴元修!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了那个雪白的身影,对着我微笑的模样,甚至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也用他的肩膀为我扛起了一切。
是他,劫走了我的孩子?
而南宫离珠一听到这个称呼,顿时那张被我掐得通红的脸血色尽褪,变得煞白起来,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说不出的讥诮。
她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纤巧的唇角挑起了一抹近乎魅惑的笑意,可这样绝美的笑容,却只让我觉得冷,透彻心扉的冷,她慢慢的说道:“看看,是谁在记挂着你的孩子?哼,是他啊。”
“……”
“你们两的事,瞒得了我们,瞒了天下人,却也瞒不了你们自己啊。”
“……”
“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才须待七年期。岳青婴,这一次,我算是彻彻底底的认清你们这两个人了。”
“……”
这一刻,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力气好像在刚刚那一刻爆发的时候都用尽了,而所有人都这样看着我狼狈的倒在地上,明明已经是快要入夏的时节,阳光也慢慢的染上了温度,可那些温度却好像完全无法温暖我。
我慢慢的挣扎着,但手腕的剧痛还是无法用力,我只能用手肘狼狈的撑着自己的身子,终于在几次跌倒之后,站了起来。
头发散落,伤痕累累,衣衫凌乱。
再没有,这样可怜,这样悲哀的岳青婴了……
我站直了身子,用力的吸了口气,也不再看她一眼,只慢慢的转过身挪动着有些艰难的脚步,一步一步的走。
“你要去哪儿?”
背后传来了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不悦中似乎还有压抑的怒火,只这一声,周围的人全都哆嗦着,把头埋得更低,而那两个服侍我的侍女跪在旁边,也下意识的朝我使眼色,轻声道:“夫人……皇上在叫你。”
我连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继续往前走。
背后传来了脚步声,沉重得似乎都能听出那个人压抑的怒火,然后我已经痛得麻木的手腕又一次被抓住狠狠的一拉,被迫转过身去对上了那个人。
“朕在跟你说话!”
我蹙了下眉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在他的手里,那不堪一握的脆弱,好像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就这样把自己交到他的手里,就是这样的下场。
我不怪别人。
我慢慢的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你是谁?”
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我会突然这样说话,下一刻,他磨了一下牙,手上更加重了一点力气,将我拉到他的面前,近在咫尺的对视几乎让我能看清他眼中的我,惨白而狼狈的影子。
“你说,我是谁!”
我认真的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我,看了很久,平静的说道:“你谁也不是。”
“你,说什么?!”
他几乎已经是咬着牙,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两边的侍女吓得跪在地上直抖,好像害怕他的怒气会就将这里所有的人都毁灭,可我,在他手中的我,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如同死水——“你当然不是我的丈夫,因为,你早就废了我。”
“……”
“我也不是你的妻子,因为,我已经嫁给了别人。”
“……”
“你也不是我女儿的父亲,因为,你没有尽到保护她的责任。”
“……”
“你更不是可以操纵我人生的人,因为——”
“……”
“你——不——配!”
这一刻,连站在他身后的南宫离珠都露出了诧异和近乎惊恐的表情,不敢相信我居然敢在这个男人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而我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连他的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盯着我的眼睛,突然一笑:“你已经恢复记忆了。”
“……”
“原来,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你就算是一具尸体,也是属于我的!”
我看着他有些恶狠狠的样子,过去我会害怕,因为怕疼,怕死,怕因为他的愤怒随之而来的不可想象的苦难,但这一刻,我只是淡然的看着他:“对,你也就能得到一具尸体了。”
他震了一下,直直的看着我。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一定要这具尸体?”
我轻轻的一笑,那一笑说不出的轻松,也说不出的洒脱,淡然得好像从湖心吹来的一阵清冷的风:“当我不怕死,不怕你,你也没有任何人可以用来威胁我的时候,除了这具尸体,你还能得到我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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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百花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有几片酥皮抖落了下去,我没说什么,还是又咬了一口酥饼,甜腻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喉咙口。
我微笑着说道:“那多好啊,殿下将来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念深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耷拉下了脑袋。
我轻轻的俯下身去看着他:“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念深嘟着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是很高兴有个弟弟妹妹的,宫里都没有别的兄弟姐妹陪我玩,可是——可是好像大家都很不高兴,尤其是贵妃娘娘,她故意到景仁宫来看母后,说了好多话,惹得大家都很生气。”
“……”
“那,皇后娘娘呢?她也很生气吗?”
念深想了想,摇摇头:“母后她,从来没有生过气,也很少高兴。”
我微微蹙了下眉头——印象中的常晴的确是个温和淡漠的人,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都是大方而得体,恩威并施,也有着一国之后母仪天下的威严,但她现在却似乎从淡漠变成了冷漠,对于周遭的一切都冰冷无感,好像一个完全不存在于后宫的人了。
是什么事,让她改变的?
不过,看着小念深有些落寞的样子,我还是安慰他道:“其实,皇后娘娘这样多好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似乎这句话对于小小的念深来说还有些太深奥了,他嘟着嘴道:“是什么意思啊?”
我想了想,俯下身和他平视着,看着那双澄清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就是说,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不管自己遭遇到了什么,都不要改变自己的本心和本性,殿下是个善良的好孩子,那么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怎么对待你,殿下都要一如既往的做个善良的人,就是最好的了。”
念深睁大眼睛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轻轻道:“我,好像,有点糊涂了……”
我笑了起来,柔声道:“殿下现在还太小了,将来殿下会明白的。”
念深又想了想,说道:“不过,我知道阿婆你说的,就是要当个好人,我会这么做的。”
我对着他柔柔的笑了。
念深抬头看了看天色,吐吐舌头说道:“哎呀,我该回去了,不然待会儿那些宫女嬷嬷们又要到处找我了。阿婆,我走了,明天我再过来给你送吃的。”
我想了想,说道:“殿下,明天你就不要过来了。”
“啊?”
念深愣了一下,看着我道:“为什么?你不怕饿吗?我今天只给你带了一小块糕点来,明天不来的话,你不是就没有东西吃了?”
“我可以吃他们送来的饭菜啊。”
“咦?你不是不喜欢吃他们送来给你吃的东西么?”
“……”这一次,倒是我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年纪还小,又是那么的老实善良,但似乎并不愚钝,和我相处不太长的时间,却也能懵懵懂懂的看清一些事,我看着他那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时也有些暗暗的感慨。
我笑着说道:“可是,明天我还是要吃一点的。殿下就不要来了,好吗?”
念深愣愣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为什么呀?”
“不为什么,只是——既然丽妃娘娘怀了小宝宝,皇后娘娘也应该会要去探望她的,也会要带上殿下吧,所以,明天殿下应该要跟着皇后娘娘才对,当然就不能过来了。”
念深“哦”了一声,立刻点点头:“是啊是啊。”
我心里却有些苦笑的看着这个孩子童真的模样,那些真正的原因,我并不想告诉他,也希望他这一辈子都不要知道这样的事。
。
第二天下起了雨。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屋檐滴落的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叮咚的声音。
一场秋雨一场凉,还躺在被窝里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外面的带着水汽的凉意侵入了这间四面透风的屋子,可单薄的棉絮却无法抵御这样的冷意。
我用冰冷的手指捏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雨声和水声中,似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低垂的眼睑慢慢的抬起,在周围一片安静的环境下,那脚步声越来越响,甚至响得有点刺耳,我几乎能感知到他们走到了哪里——前院,进门,回廊,拐角……
然后,小院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嬷嬷小心翼翼的陪笑着道:“万岁,娘娘,这儿真的太脏了,还望万岁、娘娘恕罪。”
没有人接她的话,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看到地上那片从门外透进的光里,出现了一些晃动的人影,最后停在了门口。
似乎是沉默了一下之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开门。”
“万岁,这——”那个嬷嬷似乎有些为难的说道:“这个疯子前两天才闹了事,只怕开了门之后她又要——万一惊了圣驾,吓到了娘娘,奴婢们就罪该万死了。”
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皇上让你打开你就打开吧。况且,本宫看她现在倒是很安静的,不像是要发疯的样子,只怕好了也未可知。如果真的好了,就索性把她放出去,也是一个功德啊。”
“这——是。”
那嬷嬷便掏出了钥匙,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木栅栏上的铁锁。
听着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我慢慢的抬起头,就看到一双明黄色,沾了些泥沙的靴子踏了进来,那眼色虽然在这个晦暗的屋子里显得很炫目,可我并没有什么悸动,只是当一条镶绣着金丝牡丹的裙摆荡了进来时,我的眼睛一下子被刺痛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裴元灏,和南宫离珠。
他还是老样子,两年多来并没有什么改变,那双漆黑的安静仍旧深邃阴鸷,脸上也没有过多的笑容,在看到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黑了一些。
倒是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改变了很多。
一身华丽的长裙,满头珠翠,越发衬得那张绝美的脸孔恍若天仙,她稍微的长胖了一些,圆润的脸颊透着绯红,一看就知道是沉浸在幸福美满中的女人,虽然传闻说她怀孕了,但现在还丝毫看不出身材有什么变化,但她仍然小心翼翼的用手护着肚子,仿佛那是她这一生最宝贵的珍宝。
那双明丽的眼睛带着柔美的光,慢慢的看着我,又看向了我的脚边。
那里放着一只空碗,里面还剩了一点饭粒,连我的嘴边,也还有几颗。
那红润的樱唇不动声色的挑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但也只是一闪即逝。她轻轻说道:“这里面好冷,怎么她只有这一条被子,也没有人给她多准备一点么?万一冻坏了怎么办?”
那嬷嬷站在她身后,一听立刻上前道:“是,娘娘。今天突然冷起来,还没来得及给她准备,待会儿奴婢们就立刻去办。”
“嗯,要记着。”
南宫离珠点点头,又转头看向我,看见我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里直哆嗦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怜悯的表情,轻轻的走过来:“哎,你看你这个样子,你现在好一点了没——”
话没说完,我突然起身扑了过去。
没有人能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疯,也许因为一直看见我这么安静,所有人都觉得我不会伤人,也没有防备。
但,那个男人还是有的。
就在我的手刚刚要掐上南宫离珠脖子的一瞬间,他突然一伸手将那个女人拉了回去,同时伸出胳膊拦住了我,我已经不顾一切的抓住他,撕扯他的衣袖,拼命的嘶吼着:“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哎呀,这个疯子又发疯了!”
周围的人立刻反应过来,急忙上前来要拉我,可裴元灏一只手用力的拦着我,却咬牙道:“都退下!”
那些人大吃一惊,但也没有办法忤逆,只能退开到一边,他一边承受着我的厮打,一边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已经充血发红,恶狠狠的像一头母狼,咬牙切齿的道:“畜生!还我女儿!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凝冰,像是裂开了一般,就这样沉沉的看着我,看着我不停的撕扯谩骂,突然伸手用力的一推,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推开,重重的撞上了身后的墙,然后跌倒在地。
这时,周围的人才全都涌了上来。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赶紧传太医,皇上没有被她伤着吧。”
“奴婢罪该万死!”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他似乎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我,看着我慢慢的从地上撑起来,但因为身体太弱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又坐在角落里,喘着粗气瞪着他们。
这时,他回头看向了南宫离珠,南宫离珠也正关切的询问着他,他沉声道:“刚刚,没有伤到你吧?”
“没有。”
南宫离珠已经顺势依偎进了他的怀里,虽然没有伤到她,但似乎刚刚那一场也吓坏了她,直到现在她的手还捂着肚子没敢放下,声音有些微微的发颤:“我只是吓坏了,生怕孩子会……”
他一听,急忙伸手抚着她的后背,轻柔的抚摸着道:“没事的。朕会保护你和孩子。”
“嗯。”
她柔顺在他的怀里点点头,又低头看向我,裴元灏也看着我。
我在他们的注视下,拿起脚边的那只碗用力往地上一摔,碗被摔碎了,我捡起一片大一点的碎片捏在手里,看着他们:“你们再靠过来就要小心一点了,我有一把刀在这儿!”
裴元灏一直看着我,目光中又一种沉重的漆黑,但我却只是用力的捏着那块碎片,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他,好像只要他敢再往前迈一步,我就会和他拼个你死我活!
他松开南宫离珠,慢慢的朝我走过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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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几乎充血,捏着碎片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有些颤抖,眼看着那锋利的刃口离他不过一尺距离,只要我再往前一点,就会割开他的肌肤,那些宫女嬷嬷都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沉默了很久,他轻轻道:“你就这么恨我们……”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只觉得头脑嗡了一声,已经没有任何可思可想,手中的碎片狠狠的朝着他的喉咙袭去。
“啊!”
“皇上小心!”
周围的人尖叫声中,裴元灏却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危险,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就在那块碎片已经要割到他的皮肤的时候,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咬着牙用力的挣扎着,却丝毫挣脱不开他的桎梏。
眼看着我越挣扎越厉害,他的脸色一沉,手上一用力。
“唔——”我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手指间的碎片应声而落,哐啷一声跌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放开我,放开我!”我在他手里拼命的挣扎厮打,就算手腕已经被他捏得快要断掉,那种剧痛还是无法让我平静,眼看着我越来越疯狂,外面的侍卫终于还是走上前来制住了我,裴元灏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慢慢的站起身,我的双手很快被人捉住扣在身后,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
他站在我面前,眉头紧皱的看着我。
这时,南宫离珠走到他面前,柔声道:“皇上,她伤到你了吗?”
“没事。”
他只是淡淡的说了两个字,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已经挣扎得头发凌乱,满目充血的我,沉默了很久,说道:“来人。”
身后的嬷嬷们立刻走过来:“皇上。”
“让人好好打扫这里,把过冬的东西都备好,不要——”他顿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不要苦了她。”
“是,奴婢遵旨。”
说完这句话,整个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随便开口了,裴元灏居高临下的看了我很久,似乎想要透过什么东西,这时他怀中的南宫离珠轻轻的叹了一声,伸手抱住了手臂,他立刻道:“珠儿,怎么了?”
“呃,没事。”
“嗯?到底怎么了?”
“这里,有些冷,”仔细一看,南宫离珠原本红润的脸色果然变白了,她轻轻道:“肚子有些不舒服。”
裴元灏一听,立刻说道:“回去了吧。”
“是。”
说完,两个人都转过了身,他小心的护着那个女人走了出去,就在出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扣着我的人已经跟着他们退了出去,但我还是坐在地上,有些狼狈的喘着粗气,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我又用力的咬了一下牙,几乎能从冰冷的空气里听到我牙齿咬得格格的声音,他转身走了。
。
大门,又一次被锁上。
那几个嬷嬷是最后离开的,对着我打骂了半天,毕竟刚刚我发疯,差点伤到了那位凤体贵重的丽妃娘娘,也许今天这里的人就都要遭殃,到最后我被打得趴在地上连喘气都有些困难了,他们才骂骂咧咧的走了出去。
全身,好疼……
我趴在地上,无力的看着自己瘫软在地上的手,上面除了那些嬷嬷们打出来的伤,还有几道刺目的淤青。
是那个人的指印。
全身都在疼,而那里,疼得尤其厉害。
我忍着手腕几乎快要碎掉的痛,用力的捏了捏拳头,消瘦的手背上骨头高高的凸起,我用力的咬紧了牙——今天的这一切,会在来日,一一回报!
一定!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很轻的推门的声音。
我一听,顿时卸掉了全身的力气,眉间也微微蹙起——怎么回事?难道还有人没走,还是——南宫离珠又留下来单独“看望”我?
可是,如果她来,也不会在裴元灏刚刚离开一会儿的时间,更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听到那个脚步声那么轻,好像害怕重一点就会吓到我一样,这样的小心,倒有些像——
我想着,慢慢的抬起了头。
只见院门口,一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稚嫩的小脸上带着有些惊惶的神色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走过来,一直走到门口。
“……阿婆。”
声音都还有些颤抖,看起来似乎是被吓坏了,我一时也有些无措,趴在地上起不来,只能勉强抬起头看着念深一张小脸吓得苍白的样子,好像一只受了巨大惊吓的兔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来了多久了?又看到了多少?
“殿下,你——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不要来的吗?”
他双手抓着栅栏,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全身都是伤,轻轻道:“我,我不放心,就来看看你。”
“那,你看到了多少?”
“……”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一时间,我也有些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该对这个孩子说什么,一直以来我在他面前都是一个慈祥,和蔼,受尽苦难的阿婆的样子,可刚刚我发疯像一头饿狼,不知道会不会吓坏了这个单纯的孩子。
我吃力的撑起身子,坐在墙角,用瘫软无力的手勉强理了理额前的乱发,尽量做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刚刚,吓坏你了吧。”
“……”他小小的肩膀又缩了一下。
我的心沉了下去,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如果殿下害怕,可以不要来了。”
“……”
“我,原本就是个疯子,大家都怕我的。”
“……”
“殿下,还是快回去吧,别让皇后娘娘担心了……”
我一边说着,一点轻轻的低下头,蜷缩起来让自己全身的痛楚好受一点,而周围已经没有了声音,也许小念深已经走了,回想起刚刚我发疯的样子,任谁也不会愿意接近那样一个疯子,想到这里,我轻轻的笑了。
就在这时,一个嫩嫩的声音小心的说道:“阿婆……,你——你没疯的,对不对。”
“……”
“你不是疯子,我知道的。”
听到那个还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门口,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带着无比的清灵。不知怎么的,在这样冰冷的屋子里,我却蓦地感觉到胸口被点燃了一点碳红,虽然只是一点点,却那么滚烫,连全身的伤都不那么痛了,甚至还有了一点力气。
我咬着牙,拖着身子慢慢的挪到了门口,念深仰起小脸看着我,也并没有退开。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殿下,不怕我?”
“不怕。”他摇摇头:“我知道阿婆不是疯子,也不是坏人。”
“……”
那一点滚烫越来越烫,烫得我眼睛里都涌出了模糊的泪,我轻轻的笑了笑,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小脸,可一伸手才发现手上全都是狰狞的伤和肮脏的灰尘,便僵在了那里。
却有一双小手,穿过木栅栏的缝隙伸进来,抓住了我的手。
虽然那么小,肉呼呼的小手却很温暖,他说道:“阿婆,你的手这么冰,是不是很冷,我帮你暖暖吧。”说完,双手捧着我的手,小嘴朝我的手里呵气,呼呼的吹着。
其实——一点也不冷。
我的眼泪是滚烫的,从眼睛里低落下来,连脸颊都能感觉到那种暖意。
吹了好一会儿,他又仰起小脸看着我:“阿婆,暖了一点没有啊?”
“……嗯!”
他裂开嘴高兴的笑了,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
虽然这里是冷宫中最冰冷,最无情的囚室,虽然我的全身都是伤痛,狼狈得好像一条落水狗,但这一刻却又那么温暖,甚至在我日后享尽荣华之时,回忆起来,也是那么的弥足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我冰冷的指尖终于在小念深的呵护下,终于温暖了起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又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想了很久,轻轻说道:“阿婆,你——,为什么父皇和丽妃都要来看望你,你——你不是普通的宫女对不对。”
“……”
“你是,父皇以前的妃子吗?”
我的心念一动,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虽然善良,纯真,但并不是个傻孩子。
我沉默了很久,摇头:“我不是。”
“……”他一听,小小的眉头蹙起,像是想要说什么,但看着我低垂的眼瞳,却没有再开口,只是似懂非懂的看着我。
“那……”他想了想,又开口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在父皇面前装疯?你明明不是疯子的。”
我淡淡一笑:“我就是个疯子啊。”
“啊?”
我俯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道:“就算我不是疯子,可有人要我疯,我就疯了,如果我不疯的话,我就无法活下来,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死了……
我不能死!
我还没有找回我的女儿,我所受的苦,我所经历的那一切,就都没有了债主!
我一定不能死,我要活下去!
“我,我不懂。”念深有些焦虑的摇摇头,说道:“可是,阿婆你就一直要被关在这里吗?”
我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当然不是。”
等了两年多,没有白等。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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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的觉,绵长而宁静的梦境中,终于没有了那些人冷笑的,表情狰狞的面孔,也没有冰雪风天的寒冷,反倒透着一点暖意,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外面的阳光正盛,一缕阳光正从破旧的窗棂投下来,照在我的身上,带来融融的暖意。
我没动,眨了眨眼睛看着那条光柱里飞舞的灰尘,在阳光中,他们无所遁形,可一离开阳光的照射,就立刻无影无踪了。
静静的看了许久,我才慢慢的起身。
刚一下床就看到门口出现了前来送饭的嬷嬷的身影。
她平时,倒没有这么早就来。
我也并不在意他们什么时候来,送什么吃的,只是淡淡的转头看了门外一眼,却见那个嬷嬷小心翼翼的从食盒里拿出了一碗饭,上面还盖了一个鸡腿,一些青菜,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显得有些奇怪,说道:“快来吃饭。”
我微微皱了下眉头。
平时他们对我不是打就是骂,放下东西也从来不和我这个“疯子”打招呼,怎么今天——
我有些疑惑的慢慢走了过去,那嬷嬷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很快离开了。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发愣,低头看着地上的那只碗。
如果不是饿得实在受不了,我是不会吃他们送来的东西的。
我慢慢的端起碗来,里面的东西味道还是不那么好,只是果腹而已,我闻了闻,又小心的拿起那只鸡腿咬了一口,熟肉的香味和油脂顿时溢满了整个口腔,那种滋味让我微微有些虚脱,真的是太久没有吃到了。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那里面并没有什么药,没有草乌头,没有胡蔓藤,也没有马钱子,这是一碗,没有毒的饭!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会给我送来一碗没有下药的饭菜,之前南宫离珠明明还交代过他们,他们不可能去违背丽妃娘娘的意思。
回想起刚刚那个嬷嬷奇怪的表情,难道,是有人让她送来的?
是谁?
我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紧张的抬起了头,这个小院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院门已经被关好,而小院的外面,是常年没有其他人路过的小径,这里就好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在原本就已经冷清寂寞的冷宫里,越发的孤绝。
一阵风吹过,只有落叶被卷到墙角发出沙沙的声音,映衬得这里更加寂寞。
可我隐隐感觉到,这种寂寞——快要结束了。
。
在冷宫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上,我看着太阳从木栅栏外洒下的光一点一点的移动,等移到墙角的时候,一天便过去了,这两年来,我几乎就是这样度过的,似乎也并不觉得难熬。
可是,这短短的五天时间,却比过去的两年都更长。
不过这几天的日子倒是比往常更好过了一些,最好的一点就是终于能吃饱了,不过我也记得慕华曾经说过的,饿了太久的人如果大量进食,会造成肠胃炸裂而死,所以即使饭菜没有问题了,我也不敢吃得太多,但精神是比过去都好了很多。
就连小念深也看出来了。
这天一大早他就偷偷的摸进了冷宫,扒着木栅栏小声的叫我:“阿婆。”
我走到门口,看见他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枣红小袄子,衬得小脸雪白粉嫩,如果一个玉娃娃那么可爱,我微笑着道:“殿下怎么今天这么早过来?”
“母后说今天要带我去玉华殿给贵妃娘娘祝寿,我先来看看你。”
“殿下真是胡闹,万一被皇后娘娘发现了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倒是又有些落寞的低下头:“母后才不会呢。”
我一听也就明白了过来:“皇后娘娘,是不是又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没有出来?”
小念深轻轻的点了点头。
其实听念深这么久以来说的话,常晴这么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周围的人也都习惯,可孩子终究是孩子的心性,还是希望能得到母亲最多的关注和温暖,不管常晴怎么惯于淡漠,终究还是会让这个孩子感到冷的。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伸出手去抚摸他柔软的发心,对着他温柔的笑了笑。
小念深抬头看着我的笑容,又好像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喃喃说道:“阿婆,你的眼睛——笑起来真好看,比平时好看多了。”
我弯着眼睛看着他:“是吗?”
“嗯。”他认真的,用力的点头,好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说道:“真的,阿婆,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我看到的别人的,都更好看。”
“……”
“除了——除了母后画上的那个人,阿婆,你的眼睛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
常晴画上的那个人,有一双最美的眼睛?
念深虽然年纪小见识不多,但到底生在花团锦簇的宫中,这里美人如云,且不说倾国倾城的丽妃和国色天香的贵妃,单是清丽脱俗的皇后和那些妃子,哪一双不是动人的秋水妙眸,可他却说,那幅画上的人眼睛是最好的。
那,常晴所画的那幅画上,究竟是谁?
我还在想着,小念深看了看天色,便说道:“哎呀,我出来好一会儿了,待会儿他们要来找我了,阿婆,我要回去了。”
“嗯。”
我目送他转身跑开,他突然又想起什么来,回头看着我说道:“阿婆你放心好了,我今天一定会帮你的。”
我坐在门口,透过木栅栏看着他,微笑着道:“谢谢殿下。”
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跑了。
。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
屋子中央烧着炉子,但我却坐在离炉子很远的门口,微薄的热气抵抗不了外面越来越冷的温度,风卷着沙尘和落叶吹了进来,很快就把我的指尖吹得冰凉,但我还是固执的坐在那里,望着外面有些阴霾的天。
重华殿的天,应该不是这样。
堂堂贵妃娘娘的生辰,必定是觥筹交错,珠光宝气的盛宴。
我想起曾经在宫中经历过的几次宴席,无一不是如此,而印象最深的却是当初裴元修迎娶南宫离珠的那一夜。
记得那个时候,夜幕那么深沉,可宫中的各处却有许多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幕妆点得美不胜收,而我就那样安静的走在冷宫后,最僻静的那条小路上。
不知道为什么,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却突然想起了那一夜。
这两年多来,我已经很少去回想过去,因为过去太多的不堪,也因为悔恨的感觉会让自己的日子更难熬,不知为什么,今夜却有些不可避免的要去想——如果那一夜,我没有去冷宫看望凝烟;如果那一夜,我没有遇到那个为了南宫离珠而酩酊大醉的男人;如果那一夜,我没有因为他摇摇晃晃快要跌进湖里而不顾一切的过去拉住他……现在的我,会怎么样?
是不是可以平平静静的熬到出宫的那一天,拿着我那一点微薄的积蓄去过一点小日子;也许,我在离开京城之后,真的会南下去扬州,因为那里远离京城,也不是蜀地;也许,我真的会因为来不及找到落脚的住处而住进一家客栈;然后,我会遇上刘三儿,他那么善良,也一定会帮助一个举目无亲的我;然后……然后他会不会就这样喜欢上我,而我,没有了那些经历,也不会因为自身的污秽而对他的感情退避三舍,会不会也喜欢上他?两个人可以没有顾忌,单纯的相好,成亲……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头都快要痛得炸开了。
“唔——”
我拼命的蜷缩起来,用力的抱着自己的头蜷缩起来,却怎么也抵抗不了那种几乎要炸裂身体的剧痛,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我好痛苦,我……好后悔!
不知在这样的悔恨痛苦中煎熬了多久,夜色也更加深沉的时候,我听见外面隐隐传来了一阵嗒嗒嗒的脚步声。
这熟悉的脚步声让我稍微的清醒了一点,一抬头,就看见小院的门被推开了。
小念深小心翼翼的探头看了看,确定了嬷嬷们没有过来,这才咧开嘴对我一笑:“阿婆!”
“殿下。”
他很快跑了过来,脸上红扑扑的,身上沾染了不少脂粉的香气,显然今晚的夜宴上,宫中的嫔妃都去了,他原本笑呵呵的,但走近了借着月色一看清我的脸色,立刻说道:“阿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你生病了吗?”
我勉强摇摇头:“没有啊。”
“呀,你的手这么凉。”他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指,又看着我,突然笑道:“哈,我知道了,阿婆你是在等我对不对?”
我微笑着看着他,点点头。
他却有些得意的样子,原本也只是一个孩子,生活在常晴的淡漠和裴元灏的忽视之中,突然被大人委以重任,这让他更有了一点自豪的感觉,他献宝一样将手握成拳头伸到我的面前,睁大眼睛看着我:“阿婆。”
“……”
“我做到了哟!”
“……”
“你看!”
我低下头,看着他慢慢的张开小小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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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小的掌心上,是一只小小的,散发着药香的香饼。
小念深对着我笑道:“阿婆,你看,这就是你让我换下来的贵妃娘娘屋子里的香,是不是这个?”
我低头在他的手心里闻了闻,一股记忆里熟悉的淡淡的药香飘入了鼻子,我微微一笑:“嗯,是这个。”
小念深很高兴的把那块香放到我的手上,我拿着那块香,又看了看念深酡红的脸蛋像苹果一样,笑道:“今天的宴席一定很热闹对不对?殿下的脸都红了。”
小念深点点头:“真的很热闹啊,宫里所有的嫔妃都去了,好多好多人啊,听说父皇恩典,还让贵妃娘娘的家眷来磕了头,太傅大人的义子派人送了好多贺礼来,堆了那么大一屋子呢。”
太傅大人的义子?
我挑了挑眉毛——看来申恭矣这两年也并没有闲着,身为三公之一的他,怎么能没有左膀右臂呢,也难怪贵妃在后宫中风头日盛,跟她的家族还是有很大关系的。
我笑道:“那,今夜皇上是不是留在重华殿陪贵妃娘娘了?”
“嗯,是啊。”念深点头:“今天是贵妃娘娘的生日嘛。”
我嘴角的笑意更加深了。
小念深又挠了挠后脑勺:“可是阿婆,我不懂啊,母后,丽妃娘娘,还有别的嫔妃们用的香和贵妃娘娘的香不是一样的么?为什么随便拿一块香换下这个来,父皇就会把你放出来啊?”
我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个……殿下还太小,不明白的。”
“哦……”他撅着小嘴。
他落寞了一会儿,突然又高兴起来,仰着小脸对我笑:“那,阿婆,我已经帮你用丽妃娘娘的香换了贵妃娘娘的香,父皇什么时候能把你放出来啊?明天吗?还是待会儿就会来放你了?”
我哑然失笑:“殿下真心急,哪有那么快。”
“那,要什么时候?”
“嗯,快的话,也要一个多月吧。”
“一个多月?!”小念深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要这么久啊,我还以为马上就可以放你了呢。”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安慰的轻抚着他的发心,这孩子越发落寞的撅着嘴道:“早知道要这么久,还不如直接去问父皇求情呢……”
我想了想,俯下身轻轻的捧着他圆乎乎的小脸,看着他清亮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殿下,很多事不是你眼前看的那么简单,有的时候图一时之快,却可能给自己的将来埋下祸根;也不要因为一些事眼前看不到利益就不去做,人做事要走一步看三步,能笑到最后的,才笑得最好。”
这一番话对于小念深来说太过深奥了,他愣愣的看了我半天,摇摇头:“阿婆,你说的话,我,我不懂啊。”
我温柔的笑了笑:“没关系,殿下记得就好。”
他看着我,认真的点点头:“唔。”
这时我又想起了白天那一碗没有下药的饭,便轻轻问他道:“对了,殿下有没有把遇到我的事告诉过宫里其他的人?”
他摇摇头:“没有啊,阿婆让我不要说,我一个人都没有告诉呢。”
“哦……”
我微微蹙眉,小念深是不会骗人的,那么那一碗饭是谁的授命?我被关在这里两年多,这个人都没有来照拂过我,却在这两天突然出现,显然这个人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被关在这里,应该是在最近才发现的,而最近来看望过我的人,就是念深而已。
念深没有说,难道是那个人从这孩子的言谈中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知道了我被关在这里?
可是,那个人是谁?这样逆着皇帝和丽妃的意思来照拂我,又有什么目的?
我低头看着小念深一脸单纯的样子看着我,又微微笑了笑,说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殿下早点回去吧,万一皇后娘娘担心就不好了。”
“嗯。”他点点头,又对我说道:“阿婆,你一定要快点出来啊,我真希望你能快一点被放出来,教我更多的道理。”
我笑了:“殿下又说傻话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不是已经考虑了一些人选给你做老师么?”
他说道:“可是那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我喜欢阿婆。对了——父皇今天还说,打算把阿婆说的那个贤者,就是那个叫傅八岱的人请到宫里来,要让他给我做老师,还要让那个人去集贤殿编纂正史。”
“哦?”我心里微微一动。
裴元灏想请傅八岱出山,入集贤殿编纂正史?
翰林院那边人才济济,就连北方学派也有不少饱学之士,如果真的要编纂正史,随便请一位出山都够分量了,可裴元灏考虑的人选却是傅八岱,这一请一入,会对天下学子造成多大的影响。
看起来,事情真如我所想,他要的,就是对天下,尤其是西南学子的一个态度!
小念深抬头看看天色,也发现时候不早了,和我道别之后便一个人嗒嗒嗒的跑开了,我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门口,却并没有之前的寒冷,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香,所有的温度,似乎都来自这里。
这,就是我可以离开这里的希望!
。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开始数着天过了。
虽然心里也知道这样的事急不来,可自从小念深把那块香换过之后,我就每天坐在门口扒着木栅栏看着外面。
来这里的人,仍旧很少,入冬之后,连老鼠都很少从墙角跑过了,只能听到落叶被风卷到墙角发出的沙沙的声音。
但,我并不如过去那样饥饿难耐。
因为从那天之后,每一天,冷宫的嬷嬷都会给我送来没有下过药的食物。
我并没有问她是谁吩咐的,因为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嬷嬷对我的态度并不热络,却能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看出一丝敬畏,有的时候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我吃得还是不多,只让自己果腹,所以并没有因为食物的安全而长胖,但精神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没有因为药物而紧绷的精神,我也能睡得安稳,甚至有的时候能做一些很美的梦,梦里,我还在那个空气中充满了鱼腥味的小村庄里,一边摇着摇篮,一边看着门外的小院子,摇篮里的离儿捏着我的手指咿咿呀呀的玩着,而小院子里,有一个男人的背影在忙碌着,等有一点空闲,他就会回头,对着我笑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那样干净的笑容,在阳光下,让我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刘……三儿……”
我又一次眼角湿润的从梦里醒过来,一睁眼,同样耀眼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被那样的阳光照得有些痒,我微微的蹙眉,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因为阳光醒来,而是因为外面的动静将我吵醒了。
院子外面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是那个前阵子才被申柔丢到这里的小宫女,高兴的说道:“真的吗?这是贵妃娘娘的赏赐?”
另一个嬷嬷冷道:“你别太高兴,宫里的人都有的。”
“……哦。”
倒是另一个嬷嬷高兴的说道:“有赏赐终归是好的,看看,娘娘也这是大手笔,连咱们在这儿不见天日的,一人都有两吊钱,跟在身边儿服侍的就更不用说了。”
“是啊,娘娘恩典啊!”
“行了行了,高兴够了就快下去做事吧,别堆在这儿瞎嚷嚷。”
那个年长的嬷嬷一发话,大家便都纷纷散了,我一直躺在床上听着,这个时候慢慢的坐起身来,但因为手一直不停的颤抖,做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撑不住身子,差点就倒下去,一直扶着床柱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让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了一点,勉强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
虽然那些人宫女和嬷嬷都们散了,可那个年长的嬷嬷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推开了小院的门慢慢的走进来,我一眼就看到她手里端着的那一碗饭,和往常一样,上面还有些肉,有些青菜,散发着食物本身的滋味。
她走到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碗放到门口:“哪,快吃吧。”
“嬷嬷……”
这是这阵子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也许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原因,喉咙有些疼,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着,她也是第一次听到我如此平静的话语,微微皱了下眉头,很警惕的看着我:“干什么?”
“刚刚,贵妃娘娘赏赐了宫里的人,是吗?”
“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脸上不仅是不悦,更有一些恐惧,看来她也明白自己沾惹到了什么,让她来送饭的人是她无法违抗的,可看着我清醒的样子,也许更她害怕自己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而引火上身。
“我走了,你不要问我,我不知道你这个疯子要说什么。”
说完,她急急忙忙的就要转身离开,我平静的叫道:“嬷嬷。”
她僵硬的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
我微笑着说道:“嬷嬷不用说什么,我只问嬷嬷一件事,嬷嬷也不用回答我,听了我说的话,转身走就行了。”
“……”
“贵妃娘娘,是不是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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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抱着小念深的手微微僵了一下,抬头看着扣儿身后洞开的院门,可是那里却没有人走进来,所有人都在外面候着,偌大的冷宫突然间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了。
一个沉静而动听的声音平静的道:“本宫是来找大皇子的。”
这个声音是——常晴!
我的眉间微蹙看向大门口,扣儿还站在那里回不过神似的傻傻的看着我,而常晴的声音已经又在外面响起:“扣儿,大皇子呢?”
扣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回皇后娘娘,大皇子就在这儿。”
“哦?”
扣儿说着,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好像看到鬼了一样,也许在他们的眼里,我应该早就是个死人了才对,至少,不应该还出现在宫中的任何一个地方,可现在却看见我活生生的坐在门口,消瘦的手还握着念深的手,更加难以置信。
我想了想,放开了念深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他,这个时候他也给吓着了,小脸微微有些发白,我轻声道:“快去吧,皇后娘娘找来了。”
“哦……”
他答应着,转身要往外走,而一墙之隔的常晴似乎也打算走进来,但立刻就听到了那几个嬷嬷的声音:“皇后娘娘,您不能进去啊。”
“嗯?”常晴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本宫不能进去?这宫里也有本宫不能进的地方?”
那几个嬷嬷没敢说话。
安静了一刻之后,似乎常晴又要往里走,那几个嬷嬷跪在地上磕头道:“皇后娘娘,您真的不能进去啊。”
“请娘娘恕罪。”
“奴婢等奉命,不能让人进去的啊。”
这时,小念深已经走到了扣儿的面前,扣儿急忙牵着他的手,听着外面那些嬷嬷们的话,脸上的表情更加怪异的看着我,常晴仍旧带着笑意,平静的说道:“是谁下的命令,不让本宫进去?”
“……”
那些嬷嬷们嗫喏着不敢轻易搭话,这时,一个清丽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平静。
“是皇上。”
随之而来的是杂乱的脚步声和一种有些盛气凌人的气势,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
看起来,虽然常晴对后宫中的事那么淡漠,淡漠得近乎置身事外,却并不影响别人对她的紧张,她前脚才刚刚踏进来,后脚南宫离珠就已经发现了,看来她放在景仁宫的注意力也并不比放在重华殿的少。
我坐在门口,听见那群人走到了小院外面,南宫离珠说道:“臣妾见过皇后。”
“原来是丽妃妹妹,你身子不方便,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臣妾听说皇后娘娘来找大皇子,所以也过来看看,不过这个院子皇上已经吩咐了,不准任何人靠近,皇后娘娘还是不要进去了。”
“哦?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的。这是皇上吩咐臣妾的。”
“哦……”
常晴似乎也笑了笑,声音中听不出一丝愠怒,淡淡的说道:“既然如此——扣儿,把大皇子带出来吧。”
扣儿一听,急忙带着小念深走了出去,小念深刚刚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对话,那张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乎也想了许多,就在他刚刚走出去之后,我就听见的说道:“母后,儿臣拜见母后。”
“念深,怎么能在宫里随便乱跑呢?害得母后为你担心。”
“母后,儿臣——儿臣只是过来,看望阿婆。”
“阿婆……?”
“是的母后,阿婆被关在里面,她是个很好的人,母后求求父皇,把阿婆放出来好不好?”
常晴沉默着没有说话,倒是南宫离珠笑着柔声道:“大皇子,这些事是你父皇在做主,你就不要管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的母后和大家都为你准备了很多礼物呢,咱们还是快回去吧,不然你父皇该生气了。”
外面又沉默了一下,响起了念深可怜兮兮的声音:“母后……”
常晴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我不知道这样的沉默里她到底在想什么,倒是南宫离珠有些沉不住气的笑道:“皇后娘娘,咱们还是回去吧,皇上要生起气来——”
话音刚落,又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人数似乎还不少。
人还没有到,那种凌人的盛气就已经先到了,我坐在门口淡淡的笑了一声,就听到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笑道:“臣妾见过皇后。”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我用力的捏了一下拳头。
“申妹妹也来了?”
“听说大皇子不见了,臣妾忧心,也带着人到处瞧瞧,不想看到皇后和丽妃妹妹都在这儿,就过来看看。大皇子殿下,今天可是你的生日啊,怎么乱跑到这里来了?这里面——有什么吗?”
“姐姐就不要进去看了,这儿是皇上有旨意的,别人,都不能进去。”
“别人?哼,我倒想知道,别人是谁,谁又不是别人。”
“呵呵,这话姐姐可以去问问皇上,皇上的旨意,妹妹传了就是,但别人听不听,那就是别人的事了。”
我坐在门口听着那些银铃般的声音,莺声燕语,柔媚而婉转,原本应该是很悦耳——这一切,虽然和我的计划有一点点的偏差,也差不多已经达到了我的目的,原本应该是如释重负高兴才对,可现在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就在那两个女人你一眼我一语对峙,而我的厌恶快要达到顶端的时候,远远传来了一个声音——
“皇上驾到!”
这个声音一传来,外面的人似乎也有些慌了手脚,我隐隐看到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嬷嬷宫女脸色变得惨白,而那个老嬷嬷低着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人,冷汗涔涔而下。
终于,来了……
我听到那几个字,心里也慢慢的揪了起来,微蹙眉头的坐在门口。
似乎来的人不仅是他,还有其他的一些嫔妃,杂乱的脚步声彻底将冷宫里的寂静打破,而那些曾经熟悉的声音响起,问安的,请罪的,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我坐在一墙之隔的门里,听着那些曾经充斥过我生活的声音,觉得好像进入了一场噩梦一样。
“臣妾拜见皇上。”
“快起来。”
“谢皇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臣妾是派人寻找大皇子,无意中找到这里的。”
“嗯?念深?”
“父……父皇,儿臣拜见父皇……”
“谁让你过来的?!”
“儿臣,儿臣是来,来看望里面的阿婆。”
“阿婆?”
“是啊,父皇,儿臣知道阿婆做错了事,被关在里面,可是阿婆她——她是个好人,父皇可不可以——”
我一听到念深开口,也有些急了——这个傻孩子,我一直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在皇帝面前开口为我求情,可他偏偏——
而小念深的话也没有说完,好像是被硬生生的吓了回去,外面站了那么多人,却连一点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那个男人的怒气似乎已经穿透了院墙,震慑住了所有的人。
“皇上,”这个时候,却是常晴柔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大皇子不懂事,是臣妾疏于管教,还请皇上治臣妾的罪。”
“……”
外面的人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但裴元灏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又说道:“你们俩,又是怎么回事?”
申柔还没开口,南宫离珠已经说道:“皇上,臣妾是听说有人闯到这里来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不想就遇见了皇后和大皇子。”
“哦,是这样。那贵妃呢?”
“臣妾——臣妾是听说大皇子不见了,所以帮忙找找,才无意中走到这里。”
“哦……”
这时,南宫离珠轻轻的说道:“贵妃姐姐想进去看看,可臣妾又不好阻拦,幸好皇上来了。”
听了她柔化春水一般的声音,申柔却好像冷笑了一声,但也并没有立刻将火气发出来,反倒更柔,更轻的说道:“说起来也是臣妾的不是。臣妾身为贵妃,曾助皇后娘娘协理六宫,却不知道这里还关了一个人,更不知道大皇子竟然偷偷的跑进了这里。皇子年幼,臣妾生怕他万一有什么闪失,那臣妾万死不足惜,所以臣妾一时自责而情急,求皇上治臣妾之罪。”
我冷笑了起来。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看起来申柔的手段比过去更高了,一番话柔中带骨,化了南宫离珠的绵里针不说,还连消带打的捎上了常晴,这两年她和南宫离珠斗下来,本事都见长啊。
我听着外面的话,不知怎么的,眼睛却看向了这个小院子的角落里堆着的腐烂落叶,泥沙,都那么肮脏不堪。
忍了这些年,我终于快要出去了!
这时,裴元灏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慢慢的开口了:“你们是不是都想知道,里面到底关了什么人。”
“……”
没有人答话,但沉默也是最好的回答。
“既然你们都想知道,朕也有意,让你们见见她了。”
说完这句话,南宫离珠却像是有些急了,下意识的道:“皇上……”
可她的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我轻轻的抬眼,就看到小院的门口,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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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负着双手站在门口,那么小的院门他一站在那里,就好像将外面的整个世界都与我隔绝开了一般。
但这一刻,他却再也隔绝不了了。
越来越多的人从他的背后走出来,那些顾盼神飞的,柔媚动人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都无法遏制的睁大,露出近乎惊恐的眼神,好像看到鬼了一样,又好像毫无遮拦的看到了一头凶兽,不知什么时候会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申柔那张因为怀孕而红润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眼珠好像要瞪出眼眶一样死死的盯着我,而陆欣荣和朱芳华已经失声叫了起来:“啊,是她?!”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看来,我消失在他们的眼前已经三年多了,却并没有多少人就这样忘记我。
我坐在门口,好像笼子里的困兽一样被那些人看着,但这一刻我自己已经毫不介意了,只是淡漠的抬起头来,让每一个人都把我看得更清楚一点,而我的目光也是这些年来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那么多的人。
神色不定的南宫离珠,苍白惊愕的申柔,惊慌不定的众嫔妃,就连站在人群最远处的昭仪刘漓,那张惯于冷漠的脸上也露出的诧异的神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周围的人。
人群中,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也就是帝后了。
裴元灏的脸色很冷,冷中带着一种格外的凝重,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矛盾纠葛着,可他身边的皇后却只是彻头彻尾的冷,甚至连看到我的那一刻,那双秋水明眸中也没有半点涟漪,只是平静的牵着小念深的小手,就好像看到了一处风景一般的看着我。
也许,唯一高兴的,就是她牵着的这个孩子了。
小念深似乎是很快乐的,有这么多人都来看到了我,充满希翼的抬头看着他的父皇,又看向我,咧开嘴朝我笑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还活着?”
“是啊,她当年,不是跳河死了吗?”
“怎么会——这,这不会是个鬼吧?”
陆欣荣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恐不已的说着,南宫离珠听着这些话,冷冷的哼了一声,再看向我的时候,表情也有些阴晴不定。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站在皇帝的身后模样还是十分的壮观,身体也养得很好,下巴变得圆润起来,从过去仙子一般绝世姿容的美出落得如今珠圆玉润,也并不是每一个孕妇都能做到的,宽松的长裙没有让她看起来臃肿,却有一种成熟的韵味。
这个女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倒都不会让自己难过的。
而她旁边的申柔,肚子没那么大,身材也还算袅娜多姿,却也前呼后拥的一大堆人簇拥着,华丽的服饰满头珠翠,恍若神仙妃子,跟那位天朝第一美人站在一起,倒并不太逊色,反倒艳丽得动人。
有这样一对娇美的妃子,皇帝的日子想来应该很好才对的。
而我抬头看着他,心里却是讥讽的冷笑。
那么多女人乌泱泱的站在门口看着我,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精彩的表情,心思也各有不同,但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整个冷宫静得简直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过了很久,终于还是申柔先开了口:“皇上,她这是——”
“朕今天来,就是想要告诉你们,她还活着。”
裴元灏冷冷的开口,周围的人脸色又变了几变。
看到是一回事,但听皇帝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皇帝能让我“死”三年多,而现在一句话,也能让我活过来。
我的“活”,对整个后宫来说,又是多大的震撼?
我依旧冷冷的坐在那里,一分动静都没有。
申柔的脸色却比别人都更难看,当初我和她的暗会,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可现在的我,似乎已经完全不在她可以操控的范围之内,也难怪她会那么吃惊。
她想了想,然后勉强做出一个笑容,说道:“这个女人当初犯了弥天大罪,本来就该处死以儆效尤,皇上宅心仁厚将她禁锢在此,留她一条残命,也是皇上的天恩浩荡。”
小念深一听到“弥天大罪”几个字,倒是愣了一下,立刻慌了神一样,抬起头对裴元灏说道:“父皇,阿婆她——是个好人啊。”
裴元灏微微蹙眉,低头看着他:“哦?”
看他的样子,并不能看出喜怒,但孩子的直觉和动物一样敏感,小念深还是有些不自觉的颤抖,但他还是坚持的说道:“父皇,阿婆跟我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上次,阿婆教给我,做人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父皇不是还夸了我吗?阿婆还告诉我很多事,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母后都说这些是很好的道理。阿婆她不是坏人,她是个很好的人。”
“哦?”裴元灏挑了下眉毛,看了看常晴,常晴倒是很平静的站在那里,脸上仍旧淡淡的表情和温度,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悸动,裴元灏又转过头来看着我,而站在他身后的申柔和南宫离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道又变了几次。
“好人?”
陆欣荣在后面听着,突然冷笑了一声:“这个女人也能配叫做是个好人?大皇子你可知道她当初——”
话没说完,裴元灏回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那一眼,让陆欣荣后面的话硬生生的咽了回去,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急忙低下头不敢再开口了。
小念深有些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
倒是常晴,伸出柔软的手轻轻的拨着念深的小脸,让他转了回来,小念深抬头看着她,就听见常晴轻轻的说道:“别乱听乱看,惹你父皇生气。”
“哦……儿臣知道了。”
常晴又抬起头看着裴元灏,平静的说道:“既然岳——既然她还活着,皇上今天让臣妾等也知道了她的近况,不知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她呢?”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一挥手:“开门。”
这话一出口,南宫离珠的脸色立刻变了:“皇上,她——她可是个疯子啊,如果把她放出来的话——”
“疯子?!”周围的人一听,都吓了一跳,申柔也微微有些愕然的看着我。
但这一刻,我只是平静的坐在门口,比起那些人惊惶不定的样子,我倒更像是个正常的人,丝毫看不出一点曾经癫狂的样子。
裴元灏道:“无妨。去开门。”
原本一直跟在后面哆哆嗦嗦的嬷嬷这一刻只能慢慢走上来,看了他们一眼,便摸索出钥匙走过来。
这一刻,我看见南宫离珠和申柔倒是不由自主的对视了一眼,她们两虽然斗了这些年,但这一刻,眼中的焦虑和担忧,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木栅栏,被打开了。
那几个嬷嬷打开之后,便退到一边又跪了下来,而我在那些人面前,慢慢的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的关系,两腿已经酸软麻木,有些不停使唤了,我只能伸手扶着门框,勉强让自己直起身子,却并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立刻走出去,只是扶着门站着,冷冷的看着眼前的这一群人。
白雪皑皑,将我眼前这个豁然开朗的世界妆点得那么粉妆玉砌,可我知道,白雪的下面,是多么的肮脏,如眼前一般。
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完完整整的站在阳光下,一时间被那光线刺得有些无措,伸手挡在了眼前。
而我这一抬手,好几个人都微微的后退了一步。
我冷笑了起来。
常晴平静的说道:“皇上将她放出来,是打算继续留在宫中,还是——”
她这话一出口,南宫离珠和申柔的脸色都同时变得难看起来。
裴元灏一直看着我,眼睛连眨也没眨,刚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小院的外面,远远的传来了一个声音——
“太后驾到!”
太后!
这一群人在这一刻都乱了一下,谁也没有想到太后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到这里来,连裴元灏的脸色一时间也变了,突然睁大眼睛,转头来看着我。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慢慢的沿着小路走了过来。
而在她身后很远的小径尽头,我看到了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但这两年来,她也许是我唯一的寄托,所以反而看得很清楚,正是当初在冷宫中对我照拂有加的钱嬷嬷。
她朝我微微的点了一下头,便闪到了假山后面,消失了踪影。
这时,太后已经走到了门口。
时间似乎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依旧是一身青灰色的简陋的袍子,依旧是平静如冰雪所封的脸,甚至连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没有改变,当然,也并不是没有任何的改变,她的神态更加的清冷,眼角也有了更多的皱纹,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她曾经艳冠草原的风采。
太后走到了院子里站定,那张苍白的脸几乎和冰雪同色,看着我的时候,眼神虽然淡淡的,却也透出了一种慈悲的气息。
“丫头,你还活着。”
我提着并不干净的裙子,慢慢的迈出门,走下了台阶,踩在冰冷的雪地里,立刻有寒气升上来,冷得我的心都微微的一颤,却是这两年来第一次让我知道,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我慢慢的跪了下来:“民女,拜见太后。”
裴元灏的脸色在这一刻,阴沉了下来。
而我的嘴角,勾起了一点几乎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冷笑——
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放出来,为你制衡你的后宫,去和那两个女人为伍,继续做你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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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钱嬷嬷没有再来临水佛塔。
我原本也不希望她常来,现在宫里盯着临水佛塔的人那么多,如果被人发现她和我的关系,那么她和吴嬷嬷、水秀就都过不了太平日子,而且,那一夜之后,我似乎也能感觉到,其实太后并不愿意见到和召烈皇后有关系的人。
而太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每天在佛龛前打坐参禅,一坐就是大半日,整个临水佛塔只剩下木鱼声声,好像要延绵至生命的尽头。
我不知道一个人到底要怎样的心如死灰才能在世间最繁华荣盛的地方,承受这样几十年如一日的寂寞,可我分明知道,太后的心并没有死。
她虽然还是冷漠淡然,但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到我的窗前来看看,帮我将伸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也会小声的吩咐桂嬷嬷在我的饮食中加一些药膳。
转眼间,一个多月过去了。
我的身体没有养得太好,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骨瘦如柴,头发也稍微有了一些光泽,桂嬷嬷替我梳头的时候,拿出了一些颜色不算暗淡的发带给我系上,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太后的东西,她从来不用,放着也是霉坏了,给你妆上倒好。”
我笑了笑,看着铜镜里瘦得还有些脱形的自己,没说话,却无意中看到桂嬷嬷皱紧眉头扶着腰,急忙回头:“桂嬷嬷,你怎么了?”
“没事,”她摆摆手,却忍不住倒吸了口气,说道:“可能是刚刚不小心岔气了。”
我连忙扶着她坐下,帮她揉了揉,就在这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些陌生的声音。
桂嬷嬷便说道:“你出去看看,是怎么的?”
我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刚一打开大门,外面有些刺目的阳光照得我微微眯上了眼睛,而阳光下,看到几十名衣着鲜亮的女子站在临水佛塔外,一见我出来,各个脸上都有些异样的神色,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一怔,就看见常晴走了过来,急忙上前跪下:“民女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她也是一身荣服,凤冠玉带,尊荣无比。等我小心的站起来,她又看了看我,我以为她要说什么,她却开口道:“这是今年新入宫的采女,来向太后磕头的。”
新入宫的采女?
我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采女三年一选,开春正是时候,看来这些都已经是通过了层层严苛的筛选最后留下来的。
展眼一望,果然是花团锦簇,各个如姣花软玉,国色天香,尤其年纪尚轻,在这样春天的季节里,就像花丛中最娇艳的骨朵儿一样,等待着最美的绽放。
当我看着他们的时候,也有两三个不露声色的看着我。
一个穿着一身孔雀蓝的裙子,鹅蛋脸雪白如玉,明眸如水,透着说不出的妖娆娇媚,站在一群美人当中没有被淹没,倒像是群芳之冠一般,有几分申柔的影子;一个身量很高,是所有采女中最高的,肤色不比周围的粉玉佳人,倒有些野性的黝黑,看着我的时候,眼睛忽闪忽闪的格外亮;还有一个站在她身边,身材显得娇小玲珑,猫脸圆中带尖,像是被宫中的一切吓得有些惶恐,但偷看我的那双杏核眼透出的眼神,却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后宫,要热闹了。
我微笑着对皇后说道:“娘娘请稍后,民女这就请太后出来。”
说完,便转身走了回去,刚一转身就听见那些采女们小声的议论着——
“你们听见没有,她自称‘民女’啊!”
“这宫里哪来的民女?”
“怎么回事?”
常晴没有说话,只淡淡的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采女们立刻吓得闭紧了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我已经走回了佛堂,听见木鱼声声,太后正跪在佛龛前做早课,便走过去小声的说道:“太后。”
“嗯?”
“皇后娘娘带着新入宫的采女,来给太后磕头了。”
“……”
太后没有说话,还是继续跪在佛龛前,等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俯身一拜,回头看着我的脸,像是要看出什么来,我只是淡淡的站在她的身后,却也没有什么表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我微微一笑:“自然都是些美人。”
“美人……?”太后似乎也笑了一下:“人越美,想得越多;想得越多,这世道就越乱。”说完,她又转过头去,说道:“去告诉皇后,今后不用带他们来给我磕头了。要是这些采女没什么事,就让他们每个人抄录一部《父母恩重难报经》,比给我磕头好些。”
“是。”
我一颔首,便退了出去,将她的话带给了皇后,常晴听了这些话,倒也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要走,她刚一转身,我又小声道:“皇后娘娘,民女还有些事,想问娘娘。”
“嗯?”她回头看着我。
“……”我有些踌躇,咬了咬下唇,还是说道:“念深——殿下他,他还好吗?”
常晴看了我一眼,道:“还好,只是被皇上禁足了一个月。”
“啊?那他现在——”
“现在虽然解禁了,但皇上之前就发了话,要让他去集贤殿上课了,所以也不能让他再像过去那样出来胡闹。加上这阵子,他有些不舒服,本宫让他留在景仁宫拿笔看书,免得出来招风惹病。”
我听得心里一动。
看来,虽然常晴人很淡漠,念深说起她来,也对她的淡漠有些委屈,但她并不是没有把这个孩子放在心上,现在申柔和南宫离珠的肚子都大了起来,这个孩子的前途未来更加不明,加上那么多采女入宫,又不知有多少势力在此交织,的确不能让小念深再像之前那样出来乱跑了。
我轻轻说道:“娘娘对殿下,真的是用心良苦。”
她淡然的勾了一下唇角,那清冷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太多的温度,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说道:“对了,傅八岱的事,是你跟这孩子提过的吗?”
“呃,是的。”
常晴看了我一眼,说道:“本宫也听说过这位大儒的事迹,若真的能请到他,念深的事,本宫也就不用再担心了。”
我想了想,说道:“他的脾气有些怪,恐怕不是圣旨能招来的。”
“哦?”
我点点头。
常晴看了我一眼,说道:“本宫知道了。”说完,便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
等我直起身来,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还有那些采女们也跟着离开的身影,似乎还有几道如水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些不同的眼神和情绪,我也没有太去在意。
毕竟,她们和我,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转身回到佛堂的时候,也许因为吹了点风,我又有些咳嗽,太后听见我的声音便慢慢的站起身来,看着我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我勉强笑道:“没事。”
“你这样的身体,怕是很难养好了。”
我只能苦笑——自己的身体自己也最清楚,南宫离珠对我下的药不仅重,而且烈,即使到了现在,我也经常呼吸难过,心跳乱,夜里盗汗,整夜无法入眠的病症,要好只怕已经不是简单的事了。
太后又道:“你这样,可怎么出宫?”
我一听,顿时怔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太后:“太后,您——您说什么?”
太后看着我,却是依旧纹丝不动的平静,说道:“丫头,你先告诉我,如果你无法出宫,还必须留在这宫里,你会做什么?”
“……”
“你告诉我。”
我隐隐感觉到了什么,看着太后青灰色的如同凝冰的眸子,捏了捏拳头,说道:“若我必须留在宫中,我会和今天一样。”
“和今天一样?”
“就这么伴着太后,在临水佛塔终老。”
“哦?”太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并不比刚刚来的那些差;也许,如果你愿意,你还有机会和贵妃、丽妃一样;甚至,你还可以把他们给你的,都还给他们!你不想吗?”
把他们给我的,都还给他们?
把他们给我的一切,那些苦难,伤痛,和这些年来一直不停的煎熬折磨都还给他们?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我疯狂的想要这样做。
但下一刻,羸弱的身体就已经负荷不了这样沉重的恨意,我并不是不恨,只是,从冷宫出来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很清楚的知道,我剩下的人生不多了。
我的半生,人生最好的年华,都已经给了他们,落到了今天这样的下场。
我怎么舍得,再这样付出我的下半生?
我淡淡的一笑,对太后说道:“我不想。比起我的女儿,他们什么都不是。”
太后看着我淡然得,几乎被风一吹就会消散的笑容,过了很久,终于轻轻的点头:“好。”
一听见她这样说,我急忙道:“太后,您——是不是有机会,可以让我离开?”
她点了点头。
“什么机会?我可以怎么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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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伸出手,我急忙扶着她坐到了一旁的椅子里,她平静的看着我,说道:“若你想要出宫,有两个法子。”
“哪两个?”
“一个是,两个月之后,是哀家的寿辰。每年这个时候,皇帝都会大赦天下,为哀家积福祈愿,如果你想要出宫,哀家可以趁那个时候跟皇帝说,将你大赦出宫。”
“太后的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见我连多想都没有想就问第二个,太后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只平静的道:“第二个法子是,不让任何人知道,你混出宫去。”
我微微蹙眉,说道:“这,谈何容易?”
“半个月之后,就是皇帝每年封禅祈福大典。”
“封禅祈福大典?”
“不错。往年的大典,皇帝都会率领臣工与嫔妃前去泰山封禅祈福,但哀家听说,今年他不会去那么远,只在太庙进行祭祀,虽然是这样,但也要离宫十日,这段时间他不在,你才好想办法。只不过——”
“不过什么?”
太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这样做,就是私逃。”
“……”
“以皇帝的心性,天涯海角,都不会放过你,一定会抓你回来的。”
“……”听了太后的话,我没有开口,只是用力的握紧了拳头。
是的,他会抓我回来,哪怕是一具尸体,他也不会让我在宫外腐烂。那似乎是我一直以来的噩梦,即使曾经有多许多次的机会,却都放弃了,因为我不愿背负那种噩梦,所以宁愿拒绝黄天霸,将一次又一次可以离开的机会就这么放走,只希望他能给我一个光明正大离开皇宫,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机会。
可现在——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太后:“我选第二个。”
太后说道:“你不怕?”
我摇摇头:“我没有时间去害怕了,我想要早一点找到我的女儿。”
“但你要知道,就算哀家真的想办法将你偷运出宫,你也未必能安全的离开。”
“……”
“皇帝,未必没有料到这一手。”
“……”
“如果你离开了哀家的视线,再被他们抓住,也许——你连再回临水佛塔的机会都没有了。”
太后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也许那些人就等着我离开临水佛塔的机会,裴元灏能将我无声无息的关在冷宫里关两年多,未必没有另一个地方能关我一辈子;而我,如果落到了申柔,或者南宫离珠的手中……
这,是一场赌博。
我不由想起了很多年前,我从上阳宫离开,为了去见黄天霸而在路途中故意兜圈子,给追踪者施加了许多障碍,但不幸还是被宗门的人找到了,那种方法,虽然对宗门的人不管用,但宫里这些人没有学过这种追踪术,未必对他们不管用。
不论如何,赌博就是赌博,胜向险中求!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对太后说道:“我想试一试。”
太后微微有些震惊的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的说道:“丫头,哀家明白你现在思女心切,所以即使违背皇帝的意愿,哀家也愿意帮你,但,你真的认为凭你自己,能逃得出去?”
我想了想,目光看向了一旁的佛龛,道:“我记得太后曾经说过,人,要找到自己的阿弥陀佛,才能保护自己。”
“不错。”
“不过,我还听说了另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我慢慢说道:“有一个农夫生活困苦,便去观音庙求观音菩萨赐福。一进庙门,就看到一个人跪在那里拜观音,而那个人的模样和庙里的观音像长得一模一样。农夫便问他是谁,那人回答说,自己就是观音菩萨。农夫很奇怪,说你既然自己是观音菩萨,又为什么还要拜自己?那人说,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太后听得微微一震,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些年了,我才总算明白了这一件事。”
没有人,能做自己的阿弥陀佛。
我,要做自己的阿弥陀佛!
太后愣愣的看着我,过了很久,她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释怀,又像是终究有些不甘,慢慢的扶着椅子站了起来,转身往后面走去。
我看着她有些苍老的背影,再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了桌案上的佛像。
。
虽然封禅祈福大典是半个月之后,但毕竟是一年一次的大事,宫中的人已经在开始着手准备,就算伸在僻静的临水佛塔,也能感觉到那些人的忙碌。
而我,每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养好身子。
封禅大典皇帝会协同皇后、臣工与后宫嫔妃离宫十日,而正好这段时间会有内务司的人将太后平日抄录的佛经运出宫去,我正好可以躲在运送佛经的车里混出去。
这件事说起来并不难,但我知道做起来有多大的难度,尤其是我现在稍微多站一会儿都会气息不匀冷汗直出,若这期间真的遇上了什么变故,只怕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这些天来我格外的听话,小厨房送来的药膳不管再苦,我也眉头都不皱就喝下去,平时也会趁人不注意在临水佛塔周围走一走,恢复体力。
转眼,到了第十四天。
我一口气将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汁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连桂嬷嬷闻着都皱了一下眉头,太后一直坐在旁边,这个时候轻轻的伸手捏了一下我的指尖,点点头:“你现在,倒没有手脚冰凉的症状了。”
我笑了笑:“好多了。”
“胸口呢?还闷不闷?”
“还好,这些天都没有气不顺。”
“嗯。”太后点点头,像是也稍微的放下了一点心,桂嬷嬷奉上来一碟蜜饯给我解苦味,说道:“奴婢听说,明天出去的队伍都已经准备好了,皇上明天一早就会离宫。”
“哦。”
“奴婢还听说,后宫中的嫔妃别的人都会去,但贵妃和丽妃身怀六甲不宜舟车劳顿,这一次不会跟随皇上去太庙。”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申柔和南宫离珠,都不会去?
不过立刻转念便淡淡的一笑,她们去不去,跟我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个后宫要到什么地步,也跟我没有关系。
现在,我只想自己,只想我的女儿,就够了。
不过,桂嬷嬷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看了我一眼却欲言又止,太后微微蹙眉道:“还有什么事吗?”
桂嬷嬷想了想,说道:“奴婢还听说,皇上这一次还会带新——”
话没说完,临水佛塔外面已经有人说道:“拜见太后。”
桂嬷嬷一听,便走到门口去,也不开门,隔着门说道:“太后正在礼佛,有什么事?”
“新册封的才人袁月明,来向太后磕头请安。”
才人——袁月明?就是那天刚刚来临水佛塔请安的那群采女其中的一个,居然这么快就册封了。不过,往常册封后的妃嫔都是皇后带着来磕头的,怎么这一次常晴没来呢?我转头看向了太后,她淡淡道:“哀家说过了,不用再来给哀家磕头了。”
门外的人说道:“可是,袁才人还有东西要奉给太后。”
“哦?”太后挑了挑眉转头看着我,像是笑了一下:“有趣。”
我也淡淡的笑了笑。
“随哀家一同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便替桂嬷嬷上前扶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桂嬷嬷已经将大门打开,只见外面一片灿烂的阳光,映照在佛塔周围的湖面上,波光粼粼。一片水光中,一个穿着鹅黄长裙、身材娇小玲珑的女子盈盈拜倒:“臣妾拜见太后,愿太后福寿安康。”
太后站在门内,低头看着她:“袁才人?”
“正是臣妾。”
那袁月明始终低头跪在地上,显得谦恭而卑微,双手将一个东西高高的奉起:“这是臣妾闲暇时抄录的《父母恩重难报经》,臣妾的字不好,还望太后不要嫌弃臣妾蠢笨。”
太后淡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微的愕然,我也有些惊讶。
那天的话,太后其实也不过是随口一说,我随口一传,连常晴都没有当真,却没想到这个袁月明却那么细致,真的将这部经抄录出来了,我不由的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只见那双水灵灵的杏核眼也正看了我一眼,但立刻又低下了头,那模样纤弱得仿佛受惊的小动物一般,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怜惜。
不过——采女入宫前后才不到半个月,她就能脱颖而出册封为才人,这可不是一般的女子能做到的。
太后淡淡的看着她,嘴角漾着一抹淡淡的笑,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便点点头,上前去接过了袁才人手中的那本经。
刚刚拿起那本书,袁才人便对我说道:“劳烦青婴姐姐了。”
我微微挑眉,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年轻而秀丽的脸上全然是一幅真诚而柔弱的笑容,我也对着她笑了笑:“才人莫要折煞了民女。”
袁才人笑道:“青婴姐姐在这宫里已经是老人了,月明还希望将来能得到太后的垂怜,得到青婴姐姐的提点,那月明就感激不尽了。”
我又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开,袁才人又说道:“对了,青婴姐姐,皇后娘娘要月明给你传个话,有事要交代给你。”
常晴?我微微蹙眉,回头看着她:“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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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的一刹那,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像突然间看到了许多前世的事,却发现原来不过喝了一杯隔夜茶而已。
原本,以为不用见,不会再见。
可是,他却从时间的灰烬中走了出来,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甚至,我的肩膀还贴着他的胸膛,有一股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透过衣衫熨帖了上来,让我觉得微微有些发烫。
一时间,我的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
而他,还是平静的看着我,那双眼睛漆黑得没有一丝的光,似乎凝着一层冰,用最冰冷的温度和心绪在审视,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皇上,民女告退。”
说完,我平静的从他的身边走过。
刚刚走到他的身后,就听见那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怎么,不疯了?”
屋子里很安静,几乎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所以突然响起的他的声音就像是一块巨大沉重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巨大的水花,将这个平静击得粉碎。
我的脚步一下子停滞住了。
“还是你觉得,已经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
他的话像一阵惊雷,震得我耳朵有些嗡嗡的响,我站在那里没动,就听到他转过身来,慢慢的走到我的身后,一字一字的道:“岳青婴,真的不能小瞧了你。”
“……”
“朕关了你两年,却没想到,即使关你两年,你居然还能在后宫中谋划,让太后为了你出面,连大皇子都离不开你。”
“……”
“岳青婴,你真的让朕,大开眼界。”
我沉默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甚至连呼吸的力气都那么单薄,而身后的这个男人也沉默了下来,虽然看不到他,但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炙热的落在我的身上,看到哪里,就要灼烧到哪里。
“皇上,谬赞了。”
说完这几个字,我便低着头要走出去。
不想与他说话,甚至不想与他单独相处,这个男人就算一动不动的站在我的面前,也会让我身上所有痛苦的记忆复活,既然已经决定了不再纠缠,那么就这样相忘,是对我来说,最好的救赎。
可是,就在我刚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心里一惊,回头看着他:“你干什——”
话没说完,他用力的一拉,我整个人猝不及防的一下子跌了回去,撞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时候我是彻底的慌了神,急忙用力的挣扎了起来,压低声音却也是愤怒的道:“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可是,我的拒绝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有过效力,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而易举的将我制住,不管怎么挣扎厮打也无法挣脱他的桎梏,而不过一会儿,我自己已经气喘吁吁,只能被他抱着才能勉强站着。
他紧紧的拥着我,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虽然贴得那么近,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比任何时候都远。
他看着我道:“现在,如你所愿,你出来了。”
“……”
“你还想做什么?”
“……”
看着他审视的目光,我的心猛地一沉。
虽然已经事隔了那么多年,但我知道他并没有忘记,在我失忆的那段时间,杨云晖将他所查出的西川的事告诉给了他,那个时候,杨云晖并不是没有过怀疑,只是因为北方事态严重,所以这件事被他们暂时压了下来。
但,那些话并不是白说的——他虽然没有明白的说他相信,但他这样的人,怀疑是他的天性,更何况,对象是我!
他关我这两年多,也自然不是白关的。
虽然对于他,对于他给我的一切,我早已经淡然,但这一刻我的心还是乱了,慌了,只能用力的挣扎着,咬着牙道:“你放开!放开我!”
就在我用力挣扎的时候,这个男人突然发狠的将我一把推到墙上,我的后背一下子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顿时撞得眼前一白,一阵剧痛袭来,而他已经用力的压上了我的身体,呼吸越发的炙热沉重,吹拂在脸上,几乎要燃烧起来,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怒火从他的身体里,一直蔓延到了我的身上。
还在挣扎厮打的我,突然感觉到了他的异样。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不仅仅是怒火,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他的体内焚烧着,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滚烫,甚至抓着我手腕的那两只手传来的温度,也几乎要灼伤我的肌肤。
我惊恐的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的低头看着我,乌黑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浓浓的欲望,像是被禁锢了许久之后,在这一刻要汹涌而出,他的力气越来越不受控制,将我的双手用力抓住扣在墙上,顿时我呈现出予取予求的姿态,整个人用力的压上了我的身体。
眼看着这个男人气喘吁吁的盯着我,眼睛几乎发红,那炙热的呼吸从他的鼻息间吹在我的脸上,似乎要把两个人都纠缠在一起。
这一刻,我也彻底的慌乱了,我可以承受他的打骂,甚至一切折磨,但我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我咬着牙,在他身下道:“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他没说话,仍旧喘着粗气看着我,目光显得有些恶狠狠的,像是要将我吞下去一般。
就在他低下头,越来越靠近我的时候,我冷冰冰说道:“皇上别忘了,在皇上所治下,天朝的户籍中,我还是刘家的人。”
“……”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抬头看着他,平静的说道:“皇上富有四海,坐拥六宫美人,何必还要为难一个民妇?”
我知道他会生气,可承受他的怒火,总比承受他的欲/火,要来得好些。
果然,这句话一出口,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狰狞的表情,一只手高高的扬起,对着我的脸就要打下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丝毫没有畏惧的神情。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一个虚弱的声音:“父皇……?”
两个人顿时都僵了一下,转头一看,帷幔的另一头那张小床上,念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惊醒了,睁开眼睛正迷迷糊糊的看着我们,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父皇……阿婆……?”
裴元灏的手扬在空中,指骨咯咯作响,终究慢慢的放了下来,转身走到床边,附身看着他道:“念深,好些了吗?”
念深似乎还想要挣扎着撑起身来,但实在虚软无力,只能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说道:“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裴元灏没有说话,原本面对我时狠厉的目光这一刻也慢慢的缓和了下来,倒是念深看着他,又看了看靠在墙上还有些喘息不定的我,说道:“父皇不要怪罪阿婆啊,阿婆是个好人,她不是有意要装疯欺骗父皇的,阿婆她是被——”
“殿下!”
我急忙走到床边,小心的将被子给他盖严实了些,轻轻说道:“殿下不要乱动,当心着凉。”
“可是,我怕父皇怪罪你,要打你……”
眼看这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人都烧糊涂了还尽顾着我,我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却勉强做出了一个笑容:“殿下看错了,皇上并没有怪罪我,也没有要打我。”
“啊?真的吗?”他说着,又转头看向了裴元灏。
裴元灏的脸上有些阴晴不定的神色,面对着这个孩子,终究还是放松了下来,说道:“念深别胡闹,朕并没有要怪罪她。”
听到这句话,就像是得到了保证一样,念深迷糊的笑了起来:“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说道:“父皇,儿臣很喜欢听阿婆给儿臣讲做人的道理,将来,可不可以让阿婆也一直陪着儿臣,儿臣会好好用功的。”
裴元灏听了,微微挑了一下眉头看向我,我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只怕这孩子的话真的成真,那我这辈子就真的没希望出宫了,急忙说道:“殿下,殿下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将来再和皇上商议不迟。”
“嗯……”他笑着点了点头,便又闭上了眼睛。
之前还不觉得,但念深一入睡,我才发现我和裴元灏一个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沿,贴得那么近的抚慰着孩子,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虽然没有了危险,却让我越发觉得压抑难捱。
我皱了一下眉头,急忙站起身来,退开了好几步。
他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念深,头也没抬,却沉声道:“站住!”
“……”
“朕让你走了吗?”
“……”我咬了咬牙,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和他之间虽然有太多的事,可面对这个孩子,却还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和和睦的假象,但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就这么放过我。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了我的面前,一直到几乎要贴上我的身体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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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但这样近的距离和他面对着,即使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却还是有一种从心底里透出的战栗,不由的握紧了拳头。
这时,他突然开口:“傅八岱的事,是你跟皇后提的?”
“……”我心里微微的一沉,抬头看着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你认识这个人?”
“……”我又想了一下,才低声道:“傅八岱,在蜀地,名望很高。”
他挑了挑眉毛,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似乎要从我的眼中看透到我的心里,而我也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再说话,闭紧嘴巴沉默的低下头去。
如同对峙一般的沉默,让景仁宫透出了一点晦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终于轻轻的吐了一口气,没有再看我。
我的心里也松了一下,正想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常晴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皇上?臣妾拜见皇上。”
随着她的声音,更多的莺声燕语在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却见她背后还跟着一大群锦衣华服,珠翠满头的妃嫔,全都盈盈向裴元灏拜倒,他走上去:“平身吧。”
“谢皇上。”
我急忙退到了一边,却也能感觉到有几个熟悉的目光已经如针尖般落到了我的身上,裴元灏淡淡的看着她们,道:“怎么都来了?”
“哦,姐妹们因为要离宫前往太庙,今天都过来探望大皇子,没想到皇上也来景仁宫了。”
听她话中带笑,我也在心里笑了笑,那些嫔妃过来探望的可不是念深,我前脚一出临水佛塔,后脚只怕就有人把消息传过去,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整个宫里的都知道了。皇帝要来这里,她们自然不放心,我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门口乌压压一片的人群,倒是来得齐全。
裴元灏也笑了笑,目光看向人群中的一个身影时,却柔和了下来:“怎么你也来了?不是让你多休息吗?”
南宫离珠柔柔的声音响起:“臣妾身上不方便,不能去太庙为大皇子祈福,但还是想过来看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却好像没有看到我一眼,脸色柔美如常,即使身怀六甲,她依旧在那些国色天香的嫔妃中出类拔萃,岁月和怀孕并没有减去这个天朝第一美人的美,即使身边那些女人都很出色,却也无法抢走她半分光彩。
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在后宫走动了,但自从要来景仁宫,太后身边的桂嬷嬷还是跟我说一下后宫中的情况——陆欣荣升为了昭仪,朱芳华升为了充仪,庞燕看起来比几年前成熟多了,目前是充媛;闻丝丝升为了修容……除了才人袁月明,也有一些新面孔,应该是这几年来新册封的。
唯一没有升的,反倒是昭仪刘漓,仍旧远远的站在人群外,仍旧目光淡漠如冰。
隔着人群看着她,我的心里也有一种苍然的感觉,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就被申柔身边的那个身影吸引住了,有些熟悉,却不似往常,穿金戴银盛气凌人的样子让我看着有些刺眼。
玉雯,那个害死自己的主子博得升迁的女人,如今竟然已经被册封为了婕妤。
我看着她,眼角挂着还躺在床上的念深,忍不住咬了咬牙,而她看着我的目光,也透出了一丝阴狠的冷意。
申柔也看到了我,目光冷冷的又看了玉雯一眼,这个恶毒的女人立刻露出了惊惶不定的表情,上前一步说道:“皇上,这个女人怎么会在这里?大皇子现在正在养病啊,她在这个地方的话——”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陆昭仪也立刻说道:“是啊,这个女人在这里,只怕大皇子……”
裴元灏没有说话,倒是常晴说道:“岳青婴到景仁宫来,是大皇子跟本宫请求的,本宫念在她和大皇子情谊笃深,大皇子又有病在身,本宫不忍让他失望,就准了大皇子的请求,还望皇上恩准。”
裴元灏还没开口,申柔已经冷冷的开口:“皇后娘娘倒是宅心仁厚,难道忘了四年前的事?”
常晴淡然一笑:“岳青婴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况且如今她受太后感召,终日在临睡佛塔参禅念佛,本宫也相信她已经洗心革面,为何不给她一个机会,以赎己罪呢?”
申柔皱了皱眉头,还想说什么,裴元灏已经开口道:“好了。”
众人一听,立刻屏息不语。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既然皇后这么说,又有太后的话,朕就准你所奏。”
“谢皇上恩典。”
申柔听见帝后这么一开口,顿时脸色也有些白了,却只能噤声不语,可就在这时,一旁的南宫离珠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要说。”
裴元灏微微蹙眉,但还是说道:“珠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南宫离珠看了我一眼,淡淡一笑,说道:“臣妾入宫较晚,对于之前的事只是有所耳闻,可四年前的事却也闻者惊心,皇上与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固然是天恩浩荡,但大皇子之安危事关国本,不可轻易处之。况且,皇上和皇后娘娘这一次离宫前往太庙封禅,要整整十日,臣妾就算关心大皇子,也行动不便不能时常过来探望,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谁来负责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很柔,却是绵里藏针,连常晴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申柔看了她一眼,眼中也露出了一丝冷笑。
气氛变得有些僵了起来,所有的嫔妃全都看向了裴元灏,也有的逼视着我,就在这时,常晴平静的说道:“既然这个决定是本宫做的,那出了事,责任自然由本宫来承担。”
“……!”
所有的人,连裴元灏,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看着她。
我更是大吃一惊——一直以来,常晴在这后宫中都是个槛外人,也是明哲保身的态度,她这个皇后能在申柔和南宫离珠之间安安稳稳的做这么多年,正是因为这个态度,可现在她这么做,就已经分明将自己卷入了申柔、南宫离珠和我的漩涡之中了!
而且,南宫离珠刚刚的那句话,原本就已经把事情推到了绝路上,常晴要负起这个责任,就等于自己走上了这条绝路。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她——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大家都目瞪口呆的当口,常晴看着南宫离珠,淡然的一笑:“丽妃妹妹这样可放心了?”
南宫离珠毕竟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还是立刻做出了勉强的笑容:“既然皇后娘娘都这么说了,臣妾自然放心不过。”说着,她却又微笑着看向了我,说道:“只希望,她不要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信任,才好。”
。
那些嫔妃原本不过是跟着来景仁宫看皇帝的,事情完了之后,裴元灏去了丽妃的玉华殿陪她用晚膳,大家也就都散了。
倒是刘昭仪,临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我看得出来她这两年过得并不如意,唯一一个没有升迁的嫔妃,可见父兄双亡已经让这个女人在后宫中绝了路。
而我的心还有些悸动,看着常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念深,我轻轻的走过去:“皇后娘娘……”
她淡淡的笑着转过头:“是想问本宫,为何会这么相信你?”
“……”
“本宫相信的,不是你。”
“那,是谁?”
她淡淡的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只是坐到了桌边,灰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依旧显得端庄雅致,但之前面对那些女人,也多少露出了一点疲态,我泡了一杯参茶奉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本宫还要问你。”
“皇后娘娘请说。”
“关于傅八岱的事,皇上听了本宫的劝谏,不打算再用圣旨去压他,打算用那些文人的法子,下帖子请他北上。”
我一听这个话,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是目前看来最好的方法,我却也有些庆幸,裴元灏对傅八岱的态度不算差,这样才不会真的把事情闹僵。
“不过谁下这个帖子,倒是有些学问。”常晴用茶盖轻轻的拨着茶水,慢条斯理的说道:“依你看来,谁来下这个帖子,最合适?”
我微微蹙眉,低头看着她。
她对于念深的事并不热络,只是最基本的照顾而已,这在之前念深的话里我都能感觉得出来,但这一次关于傅八岱的事,她却好像有一点过于的热心了,而且事事都与我通气,这似乎并不像是她惯常的做法。
这些话,也似乎不像是她问的,倒像是别的人问,以她来开口而已。
想到这里,我勉强笑了笑:“这些事就是大事了,民女如何晓得?”
她抬头看着我,微笑道:“岳青婴,你晓得的。”
“……”
常晴依旧还是在微笑着,甚至没有一点变脸的前兆,但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她身上传来,这个女人身为一国之后,的确不仅仅是靠她父亲的地位和义兄的战功,裴元灏能让她稳坐凤位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回头看了看念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这个帖子,用宫中的人的名义来下,都不合时宜。”
常晴道:“那,应该用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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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念深常吃的碧粳米粥。
常晴走之前已经把这些事都让扣儿交代给了我,我也大体知道,只不过——我低头看着这碗碧莹莹的粥,那碧绿的颜色……
我拿过杏儿手中的勺子尝了一口,这粥的确熬得很好,软糯甘香,入口有一股青草的气息,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默默的喝了这一口,放下勺子对杏儿说道:“这粥给我吧,我来喂给殿下吃,你去休息休息吧。”
杏儿微微疑惑的看了我一眼,但还是立刻将碗递给我了我,转身出去了。
我端着那只翠玉碗看了一会儿,默默的舀起里面的粥往嘴里送,正好吴嬷嬷推门进来,一看见我在喝念深的粥,愣了一下,便立刻转身将大门关上,走到我身边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
“这粥大皇子喝不得。”
“啊?难道里面有——?!那你——!”
我摇了摇头,轻轻说道:“这里面没毒,只是被人加了一些菠菜汁进去。”
“哦?”吴嬷嬷粥着眉头低头闻了闻,那粥散发的清香中正是有一股淡得几乎不易察觉的菠菜的香气,她抬头看着我:“怎么回事?”
“昨天大皇子发热得厉害,我请太医院的几位太医给他开了一剂四虎汤,这种药里面有石膏。”
吴嬷嬷一听脸色就变了。
她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又跟了召烈皇后那么多年,对于这些伎俩自然熟悉不过,石膏和菠菜同食是禁忌,尤其现在念深的烂喉痧那么严重,脾胃更是虚弱,幸好刚刚我察觉出了不对,否则这碗菠菜粥喂下去,虽然不致命,但这个孩子要吃多大的苦头!
一想到这里,转头看着床上那个虚弱的孩子,我就用力的咬了咬牙。
吴嬷嬷低声道:“这才第二天啊,姑娘。”
是啊,这才是第二天……
吴嬷嬷道:“姑娘,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否则这样下去的话——你,还有大皇子,只怕都……”
我用勺子将最后一点碧荧荧的粥送进了嘴里,于稻米的香糯之中也尝到了一点些微的苦涩,我回头看了看念深,又看了看手里的翠玉碗,轻轻道:“我能想什么办法呢……”
。
办法不好想,但还是事在人为,这天晚上我依旧留在念深的屋子里,等喂他喝完了药,我又给他擦洗了手脚,便将帐子放下来,吹熄了床边的蜡烛,自己走到外间的小床上,简单的整理了一下,便躺下睡了。
这一天很累,不仅仅是身体上,一沾上枕头我便睡着了。
皇宫的夜是很静的,静得连梦里也是一片宁静和漆黑,我只觉得自己在梦里好像也睡在这间屋子里,但却能看到许多的东西,比如屋子中央的帷幔,在轻轻的飘飞着,扬起的风吹到了我的脸上。
屋子里,哪来的风呢?
我微微有些疑惑,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醒着,看着那帷幔飘起,露出了内间的小床,念深还躺在床上沉沉的睡着,而床边——
床边,有一个黑影!
我一下子呆住了,还不知怎么回事,就看见那个黑影走到了床边,慢慢的俯下身去看着床上的念深,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黑影伸出了两个长长的影子,像是两只手,朝着念深伸了过去。
“谁?!”
我一下子叫出了声音:“是谁在哪儿?!”
那个黑影一僵,顿时两只手都缩了回去,我只觉得眼前又陷入了一片漆黑,感到屋子中央的帷幔一下子飘了起来,一阵冷风袭来,我顿时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黑漆漆的屋子,没有一点光,只有屋檐下淡淡的灯笼的红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仔细一看,床边并没有什么黑影。
这一刻我已经翻身下了床,急急忙忙走到念深的床边,他还安安稳稳的睡在那儿,呼吸平稳,还带着一点热气,而床边空空如也,那个黑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回事?
难道,刚刚我看到的一切,是在梦里的?
。
这一夜很快便过去了,天色刚亮,杏儿便带着人过来服侍,给念深擦洗,送来的粥点我也是先试过之后才给了念深,然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原本打算回自己的住处,却在大门口看到水秀和小福子站在那里说着什么,我便走了过去。
水秀一看见我,立刻说道:“姑娘,你出来了。”
“嗯,”我点点头,小福子也跟我打了个招呼,水秀看了看我的脸色,说道:“姑娘,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这么苍白,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我点了点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摇了摇头,想了想,又点了一下头,水秀看得莫名其妙,说道:“到底怎么了?”
我说道:“昨夜我守在大皇子的屋子里,半夜的时候,我看到有个黑影在他的床边。”
“啊?!”水秀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黑影?是什么人?!”
“我没看清,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他对大皇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倒也没有,我当时是很害怕,以为有人要来加害大皇子,可是后来仔细一想,那个黑影当时好像是想伸手去摸大皇子的脸,看样子,不像是要加害大皇子才对。”
“啊?”水秀听得更加疑惑不解,转头看了看景仁宫的大门,又看了看大皇子的住处,说道:“不对啊,如果有人去的话,这外面那么多守卫,一定早就发现了,怎么会悄无声息的就到大皇子的床边去了?”
“……”我皱着眉头没说话。
水秀突然说道:“不——不会是鬼吧?”
我一听,立刻正色道:“胡说些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有那么多鬼怪,快别乱说了,让人听见笑话你!”
水秀吐了吐舌头,没说话,倒是旁边的小福子压低声音说道:“青姑娘,这话也不是没影,指不定真的是鬼呢。”
我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他。
小福子是个格外精灵的小太监,人虽然精瘦,眼睛却格外的大,滴溜溜的看了看周围,便凑过来说道:“这景仁宫里,就是闹鬼。”
“你说什么?”
小福子小声的说道:“这些年你们都没在宫里,不知道,当初许——哦不,就是那个人,生下孩子之后就死了,当时她住的那个房子后来就荒废了,皇后娘娘让人锁了起来不给人进,可是我经常半夜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叹气的声音。”
“哇……”水秀听得直哆嗦:“小福子,你别乱吓人啊!”
“这我可没有,好多人半夜路过的时候,都听见过。”
“那,那皇后娘娘呢,她知道里面闹鬼吗?怎么也不管管?”
“切,咱们皇后娘娘是什么人,一国之后,母仪天下,行得正坐得直,就算真的有鬼也不敢去扰她的驾啊,所以这件事并没有闹大,知道的人也不多。”
水秀有些被吓到了,惊惶的说道:“那你说,是不是因为皇后娘娘走了,就没有人镇住那个屋子里的东西,所以她——就跑出来,昨晚姑娘在大皇子房间里看到的那个黑影,就是,就是她——?”
小福子点点头道:“只怕就是。”
“……”
“大皇子到底是她……是骨肉至亲啊,现如今大皇子病得那么重,又有人虎视眈眈的,她能不担心吗,晚上出来看看,也是人之常情啊。”
水秀听得毛骨悚然的,急忙伸手挽住了我的手臂:“姑娘,好吓人啊!”
我站着没动,只是静静的听着,倒是小福子笑了一下,说道:“水秀,这可不像你啊,平时你不是最大胆的,过去在家乡,就是山里那个黑洞也是你带大家进去的。”
水秀用力的打了他一下:“那怎么能一样!那个山洞里都是些飞鼠儿,又不闹鬼!”
小福子被她打得啪啪的,却露出开心的表情呵呵的笑着,两个人闹了一会儿,他又转头看向我,正色道:“倒是你要当心一些,青姑娘,当初那件事——虽然我知道你是个好人,现在又在尽心竭力的照顾大皇子,可是——这冤鬼索命的事难说啊,万一真的找上了你——”
他的话没完,旁边突然传来“啪”的一声。
我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却见大门外的那条甬道口,玉雯正站在那里,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手中的暖炉掉到地上摔开了,炭火四溅,将她的裙子也烧了好几个洞。
“哎呀,婕妤!”她身边的宫女吓得叫了起来。
她的叫声像是一下子将玉雯惊醒了过来,她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急忙后退了几步,那宫女急忙帮她撩起裙角,但玉雯已经大发雷霆,骂道:“你在干什么,刚刚为什么不给我接住!”
那个宫女有些委屈的看着她,只能低声道:“奴婢知罪。”
“哼,这可是皇上赏赐的,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那个宫女只能唯唯诺诺的,也不敢说什么,等玉雯发够了脾气,才小心翼翼的说道:“婕妤,那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吧。”
“哼!”玉雯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便要转身走,可刚一转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我们,说道:“你去,给我把那个小贱人传过来!”
“啊?婕妤不先回去换——”
“我让你去你就去,再啰嗦小心我扒你的皮!”
玉雯暴躁的样子让那个宫女大气都不敢再出一口,只能规规矩矩的答应了,等玉雯转身离开,她便气冲冲才走过来,趾高气昂的对着水秀说道:“你胆子倒不小,婕妤传你过去你居然还敢违抗,现在马上跟我过去!”
小福子有些担忧的看着水秀,她倒也没有什么,只轻轻的冲小福子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便跟着那个宫女走了。
我看着水秀远去的背影,只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屋稍事梳洗了一下,便又回了念深的房间,他现在的热度已经退了很多了,脸色虽然还没什么血色,却也不想之前那样毫无生气的灰暗,我喂他喝了药,摸摸他的手心,已经好多了。
这时,吴嬷嬷也走了过来,低头看看念深,又看着我。
我轻轻道:“嬷嬷有话要跟我说?”
她的眉头紧锁,显得十分担心,说道:“姑娘,做事不能这样拖,十天的时间你拖不了的,这才是第三天而已,万一真的出什么乱子——你一定要尽早做打算。”
我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我也知道这些年来她一直像个长辈一样照顾着我和水秀,在她的眼里,我们就和她的女儿一样了,现在我的处境就像站在一个悬崖边上,而水秀又天天受苦,也难怪她会那么担心。
我苦笑了一声:“我能怎么想?在这宫里,我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婢,他们要掐死我就是一句话。我现在只求,能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活下来,就好。”
吴嬷嬷听着,眉头锁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杏儿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对我说道:“青姑娘,玉华殿的人来了。”
南宫离珠的人?我挑了挑眉毛,转身站了起来,就看到一个年轻的宫女走了进来,虽然年轻面生,倒也十分的盛气凌人,说道:“岳青婴,丽妃娘娘传你过去。”
吴嬷嬷一听,立刻转头看着我。
我微笑着说道:“让这位姐姐白跑一趟了,原本丽妃传召民女应该过去才对,可是不巧刚刚贵妃娘娘已经传了话让民女过去。”
她一听,立刻脸色难看的说道:“怎么,你敢违抗丽妃娘娘!”
我笑道:“不敢,不过这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更何况——丽妃终究是丽妃,贵妃终究是贵妃,民女也只能听命行事。”
那个宫女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了起来。
这两年虽然南宫离珠专宠于后宫,裴元灏对她自然是百般疼爱,从来没有逆过她的意思,但按照品级来说,贵妃终究还是正一品夫人中的第一位,在这后宫里,她还是要低申柔一级的。
那个宫女狠狠的一拂袖:“好,我这就去回丽妃娘娘!”
我笑容可掬的站在门口:“送姐姐。”
等她气冲冲的离开,我一回头,就看到吴嬷嬷满心忧虑的看着我:“姑娘,贵妃可没叫你啊,你这样——”
我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就看见杏儿又指着外面:“你们看,明珠来了!”
“啊?”吴嬷嬷简直有些不敢相信的睁大眼镜,果然看到重华殿的明珠从外面走了过来,她惊愕的转头看着我,我只冷淡的看着,明珠走到我的面前冷冷说道:“岳青婴,贵妃娘娘传你去重华殿。”
我淡淡道:“不知道贵妃娘娘传民女过去,有什么要事?”
“哪来那么多废话,贵妃娘娘传你,你赶紧过去就是了,莫非——你还敢违抗贵妃娘娘?!”
“不敢。”
我说道:“那请明珠姐姐带路吧。”
她冷哼了一声,便转身往外走去,我朝吴嬷嬷递了个眼色,就跟着明珠走了。
。
从景仁宫到重华殿,路途并不长,沿路能看到不少宫女太监路过,一见我跟着明珠往重华殿走,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神情,还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低声道:“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活着出来。”
我平静的跟着明珠,不一会儿,重华殿便出现眼前。
这里还是和往日一样的金碧辉煌,华丽中带着里面那个女主人的凌人盛气,好像要硬生生的把人压下一头。
我跟着明珠走了进去,刚一上台阶,就看到洞开的大门里,申柔身披一件柔软的锦袍,斜斜的靠坐在卧榻上,旁边正有一个老嬷嬷为她捏着脚。
明珠上前道:“娘娘,岳青婴到了。”
“嗯……”她听着,淡淡的抬起了柔媚的眼睛,带着一丝慵懒的神情看着我,可那种慵懒并不是真的慵懒,倒像是野兽蛰伏着准备扑食一般。
我上前规规矩矩的跪拜:“民女拜见贵妃娘娘。”
她坐在那里,冷冷的勾着唇角一笑:“民女,有意思,本宫还第一次在这宫女见到一个‘民女’。”
我低着头,平静的说道:“冒犯娘娘了。”
“本宫听说,你这个民女在这宫里,可是风生水起啊。”
“托赖娘娘的洪福。”
我说得毕恭毕敬,但她却皱了一下春柳般的眉尖,慵懒的眼中也透出了一丝阴狠——我和她的恩怨,别人不清楚,但我和她是不会忘的,我的孩子死在她的设计之下,她也知道我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也许我真的愤怒发疯让她觉得无所谓,但这样的平静反倒激怒了她。
这时,她抬起手一挥:“都下去。”
明珠一听,便上前朝着周围的人一招手,那些服侍的宫女们便立刻无声的跟着她退了出去。
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她。
申柔这才从软榻上慢慢的起身,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眼睛:“我以为,你还会一直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呢?”
我冷冷的说道:“贵妃娘娘说得对,那个孩子是我自己没本事保住,我不怪别人。”
“哦?那你倒是想的开,也善忘。”
“娘娘谬赞。”
她看着我平静的样子,冷笑道:“可是,本宫可没那么善忘啊。”
说话间,她从袖中轻轻的拿出了一个东西,在我的眼前一晃,顿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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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中的,正是当初从柳凝烟处拿走,后来又用来威胁过我的那个名牌。
我睁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名牌,上面的三个字好像烙铁一样灼烧着我的视线——颜轻盈,那么轻盈的名字,但对我这一生而言,更像是一座翻不过的大山,一辈子都压在我的心上,永远无法摆脱。
而现在,这个名牌更让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包括我在血夜中失去的那个孩子。
我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拼命的握着拳头咬着牙关,才能压抑自己不要扑上去和她拼个你死我活。
申柔一看到我充血发红的眼睛,一时间也微微有些惊骇,但她还是立刻镇定了下来,仍旧拿着那个名牌没有动,而我看着那个名牌,抵抗着心里一波又一波的冲动,终于还是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我勉强开口,但声音还是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贵妃娘娘居然还留着这个。”
申柔似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这个做工并不细致的名牌,眼神中的满意却像是拿着世间至宝一般,说道:“本宫对于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最感兴趣,就算当初传来你跳河自尽的消息,本宫也没有打算扔了它,反而又加派了人手去查。”
“……”
“居然,还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我勉强做出个笑容:“那,还留着有什么用呢?”
“正是因为什么都查不出来,才更有趣。”她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那就证明,有人用了一个惊天大谎,来掩盖这个名牌的秘密,这个惊天大谎,连查都查不出来,那么背后的事实,到底会有多惊人呢。”
我闭紧了嘴巴看着她脸上凝重的表情,几乎和当初在荣静斋的那个夜晚,威胁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苍白着脸色,过了很久才说道:“贵妃娘娘果然明察秋毫。”
“……”
“不过,依民女看来,这个名牌已经有些破损了,时间已经很长了,想必当初的那些事也早已尘封,既然已经是陈年往事,又何必还要再去细究?不如为当下考虑得好。”
我的话音刚落,申柔的脸上就露出了得逞的笑容,轻轻的拍着手道:“好,很好。”
“……”
“岳青婴,不得不说,本宫虽然从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你,可本宫也很喜欢你。”
“……”
“本宫喜欢和你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因为聪明人总是识时务,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的视线从那个名牌上移到了她的脸上,沉声道:“不知道贵妃娘娘认为,民女现在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申柔转身走回软榻上坐了下来,一只手轻轻的抚着自己微凸的肚子,说道:“你也知道,本宫现在怀有身孕,这个孩子若是个男孩,就是天之骄子!”
我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没说话。
的确,不仅仅因为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皇帝,有一个身为贵妃的母亲,一个身为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党羽遍布朝纲的太傅的外公,这个孩子能生下来,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你既然在这宫里也呆了不少时间,当然也应该知道一个道理。”
“……”
“天之骄子,有一个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申柔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眼中有着一丝如春水般的柔和之意,但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那春水凝结成了冰。
“别的,都是多余的。”
这一刻,我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惨白,指尖冰凉得几乎没有了知觉。过了很久,才颤抖的说道:“你,你要对大皇子——”
申柔笑了笑:“他?本宫还没把那个小毛孩儿放在眼里。”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
可是,心里的石头却并没有因此而放下,我仍旧有些颤抖的说道:“你要对付的是——丽妃的……孩子?”
申柔笑而不语。
看来,之前我的猜测并没有错,她果然是一直把目标放在南宫离珠的肚子上的,虽然念深为大皇子,可他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背景,虽然有一个皇后的养母,但显然,常晴这样淡漠的人并不会真的为他的前途去做什么,所以申柔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相对而言,南宫离珠是裴元灏最心爱的女人,她的孩子皇帝自然会另眼看待,立为太子有很大的可能。
我抬起苍白的脸孔看着她:“难道,你要我去——对付丽妃肚子里的孩子?”
申柔笑道:“听说,当初你的女儿被人劫走,也是她从中作梗,难道你就不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看着眼前这张柔媚入骨的脸孔,慢慢道:“当然……想!”
“那,不是很好吗?”
“贵妃娘娘也太抬举民女了。”我淡淡说道:“她可是丽妃娘娘,民女有什么资格,去对付她?能在她的脚下苟延残喘,已经是万幸了。”
“这,就不是本宫该去考虑的问题了。”
申柔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一个被皇上,被丽妃秘密关押了两年的‘疯子’,竟然能毫发无伤的走出冷宫,得到皇太后的庇佑,如今还一手担起大皇子的起居饮食的责任,这种本事——岳青婴,本宫想轻看你,也难啊。”
“……”
“你下去吧,好好用你的脑子想一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毕竟——离皇上回宫,已经没有几天了。”
我默默的站在她的面前,俯身一福:“民女知道了……娘娘,若事成的话,这个名牌——”
她看着我:“怎么,想拿回去?”
我并没有接口她的话,而是朝着空中嗅了嗅,看向了她身边升起袅袅轻烟的香炉,说道:“娘娘所用的燃香中有朱砂,这倒是一味凝神定气的好药,不过听说一种药用多了,不仅药效会减弱,甚至会让使用者自己中毒,朱砂也是如此。”
说着,我的目光定定的看着她手中的名牌。
申柔的脸色一沉:“你在威胁我?!”
“不敢。民女只是提醒娘娘而已,朱砂,不好多用。”我微微一笑:“夏日将至,不如换些清凉的兰香,于胎儿也有益。”
她的脸色变得有些惶惶不定,我轻轻一福,便转身离开了重华殿。
。
这天一直到了暮色降临,水秀才从玉雯那儿回来,吴嬷嬷看着她憔悴的样子,和膝盖上的伤,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一边帮她换药一边叹气。
水秀转头看见我坐在桌边一直出神,便轻轻问道:“姑娘怎么了?”
吴嬷嬷看了我一眼,道:“今天,丽妃和贵妃都传她过去,她去了贵妃的重华殿。”
“啊?然后呢?”
“我也不知道,姑娘一回来就一直坐在那儿发呆。”
说着,吴嬷嬷对我说道:“姑娘,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们,大家也好有个商量,是不是贵妃也对你——”
我回头看见她关切的眼神,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事,她只是叫我过去说话而已。”
“那她到底说了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外面,将门窗关了起来,这才说道:“她要我——对付丽妃的孩子。”
“什么?!”
吴嬷嬷和水秀全都大吃了一惊,立刻说道:“那,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沉默着没说话。
而沉默,就已经是回答了,顿时他们两都忧心忡忡,吴嬷嬷低声道:“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啊?其实当初的事我们就一直很想问你,明明许——明明那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认罪?是她威胁你吗?”
我看了她一眼,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他们俩对视一眼,脸上全都是愕然大惊的表情,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水秀才慢慢的说道:“姑娘,那——”
我沉声道:“我告诉了你们,是怕你们担心,但具体什么事,你们就不要问了。”
吴嬷嬷想了想,说道:“那,姑娘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
“难道,你还真的要帮,帮她对付丽妃吗?”
“……”
“姑娘你可要想清楚,那可是丽妃啊!且不说咱们在她面前只是无足轻重的人,这两年她在后宫专宠,皇上是把她捧在手心的,谁碰一下都是弥天大罪,皇后都不敢对她怎么样!如果她的孩子有个什么万一,那只怕千刀万剐都不够的!”
水秀急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姑娘你一定要想清楚啊!”
“况且,”吴嬷嬷看着我的眼睛,郑重的说道:“申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姑娘你是很清楚的!”
“……”
申柔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当然知道。
当初我那么小心翼翼,孩子还是流掉了,更何况现在她面对的是南宫离珠,能有成百上千的手段,可她却用了一种最不在自己掌握的手段——利用我。
她是什么打算,我很清楚,一旦我得手,她的下一步就是把我推出去,这样一来,她就会同时除掉我和南宫离珠两个人,可谓一箭双雕!
这样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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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没剩下多少天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看向人群中和裴元珍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南宫离珠,正好她也看向我这边,那双眼睛里透出了森森的阴狠,两道目光对上的一刻,空中似乎都击出了火花。
我被她看得心里一悸,转头对着申柔道:“民女知道了。”
申柔冷笑了一声,便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些人全都离开,阳光正盛,照在周围红艳艳的宫墙上好像四周都燃起了火一般,要将我吞噬,可站在火焰中央的我却很冷,连扶着宫门的指尖都是凉的。
南宫离珠刚刚的那个眼神……
虽然接受了常晴的托付,也一心留下来照顾念深,但我很清楚这个后宫是个什么地方,这里是一片野兽生存的搏击场,所能依仗的就是他们的獠牙利齿——也就是身份地位才能生存下去,而这些东西我都没有,如果他们真的要对我动手,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我在这里不是捕猎者,我只是食物。
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了我的手背,我回头一看,却是吴嬷嬷站在我的身后,说道:“姑娘,别在风口上站着,回去吧。”
我点点头,便跟她一起回了屋,推门进去的时候,水秀正笑嘻嘻的拆膝盖上的绷带,一看见我回来了,立刻说道:“姑娘,你看见刚才玉雯那张脸了吗,哈哈,真解气啊!”
吴嬷嬷也忍不住笑了,说道:“你看你,身上还有伤,还这么高兴。”
“那当然,看见她被贵妃骂的样子我都要乐死了,好险我当时差点笑出来呢。”
吴嬷嬷笑着走过去帮她一起拆绷带,我自己走到桌边坐下,默默的出神,他们俩也注意到我的沉默,吴嬷嬷轻轻道:“姑娘,怎么了?看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想了想,说道:“水秀,嬷嬷,接下来的日子,大家做事都小心一些。”
“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南宫离珠和玉雯,还有申柔,都不是会吃哑巴亏的人,今天他们来景仁宫都多多少少吃了亏,只是有的吃在明面上,有的是哑巴亏,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如果他们要报复的话——尤其是南宫离珠离开时的眼神,让我心悸。
我知道她恨我,为了裴元修,为了她这些年来的屈辱委屈,现在更是牵涉到了她在后宫的荣宠和她跟申柔之间的争夺,她对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总之你们这几天最好都不要出景仁宫了,有什么事都告诉我,我托杏儿去办。”
水秀大大咧咧的笑道:“怕什么,还有几天皇后娘娘就要回来了,况且,贵妃跟丽妃都是大肚子,玉雯又被贵妃下令在埼玉堂闭门思过,没什么嘛!”
吴嬷嬷看着我忧心忡忡的样子,急忙对她说道:“水秀!姑娘跟你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姑娘有她的道理!”
“啊……?”
“你要听话!”
“哦。”水秀嘟着嘴点点头,吴嬷嬷看着她也不由的叹口气,起身拿着废弃的绷带和药出去了,剩下我和水秀在屋子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对了姑娘,有件事我跟你说一下。”
“什么?”
“刚刚长公主来这里的时候,正好小福子也来送东西,他跟我说,长公主好像不是自己要过来的。”
“哦?”我一蹙眉:“怎么?”
“小福子说,他看到长公主来之前,是有一个人偷偷的去找了长公主,所以她才会来景仁宫的。”
“什么人?”
“看样子,像是这一次新入宫的一个采女,叫——对,叫叶云霜!”
叶云霜?我皱了皱眉头,我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之前常晴带到临水佛塔给太后磕头的新进宫的采女中的一个。我记得这个采女很美,即使站在那么多花容月貌的采女当中也像是群芳之冠一般,有几分申柔的影子;听说裴元灏也格外的注意她,只是历代选妃册封的时候都有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样容貌出众的女子反倒不会第一轮就被宠幸,所以她反倒还没有被册封。
难道,是这个叶云霜跟长公主说了什么,裴元珍才会赶到景仁宫?
这个叶云霜,似乎身份也不简单……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感到一阵窒息。
这个后宫里,到底还有多少阴影中的眼睛?
。
经过了这一天之后,我做事更加的谨慎小心,轻易不踏出景仁宫一步,因为我不知道,那属于丽妃、贵妃,或者玉雯的毒牙会在什么时候咬住我,给我致命的一击。
意外的是,接下来的时间,却过得很平静。
第二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甚至连各个宫的宫女都没有来景仁宫探视,只隐约听说丁婕妤虽然被贵妃娘娘罚在埼玉堂闭门思过,但并不平静;听说她晚上一直做噩梦,有一次叫得周围几个宫的人都醒了,脾气也越来越坏,跟着她的几个侍女每天身上都伤痕累累的。
又过了一天,周围还是很平静。
倒是念深,他的身体好多了。
这天早上喂他喝了粥,又喝了药,发现他的烧已经退了,眼睛也清灵了许多,等我将一小块蜜饯放进他的嘴里给他解苦的时候,这孩子转了转眼珠,说:“阿婆——”
“嗯?”
他看着我,突然又说道:“不,我不该叫你阿婆了,原来你不是老婆婆的!”
我笑了笑,用丝绢擦了擦他嘴角的药汁。
“原来,你这么年轻,又这么好看……”
“殿下别胡说。”
“我没胡说。阿婆……不,我不想叫你阿婆了,可是——我该叫你什么呢?”
“我的名字叫岳青婴,殿下就叫我青婴吧。”
“青婴?我不想这样叫你,就像随便叫一个宫女一样,”念深撅着嘴,说道:“我叫你青姨吧。”
我一听,急忙说道:“殿下不可。我并不是殿下的姨,这可不能乱叫,让皇上听到,是要砍头的。”
“哦……”念深想了想,小声道:“那,别人在的时候,我叫你青婴,没有别人在的时候,我叫你青姨,好不好?”
看着他眼巴巴的样子,我也不忍再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
我答应了他之后,这孩子越发的高兴起来,不一会儿就闹着要下床,虽然他现在连多说几句话都会喘气,但到底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也的确该让他动一动,幸好今天外面天气好,我原本打算抱着他到窗口晒晒太阳,看看风景便罢,偏偏这孩子得陇望蜀,一定要去外面玩。
我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殿下,真的不能出去,你现在不能吹风,万一病重了,还要再躺几天呢。”
他有些委屈,但也知道我说的没错,想了想,突然说道:“那,咱们不出去,去母后的画室看看,好不好?”
常晴的画室?
我有些犹豫,但经不起念深再三苦苦哀求,只能答应了,幸好常晴的画室就在景仁宫内,出了这个门拐个弯就到了,推门进去,就闻到一股幽香。
这间屋子布置得倒是简单而典雅,并没有什么装饰,桃木架子上堆着不少画卷,墙上还挂了一幅仇十洲的桃村草堂图,一旁靠窗的地方摆了一方桌子,上面笔墨纸砚齐备,还有一幅没画完的雪景,笔架上数十支狼毫垂着,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桌上还有一个香炉,轻烟袅袅升起,一股熟悉的幽香弥漫在空中。
我依稀记得,是当初芳草堂内的味道,许幼菱最喜欢的香,后来她与我决裂搬来了景仁宫,也还带着这种香,没想到常晴倒留下了,还在画室内使用。
我低头看着一脸高兴的念深,这孩子这么喜欢这里,他是否又知道,这个地方有着他母亲的味道呢?
念深高高兴兴的拿一些画给我看,有的是名家之作,有的是常晴自己画的,我发现常晴作画似乎并没有得到什么名家的点拨,是自成一体,少了许多束缚,倒多有自己的风骨,这样兰心蕙质的女子,真的是世间难得。
有她为后,其实真的是福气,只是不知道裴元灏是否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我转头去看,就看见杏儿一脸紧张的走过来说道:“青姑娘,太后来了!”
太后?她怎么会来这里?
我正疑惑着,就看见桂嬷嬷扶着太后走了进来,她身上仍旧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丝淡漠的微笑,才走到门口,念深已经看见了她,急忙挣扎着从我的怀里站起来,要过去行礼:“皇奶奶,念深拜见……”
“行了,起来吧。”
太后俯下身看着他,说道:“怎么病没好就出来乱跑?”
“回皇奶奶,念深不想躺着了,想出来走走。”
“胡闹,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我急忙说道:“是民女的错。”
太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念深,说道:“哀家知道你心疼这孩子,可不该由着他的性子来,你啊,太没轻重了!”
我轻轻的低下了头。
念深一见我挨骂了,急忙拉着太后的袖子,说道:“皇奶奶不要骂青——青婴,是念深自己任性,是念深不好。”
太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笑道:“好了,哀家不骂她了。”
念深立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太后牵着他坐到了一旁的榻上,说道:“哀家看着你,别玩得太久,过一会儿就回去。”
“嗯,念深知道了!”
得到了太后的允许,念深就更高兴了,太后坐在榻上只是看着他,那惯于冷漠的眸子里这一刻也有着暖暖的温情,甚至连眼角细细的皱纹里,也带着融融的暖意,我似乎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太后,不知为什么,看到这样的她却让我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轻轻的走到她身边,说道:“太后怎么今天过来景仁宫?”
“哀家来看看,听说昨天,丽妃她们都来了?”
我点点头:“嗯。”
“出什么事了吗?”
“让您记挂了,并没有什么事。”
虽然说并没有什么事,但太后反倒皱了下眉头,显然,她是和我想到了一起去,如果说丽妃来景仁宫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证明她没有得逞,如果她没有得逞,那只证明一件事——我会面对更险恶的未来。
太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看着念深,轻轻道:“丫头,你——要小心些。”
“是。”
我们还在说着,就看见念深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卷画走了过来,我看着他小脸儿又有些发白,显然是累着了,走了两步还停下来靠着架子歇歇,我便过去说道:“殿下,还是别玩了,回去躺下休息吧。”
他也有些喘息不匀,但还是对我说道:“我们看了这幅画……就回去。”
“殿下……”
“好嘛,青婴,这幅画……可好看了,里面有一个很……很漂亮的仙子呢!”
“……”
“真的哦,我……经常看见母后,母后她——看着这幅画发呆呢。”
眼看着他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想要把他带回去,可这孩子却一心要给我们看这幅他喜欢的画卷,我也不忍拂他的意,便说道:“好,就答应你,但是看完了这幅画,殿下就要回去休息了哦。”
“嗯,好!”
他笑眯眯的冲我点点头,拿着画走到太后的面前:“皇奶奶也来看嘛。”
太后笑道:“什么画啊?”
“是个很漂亮的仙人哦!”
太后笑着被他拉着走到了桌边,念深正要展开画卷,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一转头,就看见杏儿急匆匆的跑过来,脸色都发白了:“青——奴婢拜见太后,拜见殿下。”
太后看着她的样子,微微蹙眉:“什么事?”
杏儿说道:“奴婢想找青婴,有些事。”
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我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太后没说什么,我便告了个罪跟着杏儿走了出来,一出门便问道:“杏儿,出什么事了?”
杏儿急忙道:“青婴,你赶紧出去看看,水秀出事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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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秀出事了?!
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急忙抓住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水秀——水秀她怎么了?”
“我也不大清楚,就是刚刚听见外面有人在说,好像水秀掉到湖里了,就在冷宫后面,不知道她——”
掉到湖里?
难道,是南宫离珠,已经动手了?!
一直以来压在心头的阴影成了现实,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说话的声音也哆嗦着:“你,你帮我照看着,我——我去——”
说到最后几个字,我几乎已经颤抖得说不下去了,还是杏儿点头道:“嗯,太后和大皇子这里我来服侍,你赶紧去看看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便冲了出去。
。
冷宫离景仁宫有很远的距离,我一路不停的飞跑过去,也花了好长的时间,原本身体就有些虚弱,这样剧烈的奔跑之后,我只觉得自己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被心跳迸得阵阵作痛。
越来越近了……
绕过冷宫外的那堵墙,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便是那片湖,我在甬道中拼命的奔跑着,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好像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我的喘息和心跳,在耳边阵阵回响。
脚下发软,差点就跌倒了,我急忙扶着墙壁,勉强让自己喘一口气。
一抬头,就看到了甬道尽头,那波光粼粼的湖面。
也就是——
不去想的时候,回忆就是死的,可一旦触及到一点点,就像一块最小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也不会再有平静,阵阵涟漪在心头泛起,将所有的回忆都变活了。
那是曾经,改变了我一生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都乱了,胸口传来阵阵绞痛,痛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死死的咬着下唇让自己坚持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水秀!水秀!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
终于出了那条甬道,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大片湖,湖里,正有一个人在挣扎着,激起大大的水花。
“水秀!”我大喊一声,急忙跑了过去,她离岸边不远,但挣扎得很厉害,我才刚刚走近就已经被湖水淋湿了裙角,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勉强抓住岸边的一个小树桩便朝她伸出手:“水秀,你快抓住我的手,抓我的手!”
她像是完全不会水,埋着头在水里扑腾着,溅起巨大的水花。
“水秀,快抓住我啊!”
这一次她似乎是听到了我的话,挣扎了两下,朝我伸出了手。
眼看着她慢慢的扑腾过来,就快要碰到我的指尖,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不对!
从杏儿回景仁宫告诉我水秀落水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了,为什么她还在水里挣扎?既然有人告诉杏儿,必定是早有别人看到了她落水才对;既然有人看到,为什么这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人来救她?
不对,这不是水秀!
就在我反应过来,正要缩回手的一瞬间,那只湿淋淋的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用力一拖——
“啊!”
我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已经被拖下了水。
冰冷的湖水顿时涌上来,瞬间将我淹没,我被呛得无法呼吸,拼命的在水里挣扎着,但下一刻,那只将我拉下水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用力的往下拖拽。
“不!唔——唔——!”
我拼命挣扎着,可完全没有办法挣脱,湖水没过了我的头顶,只能看到水花荡漾着吞没了头顶的阳光,那只手就像是从地狱中伸出的一般,拖着我一步一步的往炼狱中坠落,我用力的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很快身体里的力气就被耗尽,慢慢的被拖了下去。
渐渐的,我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头顶的阳光消失了,整个人堕入了一片黑暗当中,我看不到任何生机,只能固执的伸出一只手朝着天空。
好像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我也曾经这样伸出过手……
难道,我就这样,死在这里?
不,我不想死!
我要活下来,我的女儿还在宫外,等着我去找她;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很多话没有对想说的人说,我不要死,不要死在这里!
一想到这里,我奋力的往下踢着,而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没有了力气,被我这一挣竟然挣脱开了,我急忙想要往上扑腾。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用力的往上拉。
“唔——?!”
我感觉到了什么,急忙反手抓住了那只手,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往上拉去。
只听耳边哗啦一声,我整个人被拖出了水面。
一出水面,我立刻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又被呛得咳个不停,整个人虚弱得几乎要瘫倒下去。
那只将我拖出水面的手原本放开了,这时又握住了我的胳膊,支撑着我让我勉强不要跌倒,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没事吧?”
我惊惶不定的的咳了几声,终于缓过一口气来,慢慢的抬起头。
眼前是一个身形魁梧壮硕的男人,生得颇为俊朗,眉目犀利,站在人面前就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棱角分明的下颌有些须没剃干净的胡渣子,更增添了几分粗狂之意。
他是——
我一低头,看到了他腰间的刀,吞口是虎头,是禁卫军的人。
缓过一口气,我才发现自己也还紧紧的抓着他的衣袖,急忙缩回来,有些喘息不匀的道:“没,没事。多谢相救。”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水声潺潺的湖面,道:“怎么回事?”
我回头一看,只见湖面上远远的有一个人游走了。
那是——刚刚假装水秀溺水,后来又将我拉下湖中,并且将我死命往下拖的人。
这个时候我也已经差不多明白过来,但也无谓跟一个陌生人说那么多,只回过头,又朝他轻轻一福,气喘吁吁地说道:“多谢这位大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尊姓大名,将来回报。”
这个人沉默了一下:“孙靖飞。”
“哦,孙大哥,我——”
我的话没说完,这个男人又看了我一眼,突然道:“你,是岳青婴?”
我微微吃了一惊,有些愕然的看着他,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叫出我的名字,不过转念一想,四年前我也是在宫中受过册封的,既然这个人是禁卫军,也许在什么场合见过我,能叫出我的名字,并不奇怪。
于是我点点头:“是的。”
他没说话,只是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告辞。”说完,便放开我的手,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还有些回不过神,不一会儿他高大的背影已经消失了前方。
这里是冷宫的背后,已经靠近神祁门了,禁卫军每天会在宫中穿行巡逻三次,从午门到神祁门,这个孙靖飞应该是巡逻经过救起我的,只是不知道他是隶属那个队的,刚才也没来得及问。
还在想着,一阵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也打断了我的思绪。
回头看了看涟漪阵阵的湖面,回想起刚刚在水中窒息的感觉,一阵寒意袭来,我忍不住抱住了双臂。
刚刚的事,已经很清楚了,是南宫离珠的手段,她故意让人传话回来说水秀出事了,我担心水秀必然心乱,也来不及分辨落水的到底是谁,而那个人拖我下水之后还把我往下拉,就是要置我于死地了!
看来我的担心并不是多余,那天在景仁宫吃的亏,她并不打算就这么咽下去。
我不出景仁宫,她始终不好下手,但用水秀的安危将我诱出来之后,就真的容易多了!
一想到这里,我也顾不得其他的,急忙匆匆的往回走去。
我现在的样子有些狼狈,全身湿透了,头发也被打散,湿漉漉的披在脑后,幸好帝后和许多妃子都离宫了,不然我这样被人撞见又是一件事故,但我还是尽量绕着边走,不一会儿便回到了景仁宫,刚一进大门,就看到杏儿迎头走过来。
她一看到我的样子,顿时大吃一惊:“青姑娘,你这是——你怎么也落水了?”
“我,没事。”我想了想,又问道:“水秀呢?”
“刚刚回来了,她和你一样,也弄得全身湿透了。”
“啊?”
我一听,急忙跑回了我们的房间,一把推开门,正看到水秀坐在桌边,吴嬷嬷在帮她擦湿漉漉的头发,旁边的木架子上还挂着一套湿淋淋的衣服,直往下滴水,她骂骂咧咧的道:“也不知道是谁,居然推我下水,要是让我抓住他,一定没他好果子吃!”
正说着,她们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我,两个人都大吃了一惊:“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水秀急忙跑上来:“你怎么也掉水里了吗?”
我抓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冷:“水秀,你没事吧?”
“没,没事啊。”她摇摇头:“我刚刚是从外面回来,经过湖边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推了我一把,我就跌湖里了,不过幸好水不深,我自己爬起来了。姑娘,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的走到屋子中央坐下。
果然,是南宫离珠。
水秀落水,只怕也是她派人做的,这一步一步的设计,就是要将我引到那片湖水中,最终将我拖进深渊里。
我用力的握紧了拳头。
看起来,她已经没有耐心,想要直接下手了。
吴嬷嬷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虽然水秀担心得一直抓着我的手问东问西,但她却没有多说什么,这个时候只走过来轻轻说道:“姑娘,先把衣服换了再说,当心别着凉。”
我没说话只轻轻的点了点头,也的确感到头有些发沉,他们两帮我脱下了衣服,稍微擦洗了一下,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裙子,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脑后,吴嬷嬷正小心的帮我擦干净,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急忙站起身来。
水秀端着姜汤进来,一看见我便道:“姑娘,怎么了?”
“大皇子,我过去看看大皇子。”
“啊?那你先喝——”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匆匆的走了出去,虽然因为落水挣扎耗尽了力气,又着了凉,身体有些过分的虚弱,但我还是坚持着往画室那边走,刚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杏儿跑过来,小心的说道:“青姑娘,你没事吧?刚刚你怎么也掉湖里了?”
“我没事。”我摇摇头,微微有些喘息不匀的:“大皇子呢?还在画室里看画吗?”
“没有,殿下已经回去休息了。”
“啊?他怎么了?”
“殿下有些发热,不过太医过来看了看,没什么大碍。”
杏儿跟在常晴身边也有很多年了,虽然有些胆小怕事,凡事也不及扣儿那么得心应手,好在有几分稳妥,她说没有大碍那就是一定是没什么,但我还是转身去了念深的房间,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念深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着,脸颊有些发红。
我凑过去一摸他的额头,的确又有一点烫手。
刚刚轻叹了口气,念深好像就听见了一样,睁开眼睛看着我,轻轻道:“青姨……”
“殿下,殿下好一点没有?”
“……青姨,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好冷,你病了吗?”
这个傻孩子,自己都病成这样,还来问我!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被风吹了,殿下现在怎么样?难不难受?”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殿下好好睡一觉吧。”
“嗯。”他点点头,正要闭上眼睛,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青姨,皇奶奶她,是不是生念深的气了呀?”
“……?”我微微蹙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但立刻笑道:“怎么了?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今天,在画室里看画的时候,念深拿了一幅很漂亮的仙人的画给皇奶奶看,可是皇奶奶看了之后好像很不高兴,画都掉到了地上,念深跟她说话,她也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然后就转身走了。”
太后……看了常晴画的画,不高兴了?
我越发的疑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再要问,可是看着念深有些气息不匀的样子,也不好让他多说话,便笑着说道:“殿下别多想,太后怎么会生殿下的气呢?只是太后每天都要按时去佛前念经,现在殿下生了病,太后更是要为殿下诵经祈福,不是生气。”
“真的吗?”
“嗯,真的。”
“那……就好。”说到这里,念深似乎已经很疲惫了,倦怠的闭上眼睛,喃喃道:“念深……不想,不想惹……皇奶奶……生气……”
不一会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我看了他一会儿,为他掖好了被子,便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杏儿正在外面守着,我便走过去说道:“杏儿,今天太后离开,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杏儿点点头,说道:“我原本也想跟你说的,太后她……她真的有些不对劲。”
“怎么回事?”
“我一直在外面候着,也没有进画室,太后和殿下在画室里面看画,原本都是好好的,可是太后突然就从里面出来了,脸色特别的苍白难看,出门的时候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了,我跟她请安她也好像没听见似的,一直走出了景仁宫的大门,太后才回过神来,说她要回临水佛塔,还让我把大皇子送回去休息。我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来,真的是因为看了常晴的画,太后才会表现异常?
可是,常晴的画,画的到底是什么,让太后如此失态?
我想了想,便对杏儿说道:“你还是跟御药房的人说一下,给殿下再煎一剂药,待会儿送过来。”
“嗯。好的。”杏儿答应着走了,等她走远,我便转身朝画室走去。
这里还是和之前一样,燃着淡淡的熏香,安静得好像一个世外桃源一样,清淡的纸墨香气和熏香交织着,给人一种格外静谧的感觉。
常晴经常呆在这里,也许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推门进去,四周看了看,也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一眼就看到窗边的桌上放着一幅画卷,摊开了一半,似乎正是我离开之前念深拿过来给我和太后看的那一幅画。
不知道,上面到底画的是什么?
我走过去,拿起来慢慢的展开,一幅细致的人物工笔画徐徐出现在眼前——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男子,长身玉立,着一袭素洁的阿缟之衣,衣袂飘飘,长发随意的束于脑后,只有一缕轻轻拂过眼角,似乎撩起了眼中的涟漪。
这幅画,画得很仔细,线条干净明快,虽然有的地方还透着生涩,不及大家的浑厚笔力,有的地方也未必就合理,但能看得出画者每一次下笔的用心,每一根线条的细腻,让这个人虽然只是静静的存在于画上,却好像跃然出现在了眼前一般。
而我看着这个画上的人,心跳几乎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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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珠!”
裴元灏怒吼一声,一下子推开周围的人冲了过去,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全都惊呆了,大家站在台阶边惊恐的看着下面,却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我站在人群中,也已经完全呆了。
怎么——怎么会……
前面是重重叠叠的人影,加上身体里炙热的温度,我觉得好像是一堵堵横在眼前的墙,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也是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却是裴元灏震怒的声音。
“传太医,传太医!”
旁边的玉公公他们都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哆嗦着转身道:“传——太医,快传太医。”
这个时候,我才像是有了知觉,慢慢的走过去。
透过前面人群间的缝隙,我看到南宫离珠跌坐在地上,裴元灏正紧紧的抱着她,她的下身鲜血直流,很快便把裙子都浸透了,流了一地,周围的青石板立刻染红了大片,她好像躺在血泊中一般。
这一幕场景……
我一下子惊呆了,突然觉得一阵眩晕,差一点跌倒。
“皇……皇上……皇上!”南宫离珠痛得一直抽搐,拼命的抓着裴元灏的手:“救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珠儿!”
裴元灏用力的抱着她,眼睛都红了,抬头看向我们,这个时候常晴已经站了起来,那些护卫也早已经冲过来将玉雯制服,用力的压在地上,她的衣衫凌乱,头发披散下来,像个疯子一样,被按在地上脸颊也擦破了,还拼命的怒吼着。
常晴看了南宫离珠一眼,没说话,只转头吩咐:“把她押下去!”
“是!”
那些侍卫立刻押着玉雯下去了,而裴元灏索性一把将南宫离珠抱了起来,什么也不管,朝着前面飞奔而去,周围的人只能惶恐的让开,玉公公急忙跟上去,一边吩咐着:“赶紧传太医过来,赶紧让他们过来!”
远远的看着裴元灏抱着南宫离珠走了,却洒下了一路的鲜血,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虽然在发烧,却只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
那些嫔妃神色各异,全都跟了过去。
我还愣愣的站在那里,无意中看到站在另一头的申柔,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点笑意,也正准备跟上去的时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了我,但当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中的笑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定定的看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冷,那眼神好像一个人看到一头狼走进自己的家。
过了好一会儿,那纤巧的樱唇微微勾起一抹冷笑,她慢慢的走到我面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岳青婴,果然,不能小瞧了你。”
“……”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我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眼看着原本人潮汹涌的宫门顷刻间都走光了,只留下冰冷的风从洞开的宫门中吹过,将我的指尖都吹凉了。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我答应了她要对付南宫离珠肚子里的孩子,而直到皇帝的车驾进入皇城,南宫离珠还安然无恙,却在下一刻,当着皇帝的面,她的孩子就已经保不住了,这样的事,换做宫中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所以,她看着我的眼神,会那么谨慎,甚至带着惶恐的提防。
但——不是这样!
我要对付的,不是南宫离珠,而是她!
南宫离珠虽然也曾经对我的离儿下过手,到底离儿现在被裴元修所救,要说我最恨的人,还轮不到她;但申柔,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被她设计而流掉的,我要杀的话,第一个也一定会是她!
我从很早就知道,重华殿中所用的熏香是抑制女人怀孕的,其实这并不难猜到,她从册封以来依靠家族的势力,恩宠一直不断,可这么多年来都没有能怀孕,只有一个原因——裴元灏不要她怀孕,因为一旦她诞下皇子,申家的势力就会更加壮大无法控制,所以皇帝不会要她生孩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使用的熏香让她一直无法怀孕;等南宫离珠一怀孕,为了让她们两相斗,给我可趁之机,我让念深换走了她的香,果然在她生日那天晚上,裴元灏宠幸过她之后,她怀了身孕。
但是,这些年来长久的使用那种抑制女人怀孕的香料,其实她怀孕是非常危险的,之所以现在还没出事,也实在是因为她很小心,保养得益。
所以,我需要一个助力。
当玉雯每天把水秀叫到埼玉堂去折磨的时候,我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水秀每一天去埼玉堂,不仅仅是给玉雯下跪受折磨,其实也是在给她下药,所用的药,也就是这两年多来,南宫离珠“赐给”我的;我又故意让水秀和小福子提起了景仁宫闹鬼的事,牵扯上许幼菱的死,玉雯原本就是害死自己主子的凶手,被闹鬼的事惊吓到,加上药物的刺激,所以她会害怕得每一夜都睡不着,暴躁不堪的殴打身边的人。
这一切,只为了刚刚的那一刻。
玉雯是申柔的爪牙,平时不管去哪里都是和她形影相随的,只要稍加刺激,这个女人就会像刚刚那样狂性大发,离她最近的申柔,就是最危险的。
而申柔的体质原本不宜怀孕,又是现在最危险的月份,这个时候她如果真的受了伤保不住孩子,我几乎可以肯定,她一只脚也会踏进鬼门关。
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玉雯居然会袭击南宫离珠!
为什么,她为什么去袭击南宫离珠?!
我站在原地,周围的人几乎都已经走光了,这个时候水秀才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的道:“姑娘,我们……”
我定了定神:“我们也去。”
。
裴元灏将南宫离珠抱到了最近的暖香阁,大门紧闭着,但也能闻到里面传出的浓浓的血腥味,大门外所有的嫔妃全都站着守着,神色各异。
申柔站在人群的最中央,脸色一如既往的盛气凌人,而这一刻,她当然有这个资格。
我和水秀匆匆赶到的时候,宫女一盆一盆的往屋子里端水,不一会儿又端出来,已经全都染成血红,几个嫔妃一看到,都忍不住厌恶的捂住了鼻子,而我被那血腥气一熏,更是想要昏过去一样,水秀急忙扶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一片寂静的屋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女人哀戚的哭声,同时,裴元灏震怒的吼道:“滚,都给朕滚!”
立刻大门被打开了,几个太医屁滚尿流的退了出来。
孩子,没有保住。
一看到这一幕,申柔的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冷笑,但也只是一瞬间,几乎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南宫离珠的哭声还在继续,但也许因为没有力气,慢慢的小了下去,可大家还是一直站着,不仅是不想离开,也是不敢离开,有几个嫔妃探着耳朵听了半天,也小声的谈论着,又看了申柔一眼,都不敢说得太大声。
大家就这样一直站着,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我原本发着烧身体就虚,这个时候更是难受,呼出的气息滚烫,将嘴唇都烫得有些发红,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也在嗡嗡作响,不知道是别人说话的声音,还是什么。
就在我几乎快要忍不住倒下去的时候,大门终于打开了。
我急忙定了定神,只见裴元灏脸色苍白的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常晴也显得十分疲倦,但还是极力温和的说道:“皇上也不要太过伤心,让丽妃先休息一下,养身体是要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咬着牙,眼睛里一片血红。
围在门口的嫔妃们一看到他这个样子,顿时都吓得退开了好几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裴元灏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头来看了申柔的肚子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正要往外走,就听见申柔轻轻的说道:“刚刚还没什么,怎么突然丽妃就遭到这样的横祸呢?”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时候,谁都知道裴元灏是暴怒的时候,别人连提都不敢提,而她居然在这个当口说这样的话,顿时,裴元灏的呼吸都沉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你说什么?”
她拿着手绢拭了一下眼角的泪,轻轻的说道:“臣妾是心疼啊,丽妃妹妹身怀六甲,眼看就要为皇上诞下麟儿,却突然——臣妾怎么能不难过呢!”
“……”
“丁婕妤刚刚突然发疯,这件事一定要严查的啊,皇上!”
“……”
裴元灏没说话,站在一旁的常晴平静的说道:“这是当然的,本宫已经派人把丁婕妤押下去了,自然会查清她发疯的原因。”
“可是——”申柔低着头,擦着眼角:“丁婕妤突然发疯,为什么别人她都不理,却偏偏要对丽妃妹妹动手呢?”
裴元灏的眼睛眯了一下:“贵妃是想说什么?”
我的心里也一紧——这的确也是我一直在疑惑的问题,她怎么突然提出来,难道,她知道什么?
这时,申柔轻轻的说道:“臣妾只是觉得奇怪,刚刚顺口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丽妃妹妹刚刚出了玉华殿,并不是直接来迎驾的,中间耽搁了一下,才会来迟了。”
“哦?她去哪里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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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柔对着裴元灏微笑着,我的心里紧了一下,就听见她说道:“听说,丽妃妹妹是去了皇后娘娘的景仁宫,在皇后娘娘的画室里耽搁了一会儿才出来的。对了,听说她出来的时候,神色有些奇怪哦。”
常晴的画室!
这一刻,常晴的脸色也微微的沉了一下,但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淡然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申柔看着她,轻轻说道:“臣妾只是不知道,丽妃妹妹在皇后娘娘的画室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
周围的人看着沉默的常晴,面面相觑,但都没敢开口。
倒是裴元灏,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点冷冷的光,他转过头去看着常晴:“皇后,你的画室里有什么吗?”
“回皇上,不过是一些画,而已。”
“哦?”
“原来只是一些画,”申柔笑了笑:“那就好,臣妾还在奇怪,为什么皇上和皇后娘娘回宫,丽妃妹妹不来接驾,反倒去娘娘的画室,臣妾还以为娘娘的画室里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呢。”
常晴道:“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她的话一说完,周围的气氛变得更加怪异了起来,大家已经明显的感觉到,申柔是在对着皇后发难了,而在这个时候,南宫离珠又刚刚流产,后宫的局面要重新洗牌,所有的人都还在掂量,也不敢有人贸然开口。
这时,裴元灏淡淡的说道:“那,陪朕去看看吧。”
“……”常晴转过头看着他:“皇上要去看?”
裴元灏说道:“朕想去看看。”
一边的申柔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眼中已经迫不及待的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原来,这就是她的后招!
这一刻,我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玉雯发疯起来,会一直袭击南宫离珠了。
南宫离珠刚刚去了常晴的画室,看来昨天太后的异常表现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而她原本就是要对付我,对付常晴的,如果能抓到常晴的把柄她当然会无所不用其极,所以她一定已经猜到,太后在常晴的画室里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而她想要利用任何一个机会来打击常晴,今天才会趁我离开景仁宫,自己亲自过去查看。
可是她没有想到,常晴的画室中燃着的香,也沾到了她的身上。
那种香的味道,是曾经许幼菱身上的味道!
所以,玉雯才会在癫狂的状态下,去攻击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门户紧闭的房间,里面似乎还隐隐传来女人的低泣声,无比的痛楚哀戚,但我在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一次的事,我原本没有打算对她动手,可惜她自己为了谋害常晴无所不用其极,却反倒惹祸上身,将自己算了进来。
害人终害己!
当我回过头的时候,皇帝已经做了一个要走的手势,常晴并没有立刻动身,只是看着他;裴元灏也看着她,帝后这样沉默的对视让周围的人都感到了一点隐隐的不安,那些嫔妃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过了许久,常晴道:“好。”
说完,她沉默着转身朝外面走去,裴元灏也一言不发的走在她的旁边,这些人虽然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疲惫不堪,但这个时候却似乎更加精神抖擞了,全都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大家便到了景仁宫。
一进宫门,里面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迎了上看,看到帝后同来,身后又跟了那么多嫔妃的架势,也知道不大对劲,全都毕恭毕敬的跪在两旁。
常晴虽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但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我也很明白,淡漠是淡漠,但这件事毕竟不是小事,就算宫里别的人没见过黄天霸,裴元灏是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看到皇后画别的男人的画像,皇帝是怎么也不可能不当一回事。
走到园子中央,常晴轻轻道:“皇上要不要先去看看念深?”
裴元灏没说话,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不必了,先去画室吧。不过几步路的功夫。”
“……是。”
再往前走,便到了她的画室。
门还是虚掩着,常晴上前去自己推开了大门,我注意到她推门时指尖微微有些发抖,但已经来不及了,大门一打开,裴元灏便走了进去。
屋子里还是和之前一样弥漫着淡淡的香味,似乎还夹杂着一点雨后淡淡的水腥味,申柔也已经走了进来,看着墙上挂的几卷画,笑道:“到底是皇后娘娘有闲情雅意,这个画室真是别致啊。只是不知道,丽妃妹妹来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呢?”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四下看了起来。
立刻,申柔的目光看向了那边的桌案,上面还放着一幅半合半开的画卷,她敏感得好像闻到鱼腥味的猫一样,立刻说道:“哎,那幅画,是不是就是皇后娘娘画的?”
常晴也看着那幅画,眼中似乎一道光,一闪而过。
裴元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走过去拿起了那幅画来一看,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这一刻,屋子里一下子变得一片死寂,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我站在常晴的身边,看着她有些消瘦的肩膀微微的抽动着,可那张秀丽的脸庞,仍旧平静得好像没有一丝涟漪的湖水,连眼睛,都是平静的。
裴元灏沉沉的看着那幅画,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常晴。
“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
她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准备好了似的,抬起头朝裴元灏走过去。
只见裴元灏将那幅画慢慢的放平:“这又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幅画上,顿时,常晴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毛,而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幅画,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画,像是被泼了水上去,所有的颜料糊成了一团,已经完全看不清上面到底画的是什么,剩下的不过是一滩杂色而已。
常晴看着那幅画,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惋惜的道:“这是臣妾最喜欢的观音像,怎么——”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了看房顶,长长地叹了口气:“哎!”
裴元灏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原来,皇后的房顶漏了。”
大家全都抬起头来,果然看见上面靠边的瓦片斜了一块,昨天下了一夜的雨,雨水就是从那里漏下来,将这幅画毁掉的。
裴元灏将那幅画放回了桌上,面色阴沉的道:“下面的人怎么回事,皇后住的地方居然漏水,他们是想砍脑袋了吗?!”
“皇上不必动怒,也是臣妾自己马虎。”
“玉全。立刻传旨下去,让人来景仁宫重新修葺,皇后住的地方岂能如此。”
玉公公急忙领命下去了,裴元灏也没说什么,往门外走去,当走过门口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申柔一眼,周围的人面面相觑,都带着一点看好戏般的冷笑,而申柔被他这样一冷,脸都气青了,只能忍着一口气跟着出去了。
常晴也跟着走了出去,却在路过我面前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的朝着她一福,她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到所有人都走出去的时候,我才慢慢的走出了画室,但这个时候似乎已经是极限,身体里炙热的温度让我一出门就是一个踉跄,水秀急忙扶着我:“姑娘!”
我靠在她身上,勉强喘着气:“我,没事。”
“还说没事。”她看了看周围,确信没人了,才小心翼翼的埋头在我耳边道:“昨晚,是你把上面的瓦掀掉的吗?”
“……”我勾了下唇角,没说话。
“你真是的,明明昨天落水已经着了凉,怎么不告诉我,让我来做呢。你看你,现在淋了雨,发烧了不是!”
我笑了一下,越发的无力起来,只能喘着气道:“扶……扶我回去。”
她急忙架着我回了我们的房间,等躺倒床上的时候,我已经半昏半醒,只依稀感觉到有人把浸了凉水的帕子敷在我的额头上,清凉的感觉让我稍稍舒服了一些,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才恍惚的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常晴坐在床边,正低着头平静的看着我。
我一见到她,急忙要挣扎着起身,但她立刻伸手按着我的肩膀,柔声道:“躺着吧。”
“……”我也实在虚弱,便又躺了回去。
她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本宫要谢谢你,若不是你,本宫昨天就有大麻烦了。”
我只是躺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常晴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本宫说?”
我想了想,道:“抱歉。”
“抱歉?抱歉什么?”
“那幅画——民女是故意毁掉的。”
“……”她秋水般的眼眸荡起了一点涟漪,但很快平静了下来,淡淡的看着我。
那天我在她的画室中看到黄天霸的画像之后,出门时听到侧门的响声,其实我已经看到了明珠的背影,也猜测到,申柔一定是也打听到太后从她的画室失魂落魄的离开,所以让明珠过来偷窥,明珠一定看到了那幅画,虽然她未必认识黄天霸,但从太后的神情中他们认定了这幅画是有鬼的,申柔她没有立刻过来发难,我断定,她一定是想要等裴元灏回宫。
我原本可以拿走那幅画,或者换成别的,但我没有这么做,而是不动声色,只在那天晚上掀开了屋顶的一片瓦,让雨水漏下来,毁了这幅画。
所以,昨天发生的一切,我是预见到了的。
唯一的意外,是南宫离珠,现在想来,我也明白为什么她迟到了之后,会神情怏怏的看着我,因为她原本是想过去抓常晴的把柄的,谁知看到了一幅被毁掉的画,自然是会丧气的。
不过幸好,这个意外并不算糟。
常晴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民女毁了那幅画,也希望皇后娘娘不要再画了。在你心里,有他,就可以了。”
“……”
“这样,太危险了!”
“……”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为什么?”她沉默了很久,说道:“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看着她还有些苍白的脸,和一直以来都没有太多表情,甚至也没有太多快乐的眼睛,我轻轻的说道:“因为……我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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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挑了挑眉头,但还是不动声色,只淡淡的“哦”了一声。
水秀轻轻道:“姑娘,是不是——”
我冲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我的眼神,也立刻明白过来,没有再问,和吴嬷嬷一起帮我把床褥收拾了一下,便出去了。
我坐在桌边,看着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明晃晃的洒在地上,刚刚到我的脚边便止住了,好像始终照不到我的身上一样,看着那样的阳光,我也觉得阵阵透凉。
是申柔,下的手。
当初许幼菱的死,原本就是他们俩密谋的,而这两年申柔在后宫中呼风唤雨,玉雯从一个宫女晋升到婕妤,这期间他们又做了些什么,哪怕我不知道,也能猜到。
玉雯知道她太多事,现在被关押候审,她当然要想办法灭她的口。
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怕——申柔,已经到了现在,手眼通天的地步了吗?
人是常晴关的,也有裴元灏的话压着,而且事涉丽妃流产这么大的事,居然也能在牢里就杀了她,申家的势力已经膨胀到现在这样可怕的地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裴元灏——
想到这里,我立刻将自己的思绪打断。
我也真的应该学聪明一些,这是皇帝的事,****什么心?况且朝政权势的斗争从来都是腥风血雨,要真的惹上申家的人,我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去,阳光照在我的指尖,传来了一阵融融的暖意。
。
天气慢慢的炙热了起来,夏天到了。
我在景仁宫养了一阵子的身体,常晴来看我的时间不多,但服侍的人却很周到,一段时间下来我倒胖了一点,下巴颏不那么尖了。
这一天我的精神好了很多,换上一条新绿的长裙,让水秀帮我把头发挽起来,水秀一边看着铜镜里的我,一边道:“姑娘这样好看。”
我笑道:“哪里好看了?”
“哪里都好看。”
吴嬷嬷在旁边做着针线货,也看着我们笑,我刚一回头,就看到小念深站在门口,真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立刻喜道:“殿下,你来了!”
水秀和吴嬷嬷急忙站起来朝他问安。
我知道他的病已经好了,但还是被皇帝禁足休养了许久,加上我自己也一直病着,都没能去看他,现在看到他站在门口,是已经完全无碍了,终于也放下心来。
念深却呆呆的看着我,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殿下?”
“……”
“殿下,你怎么了?”
“……”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泛着红润,过了好一会儿,就听见他喃喃道:“青姨,你——真漂亮啊!”
我一听,立刻笑道:“殿下又说胡话。”
“没有,”他急忙摇头,小脸上全然是郑重至极的神情,说道:“真的啊,青姨,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好看,比后宫的娘娘们,还好看。”
水秀立刻在旁边道:“那是当然,殿下不知道,当初姑娘还——”
“水秀!”我急忙回头瞪了她一眼,她吐吐舌头,没继续说下去,我便对念深道:“殿下可不要再胡说了,奴婢哪能跟娘娘相提并论呢,你这么说,皇上可是要生气的。”
“哦……”
他点点头答应了,又急忙说道:“青——青婴,我听父皇说,你答应留下来陪着我,是不是啊?”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也有些无奈:“嗯。”
“太好了,我好高兴啊。”
“我是留下来陪殿下念书识字的,殿下如果用心,我就陪着殿下;如果殿下还每天想着玩,不好好的看书学道理,我就让皇上放我出宫了哦。”
念深急忙说道:“我会的,我会好好念书的!”
他像是特别害怕我会走,挺起小胸脯道:“我保证!”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我笑了笑。
念深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母后说了,请师傅的帖子都已经发出去了,只是,好像太傅大人他们不愿意让那个师傅进宫,联名好多位大臣给父皇上折子了!”
“哦?”
我挑了挑眉毛,不动声色的抚摸着他柔软的发心——申恭矣他们不愿意让傅八岱进宫,这我不稀奇,南北势力的分化,加上这其中的利益纠葛,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融合的,只是这一次,要看裴元灏如何应对了。
那不出意外的话,几个月之后,那位蜀地大儒就会有动向了。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来。
如果他真的来了,对朝廷,对蜀地,对整个天朝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实在难以估量。
。
虽然我是留下来陪伴大皇子,但现在师傅还没进宫,我也算还有暂时的自由时间,稍事休整了一番之后,我便回了临水佛塔。
毕竟那里,还有让我牵挂的人和事。
刚刚走上水上的回廊,就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檀香味,伴随着木鱼声声,给人一种宁静安详的感觉,连水面都静下来。
我刚走过去,就看见大门被打开了,桂嬷嬷陪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却是才人袁月明。
乍然看到她,我倒是有些吃惊,没想到她又来临水佛塔了,而且太后还让她进了佛塔,桂嬷嬷虽然没有跟她说什么,但亲自送她出来,也应该是有些熟稔了。
就在我看着他们发愣的时候,袁才人已经抬头看到了我,她也有些意外,但那张清丽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走过来道:“青婴姐姐。”
连称呼,都变了。
我也笑了笑:“是才人来了,青婴有礼了。”说完便要向她行礼,她急忙伸手扶住了我,笑道:“青婴姐姐这样就见外了。”
我便也从善如流,看了桂嬷嬷一眼,说道:“才人是来见太后的?”
“嗯,我又抄了几部经书带过来,况且太后一直担心姐姐的身体,月明也是来告诉太后不用担心,姐姐现在已经痊愈了。”
“让才人记挂了。”
“青婴姐姐别这么说,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朝我点了点头,便转身翩然的走了,桂嬷嬷一直站在旁边,这个时候走上来,说道:“这些日子,天天来。”
“哦……”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袅袅婷婷,却是十分动人的。
桂嬷嬷却有些担忧的说道:“不过青姑娘,你回来了就好了,太后自从前些日子去了景仁宫之后,回来就一直有些不对劲,每天要在佛前跪七八个时辰,这样下去她的身体可受不了,要不是——袁才人每天来,给太后说你的事,太后怕是连剩下的时间,都要用在佛龛前了。”
“真的吗?”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太后真的从在常晴的画室里看到那幅画之后,就一直这样,难道那幅画真的——
想到这里,我急忙说道:“我去看看太后。”
桂嬷嬷点点头,将我带了进去。
佛堂内轻烟袅袅,檀香味弥漫在任何一个角落里,但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檀香闻着静心,可佛塔内的檀香却那么浓烈,有一种煞人的感觉,我一眼就看到太后跪在佛龛前,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衬得她消瘦而寂静。
我轻轻的走了过去,说道:“太后,青婴回来了。”
她没有动,嘴里仍然念念有词,我仔细听了,是《地藏菩萨本愿经》,是为人消灾祈福,消除业障的。
我便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一直等到她念完,慢慢的转过身来,一看到太后的脸,我顿时心里一沉。
过去,我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看过她的脸,只觉得她很淡漠慈蔼,年轻时应该是个很有风情的美人,可现在看着她,再回想起画上的人,才发现两个人竟然是那么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我几乎能从眼前这双眼睛里,看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而更让我心疼的是,太后变得很消瘦了,过去的许多年,她都是冷漠的对待周遭的一切,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将自己的年岁与容貌都冻结着,可短短的数日下来,她却苍老了那么多,好像她心里的那块冰,化了。
是为什么化的?
“太后……”
她被我扶着慢慢的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像是放下心来一般:“你,回来了。”
“青婴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她说着,却差点跌倒,看起来是跪得太久脚都发麻,我的心也有些沉,过去她从来不会这样的,我急忙扶着她:“太后小心。”
她看着我,淡淡的摇头:“哀家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你扶哀家回屋。”
“是。”
说完,我便小心翼翼的扶着她往她的房间走,经过那一条长长的甬道,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能看到轻烟弥漫,而太后的眼神,就像是也弥漫着什么雾气一般,有些不知远近的感觉。
“哀家别的不担心,就是担心你这个丫头不知轻重,又在外面闯什么祸。”
我笑了笑:“太后别这么说我,这次我没有闯祸。”
“哦。”
“只是——”我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只是有些可惜,皇后娘娘画室里的一幅画,被毁了。”
“……”
太后的脚步停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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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仍旧很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弥漫的烟雾下,我却好像看到那双原本平静如镜湖的眼睛泛起了一阵破碎的涟漪。
她沉默了一下,道:“是吗?”
“是的。”
“那是——可惜了。”
“是啊。”
说话间,我已经扶着她走进了屋子,这倒是我第一次到她的房间,这里的布置也很简单素洁,一张木床,一个半旧的柜子,一张桌两张凳,素洁得好像一个苦行僧的居所,任谁都不敢相信,住在这里的人,是当朝太后。
我扶着她走到床边,一抬头,却看到床头帐子的里面,挂着好几道平安符,有的似乎已经挂了很久,有些破损了。
奇怪,太后这样念经诵佛,不必再去求平安符才对。
不过我也没有多问,小心的扶着她靠坐在床头,轻轻的给她揉着膝盖。
“丫头,不用费事。”
“没事的,您坐着就好。”我摇摇头,还是轻轻的给她揉着,我的指法却是很灵巧的,很快太后的脸上就露出了放松舒缓的表情,笑道:“你连这,都会。”
“……”我笑了笑。
在我不轻不重的揉压下,太后慢慢的靠在床头半眯起了眼睛,但她脸上还是倦怠的表情,尤其眼角的皱纹,比我离开这里时多了好多,连眉心也有了几道深深的纹痕。
可除去这些苍老的痕迹,仍旧能看出她往昔的绝艳容颜。
只是不知道,她的哥哥,那个曾经纵横驰骋在草原上,姿容比太阳更耀眼的铁面王,又是怎样的雄姿英发。
也许,看到黄天霸,能依稀想象出来。
过去巴图将军说黄天霸很像铁面王,我也只是听了而已,可现在想来,我似乎真的不应该只是听了而已——洛什画室中的那幅画让铁箭王一看之下就大吃一惊,常晴的这幅画又让太后如此失态,黄天霸和太后、和铁面王的相似,这绝对不是一个巧合!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
我的心里只一想,顿时觉得后背都在隐隐发麻,这将是一件惊天的大事!
太后对太上皇冷漠的态度,那句“恶鬼夜叉”;还有药老,他是先皇后的族人,与黄天霸师徒相称,他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当初召烈皇后在大火中身亡,这又到底牵涉了多少人,多少事?
我只觉得心突突的跳着,几乎要迸出胸口,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压抑着情绪试探的轻轻道:“不过还好,画上的人,应该不会生气。”
太后整个人微微颤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认识画上的人?”
“是的,青婴跟他,是好友。”
太后的嘴唇微微的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声音有一种压抑的平静:“他,他是什么人?”
“他叫黄天霸,是南方人,不知太后晓不晓得南三省七十二道水陆总瓢把子,是在江南很有名望的大人物,连皇上见到他,也是礼遇有加。”
“皇帝见过他?”
“嗯,几年前南下的时候就见过,后来,他还到过京城。”
太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不知是悲是喜的复杂表情,过了很久,才抬头看着我慢慢道:“那他,品行如何?”
我认真的想了想,说道:“品性如兰,刚毅如松,不畏强暴,不拘世俗。”
“……”太后微微一震,眼中透出了一丝欣慰的神情:“他,是个好孩子……?”
“嗯。胜京的人见过他,也赞他勇猛果敢,不浮于皮相,颇有当年铁面王的风采,而青婴所识人千万,莫能与之同语。”
可我说到最后,声音却有些哽咽。
的确,黄天霸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出类拔萃的,这样一个人,本该享尽世间荣华,快意恩仇,却无法和自己最爱的人携手白头,现在更是身陷千里之外的胜京,用世人最不齿的方式活着,为什么他这样的人,要遭遇这样的命运?
我抬头看着太后,她的脸上却闪过了一丝笑意,好像一个母亲听到自己儿子成材时的宽慰和轻松,抓住我的手道:“那他现在在——”
她的话没说完,却自己停下了。
我抬头看着她,只见太后的脸色慢慢的黯然下来,慢慢的恢复了往日的淡漠,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我轻轻道:“太后,不问他在哪里?”
“……哀家,不想问。”
不想问?
我正在疑惑着,就听见外面桂嬷嬷匆匆走过来,站在门口道:“太后,皇上来了。”
我和太后都惊了一下,她立刻睁开了眼睛,但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去告诉皇上,哀家休息了,让他回去吧。”
“是。”
桂嬷嬷点头便转身出去了,可没过一会儿又回来,说道:“太后,皇上说——皇上说他不打扰太后休息,就在外面候着,等太后想见了,再见。”
这一次,太后皱起了眉头。
我也下意识的看了外面一眼,虽然只是初夏,但天气还是慢慢的变热了,让皇帝就在外面站着,任谁都说不过去。太后轻叹了口气,伸手向着我:“扶哀家出去。”
我急忙扶着她站起来,她走路还有些踉跄,勉强走到外面,一推开大门,就看到裴元灏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行礼:“儿子拜见母后。”
“皇帝这又是做什么?”
裴元灏道:“儿子离宫数日,没来向太后请安,所以今天来看看太后。”
“……”太后看着他,淡淡的说道:“皇帝的孝心,哀家知道了。”
“这些天,朝中、后宫,都出了很多事,儿子也不能时时照拂佛塔,这一次去太庙,特地向护国法师寻了平安符,奉给太后。”
说完,他从袖中拿出了平安符,太后看着却是默默的,过了半晌才伸手接过来。
平安符?我一听说,下意识的看向了他的手里,那是一道很精致的平安符,挂着红穗儿穿着金珠,太后放在手里看了看,倒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笑道:“你送来的平安符,已经快要挂不下了。”
裴元灏道:“儿子知道了。”
“你每一次都说知道了。”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回去吧。”
“是,儿子告退了。”
裴元灏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了我一眼,太后也看到了,便说道:“哀家听说皇帝让她留下来陪伴大皇子,这样也好,念深身边有个知道的人,哀家也放心。不过这几天哀家想留她在这里作伴,后宫事情那么多,皇帝处理完了,再说吧。”
裴元灏的脸色沉了一下,还是毕恭毕敬的说道:“儿子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我也扶着太后回了她的房间,一走到床边,太后便默默的将那道平安符又挂到了床头,我站在一旁,看着林林总总十几道平安符,也没说什么。
这个时候我也有些明白,为什么太后说,她不想问。
不是不想问,而是不能问,不忍问。
太后挂好了平安符,沉默了看了一会儿,回头看到我出神的样子,说道:“丫头。”
“太后有什么吩咐?”
“这些天,你少出去,尤其西六宫那一片。”
西六宫那一片,是丽妃和贵妃住的地方,我立刻明白过来,现在南宫离珠流产,整个宫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申柔的肚子了,我当然要离她越远越好。
于是我点点头:“青婴明白了。”
太后回头看着还有些晃晃悠悠的平安符,像是有些无奈的道:“这宫里,还不知要出什么事呢。”
。
宫里,倒是不会缺少事故的。
接下来的时间我几乎都呆在临水佛塔,但太后却没有再问过关于黄天霸的事,可我知道她不是忘了,每天七八个时辰跪在佛龛前的她,老得很厉害,那种别人看不到的煎熬,是最磨人的。
就像我每一夜,都会梦到我的离儿一样。
而这一段时间,才人袁月明不时还是会到临水佛塔来,看着她虔诚又纤细的样子,连桂嬷嬷都不忍心将她关在门外。
又过了两个月,昭仪刘漓晋升为和嫔,采女叶云霜册封为美人。
后宫的女人被高墙所阻,能看到的只有这九重三殿,盼着的无非就是荣华升迁,不过他们再怎么升迁,风头也比不过现在的申柔,算起来她也六七个月了,之前有一天远远的看到,肚子大得惊人,现在几乎已经不出重华殿,每天就小心翼翼的保养,等着孩子出世。
相比之下,之前专宠的丽妃,这段日子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这些天水秀不时回来给我送些东西,总会拉着我嘀咕,一会儿说丽妃天天在玉华殿里哭,连眼睛都要哭坏了,一会儿又说皇帝去看她被关在门外,贵妃送去的补品都被摔了出来,每次水秀说起来,都暗暗的发笑。
不过,我倒没什么心思去听西六宫的风声,这些天我一直掰着指头算日子,从帝后回宫不久帖子发出去,到现在,傅八岱应该已经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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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江南的税赋?!
我一听到他的话,后背就像是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一阵发麻,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申恭矣还毕恭毕敬的站在那里,恳切的说道:“前些年和胜京连年作战,国库空虚,皇上宅心仁厚,又降旨免了江南一半的税赋。这休养生息也是够了,若再不充盈国库,万一战事一起,只怕御敌之力……”
“……”
“这是微臣和其他数位大臣的联名奏折,还望皇上恩准!”
说到这里,申恭矣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痛心疾首的说道:“还望皇上为天下臣工,三思啊!”
他一边说着,屋子里一边传来孩子清脆的啼哭声,两相辉映,像是一股无形之力,将人推上一条并不想走的路。
裴元灏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突然浮起了一点笑容,俯身将申恭矣扶了起来。
“太傅何须如此?”
“皇上……”
“太傅大人为了天下臣民,果然是竭精殚力,朕深感欣慰,这件事,就依太傅大人所奏吧。”
“谢……谢皇上!”
申恭矣又颤颤巍巍的跪下去磕头,当他跪下的那一瞬间,露出的裴元灏的脸上的,闪过了一阵森冷的风,他漆黑的眼睛微微一看,看向了我。
那一刻,我只觉得胸口沉得有些难受,立刻转开了头。
。
不过,很多事情并不是避而不见,就真的不存在,即使将裴元灏和申恭矣都远远的抛在脑后,可这一路走来,我的脑海里却无数次的翻腾着刚刚的场景,还有,江南,还有……当初。
南方的问题一直没有彻底的解决,但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却要一切从头再来吗?
虽然我知道,他也有他的苦处,数位老臣联名上折子,加上贵妃刚刚为他生下皇子,当然不能驳岳丈的面子,只是心里也隐隐有些愤懑,申柔用了那么多年避孕的香料,又处在那么不安稳的环境,中途还有我的算计,加上难产,那么多的阻碍下,她居然还顺利的生下皇子,在这个时候来帮助申恭矣将皇帝一军。
是老天都在帮他们申家吗?
不,我不信老天这么不公平!
如果上天的安排真的是如此,也一定有人,能胜天!
想到这里,我用力的握紧了拳头,一直走在我前面的常晴回过头来,看到我咬牙的样子,道:“你在想什么?”
“啊?”我看着她,轻轻的摇摇头:“没,没想什么。”
常晴的嘴角微微一勾,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南方的事,没那么简单地。三年前倒是——现在,只怕又要花一番心思了。”
三年前?
我立刻明白过来,她是指三年前,裴元灏曾经任命黄天霸治理江南,也是因为他的治理卓著,这些年来南方才没有乱,但后来——黄天霸身陷胜京,是魏宁远接替他,魏宁远的资历浅,也不及黄天霸在江南的势力那么深,能守这些年,也是不易了。
我轻轻道:“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朝中还是没有一个大臣,肯为南方说话?”
常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倒也明白,她的身份地位,不能妄议朝政,这一点她从来没有忘。况且如今朝中的局势就是如此,三公中的太子太保王甚早已经倒了;而太师——我看向常晴,自从常庆战死东州,太师如失臂膀,加上当初他原本就已经隐退,是殷皇后请他还朝,雄心壮志已不可同日而语,女儿做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皇后,如此而已,还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呢?
但申家却不同了,申恭矣一直野心勃勃,从当初夺嫡支持裴元灏开始,步步为营,现在申柔在后宫中呼风唤雨,又诞下龙子,这些年他在朝中培植党羽,到现在朝中已经没有可与他抗衡的人。
其他的老臣,尸位素餐,越是这样,情况越是难。
当然,对于这种情况裴元灏并不是没有想过对策,当初在南方开设恩科,就是为了为朝中注入新鲜的血液,我听说这些年来朝中也的确有了一批年轻的官员,有胆识有魄力,急切的想要大展拳脚。
可这些人往往缺乏资历,据说升迁最快的,就是现今的礼部侍郎霍联诚,也正四品下而已。
朝中的新旧势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除非——除非能有一个人,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来领导新生势力。
但是,哪里来这样一个人,身份能与皇亲国戚相匹敌,有政治远见抱负,还能真心的为南方做事?
除非——是刘毅再生吧。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突然哽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从心口最深的地方涌上来,常晴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我咬着下唇轻轻的摇了摇头,常晴驻足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说什么,只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我没有跟上去,只是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儿,烈日当头晒得我有些发晕,正好湖边有一处柳荫,下面还有一大块平整的石头,我便走过去坐下,吹着风乘凉。
从我坐的地方看过去,是一座小桥,正好能通向重华殿。
才坐了一会儿,就看到各宫的娘娘们领着宫女太监,带着贺礼络绎不绝的走过去。
相形之下,另一头的玉华殿,就没这么繁花似锦了。
这就是后宫,最现实也繁华,也是最冷酷最无情的地方,我现在看着,就好像在戏台下看着上面的悲欢离合一样,只觉得像是隔世一般的遥远。
只是,我还有一缕魂,没有从前生收回来。
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等我回过神的时候,脸上一片冰凉,我叹了口气,扶着石头正要站起来,可坐久了脚发麻,一个踉跄朝旁边跌了下去。
“啊……”
我惊呼了一声,急忙去抓树干想要稳住自己的身体,才一伸手,却被另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握住了。
好不容易站稳,我吐了口气,正要道谢,可一转头,心里却狠狠的跳了一下。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定定的看着我。
一时间我完全反应不过来,不知道他在我身后呆了多久,又看到了什么,急忙要把手抽回来,可他的手却丝毫没有要放开的迹象,我用力的缩了好几次,终于低声道:“放手。”
他没有放开,只是开口,声音低沉而暗哑的:“你在想什么?”
“……”
“没什么,请放手。”说着,我又用力的抽了一下,可他更用力的抓紧了,我纤细的手被他紧握着,只露出一点细瘦的指尖,苍白得有些刺眼。
可他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只是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看透一样:“我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
“在想那个孩子?”
“……”
“你还是忘不了?”
“……”
我用力的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可不管怎么挣扎,他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那种力道让我有一种随时会粉碎的错觉,我终于说道:“你放开我吧。”
“……”
“很痛。”
“……”
他看着我,终于慢慢的松开了我,而我的手上已经留下了几道淤痕,我收回手来,轻轻的朝着他一福,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他说道:“青婴。”
“……”
“你,陪朕坐一会儿吧。”
“……”
我僵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他背着双手站在湖边,低垂的柳条被风轻拂着,飘过他的眼前,而在那层层荫翳下,我似乎也能看到那双看起来漆黑无光的眼睛里,有些触碰不到的裂痕。
他……也不是刀枪不入的,南方的事他经营了那么多年,现在却被申恭矣步步紧逼,再这样下去,也许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变成泡影,可他身边却没有一个能担大任的人,唯一的黄天霸——已经被算计陷落胜京……
一想到黄天霸,我就想转身离开,可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身后一阵很轻的叹息。
……
要离开的脚步,终究沉得我迈不出第二步,我又咬了咬下唇,这一次舌尖尝到了血的咸腥味,我回过头,走到他旁边,无声的坐了下来。
他却没有坐下,只是背着手看着湖面。
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站,静静的,好像谁和谁都没有关系,脸上的湿润很快就被风吹干了,如同那些我忘不了的伤痕,时间一久,别人看来就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我自己知道,脸颊绷得有些发疼。
过了很久,他还是站着没动,我想了想,轻轻道:“皇上真的要增加江南的赋税?”
“……嗯。”
我沉默了下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暂时这样。”
我轻轻道:“南方不平,终是大患。”
“朕,也知道。”
“……”
“但魏宁远能守到现在,也是不易,若再要动南方,都易造成大乱。”
的确,现在动南方,一动就是伤筋折骨,加上胜京那边这两年来局势不明,到底洛什对这边是什么态度,还不明朗,他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我想了想,说道:“皇上为何不尝试——治标?”
他挑了挑眉毛,转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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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标?”他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你说,如何是治标之策?”
我轻轻的说道:“江南三省是整个中原最富庶之地,皇上为了招揽民心而减免赋税的确是明智之举,但长期的减免赋税,不仅于国策无益,也给了那些老臣们可谈之资。所以,赋税要加,是可以加的,重点就是——加在谁的头上。”
听到这里,裴元灏微微一挑眉。
这,并不算是我给裴元灏的计策,而是当初刘三儿跟我说过的,将税赋以人头来算,对于江南地区的人来说非常不公平,但如果将税赋摊入耕地,情况就大不相同。
我记得刘三儿还提过,娘娘山后近千亩的土地都是京城一个大官圈了的,其实这种情况绝不仅止于吉祥村一处,江南许多肥沃的土地都是这样被一些官绅豪强霸占,若真的将赋税这样摊入耕地,这些人必定也要受到很大的损失,这样一来,增加江南赋税的做法,反倒让他们受害。
那个时候,申恭矣就应该不会逼得那么紧了。
我慢慢的跟裴元灏说,从税制的不合理,到南方的圈地,一点一点的说,他的神情越来越沉重,可漆黑的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甚。
可不知怎么回事,我说得那么清楚,思路却越来越混乱,甚至茫然,说到最后,我甚至有些迷茫,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在说,还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借着我的口,在说。
他的稚气,他的果敢,他的无所畏惧,他的一心为公,是曾经让我无数次流泪的,可现在,我才发现,那才是让我无法忘怀,刻骨铭心的。
现在,不是我在说,而是我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只是借着我的口转述出来。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喉咙都哽咽了起来。
……
裴元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紧缩的眉头也没有松开,一直到听我说完,他才看着我,突然道:“这个更改税制的法子,是你想的?”
“……”似乎他也感觉到,刚才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口气。
“是谁?”
“……”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我不能保证,自己一开口,会不会就立刻流泪。
看着我挣扎得几乎通红的眼睛,裴元灏也沉默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过了很久,我站起身来轻轻一福,沙哑着嗓子道:“民女先行告退了。”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可我刚一转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用力想要抽回来,却还是被他抓着不放。
“青婴,”他沉默了一下,手上又用了一点力,捏着我的指尖道:“朕,会把离儿找回来的。”
我的心都好像震了一下,急忙用力的要甩开他的手,被他更紧的握着,掌心的温度烫得我直哆嗦,可他还是抓着我不放:“等离儿回来,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前面哒哒哒的跑过来一个小太监:“皇上!皇——!”
那小太监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敢一走近,一下子看清我和他,立刻惊呆了,话也没说完,我趁机将手抽了回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了磨牙的声音,他的呼吸都沉了一下,走上前道:“什么事?”
那小太监似乎也感觉到他的心情不太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皇上,出——出大事了。”
“快说!”
“丽妃娘娘她,她——”那小太监左右看了看,大着胆子爬起来,在裴元灏耳边压低声音道:“丽妃娘娘在玉华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我已经听不清了,只看到裴元灏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什么?!”
我看到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立刻头也不回的朝前面走去。
那个小太监心有余悸的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向了我,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朝我走过来,陪笑着说道:“青姑娘,身体还好吗?可别在这里晒坏了,赶紧回景仁宫休息吧,有什么要用的,只管开口就是了。”
我看着裴元灏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有些谄媚的眼神,淡淡的笑了一下:“多谢费心。”
说完,便也转身朝着景仁宫那边走去。
。
南宫离珠出了什么事,到第二天都没有传出来,要不是我听到那个小太监的话,也不会知道玉华殿除了什么事,倒是常晴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景仁宫,一直到了傍晚才从玉华殿回来,脸上也多少有了些倦怠的神色。
我沏了一杯清茶送到她手里,轻轻道:“皇后娘娘歇一歇吧。”
她没说话,只是坐在桌边喝茶。
我还是站在她身边,安安静静的,倒是她出了一会儿神,抬头看着我:“念深呢?”
“殿下今天的书已经念完了,杏儿带着他下去沐浴。”
“嗯,”常晴点点头,又想了很久,突然抬头对我说道:“你身边,是不是还有两个人?”
“是的,吴嬷嬷和水秀。”
“得用吗?”
她突然这么问,倒是让我有些意外,我郑重的说道:“都是得用的,吴嬷嬷心细谨慎,水秀机敏伶俐,而且,都是善良可信的人,民女使得动。”
常晴点了点头,又出了一回神,说道::“今后,让那个水秀过来,和杏儿一起跟着念深。”
她突然这么吩咐,让我有些意外,看起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答应着“是”,又低头看着她,常晴的眉心有三道隐隐的痕,那是她心中十分的焦虑才会留下的痕迹,我轻轻道:“玉华殿那边是——”
常晴这才叹了口气,说道:“丽妃昨天自尽,不过幸好发现得早,皇上正在陪着她。”
“啊?!怎么会突然——”
我惊得目瞪口呆。要说是因为流产,这事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南宫离珠要自尽,孩子掉的时候就自尽才对,怎么到了现在却突然闹起来,我还在疑惑着,就听见常晴压低了声音道:“刚刚才发现,最近她喝的补药里,都被加入了一味马金囊。”
马金囊?!
我听着心里都沉了一下——若是过去我还未必清楚,但在后宫呆了这些时日我也知道,这味药性寒无比,可以说是后宫的禁忌,长时间的服用会使胞宫变寒而永不受孕,是绝育的药!
难道说——
我睁大眼睛看着常晴,她沉默的点了点头。
南宫离珠,绝育了?!
虽然她流产失掉孩子,也有我的一些原因,可一听说她绝育,永远无法再当母亲,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那是一个女人一生最悲惨的遭遇!
一想起刚刚常晴说让水秀过来跟着念深的话,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什么,压低声音道:“是——贵妃?”
常晴淡淡道:“没有任何证据,方子之前是皇上看过的,并没有什么问题,是因为前天夜里丽妃下身流血不止,又找了药渣来才发现,就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皇上龙颜大怒,跟着丽妃的几个人都被杖毙,太医院的人也关了好几个,但——”
但,已经于事无补了。
做得这么干净利落,况且又是动的皇帝最宠爱的丽妃,只怕对方早就已经有了定夺,但丽妃一旦绝育,对整个后宫又是多大的影响。
申柔诞下皇子,丽妃绝育,这是多好的一步棋。
也许申柔之前就一直很担心丽妃的孩子,毕竟南宫离珠是裴元灏最爱的女人,若她诞下皇子,自然不是别的人生的孩子能比的,所以她才会要我去算计南宫离珠;现在,阴差阳错,南宫离珠真的流产了,而申柔生下的又是皇子,只要绝了南宫离珠的路,她的孩子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念深——我的心立刻揪紧了。
念深就是她眼中最大的障碍了。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一下,对申柔和她的手段,其实我并不是太害怕,事到如今她之所以还安安稳稳的活着,也实在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可现在我不担心这个,反倒是——
看着我眉头紧锁的样子,常晴道:“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轻轻道:“皇后娘娘不觉得,他们的动作,太大了吗?”
“……”
其实不管是南宫离珠流产,还是现在的绝育,裴元灏未必心里没有数,他们要依仗的,不过是皇帝抓不到证据,但如果裴元灏真的要动他们,也并不是不可能,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的对南宫离珠下手,是往皇帝心里的火加了一钵油!
只是,他们何以如此大胆?!
常晴看着我,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微微起了一丝涟漪,但很快平静下来,淡淡说道:“这些事你就不要再管,这两个月本宫要在景仁宫闭门思过,很多事就要托付给你了。”
“闭门思过?”看着常晴淡然的表情,我立刻明白过来,丽妃出事,也是皇后治理六宫不善,皇帝不管怎么样都要对她小惩大诫以儆效尤,但如果这样的话——后宫这里,就没有人能压制申柔了!
这,是申柔的另一步棋吗?
将常晴打压下去,这一段时间无法再有作为,正是下手对付念深的好机会!
这一步步,一招招,真是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掌心的冷汗涔涔,指尖都发凉了,却听见常晴突然说道:“不过,倒是有个好消息。听说傅八岱已经启程了。”
“啊?”我睁大了眼睛,有些惊讶的:“傅八岱答应入宫了?”
“嗯。”常晴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也不容易,之前帖子发过去,又被他以年老病体为由所拒,倒是皇上又追了一道口谕过去,恩准他的徒弟随他一同入宫,为念深伴读,也照顾他的病体,傅八岱这才答应了。”
我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容:“这——太好了!”
“是啊。”常晴看了我一眼,虽然笑着,眼睛里却是隐隐的忧虑:“青婴,这些日子你就要辛苦了,傅八岱这一次会不会白跑一趟,要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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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申柔他们的后面,远近不过十来步的距离,看到她急匆匆的甚至有些狼狈的走着,倒从来没有见她这么心慌过。
到底,是个母亲。
这种母子连心的感觉,只有真的当了母亲的人才会体会,哪怕自己千刀万剐又怎么样,只是不能让那个幼小的生命受到一点伤害,这就是母亲!
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重华殿,申柔进门的时候还差一点被门槛绊倒,但她也全然不顾,急匆匆的往里走去,就看到几个宫女守在门口,一见到她,立刻过来跪下道:“娘娘。”
申柔气喘吁吁的道:“二皇子呢?”
“二皇子在里面。”其中一个宫女神色不定的说道:“丽——丽妃也在里面。”
申柔一听,脸色都白了一下,立刻走了进去。
一推开门,还没看清屋子里,就先听到了一阵依依呀呀的声音。
是孩子的声音。
我跟在申柔的后面进了门,就看清了这间宽大的屋子,中央也是隔了一层薄纱阻风,而透过那层薄纱,就能看到里屋精美的小床,床边是一个雕工精细的摇篮,南宫离珠正坐在床边,一手晃着摇篮,一只手伸向摇篮里面。
“你干什么?!”
申柔一下子惊呼了起来,冲了进去。
一撩开那层轻纱,就看得更清楚了,南宫离珠的脸色还不是太好,过于消瘦的身上穿着层层华服,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幅不合时宜的画,但仍旧是美的,她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动声色的继续将手伸下去,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摇篮蠕动了一下,又听到了孩子依依呀呀的声音。
申柔扑过去,一把抱起了孩子。
她紧张的将孩子捧在手里,上上下下的看着,那柔柔嫩嫩的小婴儿猛地被人抱起来,倒没有哭,只是睁大了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女人,好像愣愣的。
这倒是我第一次见到申柔的孩子,也就是当今的二皇子裴念匀。
要说皇子,其实这么大的孩子更像是一个小动物,完全不知人事,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母亲又为什么那么担心,只是傻傻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的眼瞳很黑很大,虽然小孩的眼睛都是这样,但这个孩子的眼睛,好像凝固着什么一样,连光都找不进去。
这时,南宫离珠慢慢的抬起头,这才看清,她的手里拿着一块绢帕。
“臣妾见过贵妃娘娘,姐姐你回来了。”
申柔确认了孩子没有事,才心有余悸的抬头看着她:“你,你来干什么?”
“姐姐怎么如此生分?妹妹不过是来看看二皇子罢了。”
“……”
说着,她慢慢的站起身来,眼睛一直看着申柔怀里那个柔嫩的小生命,脸上浮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笑容:“臣妾的孩子没有了,所以臣妾格外的喜欢小孩子,听说姐姐很辛苦才诞下二皇子,特地过来看看这个孩子。”
申柔有些神色不定,但很快还是让自己平静下来,笑道:“你要来看念匀,跟本宫说一声就好了。”
“念匀?是皇上给起的名字吧?真好。”南宫离珠笑道:“说起来,皇上还跟臣妾说,如果臣妾的孩子生下来,是皇子,就叫念坤;是公主,就叫若澜……”
她说着,脸色越发苍白,声音也有些颤抖的:“可是……”
看着她的表情,申柔不由的冷静下来,眼中也透出了冷冷的笑意。
我不由的捏了一把冷汗。
我知道她恨申柔,但她所有的恨都来自失去孩子的痛苦,如果她被这个痛苦压倒了,那——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上前:“拜见丽妃娘娘。”
我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让两个人都震了一下,南宫离珠抬起头来看着我,神情还有些茫然,申柔皱了下眉头:“你怎么也过来了?”
我笑道:“民女关心二皇子,也过来看看。说起来,这还是民女第一次见到二皇子呢。”
说着,我走过去看了看那孩子,二皇子还是在母亲的怀里,刚刚被抱来抱去的,却一点都不哭闹,只睁大眼睛愣愣的看着眼前的人,安静得像什么都打扰不了他似的。
我记得离儿这么大的时候,不是哭就是笑,没有一刻安静的,这孩子倒不一样。
我笑道:“二皇子真是长得好,将来长大了,想必也会是个英俊的皇子,要做一番大事业呢。”
虽然知道我的话不过是奉承,但申柔的脸上也禁不住露出了得色。
南宫离珠站在一旁,也一直盯着那个孩子,神色慢慢的沉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冷笑一声道:“是啊。”说着,她又看着那个孩子,神情专注得有点吓人,眼看她伸出手去像是要摸孩子的脸,申柔立刻抱着孩子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她:“你做什么?”
南宫离珠笑了笑:“姐姐别担心,妹妹只是太喜欢这个孩子了。”
“……”
“妹妹知道,皇后娘娘这些天在景仁宫闭门不出,姐姐帮着协理六宫很是辛苦,这个孩子,妹妹会多帮姐姐照料的。”
“……”
“姐姐不会不欢迎妹妹来看二皇子吧?”
“……”
申柔看着她,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一直没有说话,而南宫离珠也一直微笑的看着她。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僵了起来。
就在这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带着笑道:“人好齐啊。”
回头一看,只见裴元灏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正看着我们。
屋子里的人都震了一下,全都跪了下来,裴元灏信步走过来,道:“都起来吧。”
我们这才起身,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看我们,也没说什么,先低头看了看申柔怀里的二皇子,微笑道:“念匀醒了?”
申柔还有些回不过神,勉强笑道:“是啊皇上。”
裴元灏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脸,二皇子仍旧愣愣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一脸茫然的表情,他又转过头去看着南宫离珠,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扶着她消瘦的肩道:“怎么到这里来了?太医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
南宫离珠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勉强做出了一个笑容:“臣妾特地过来看看二皇子。”
“哦……”
南宫离珠又看了申柔一眼,故意柔柔的笑着道:“臣妾看着二皇子这么可爱,真心喜欢,想要时常过来探望,帮着照料皇子,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了贵妃娘娘呢。”
裴元灏笑道:“哦,那自然好。”
说着,他转过头去看着申柔:“爱妃,若有丽妃过来帮忙,你也会轻松不少。”
申柔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她还是勉强笑道:“好,当然好了。”
我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没说话,这个时候裴元灏像是才看见我,道:“你怎么在这里?”
“民女也是过来探望二皇子的,民女告退了。”
说着我便要转身离开,刚走出一两步,裴元灏突然在身后道:“你站着。”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只见他先嘱咐申柔照料好孩子,又让南宫离珠赶紧回宫休息,然后才走到我面前来,说道:“朕,今天想过去看看大皇子。”
“……”我用眼角看了看那两个女人,这一刻他们脸上的表情都精彩极了,我只轻轻的一颔首:“是。”便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
出了重华殿,才感觉刚刚的气氛压抑得人呼吸都有些困难,我的额头上还有些冷汗,走过湖边的时候被风一吹,一阵发凉。
裴元灏走在我的前面,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我刚要抬手擦汗,就看到一张手帕递到我的眼前。
“……”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平静的看着我,我想了想,后退一步道:“多谢皇上恩典,不用了。”
说完,又抬手想要擦汗,裴元灏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拉开,直接拿着丝帕擦上了我的脸颊。
我顿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丝帕拂过我的脸,甚至能感觉到隔着一层丝帕的温度和粗糙的感觉,连同他的目光,一起在我的肌肤上游移,每触摸过一寸肌肤,就带来他的味道,萦绕着我的全身。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认真的看着我,帮我擦去脸上每一处汗水,一边擦拭,一边慢慢的说道:“傅八岱的车马已经过了汴州。”
“啊……是吗?”
“朕派了人过去,不日将会抵达京城。”
“那太好了。”
“这一次随他入京的,还有他的弟子,集贤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位置。”
“是。”
……
他一边说,我一边听,两个人都淡淡的,如同这一处绿柳成荫,清风拂面,唯一动的,只是湖面淡淡的涟漪而已,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脸上不再有沾湿的感觉,汗水都擦干了,我轻轻道:“民女谢皇上恩典。”
“……”
他看着我,还是没有动,丝帕脱手飘落,而他的手就这样停留在我的脸颊上,掌心的温度炙热得有些发烫,但我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甚至没有再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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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成荫的湖边,吹着凉意的风,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涌到岸边,轻轻的拍打着光滑的石头,发出悦耳的声音,一切美得像是一幅画,虚幻得有些不真实。
我和他,就在画里。
而我和他,也是这幅画里唯一不灵动之处,就这么默默的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有柳叶飘落,散落在肩头,也有风卷着水汽扑过脸颊,可我和他仍旧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掌心被风吹凉了。
然后,我感觉到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移动,往下滑去,移到了我的下巴,他轻轻的托着我的下巴,凑到我的眼前看着我。
我仍旧是平静的,连呼吸都没有乱。
但那近在咫尺的气息却变得有些混乱,滚烫了起来,而那托着我脸颊的指尖也在微微的颤抖,不是因为不稳,而是因为一种压抑的情绪,好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翻腾,我甚至有一种错觉,那有力的手指会在下一刻就拧断我纤细的脖子。
但终究,还是没有,他慢慢的放开了我,我才轻轻的后退了一步,漫漫道:“皇上不是要去景仁宫看大皇子吗?”
“嗯。”
“民女陪皇上过去。”
“……”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气息沉重了几分,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
不一会儿到了景仁宫,那些宫女太监倒没想到皇帝会跟着来,一个个都惊愕不已的跪下迎驾,裴元灏也没有心情多说什么,背着手走了进去。
这时,就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了念深咯咯的笑声:“哇!写完了写完了!”
“殿下,小心别摔着……”
“哈哈,我要拿去给青姨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抬头就看到前面,念深又像上次一样举着一张大大的写满了字的宣纸从书房里哒哒哒的跑出来,一路跑一路喊:“青姨,青姨,我——”
话没说完,他一下子看到了裴元灏,顿时吓了一大跳,站在那里呆了一会儿,急忙走过来,小心翼翼的跪拜道:“儿臣拜见父皇。”
裴元灏没说话,却回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道:“青姨……?”
我咬了咬下唇,轻轻的道:“民女知罪。”
念深也立刻反应过来什么,急忙说道:“父皇,求父皇不要怪罪青——青婴,是儿臣自己这么叫的,是——是母后说的,青婴跟她是好姐妹,而且学问很好,可以教儿臣很多做人的道理,让儿臣叫她青姨的。”
裴元灏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笑道:“朕何时说要怪她?”
念深惊喜的抬起头。
“你母后说的对,她——”他又看了我一眼:“你青姨学问好,可以跟着她多学学。”
念深咧开嘴笑着:“真的吗,父皇。”
裴元灏淡淡一笑,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戏谑之意,笑道:“君无戏言,朕还打算让你的青姨去集贤殿呢。”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变脸色,只是微笑着说道:“殿下,给皇上看看你写的东西吧。”
“哦,好。”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一把抱起了念深,微笑着道:“来,给朕看看,朕的大皇子这些天都学到了什么。”
似乎他也少有这样随和的样子,念深有些受宠若惊,高兴紧张得小脸涨得通红,我跟在后面,随着他们父子进了书房,水秀和杏儿也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侍奉,裴元灏把念深抱到桌边,让他展开那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有些稚嫩的字——是我嘱咐让念深临的弟子规。
“父皇请看。”
念深抬头看着他,像是邀功一样,也有些紧张的等待他的检阅,裴元灏看了一会儿,却轻轻的蹙了下眉。
一看到他这样,念深立刻紧张了起来。
裴元灏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心神领会的上前去看,念深写的弟子规里的确还有一些错字,但比起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尤其在急就章中犯过的错,我跟他说过一次,他都没有再犯,是很大的进步了。
于是我微笑着道:“殿下写得真好。只是,如果这里能写得更仔细一点,就好了。”
念深愣愣的看着我:“哪里啊?”
我指着上面的一个字,说道:“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这个谨字的下面,是有三笔的,殿下只写了两笔,是不是少了一点什么?”
“啊……”
“谨,就是让人为人要谨慎,做什么事都要有理有据,不可恣意妄为。写字也是一样,多一笔少一笔,那都不是那个字,也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喔……”
念深点点头,急忙自己爬上椅子,抓起笔来认认真真的写了起来,我就站在椅子边,低下头去看着他稚嫩的用笔,而裴元灏就站在我的身后,当他俯下身的时候,肩膀微微贴上了我的后背,带着炙热温度的吐息也吹在我的耳畔。
我一下子被烫到了一样,回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默默的移到了一边,这时念深已经写完了,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暗涌,转过身来举着纸拿给我们看:“父皇,青姨,这一次对了吗?”
裴元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谨字,笑了笑,伸手揉了一下念深的发心。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笑道:“你教得很好,也不枉费朕打算任命你为集贤殿正字。”
这一次,我的心狠狠的沉了下去。
集贤正字!他这是要我去集贤殿任职了?
虽然天朝不允许女子为官,但集贤殿却是例外,前朝也曾经有女大学士的先例,这并不稀奇,只是——他让我担任集贤殿正字,我要离开的话,就更难了……
念深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心情,只是高兴的看着皇帝,说道:“父皇,真的吗?”
“朕不是说过了吗,君无戏言。”裴元灏微笑着看着他:“你青姨做了集贤殿正字,将来也会去集贤殿看着你,你若念书不用心,朕可是要罚的。”
念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还是极力压抑着自己,用力的点头:“儿臣知道了!”
说着,他又走到我的面前,抬起小脸看着我:“青姨……青姨?”他有些意外的看着我茫然的神情,牵了牵我的衣袖,说道:“青姨,你怎么了?”
“……”我有些恍惚的低下头,看了看他,又看着那边的裴元灏,终于咬着牙勉强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没,没什么啊。”
裴元灏又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看你,怎么脸上也弄上墨了。来人——”
水秀和杏儿急忙走进来:“皇上。”
“带大皇子下去洗洗干净。”
“是,奴婢遵旨。”
说完,他们俩便上前来小心翼翼的带着念深下去了,书房里便又只剩下我和他。
这一次的气氛,越发的沉重了起来。
我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只沉默的走过去收拾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他也无声的走过来,就站在我的身后,和刚刚的距离一样,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贴上背后这具温热的身体。
我索性站在书桌边,不动。
他却也不生气,甚至能感觉到他开口的时候带着的一点淡淡的笑意,在我耳边低声道:“还有些事,朕要跟你商量。”
商量……
这倒是皇帝不会用的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知皇上有什么吩咐?”
“之前还有消息传过来,傅八岱入京的路上,在浺州遇袭。”
“什么?!”我大吃一惊,急忙道:“那他——”
“人没事。”
“……”我的心都要跳出胸口了,听说人没事,这才松了口气:“太——太好了。”
裴元灏的声音有些发冷:“看来,有些人并不希望他入京。”
这是自然的,皇帝希望他入京,自然会有人不希望他入京,这样一个大儒入朝为官,对天下的学生有多大的影响,实在难以估量,那些学子们本来就是将来的一大助力,但到底助谁,也可能就决定着中原大地未来的战与和。
我轻轻道:“不过,他既然答应了皇上,就算路上再难,他也一定会来的。”
裴元灏道:“朕也知道,召他入京,也实在难为了他。”
“……”
“所以,朕想以大礼待他。”
“……大礼?”
我转过身看着裴元灏——当然,我不会以为他是纯粹的敬重傅八岱,有人袭击傅八岱,这件事想必瞒不过人,而皇帝却以大礼待他,这更是做给天下读书人的一个态度。
他果然不会放弃每一个机会。
裴元灏道:“朕原想让百官相迎,不过他到底还没有接受册封,是民非官,让百官相迎不合礼制,所以朕想以古礼迎他。不过,自从皇族入关之后,很多过去的古礼都已经荒废,听说西川还在沿用一些古礼,朕想知道,西川人礼遇这样的大儒,会用何古礼?”
我想了想,说道:“远迎。”
“远迎?”
“对,”我点点头,说道:“现在的人常说‘有失远迎’,就是因为这个古礼已经荒废了。皇上若要以大礼待他,就要离开皇城,到远的地方去迎接。这样,既不会不合礼制,又向他,和天下读书人表达了皇上求贤若渴,礼贤下士。”
他沉思了一番,点头:“嗯。那朕可以让人去准备了。”
说着,他又抬头看着我,微微一笑:“到时候,你陪朕,和念深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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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点点的动静,也并没有躲过一些人的眼睛,裴元灏看着他,轻轻的说道:“傅先生,怎么了?”
“老朽好像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
“……”裴元灏没有说话,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只见傅八岱又朝着我们这边偏了一下耳朵,说道:“怎么除了皇子,还有一位公主吗?”
裴元灏又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咬了咬牙,说道:“不是。这里也不止她一个女人。”
“哦?”
看着他的脸色沉下来,一直静默的坐在旁边的刘漓这个时候站了起来,朝着傅八岱微微一颔首:“傅先生,晚辈刘漓拜见。”
傅八岱挑了挑眉毛,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笑道:“想必是故人之女。”
“这一次的拜帖,是晚辈冒昧,还望傅先生不要记怪。”
“哪里,娘娘客气了。”
等到他们俩寒暄完,裴元灏有些森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的身上,我咬了咬下唇,站起身来,对着对面的傅八岱深深的一揖:“傅先生,集贤殿正字岳青婴拜见。”
傅八岱花白的眉毛抖动了一下:“岳……青……婴……?”
我的心也在咚咚的跳着,感觉到裴元灏的目光几乎都要将我的身体看穿一样,但还是面不改色,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岳青婴?”
傅八岱又念了一次,像是琢磨着这三个字,那双暗灰色的眼睛透出了一点笑意,在裴元灏的目光注视下,他微笑着说道:“难得集贤殿居然还有女子任职。岳大人,日后老朽就要给你添麻烦了。”
“不敢。”
我毕恭毕敬的说着,然后牵着小念深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一直走到傅八岱的面前,念深虽然对刚刚发生的事还有些迷糊,但也很快走上前去,掸了掸衣袍,对着傅八岱毕恭毕敬行下大礼:“学生裴念深,拜见老师。”
他行的,还是我特地交给他的西川拜师的古礼,傅八岱没有看见,只轻轻的点了点头,倒是刘三儿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傅八岱这才微微一震,整衣肃容而待,等念深的礼行完了,他俯下身,摸索着扶着念深瘦小的胳膊,说道:“这一位,就是大皇子殿下。”
“回老师的话,是的。”
“今日你我结师徒之谊,自有前缘。为师没什么别的,有一个小礼物送给你。”
一听说有礼物,念深倒是一个激灵,立刻高兴的看着这位老先生,傅八岱像是也能感觉到孩子期盼的眼神,微微一笑,对着身边的刘三儿说道:“轻寒,你拿出来吧。”
“是……”
他点点头,右手伸入了左边的袖子里。
现在的我,和他,不过咫尺的距离,我甚至能从清泉潺潺的水声中,能从自己咚咚的心跳之外,分辨出他的每一次呼吸。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呼吸,和我的心跳一样,乱。
他走到我们面前,念深立刻也朝着他俯身一揖:“拜见轻寒师哥。”
刘三儿一直低着头走到我们的面前,几缕头发散了下来,半遮住他的眼睛,却露出了通红的耳朵,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师弟,这件礼物是师傅精心为你准备的,还望你能体会师傅的良苦用心。”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看到底准备了什么礼物,他就在我的眼前,虽然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是那么的平静,可我分明看到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全都是破碎颤抖的光,这一刻,我只能用力的掐着自己,如果不痛一点,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我会不会去用力的抱住他?比在那场冰雨之中,失去他的时候,更用力?
可就在我失神的时候,就听见周围突然一阵暴乱——
“小心!”
“刺客,有刺客!”
“刘轻寒是刺客!”
我被周围突然冲上来的侍卫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看到刘三儿的手里捏着一把匕首!
这个时候,我也惊呆了。
傅八岱是裴元灏可谓千辛万苦才请入京的大儒,加上皇帝如此的礼遇,所以侍卫们对他和刘三儿也没有那么严苛,并没有经过搜身,大概只是简单的查了一下行李就让他们进来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刘三儿的身上居然带了一把匕首!
我微微的睁大了眼睛,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也看向了我,这个时候那些侍卫已经全都冲了进来,拔出刀剑指向他,一时间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
但他,仍然平静如初,只是那看着我的眼睛里,汹涌着许多的东西。
就在这时,身后的裴元灏站起身来,轻轻的一挥手:“退下!”
那些侍卫听到皇帝下令,只能后退,但还是警惕的看着他。
裴元灏沉声道:“这是何意?”
一边的傅八岱扶着桌子慢慢的站起身来,微笑着对裴元灏说道:“皇帝陛下,这就是老朽要送给大皇子的见面礼。”
“一把匕首?”
“不错。”
裴元灏的眉毛微微蹙起,这时,刘三儿手捧着匕首,慢慢的走上前去,说道:“皇上恕罪,这一把匕首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采自西昌太和的铁矿铸成。”
裴元灏一听,脸色立刻变得微妙了起来。
铁矿,这在天朝是一个很微妙的话题,其实皇族自北方入关,除了刚刚开始整个中原的抵抗之外,并不是就一直那么和平,各地还是有许多人心念旧朝,无时无刻不想推翻皇族的统治,所以在立国之初,朝廷就下了一道严令,将所有的铁矿收归国有,禁止私自开采。
铁矿是铸造兵器的必须材料,所有的铁矿收归国有,民间兵器无法大量的制造,就从根本上杜绝了有人以暴力对抗朝廷的可能。
但西川,仍然是一个例外。
正因为当初朝廷的军队没有打入西川,在很大程度上西川成为了天朝一个特殊存在的独立地域,那里的铁矿不归国有,而归于大小土司,以及有能力开采的大家族所有,也就是——
我低头,看着那柄匕首,闪烁着寒光。
颜家之所以能在十几年前提供军备,支持大小土司作乱,就是因为西川有好几座巨大的铁矿,能自主铸造兵器。
而现在,傅八岱把西昌太和铁矿铸成的匕首送给裴念深……
裴元灏也一直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很久,一直到整个大厅的气氛都变得有些怪,而那些侍卫愈发紧张的盯着刘三儿,他才突然勾了勾唇角,对念深说道:“还不多谢你的老师。”
念深一听,急忙双手接过那把匕首,毕恭毕敬的说道:“多谢老师,多谢师哥。”
这时,刘三儿轻轻的说道:“殿下不必害怕,刀虽然是西川的,可现在刀柄,却在你的手上啊。”
……
一直到这个时候,那些护卫们才总算松了口气,倒是傅八岱,虽然什么都看不到,却一直是淡淡的微笑着坐在那里,好像这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一般,玉公公站在他后面,也是一身冷汗,朝着周围摆了摆手,那些护卫才收兵退了出去。
我领着念深正要转身走回去,就听见裴元灏的声音突然想起:“你不和轻寒先生相见吗?”
“……”
我的脚步一下子滞住,有些僵硬的转过头去,看到他的脸上透着森冷的看着我,身后的刘三儿呼吸也一时乱了,但我和他都没有说什么,我放开念深的手,慢慢的转过身去,朝着他俯身一揖:“轻寒先生。”
“……岳大人。”
。
那就是刘轻寒,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和他可以再相见;我也无数次的猜想过,我和他再相见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但,不管我怎么猜想,却始终没有猜中,会是这样……
他,是轻寒先生;而我,是岳大人……
我和他之间,除了这些年的岁月,还隔了许许多多的东西,就像我眼前这一扇门,明明只要推开就可以,但真都要去推开之后,又要面对什么?
我站在门前,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无力。
这天晚上圣驾并不立刻回宫,而是会住在这座行馆里,我带着念深随皇帝一起进了东厢,而傅八岱和刘轻寒则住进了西厢。
只是——咫尺而已。
从散席之后,回到房间开始,我的心就一直平静不下来,剧烈的跳动好像连全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一样,血液在身体里的流动仿佛掀起了排山倒海的浪潮,呼吸和心跳,就是遏制不住的呼啸。而在呼啸声中,有一个声音,带着无比甜蜜的诱惑,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
“他,就在你的身边,只隔着几堵墙而已。”
……
“只要你推开这扇门,走过前面的回廊,就能见到他,就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
“你想见他吗?”
……
我,好想见他。
手已经抬了起来,可触碰到冰冷的门闩,耳边却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常晴的声音——
你想要出宫,所有的人也都知道,你想要出宫……
我想见他,有一个人也知道,我想见他。
一想到这里,我的手僵住了,却怎么也收不回来,只能用力的抓着门闩,近乎痉挛的颤抖着,指关节挣得发白,好像这些年来,不管怎么艰难险阻,我终究是想要离开这个皇城,去找我自己的人生。
但——真的,还不是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慢慢的冷静下来,我轻轻的放下了手,带着颓然的心绪转过去去。
就在我刚刚转身的时候,背后发出砰地一声,大门一下子被推开了。
我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愕然的回头一看,只见裴元灏冷冷的站在门口,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是燃烧着火焰,灼灼的看着我。
一时间,我呆住了。
他推开门,也像是有些意外看见我居然站在门口,但下一刻,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想去西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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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色一下子惨白了起来。
不是不知道他一定会在这件事上来找我,也不是不知道刘三儿这一次出现,对我,对他,是多大的震撼,但真的临到头,我还是那么无措。
我的人生,并不是只有痛苦,也有过很多机会,也有过最好的回忆,直到现在回味起来都像是在梦里,但每一次梦醒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我也早就知道。
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材像山一样,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无比的压力。
我咬了咬下唇,说道:“皇上有什么吩咐吗?”
“朕在问你,是不是想去西厢。”
他说着,一步迈了进来,我下意识的后退,可在他的面前,我早就是没有退路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进来,顺手一用力,门在他身后掩上了。
这个时候,当他真的逼近到眼前,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我没去。”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手下没轻重,下巴被他捏得有点疼,但我哼也没哼一声,只是咬牙忍着,看着他慢慢的凑到我的面前来,低头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想去吗?”
这个时候,我才闻到他气息里淡淡的酒味。
并没有喝醉,只是有些微醺,能从他清醒却炙烈的目光里看出来,我早就知道不能和一个喝醉了的裴元灏计较,但心里终究有些愤懑,于是平静的说道:“你会允许我想吗?”
他漆黑的眼睛因为映着桌上摇曳的烛火,像是有一簇火焰燃烧,听了我的话,他勾起唇角冷冷一笑,捏着我的下巴轻轻的一抬:“朕当然允许。”
“……”
“朕就是想让你去见他!”
“……”
“朕巴不得你去见他。”
我用力的咬着下唇,自己也能感到心里一阵心悸。
他从来,都知道怎么样能够将我伤到最痛,到了今天这一步,什么严刑拷打,又或者死亡的威胁我都已经不在乎了,可我关心的人,我不能让他有一点事。
“我懂你的意思。”
说话的时候,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这个男人站在我的面前,将烛光挡住,浓浓的黑影覆在我的身上,就像是把一切光明和温暖都阻隔了一样。
“我不会去找他的。”
我所求的东西,就是这样,失去,得不到。
“我不会的……”
我没有认命,但这些年来也已经习惯了,只是眼泪还是有些不受控制的往上涌,我哽咽了一下,说道:“皇上如果没有别的事,那就请回——”
话没说完,他突然伸手,将我一把推到墙上。
“啊!”
后背撞上坚硬的墙壁痛得我一声低呼,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欺身上来将我压在身下,随之而来的,是他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呼吸。
“你要干什——!”
我下意识的挣扎着,但双手立刻被他抓住扣在两边的墙上,他一低头,就感觉到那股炙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烫得我一个哆嗦。
他低着头,感觉到我每一次颤抖,那双眼睛像是一头狩猎的豹子,盯着自己的猎物,随时都会扑上来将我撕成碎片吞噬掉,而他的唇,几乎也贴着我的唇瓣,一字一字的道:“你看他的眼神,朕很不喜欢。”
“什么……?”
“你最好,不要让朕再看到那样的眼神。”
“……”
“管住你的眼神!”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突然狠狠的跳了一下。
恍惚间,我想起了当年刘三儿要娶我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在劝阻他,那个时候刘三儿生气的说——你们管天管地,还要管我的心吗?
没有人能管住别人的心,连自己都管不住,眼前这个男人也是一样,可他要我管住自己的眼神……
我突然笑了一下。
“……”看到我的笑容,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狠起来,像是无法忍耐一样,低头印上了我的唇。
但那不是吻,而是带着怒意的撕咬,我的唇瓣立刻染上了血腥味,可他似乎还不餍足,用力的挤压着我的身体,也撕裂着我的呼吸,我拼命的想要挣扎,甚至呼救,却无法撼动他丝毫,连所有的声音都被他吞了下去。
“唔——唔!不——!”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笃笃笃的敲门声,然后就听见念深的声音:“青姨,青姨你在吗?”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裴元灏也震了一下。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在动,可他的唇还紧贴着我,两个人呼吸间,唇瓣黏在一起,甚至还有血的腥味。
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念深又敲了敲门:“青姨?”
这个时候,我才用力的挣脱开他的桎梏,有些喘息的道:“殿下?”
“青姨你在啊?”念深立刻快乐起来:“我有事想要找你呢。”
“什……什么事?”
“青姨,你让我进来说好吗?”
“……”
我有些急了,抬头看着他,如果让念深进来看到我和他这个样子,会给这孩子造成多大的震撼,可裴元灏却有些不慌不忙的,眼神原本的怒意此刻转成了戏谑的神情,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青姨?”
“……”
我慌得冷汗都出来了,抓住他的衣襟扯了一下。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低头凑过来,轻舔了一下我的唇瓣。
血的腥味和酒的微醺让我战栗了一下,没有被他的桎梏,却也不敢挣扎,只能颤抖着屏息着看着他,他似乎对我现在这个样子很满意,索性轻轻的啃噬着我的唇角。
“青姨?你怎么不说话?”
“……”
“我进来啦。”
抓着他衣襟的手都要把他的衣裳扯烂了,这一刻,他贴着我的唇道:“不要进来。”
“哎——咦?!”念深一下子愣住了:“父皇?你在青姨的屋里啊?”
“……”我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要瘫软下去,被他一手抱住,他慢慢的说道:“朕有事和你青姨在商量。”
“哦……”
“你找你青姨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今天老师送了见面礼给儿臣,儿臣也想送老师回礼,想让青姨陪我去。”
听到这里,他的目光寒了一下,又低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现在天色已晚,你这样过去,打扰你的老师休息了。”
“哦……”
“明天早上,让你青姨,陪你过去。”
“是。”
我的心微微的跳了一下。
他让我陪念深过去,这是什么意思?是明明白白的要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如果我有一丝一毫的行差踏错,他就会像他说的那样,让我后悔……
我咬着下唇抬头看着他,舌尖的腥味让我和他对视都增添了一种残忍,这个时候我捏着他衣襟的手慢慢的放在他的胸口,不太用力,却很坚定的一点一点的推开他,一字一字的说:“微臣,遵旨。”
他冷笑了一声,刚刚唇舌交缠的炙热气息在这一刻冷到了冰点,没有再强迫我,而是转身走过去拉开了门,念深正站在门口,乍一见到他,也吓了一跳似的,急忙跪拜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行了,已经晚了,快回去休息吧。”
“是。”
他说完,也拂袖而去,念深好奇的朝里面探头看了看,见我只无力的对他点点头,便也没有说什么,转身低着头走了。
。
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我就是这样睁大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漆黑被染上乳白色的晨光,一大早,念深就来敲我的门,开门一看,就见他手里捧着东西,一脸开心的仰头望着我。
一看到我,他倒是吃了一惊:“青姨,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笑了笑:“没事。”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殿下这是要送给老师的礼物?是什么?”
“这个是拐杖,老师的眼睛不方便,给老师用的;还有这个孤本滑乘补,还有这个……”
他说了一大堆,我看着他手里还抱着一件风氅,便问道:“这件衣服,也是给老师的?”
“不,这是给师哥的。”
“……师哥?”
“是啊,”念深点点头:“昨天师哥把那个匕首递给我的时候,我觉得他一直在发抖,可能是因为他怕冷吧,所以我让玉总管去准备了一件衣服给他。”
“……”
“青姨,你说师哥会喜欢吗?”
“……”
我说不出话来,只微笑着,用有些颤抖的手摸了一下他的发心,便带着他往西厢走去。
走到西厢门口,我微微顿了一下,念深立刻抬起头来疑惑的看着我:“青姨?”
我想了想,蹲下身对他说:“念深自己进去吧。”
“哎?青姨不陪我一起去吗?”
“……有的事,念深也应该学着自己一个人去做,一个人去面对,青姨终究不可能一辈子陪着你呀。”
“啊……”
他微微嘟着嘴,有些失望,我看着他耷拉着眼睛的样子,也只能硬着心肠——我不是怕去见傅八岱和刘轻寒,也不是怕会被念深发现什么,我只是怕——
怕我真的管不住自己。
管不住自己的眼神,管不住自己的心。
念深见我坚持不肯进去,只能自己捧着一大堆东西往里走,我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才轻轻的叹了口气,一回头,就看见这别馆的周围,晨雾弥漫,青竹翠绿的颜色隔着薄薄的雾气,显得那么清新。
这样看着,也想出去走走,出门的时候,守卫倒并没有拦我,只笑着寒暄了两句:“岳大人,你也出去散步啊?”
我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
一出别馆的大门,就闻到雾气里的竹叶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青青的叶子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映着晨光五彩斑斓。
我一个人在竹林里走着,地上的竹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既然裴元灏在这里修筑别馆,自然这一片竹林都是被划好了的,倒是不大,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一座小山丘脚下,倾斜的山壁像是被刀削过,平滑的山石上结着厚厚的青苔,有湿润的水汽透出来。
除了一两声鸟鸣,一切都静谧如斯。
就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我却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山上传来。
我回头一看,顿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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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开口说的话,不比沉默更有价值,我就不喜欢说话。”
裴元珍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你是说,我说的都是废话?!”
刘轻寒看了她一眼,淡淡的摇了摇头:“没有,草民只是说,自己现在不想说话。”
说完,他的脸上透出了沉沉的倦意,朝裴元珍施了一礼说道:“长公主请自便,草民先行告退了。”说完,便掉头朝后院的园门走了过来。
我扶着园门,一时竟也忘了离开,就这么傻傻的站在那里,一直到他走过来,迎头撞上我,顿时也愣住了。
两个人,这一见,呼吸仿佛都乱了。
我看着他在夜色中越发清晰的轮廓,还有眉心那一点晶亮的寒露,只觉得胸口那一点滚烫仿佛要将自己灼伤一般。
“轻……”
嘴唇翕动着,刚想要叫他的名字,可还没有出口,就看见他一下子挺直了背脊。
顿时,眉心那一点寒露滴落下来,也带走了最后一点光。
他的眼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漆黑得看不到一点波动,朝着我规规矩矩的拱手行了个礼:“岳大人。”
那个“寒”字,被梗在了咽喉。
我说不出话来,只傻傻的,好像一尊没有生命,甚至也没有温度的雕像看着他,他仿佛又看了我一眼,却已经没有了再要开口说话的心情,略一点头,带着那一身冰冷的水汽和沉重的呼吸,就这么干净利落的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掠起的一阵风,吹凉了我的胸口。
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击了一下,身形都有些踉跄,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轻——”
夜色中,他的背影高大,却冰冷,没有回头,不等我的开口,已经大步的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站在冰天雪地一般,冷得忘记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茫然的回过头,看向那片竹林中。
裴元珍还站在那里,像是出神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去,接住了最后一滴晶莹的露水,被月光映得仿若一颗剔透的水晶,握在手中,若有所思。
。
第二天早上,裴元灏下令启程回宫。
当念深高高兴兴地来找我的时候,被我通红的眼睛和晦暗的脸色吓了一大跳,我也只是笑了笑,便牵着他出门。
别馆的门口,回宫的车队早就准备好了,而我看看周围,护卫的人数似乎增加了不少,而且一个个面色凝重,目光机警的看着周围,像是随时准备战斗一样。
回想起昨夜,那两队人马,我心里沉默下来。
裴元珍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护卫,嘴角浮着一点冷笑,突然听到这边的响动,回头见是我们,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念深哒哒哒的跑过去:“皇姑!”
裴元珍一把抱起他:“哎哟,我的大殿下,都这么胖了,皇姑快抱不动了。”
念深窝在她怀里格格直笑。
看到这一幕,我倒有些意外。
原以为裴元珍对后宫这些人都是冷冷的,没想到她和念深这么亲热,我走过去,朝着她轻轻一福:“拜见长公主。”
“岳大人。”裴元珍看着我,笑道:“原来你也来了。”
“失礼了。”
“岳大人倒真是炙手可热,不是在景仁宫帮皇后,就是跟着皇上出游,看来哪儿都少不了你啊。”
“……”
我平时听到这些话,也就听了,但今天不知怎么的,却有些刺耳,抬头看着她。
裴元珍对上我的目光,也是一怔。
刚要说什么,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些护卫们已经跪拜下去:“拜见皇上。”
是裴元灏,他和刘漓一起走了出来,我便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跟裴元珍、念深一起跪拜。
裴元灏看了我们一眼,只挥了挥手,正好这时,刘轻寒也扶着傅八岱从西厢走过来了。
他们两师徒走出来的时候,傅八岱似乎一直在絮絮的跟他说着什么,刘轻寒只沉默的点头听,也没说话,而我一眼就看到他黯然的脸色,眼眶也有些青黑的阴影。
他,似乎也没睡好。
当他们走近了,我隐隐听到傅八岱说道:“一饮一啄皆前定,你当早做打算。”
刘轻寒没说话,只是嘴唇微微的抿了一下。
一看到他们出来,我立刻感到裴元灏朝我看了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喜欢我看刘轻寒的眼神,这是要我管住自己——我咬了咬下唇,垂下了眼帘。
即使这样,我还是能看到,刘轻寒扶着傅八岱走了出来,一见到门口的这些人,他跟对傅八岱说了一句,两人便走过来见礼:“拜见皇上,见过和嫔娘娘,见过长公主。”
裴元灏笑着看着傅八岱:“傅大先生还习惯吗?”
“皇上言重了。”
裴元灏又看了一眼刘轻寒身上的衣服,似笑非笑的道:“轻寒先生的这件衣裳,倒有些眼熟。”
念深急忙走过去道:“回父皇,是儿臣送给师哥的。”
“哦?”
“儿臣担心师哥怕冷,所以,让玉总管准备了衣服。”
刘轻寒朝念深说道:“让殿下费心了。”
裴元灏站在旁边,笑道:“难得你们师兄弟初次见面,就如此和睦,倒让朕羡慕得紧。”
“……皇上玩笑了。”
裴元灏淡淡一笑,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自己转身上了停在队列中的金车,刘轻寒也扶着傅八岱走出了大门,经过了我的面前,走到侍卫赶过来的马车边。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我一眼。
我站在大门口,只觉得从来没有哪一个早晨如此寒冷,透彻心扉,连念深过来牵着我的手,也能感到我指尖冰凉,下意识的望着我:“青姨,你怎么了?”
“……”
我说不出话来,只看着他们走到马车边的背影,刘轻寒正要扶着傅八岱上马车,这位老爷子却顿了一下,朝空中嗅了嗅,道:“怎么闻到那么多铁器的味道?”
刘轻寒左右看了看,道:“是皇上的护卫,他们都带刀。”
“哦……”傅八岱挑了挑花白的眉毛,一边扶着门框,一边撑着刘轻寒的手上了马车,嘴里絮絮笑道:“夜闻倾盆雨,朝见帝王刀啊……”
“……”
“这京城,有趣,有趣。”
刘轻寒没有说话,只小心翼翼的扶着他上了马车,然后自己准备上车,这时我突然觉得身边的裴元珍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刘轻寒很快身手矫健的上了马车,她看着落下的帘子,神情有些沉,但没说什么。
转过头来看的时候,见我正看着她,裴元珍的脸色一正:“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失礼了。”
说完,我抱着念深上了马车,裴元珍之前是骑马来的,回去的路上随圣驾,当然不能这样,便和我们挤一辆马车。
要说挤,其实并不挤。
给皇子坐的马车当然不会小,不仅宽敞而且舒服,坐了两大一小三个人,还够小念深在车厢里爬来爬去的嬉闹。
但,就是觉得挤,我坐在车厢的一边,看着对面一直面色沉沉的裴元珍,有一种被挤得连呼吸都局促的压迫感,而她的心情似乎也并不好,时不时撩起旁边的帘子往外看,眼神中闪过了一丝阴霾。
不一会儿,车队进入了竹林。
风卷着细碎的露水和竹叶的清香吹进了马车里,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我看着裴元珍望着窗外的侧脸,轮廓很清秀,眉宇间有着隐隐的贵气和傲气。
其实,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子,性情不骄纵,也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但这些年,她却一直待字闺中,不仅没有人来提亲,她自己似乎连个知心着意的人都没有。
她,真的甘心一直这样吗?
我还在出神的想着,裴元珍被风吹得头发飞了起来,她随意的伸手一抚,正正回头对上我的眼神,微一蹙眉,道:“你又看着我干什么?”
我微微一怔。
“你做什么一直看着我?”
我笑了一下,说道:“下官只是觉得好奇,公主怎么会有兴趣来这里游玩?”
“……”
“公主平日除了去探望淑媛娘娘,都是深居简出,怎么这一次会来这里?”
“……”
她看着我,也笑了一下:“怎么,本公主的行程还要跟你岳大人交代?”
“不敢,下官只是顺口问问,冒犯公主了。”
裴元珍冷哼了一声,放下帘子闭目养神,念深在旁边玩着,似乎也感觉到气氛有些沉闷,悄悄的过来钻进我的怀里,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们,没敢说话,过了一会儿,裴元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我,问道:“那个刘轻寒,也是皇上下帖子请来的?”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答道:“因为傅大先生年老病体,轻寒先生是随他进京来照顾他的。”
“哦……”
她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养神,但我依稀感到她的呼吸有些紊乱。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绪也有些乱了起来。
。
车队继续在竹林中行驶,前天来的时候觉得这里静谧而宁静,空气中竹叶的清香也浸人心脾,可现在,车轮碾过地上厚厚的叶子,发出的沙沙的声音,有一种异样的沙哑感,周围还是很安静,但却是那种死水无澜一般的安静,仿佛要令人窒息。
我的呼吸,也不由自主的乱了起来。
宽敞的车厢里也浮着一种烦躁的气息,我索性抱着念深坐到床边,撩起帘子想吹吹凉风。
可就在我撩起帘子的一瞬间,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马嘶。
怎么回事?
我惊了一下,忽的一声把帘子扯开,探出头去一看,只见地上突然出现了一道沟壑,我们前面的那辆马车陷了下去,两匹拉车的马拼命挣扎长嘶着,却被车厢的重量硬生生的扯下去。
骏马凄厉的嘶鸣着,前蹄在地上奋力的蹬踏,刨得泥土飞散,激起阵阵烟尘。
跟在两边的护卫顿时都乱了,急忙要冲过去,但就在这一瞬间,只听的两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传来,定睛一看,两边竹林中突然飞出两杆削尖的竹子,直直的插进了那辆马车的车厢里。
那是,傅八岱和刘轻寒的车!
不!不——!
我骤然睁大了眼睛,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冲到了头顶,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眼睁睁的看着那车厢被两根粗壮尖锐的竹子贯穿,跌入沟壑里,马已经声嘶力竭,终于被拉了下去,跌得血肉模糊。
不会的,不会的!
我傻傻的看着这一幕,马车是怎么停下的,不知道;那些护卫们大声喊着冲上去,不知道;念深在我的怀里被吓得哭了起来,也不知道,我的眼里只有那辆马车,却在这样最明亮的阳光下,阵阵发黑。
不会的,不可能的!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下的马车,狼狈的跌在地上的时候,掌心和膝盖都摔出了血,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看着前面的烟尘慢慢的散去。
这一刻,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好冷……好冷……
整个人在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好像连骨头都要抖得碎掉,我朝那辆马车走去,才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岳大人!”
跟随的护卫已经把周围严严实实的围了一圈,有两个立刻过来扶起我,刚刚扶着我站了起来,我又朝那边走去,又跌了下去。
但我已经完全管不了了,像是中了魔咒一样往那里走,护卫也急了,忙乱的拉住我:“岳大人不要过去!”
“小心!”
他们说什么做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只用充血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辆马车。
不会的!不会的!
我的刘三儿,他才刚刚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向上天祈求了千万次才再见到他,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
还有傅八岱,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再见到他,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对他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会的,他们不会出事的,这一切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岳大人,你不要这样!”
“皇上!皇上请小心!”
……
耳边隐隐的听到声音,客我什么都管不了,甚至没有办法挣扎解释,只是红着眼睛往前走,他们好几个人都快要拉不住我,也顾不得那么多索性抱住了我,我的手腕在纠缠中被硬生生的磨破了皮,有血渗了出来。
可是,我感觉不到痛。
胸口那个跳动的地方,才是在痛,痛得我几乎快要死去!
这时裴元灏的金车也慢慢的驶过来,停在前面,大半的护卫都围了上去,他撩开帘子要下车,立刻有人奏道:“皇上,小心——”
话没说完,被他一挥手便阻断,他跳下了马车,站在那里,面色阴沉的看着我。
就在这时,裴元灏的身后,又摇摇晃晃的驶来了一辆马车,停在不远的地方,帘子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撩开,然后,一个人从上面跳了下来。
我颤抖的抬起头。
刘轻寒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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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一丝愕然和茫然,睁大了看着我。
而这一刻,对上他目光的这一刻,我只觉得全身冻僵的血液开始流动了一样,胸口那一团血肉,才又开始了跳动。
刘轻寒站在那里,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虽然站在马车的旁边没有动一下,可垂在袖子里的手却近乎痉挛的颤抖着。
我和他,就这样相望着,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清楚的看到过彼此。
不知为什么,我好像从他的眼中,也看出了痛苦。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突然看到了他身边不远,那个一脸阴沉的男人,眼中蒸腾的怒意几乎要蔓延出来,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周围的人似乎都能感觉到那种慑人的气息,原本想要上前来说什么的刘漓看了他一眼,硬生生的把话咽了回去。
我的心也一下子颤抖起来。
我,又没有管住自己。
他要我管住自己的眼神,可这一次,我甚至连自己的行动都管不住,一旦想到刘轻寒可能就在那辆马车里,可能被那削尖的竹子刺穿,我只觉得天地都变了颜色,哪里还能管得住自己?
但这个男人,他不会管这些。
一看到裴元灏这个样子,我不敢再看刘轻寒,眼泪说是被吓得咽回去的也不为过,而整个人也因为他的平安无事有些虚脱了,踉跄了两步几乎要跌倒,念深这个时候跑了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腿:“青姨……”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小脸上也还有泪痕,惊魂未定的说:“青姨,我好怕。”
我急忙伸手抱着他,颤抖着说:“殿下,别怕。”
“青姨,你怎么也在发抖啊?你生病了吗?”
“我,青姨也被吓坏了。”
这句话,我刻意的说得很大声,说给念深听,也是说给裴元灏听的。
这个九五至尊站在那里,仍旧一言不发,也不知是因为这个险情影响了他的心情,还是周围的竹叶颜色映在他的脸上,脸色像是有些发青,护卫们都不敢上前,半晌才有一个壮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皇上……卑职等护驾不力。”
“……”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的看着这边。
“卑职等罪该万死。”
“……”
他这样的沉默,虽然并没有出什么大事,但周围的人都被吓住了,一个个跪地俯首,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一字一字的道:“不该死。”
他冷冷的看着我,说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好。”
那些护卫全都磕了个头,齐声道:“卑职等领旨!”
说完,便有一队人马四散开去,应该是去搜寻周围,剩下的人一部分去处理那辆马车,其他的护着他重新上了金车。
我这才看清楚,那辆跌进地沟里的马车竟然是空的。
原来——他早就已经料到了!
我这才想起,昨夜从别馆调派的那两队人马,也许就是来调查这周围的情况,那么他应该早就知道这里有人设下歹毒的陷阱,所以故意用一辆空的马车偷梁换柱。
那现在——
我站在原地,还有些心有余悸的颤抖,周围的人也都不说话,只是那些留下的护卫一个个刀剑在手,警惕的护在四周,任何一个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裴元灏还是站在那里,连动也不动,我就算一直低着头,也能感觉到那炙热的,几乎要将我的身体贯穿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那些护卫们回来的声音,但并没有找到刺客的踪影。
这,倒是在意料之中。
回头再看那马车陷落的陷阱就知道,这个陷阱是早就设置好了的,并没有人来操纵,只要马车一过那道沟壑就会被启动,想来设下陷阱的人似乎无法控制机关到底会伤到谁,但其实,这个机关却是很清楚的,指向傅八岱师徒!
皇帝出游,车驾如何安排是有规矩的,如果正规出巡,是帝驾在最前方,但如果只是外出游幸,那么帝驾就会在最后,而将身份最低的人排在最前。
而且,这车队里的马车,其中两辆是皇帝和大皇子所坐,直接从皇城驶出,这样的马车会在六面车板增添夹层,那两根削尖的竹子绝对击不破这样的马车,但傅八岱他们所乘的马车是事先就已经到别院来的,并非皇室所用,要被这样的机关击破,却是轻而易举。
也就是说,行刺的人对皇室非常的了解。
我将念深抱在怀里,只觉得后背满是冷汗,被风一吹,透着彻骨的凉意。
借着念深的遮蔽,我看向了一旁的裴元珍。
她也一直站在我们的马车边,脸上的神情很复杂,看不出到底是喜还是悲,只是当她抬起头,看向另一头的刘轻寒时,像是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我的心里微微的揪了起来。
我也看向了另一头的那个人,他像是很难受,只是站在那里都很艰难,马车里传来了傅八岱的声音:“轻寒,怎么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没事。老师,路不平。”
“哦。”车里的老人像是笑了一下,道:“总会平的,上车吧。”
“是。”
他答应着,又看了我一眼,转身登上了马车。
这一次,他的身手不那么矫健,登上马车的动作显得有些吃力,甚至有一脚踏空了,旁边一个护卫立刻上去扶了他一把,他只低垂着头,道了声“多谢”,就撩开帘子钻进了马车。
我看着那晃晃悠悠的帘子,听着身后那位长公主紊乱的呼吸,思绪也沉重了起来。
。
这一次狭路遇袭,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是一场大风雨来临的前奏,却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波澜,留下了一队人马搜寻竹林,处理陷落的马车,其他的车驾还是继续往皇城驶去。
当经过宫门的时候,我仍然忍不住,撩起帘子去看。
入目的,已经是皇城那金碧辉煌的九重三殿,琼楼玉宇,和怎么逃,也逃不出的层层红墙,车轮磕碰着地面摇摇晃晃的驶了进去,而傅八岱,就这样有惊无险的入了皇城。
这一次离宫和回宫,裴元灏都下令不让人来迎送,所以到宫门的时候,也并没有多少人,载着傅八岱师徒的马车入了皇城之后,就朝皇帝另外给他们安排的地方过去,等我下马车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那辆马车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了红墙的尽头。
剩下的人,大家也都散了。
我只觉得自己累得心里发慌,念深也是,躺在我的怀里就这么睡着了,还是来接我们的扣儿看着我脸色有些苍白,便小心翼翼的将念深接了过去,这孩子白嫩的脸蛋儿在扣儿的袖子上摩挲了一下,倒没醒,继续呼呼大睡。
扣儿笑着说:“辛苦大人了。”
我也只是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容勉强得自己都觉得累,扣儿他们也感觉出来什么,都没说话,就这么往景仁宫那边走去。
刚刚走上一条回廊,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一个小太监匆匆的跑过来,对我说道:“岳大人,皇上有旨,宣你到御书房觐见。”
“……什么?”
我的心沉了一下:“皇上,宣我?”
“回岳大人的话,是的。”
“……”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的发寒,扣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上前来轻轻道:“大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但眼里却已经看不到什么了,只有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恐惧。
他果然,没那么容易放过我。
之前他就说过,让我管好我的眼神,可今天我没管住自己,当看着马车跌落被竹竿贯穿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到,又怎么去管住自己的眼神?
他现在宣我过去,又是要做什么?
其实到现在,我不怕他打我,关押行刑什么的,我也真的不在乎了,人到了一个地步,除了一条命没什么好输的,可现在刘轻寒到了皇城,我决不能因为自己,而影响到了他。
想到这里,我用力的咬着下唇:“好。”
说完,正要走,倒是扣儿小心的牵了一下我的袖子:“大人,要告诉皇后娘娘吗?”
“……”我摇摇头:“不必提了。”
有的事,也无谓让常晴牵扯进来。
我看了她怀里的念深一眼,便转身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
不一会儿到了御书房,迈进门槛的时候,却发现裴元灏并不在里面,我站在门口,就看见玉公公从旁边走过来,朝我行了一礼:“岳大人。”
“玉公公。”
从冷宫出来这么久,我还没有机会跟他单独说什么,他似乎也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都白光了,原本白白胖胖的脸上也满是皱纹,过去精明的眼睛此刻也透着一股苍然的倦怠,他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恭喜大人,平安。”
“让您记挂了。”
他笑了笑,我看了下这御书房,轻轻问道:“公公,皇上人呢?”
“皇上现在在玉华殿,让你现在这里等着。”他说着,又轻轻的走到我面前,欲言又止,终于叹了口气,道:“一会儿,你说话仔细。”
“……”
我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他又叹了口气,便转身走出去,轻轻的关上了门。
大门在身后合上,我看着鎏金地面上的阳光最后消失在脚下,整个人就像是突然陷入了一个陷阱里一样,地面和窗纸外透出的阵阵寒气很快融在这件御书房里,渗透着每一寸肌肤。
我站在屋子中央,静默着不动,只有看不见的胸口,在被剧烈的震动着。
不知过了多久,两脚都有些麻木的时候,背后的那扇门被慢慢的推开了。
一个人的影子投在了我的身上。
一听到他的呼吸,我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却一动也不敢动,听着他的脚步慢慢的靠近,一股属于他的气息,夹杂着南宫离珠身上浸人心脾的香气,从身后袭来,好像那个女人带着恨意的眼睛,在这间屋子里,冷冷的看着我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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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过去相比,真的变了很多,整个人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可当他这样一笑,黝黑的脸上透着点红,明亮的眼睛弯起来,嘴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让他的笑容透出的几分灿烂的光彩,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某一天,站在田间,脸上拂过带着麦草香气的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止住了笑,轻轻的笑道:“抱歉,连累你了。”
我笑着摇头:“没什么。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这么被人赶出来呢。”
那一笑,像是一阵风,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如同吹散雾霾一样吹走了,也终于不用再忌讳什么,可以像最普通的两个人那样说话;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高耸的红墙之上,那湛蓝如海一般的天空,只觉得心也像是那天空一样,晴朗高远起来。
刘轻寒抬头望着天,说道:“京城的天,真好看。”
“你喜欢啊?”
“嗯。”他点点头:“蜀地的天,老是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倒是京城的天,又高又远,美极了。”
看着他的侧脸,那双明亮的眼睛映着碧蓝的天空,有一种将天都要融进去的感觉。我想了想,便朝天空伸直了手,笑着说道:“轻寒,你学我这样。”
“啊?”
“来啊!”
“哦……”
他点点头,也像我一样,朝天空尽力的伸直了手,我仰起头,说道:“然后你一直看着自己的指尖,一直看着。”
“哦……”
他点点头,便睁大眼睛看着指尖,我只笑着看着他不语,过了一会儿,就看见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喜的表情:“哎!”
我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好像手摸到天了一样?”
他用力的点头:“真的是啊!”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惊喜的:“你怎么知道?”
我微笑着说道:“我小时候爱胡闹,不是想摘月亮就想要摸到天。以前,还有人肯哄我,后来……后来就没有了。”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点酸楚的哽咽,空气里的凉意透过衣衫,仿佛又回到了那冰冷的回忆里,只有一道温柔的目光看着我,带来阵阵的暖意。我转过头去,就看见刘轻寒正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我对着他一笑,接着道:“我娘就想了这个办法,每次带我到山上,就让我这样看着自己的指尖,久了久了,就像真的摸到天一样。”
……
刘轻寒就静静的听着,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看着我像是回过神一样,他才轻轻道:“轻……青婴,这好像是你第一次,提你过去的事。”
他曾经说过,我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过去,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那样的过去并不快乐。他说的没错,所以,我将我的上半生硬生生的斩断,可今天,却想起了很多尘封的往事,一件件,一幕幕,止不住的在眼前飘过。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算了,其实也没什么。”
他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很冷?”
我有些愕然的看着他。
我,的确有些冷,但不是因为现在冰冷的天气,而是——我的回忆,可我隐藏得那么好,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的朝我这边挪了一步,然后,我就感觉自己低垂在袖中的冰冷的指尖落入了一只温暖大手里,那种暖意,一下子传到了心里。
一时间,我的心都跳了起来。
虽然他握着我的手,但两个人的衣服遮着,完全看不出来,就像他此刻的表情,虽然黝黑的脸庞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表情却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我的嘴角勾起了一点从他身上染来的温暖的弧度,低下了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的站着,他又抬头看着晴朗的天,伸出手去挥了挥,说道:“这样,很容易摸到天,但要真的摸到,却没那么容易。”
“……”
“一伸手,才感到处处掣肘。”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从他的脸上也能看出一丝颓丧,忍不住笑了笑——他过去是上山赶海的人,种花便能结果,撒网就可捞鱼,但朝政之事远远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他希望更改税制,行仁政以教化万民,眼前却有着一座大山阻挡他的路。申家是皇亲国戚,申太傅三朝元老,又是辅佐皇帝登上帝位的人,申贵妃把持后宫,横行无忌,他们的势力原本在朝中就是盘根错节,要铲除这座大山,没那么容易的。
他到底,资历还太浅。
我想了想,说道:“轻寒,我曾经看到过一个手无寸铁的人被一头凶猛的老虎,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微微蹙眉看着我。
我轻轻道:“那时的情景,就像你现在这样。这个人是输不起的,因为老虎咬他一口,就可能会致命。”
“那,那个人怎么做的?他活下来了吗?”
我说道:“那个人一直被老虎逼到了悬崖边上,然后老虎朝他扑了过去。”
“……”
“当时,我以为他必死无疑,但那个时候,他却滚到了一边,保全了自己;而老虎扑了个空,掉下悬崖,摔死了。”
“……”
他没说话,只是神情的复杂的看着我——其实这也是我一直以来所想的问题,申家已经到了权势通天的地步,用粗话说就是锦衣华服何必追赶野狗,所以就算那么想杀傅八岱,也用那么谨慎的手法,不管事成事败,保住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能让他像那头老虎一样……
但是,有什么,能让他彻底出手?什么,又是埋葬他的悬崖?
。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屋檐上的积水也已经滴尽了,就听见红墙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和他对视一眼,都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我的脸还有些微微的发烫,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边走了过来。
是水秀。
我微微蹙眉,她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还在想着,水秀也已经走到了我们的面前,倒是她睁大眼睛看着我:“青——岳大人,你们这是——”
“呵呵,”我看了刘轻寒一眼,有些尴尬一笑:“我们,被罚站了。”
“罚站?”
水秀眼睛都瞪圆了,我也顾不得其他的,便问道:“水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哦,是皇后娘娘让我过来,接你和大皇子殿下回景仁宫的。”
“什么?有什么事吗?”
话刚说完,就听见红墙的那边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们抬头看去,却见裴元珍,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过来,一看见我们,倒是也愣了一下,微微蹙眉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下,倒是热闹了。
我一看到她,就没了说话的兴致,而站在旁边的刘轻寒表情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水秀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更接不上话了。
这时,傅八岱却从一旁的大门里走了出来,带着念深和几个官宦子弟,听着我们的声音,微微一笑道:“他们,是被老夫罚站在这里。”
“罚站?”
裴元珍一听,看看我,又看看刘轻寒,脸色微微有些不好看,勉强笑道:“老师还真是严格,对轻——轻寒先生和岳大人,都一视同仁。”
傅八岱只笑了笑:“对了,长公主不是传话过来,说今天不来上课的么?怎么又来了?”
“呃。”
裴元珍听到这话,倒支吾了起来,而我看到她身后的两个宫女,手里都拎着精致的食盒,我皱了皱眉头,转头看向刘轻寒,他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轻叹了口气,就听见裴元珍有些尴尬的说道:“呃,我——我是带些点心过来,请老师和轻寒先生休息一下。”
“哦?”
傅八岱笑呵呵的道:“公主客气了。”
说完,摆摆手笑眯眯的道:“来来来,大家不要辜负了公主的美意啊。”
裴元珍只能生硬的笑着,让两个小宫女把食盒拎进去,几个官宦家的子弟高兴得蹦了起来,扶着傅八岱便准备进去大快朵颐,倒是念深没能进去,水秀上前说道:“大殿下,岳大人,皇后娘娘让你们赶紧回去了。”
对了,刚刚话说到一半就没说了,我还不知道景仁宫出了什么事呢。
“荣静斋那边传出好消息,叶美人有喜了,皇后娘娘让殿下回去,要带过去向叶美人贺喜。”
叶美人?叶云霜有喜了?
我挑了挑眉毛,却看见裴元珍的脸色凝重了一下,但立刻便像是被风吹散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她走过来,看看刘轻寒,又看了看我,带着一丝讥讽笑道:“我说岳大人是能者多劳呢,集贤殿少不了你,后宫也有你的事啊。”
“……”
我原本要领着念深离开,而且她这句话,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但不知为什么脑子一热,转过头来对着她,也微笑着说道:“长公主也很忙啊,这南来北往这么多事都挂在心里,还不忘往集贤殿送吃的!”
她的脸色一僵,顿时涨红了。
话一出口,我也感到自己好像冲动了,连念深都仰着头看着我,我咬了咬下唇,轻轻道:“殿下,我们走吧。”
“嗯。”
他点点头,便跟着我和水秀往回走,就在走出长廊的那一刻,我终究忍不住回头,就看见裴元珍转过身,走到面色有几分尴尬的刘轻寒身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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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事情来得急,常晴是派了几个小太监抬着藤椅过来,我抱着念深坐在藤椅上,一摇一晃的往景仁宫去了。
一路上,我都一直沉默着,想着刚刚离开集贤殿的时候,裴元珍走到刘轻寒跟前的样子,之前傅八岱说轻寒老躲着她,我还没太往心里去,这一次却是彻彻底底的明白过来。
越明白,心里越发沉。
人很奇怪,也许美丽的相貌、通天的权势、敌国的财富,都不一定能让人喜欢上他,人的心是有缺口的,有的时候,也许只是一次相视而笑,一个转身的回眸,甚至,读过同一本书,走过同一条路,心灵就契合了。
我知道,他们的开始,应该是竹林里的那半钵露水,对于裴元珍这样的天之骄女,金银珠宝和高官厚禄,对她而言都不算什么了,也许就是一次给予的温暖,可以让她冰封的心重新打开。
但是——那个人,偏偏是刘轻寒!
而且,还有一些事,我虽然没有想通,但并不代表我没有去想。
那天早上,裴元珍带着护卫入了竹林,后来走散了,她一个人到了别馆,那么她在竹林中,看到了什么没有?
如果看到了,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如今的朝廷,甚至说整个中原大地,各派势力割据,这个身份特殊的长公主,又到底是哪一派的?
这样一个人来接近刘轻寒,有几分真?就算全都是真,她的特殊身份,又会给她想要靠近的人带来什么?
我只是想着,牙关都止不住磕磕作响。
一直坐在我怀里的念深抬起头来看着我,轻轻道:“青姨。”
“……嗯?”我恍然回过神,低头看着他:“怎么了殿下?”
“青姨,刚刚你对皇姑,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感觉到?看起来刚刚,我的确是有些失控了。我微笑着把他往怀里抱紧了一些,笑道:“没有,殿下别担心,我只是——只是说说罢了。”
听了我的话,念深这才放下心来似的,笑着把嘟嘟的笑脸贴在我的怀里。
天气,越来越冷了。
我摩挲着他带着凉意的小脸,幸好我的手还有些温度——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染来的,回想起他刚刚捏着我的指尖,默默的陪着我的感觉,突然觉得也许再冷一点也没关系,因为从手到心,都是他的温度。
不一会儿,藤椅到了景仁宫,我带着念深进去,就看见常晴已经准备妥当了,一见到我们,便说道:“准备一下,随本宫去荣静斋。”
“是。”
我答应着,便和杏儿、水秀一起服侍念深换了衣服,稍事清理了完毕之后,便跟着常晴出了景仁宫,不一会儿,到了荣静斋的门口。
秋意更深,御花园中那些葱郁的花草树木都早已经披上了枯黄的颜色,让整个皇城都有一种萧瑟之感,荣静斋原本就是个清凉的地方,但这一次却有些意外的,才站在门口,就感觉到一种喧闹的气息迎面扑来。
常晴听着里面的莺声燕语,微微笑了一下,转头对我道:“他们来的,倒早。”
我也笑了笑,扶着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一进荣静斋的大门,我就觉得人有些恍惚,跟着常晴进了屋子,只觉得眼前一片珠光宝气,那些穿金戴银的各色美人坐满了屋子,好像花团锦簇一般的盛景,而这样的盛景,似乎许多年前,也有过。
许幼菱……
我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她,人还有些迷糊,就听见那些人全都起身朝常晴跪拜行礼,这才回过神,下意识的回头看向站在我们身后的念深。
许幼菱,和关于她的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往事不可追,现在我面前的,是活着的人。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捏了一下拳头,一抬头,就看见裴元灏正坐在前面的正座上,叶云霜斜斜的坐在一边,两个人的手还搭在一起,一看到常晴过来,叶云霜立刻起身要跪拜,常晴微笑着一抬手:“你如今就不要这么起起跪跪的了。”
“谢娘娘恩典。”
常晴走过去,也朝着裴元灏一福,裴元灏道:“皇后也来了?”
常晴微笑道:“这是大喜事,申妹妹刚刚诞下皇子,叶美人又有了身孕,咱们这儿可真是好事连连,臣妾也为皇上高兴。”
裴元灏看着她,也笑了,朝常晴伸出了手,常晴急忙上前将手搭了上去,被皇帝牵着坐到了旁边,而叶云霜也极有眼色的退开,坐到了皇后的下手,而她正对面的,正好就是贵妃申柔。
他们俩原本就十分相似,我第一次见到叶云霜的时候,也在她身上看到申柔那种柔媚入骨的影子,现在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好像如水倒影一般,只是——比起申柔的成熟风韵,此刻年轻貌美又春风得意的叶云霜更显得容光焕发,在她的映照下,贵妃却有些意外的黯然失色了。
这个时候,念深也走上前去道贺,裴元灏微笑着将他揽在怀里,常晴微笑着对叶云霜道:“太医看过了么?”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医院已经来人看过了,说是快两个月了,胎儿还算稳,让臣妾好好调养便是。”
“哦……”
听到这里,对面的申柔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两个月前,正是她产下二皇子念匀,专心致志坐月子调息的时候,却没想到在那段时间,叶云霜承欢受孕,看她阴沉的脸色,简直要气得呕血了一样。
我的心里事多,也烦,但看到她这个样子,却也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
这时,就听见门口传来哐当一声。
所有人都被惊了一下,转过头去一看,却见南宫离珠正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却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大家只顾着听帝后说话,也没注意到她来。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惨白,扶着门框的那只手也是,指尖微微的痉挛着。
裴元灏一看到她,脸色也有些复杂,急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她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屋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也都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好一会儿,才听见南宫离珠淡淡的一笑,道:“听说叶美人大喜,臣妾特地过来道喜的。”
说着,她深深的一福:“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裴元灏急忙一伸手扶住了她,顿了一下才说道:“你身子不好,不要站在风口,先进来坐下再说。”
说着,亲自把她牵了进来。
我站在常晴的身侧看着,南宫离珠一进来,叶云霜又起让了一下,这一次,就是丽妃坐到了贵妃的对面。屋子里原本就已经眉毛官司打得火热,这个时候气氛更是怪异了起来。
等裴元灏刚刚回身坐下,申柔已经对着南宫离珠一笑,道:“前些日子听说丽妃身体不适,本宫一直想去探望,只是小皇子搅得本宫心神不宁的,也没能去,不知丽妃妹妹现在可好些?”
南宫离珠的脸色未变,可眼神还是黯然了一下,但立刻笑道:“无妨。小皇子年纪这么小,就让姐姐这么劳心劳力了,那大皇子——”说着,她目光如水一般落到了念深的身上:“皇后娘娘岂不是要更费心?”
我和皇后对视了一眼。
她从来对景仁宫这边都是虎视眈眈的,之前也几次对念深下手,怎么现在突然又提了念深和皇后?常晴笑了笑,道:“有青婴在,本宫省心很多。”
“哦,妹妹也听说,青婴现在是集贤殿正字,这么好的学问,倒没有白费。”
我朝她轻轻一福:“娘娘谬赞了。”
南宫离珠又笑道:“臣妾还听说,大皇子近来去集贤殿上课,很是认真,听说讲课的老师还是皇上特地从蜀中请来的大儒,真是难得。”
“……”听她说话越来越奇怪,大家的神情也越来越奇怪。
这时,南宫离珠朝着念深招了招手,念深看了我们一眼,见常晴点点头,便乖乖的走了过去,人却是怯怯的,好像一只小心谨慎的兔子,连耳朵都折了起来,南宫离珠双手抱着他,眼睛里透着一点水光,带着异样的柔和口气,道:“大殿下,可要好好用功。”
“……是。”
“只有学富五车,书通二酉的人,才能有作为。皇后娘娘,和岳大人,就连本宫,都等着你将来的大作为啊。”
……
这一下,屋子里的人全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这句话的确不得了!
我的心也咚咚的跳了起来,作为一个皇子,他的大作为是什么意思,就算南宫离珠没有明说,大家也都懂——那就是储君,未来中原的皇帝!
虽然裴元灏正值壮年,膝下的皇子都还年幼,这件事完全不必去考虑,可是,未必没有人考虑。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那边神色复杂的申柔,突然,脑子里闪过了一道光。
有什么东西,可以引得老虎,扑下悬崖?
当然是老虎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才会引得它奋力一搏!悬崖又是什么?自然是比老虎更强大,能葬送老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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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轻盈。”
听到那个颜字在他的口中说出来,我下意识的战栗了一下,就看见那个漆黑的影子慢慢的朝我俯下身来,虽然我看不清,但那炙热的呼吸却越来越近的接近我,一直到几乎贴着我的鼻息,黑暗中只能感觉到那种如野兽狩猎一般的目光盯着我。
他来找我,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但,就算我再怎么知道他会来找我,却还是有些压抑不住的微微颤抖着,尤其听到他念那个名字的时候。
颜——轻盈。
他既然怀疑我的身份,不可能不去查,而我在失忆的时候对他说的那些话,经历过的那些事,每一件每一桩,都无不昭示着我的过去。他是何等聪明的人,我猜想现在他对我的身份,应该已经有了至少八成的认定,最后这两成,只是要一个断定。
或者说,要我一个亲口承认。
做了这个断定,这个承认之后呢,他又会怎么对我?
想到这里,只感觉一阵寒气彻骨,我的肌肤在他的手掌下微微的颤抖着。从踏入这个皇城的第一天,我就很清楚这其中是多大的阴谋,又对这天下有多大的影响。裴元灏或许可以容忍我杀过人,容忍我心机深,容忍这个后宫里任何一个女人的明争暗斗,谋算人心,可一旦威胁到他的皇权,江山——我不认为任何人可以例外。
连南宫离珠,都不可以!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开口:“皇上,有何吩咐?”
一听到我的声音,他似乎也痉挛了一下,手掌下意识的一用力让我一下子近乎窒息,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恐惧在一瞬间似乎一下子刺中了这个男人,他的手指一僵,又松开了。我只觉得胸口一松,立刻剧烈的咳嗽了起来,而他的呼吸慢慢的靠近,一直靠近到了我的耳边,滚烫的吐息吹在我的耳畔,烫得通红。
“岳青婴……”
“……”
“颜轻盈?”
“……”
“你告诉朕,你的十句话里,可有一句真话?”
我的背脊凉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咬着牙笑了一下:“皇上跟微臣说笑了?”
“你,还敢骗朕?”
“微臣岂敢欺君?”
他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也丝毫掩不住那近乎野兽一般的精光,如今就近在咫尺的,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好像要将一切真相从我的眼睛里抓出来一样。而我,反倒镇定了下来,平静的与他对视。
你要看,我就让你看。
你要抓,我就让你抓!
……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目光始终没有胆怯,而他眼中那入刀锋一般的精光,愈加锋利,好像要割伤人。
他磨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像恨不得咬掉我一块肉似的,然后在我耳边慢慢道:“你觉得,三天之后,你还能这么说?”
三天……
三天,查不清一个十几年前的无头案,但也许足以查清一个人的身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仍旧笑了笑:“皇上不是说了吗,三天之后给微臣断案,至少这三天里,微臣还是清白的。”
“那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
他在我的耳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最终像是将什么恶狠狠的压抑了下去,然后带着恶狠狠的口吻道:“好,朕也要看看,三天之后,谁清!谁浊!”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放开了我的脖子。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缓过来,大口大口的吸着气,可这个男人虽然放开了我,却并没有立刻离开,恍惚中那高大的黑影还坐在我的身边,那种让人压抑的感觉,也还在心头。
我轻抚着胸口,睁大眼睛看着那一片漆黑,却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着他。
这个时候,我却反倒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像是一个彻底没有感知的人,陷落在完全黑暗的世界里。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可刚一开口,就贴上了一个滚烫的东西。
滚烫的,有些柔软,却附着着他的气息。
一旦意识到那是什么,我的脑子骤然炸开了一样,立刻伸手就要推开他,可刚一伸手,就被他抓住手腕用力的扣在了身体了两侧。
“不——”
我惊呼了起来,他的力气虽然那么大,动作那么粗鲁,可意外的,他的唇却没有一点侵略性,从头到尾,只是轻轻地贴着我,肌肤间的摩挲那么轻,那么细密,几乎连唇上每一条纹路都能感觉到。
那种感觉,让我后背都有些发麻,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敢再轻易的乱动。
生怕下一刻,会遭到最毫不留情的侵袭。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他还是没有动作,只是那滚烫的唇熨帖在我的唇上,随着他的呼吸和我的悸动,仿佛在轻轻的摩挲。
这间屋子里,有着我和他之间最旖旎的过去,曾经那些夜晚,甜蜜的,温柔的,指尖最轻柔的抚慰,舌尖最甜腻的缠绵……也有我最沉痛的过去,仿佛噩梦一般的血夜!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开启那些回忆,我和他,都那么小心翼翼的。
心,跳得很快,和呼吸一样紊乱,我甚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因为压在我身上的那具躯体那么滚烫,我甚至害怕两个人相连的地方会有火花,而他粗重的呼吸,夹杂着两个人的缠绵气息,给这间屋子都染上了一种诡异的旖旎之感。
那是一种,痛的旖旎。
过了很久,感觉到他的唇轻轻的开阖。
“你还记得吗?”
“……什么?”
“记得这里吗?”
“……”我的手被他扣着,也在发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青婴……”
他突然喊这个名字,让我的全身都颤抖了一下。
“朕还记得这里,”他说着,声音却透着一丝疲倦,也有一些异样的,刻意的温柔:“朕一直,记得这里。”
“……”
说完这句话,他狠狠的在我的唇上印了一下,我还没反应过来,被禁锢的双手也松开了,只感到身上一阵凉意,就听见大门被猛地打开撞在墙上,在黑夜中发出让人心惊的声音。
那个高大的身影,冲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整个身体都像是有些麻木了,过了很久,才慢慢的抬起手,颤抖的手指抚向嘴唇。
明明是滚烫的,却有一种异样的,像冰一样刺痛,让我一下子缩回了手。
。
三天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就算是软禁,我的日子也过得不差,来照顾我的两个孩子似乎刚进宫不久,还来不及弄清楚这宫里的一切,也没有学会扒高踩低、落井下石的手段。对我不仅客气,还很听话,玉公公也时常来照拂。
虽说是软禁,日子倒过得格外的悠闲起来。
但是,当然不会是真的悠闲。
那块名牌,关系的不仅仅是一个命案,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如果一些人,一些事,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先闹了出来,那对这个后宫,乃至天下,只怕都是一场浩劫!
我一点一点的算着时间,也算着他们做事的时间。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我很早就打发那两个孩子走了,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着暮色慢慢的降临,将我的影子一点一点的拉长。
那种安静的,只剩下风声的感觉,让我想起了很多事。
包括过去,在这个地方度过的每一天,第一天夜里,从梦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陷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就这样陷落进去,一直到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我躺在血泊里,身体一点一点的变冷。
心也一样。
想到这里,我深深吸了口气,起身走回了屋子。
一夜,无眠。
睁大眼睛守到天明,对我来说已经不陌生了,那两个孩子倒是勤快得一大早就起床,过来服侍我梳洗,正要准备换上衣服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那小太监急忙跑出去应门,过了一会儿,玉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手里捧着衣服。
我微微蹙眉,难道问审,还要换衣服?
玉公公已经上前来:“岳大人,这是皇上赐的,请岳大人更衣后,随奴婢走吧。”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看着那衣服,不是囚服,也不是宫装,倒像是集贤殿的正装。
让玉公公这样郑重其事的来请我,也不像是要问审的样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轻轻道:“玉公公,这是要做什么?”
玉公公毕恭毕敬的道:“岳大人,今日皇上在大殿设宴,百官都要临席。”
“那我……”
“傅大学士,与刘轻寒大人,也要出席。”
“……”
我的心咯噔了一声。
百官同宴,傅八岱和刘轻寒也要一同出席,这难道是裴元灏要正式引见傅八岱师徒给朝中百官了?!
这件事,原本就不那么容易,我也很清楚,所以他才会拖延至今,可是,今天设宴——
今天,不是要审我的日子吗?
为什么,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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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玉公公他们服侍我穿好衣服,重新梳洗一番之后,便带着我出了芳草堂,一路上竟也安排了藤轿来接我。
作为一个被软禁了三天,要接受审判的疑犯,这样的待遇,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轿子一摇一晃的,我的心里也隐隐的不安,索性一手撩开旁边的帘子,看见玉公公也跟在外面走着,便小声的说道:“玉公公。”
“岳大人有什么吩咐?”
“这些……,是皇上安排的?”
“是。”
“……”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元灏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大概也明白,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更不会做多余的事,今天如果只是要宴请百官,那么不必有我;如果要审我,又何必这样的礼遇?
他给的苦头,我是习惯了,但这样的“恩赐”,反倒让我有些不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除非……
我的心里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脸色一凝,玉公公看见我的脸色变了,立刻俯下身来看着我:“岳大人?岳大人?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看。”
“我……”
我一开口,声音也有些变调,这时一阵风卷着冰冷的寒意袭来,我趴在窗框上的手指立刻被吹得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玉公公道:“岳大人你要小心,这是要变天了。”
要,变天了……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向阴云沉沉的天空,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整个皇城的上方,给人的感觉,好像要把这里的人都压矮一截似的。
我的心情也沉了下来,没说什么,只对着玉公公点了点头,便放下帘子。
不一会儿,轿子停在了保和殿侧面的长廊外,我一下轿,立刻看到那边的情景,一片人声鼎沸,正四品以上的朝臣都在那里候着。
玉公公道:“岳大人,皇上就快到了,你赶紧过去吧。”
“好的。”
我点点头,便沿着回廊往保和殿走过去。
还没走近,已经能听到里面喧闹的声音,那些大臣们三三两两的说着什么,也是人声鼎沸,可是,虽然隔着那么多人,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轻寒。
有些意外,他穿上的是轻车都尉的朝服,这似乎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穿这样的衣裳,宽肩束腰的服饰更衬得他身形矫健,只是——才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很多,从清朗的额头到下颌一条流畅的线条,给他平添了几分清俊;他扶着傅八岱,本人却只是沉默的低头站着,微蹙的眉头更加衬得他的沉默,在这样人声喧哗的大殿中,显得那么突兀。
一看见他,虽然天顶阴云覆盖,但我却有一种晴朗高远的感觉。
而他,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朝我这边一看,立刻眼睛亮了一下,纠结的眉心也舒展开来。
我微笑着,朝着他一颔首,他也轻轻的点头。
天晴云朗一般。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玉公公的声音——
“皇上驾到!皇后驾到!”
众人一听,全都退到了两旁,只见帝后全副銮驾慢慢的走了进来,百官立刻俯身跪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也跪在地上,看着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大步从眼前走过,然后是绣着金凤的长裙逐波而过,我轻轻的抬起头,只见常晴也侧目看见我,似乎是见我无恙稍稍的放下了心,点了点头,我也点了下头。
等到帝后都登座之后,后宫四品以上的嫔妃也都走了进来。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如今圣眷最宠的贵妃申柔。
她的品级不过皇后,但锦衣华服,满头珠翠,恍若神仙妃子,虽然同时进来还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丽妃,却远远没有她那样的凌人盛气。
裴元灏坐下,便一挥袖,文武百官与众嫔妃都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
而我,集贤殿正字,自然去了傅八岱身边,与轻寒一起站在他的身后。
两个人,不过咫尺距离,但我和他却都没有再看对方,而我也立刻感觉到,有一些眼神看向了我和他。
不知,是看我和他,还是看着我和他面前的这一位老人。
傅八岱坐在那里,清瘦的身形挺得笔直,好像一杆青竹一般坚韧,虽然目不能视,但那双眼睛清灵的目光却映着大殿内的每一个人,像是将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似的。
那些人,也同样审视着他。
这时,就听见裴元灏说道:“众位卿家想必也知道,这一位就是集贤殿侍读学士傅八岱。”
傅八岱慢慢的站起身来,朝着周围一揖。
群臣也都站了起来,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傅八岱原本双目失明,虽然面前的百官双手成揖,但没人开口,场面就显得十分诡异。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申太傅有意为难。
我微微蹙眉,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傅八岱微笑着,转过身对着刘轻寒说道:“老夫拜首,朝堂却无人应。轻寒,这里,有人无人(仁)?”
刘轻寒看了看周围,平静的说道:“小子莽撞,江湖亦有信来。老师,此处,无人有人(仁)。”
那些人一听,脸色立刻变了。
我在后面听着,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幸好是低着头,没人看见,只用眼角挂着旁边的人。
没想到,他的嘴头子竟然也这么不饶人了。
这个时候,申太傅冷冷一笑,开口道:“倒是咱们疏忽,忘了傅大学士眼睛不方便。傅大学士,失礼了。”
“不敢。”
“这一位又是——”
眼看着他的目光看向刘轻寒,我的眉头也皱了一下,轻寒立刻上前道:“下官刘轻寒,拜见各位大人。”
申太傅笑道:“老夫也听说,你是傅大学士的高足,倒不负盛名。”
“大人谬赞。”
“呵呵,老夫可不是谬赞你,本朝惯例,轻车都尉非皇子贵胄不可担,你能蒙受皇上隆恩,担此重责,可见必有所长,傅大学士目光如炬,连学生都如此出色,倒让老夫羡慕得紧。”
他先抑后扬,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我心里还在琢磨着,却听见一个柔媚的声音,带着针尖一般的尖刻,说道:“傅大学士是目光如炬,只是,如此目光如炬,为何身后,却会站着一个杀人疑凶?”
我一抬头,就看见坐在皇帝身边下手的申柔,正冷冷的看着我。
他们,果然还是要冲着我来的!
而且,她这句话说得很精明,我明明是裴元灏所任命的集贤正字,但她却将我说成了傅大学士背后的人,将皇帝撇得一干二净,直指的却是集贤殿,这一招真是绝!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对着申柔道:“贵妃娘娘,下官有礼了。不知娘娘所说,杀人疑凶,所指为谁?”
“正是你,集贤殿正字,岳青婴!”
这句话一出口,朝堂上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扔下了一块大石头,顿时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人全都议论纷纷,裴元灏和常晴坐在正首,两个人只对视了一眼,就听见裴元灏说道:“贵妃,看来朕让详刑寺彻查十几年前那一桩命案,是有结果了?”
申柔立刻起身道:“回皇上的话,皇上下旨彻查,臣妾自当竭力协助详刑寺查出真相。虽说案子已经过了十几年,当初也只留下那个受害宫女的一件血衣,贴身的财物却什么都没留下,所以当年详刑寺所定的是谋财害命。臣妾就想,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么多年了,被谋去的财务,也该露白了才对。”
“贵妃所言,有理。”
“所以,臣妾特地彻查了一下,就发现这岳青婴,大有问题。”
“哦?”
“臣妾发现,她入宫之后,第一次出手就给了管事嬷嬷三十两银子,求将她调入内藏阁。”
听到这里,周围的人都皱了下眉头。
三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宫女来说,的确不是小数目,但他们不明白的,却是为什么花了这样的钱,却是进的内藏阁。
“那个罪妇柳凝烟被打入冷宫之后,她几乎每个月都去探望,光是给管事嬷嬷的钱,每个月就有五两银子,更不用说她贴补给那个罪妇的。”
我的眉头都皱紧了。
只想着案子过了十年,就算再要去当初那个地方查,也查不出什么,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从“谋财害命”这个点来入手。
不,申柔想不到这一点,我抬眼看了看申太傅——这位老奸巨猾的老臣,他才有这样的本事,其实宫女要挣钱的法子也不少,但那些钱就算自己挣的,也见不得光,只要把这一点掐准了,我的钱财来路不明,就真的成了谋财害命了。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看向了大殿正前方的帝后。
常晴仍旧淡淡的坐在上面,她说信我,是真的信我,就没有一点怀疑,而裴元灏——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波动,像是被外面冰冷的天气给冻僵了一样。
他,是早已经知道了什么,还是……
想到这里,我原本并不慌张的心也跳了一下。
听着申柔说完,裴元灏才淡淡的一笑,道:“贵妃倒是辛苦了,收集了这么多的证据。”
“皇上的事,臣妾不敢叫苦。”
“算起来,岳青婴短短两三年之内,手里流过的银钱竟然有数百两之巨,而一个宫女的薪俸,每月是一钱银子,这的确不应该是她自己的钱财。不过,朕只是觉得有些好奇。”
申柔立刻道:“皇上好奇什么?”
裴元灏的眼角微微一挑,一道精光闪过:“那个被杀的宫女,真的有这么多的钱财?”
申柔已经笑着道:“启禀皇上,若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入宫,自然没有这么多钱财”
“……”
“但被杀的那个,却不是个普通的宫女。”
“哦?那,那个宫女是什么人?”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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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着,没有说话,而裴元珍看着我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谨慎,过了许久,她才长长地吐了口气,道:“你都知道了。”
我的确,都知道了,因为她一出现,就知道了。
早在三年前,黄天霸对我说宗门对皇城会有所行动,我就已经知道皇城里必定会有他们的人,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颜轻盈的身份一露白,那个人就必定不会让我死,不管申柔和裴元灏怎么步步为营的逼我,其实我并不是太担心。
我只是想看看,宗门在皇城里安排的人,到底是谁。
却没想到,出现的是裴元珍。
现在想来,当初黄天霸跟我说,宗门对朝廷会有所行动,也许是派了人,或者已经派了人,可那个时候既没有官员提拔,也不是采女入宫之期,哪有那么容易就往皇庄里放人。
但,连上一个已经是宫中的人,却要容易得多,再回头一想,赵淑媛出家的皇泽寺在召化,而召化,正是地处川陕交界的一个小镇。
所以,裴元珍已经是宗门的人。
不过即使她是宗门的人,这一次也不应该是她出面才对,因为她毕竟是长公主,自幼在皇城中长大,她并没有真的去过西川,也没有见过当初的颜轻盈,就算这个身份露白,她也不会来救我,除非——
这宫里还有另一个人,是宗门的人,也在西川见过当初的颜轻盈,并且和裴元珍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也就是——
今天本该出现在大殿上,为我解围,可皇上的这一场国宴却只能四品以上的嫔妃和官员才能出席;而她,虽然已经有皇帝的口谕要册封为嫔,但因为这两天帝后都没有抽出心神来正式册封,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是个美人的身份,也就无法出席今天的国宴。
叶云霜!
听我慢慢的说完这些,裴元珍的眼睛一分一分的冷冽起来,最后淡淡一笑,道:“你果然很聪明,不愧是当初名满西川的颜——”
我的目光一横,她迟疑了一下,那几个字终究没说出口。
但她很快又说道:“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我今天出面,不是因为我想要救你。”
“哦?那是因为什么?”
“……”她的眼神越来越冷,看着我的时候多了三分嫉恨,我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就听见她说道:“我要你答应我,今后不再接近刘轻寒。”
虽然这个名字和她,早已经在我心里有了些影子,可真的听到她说出来,我还是有一种被狠狠震慑的感觉:“你是为了他?”
“……”
“为什么?难道——”
我一想到刚刚在大殿上,刘轻寒一直抓着我的手,可当她出现之后,他就放开了我,一阵寒风吹来,如刀割一般拂过脸颊,带来深深的痛之外,我只觉得全身彻骨的冷,上前一把抓住她:“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一见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裴元珍的脸色阴沉下来,一把挥开我的手:“他说过什么你不用管,我只要你不再见他。”
我的手被她打开,在夹着冰雪的风中被吹凉了。
可他刚刚的体温,分明还在!
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定了定神,道:“我不能答应你。”
雪花还在不停的飘落,周围一片静谧,只剩下落雪的声音,还有我和她两个人的呼吸,都带着一丝紧绷感,连对视的目光,也丝毫不受寒风的影响,几乎要激起火花。
裴元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像是怒火中烧就要爆发出来一般,终究还是压抑住了,冷笑道:“岳青婴,你真以为你能和轻寒在一起!”
“……”
“你趁早别作梦了!”
我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就听见她冷冷的说道:“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是皇帝的妃子,就算被废了,但你曾经是!”
“……”
“你以为皇兄不要你,你就可以跟别的男人?”
我的心狠狠的沉了一下。
“你不妨去看看,千百年来冷宫里那些被废的女人,哪一个,走出过这个皇庄?哪一个,能去找别的男人!”
胸口那个地方越来越沉,原本跳动的心这一刻像是被压上了千斤重的石头,压得我每一次呼吸都那么困难。
是,没有。
没有一个可以离开。
甚至不用去找那些在冷宫里枯槁的生命,我自己曾经经历过最惨痛的教训——当初他是怎么在宫门对我,将我硬生生的从希望打入绝望。
这就是皇族的尊严,只能他们不要,不能别人拒绝,他可以不要我,但我不能离开他。
不,这甚至不是皇族,是男人的“尊严”,他们可以不要女人,可以因为任何一种原因抛弃,但不允许女人离开;甚至,男人可以有很多的女人,让他们为了自己的偶一垂眸而争风吃醋,却不能允许自己的女人哪怕多看一眼别的男人,因为触犯了他们的“尊严”。
所以,我必须守着这样的人生?
所以,即使我遇上了对的人,也不可以?
我站在亭子里,风卷着冰雪吹了进来,虽然身上的衣服并不单薄,但那种彻骨的寒冷,仿佛无法磨灭的记忆,再一次从最黑暗的深渊里涌了出来,将我包围。
记忆,不是应该只是记忆才对?
为什么现在,那些记忆都活了?
我站在她面前,微微的颤抖着。
过了很久,裴元珍的声音才又在耳边响起,却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我有一种恍惚之感:“不过,我并不关心你惹恼我皇兄,你是死是活,都跟我无关。我只是不想他因为你的死活而——”
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想你连累他。”
“连累……?”
轻轻的重复着这两个字,我却冷冷一笑:“说到连累,长公主难道自己不担心吗?”
她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现在最想让傅八岱师徒死的人,除了朝中那些大臣之外,还有谁?”
“……”
“傅八岱师徒在川陕交界处曾受人袭击,听说那个地方,离召化就不远啊。”
“……”
“他们到城外别馆的第二天早上,长公主和侍卫们走散,在竹林里迷了路,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
“所以,你在看到刘轻寒上马车的时候,会那么犹豫。”
“……”
“为什么你不把看到的告诉别人?”
“……”
“因为,你原本也是希望他们中计的,对吗?”
我现在还记得,那天早上当傅八岱和轻寒要上那辆马车的时候,她好几次欲言又止,也许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不忍,但她终究没有开口,而是眼睁睁的看着轻寒上了那辆马车。
那辆马车要走的,原本应该是条不归路!
她的脸色慢慢的惨白起来,我一步一步的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是会连累他,但你呢?”
“……”
“你会要他的命!”
“我不会!”
我和她在这个湖心亭中,虽然知道周围四面环水不会有人能偷听,但出于在宫中生活的人的习惯,声音还是一直压低,这一刻她却像是有些控制不住一样,高声道:“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他!”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我和裴元珍,虽然没有什么很深的交往,但这些年来她身上经历的许多事,我是看到的,我甚至觉得自己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从一个金枝玉叶,单纯清净的公主,变成如今心机深沉,眼底有着无数阴霾的长公主,可不管痛苦也好,快乐也好,我都从来没有见到她这样失态。
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对轻寒……动了心!
一时间,我的心里像是有千万道细丝密密的纠缠着,结成千千结,然后慢慢的缩紧,压制着我的呼吸,一阵一阵的窒息。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轻寒?
不过,她很快便收拾起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往日平静的样子,似乎刚刚的波动只是平静的湖面因为落下了一片雪而激起了涟漪,却转瞬即逝,剩下的眼神,只有岩石一般的坚毅。
我说道:“你真的能做到?”
你和宗门勾结,宗门现在就是要傅八岱师徒的命,你却爱上了刘轻寒,你真的要这样走下去?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事在人为。”
“……”
听到这里,我淡淡的一笑,说道:“的确,事在人为。长公主不愿意让任何人伤害他,可要朝堂上就有一些人,处心积虑的要伤害他,长公主会怎么做呢?”
她的脸色一变:“你是说——”
“竹林里的机关没有伤到他,不代表这宫里没有。”
我笑了笑转身走开,刚刚走出亭子,落雪便密密的飘落在我的身上,裴元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岳青婴。”
我回过头去看着她,只见一片皑皑白雪中,她一身红衣,美得有几分异样的娇艳,眼中却全都是焦虑:“那你呢?”
我在漫天飞雪中握紧了手,指尖还残存着那个人的温度:“公主,如你所言。”
“……”
“事在人为!”
裴元珍倏地睁大了眼睛,而我已经淡淡一笑,转身走出了那个小小的湖心亭,也走进了一片漫天大雪中。
。
狂风卷着细雪吹了过来,让我几乎眼睛都睁不开,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堆里,艰难的,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这一条路,并不好走。
宗门送叶云霜入宫,又连上裴元珍,目的为何,已经不用我去想,现在有趣的倒是,叶云霜怀孕了,而申家又正好把注意打在了太子的位置上。
这一次大殿之上的事,更是让申家跟长公主也对上了。
这样一来——
我将拳头又握紧了些。
真的是,三英战吕布的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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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景仁宫中,美人叶云霜正式受册封为康嫔。
我陪在常晴的身后,看着她着一身绚烂的锦衣华服站在中间,慢慢的朝着皇后跪下磕头,常晴忙抬手,一旁的扣儿急忙上前扶着她站了起来,叶云霜毕恭毕敬的道:“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但还是坚持跪下去,磕了个头。
我无声的在心里笑了——宗门选的人,果然是不差。
不仅会做人,而且也真的是个美人,她现在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身材还没有走形,抬起头来,略施脂粉的脸颊泛着粉红,更衬得一双秋水明眸清澈精灵。
她抬起头来,清凌凌的眼睛看向我,也带着风情,我对上她的眼睛,淡淡一笑。
她才十八岁,即使没有南宫离珠第一美人的盛名,也没有申柔的柔媚入骨,但年轻就是年轻,就像是春风里刚刚绽放的花苞。
在她的映衬下,即使周围一片花团锦簇,却也都有些黯然了。
常晴慢慢的说道:“云嫔,今后你可要恪守本分,好好的服侍皇上,开枝散叶,为皇家延续血脉……”
我站在她的身后,听到这番话有些耳熟,才想起当年我被册封为才人,常晴似乎也对我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同样的教诲,同样的册封,甚至旁观的人都一样。
只是,册封的人不同了。
我只是站在常晴的身后,这一刻却好像站得很远,远远的旁观着这一切,叶云霜恭恭敬敬的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说完,又朝周围行了一礼:“望各位姐姐对云霜多多提点。”
申柔坐在旁边,一直冷着脸,这时冷笑道:“云嫔如此年轻就受封,可比咱们当年厉害多了,还用得着提点么?”
叶云霜笑眯眯的看着她:“臣妾如今有孕在身,将来若能有幸诞下皇子,还要问贵妃娘娘如何教养皇子呢。”
申柔一听,脸色更难看了些。
常晴微笑着道:“说的也是,近来咱们后宫喜事连连,你们也要好好的服侍皇上。”
“是。”
这一群人中,只有南宫离珠一直苍白着脸,周围的气氛越是喧闹,她越是冷得像冰。她的冷漠淡然,连常晴都感觉到了,她想了想,坐姿朝南宫离珠那一边偏了一下,似乎想要与她敷衍两句,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外面传来玉公公的声音:“皇上驾到!”
众嫔妃一听,急忙起身跪迎。
裴元灏从门外款款走了进来,一袭华丽的黑色貂裘,华贵得有些咄咄逼人,蓬松的皮毛上还粘着一些落雪,一路走进片片飘落,也带来了一阵凉意,他站在屋子中央,微笑道:“这里好暖和。”
常晴已经微笑着上前:“皇上冻着了?”
“还好。”
他伸手牵过常晴的手捏了一下,转身便看到站在一旁的叶云霜,微笑道:“已经册封完了?”
“回皇上的话,云嫔已经正式册封了。只是臣妾看着外面风大,云嫔又有身孕,雪天路滑的,不急着带她去向太后磕头。”
“嗯,到底是皇后妥帖。”
说着,裴元灏走到叶云霜面前,轻轻道:“你如今有了身孕,要好好将息,这几天天气不好,就不要出来了。”
叶云霜低着头,柔柔道:“臣妾遵旨。”
我一直站在皇后的背后,裴元灏走过来的时候,我也一直低着头,他也像是没有看到我一样,坐在了皇后身边。
屋子里的气氛原本就有些微妙,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轻易开口,而因为昨天大殿上的事,申柔现在也摸不准裴元灏是如何,也只是安静的坐在旁边,带着几分谨慎的看着他,倒是皇帝转头看到贵妃,微笑着道:“柔儿这么早就过来了,难怪刚刚朕在重华殿没看到你。”
申柔一愣:“皇上去了臣妾那里?”
“朕这几天事务繁忙,也没来得及去看你,刚刚过去看了看念匀。”
一句话出口,气氛像是春暖花开了一般,申柔整个人都活了过来,激动得说话声音都有些异样:“原来,皇上去看念匀了。”
“嗯,这孩子倒是不怎么哭闹,安静得很。”
“是啊是啊,念匀真的很乖,一点都不哭闹。”
常晴听了,微笑道:“倒是奇怪,大皇子在这么大的时候最能闹的,经常闹得本宫整夜合不上眼,念匀却这么乖。”
申柔用鼻子哼了一下,似笑非笑的道:“这就能看出,念匀从小这么乖,将来长大了,一定会是个听话的孩子,能为皇上多多的分忧解难呢。”
裴元灏微笑着,点了点头。
周围的几个嫔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没有表情,但眼中的冷笑却是分明在说,她想得倒远,都想到将来了。
这些人眉毛官司打得热闹,但最在中间的南宫离珠却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就连裴元灏进来,她也只是和大家一起起身行礼,然后坐下就一直垂着眸子,好像眼前没有这个人一样;裴元灏转头看了看她,柔声道:“珠儿……”
“啊?”她恍然惊醒一般,抬头看着他。
“你身子不好,天气又冷,不该出来的。”
“今天云嫔大喜,臣妾过来看看。”
“朕已经吩咐御膳房,今晚送些药膳过去,你与朕一同用。”
南宫离珠淡淡道:“不必了……”
这话一出口,满屋的人眼神都变了,连裴元灏也是面色一沉,南宫离珠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长长地羽睫覆在如水般的眸子上,轻颤着:“臣妾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只怕影响皇上用膳的心情。”
裴元灏一听,立刻道:“就是因为这样,朕才要过来陪你一起用。”
南宫离珠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沉默了半晌才又低下头,轻轻道:“臣妾谢皇上恩典。”
等他们俩说完,申柔在旁边已经气得脸色发白了。
倒是常晴,平静的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这个时候出来微笑着道:“皇上午膳还没用过吧?不如就在臣妾这里——”
裴元灏摆了摆手:“朕今天还有事,只是过来看看,午膳就让他们摆御书房了。”
“皇上还有什么事?”
“秋试的事。”
“哦……”
说到秋试,满屋子的人都不开口了,那毕竟是朝政,后宫没人懂的。
只是申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时裴元灏站了起来,常晴也忙起身道:“那臣妾就不耽误皇上了。只是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千万别累着了。”
裴元灏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秋试题目还未定下,你跟朕去御书房。”
他这话来得突兀,屋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却见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我。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想了想,点头走了出来:“是……”
他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而我也只能跟上去,身后那些嫔妃面面相觑,虽然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也只能恭恭敬敬的跪送。
一走出去,就感到一阵北风卷着冰雪吹来,吹得人一颤。
背后那些目光,真的如刀!
。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也来得有些太猛,我跟在他身后,走过红墙下的通道,耳边只听着呼啸的风声,玉公公带着人远远的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在动着。
要说今年的秋试,也的确是件棘手的事。往年的秋试十月底就已经完了,但今年一直拖了一个多月。我也知道,他是在等傅八岱进京,之后又零零散散的发生了许多事,延到了现在,不能再拖了。
而且,今年的秋试更是格外的棘手,谁都知道,每一年官员的选拔就是朝堂上各个势力为自己拉拢人脉,增强实力的机会,前两年,他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在南方大开方便之门,吸纳了不少青年才俊。
但今年,情况就有些不同了。
申太傅那边应该是早就有所准备,听说各级都被他们打点得极为妥当;而且,今年还有选拔武将的武试,自从杨云晖出事,京城九门一直没有妥帖的人,看样子,他今年应该是要定下来了才对。
有这么多的问题,也难怪今年的秋试一拖再拖。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前面,他宽阔的肩膀因为蓬松的皮草更显得高大了些,但我却好像隐隐的看到了一些疲态。
我想了想,还是低下头,跟着他慢慢的走。
景仁宫离御书房不算远,可走了许久还没到,我才发现他一直在宫里慢慢的兜圈子,绕了不少的路,身后的积雪上两排清晰的脚印沿着我们的来时路,还在继续延长着。
我身上的衣服不厚,原本是在景仁宫服侍常晴穿的,现在在雪地里走了这么半天,不一会儿就被吹得透心凉,冻得我哆嗦了起来。
可眼前这个男人,还是丝毫都不知道,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我咬了咬牙,只能勉强跟上去。
又不知走了多久,我哆嗦得牙齿磕得格格作响,两脚踩进雪堆里也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终于停下了脚步,我也停在了他的身后,恍惚的看到前面满目鲜红。
是什么?
我诧异的抬起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树灿烂的红梅。
这个时节梅开原来还早,但突如其来的一场雪却催着满树的梅花都绽放了,火红的花瓣在枝头开得灿烂,被皑皑的白雪映衬着,越发的绚烂夺目。
而这一处景……
好熟悉。
我愣愣的看着,只见他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我。
这一刻,白雪,红梅,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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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那抹嫣红在皑皑白雪中姗姗走来,我和他全都沉默了下来。一时间只剩下扑簌簌的落雪声,和裴元珍的脚步,每一步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我们面前,微笑着对刘轻寒道:“你们和皇兄谈完了?”
“微臣见过长公主。”
“轻寒,你没忘记刚刚皇兄吩咐的话吧。”
“……是。”
其实,我就站在他的身边,甚至——风吹起我的衣袂,还拂过了他的衣角,但此刻,看着裴元珍脸上暖融融的笑意,和他苍白得,仿佛冰雪雕琢的脸庞,茫然的却有一种离他们很远的感觉,连伸直了手也抓不到似的。而裴元珍也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只一心一意的对着他笑道:“不过雪下得这么大,现在去马场也不行了。”
轻寒一听,立刻道:“那微臣——”
“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啊?”
“反正皇兄也说了,让你陪着我。不是吗?”
“……”
“轻寒!”
“是。”
裴元珍冲着他柔柔的一笑,脸颊还有些淡淡的粉红,这个时候才转头看着我,笑道:“岳大人,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
我勉强扯出一点笑容:“谢长公主关心。”
“快回景仁宫吧,待会儿念深回来,又到处找你呢。”
说完,她便将手中的伞撑到了轻寒的头顶,笑吟吟的道:“走吧。”
刘轻寒看着她被冻得发白的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道:“我来吧。”
说完,便伸手接过了那把伞,裴元珍笑得更甜了,和他一起转身往旁边走去。而我就站在原地,任寒风卷着雪沫吹得我彻骨冷,也没有动摇,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
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目光,那个拿着伞的人迟疑了一下,像是想要转过头来,但更快的,裴元珍微笑着回头牵了一下他的衣袖:“轻寒,快走啊。”
“……”
“快点,好冷!”
他没再说什么,沉默着走了。
。
一直到天色晦暗,雪渐渐的停了,我慢慢的走回了景仁宫。走入宫门时只觉得身后发沉,脚步几乎迈不过门槛,正好路过的扣儿一眼看到我,立刻走过来:“岳大人。”
我抬起头来,对着她勉强的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但立刻说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皇后娘娘都问了好几次了。”
我有些麻木的:“啊,什么事啊?”
“不知道,她让你回来了,就去画室。”
“好。”
我点点头,转身便朝画室走去。
那里还是燃着暖暖的熏香,是曾经熟悉的味道,常晴站在桌边,桌上铺着宣纸已经有几笔写意,而她执笔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呵了口气。
我走过去:“皇后娘娘。”
她微笑着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一凝,和刚刚扣儿几乎一样的表情,我被这样的神情看得有些愕然,一低头,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还一直披着裴元灏的裘衣。
从御书房到这里,不知多少人看见了。
这样想着,只觉得画室里融融的暖意也不那么暖了。
常晴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勾了一下唇角,笑道:“刚刚管事才过来给送了冬衣,本宫还想跟你说,将来你的份子就从景仁宫出,不必动用集贤殿的,看来倒省了。”
我越发没有说话的心情。
她又看了我一眼,也没有怪罪,只是伸手去拿另一支笔,我急忙走过去,看着砚台里的墨已经冻起了一些,便轻轻的帮她研墨。她拿笔蘸了些墨水继续在画纸上勾勒,一边落笔,一边轻轻道:“皇上找你过去商量科考的事,考题定了吗?”
应该算是定了,但我想起裴元灏看到轻寒出的考题时眼中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像是还没有。”
常晴微微蹙眉,道:“这一次科考,可不一般。”
“唔?”我有些疑惑的抬头看着她。
常晴沉思了一番,才轻轻道:“六部的官员都是三年一任,虽然有些老臣已经在位多年,但也到了该换的时候。皇上这一次本来就有心从新晋官员中提拔人才,但是,如果选上来的人都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但我也大概明白了。
不仅裴元灏需要新生官员的助力,其实申太傅也需要,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更何况朝廷的人才流动比水流更快,只有不断栽培新的力量,他才能一直把持朝政。所以这一次,他们的目光都盯着今年的科举。但如果选上来的人都是申太傅的门生,那局面对裴元灏,对傅八岱和刘轻寒,更是大大的不利了。
“而且,”常晴一边拿着笔勾线条,一边道:“官员三年一任,把这一批的官员笼络好了,三年之期,皇子们也都大了。”
“……!”我拿着墨条的指尖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她对我点了点头:“父亲托人告诉我,申太傅近期动作很大,不能不防。”
听了她的话,我倒有些意外,不是因为她说申恭矣的事,而是这么久以来,常晴还是第一次在说话间,提起常太师。
一直以来,她在后宫,常太师在前朝,似乎都是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但现在却好像不是了,连常太师都托人给她带话,也就是说……太师也要动了?
看来,申恭矣的势力太大,连常太师都有了顾忌。之前那一次大殿上的国宴,申家原本就是想要除掉我,连消带打削弱集贤殿的力量,这样就方便对付念深;他们的计谋没得逞,反倒看出在念深的面前不单单有景仁宫,有集贤殿,还可能横着一个皇帝都不会动的长公主。
这样一来,他们的方向就转变了。
釜底抽薪,三年之后皇子也大了,申恭矣的势力若更加稳固,那么早立太子一类的话也说得出口了。
我出神的想着,就看见常晴放下笔,转过身来郑重的看着我,道:“你是集贤殿正字,这一次科举,你要谨慎些。”
我点点头:“是。”
连常晴都这么说,看来,这一次科举,没那么简单。
。
匆匆忙忙的过了年,考试的日子就一天一天的近了,解试之后,全国各地的举子便齐聚京城。
今年的京城格外热闹,却也格外的冷,年前那一场大雪落下之后,就没接连晴过五天,整个天地都变成了皓白的一片,只剩下了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雪。
一大清早,街上便有人出来扫雪。
扫帚落在地上哗哗的声音,也彻底打破了这一天的宁静,我坐在马车里出了宫门,一路往贡院而去,因为雪天路滑,马车行得不快,间或有一阵风撩起帘子,就能看到周围若隐若现的人影。
是影卫。
我淡淡的苦笑,裴元灏对我,倒真是一点都放松不下来。
礼部早已将贡院安置妥当,卯时一过,参考的考生们便一一来到贡院,等清查之后考生入场,贡院就要关闭三天,严防作弊的发生。我的马车刚刚停在门口,就看见前方早已经有护卫林立,刁斗森严,更衬得这里的空气森冷肃穆。
我下了马车,立刻一股寒气袭来,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站在贡院门口的礼部侍郎祝华走了过来,朝着我一拱手:“岳大人。”
“祝大人。”我也恭恭敬敬的回了个礼,道:“这一次会试,辛苦祝大人了。”
“哪里哪里。此次真正辛苦的,可是傅老。”
“傅大人已经到了?”
“一大早就到了,正在里面。岳大人可要进去?”
“哦,不急,下官这里还有皇后娘娘交代的事要办。”
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就看见我身后还跟了好几辆马车,摇摇晃晃的显得沉重无比,正疑惑着,我笑道:“这一次天降大雪,各地赶来的学子想必都冻坏了。皇后娘娘命下官来贡院为各位学子分发御寒衣物,这三天也让他们好熬一些。”
祝华一听,立刻道:“皇后娘娘真是宅心仁厚!”
我笑了笑,一招手,便立刻有人跟上来,将后面几车的御寒衣服拿了出来,祝华便上前去跟那些正准备进贡院的考生一说,那些考生立刻感激涕零的道:“多谢皇后娘娘恩赐!”
“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于是,贡院门口分作了两拨,一边是祝华带着礼部的其他官员检查考生,检查清楚之后便来我这里领取一件御寒的衣服,随即进入贡院。
我一边将手中的棉衣递给他们,一边微笑着,看着有些紧张的,还宽慰鼓励一两句。这些考生都还年轻,有的才十来岁的年纪,脸上一团稚气,也是第一次到天子脚下,被这里的威严气势震慑得有些木讷;但有一些显然历过大阵仗了,神态自若,对我手中的棉衣原也不屑一顾,只是看在皇后恩赐的份上,草草接了过去。
祝华原本一直站在旁边,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回头看着他,轻轻道:“祝大人,刚刚那几个,是不是就是今年几省的解元……?”
他无声的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须,又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看了那几个人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手中的事,贡院门口虽然人多,但还是有条不紊。
就在这时,门口那条长街上,远远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我抱着一件棉衣,正要递给学生,听到这马蹄声,便抬头一看,就看见前方一队人策马而来,白马玄辔显得颇有气势,震得两边屋檐上的雪都纷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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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大街上围观的百姓一见到这队人马,全都退开到了两边,连门口的学子们都驻足回首,屏息肃立,一直到那队人马慢慢的到了贡院门口,才有人小声的交头接耳道:“这些是什么人?”
“看样子,像是都尉府的。”
“哦……”
“好威风啊!”
我抱着棉衣的手一下子抓紧了,因为在那一队人马中央,我看到了刘轻寒!
和在集贤殿不同,今天他穿的不是松散自在的长衫,而是肃穆整齐的黑色骑马装,藏青色的腰带束得很紧,盘扣也谨慎的扣到了第一颗,越发衬得他蜂腰猿背,身形矫健;头发高高的束起,露出了干净的额头和轮廓分明的下颌,加上他黝黑的肤色和岩石一般的气质,倒颇有几分凛凛威风。
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时,我的心好像被重击了一下,棉衣从手中落了下去。
站在我面前的学生一看,立刻“哎”了一声,他正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闻声转过头来看着我,也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我的脸一热,急忙俯身捡起棉衣塞给那学生,这时就听见身后贡院内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声音带着冷笑之意响起——
“我当是谁,大张旗鼓而来,原来是刘大人。”
这个声音轻佻不说,还带着一丝嘲讽之意,我皱着眉头转身一看,贡院内走出了几个官员,中央那个一身华服的青年,长相倒是颇为俊朗,但眼睛生得有些诡异,细看之下像是一对蛇眼,盯着人的感觉仿佛是在被狩猎一般,让人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我从来没见过他,只是看着他对轻寒的态度似乎不怎么友好,倒是刘轻寒反手拿着马鞭朝他一拱手:“欧阳大人。”
欧阳大人?我微微蹙眉,难道就是申恭矣的义子,这两年来在朝中扶摇直上的礼部尚书欧阳钰?
他虽然是申恭矣的义子,看来简直就跟亲儿子一样,倨傲的神态都学了个十成十,背着手一步一步的从台阶上下来,悠哉的道:“刘大人今天怎么没陪长公主出去游玩,倒跑到贡院来了?要是惹恼了长公主,影响大人的仕途,这可是得不偿失啊。”
这句话一出,其他几个跟他出来的官员都别有深意的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也全都侧目看着轻寒,眼神也透出了一丝鄙夷,他的脸色黝黑,还看不出来什么,耳尖却已通红。
他和裴元珍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但裴元珍这样每天跟着他,宫里的人原本就会传话,像他和长公主这样的更是好谈资,难免越传越难听,从欧阳钰嘴里说出来,他已经是一个完全靠着公主起势的人了。
其实,他的仕途表面上看起来容易,真的更难了,就连这个轻车都尉,也是说起来好听,并不是什么实职,在外人眼里,也就是个依附公主的闲爵了。
刘轻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还算平静:“欧阳大人说笑了,是皇上下旨命下官过来监护考场。”
欧阳钰冷笑道:“哦,原来是让你来看门的……”
“欧阳大人,在下过来并不仅仅是看门,还要严防考场舞弊,官员徇私,这些都是在下的职责所在。”
“哼,那刘大人你可真是太忙了啊。”
周围的几个官员也冷笑道:“拿着鸡毛当令箭。”
“说得这么天花乱坠,长公主也没能要来一个将军的头衔啊。”
“哎,田大人这话不对了,真当上了大将军,长公主怎么跟刘大人天天见面啊?”
“哈哈哈哈……”
“那刘大人还是在外面好好看着吧,别把什么不相干的闲杂人等,猫啊狗啊的放进来,不然——长公主可不好跟皇上交代。”
“……”
刘轻寒站在台阶下,握着马鞭的手用力,手背上都凸起了青筋。
不仅是手背,他用力的咬着牙,脸上几乎抽搐的表情,看这个样子,似乎这些人对他这样不是一次两次了,而他也艰难的都忍了下来,只是现在,当着万千学子,面子上实在下不来。
就在这时,贡院内又传来了木头点在地上夺夺的声音,随即,一个苍老悠然的声音慢悠悠的响起——
“笔头风月时时过,眼底儿曹渐渐多。有人问我事如何?人海阔,无日不风波。”
随着这个声音,一身灰色长袍的清臞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发束素带,消瘦颀长,袍子穿在身上有一种凌然的感觉,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眼睛依旧是晦暗的,但映着眼前的白雪,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明。
所有人抬头一看,顿时都屏住了呼吸。
傅八岱笑道:“这里,好热闹啊。”
欧阳钰他们几个一见到他,脸色一变,还是老实的拱手:“傅大学士。”
“傅大学士?!”
下面的学子们一听到这四个字,全都惊愕的抬起了头。他的名字在天朝不可谓不如雷贯耳,比起帝王的天尊,高官的权势,他对人的精神影响,才是真的无以伦比。
那些学生全都暗暗道:“他就是傅大学士?傅八岱?!”
“蜀地的贤者!”
“他的眼睛怎么……”
众人议论纷纷,他却坦然笑着,只轻轻道:“轻寒。”
“老师。”
“皇上交代的,你可别忘了。这一次是为朝廷选拔人才,笔头见真章。”
“学生知道。”
其他几个官员听着傅八岱短短的几句话,就已经气白了脸,而他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挥挥衣袖,又转身摸索着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道:“各位大人,考生已经陆续进场了,还是快来办正事吧。”
那些人面面相觑,终究没说什么,只能转身走进去。
闹事的一走,门外就静了,那些学生尚未从傅八岱显身的镇静中回过神,又反应过来这位都尉是他的学生,都纷纷侧目以视,也有人喃喃道:“他竟然是傅大先生的学生?”
“怎么又跟公主扯上关系了?”
“嘘,别说了。忘了刚刚傅大先生说的话吗?”
议论声渐渐的平息了,轻寒的站在雪地里,肩膀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落雪,气息也沉冷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去,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对身后的人分派道:“你们几个守住那边的门;你们几个到东街去看看,你们上塔……”
护卫听从分派,都各自去了各自的岗位,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回过头来,却见我一直看着他,都没有动作,便走过来平静的说道:“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呃……是,是的。”
“我来帮你。”
说完,便走过来和我一起给那些考生分发棉衣。
刚刚欧阳钰这么闹了一场,傅八岱又出现,所有考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深意,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到棉衣分派完毕,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眼看着所有的考生都进了贡院,他转身欲走,我想了想,还是开口:“轻寒。”
“……”他身形一滞:“岳大人还有什么事?”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
真要开口了,才发现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和他的那点情分,说有就有,若执意不回头,就什么都没有。这一刻看着他清冷的眼睛,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雪地里默然着。
风,卷着雪沫吹来,落进了衣领,冻得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他看着我的样子,叹了口气,道:“去那边茶楼坐坐吧。”
“嗯。”
贡院的大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慢慢的关了起来,几个护卫立刻上去封门,他只看了一眼,便牵着马转过身去,我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走在雪地里,一前一后,慢慢的朝茶楼走去。
雪,下得越发急了。
。
到了茶楼,他让人把马牵走,两个人上了二楼,管事的眼睛也是油锅里练过的,给我们找了一个僻静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落雪纷纷,热茶点很快便送了上来,他斟了茶轻轻的放到我面前:“快喝些。”
“嗯。”
我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茶是好茶,清香中带着甘醇,暖暖的喝下去,外面的风雪都不那么急了。
但是,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一直看着窗外,我也只能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楼下一棵柳树便的马棚里拴着他的马,正不安分的晃着脑袋,好像随时要挣脱缰绳撒野混跑似得,四周还有影卫的影子。我笑了一下,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在西山学的。”
“哦……,谁教的?”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道:“你不认识的。”
“……”我僵了一下,讪讪地笑着低下了头。
其实我刚刚在想,若是以前,也许我会拼一次,和他骑着马冲出去,离开这里,哪怕有影卫看着,哪怕到时候皇帝会通缉我们,也是拼一次。
万一,成功了呢?
但现在,不可能。
我走不了,而他,是已不愿走。
两个人就这样静默的坐着,没有再说一句话,风卷着雪沫从窗外吹了进来,落在茶杯里,不一会儿热茶也变得温和了起来,他转过头来看看我的脸色,放在桌上的手伸过来,像是下意识的想要抓我的手,但刚刚伸到一半,却又僵住。
“你,不冷了吧?”
“……”
我看着他,突然有一种不知何处而起的酸涩。
在大殿上的时候,他还会握着我的手,可到了现在,却连一分靠近都是禁忌。
“轻寒……”
我刚要开口说什么,却见他转过头看着另一边,浓黑的眉毛一皱:“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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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张纸上只写了这一次棉衣分大中小各多少件,如何分发给学生等语。
那学生的脸色已然惨白。
刘轻寒淡淡道:“上面写的,不过是岳大人随意记录的而已。”
“……”
“你没带小抄进来,这刚刚已经搜过了了;考卷被本官毁了,所有人也都看到了;这张纸上写的不是答案,本官也知道了。”
“……”
“只是,本官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如何在连考卷都没看到的情况下,就提前知道这一次的考题,是‘心不当则身戮的’。”
那学生已经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下撞到墙上,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颓然瘫坐下来。
刘轻寒冷冷一笑,将那张纸笺交给了身后的人,吩咐文书道:“这个考生,要详尽的记下来,将来皇上问起来,诸位可都是人证,断不能让人抵赖过去。”
“是。”
他转身走出考棚的时候,无意中撞了欧阳钰一下,这人这个时候也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倨傲与汹汹气势,吊着他这个木偶的线仿佛也断了,被刘轻寒撞这一下,整个人都懵了一样靠在墙边,说不出话来。
刘轻寒吩咐旁边的人上来扶着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直淡淡的站在旁边,这个时候对上他凌厉的视线,心情有些沉,勉强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
。
漫天大雪从天上纷纷落下,将整个世界都妆点得一片粉妆玉砌,但即使这样的颜色,也掩盖不住一些污秽的东西。
这一次考场清查,查出了十几个涉险舞弊的考生,虽然念在他们是读书人,没有上枷锁镣铐,但被都尉府的人这样押出去,也算是斯文扫地。京城的许多老百姓都知道这次科举出了事,全都围到了贡院门口,一看到这些人被带出去,纷纷指责谩骂,骂得他们也抬不起头来。
刘轻寒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这时,我扶着傅八岱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一见到傅八岱,立刻转头恭恭敬敬的行礼:“老师。”
傅八岱哼了一声,道:“你威风了,好好一次科举,被你搅得乌烟瘴气。”
刘轻寒呵呵的笑了一声。
这一笑,刚刚的肃然冷峻仿佛又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带着几分憨憨的感觉。傅八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似得,冷冷道:“你在西山,别的没学到,怎么老夫抓学生的功夫,你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刘轻寒恭恭敬敬的朝他一揖:“老师教的好么。”
傅八岱原本还虎着脸,听见他这么说,却也憋不住笑了起来,直摇着头。我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的样子,也没什么心情说其他的,附和着笑了两声。
傅八岱笑过了,伸出手去指着他,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诚不欺我!”
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好几个羽林卫进来开道,抬头一看,只见几个护卫跟着玉公公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我们几个和其他的官员急忙上前,只见玉公公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上面还贴着封条,道:“今日考场之事,皇上已知详情,舞弊案必会严审不贷。然此次科考事关考生寒窗十年,不得延误,皇上已经拟出了新的考题,诸公立刻恢复考场秩序,重新开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官员齐声喝道,都纷纷重回自己的岗位,安抚了那些学生,玉公公上前将锦盒交给了傅八岱,便转身回宫,临走前问我道:“岳大人还不回宫?把这里的事跟皇上,还有皇后娘娘交代一下。”
我回头看了看,笑道:“这里还有些未尽事宜。下官处理完毕,会立刻回宫的。”
“好。”
我送走了玉公公,那一边考场已经响起了第一回鼓点,我和刘轻寒原本也不是考场内的人员,便被傅八岱派人客客气气的请了出去。出门的时候,就看见门口还围了不少老百姓,一见到我们,纷纷议论:
“这两位,不就是刚刚在茶楼的吗?”
“好像就是他们发现了考场舞弊啊……”
“那些人真是活该,真让他们作弊的话,其他的考生可就冤枉了。”
“对,这两位大人真是厉害!”
听到这些话,承受着周围赞许的眼神,我和他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雪下得更大了,但即使当着寒风吹来,也不觉得太寒冷,旁边的护卫递过来一把油纸伞,我刚刚撑起,就看见旁边的人牵来了他的马,眼看着他接过缰绳,我突然开口道:“有没有兴趣看看雪景?”
他愕然的回头看着我,一时无语,又转头去看了看周围的漫天雪景。
贡院门口的围观百姓已经被人请走散开了,不一会儿,鹅毛大雪落下将地面又铺了厚厚的一层白绒,眼前一片粉妆玉砌,宁静得动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点了点头。
。
这一次,我和他是真的轻松了,沿着考场周围在雪地上慢慢的走,身后三排清晰的脚印,却也显出了几分宁静的气息。
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但,却并不显得尴尬,也许因为刚刚经历了一番震荡,现在这样的沉默反倒让人觉得很舒服,只是我的心里也的确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思虑了许久,才轻轻道:“对了,你知道皇上这一次新拟的考题是什么吗?”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笑。
我也明白过来。
回想起当时裴元灏打开他奉上的考题时,眼中闪过的那一道光,我似乎就已经明白了什么,所以常晴问我考题有没有定下来的时候,我才会回答得模棱两可。
他和裴元灏,是已经早有安排了。
他牵着马,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师傅也说,这一次用我的考题比较合适。虽然……是激进了些,但现在的局势就是如此,皇上需用雷霆手段才有赢面。”
所谓非常之时,非常手段。
我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那张纸,是皇后安排的,还是太师安排的?”
我说道:“不都一样吗?”
他回想一下,自己也笑了,道:“难得的是,你居然能从成百上千个学子之中,真的认出他来。难怪老师说你过目成诵,一目十行。”
我淡淡的一笑:“我,也就剩下这点可用了。”
一句揶揄,他却反倒没有笑,只是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自从常晴上一次在话语中提到了常太师,我就已经发现太师府那边有了一些动作,毕竟申恭矣这样的肆无忌惮,加上常晴无子,只有一个念深在身边,太师也不可能真的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的女儿留;加上,他原本也是三超老臣,目光如炬,看出了朝廷的动向,当然要有所行动。
这样一来,朝堂之上的“三英战吕布”,就真的正式形成了。
第一步,申恭矣既然想要借此次科考的机会往朝廷里放人,增强己方的实力,那么常太师必然要断他的路;而他们也打听到了,这一次申恭矣的这个门生也的确有些学识,不像其他那些蠢笨的,需要真的带小抄才能过关,他必然早已经在脑海中背好了一篇文章,这样一来,也抓不到他的现行。
所以,用一张无关紧要的小笺逼他现出原形,虽然有点险,但不失为一个好计策。最重要的是,到头来,他赖不上我岳青婴,也赖不上皇后。
第二步,就是六部那些官员安插的人——
我转头看着他,他似乎也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慢慢说道:“想必你也已经知道,申太傅在六部中人脉极深,如果将来真的到了要议立太子之时,六部官员也会起很大的作用,不趁着这一次削弱太傅的势力,只怕将来就真的不好控制。”
其实从刚刚搜查考场开始,我也已经有了感觉,这个时候才真的说出来——“这一次科举舞弊,其实是你们的手段,目的有两个,一是选拔人才,二是削弱人脉?”
“是。”
刘轻寒点头道:“这些考生都是六部那些官员安插进来了,涉及到了考场舞弊,皇上这一次是一定不会姑息,只要严查下去,牵连出幕后的人,虽然皇上会念在他们劳苦功高,不治这些老臣的罪,但就有正当的理由,‘恩准’他们告老归田,这样一来——”
“这样一来,六部就有不少的位置,虚位以待!”
“对。这也是这一次皇上会采纳我出的题目,作为科举试题的原因。”
这一次的科举考试,也不止是一场障眼法,自古以来多少肱骨之臣都是通过这条路走上天梯的,裴元灏需要的人,也会从这里来提拔,只是,他要提拔的,是真的用得的人!
回想起这一环一环,果然思虑得极周密,只是——
“申太傅应该是借出入御书房的时机,盗取了这一次科举的题目,但是六部的官员呢?如果真的是申太傅给了他们,应该早有准备,不必到现在才匆匆的带小抄进来。”
“……”
“这一次的主考是傅大学士,他们当然也没办法从他的手上拿题目。”
“……”
“所以,应该是今天才有人泄露了考题给他们,就是在遇春茶社。”
“……”
“但,到底是——”
我低头沉思着,连同着今天发生的一切前思后想一番,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转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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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只是平静的往前走着,走出了好几步才发现我并没有跟上去,便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怎么了?”
“……”
我站在后面,喉咙微微有些发堵的看着他。
他睁大着澄清的眼睛,也看着我。
他也是个俊朗的年轻人,虽然比起我所熟识的,绝色如黄天霸,还有天家那几个相貌出众的兄弟,比他们都差,就连他的哥哥刘毅大人都比他精致许多;他是山水里养起来的人,带着天然的粗粝。
但不知为什么,现在那份粗粝在被慢慢的磨平,当他站在一片皑皑白雪中看着我的时候,竟有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这一刻,虽然心动得不停的跳,却好像触着一根针,每心动一次,就有微微的疼。
我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道:“我觉得,你还是你,但是你和以前的你,还是不一样了。”
他听了这句话,倒是一怔,很快便笑了起来,继续掉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的本心,没有变,但到了这个地方,我也不能不变。”说着,他看着我道:“是你教会我。”
“我?”我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他笑道:“在吉祥村的时候,虽然你一直心事重重,但想得不多,他们为难你的时候,你也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
“……”
“可是那天大殿上,”他说着,眼中的神情也沉了一下,道:“我看见你的脸色很难看,跟当初被他们为难的时候一样,我觉得你很害怕,所以我——。但后来我才发现,你只是紧张而已,你并不害怕,因为你早已经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
“你教会我明白,在这个地方,需要这样,才能活下来。”
“……”
“我之前跟你抱怨处处掣肘,现在想来,其实也是因为我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万全,才会被掣肘。”
“……所以,你今天——”
他看着我,笑道:“我自信自己做到了万全,也必须做到万全,只有这样,才能赢!”
看着他那双澄清的眼睛里透出的坚定的光,我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是这样的,只是环境不同,身份不同,万象繁杂让我觉得越来越陌生。
一时恍惚,我的脚下一滑,顿时整个人跌倒下去。
“小心!”
他急忙伸手,我踉跄着跌进了他怀里,冰冷的脸颊贴上他起伏的胸膛,顿时,一阵属于他的气味和暖意融在了周围。
我的心又是狠狠的一跳。
他似乎也僵了一下,立在那里一时失去了反应。
风雪,越发急了。
过了不知多久,一双温厚,却有些颤抖的手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肩膀,我好像猛然惊醒一般抬起头来,只看着他冰雪一般的眸子低头看着我:“没事吧?”
“……”只一动,我便皱紧了眉头。
虽然没有跌倒,但脚踝处却传来一阵痛,崴脚了。
看我一下子痛得皱起了眉头,他急忙扶着我走到一边石墩上,用袖子一把拂开上面的积雪,脱下自己的外衣铺上去,然后才扶着我坐下,道:“疼吗?伤到哪里了?”
我皱着眉头,痛得咬紧了下唇,他小心的捧着我的脚,一点一点的捏着:“这里?这儿?”一下子碰到脚踝处,我顿时低呼起来:“啊——”
他急忙松开了手,道:“是这里?”
“嗯。”
“没关系,来,我帮你揉揉。”
说完,他隔着鞋袜,用手指轻轻的揉着我的脚踝处。他的指法不轻不重,拿捏得恰到好处,我也觉得好受了些,便笑道:“你怎么还会这个?”
他低着头小心的帮我捏脚,说道:“师傅眼睛坏了之后,又不听人劝,经常撞到摔倒,身上常常都有伤,我就是这样帮他捏的。怎么样,还痛不痛?”
“嗯,好多了。”
“待会儿小心一点,回去拿药酒擦一擦……”
他一边嘱咐着,一边继续给我揉着脚,我低头看着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纤长的睫毛如同黑色的鸦翅,忽闪着覆在那双澄清的眼睛上,每一动,都好像是要振翅飞去一般。
我看着这样的他,说不出话来。
像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我想了很久,才笑了一下,轻轻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
“什么事?”
提起那个时候,我的笑容多少有些勉强,勾了一下唇角,道:“我想起那个时候,已经过得很难,需要靠人接济才能活下去,但是我娘却一直让我看书识字,学琴棋书画,学针线女工。”
“……”
“那个时候我还小,本来饭都快吃不饱了,又不能玩,还要学这么多东西,真的烦不胜烦,就对我娘发脾气。我说,学那么多有什么用?学得天花乱坠,学得再精彩,也不会有人欣赏的。”
“那你娘怎么说?”
“……”我的思绪有些恍惚,沉默了一下,才慢慢道:“我娘告诉我,不管有没有人知道,我都应该去学。自己只要学得精彩就够了,其他的,老天会来给我安排的。”
“……”
“我一直不懂娘那句话的意思,可看到现在的你,才觉得,我娘的话没错。”
“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道:“如果你还是只会打渔,那老天当然让你留在渔村过一辈子;如果你识字通文,想要知道更多,老天就会让你去书院;当你学了更多,想得更多,期望得更多的时候,老天自然会安排你到更好的地方来。”
他听得微微怔住,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道:“轻寒,你负责精彩就好,其他的,老天自会安排。”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眼中透出了一些凝重的神情,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慢慢的揉着我的脚踝,等到不那么疼了,他才轻轻的放下我的脚踝,站起来转身走到湖畔,看着眼前一片茫然的雪景。
天地的一切,都是白茫茫的,有一种看不到来时路,也不知道未来如何的苍然。
我就坐在他身后的石墩上,静静的陪着他。
两个人这么一前一后,一站一坐,也不说话,没有任何的动作,只听着细碎的雪沫纷纷落下,时间就在那扑簌簌的声音中一点一点的流逝,却一点也不枯燥,甚至,不冷。
看着他的背影,只是这么看着,仿佛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感觉到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几分微凉,慢慢道:“那你呢?”
“……”
“老天会安排你去哪儿?”
他这个问题问得深,却也问得有些傻,我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我无法预测,就算我知道他将来也许会去到哪里,却丝毫看不出自己的路程。我要去的地方和上天给我安排的地方,似乎从来都是相背的。我拼了半生,和老天,和这皇城的九重三殿斗到现在,未见输赢。
因为,我还不肯认输。
过了许久,我漫声笑道:“也许,我会去一个灯火阑珊处吧。”
。
我想不到自己会去什么样的灯火阑珊处,只是这一天的考试完了之后,刘轻寒便被都尉府的人接走,而我被宫内派来的人接回了宫,一进宫门,就看着满目的灯火通明。
今天,真的是热闹的一天。
玉公公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笼的小太监,匆匆的走了过来,一见到我立刻道:“岳大人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玉公公,皇后有什么事吗?”
“是皇上,御书房有召!”
我的心动了一下,也没说什么,正要忍着脚疼跟着走,却见他一招手,身后跑出来几个小太监抬着一张藤椅,我愣了一下,他轻轻道:“刘大人刚刚让人传话进来,皇上知道了,吩咐老奴安排的。”
“哦……”
我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脚崴了也实在走不了多远,便上了藤椅往御书房那边去了。
这个时候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御书房内却是银烛通明,远远的看到窗户上的投影,里面人头耸动,似乎还有不少的人在里面。
他们停在了门口,玉公公扶着我小心翼翼的走下来,过去规规矩矩的敲了门,等里面的人开门,我便小心的走进去跪拜道:“微臣拜见皇上。”
“平身。”
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冷意,我尚无事,却听到有些人哆嗦的声音,一抬起头,就看见裴元灏坐在正上方,虽然两边都燃着烛台,但光影之下,他的脸上反倒增添了些阴翳,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被衬得熠熠生辉,有一种利剑般的尖刻,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面前,跪着好几个老臣。
我只粗略的认了一下,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恭恭敬敬的走过去,裴元灏道:“你来得正好,朕正要问你,今日考场抓的那些人,到底是如何?”
我一拱手,答道:“回皇上的话,今日考场共搜出十四名考生有携带、替考的行为,分别是——乙酉号孙卫、丁巳号陈生、戊辰号卢世杰……这是今日微臣录下的名册,请皇上过目。”
我每说一个,那些官员都颤抖一下,等我说完,每个人跪着的地方,下面的地板上都积了一滩冷汗。
我说完,便将手中录下的名册奉了上去。
裴元灏接过来,垂着眼睑翻了几下,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册子抛到地上,啪嗒一声,那几个官员又是一阵瑟缩,还有一个的腿软得差点瘫坐下去。
裴元灏冷笑道:“我朝开国以来,第一次遇上这样大的考场舞弊案,是朕失德与天啊!”
他这句话一出口,几个官员汗如雨下,话都说不清楚,连连磕头:“皇上,皇上英明,是臣等失察,臣等之罪!请皇上治微臣之罪!”
“治罪?”
裴元灏的嘴角微挑,看着他们:“朕要如何治你们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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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虽然还是一片冰天雪地,阳光透过云层照耀下来,仍然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但这间屋子里,就真的只剩下了冷,推门进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一抬眼,就看到常晴一个人坐在卧榻边,显得有些消瘦寂寥的背影。
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好像看着什么东西出神,我推门进去她也没有回头,直到我轻轻的走到她的跟前,才看清楚,她低头看着卧榻上铺开的一幅画,是她自己的手笔,线条很简单,甚至因为人物的粗犷也显出了几分粗犷之意,但却清清楚楚的勾勒出了那个人,甚至只一眼就能认出来。
常庆。
一看到那张虬髯满面的脸庞,虎目炯炯有神,透着几分煞气,却给我一种酸楚的回忆,我的眼睛也有些发红,轻轻朝她一福:“皇后娘娘。”
“嗯,你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还是很平静,只是有些沙哑:“你一夜未归,大家都有些担心你。”
我轻轻走到她身后:“娘娘这样关着门,不肯说话,又不肯用膳,大家才是真的要担心你。”
“……”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的回过头,我看到她脸色十分苍白,带着沉沉的倦意,也不知是因为冷的还是饿的,又或是内心里的什么煎熬,轻轻道:“娘娘在怀念大将军?”
她道:“不知不觉,他也走了这么多年了。”
“是啊……”
原本看到她的那幅画,我是想要劝她别太难过,但说话间自己的声音也不由的有些哽咽起来,回想起当初那一场血战,常庆决然赴死的豪迈背影,临行前却仍旧不忘这个妹妹,托付裴元灏对她多多照拂,这样的手足情深,让多少阋墙之人汗颜。
我说道:“常将军临行前,还上表皇上善待皇后娘娘,这样兄妹情深,让人感怀。”
常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了一缕颤抖的光,说道:“我和他,虽非一奶同胞,但手足之情不亚于人,现在想起他,也觉得心酸不已。”
“娘娘……”
我想劝她不要难过,但一想到,以常晴的敏感纤细,怎么劝慰也不会让她从伤怀中抽身出来的。索性问道:“对了,不知道常将军是如何拜到太师门下的呢?”
常晴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轻轻道:“他的母亲与我爹原是青梅竹马,后来我爹进京赶考,告别乡里,他母亲嫁给养马人为妇,闲暇时到官家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一家人虽不富足,却也是其乐融融。”
“那后来,又是——”
“只因贪官见他母亲貌美起了色心,借故召他母亲入府内欲行不轨,他母亲不堪受辱,触柱而亡;贪官又给他父亲织了个罪名,发配边疆,半路上便死了。”
“啊?!”
“他决心报仇,趁夜抱了几捆浸过桐油的柴堵在贪官家前后门放火,要烧死他们,火势刚起就被人扑灭,贪官派人抓住了他,要打死以绝后患。那个时候,他才十二岁。”
我听得心惊:“天啊!”
“正好那个时候,我爹代天巡狩回到家乡,知道了这一桩冤案,三堂会审,替他双亲讨还冤情,将贪官斩首示众报了仇,他年幼失牯,我爹便收留了他。”
我点点头,轻叹道:“没想到常将军有这样凄惨的往事。”
常晴点点头,道:“他感念我爹的大恩,便一心学武,想要将来成大事作为报答。那一年武试,他一心想要博个武状元回来,以助我爹,只可惜……”
只可惜,他虽然勇猛无敌,却在文试上输了杨云晖,遗憾败北。
常晴道:“那是他一直的遗憾,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和杨大人始终不睦。”
我听得心头微微一震。
当初,我是亲眼看着常庆冲出城门决然赴死的,那一幕幕都刻在我的脑海里,我也还记得,他临行前对杨云晖说了什么,甚至,那只金钗我保留至今。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他们之间的不睦症结在此。
听了常晴的话,我才幡然醒悟过来。
爱情在人的生命里,固然很重要,但对于大好男儿来说,爱情并不是他的全部,所以他能忍,甚至能舍;因为他知道,还有许多的理想、目标,等着他去追求,去实现。
其实,又何止是男人?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我也明白,为什么常晴今天的心情会那么低落了。
明天,武试就要在耀武楼举行,她回想起当年常庆失落的那个武状元,才会如此难过。
这时,常晴将那幅画卷了起来,放入了一旁的木格中,起身淡淡一笑,道:“算了,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再想也是无益,本宫也不该这样放任自己。”
“娘娘。”
“本宫有些饿了,让他们准备午膳,你陪本宫用些吧。”
看到她强颜欢笑的样子,我心里有些酸涩,却也不忍阻她,急忙出去吩咐了扣儿他们,不一会儿便摆了一桌清淡的膳食,我扶着常晴走过去坐下,她拿起碗筷,刚刚夹起一片春笋送到嘴边,却又食欲寡然的放了下来。
我想了想,俯下身道:“娘娘还有什么心事?还是——和明日武试有关?”
她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今天早朝,六部的几位大人都纷纷向皇上递了辞呈,皇上接下来还会削一批人。”
我挑了下眉毛——看来一切都在他们计划中进行。
这一些人走了之后……对了,之前就曾经听常晴提过,禁卫军统领一职这些年来一直是由宫中武将换任,这么重要的位置迟迟不定,想必也有的人一直盯着。这一次削了那么多人,又正逢武试,看来是裴元灏准备提拔人的时候了。
常晴道:“本宫也知道,皇上这些天一直在为提拔禁卫军统领之事在烦心,明天的武试至关重要,本宫也一直有些放心不下,总担心……”
她果然,还在担心这个。
我不知道裴元灏接下来的这一步棋要怎么走,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问题也是迟早要解决的,定了这一步,之后再要做什么,也方便得多。
我和她一时都沉默无语,站在旁边的扣儿眨了眨眼睛,道:“娘娘,若是您真的那么记挂,为什么明日不去看看?”
常晴嗔道:“昏话。本宫身为皇后,怎么能随意去那种地方。再说,皇上也不会允许的。”
原来,她是真的想去看看,只是担心裴元灏不允。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娘娘若真的想去,不妨向皇上请个旨,皇上念在娘娘和将军手足情深,未尝不允。”
常晴听了,似也有些心动,但并没有立刻说什么,只说再计较,我们服侍她举筷吃了几口就撤下了。我一夜煎熬,见没什么事可做便回自己的房间去睡下了。昏沉一觉漆黑无梦,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谁知就看见水秀正拉着吴嬷嬷在收拾,一见我睁眼,立刻欢天喜地的过来告诉我,昨天傍晚时裴元灏来陪皇后,常晴请了旨,皇帝亲口允诺,今天带她一同前去耀武楼。
水秀笑嘻嘻的说:“真难得,皇上居然会允许咱们出门儿!”
“是吗?那太好了。”
我笑了笑,看来处理了六部的事,裴元灏也是心情大好。
他这心情一好,景仁宫上下都一片欢腾,天还没亮就听见外面要随常晴去耀武楼的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的收拾,我不是惯出门的,但也没什么可兴奋,尤其陪着常晴出景仁宫后,看见銮驾前呼后拥几百号人,也不乏有眼睛盯着我,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起来。
除了景仁宫的人,我还看到了南宫离珠的身影,背后也是一大群随从。
她披着大红风氅站在台阶前,我依稀记得那个台阶就是当初她出事的地方,她似乎也还记得,神情冷冽得如同冰雕,连常晴走过来,她也只是淡淡的行了个礼,便不再开口。
我和常晴对视一眼,都没说什么。
不一会儿,皇帝到了。
听见玉公公的声音,我们回过头,就看见赫赫扬扬一群人簇拥着裴元灏过来,而他手中还牵着云嫔,两个人说笑着走了过来。
常晴带着众人上前跪拜,裴元灏立刻扶她起来:“天冷,别凉着了。”
常晴左右看看,道:“皇上也要带丽妃妹妹和云嫔妹妹一同前去耀武楼?”
“嗯,他们也说想去看看,朕想想,倒不如大家一同去热闹些。”
“也好。”常晴说着,又向叶云霜道:“云嫔你有身孕在身,也仔细着些。”
“臣妾知道。”
他们俩说着,裴元灏又转头看了看周围,倒是玉公公问了人,上前回道:“皇上,贵妃娘娘传话过来,娘娘偶感风寒,太医交代不宜吹风,今日就不同去了。”
这话一出口,大家的眼中的都透出了一丝了然。
我心里也透亮得很,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无意中一抬头,却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正低着头若有所思,长长的睫毛覆在澄清的眼睛上,虽然简单干净,但却分明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许多繁杂的东西。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来,也看向了我。
一对上他的目光,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突然看见我,但还是很快平静下来,朝我微笑着点了下头。
这个时候虽然没有下雪,但周围全都是积雪,空气仍旧是冰冷的,我却觉得眼睛有些微微的发热,说不出话来,也只能简单的,对着他微笑的点了点头。
旁边有个年轻的官员叫他,他立刻转过头去,两人攀谈起来。
我又看了他一眼,便淡淡的转过头去,却发现裴元灏正站在人群中,冷冷的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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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上他的目光,我连呼吸都紧了一下,回想起自己刚刚和轻寒的对视,不免白了脸,急忙低下了头。
站在我旁边的水秀见我脸色难看,轻轻道:“姑娘,你怎么了?”
“没,没事。”
我有些慌乱的调转眼神,连常晴的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有些无措的我,又看了看另一头,没说什么,只吩咐让水秀多顾着我一些。这时车队已经准备好了,帝后便上了车驾,等到丽妃和云嫔都上了车之后,我便跟水秀,扣儿一起上了后面的马车。
圣驾行得不快,半个时辰之后便到了耀武楼。
刚刚一下马车,就看到这里早已经人山人海,这是继上次太庙祭天之后皇帝最大的一次出行,禁卫军派出了大批人马守护,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里防护得如同铁桶一般,我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那些护卫,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水秀挽着我的手,轻轻道:“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我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只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身便看见另一边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那个熟悉的身影撩开帘子跃了下来,虽然穿着广袖宽袍,但他的身手还是很敏捷,衣袂翻飞得好像仙鹤一样。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又移开了视线。
等到群臣与百姓跪拜之后,裴元灏便携皇后和丽妃、云嫔一同走进了前面的大门。耀武楼说是一座楼,但其实是个很大的校场,只是在校场的正前方有一座三层塔楼,高逾数丈,十分的巍峨庄严。
武场的另外两边,还有观景阁,已经有人早早的准备好了坐蓐暖炉等物,裴元灏便慢慢的走了上去,和常晴一起坐在了最中央,南宫离珠和叶云霜则坐在了离他们最近的下手处。
因为今天是皇帝亲自来督考武试,所有的应试者全都走到武场上向帝后跪拜行礼,我原本站在常晴身后,帮她捧着一只暖炉,一抬眼,就看到武场上一个熟悉的高大魁梧的身影,俊朗分明的眉目,透着几分犀利,下颌还有些胡渣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粗犷。
是他?!
我心里惊了一下,但还好周围的人并没有注意,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下面的武场。
这一次应试的一共有四十八人,共有三轮比试。
第一轮,比试拳脚,将四十八人分成两人一组共二十四组比试,胜出的二十四人就可以进入下一轮的比试。
第一轮一开始,武场上顿时打得一片欢腾,我的目光一直追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不懂武艺,但也看得出他拳脚利落,几招下来就分了胜负,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有些富贵气的年轻公子一起,是最早胜出第一轮的。
胜出的人便可以脱离战圈,到一旁站着歇息。周围已经有人看着他们议论起来。
从鼓声一响,常晴整个人就已经没有了声息,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到了下面去,我看着她清净的侧脸,纤长的睫毛下,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睛不断的闪烁着,有好几次,我好像都看到了泪光。
这时,裴元灏伸出手,轻轻的覆着她纤细而冰冷的手上,常晴微微一震,转头看着他。
“皇上……”
“皇后,很多事,不要去想了。”
“……是。臣妾知道。”
她轻轻的低下了头,裴元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眼睛带着几分犀利的光,看着下面那几个已经胜出的人影,当看到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时,他似乎也若有所思。
半晌,他轻轻的回了一下头,站在后面伺候的兵部侍郎立刻上前:“皇上。”
裴元灏一抬手指着下面:“那一个,是什么人?”
我站在旁边,顺着他的手指一看,正是指着那个人。
兵部侍郎往下瞧了一眼,躬身道:“回皇上的话,那个人叫孙靖飞。”
“孙靖飞?可有人保荐?”
“没有。这人原本是禁卫军戊戌一等四队的人,为了此次武试,特地请辞而来。”
“哦?”
裴元灏挑了挑眉毛,看着孙靖飞的眼神,越发深邃了些。
兵部侍郎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皇帝心里在想什么,脸上透出了一些忐忑的神情,常晴也听见了,转头轻轻道:“皇上,有什么不妥吗?”
裴元灏看了她一眼,淡淡笑道:“没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就连常晴——我注意到,她看着那个人的神情,也和往常有些不同,似乎帝后都在这个人的身上,找到了什么往昔的回忆一般。
不一会儿,第一场比试就已经结束,等应试者休息一刻,就要进行下一轮的比试。
第二轮,比试兵器。
趁着应试者下去休息的时候,已经有人抬上了几个木架,上面刀枪剑斧各类兵器都准备齐全了,在寒风里,越发显得寒光慑人。
常晴似乎都感觉到那种寒意,伸手握住暖炉,却发现已经没有了什么温度,她微微蹙了下眉,我见此情景,急忙拿过那暖炉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的香片已经燃尽了。
她正要回头叫扣儿他们,却见这几个小丫头看着下面看得出神,我也不忍心打扰他们,便附耳道:“娘娘请稍候,下官这就去帮娘娘取过来。”
她无奈的笑了一下,像是嗔我太宠着这些孩子,也只能让我去了。
我捧着暖炉,小心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便下了观景阁往大门外走去,刚一出大门,禁卫军立刻有人走上来朝我行礼:“岳大人,有什么吩咐?”
他们看得,倒紧。
我心里苦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到马车上取了一包香片扔了一些进炉子里,略收拾了一下,又回了耀武楼。
刚刚走进大门,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刘轻寒!
一看到他,我的心突得一跳,不由自主的捏紧了手里的香炉,却见他神情异常,不停的四下看着,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眼看着就要走过来了,我只觉得胸膛立刻不断搏动的心狠狠的收缩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好像要跳出我的胸口。
但立刻,我的脑海里回响起了裴元灏恶狠狠的声音——
“若你跟他敢有不轨,朕就剁了他!”
还有出宫前,我和他甚至不接触,只是对视一笑,裴元灏看着我们的眼神,也好像要扼住我的咽喉一般狠戾。
虽然我知道,裴元灏对他是赞赏有加,甚至现在也多有倚重,但我更清楚,皇帝若真的要杀他,绝对不会有一点手下留情。裴元灏的手段我早已经尝过,说怕,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只是不想让他也——
一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便闪到了一边的小路上。
他原本就在四处看着,也没注意到我,就这么匆匆的往另一头走了过去。
我站在角落里,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手里还紧紧的握着暖炉,却突然发现,原来这暖炉也并不怎么温暖的。
再怎么温暖的东西,也抵不过心里的寒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正要准备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撑起的帆布帐子另一头,响起了两个人很低沉的对话的声音——
“喂,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
“这一次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可千万别露出马脚。”
“放心吧。”
一听到这话,我的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武场里除了前面的观景阁,所有应试者换装、休息都用帆布撑起帐子给临时搭建了这些棚子;应试者休息是在那一头,这边都是兵部的人准备和休息的地方。
他们说这些话,难道——难道武试考场上,也会有什么猫腻?
这样一想,我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极力压抑着自己的颤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尽量不让自己触碰到那些帆布帐子,屏住呼吸小心的听着,就听见那两个人又小声的说道:“咱们这些人里,只有那个姓孙的擅用枪,待会儿他上场,必然挑枪出战。”
“嘿嘿,不过他想不到,咱们已经在那杆枪上——”
“嘘,小心些,别让人听见。”
“知道了。”
“这一次申大人保荐的侄儿,对武状元可是志在必得,不能让这个家伙半路冒出来乱了咱们的计划。否则,申大人一发起火来,可吃不了兜着走。”
……
申大人,又是申恭矣!
我眉头紧锁,看起来前两天贡院科考他们吃了一亏,申恭矣还不死心,他也知道裴元灏这一次的武试是为了禁卫军统领选拔人才而来,才会志在必得,竟然让人在背后使这样的阴招!听起来,那些人应该是在孙靖飞擅用的长枪上动了手脚!
糟了,且不说如果他们赢了,裴元灏这一招棋要走空,考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到孙靖飞可怎么办?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样一想,我也不回观景楼,急忙朝着另一头走去,可这里帆布棚子林立,周围人又多,好不容易挤了过去,就听见武场上一回急促的鼓点响起,一个声音大声道:“第一场,孙靖飞对韩越!”
糟了,他要上场了!
我这个时候再也顾不得什么,急忙冲到通向武场的甬道边,一把撩开帐子:“孙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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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那根寒光闪闪的铁钉已经近在咫尺,眼看着就要刺入裴元灏的额心。
但,幸好我在这个人发难之前就大喊了一声,皇帝身边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反应敏捷高于常人的,这个时候已经飞奔上前,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刀剑出鞘直袭那人的咽喉。
刺客的反应也不慢,眼看着刀锋逼近,他下意识的往后一缩,手上的动作也滞了一下。
只这一滞,先机尽失!
顷刻间,裴元灏已经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那人在再想要上前,几个护卫立刻奔上来:“保护皇上!”
“抓刺客!”
那刺客一见失了先机,正要翻身跃出去,可刚刚一退,就看见外面人影一闪,竟是孙靖飞一手缠着那条红绸跃了上来,一下子堵住了刺客的去路。
一见到他,刺客的眼中透出了阴狠之意,趁着孙靖飞还没站稳,手中的铁钉朝他突刺过去,孙靖飞吃了一吓,急忙往后仰身避过,可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攀了上来,正是那个刺客刚刚在下面的两个同党。
一切的发生,都是在电光火石之间。
眨眼间孙靖飞一个人被三个刺客保卫在了中间,那两个人二话不说,同时朝他一脚踢了过来,眼看着两边夹击,孙靖飞面无惧色,纵身朝塔楼外跃了出去,外面的人一看到他这样,都吓得尖叫了起来,可他手中的红绸却是紧握不放,游荡一圈之后,又返身钻了回来,一脚踢上了右边的那个刺客太阳穴。
那人猝不及防,一下子被他踢了下来,倒在地上,旁边的护卫上前,一刀结果了那人。
眼看着风云巨变,护卫将这里围成了铁桶之势,要走也已经没有了退路,剩下的两个刺客对视了一眼,一个跟孙靖飞继续纠缠,另一个索性迎头冲了上来,跟裴元灏身边的护卫战成了一团。
我们一直站在塔楼的另一侧,看着近在咫尺的地方一片刀光剑影,护卫已经将我们全都围住,裴元灏一挥手“保护几位娘娘”,那些护卫便拥着南宫离珠和叶云霜跌跌撞撞的往后面退去,常晴虽然被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没有失去自持,我和她都站在裴元灏的身后,只见裴元灏脸上凝着寒霜,冷眼看着那两个刺客。
孙靖飞的武功果然不弱,十几招下来已经把那个刺客制住,按倒在栅栏上:“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刺客死死的咬着牙,不吱声。
孙靖飞浓眉一皱,一只手捏上他的后脖颈:“说!”
那人眼看着自己已经没有了退路,索性一咬牙,突然反手挥开孙靖飞的桎梏,只要冲上来,就在这时,又是一个人影从下面钻了上来,定睛一看,却是另一个应试者,申恭矣保荐的他的侄儿申啸昆,这人的身手也极敏捷,一见那刺客要发难,两手攀着房梁,两条长腿顺势抬起一把夹住那刺客的两边脖子,狠狠的一拧!
这时,裴元灏突然沉声道:“留活口!”
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闷响,那刺客眼睛像鱼眼一样暴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声音,应声倒地。
我的心里揪了一下。
在这个情况下,刀剑离他不过尺寸的距离,要叫护卫留活口是很险的一件事,但他还是这样吩咐,显然,他对这些刺客的来历非常的看重。
申啸昆一听,也拧紧了眉毛,和孙靖飞对视一眼,而那些护卫一听留活口的话,顿时刀剑上也减了锐势。
剩下最后那个刺客一见自己的同伙全都被杀,顿时眼睛都红了,趁着孙靖飞和申啸昆还没上来,而那些护卫也不敢全力攻击之际,猛的甩开周围的人,将手中的铁钉孤注一掷朝着裴元灏射了过来!
“皇上小心!”
周围的人全都大喊了起来,而就在那个刺客射出铁钉的一瞬间,申啸昆站在栅栏上,反手摘下外面的那朵红花,猛的朝他的肩膀打了过来。
那朵红花是丝绸扎成的,还是有着十分的重量,加上申啸昆运足力道,重重的打在那刺客的肩膀上,将他打了一个趔趄,一下子跌倒在地。
也正因为这一下,铁钉出手的时候一点偏差,裴元灏眼疾手快的侧身一躲,铁钉擦着他的脖子飞了出去,却正正的射向他背后的常晴!
这时,常晴完全猝不及防,只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一点寒光袭向她的面门!
糟了!
我心里一急,眼看着常晴就要遇害,我一把用力的推开她:“皇后小心!”
她被我一下子推开,躲开了那一道银光,但铁钉却正正划过了我的胳膊,我只感到胳膊上一阵剧痛,顿时发出一声痛呼,就看见一道鲜血随着铁钉过处流了出来!
“啊——!”
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痛楚袭来,我皱紧了眉头,痛得咬紧了下唇,常晴被我推得狼狈的跌倒在地,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扑过来一把抱住我:“青婴!青婴!”
我用力的捂着伤口,鲜血已经从指缝中涌了出来,冷汗涔涔而下,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着脸道:“皇后,你没——没事吧?”
“本宫没事。”
这时那个刺客早已经被孙靖飞和申啸昆上前一同擒下,两个人奋力将他摁在地上无法动弹,其他的护卫们立刻拔刀上去架在那人的脖子上,终于将他制住。
一直到这个时候,所有的人才算松了口气。
倒是裴元灏,上前只冷冷的看了那刺客一眼,道:“押下去!”那些护卫立刻抓住那刺客押走了。
这个时候我痛得已经快要站不稳了,常晴急忙抱住了我,两个人都跌坐在地。咬牙扛过了最初那一阵的剧痛之后,我也没那么难受了,只是鲜血不断的往外涌着,衣袖都被染红了,常晴的锦衣上也染了大片的血迹。她也丝毫不在意,只是用力的抱着我,大声道:“来人,赶紧传太医!”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伸过来,轻轻的抚着我的肩膀:“岳大人,你——还好吧?”
听到这个声音,我虽然痛得全身都在抽搐,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回过头去。
一张绝美清丽的脸庞映入眼帘,只是脸色不怎么好看,叶云霜站在我的身边,脸上还有些惊惶未定的神情,却很小心的看着我的伤口:“你没事吧?”
我心里沉吟了一下,摇摇头:“没事,多谢云嫔娘娘。”
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确定我没有受别的伤,才轻轻的松了口气一般,后退了一步。
裴元灏这才转过身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和常晴的样子,可谓有些狼狈,南宫离珠站得远远的,显然被吓得不轻,脸色苍白得比我这个受伤的人还难看些,裴元灏走过去,轻轻的捏着她的指尖:“没事吧?”
“……”她的唇瓣还有些颤抖,看着满地的鲜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没事。”
裴元灏又看了看叶云霜,转头沉静的吩咐道:“来人,立刻送皇后、丽妃和云嫔回去。”
“是!”
那些护卫和惊惶未定的宫女们已经走了上来,扶着他们三个,常晴又看了看我,道:“皇上,臣妾不放心青婴,还是想——”
话没说完,护卫已经领着大夫来了。
刚刚常晴让传太医,也是她急得有点失态了,耀武楼这边只有兵部随行的大夫,哪来来太医呢?那大夫大概也从没被帝后传召这样的经历,走上来还战战兢兢的,正要跪下,裴元灏已经一挥袖:“快给她看伤!”
那大夫被吓了一跳,差一点就跪在我面前了,哆哆嗦嗦的剪开了我的衣袖,只见里面一片血肉模糊,甚是吓人,南宫离珠和叶云霜一看,都吓得别开了脸,被侍从们扶着走了,常晴还要留下,裴元灏已经走上前,扶着她轻轻道:“皇后刚刚也受惊了,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切不要再劳神。”
“可是,臣妾——”
“岳青婴的事,朕会看着。”
常晴的秀眉微微蹙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灏,终于低着头轻轻道:“臣妾知道了。”说完行了一礼,便转身走了下去。
我还坐在原地,痛得一直没办法说话,那大夫虽然被吓着了,但还老练,很快帮我清理了伤处,手臂上一条两寸来长的伤口,幸好不太深。他帮我仔细包扎了之后,转身对裴元灏道:“回皇上,岳大人的伤是皮外伤,微臣已经包扎好了,只要月内不见水,就不会有大碍。”
“没伤筋骨吧?”
“回皇上的话,没有。”
“嗯,下去领赏。”
裴元灏只淡淡的一挥手,那大夫便又跟着人下去了。
这个时候,塔楼上的人几乎都走了,只剩下我和皇帝,还有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的护卫、侍从们,一个个犹有余悸的看着周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虽然刚刚这里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惊天下之险,顷刻间,却又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和人的呼吸。
我低头看着手臂上厚厚的绷带,还透着一点粉红色的血痕,虽然不那么痛了,当我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整条手臂还是完全使不上力。
这时,一双明黄色的靴子走到了我的面前,停下。
我窒了一下,也没抬头,只是又挣扎着想要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但才一用力,却发现全身因为刚刚的痛楚已经酥麻得没有一点力气,正要狼狈的跌倒,一只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心一跳,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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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瞳,一如既往的漆黑,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周围还有刀剑的寒气和血的腥气,我好像从那种黑色里看到了一种隐隐的狠戾,让人心里一悸。
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可手还被他紧紧的抓着。
因为受伤失血,我的全身都很冷,尤其手上更是冷得好像被冰雪冻住了一样,但他的手却是炙热的,我纤细的手腕在他的掌心,几乎有一种快要被烫伤,甚至融化的错觉。
我稍稍的挣扎了一下,下一刻,他抓着我手腕的手一用力,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人还有些踉跄,险些跌进他怀里,我咬着牙才让自己站稳了些,而他的手却没有因此放开,反而拉着我让我更近了些,低头看着我:“伤,痛吗?”
他低沉冷冽的声音和手上的温度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极端,我被这样的落差激得微微一颤。
其实,我以为他会质问我。
刚刚的情况那么乱,也许别的人不会在意,但我知道,以他的精明必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应该会注意到,我是在刺客发难之前就喊出了警告,但现在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们,和周围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护卫,他却并没有质问。
他,是不打算问,还是——不用问?
想到这里,我的心口又是一悸,就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捻着我的下巴,轻轻一抬让我看着他:“朕在问你。”
我的心跳了一下,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环住了我的腰,让我轻轻的贴上了他的身体,能感觉到随着呼吸身体的微微悸动,而他的气息也在鼻尖萦绕,将我围住。
原本因为刀剑和血腥而有些寒冷的气氛,突然之间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而有些旖旎了起来。
“……没,没事。”
说完,我用一种近乎柔和的力道,轻轻的避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周围的那些护卫,还是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平静的站着,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在他还伸在空中的那只手上。
两个人,无言以对。
不知过了多久,下面慢慢变得有些人声鼎沸了起来,也许因为皇后和丽妃、云嫔都走了,但皇帝还没有下耀武楼,群臣都有些担心了起来,这时裴元灏转过身,一句话也不说,便往楼下走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默默的跟了上去。
。
下了耀武楼,就看到武场上所有的人几乎都涌了过来。
而我跟在裴元灏的身后,一直低着头小心的护着胳膊上的伤处,直到下了台阶,才轻轻的抬起头,一抬头,就下意识的捕捉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站得很远,远得几乎已经快要湮没在人海中,可他丝毫不在意周围的喧嚣鼎沸,只用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不断的寻索着,眼中也透着几分惶恐不定,好像急切的要找到什么,而当我的目光投向他的一瞬间,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庞才突然有了一丝活气。
明明隔得那么远,我却好像听到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伸手轻轻的抚着手臂上,遥遥的看着他,而他,也只是这样看了我一眼,便低下了头。
又一次的沉默。
这时,兵部侍郎已经带着人走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皇上!罪臣保护不力,害皇上受惊,罪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裴元灏只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并不严厉,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但那些人已经冷汗直流,连连磕头。
耀武楼的武试,是兵部主考,虽然皇帝带了禁卫军的护卫来,但这里的防护还是兵部在做,居然让刺客混进了应试者的队伍,还差一点得手,就算不诛九族,他们的人头也不好保了。
“皇上,皇上恕罪!”
裴元灏仍然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武场上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凝重了起来,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高大宽阔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远处原本要从观景阁走过来的申恭矣那一拨人见此情景,急忙赶了过来,跪地道:“皇上!”
裴元灏这才冷哼了一声,看着兵部侍郎一字一字的道:“洪吉,你好大的胆子啊!”
洪侍郎这个时候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跪在那里砰砰砰的直磕头,武场上是结结实实的石板地,不一会儿他的额头上就已经鲜血四溅,见者惊心,裴元灏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目光如剑,森冷的看着他,狠狠道:“武场科举,原是为我朝选拔人才,将来领兵出征,为朕平定四海,战服八方的将才!你倒好,居然敢让刺客混入应试者中。如果今天他们不为谋刺朕而来,是不是将来要让朕将百万雄兵付与奸佞之人,将天朝全国的安危置于炉火之上?洪吉,你该当何罪!”
“皇上,微臣,微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就是万死也难消你的罪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如霹雳一般震耳欲聋,周围的人全都吓得变了脸色,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在他身后,也听得有些心惊。
虽然我一直知道,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这样大发雷霆却还真的没有几次,往往只是他的狠戾就足以让震慑所有的人,眼下见他这样的震怒,周围的大臣们全都大气不敢喘一口,纷纷屏息立着。
“来人,给朕拖下去,斩!”
话音一落,禁卫军的人已经走上来,摘了洪侍郎的官帽将他拖了下去,洪侍郎这个时候已经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挣扎求饶:“皇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他的求饶丝毫没有作用,几个侍卫已经走上前来将他拖走了。
一直看着洪吉被拖出去,哭号声渐渐远了,裴元灏才不大不小的声音喃喃道:“看来,这六部,朕是监察得太晚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太大声,可一出口,却不啻闪电惊雷,周围的人原本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个时候听到他这句话,全都惊愕得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偌大的武场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个老成的声音慢慢的响起——
“皇上,请息怒。”
低头一看,却是申恭矣,裴元灏虽然盛怒之下,到底也要顾忌这位国丈,伸手一抬:“太傅大人快平身吧。”
“皇上可有伤到龙体?”
“朕并无大碍。”
他被裴元灏扶了起来,小心的说道:“这一次居然有刺客潜入京城,实在是群臣之误。幸而有禁卫军护驾,皇上龙体无碍。”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眼中透着一点笑意,说道:“禁卫军护驾,那是他们的本分,这一次朕能够逃过刺客的狙杀,倒是有赖三个人护驾有功。”
“哦?哪三个?”
裴元灏微微一笑,回过头来看着我,顿时周围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我一时愕然,就看见他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若不是青婴刚刚舍命相护,只怕——”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不用说完。
连同我,所有的人都变了脸色。
他,叫我“青婴”!
我现在的身份并不是妃嫔,也不是宫女,而是集贤殿的官员,朝中的人见到我都要称一声“岳大人”,可刚刚他却叫我的名字!
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纷纷看着我手上还染着血色的绷带。
看着他们的样子,我的心里顿时有些慌了神。
“皇上,微臣不敢居功!”
一边说着,我一边慌乱的看向人群,就看到了那个原本熟悉的身影,却好像真的要被人海湮没了一般,听了皇帝的话,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默默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在了那双澄清的眼睛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原本已经可以忍耐的手臂上的痛楚,这个时候却好像一下子又剧烈了起来,连着心脉一直痛到了胸口,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脸色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成冰的感觉。
申恭矣也看着我,脸上透着一点笑意:“这一次,多亏岳大人了。”
“……”
“不过,皇上刚刚说,有三个人护驾有功,不知另外两个是——”
裴元灏微微一笑,道:“来人,传他们上前。”
长随听命立刻下去,不一会儿,就看到孙靖飞和申啸昆被人领着走了上来。
孙靖飞我之前就见过了,申啸昆这个年轻人还是第一次近看,回想起刚刚在耀武楼上,他也真的有几分本事,尤其一招击杀那个刺客,出手凌厉不说,能有这样一招致命的狠戾,也不是常人能做到的;而且,他才十八岁,还生了一张娃娃脸,圆圆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看起来还有些稚气,但身形高大,肩背宽阔,却有一种逼人的气势。
多年来都未随他伯父入朝助力,之前一直深藏不用,这一次武试他倒真的是一鸣惊人。
申恭矣一见到他,也透出了几分喜色:“啸昆护驾有功?”
“太傅大人,你的这个侄儿,倒是有几分本事呢。”
申恭矣一听,急忙跪地道:“谢皇上赞赏。”
这个时候,孙靖飞和申啸昆也走了上来,双双向皇帝拜倒谢恩,裴元灏看着他们,笑道:“很好,你二人今日在耀武楼上,却是耀武扬威,一个威猛无惧如下山猛虎,一个彪悍果敢如初生牛犊,我朝有这样的虎将,何愁四海不平,八方不定?”
周围的群臣一听他这话,顿时齐声喝道:“愿皇上平定四海,战服八方!”
这时,人群中有人小声的道:“那,到底谁是武状元啊?”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这两个人。
我的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今天是武状元的比试,可刚刚却有刺客出来行刺,将最后一场比试完全搅乱了,孙靖飞和申啸昆,到底谁才是今天的武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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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皇上有过齐王的消息吗?”
马车还在继续向前行驶,车轮磕碰在地面发出的夺夺的单调的声音,给寂静的车厢里更增添了一种压抑的气氛,让人恨不得狠狠的狂啸一声,才能扫清心头弥漫的那阵阴霾。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几乎和这种沉闷的气氛能融为一体,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握紧的拳头里,掌心全都是冷汗,每一次呼吸也像是一种折磨,犹如一把钝刀在心头来回的割着,那是一种无法诉诸于口的煎熬。
裴元灏坐在我的对面,脸色也是冰冷而阴沉的:“没有。”
我的心口又是一痛。
自从嫁给刘三儿之后,我一直将自己当成一个重生的人,过去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前生的事,再是幸福,再是痛苦,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可现在才知道,哪里有什么前世今生?我还这样活着,爱过恨过的人都还在这片天地间,继续着爱与恨,我又如何能抽身事外?
而裴元丰,他也不是我上辈子残存的记忆。
只要一回头,往事就一幕一幕的在眼前闪过,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稚气,想起他在我面前大口大口的吃糕点的样子;想起他在玩月之夜的晚宴上,为我仗义直白言的样子;想起我被册封为才人,他在雨中落泪,在水中癫狂的样子;想起他为了救我,一身煞气闯入冷宫,和裴元灏对峙的样子……
可是现在,他在哪里?
当年在扬州的时候,他被派往西川,后来南宫离珠回到裴元灏身边,我被打入大牢,那个时候玉公公就告诉我“王爷这一次走得远,一时半刻是回不来的”。
没想到,他真的没有再回来……
“皇上,没有去找过他?”
“找不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色越发的森冷起来,车厢内即使还燃着暖暖的熏香,也抵不过心里的寒意,他抬起头来,凝结了冰一般的眸子看向我:“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出走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因为你!”
我蓦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他冰冷的眸子像带着针一样的看着我:“他是因为你,才走的!”
我只觉得头顶轰的一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下来,将我整个人都打懵了,僵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你说什么?”
他冷笑着道:“他在西川的时候,朕让玉全过去传话,他知道了你在虎跃峡自尽的消息,命人给朕送了一支断箭来。”
“……”
“从此,他就再没有回来过了!”
“……”
我只觉得胸口突突的疼,蜷缩着膝盖坐在角落里,一只手拼命的揪着胸口的衣裳,却丝毫无法让自己从那种痛楚中解脱出来——裴元丰,是听说了我的“死讯”之后,才走的!
一支断箭,那是代表他与朝廷,与皇帝的决断?
“青婴,朕真的从一开始,就小看你了。”
裴元灏咬着牙看着我,道:“你居然能让他,这个自幼就追随朕的兄弟,为了你,叛离朝廷,背叛朕!”
“不……”
我轻轻的摇着头,喃喃道:“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做……”
这件事,似乎也是皇帝的心伤,他冷笑了一声:“他不会?当初他为了你硬闯冷宫,跟朕摆明了对着干,还有什么事他做不出来?!”
“……”
“他是朕最珍惜的兄弟,也是朕想要委以重用的将才,可是你——”他看着我,目光凝重:“你毁了他!”
我毁了他?
我毁了他!
这句话像是惊雷一般在耳边响起,不断的回响在脑海中,我好像灵魂都被震出了体外,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想起了当初,当我问他,为什么没有追随殷皇后和裴元修离开,而是留下来帮皇帝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其实有自己的理想,希望废除南方的贱民籍,希望汉人和关外人融为一体,希望天朝南北融合,引来真正的盛世。他是为了实现他的理想,才留在裴元灏的身边。
可是,因为我的“死”,他就这样离开,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吗?
回想起那双清澈的眼睛,在说出他梦想的时候,那种坚定的信念,我握紧了拳头——
不,我不信!
“你说什么?”
裴元灏浓眉一蹙看着我,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他:“我不信齐王会这么做。”
“你不信?”他冷笑了一声:“你想说什么?”
“齐王当初在那么难的时候,都留了下来,甚至——”甚至连殷皇后和裴元修出走,他都没有追随而去,拥有这样心性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的放弃自己的本心?“就算这次的事真的是齐王安排,我相信也不是他的本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眸子慢慢的变得深了起来。
我也看着他:“皇上不信他?”
“……”
“还是不信我?”
“……”
他仍旧沉默着,金车内的气氛沉默得近乎压抑,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的起身朝我面前凑了过来,一直到几乎紧贴上我的身体,低头凝视着我的眼睛:“你要朕如何信你?”
“……”
“他为了你,那样忤逆朕,你要朕如何信你,如何信他?”
“……”
我看着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心里微微的发颤。当初那么难的时候,裴元丰都留在他身边,而即使在冷宫那样忤逆他,他也仍旧带裴元丰下江南,对他委以重任,为什么现在就不能信任?
还是,真的是因为我,让这对兄弟的信任已经消磨殆尽?
真的,是我的错吗?
想到这里,我坚定的抬起头:“皇上,不管怎么样,他终究是你的兄弟,不是吗?”
“……”
“当初在西山红叶寺外,连慕华,皇上都能放;莫铁衣他们刺杀刘毅大人,皇上也能赦,那么对齐王,皇上就不能网开一面,给彼此一个机会吗?”
“给彼此一个机会?”
他听到这句话,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要朕,如何给他机会?”
我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还是勉强正了正心神,说道:“我刚刚也一直在想,如果真的是齐王接管了讲武堂,如果他真的有心刺杀皇上,其实也真的不必等那么久,或许他们本身也出了一些问题,但更重要的一点是——”
“是什么?”
“是皇上对南方的态度。”
裴元灏仍旧平静的看着我,一句话也没说,但我知道,他一定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年前申恭矣曾借机向他请求,增加江南一地的赋税,当时因为申柔刚刚产子,申家恩宠正隆,所以裴元灏答应了他,一开春,这项命令就已经下达了下去;这样一来,他之前在江南地区所做的努力几乎都快要白费了,南北融合几乎要成泡影,在南方的人眼里,他就是个朝令夕改,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
我想,如果刺客真的是裴元丰派来的,一定因为这件事触了他的线。
“其实,我想不仅仅是齐王,”我思量着,一边看着他的脸色,一边谨慎的说道:“江南税赋的事,原本就应该从长计议,皇上看呢?”
“……”
“申太傅要求增加江南一地的赋税,原本就不应该草率决定。”
“……”
“况且现在,六部的人都……皇上,现在命令才刚刚下达,还应该有机会可以——”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沉默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你是在跟朕暗示什么?”
“……!”看着他的眼神,我心里顿时一惊。
一直以来我跟他说话都很小心,不太过,也不屈从,但我差点就忘了,这件事与别不同,已经涉及到了朝中重臣,是影响到百官万民的国家大事,而且——还中间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涉到了后宫恩宠正隆的贵妃……
他说我在暗示什么……
我急忙偏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目光:“我没有。”
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声冷冷的笑意,突然伸出手握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掰过去正视他,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我心中一喜,没想到他真的肯听:“那——”
“所以,你也应该帮朕。”
“帮?”我心里又是一阵疑惑,怎么帮?
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他伸手一把挽着我的身子往下一拉,我一下子被他压倒在地,身下厚厚的坐蓐虽然没有摔疼,但我一时间都被震呆了,而双手已经被他压到了身子的两侧扣住。
我急忙下意识的挣扎,却碰到了手上的伤,顿时发出一阵痛苦:“啊——”
他覆在我的身上,听到我的声音,嘴角的笑意越发的深了,轻轻道:“疼吗?”
“你——你要干什——啊!”
“……”
“不,不要——啊!”
虚软又有伤的手完全无法阻止他的任何动作,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覆在我的身上,手轻轻的一用力,便撩开了我的衣裳,单薄的内衣被揉搓得凌乱不堪,片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出来,他魅然一笑,低下头,炙热的嘴唇印上了我的唇,却并没有深入,只是在片刻吮/吸舔/舐之后,慢慢的往下游移,湿软的舌尖沿着下巴、颈项、微微发颤的锁骨,一直移到了胸前,最柔/嫩的地方。
我拼命的咬着牙,却扼制不住发出阵阵呻吟:“不,啊——嗯——嗯!”
金车外,似乎喧哗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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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车外,似乎喧哗声四起。
我顿时僵住了。
外面的人都能听到车里发出的声音!我和他过去的关系,原本就是一条很敏感的线,而他现在对我的态度,也几乎没有了避讳,现在车里发出这样的声音,外面的人会怎么看,就算不去想,也知道!
别的人怎么看,我可以不管,但——
一想到人群中那个清瘦的身影,那双澄清的眼睛,我眼睁睁的看着那双眼睛从原本的温暖,到现在一点一点的染上寒霜,如同他的名字,轻寒——清寒,每一次看到,都让我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的痛。
我立刻拼命的挣扎起来:“不,不要——!”
话才刚出口,他好像就已经预见到了,猛地擭住我的唇,百般厮/磨舔/弄,我只觉得一口气被他予取予夺,完全无法自助,在他的桎梏下不停的颤抖;而他,带着蓬勃的欲/望和冲/动,身体滚烫得像是烧红的炭,覆在我的身上,虽然还隔着一层衣衫,却已经像是要将两个人都点燃一般。
不行,不可以!
我不想再跟这个男人发生关系,绝对不要!
我挣扎不开,只能拼命扭动着身体想要避开他,却撞上了他下身那一处火热,顿时头皮一阵发麻,他更像是忍无可忍一般,重重的碾压着我的唇,舌探入我的口中不停的翻搅,我痛得闷哼了一声,按耐不住用力的挣了一下,却又被他如山的身躯压了下来,撞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
这种声音,和车厢内刚刚发出的呻/吟喘/息——我顿时脸涨得通红,狠狠的瞪着他,眼中几乎有泪。
他也看到了我眼中的泪光,手上的力气稍稍的退了一些,慢慢的抬起头来,唇/舌的纠缠着才分离,我的唇被他噬咬得有些红肿,微微颤抖着。
他还在离我不过咫尺的地方,只要再低一些,两个人就又会唇/舌纠缠在一起,他的吐息滚烫,还带着刚刚纠缠厮磨后的阵阵喘/息,道:“青婴……”
“……”
“回来。”
“……”
“朕要你,回来!”
回来?
听到这两个字,我只觉得脑海里一震,顿时一片空白。
回来?他要我,回来?
慢慢的,我平静了下来,不再挣扎,甚至连最后一点抵抗都没有了,只是躺在他身下微微的喘息,他有些意外的看着我,眼中透过了一丝喜色,锢着我双手的那只手也松开了,顺势探进了我凌乱的衣衫里,如雪的肌肤在他的触摸下泛起了异样的红色,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如同我的心。
“青婴……青婴……”
他近乎痴迷的喊着我的名字,以一种不再压抑的态度压了下来,我只觉得混乱当中下身一凉,修长的大腿被他轻轻的挽起,贴着他强悍的腰侧,感受到他滚烫的肌肤在一起一伏之间,蕴藏着的无限力度,似乎已经能预测到接下来的悍然侵袭。
但,就当他箭在弦上的时候,压下来的身体却突然一僵,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瞪大了,愕然的看着我。
两只手,正抵在他的胸前。
他的眉头一皱,又看向了我的眼睛,我的手虽然因为痛在发抖,但却有一种悍然的坚定,连同眼睛也平静得无一丝波澜,只这么看着他。
然后,一点一点的用力,一点一点的将他推开。
他的脸上立刻腾起了怒意,仿佛铺天盖地而来,又狠狠的往下压了一下,顿时,我受伤的那只手感到了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冷汗涔涔而出。可我却咬着牙,一分也不肯退让,仍旧推拒着他。
两个人,衣衫凌乱,肌肤裸/露,气息中还带着滚烫的温度,却这样对峙着。
我像是一头被逼上了绝路的困兽,什么都顾不得,甚至顾不得手臂上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疼痛,突然,他的神情一震,低头看着我的手臂,那里传来了一声仿佛血肉迸裂的声音,粉红的绷带一瞬间被染红,鲜血狂涌而出,沿着手臂流淌下来,滴在我的脸上。
视线内,一片血红。
“青婴!”
他的声音再耳边响起,却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远,我承受不住手臂仿佛碎裂的剧痛,在眼前一片血色蔓延的时候,慢慢的失去了意识。
。
好冷……
这样的冬天,纷纷落雪弥漫在周围,将人的呼吸都要冻住。
我站在白茫茫的落雪中,人还有些恍惚,一转身,就看到周围全都是红色的宫墙,还是那样环伺在四周,而一片白雪红墙中,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穿着一身白色的风氅,似在慢慢的往远处走去。
我一看到他,立刻叫道:“轻寒!”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
一片皑皑的白雪中,我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孔,但却是完全陌生的眸子,曾经澄清的眼瞳在这一刻变得一片冰冷,清寒一片,他只侧过半边的脸,棱角分明的侧脸仿佛冰雪雕琢而成,透着寒气。
我愣了一下,却还是喊着他:“轻寒,轻寒!”
雪越下越大,慢慢的淹没了脚踝,寒气从脚底一直升到了心里,我急于要追上去,刚一伸出手,就听见吧嗒一声,雪地上出现了一朵红色的痕迹。
是,血迹。
我一低头,就看到我的手臂上,伤口还裂开着,鲜血带着身体的温度慢慢的流淌下来,滴落在雪地上,但因为鲜血流过指尖,却反而有一种异样的温暖。
怎么回事?
我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渐渐的弥漫在周围,几乎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可我还是固执的伸着手,全身都被冰雪冻僵了,只有伸向他的那只手,好像触碰到他的身影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
好温暖……
我轻轻的动了一下指尖,却感觉到手似乎还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有一些微微的粗糙感,但那种温度却让我心里很舒服,就连梦境中的雪,也不那么冷了。
被这样的温度包裹着,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的睁开眼睛。
一眼,就看到了一双温柔的眸子,正低着头关切的看着我,一见我睁开了眼睛,立刻弯了起来:“你醒了。”
“……”
“好一些了没有?”
“……”
我人还陷在梦境里有些模糊,呆呆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一下子清醒过来:“皇后!”
我急忙挣扎着要起身,可才一动,手臂上顿时一阵剧痛袭来,我差一点又痛昏过去,狼狈的跌了回去,她忙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你有伤,别动了。”
我点了点头,乖乖的躺了回去,抬头一看,才发现我是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响起,常晴就坐在床沿,一直看着我。
而我手上感觉到的温度——我下意识的看向我的手,有些苍白的手被她的一双柔荑轻轻的握在手里,有源源不断的温度从那柔腻的肌肤传来,一直透到了心里。
难怪,在梦里都那么温暖,原来是她,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顿时心里一暖:“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她只笑了一下,没接我的话,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轻轻道:“好些了没有?”
“嗯。”
“你把本宫吓坏了。”
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才想起,在裴元灏的金车上,我不管自己的伤裂开而坚定的推拒他,一直痛得自己昏了过去,那现在呢?我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常晴握着我的手,轻轻的说道:“是皇上,抱着你回来的。”
什么?!
我的呼吸一窒,胸口似乎还有之前那残留的痛,让我哆嗦了一下。
他,抱着我回来的?
这一路上,又有多少人看着?
我用力的咬着下唇,咬得生疼,抬起头来看着常晴,她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的表情,只是眼中多了一些温度。我有些急躁的想要起身,但立刻痛得额头上冷汗潮出,只觉得手臂上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咬牙也动不了,常晴看见我的脸都痛得发白,轻轻说道:“你别乱动了,你的伤很深,都见骨了,太医叮嘱不能再碰,这段时间你也不能在动手,否则——就废了,知道么?”
我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没想到那个时候我居然自己迸裂开了伤口,伤成了这样,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虽然那种痛如同过去受过的酷刑一样,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那样做。
只是,看着自己如同废人的手臂,我没什么说话的心情,垂下眼睑。
常晴看着我,也沉默了一会儿,才郑重的说道:“青婴,谢谢你。”
“……”
我抬起头来看向她,这个时候天色似乎已经有些晚了,屋子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在她身后的桌上摇曳,淡淡的烛光透着一点橘色,让她目光里的淡漠融化了许多,也多了几分融融的暖意,我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心里也稍微的有了一些温暖,轻轻道:“皇后别这么说。”
她微微的笑了笑:“那,本宫就不说这个了。”
我也微微笑了笑。
这里是我住的房间,简单而简陋,没有烧得滚烫的地龙,也没有皇帝金车内暖融融的熏香,但我躺在简单的木床上,手被她握在掌心,却有一种如同置身春风中的感觉,突然觉得很舒服,却也很疲惫,外面的什么事都不想再理会,哪怕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好。
我真的,很累……
常晴似乎也感觉得到我心里的倦怠,就这么一直守着我,但我却看到她的目光分明在随着烛光闪烁,似乎有什么话想要说,轻轻道:“皇后是有话要说吗?”
“……”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皇后娘娘请说。”
我也有些明白她要说什么,就算她心里的人不是枕边的人,但她的身份到底和后宫内其他的女人不同,皇帝的一举一动,她都必须要放在心上,而今天裴元灏对我做的那一切,就算她没有看到,也并不代表没人告诉她,她也势必要弄清楚的。
可是,她一开口,却说了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青婴,你跟刘轻寒大人,是什么关系?”
我顿时惊呆了,愕然的睁大眼睛看着她,她问我和轻寒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
我顿时有些无措,呆呆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迟疑的开口:“皇——皇后娘娘,为什么问这个?”
她郑重的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本宫。”
我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瞠目结舌的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常晴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什么都明白过来,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了。”
“……”
“其实,本宫也早应该猜到的。”
“……”
“那个时候,本宫来问你关于他品行的时候,就能感觉得到的。”
“……”
“你,还从来没有这样说过一个人。”
“……”我越发的说不出话来,只低垂着头。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轻道:“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听了她的这句话,我也在心里苦笑了,我的确糊涂,半生情殇让自己走到这一步,一无所有,伤痕累累,却还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如何不糊涂?
但,这条路是我清醒的选的。
我抬头看着她,突然轻轻道:“皇后娘娘还去画室画过画像吗?”
她愣住了,像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问这么一句,顿了一下,才道:“没有。”
“……”
“本宫听你的劝告,没有把画画在纸上。”
我微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也是……”
她握着我手指的手颤了一下,眼中透出了震撼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笑,又像是有些哽咽的低下了头,揉着我纤细的指尖,轻轻道:“你,怎么这么傻?”
我也笑了,而笑容中,也尽是酸涩无奈。
手臂上的伤已经不痛了,可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我有多绝望,又有多坚定;下一次也许要用更大的痛楚,才能摆脱,只是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了。
这时,我抬头看着常晴,她的眼睛里还有些疲惫的血丝,不知道她是不是一直守着我,难道就为了问我和轻寒之间的关系?我心里有些疑惑,便问道:“皇后娘娘,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跟我说?”
她看着我,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说。”
“青婴……”
她开了口,却又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里纠缠挣扎一样,我就这样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用了点力气握紧了我的手,道:“如果我说,皇上会重新纳你入后宫呢?”
“……!”
我只觉得一阵惊雷在头顶炸开,轰隆一声巨响轰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皇帝,要纳我入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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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上他的眼睛,我的心都抽了一下。
自从那天金车上坚定的拒绝他以致伤口崩裂昏迷,我和他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我并不想见他,只是我很清楚,像他这样的人,如果要得到什么,除非那个人或者那个东西彻底的毁灭,否则他是不会轻易罢手的。
那天在金车上,我已经明白自己的处境,而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也并不能让我放心。
我只怕,过了他拔钉子,打老虎的大事之后,我所面对的局面,只怕会更难。
想到这里,我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幸好他站得很远,似乎也并没有听到我刚刚跟傅八岱说了什么,只是他冰冷的眼神,和周围冰雪消融的寒气一样,透人肌骨,让人不寒而栗。
我匆匆的朝着他一福,便转身走了。
御花园的路虽然蜿蜒曲折,但其实来来回回不过这么两三条,我要回景仁宫,就必然要从来时路回去,这样折回去也难免也会和他打照面,想到这里,我只低着头,匆匆的往前走着,而他似乎还一直站在那里,并没有真的打算过来。
我松了口气,沿着那条青石板路便往园外走去。
可是,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玉公公的声音传来——
“岳大人。”
“……”
我的脚步僵了一下,抬头看着园外那条通往前方的路,却也只能驻足,回过头:“玉公公有什么事?”
但一回头就看见,裴元灏已经走了上来,我一见到他,脸色又白了一下,朝着他屈膝行礼:“皇上。”
他走到我面前,冷冷的看着我:“手不疼了吗?”
这句话不想是问询,倒带着几分讥诮,我咬了咬下唇:“谢皇上关心,伤口好些了。”
他的话语里仍旧带着几分冷笑:“那你还真是忙,刚好些,就耐不住要出来。”
这个时候我再是不想察觉,也察觉出他的口气不好,不敢再接他的话,却也不敢贸然的转身离开,只这么站着。
他也这么站着。
两个人就像是这么对峙上了一般,他还好,身着重裘扛得住寒意,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大衣裳,刚刚匆匆出来也没来得及加衣服,站久了就觉得膝盖下面冻得生疼,人都在微微的打着颤儿。
只是,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走。
过了好一会儿,站在旁边的玉公公像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才小心翼翼的走上来:“万岁……”
“……”
“万岁刚刚不是说,要去重华殿看二皇子殿下的么?”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的想起刚刚明珠来跟我说的那些话,眉心不由的一凝。
裴元灏听了,倒没说什么,只是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前走去。
玉公公这才松了口气一般,我也轻轻的朝他一颔首,两个人也没多说什么,都跟了上去。
我原想着他要去重华殿,那么出了御花园往前面走不了多远就应该要分路的,可是过了西六宫,却并不见他过去,我也不能超过他前面去,只能继续和玉公公一起走在他的后面。
不一会儿,到了玉华殿外,他停下了脚步,也没回头,只吩咐道:“玉全,让人去荣静斋给云嫔传话,朕今夜不过去看她了。”
玉公公反应很快,急忙上前一步,小声的道:“皇上,今夜是留玉华殿?”
裴元灏还没说话,倒是里面的小宫女一看见他,都来不及出来行礼,慌里慌张的往里面跑,不一会儿就看见南宫离珠走了出来。
自从上次出了那件事之后,除非宫中一些大事,她都很少出来活动,这样一来身体倒是养得不错。现在身穿一件雪白的狐裘,蓬松的绒毛更衬得她一张绝美的面孔如雪玉一般洁白剔透,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唇色也是嫣红的,黑白分明的眸子如冬日夜空中的星辰,波光流转,越发显得诱人心魄。
她走到裴元灏面前,盈盈俯身下拜:“臣妾不知皇上亲临,有失远迎,望皇上恕罪。”
裴元灏急忙伸手将她扶起来,两只手扶着她消瘦的肩膀看了看她,微笑道:“珠儿的气色好了很多。”
“皇上着人每天送燕窝粥来,臣妾都喝了。”
“嗯,你的身子弱,更应该进补的。”
我站得稍微远了一些,看着南宫离珠微笑着的脸庞,也许前些日子她因为那件事,对裴元灏也一直淡淡的,但现在却好像随着天气一般冰雪消融,脸上透着的那一点微笑,虽然只是淡淡的,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不再冰冷,反倒融了春水,点点波光荡漾,嫣红的嘴唇抿起一角,只是微笑,却艳丽得惊人。
不愧她天朝第一美人的美誉。
难怪人常说,美人起干戈,她这样的淡淡一笑,足以让多少人为她刀兵四起。
这时,那双星眸看了过来,我也避无可避的朝着她行礼:“下官拜见丽妃娘娘。”
“岳大人也过来了。”她微笑着看着我:“你前些日子为救皇上受了伤,可辛苦你了,现在好些?”
“……”
我的脸色僵了一下,只能陪笑道:“谢娘娘关心,下官好多了。”
“那就好。”
她眼中的笑意越发深了一些,抬头看向裴元灏:“皇上,岳大人如此忠心,皇上可千万别忘了。”
我听到她这样说,不由的想起之前裴元灏说,她曾经向裴元灏进言,让皇帝重新纳我为妃的事,再加上前几天常晴对我说的那些话,心情也沉了下去,趁着裴元灏还没开口,便上前一拜道:“下官就不打扰皇上和丽妃娘娘相聚了,下官告退。”
说完,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匆匆的离开了。
不知是我的举动太快,让他们俩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还是他们有些话的确不打算,也没必要让我知道,我这一走,倒没人拦我。只是,走出很远的距离,我还感觉到一丝战栗,仿佛身后两道目光,一冷一热,如同冰火交融一般落在我身上,让我备受煎熬。
。
皇帝重新留宿玉华殿的事,在后宫也起了不小的波澜。
第二天早上,裴元灏没上朝。
我陪着常晴在画室里看那些水墨山水的时候,就听见扣儿回来说了几句,转过头去看常晴,她正展开一幅画,双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看她的画,漫不经心的道:“皇上现在还在玉华殿?”
“已经出了玉华殿,去御书房了。”
“嗯。本宫让御膳房准备了一些甜汤,你带着水秀送过去。”
“是。”
扣儿说完便退了出去,常晴这才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淡淡的笑了一笑。
接下来的好几天,裴元灏都留宿玉华殿,也都没有上朝,他登基数年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听说前朝的众位大臣全都急了,纷纷上折子也有跪在御书房外的,皇帝淡淡的回了他们几句,直到三天之后才重新上朝,跟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只是一道折子让皇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了雷霆之怒。
那折子是御史庞征参了兴平将军一本,说他在之前几次出兵西北的时候,谎报兵员骗取兵饷,达到数十万之巨,皇帝勃然大怒,待要详查,却有不少的官员跪地求情。
那些官员求情,倒不是因为真的跟兴平将军有什么过命的交情,只是骗取兵饷一事原本就不可能一人成事,要真的详查,下面的盘根错节就不知道要揪出多少人,皇帝虽然没有再深究,但逆鳞一触怒气难平,当堂下令将兴平将军推出午门斩首。
这一次,求情的官员就没那么多了。
死一个兴平将军,换那么多人的平安,何乐不为?
只是,短短数日之内,皇帝斩了前兵部侍郎,又斩了一个大将军,让所有人全都提了一根心弦起来。
当晚,太师、御史大夫、和司经局洗马等数位官员在御书房留下商议到了半夜,第二天一道圣旨下,在兵部之外,皇帝又另设了“军机议政阁”,由皇帝直接挑选官员入阁,商议军机大事,同时兵部每年支取的兵饷数额,需要经过户部的确认再行下发。
这样一来,军机议政阁俨然成为了第二个兵部,而新上任的申啸昆应该本已是兵部侍郎,不在军机议政阁入选人员之列。
我在景仁宫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只暗暗发笑。
这根钉子,钉得真狠。
那傅八岱,看起来是个宽厚长者,这个主意出得也真是够坑人的,申啸昆在耀武楼好歹也是以命相搏,换来了一个兵部侍郎的职位,还没高兴上两天,谁知道刚刚上任就被割了一半还多,我若是他,只怕气得都要吐血了。
连常晴,扣儿一边帮她梳着头,她对着铜镜里我弯弯的眼睛,也笑道:“申太傅这一次可是睡不着了。”
我也笑:“太傅大人睡了那么久的安稳觉,也该急一急了。”
常晴听我这么说,眼角的笑容愈深了。
这一次军机议政阁的成立,也有太师在其中出力,而常太师的门生,这一次科举榜眼吴彦秋入户部任侍郎,也在中间有些作用。
明显,皇后这一派的人已经表明了立场并且出手。
我又抬起头来看着铜镜里的常晴,也许因为一些事情的明了,她的心情好了一些,整个人都精神焕发了起来,加上今天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了她鹅蛋一般莹润的脸庞,显得那么端庄秀丽,淡扫峨眉,唇点嫣红,扣儿又选了几件华贵而不浮华的首饰戴上,越发衬托出她母仪天下的威仪和不争不盛的平和之美,令人心旷神怡。
念深换了一件新衣裳,蹦蹦跳跳的从外面跑进来,一见到她立刻道:“母后,你——你真美啊。”
常晴看着他,忍不住抿嘴一笑:“又胡说了。”
“不是,真的啊!”
她笑着起身,转过身来看看念深的衣服,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角,然后说道:“念深待会儿去大殿上,可要听本宫和青姨的话,不要乱跑,知道么?”
“嗯,儿臣知道了。”
今天是裴元灏在大殿上宴请群臣,说起来非节非日的,突然来这么一出有些奇怪,不过一听说他让后宫嫔妃出席,连两位皇子都要带上,尤其是半岁多的二皇子,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过去念深小时候,我不在宫里也不知道,但二皇子念匀长到现在,之前的百日宴因为忙于科举给漏过去了,拖延到现在,也应该是个正日子让他见见文武百官,加上之前几件事都驳了申太傅的面子,正式给二皇子办这么一个宴,也算是找一些回来。
常晴拍了拍念深苹果一样的脸蛋,站起身来牵着他的小手,念深直觉的要过来牵我的手,却一下子想起我还有伤,仰着小脸轻轻的道:“青姨,你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大殿下关心。”
我微笑着说,抬头看了看常晴,她点头道:“走吧,别去晚了。”
“是。”
。
到了大殿上,玉公公远远的迎上来,向常晴行了礼,便在大殿门口大声道:“皇后娘娘驾到!”
大殿上这时百官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一听这话急忙都走过来,齐齐拜倒:“拜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常晴缓步埋进去,一挥手:“平身吧。”
她着一身金色的锦袍,曳地长裙上以金线绣着凤凰牡丹,显得仪态万千,慢慢的从大殿中央走过去,我带着念深走在他身后,看见两旁百官中一些熟悉的面孔,也小心的点头致意。
等走到大殿前方,终于看到了集贤殿的人。
傅八岱还是拄着念深送他的那根拐杖站在那儿,身边几个年轻人,看着有些面生,想来应该是这一次开春后新晋的一些官员,那些人都没见过我,但也还和善,都纷纷朝着我点头微笑。
我也笑着点头,但目光却已经移到了别处。
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离傅八岱他们有些远的地方,和集贤殿其他人的书生气装扮不同,他着一身藏蓝色长身锦袍,腰束白色玉带,越发显得身形消瘦颀长,默默的站在那里,虽然有些官员过去打了招呼,他也只是淡淡的回应两句,像是没什么心情跟人攀谈。
他的肤色黝黑,原本是山水里养出来的健康颜色,但现在穿着这样的锦袍,却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好像不是肤色黝黑,而是心情不悦一般,我走过他的面前,他抬起那双清寒的眸子看了我一眼,也没点头,只是淡淡的垂下眼睑。
他的心情,似乎不好,而且是很不好。
进入官场,经历了那么多尔虞我诈,我想任何一个像他那样性情的人,心情都不会好,可是他的心情不好似乎跟这些还没有关系,尽管看见他安然无恙的站在那里,似乎申太傅并没有对他做什么,我心里应该轻松,可却反而有些不安了起来。
一直跟着常晴上了大殿前方,回头看着他时,我才恍然明白,为什么我的心情会不安。
他,一直没有陪在傅八岱的身边。
从傅八岱离开西川入京以来,他一直是傅八岱的眼睛,不管任何时候都形影不离,可刚刚从进入大殿开始,他就一直站得离傅八岱有些距离的地方,虽然从站法上还能看出他是集贤殿的人,但那身装扮,那生冷的气息,似乎和这一边的人的距离,比他站的距离要远得多的多!
怎么?是出了什么事?
不仅是我,似乎连常晴也感觉到了什么,静静的看了那边一会儿,然后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看向我。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刚刚和他对视的时候,他的一边额角微微有些发青,虽然有一缕额发散落下来挡住了,但那块淤青似乎还有些大,怎么看都是若隐若现的。
难道,傅八岱真的回去又打他了?
我的心绪顿时有些紊乱,对上常晴的目光,只生硬的笑了笑。
就在这时,前方大门口,玉公公的声音又一次高声响起——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丽妃娘娘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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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丽妃娘娘驾到!”
一听玉公公的声音,在场所有的文武百官全都停下了说话,纷纷走到堂前,只见大殿宽大的正门前,阳光下三个身影出现在了前方,皇帝携后宫两位宠妃慢慢的走了进来。
今天是国宴,裴元灏自然一身龙袍,明黄色的袍子在阳光下反射出夺目的光彩,如同他那样的一个人,高高在上权势倾天,让人只能仰望,不敢逼视。
而那两位宠妃也是明艳照人,申柔是一袭桃红色的长裙,配着满头珠翠,金步摇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的,光芒盛人有些刺目;而南宫离珠则是一袭浅蓝色的锦袍,满头乌云挽了个别致的发髻,只简单的着一根凤钗,别无太多妆饰,依旧是艳冠群芳。
看到这样的两个美人,倒让我不由的想起了当年玩月之夜的晚宴上,殷皇后曾经说裴元灏会挑人,现在看来这句话是真的没说错。且不论后宫的那些姹紫嫣红,单是这两个宠妃,就可谓将世间最极致的风华集于一身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常晴。
和那两个宠妃不同,她是皇后,几乎从不着那种艳丽的妆容,即使装束和那些宠妃相近,她也总会透出一种独有的威仪和端庄。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心性,或许男人会觉得好,却总也不会像怜惜南宫离珠,申柔那样的女人来怜惜她。
可是,真正会把她捧在手心的人,又是谁呢?
我还在胡思乱想着,常晴已经起身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疑惑的看着我,像是在问我发什么愣,我醒过来便急忙跟了上去。这个时候百官已经跪下向皇帝行礼,常晴走到他面前,也轻轻的俯身拜倒:“臣妾拜见皇上。”
“皇后平身。”
裴元灏急忙伸手将她扶起来,他身边的两个宠妃也上前来行了礼。
等他们礼都行完了,念深才走上前去,毕恭毕敬的朝着裴元灏拜道:“儿臣拜见父皇,拜见贵妃娘娘,拜见丽妃娘娘。”
裴元灏低头看着他,眼角里全都是笑意,道:“念深今天也跟你母后来了。”
常晴伸手抚着他的肩膀,笑道:“这孩子一直闹着想要看弟弟,听说二皇子要来,高兴得一个晚上都不肯好好睡觉。”
“哦?”
这样兄友弟恭的情形倒是让裴元灏更开心了一些,回头对申柔道:“把念匀抱上来,给他的哥哥看看。”
申柔听到“哥哥”两个字,眼中透出了一丝不屑,但皇帝的话她还是不能不听,招了招手,就看见明珠带着一个奶妈从后面走了上来。
那个奶妈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大场面来,人都吓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抱着孩子不说话,明珠上前来,先看了我一眼,她的脸色还是和之前一样,总是带着一点惶恐不定,裴元灏已经招招手让念深过去,笑道:“来,看看你的弟弟。”
那奶妈稍微弯下些身子,把襁褓里的孩子露出来。
我探过头去看了看襁褓中的二皇子裴念匀,已经半岁多的孩子了,长得倒是很好,脑袋圆圆的,眼睛也是圆圆的,乌溜溜的看着人,只是他的眼睛——似乎还是和我之前的感觉一样,太黑了,有一种深沉凝结的黑。
念深扒着明珠的手臂踮着脚尖去看那孩子,还用手小心的拨开襁褓,笑嘻嘻的道:“念匀,念匀,我是哥哥呀。”
“……”
“念匀……”
他叫了半天,那孩子却没反应,念深又嘟起小嘴凑过去,要亲他的脸,常晴还在叮嘱:“轻一点。”
念深还是很听话,只用柔嫩的小嘴轻轻碰了一下那孩子的小脸儿,看着这样可爱的场景,周围那些老臣都忍不住露出淡淡的微笑,南宫离珠也在旁边笑道:“大皇子真是个友爱的好哥哥。”
可是,即使这个哥哥如此友爱,弟弟念匀却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在被亲了一会儿之后,才伸出小手揉了一下脸。
申柔上前笑道:“大殿下,弟弟刚刚才吃了奶,有些犯困呢。等过一会儿再和你玩吧。”
“哦……”
念深又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那孩子,这才垂着头走回来,有些扫兴的样子,裴元灏看着他,却伸出大手抚了一下他的后脖颈,微笑着面露悦色,常晴便笑道:“皇上还是先入座吧,别让大家都站着了。”
“嗯,众卿家都入座吧。”
裴元灏一挥手,众位大臣急忙俯首谢恩,他携皇后走到了上面安坐下,南宫离珠和申柔分别坐在了两边,也给小念深和念匀的奶妈安了侧座。
而我站在常晴的身后,往下面看去,大殿上早已经是文武重臣云集,每张长桌前站着两位大臣,左手下方全是武将,右手下方是文臣,桌上珍馐佳肴,琼浆玉液应有尽有,等玉公公一挥手,大殿两边的乐师们立刻鼓瑟吹笙,乐声悠扬而起。
等到帝后和几位嫔妃坐下,文武百官这才齐齐落座。
傅八岱坐在右手下方第四座,和他的同座的却是新科榜眼吴彦秋。
我心里一怔,目光落在了旁边——刘轻寒已经没有侍奉在他的身后,甚至也没有跟他同座,大殿上是单独设了一座给他,同座的是另一位朝廷官员。
怎么回事?
就算现在裴元灏很重视他,让他单独入座,他也应该是跟傅八岱同座才对,怎么会——
回想起刚刚进入大殿,他单独站在一旁,脸色冷清的样子,还有额头上那一处淤青,我的心里越发觉得不安了。
连常晴都看出了一些端倪,看看下面,又看了看我。
大殿上的人多少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窃窃私语起来,不过让他们惊愕的不仅仅是刘轻寒没有跟傅八岱坐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左手下方第三座,单独坐着兵部侍郎申啸昆,桌子还有一半的座位却是空出来了的。
可数数大殿上的官员,并没有缺席的。
这个位置,是给谁留的?
我皱了下眉头,却发现大殿上的人都带着几分疑惑的神色,纷纷看向那个空位,只有傅八岱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拿着酒杯直接喝了起来。
时间一长,议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玉公公的声音——
“兵部尚书南宫锦宏到!”
大殿上一时间哑然死寂,然后立刻爆发出一阵轰然惊呼。
南宫锦宏!
称病休官多年的兵部尚书,南宫锦宏!
下面的朝臣一个个大惊失色,全都说不出话来,坐在首座的几位脸色也纷纷大变,申恭矣第一时间脸色泛铁青,转眼看向申啸昆,这位年轻的兵部侍郎也愕然大惊,完全反应不过来。
连常晴和常太师,也有了一时的惊讶,但太师到底是太师,立刻平静下来,伸手捋了一下胡须,那双眼睛精光一闪,很快敛没在花白的眉毛下了。
而这时,我也蓦地明白了什么,转过头去看向坐在皇帝身边的南宫离珠。
她娇艳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虽冷,却依旧倾国倾城。
原来是这样……
难怪之前,她一直对裴元灏都是淡淡的疏离,可那天却一反常态的出宫相迎,而且对皇帝也和颜悦色,温婉柔媚起来。
她这样一个绝了育的妃子,在后宫原是没有了指望,但事情关系到她的父亲——堂堂兵部尚书,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管怎么说,她的家族里不只是她这一个女儿,还有别的年轻人可以等着提拔,就算她不能有孩子,只要南宫家不倒,和皇家的关系一直保持密切,将来的荣宠富贵也可以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
这时,大殿上几百双眼睛都看着阳光下,南宫锦宏慢慢的走了进来。他身着锦袍,体态矫健,虽然也上了年纪,脸上有了些皱纹,可眉目清朗,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名美男子,否则也不会有这样绝色的女儿。
南宫锦宏走到大殿前,跪拜下来,大声道:“老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吧。”
裴元灏急忙一抬手,南宫锦宏站了起来,裴元灏看着他精神烁烁,笑道:“这两年来爱卿一直抱病在身,朕忙于国务,也未曾去看望过爱卿,不知现在——”
南宫锦宏抱拳道:“蒙皇上隆恩庇护,老臣的伤病已痊愈。”
“哦,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一君一臣还在说着,下面的朝臣们眉毛官司已经打得火热,但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心思都只有一个——申啸昆的兵部侍郎是白上了!
原本之前的军机议政阁,就已经把兵部的权利分出了一半有余,又被户部以复审的名义监察,而现在南宫锦宏又消病还朝,那么尚书还是尚书,侍郎还是侍郎,只是比起过去的侍郎,品级降了一半还有余。
申啸昆坐在那里,他到底还年轻,有气恼也绷不住,浓眉紧皱,一张娃娃脸气得脸颊都微微的鼓了起来,捏着酒杯的手指不断痉挛,若是再不控制,只怕酒杯都要被他捏碎了。
坐在他另一面的申恭矣也并不好过,只是老臣到底沉得住气,他盯着南宫锦宏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大殿上的申柔。
即使有胭脂水粉的妆点,也掩盖不住申柔这个时候难看的脸色,她沉不住气,恶狠狠的转头看了南宫离珠一眼,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就听她低低的骂了一句:“贱人!”
而南宫离珠,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感觉到了,转过头去也看了她一眼,眼角中漫漫是得意的笑容,带着一抹轻蔑看着她,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酒。
申柔的脸色顿时气得发白。
在他们申家看来,这就是南宫离珠狐媚子诱惑君王得来的好处了。
只是——
我挑了挑眉毛,看向了依旧老神在在的傅八岱。
朝堂上还能神色如常的,也就只有他和始终淡漠清冷的轻寒,但轻寒是因为不在意,而他——主意是他出的,他又怎么会吃惊?
再在钉子上加一块,真是加得好。
这一块,若是别的人,也许未必敢接,但南宫锦宏——他的女儿原本是裴元灏最爱的女人,与后宫专宠多年,却被申柔害的从此绝育,只是这个仇,也会让他毫不犹豫的回来。
更何况,他称病这几年并不是真的就完全放弃了自己的仕途,只从一点就能看得出来,同样是诛心之殇,我会跟皇帝决裂,要跟他互相伤害这种话都胆敢说得出口,但南宫离珠却始终没有跟裴元灏走上绝路,她再是痛苦再是痛恨,跟皇帝的关系还始终留有一丝余地,也是有这个原因制衡。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怎么的,觉得有趣,也觉得心酸。
这时,裴元灏已经一抬手道:“尚书大人入座吧。”
“谢皇上赐座。”
南宫锦宏又行了一礼,便转身走到申啸昆身边坐下,周围的几个大臣在权衡了一番之后,都立刻举杯朝着他贺喜:“恭喜南宫大人伤病痊愈。”
“南宫大人回朝,可是皇上之福,吾等之幸啊!”
“今后,还望南宫大人多多照拂。”
南宫锦宏也笑着举起酒杯,对周围的大臣们道:“多谢诸公。”
说完,他转过头去看着申啸昆,微笑着道:“这一位一定是太傅大人的贤侄,新晋武状元,侍郎申大人吧。”
申啸昆忍着一口气,站起身来:“尚书大人,下官拜见了。”
“哈哈哈哈,侍郎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啊。”南宫锦宏起身,又转头看向申恭矣,带着深意的一笑,道:“申大人,久违了。”
申恭矣也笑着拿着酒杯走了过来,一直走到他面前:“没想到南宫大人伤病都痊愈了,怎么不告诉老夫一声,也好去看看南宫大人啊。”
“哈哈,这倒不必,现在咱们不是能天天见面了么?”
申恭矣的脸色沉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点近乎狰狞的笑容,道:“不错,咱们是要天天见面了。南宫大人,何幸,何幸啊!”
南宫锦宏也朝着他一举杯,两个人的目光闪着几股狠意,脸上却还是笑容满满,同饮下了一杯酒。
。
南宫锦宏的出现,让这场国宴彻底变了味道,鼓乐齐鸣还是和之前一样热闹非凡,但这之下的暗流涌动,却已经早就超过了乐声的轰鸣,申恭矣和他喝了这一杯之后,其他的几位老臣也纷纷与南宫锦宏共饮。
几杯酒下肚,觥筹交错,气氛倒是好了一些。
然后,我看见南宫锦宏端着一杯酒,走到了傅八岱的面前。
傅八岱还坐在那儿摸索着吃东西,倒是旁边的吴彦秋起身:“尚书大人。”
南宫锦宏只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傅八岱,笑道:“这一位,就是蜀地的贤者,集贤殿大学士,傅八岱傅先生吧?”
傅八岱听了,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对不清焦点的看着:“唔?”
南宫锦宏道:“在下久闻贤名。”
“哦,呵呵,不敢,不敢。”
傅八岱站起身来,跟他共饮了一杯,南宫锦宏又道:“听说,傅先生还有一位高足,怎么不见?”
傅八岱听说,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冷笑:“高足说不上,只是个不听话的学生罢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不知怎么的又是一沉。轻寒原本神情淡然的一直端坐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慢慢的转过脸来,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寒,跟这大殿上的气氛格格不入,总还算礼仪周到的起身走过来,朝着南宫锦宏行了一礼:“下官刘轻寒,见过尚书大人。”
“嗯。”南宫锦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本官养病期间,也听说你是英雄出少年,勇闯贡院力擒文贼,京城百姓无不交口称颂,好啊。”
这话一出口,周围又有些人变了脸色。
申恭矣坐在一旁喝着酒,听到这句话,眼神顿时带着刺的看向了那一边,我有些紧张的捏紧了袖子,但轻寒似乎毫不知情,很客气的一笑:“谢尚书大人夸奖。”
南宫锦宏举杯来:“来。”
轻寒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是客气而疏离的笑了笑:“大人恕罪,下官这几天旧疾发作,大夫交代不可饮酒,望大人见谅。”
他这句话一出口,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了一些。
南宫锦宏的脸色,也僵了。
在国宴上,敬酒不喝这就已经是十分的不妥,哪怕是敌对派系阵营的人,表面上也必须要做给皇帝给众人看的,尤其南宫锦宏这样品级比他高的官员向他敬酒,他还不喝,这就已经是失仪之罪了!
他到底怎么回事?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到这个时候简直不是不对劲,而是有问题了,加上傅八岱是他的老师,就站在旁边,这样一来连傅八岱都有不是之处!
这在朝堂上,大概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常晴坐在上面,也微微一蹙秀眉,回头看着我,低声道:“他是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
我喃喃的说着,带着几分焦虑的看着下面,大殿上的人这个时候也都停下了谈笑和敬酒,都看向了他们,顿时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大殿上座突然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就听见二皇子的奶妈一下子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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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一下子从里面打开了。
我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站在门口,一看到我,顿时像是吃了一惊似得:“啊——!”
我也惊了一下,定睛一看,站在眼前的居然是才人袁月明!
“袁才人?”
她也吃了一惊,双手扶着门愣愣的看着我,半晌才回过神似得:“岳——岳大人?”
我一时有些愕然,没想到她居然会在太后的起居室里,不过回想起之前桂嬷嬷就跟我说过一次,她经常来看太后,倒也并不奇怪,于是规规矩矩的朝她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才人。”
袁月明作出一个笑容,道:“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来看望太后的?”
“是的。”
“岳大人对太后真是孝心,难怪太后一直记挂着大人。”
我听到她这句话有点不伦不类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意思,待要抬起头来看她的表情,她却已经走了出来,说道:“太后刚刚还有些发热,正在歇着,你进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说完便朝外面走去,我回头看着她的身影,见她有些仓促的往外走着,连桂嬷嬷跟她行礼她也没有在意,打开门之后匆匆的便走了出去,连头也不回。
我站在门口,微微蹙眉的看着这一幕,桂嬷嬷关上了外面的门,这才走回来。
我压低声音道:“嬷嬷,她最近,还是经常来么?”
“嗯。”桂嬷嬷点点头:“尤其太后病着的这段日子,天天过来。奴婢原本还担心她到底要做什么,可冷眼看了几天,也没发现什么,倒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
“太后有的时候发热,人有些糊涂,看着她,还当是你来了。”
“啊……”
我一听,顿时心里的酸楚涌了上来,便眼睛都有些热了,也来不及再问什么,转身走进了太后的房间。
这里,看着倒像是个病人的房间,四周的窗户都掩着,晦暗的光线让整个房间都有一种沉闷的感觉,空气里除了檀香,还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而床上的帷幔半垂下来,依稀能看到锦被铺着,一个有些清瘦的人影正躺在床上,一只手还露在被子外面。
我一见,急忙走上前去,撩开幔子。
躺在床上的太后,果然还在沉睡着,她真的消瘦了好多,脸颊微微的凹陷下去,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透出了一些惨淡的枯黄;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蹙起,像是在梦境中都有什么解不开的痛,让她无法平静。
低头看着放在被子外的那只手,瘦得关节都凸出了,那姿势像是还要抓住什么似得,我一看到,顿时有些滚烫的泪涌了上来,极力的压抑着自己,小心的蹲下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放回被子里去。
可就在这时,她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反手抓住了我。
“孩子——孩子——”
我心里惊了一下,急忙抬起头,却见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眉头紧锁发出喃喃的梦呓:“孩子——我的孩子,不要——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太后……”
她抓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肌肤里,好像真的抓着什么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一放手就会被人抢走一样。看着她在梦里也痛苦不已的面孔,我心痛不已,伸手去拂开她脸上沾湿了汗水的头发,她越发的惶恐不安起来,不断的揪着我的手指:“不要,不要抢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听到她这些无意识的梦呓,我的心顿时沉了一下。
她的孩子……被抢走的孩子……
一直站在身后的桂嬷嬷听到她的这些梦话,顿时慌了神,急忙走到床边:“太后,太后快醒醒,太后……”
太后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啊——!”
她刚从梦中醒过来,人还有些无措,脸上尽是冷汗,桂嬷嬷急忙掏出手帕来轻轻的帮她擦拭,道:“太后,你没事吧?”
“……”太后还有些发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看她,又看看我:“青婴?”
我急忙道:“太后。”
“真的是你?”
“是我,太后。”说着,我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是青婴不好,太后病了这么久,青婴都没有来看你。”
“呵……”她却并没有怪我,只是慈爱的笑了笑,仿佛看到了我,梦境中的惊恐也尽退去,道:“没事。你好好的,就好。”
这只是一句最简单的话,却让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一直以来,她都对我多有看顾,我和裴元灏之间的许多摩擦,也赖她在中间转圜,就是这一次我能出冷宫,也全靠她。她为我作了那么多,完全的不求回报,我却连在她生病的时候都没有守在她的身边,我——真的太不应该了!
捧着她的手,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倒是桂嬷嬷,一直小心的在旁边伺候着,脸上还有些不定的表情,道:“刚刚太后是做恶梦了吧,说了好多奇怪的话,不过还好,只是梦里的梦话。”
太后听她这么一说,脸色也微微凝重了一下。
我心里也感觉到了一些,但并没有说什么,只对她简单的笑了一下,倒是太后道:“说起来,哀家有些饿了,青婴你用过饭了吗?没有的话,陪着哀家吃一顿斋吧。”
我点点头,桂嬷嬷还有些不放心,看了我们一眼,这才转身走出去准备斋膳,我见太后想要起身,急忙扶着她小心的靠坐在床头。
太后还是捏着我的手,像是舍不得放开一样,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好一会儿,道:“哀家听说了一些事。”
“……”我小心的看着她。
“听说,贵妃的孩子,是个痴儿?”
“是的。”
“哎,怎么会这样?”
“……”
“皇帝,他一定很难过吧?”
“……”这是必然的,不管他对申家如何忌惮,那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遇到这样的事,不管谁都会伤心的。
太后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孩子……哎。”
不管别的任何人或事,事涉到孩子,太后总是会格外的心软,似乎她一直对孩子的事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像是心里一个无法填补的缺口一样,回想起刚刚她梦里说的那些话,我只觉得那个缺口越来越明显,似乎里面埋藏的真相一点一点的向我昭示出来。
“太后,你——”
我想要问她,可一开口又止住了——这种事,只怕不能问,也不敢去问,否则桂嬷嬷刚刚也不会那么小心的岔开话题。
太后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出神,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她一直看着帷幔里挂着的那些护身符,眼中说不出的矛盾纠缠,仿佛就是这些东西,一直煎熬着她,让她即使避世到了这里,每日念经打坐,还是无法填补心里的空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道:“现在,宫里的情况如何?”
我一时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只看着她。
“是不是,不太好了?”
“……”
听到这几个字,我才明白过来,想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太后放宽心。”
“……”
“不管别的地方,皇上一定会让临水佛塔平平安安的。”
她听了,嘴角泛起了一丝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你,也不要哄我。”
“……”
“哀家在这宫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这宫里,哪里会有平平安安的地方,平平安安的人?”
“太后……”
我难过的说着,她只对着我倦怠的一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她靠坐在床头,被白色的帷幔衬托得脸色越发的枯黄,额头上还密密的布着一层冷汗,是刚刚因为噩梦而出的,我掏出手绢,也小心的帮她擦拭,太后只这么任我动作,也不说什么,倒是我想了想,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太后……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了?”
“……”她睁开眼睛来看着我。
“听说,梦魇,是心魔。”
“心魔……?”太后慢慢的咀嚼着这两个字,似乎别有一番苦涩的滋味,脸上也浮起了苦涩的笑容:“被心魔纠缠一辈子的话,自己,也快成魔了。”
“太后!”
我吓了一跳,急忙握紧了她的手,她却很洒脱的只是淡淡的一笑,道:“哀家,也许大去之期不远,这些天总是想起以前的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想,爱的恨的都不忘,念了这么多年的经,原来都是白念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太后别这么说。”
我也知道,人老了,是一点一点的往下走,她现在这个样子,虽然富贵已极,也阻拦不了这样的脚步,可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
更何况,如果她的内心真的有一个缺口,就这样离开,那样的煎熬会让她多痛苦?
见我泪如雨下,她微笑着伸出另一只消瘦的手擦着我脸上的泪水,笑道:“其实这一天,谁都会有,若真的来了,你也不必如此。只是,你还年轻,万事,还有的可想。”
“……”
“哀家这些时,倒也经常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
“那个时候,哀家还在草原上骑马疯跑,别说铁骑王了,他养的鹰都追不上我。”
“……”
“草原上,还有狼群,每到春天我们就会背着铁弓去打,打得越多越好,否则到了冬天,就成害了。”
听她像是在回忆往事,我也不便多问,只轻轻的道:“为什么?”
她说道:“狼群冬天没吃的,就会冒险,溜到城里,或者一些部落里叼孩子。”
“……”
“不少草原上的人家,都受过害。”
“……”
“要么,就是赶几头牛羊到草原上射杀了,留给狼群吃。只要它们能果腹,也就不会来城里伤人。”
我听到这里,心咯噔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太后。
太后淡然笑道:“这个时候若不喂给狼群一些东西,把他们逼上绝路,只怕要出大事的。”
……
她说的,不是狼群,而是——
我有些震撼的看着太后。
我的震撼,并不只是她说的这些话,也不是因为向来不理会外界俗务的太后居然也会关心起朝政来,让我震撼的是,连她,说起了眼下的情况都会用“要出大事”这几个字!太后在宫里沉浮几十年,见过的大风大浪比我多得多,连她都这样说,也就是现在的情况真的很险,若不处置得当,真的会出大事!
这个时候我转念一想,才有些豁然开朗。
申家的权势,过去我并没有太在意,但现在想来,申恭矣权倾朝野,内有文臣外有武将,这样的臣子,如果真的有一些其他的心思,很有可能酿成滔天巨变。
但他之所以没有,就是因为这个代价会很大,胜算却不大;而且申柔怀孕产子,若将来能名正言顺即位,比起做一些风险大的事情,权力的平稳过渡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可现在,这个孩子是个痴儿,也就断了他们的这条路了。
这个时候,申家会怎么想?
是再等一个孩子的降生,再去跟到时候可能已经成熟的傅八岱一系的朝臣争议太子的册立?费九牛二虎之力将孩子推上皇位?还是用另一种直接的方法,获取更大的权力?
一想到这里,我的头皮都有些发麻。
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你若有机会,去告诉皇帝,现在必须好好的安抚申家。”
“太后……”
“否则——”
“太后别说了。”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心全都是冷汗。
太后毕竟是太后,她看事情比我,比皇后都看得透彻,也想得更深,我和常晴直到现在还没把事情往绝处上想,但她却已经什么都看明白了,又说道:“你不要害怕,事情也并非无法转圜。如果,皇帝是有心如此,那么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否则稍有差池,都会酿成大祸。”
我跪坐在床榻前,捧着她的手,道:“太后,为什么不亲自跟皇帝说这些?”
她看了我一眼,又有些倦怠的摇了摇头,微笑着闭上眼睛。
我恍惚的想起淡漠清冷的常晴,在念深面前似乎也一直是这样的神情。
当我想要再说什么,桂嬷嬷已经带着小宫女将膳食送了进来,便也没有再问。太后一直以来的膳食都是素斋偏清淡的,现在病着也不见荤腥,御膳房的人只能在药膳上多下功夫,听桂嬷嬷说她往日吃的也不多,倒是今天看见我来了,精神好些,胃口也好些。
所以,我虽然没什么胃口,也还是尽力陪着她多吃了一些。
用完了膳,她的精神就不怎么好了,我和桂嬷嬷一起服侍她睡下,我告辞了准备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之前开门时的情景,驻足回头问桂嬷嬷道:“嬷嬷,那个袁才人她——”
“嗯?”
我踌躇了一下,虽然不好开口,但还是说道:“今后,还是少让她来吧。”
桂嬷嬷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她是不是——”
我急忙摆了摆手:“我只是白担心罢了。现在时局不好,况且太后的身子弱,也别让她每天这样耗神。嬷嬷今后顾忌着一些便是。”
桂嬷嬷听了,谨慎的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我对着她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桂嬷嬷送我到大门口,才轻轻的关上了门,我走在水廊上,回头看了看,这周遭弥漫的薄雾似也在随着风而流动着,恍惚间竟有一种风起云涌的感觉。
连临水佛塔,也没有绝对的平静啊……
。
我一路心绪凝重的往回走,刚刚拐过一个宫墙,就看到景仁宫前停着一副轿子,似乎已经有人坐了上去,我还没来得及走近,就看到念深也被人领着上了轿子,水秀跟在旁边,等放下帘子之后,几个小太监扛起轿子稳稳当当的抬走了。
那是谁的轿子?
我心里疑惑,急忙走了过去,却还是没来得及,倒是里面的杏儿正要往回走,转头看见我到了大门口,急忙走了出来:“岳大人,你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问道:“杏儿,刚刚那是什么人的轿子?来做什么的?”
“哦,是丽妃娘娘。”
“丽妃?她的轿子怎么停在这儿?”
“丽妃娘娘来跟皇后说了会儿话,又说她家里送来一些新鲜的玩意儿来,接大殿下过去玩会儿。”
“什么?”
我惊了一下,没想到南宫离珠居然也会跑到景仁宫来找皇后说话,而且,皇后还让她接走念深。
我并没有忘记,之前帝后离宫十日,她如何对念深和我虎视眈眈,几次加害,虽然,现在的情况跟之前她怀孕的时候已经大有不同,在她这个处境上,加害念深对自己只是百害无一利;况且她现在的目标是申柔,跟景仁宫这一边连成一气是最好的选择,但她突然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还是让我有些回不过神来。
说她来找皇后说了会儿话,又是说什么?
想到这里,我急忙转身往景仁宫内走去。
常晴的居室中还留着待客后的茶点,扣儿一边收拾,一边说着什么,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回头一看,立刻喜道:“岳大人回来了。”
常晴还坐在桌边,人似乎也在出神,听说我回来了,倒是精神一振,抬头看着我:“你回来了。”
“皇后娘娘。”
我走过去行了个礼,她轻轻的一抬手,又对扣儿道:“好了,换两杯茶来。”
“是。”
扣儿麻利的沏了两杯茶过来,桌上的糕点似乎都没动过,常晴道:“你吃一点吧?”
我摇摇头:“下官刚刚在临水佛塔陪着太后用了斋了。”
“哦……”常晴听说,目光沉凝了一下:“本宫,也许久没去向太后请安了。”
我和她原本就是一路的,自然也理解,想来太后也并不愿让我们分心过去,便决定暂时不说太后生病的事,转口道:“皇后娘娘,刚刚——下官看到丽妃的轿子了。”
“嗯,她过来,跟本宫聊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了?”
常晴看了我一眼:“不过是些老话。”
我一听,心就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她说的老话,是什么话。
现在的情况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朝廷、后宫,好几股势力都在盯着申家,南宫离珠未必有那么大的眼界,她要的,不过是为自己报仇而已,为了这一点,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恳请皇帝重新纳我入后宫为妃,只为增加这一方的助力。
我急忙道:“皇后娘娘,你没有答应她吧?”
常晴看着我,有些倦怠的笑了一下:“你不要担心。”
“……”
“你的心,本宫已知了。”
这句话顿时让我放下心来,别的人我未必会相信,但常晴对这样的心情是最能理解的,只要她懂,就一定不会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
不过现在看来,南宫离珠也真是精明,裴念匀刚刚出事,她立刻就过来向念深示好了。
她已经是个不孕之身,其实后宫里没有孩子的后妃很多,历来这样的妃嫔最好的出路就是过继一个皇子为自己的将来铺路,母凭子贵自古皆然;现在发现裴念匀是个痴儿,念深这个大皇子的价值立刻不同了。
而且——
想起曾经她数次对常晴下手,现在她也未必放弃这个念头,等当下的事情一了,有朝一日她再成大事,念深必定还要别的后妃来照顾,如果是她,那么她的地位就已经十拿九稳了。
她,倒真是走一步,看十步,连这样的打算都做好了。
想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常晴看着我,也笑了笑。
笑容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我陪着常晴喝茶,两个人细细的品着茶水的甘苦,心里也各有滋味,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对我道:“对了,你刚刚去向太后请安,太后还好吧?”
我想了想,还是避去一些事不提,只说道:“皇后娘娘,太后有些话,还烦请皇后娘娘带给皇上。”
虽然是太后让我告诉裴元灏,但我实在不想跟他再有什么接触,索性跟常晴说清楚,也算给她提个醒。
“哦?什么话?”
“是啊,什么话?”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我和常晴的脸色都变了一下,我的心一沉,慢慢的转过头去,就看见裴元灏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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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一沉,慢慢的转过头去,就看见裴元灏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有什么话,说来让朕也听听。”
一看到他走进来,我和常晴都惊了一下,两个人急忙站起来。
“拜见皇上。”
裴元灏走过来坐到了桌边,伸手掸了掸衣襟,然后抬头看着我们,我后退一步站在常晴的身后,尽力的低着头。常晴看到他来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立刻微笑着道:“皇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过来看看你,”他温柔的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深邃:“没想到,来着了。”
常晴的气息都紊乱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我一眼,便笑道:“这些天皇上国务繁忙,臣妾在后宫也有不少事情需要安排,也有些时候没去临水佛塔去向太后请安了。”
“那,太后现在如何?”
“……”
这句话,显然已经不是问常晴的了,我咬了咬下唇,小声的道:“回皇上的话,太后前些日子因为贪看雪景,着了凉,近来已经好些了。她让微臣带话,皇上和皇后与朝堂和后宫之中,都有太多劳心之事,当以大事为重。”
听到这里,裴元灏的呼吸重了一下:“那,你刚刚说,太后有话要带给朕,就是这句?”
“……不,不是。”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
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跟他碰面说话,所以才打算让常晴把太后的话带给他,偏偏他居然撞在这个时候来了,而且看样子还不是只过来坐坐的样子,越发心绪沉重。
我皱着眉头站在那里,裴元灏却也稳如泰山的坐着,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碗就要吃茶,常晴一见急忙上前道:“皇上,那是臣妾用过的了。”
“哦……”
“皇上要喝茶,臣妾让人备热茶过来。”
“也罢。”裴元灏将茶碗又放回桌上,微笑道:“朕也有些时候没有在景仁宫陪皇后用膳了,今天就让御膳房在这里摆膳吧。”
常晴听了,笑道:“臣妾遵旨。”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走过我面前的时候,对着我轻轻的点了下头,我也无法,只能点点头,依旧留在那里。
皇帝到了景仁宫,皇后竟然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臣子,这是到哪里都说不通的,我站在这个原本就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只觉得胸口一阵憋闷,越发的局促起来,裴元灏却老神在在的又掸了一下衣襟,翘起一条腿道:“说啊。”
“……”
“怎么,没有皇后传话,就说不出来了?”
“……不是。”
不知是我的错觉还是什么,只觉得他一走进这间屋子,整个房间里都是他的气息,听着他一声比一声更沉重的呼吸,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也沉重了起来。
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天的金车上。
一想到那天的情景,我只觉得手脚都在发抖——那天他在金车上的行为,我已经很清楚是什么意思了,而他要做什么事,也绝对不会因为我抵抗、流血或者昏厥而停止,只是——南宫离珠也教会了我,不管怎么样,这个时候我都绝对不能跟他撕破脸,尤其在我一只脚都还没迈出这个皇城,尤其在轻寒是这样险恶处境的现在。
我看见他的手放到桌上,像是要站起来,立刻开口道:“太后的病,虽然好起来了,但她老人家的身体,不是太好。”
他放在桌上要用力的手一滞,像是撤走了力气一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嗯?”
“太后说,她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过去,想过去的很多事。”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像是震了一下,眉宇间闪过了一丝阴翳,但并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哑声开口道:“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太后说起了,她过去在草原上的生活。”
“哦?草原上?”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但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犀利的光,也看向了我,我明白那种试探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不带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表情的道:“太后说,她过去善骑射,是个地地道道的草原女儿。”
我说的话多少有些不着边际,但裴元灏却似乎一点都没有不耐烦的意思,反而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听着,只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迫人的气息越来越重,他慢慢的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光亮尽敛,只有深邃到无底的漆黑。
“太后说,草原上的狼群到了冬天,没有吃的,会冒险窜到城里,或者部落上去叼走小孩子,他们都深受其害。”
他看着我,我仍旧平静的道:“草原上的人,要么是直接射杀他们,不让狼群再为祸。但这样的话,就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切不要让狼群察觉,更不要让它们有反击的机会。”
“……”
“要么,就是射杀一些牛羊留在草原上给狼群果腹,好好的安抚他们。”
“……”
“若不安抚好了,只怕就会酿成大祸。”
裴元灏坐在那里,一只手轻抚弄着杯沿,道:“太后,就是跟你说了这些?”
“是。”
“还说了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道:“没有了,太后的精神不怎么好。因为之前袁才人去向太后请安,似乎太后就耗了些神,所以下官只是陪太后用了斋饭,太后就歇下了。”
“袁才人?”他挑了挑眉毛。
这时,外面传来了常晴的脚步声,她慢慢的走进来道:“皇上,臣妾让人传膳了。”
裴元灏站起身来,道:“皇后,朕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没有办完。等晚上再过来吧。”
“哦?国务要紧,臣妾恭送皇上。”
我跟在她身后,也俯身行礼,就看见裴元灏走了出去,常晴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笑了笑,感觉到背后的冷汗沾湿了一大片,常晴似笑非笑的道:“你跟皇上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看着我,又是一笑,坐到了桌边,不一会儿扣儿就带着几个宫女过来摆饭,常晴招手道:“也罢,你坐下来陪本宫用点吧,也别浪费了。”
我原本也不打算走,便告了罪靠边坐了一半凳子,跟她一起用饭。
吃了几口,看见常晴也是有些老神在在的,我拿着筷子拨弄了碗里的菜,道:“皇后娘娘,不想知道皇上有什么事要处理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噙着一点笑,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吃着饭,屋子里只有一些碗筷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看见外面匆匆的跑进来了一个小太监,看样子有些面生,不像是在景仁宫当差的,站在外面的扣儿他们似乎也没拦他,就让他这么跑了进来。
只是这小太监进来,一眼看见我坐在桌边,还有些迟疑,常晴只微笑了一下,道:“说吧。”
那小太监立刻道:“娘娘,皇上刚刚去重华殿看二皇子了。”
我的心里顿时一个激灵。
常晴正在夹菜的筷子也颤抖了一下,但她还是很快镇定下来,又夹起了那粒豆腐球,平静的道:“知道了,下去吧。”
“是。”
那小太监匆匆的退了出去。
我端着碗坐在那里,心跳被震得有些快,回头看常晴时,她还是一脸平静,只是眼中闪烁的光,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的惊讶,并不是她在宫里的眼线,作为皇后母仪天下掌管六宫,她不可能一点自己的人脉都没有,更何况连常太师都出手了,她在后宫必然不会闲着,让我惊讶的,是裴元灏去了重华殿!
他去重华殿,看皇子只怕是个幌子,看一些人的反应,才是要紧的。
心绪这样一乱,再是美味的食物吃到嘴里也是木肤肤的,味同嚼蜡一般,我硬塞了几口下去,终于还是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常晴:“皇后娘娘。”
“……嗯?”
“你觉得——”
真的要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倒是常晴笑了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本宫,皇上到底是会打,还是会安抚?”
“……”我点点头。
“你认为呢?”
我想了很久,还是摇了下头。
我知道裴元灏不是一个会受人挟制的人,当初还是皇子的时候,先皇都压制不住他,申恭矣其实已经触了他的逆鳞,留到现在,一半是因为他是当初皇帝登基的功臣,一半也是因为,申家的势力的确不容小觑。
拔除这样一个重臣,和与他盘根错节的势力,对朝廷不啻伤筋动骨,裴元灏未必没有这样的勇气,只是——
朝廷的动荡,就是别人的机会。
一南,一北,这些年来没有什么动静,但其实一直在伺机而动。
如何将这个动荡化成最小,也许才是布这个局,最紧要的所在。
我抬起头,看着常晴道:“皇后娘娘觉得,该打了吗?”
常晴听了,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慢慢的转过头去,门窗虚掩着,只能看到一线窗外,渐渐高而晴朗的天空,时有雁鸟飞过。
她轻轻道:“春天要到了,该是春猎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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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面对的那个人是皇帝的时候,你知道事在人为,是什么意思吗?
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重重的撞击了一下,但这一个重击不是击在我的身体上,而是我的灵魂上,那种撼动后的震荡,足以令我的天地为之失色。
当我面对的,是一个皇帝……
事在人为,是什么意思……
我一下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刘轻寒:“你的意思是——!”
他回过身,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他是皇帝,如果我们两要事在人为,你懂我们需要做什么。只不过——”
“不过什么?”
“你可以吗?”
我的眉尖微微一蹙,就看见他的脸上恍过了一丝冷笑的阴翳,道:“他是你女儿的父亲,是你过去的丈夫,是现在的天下之主,你做得到吗?”
这一刻,我只看着他冷笑的脸,脑海里像是有闷雷滚滚,他再说什么我都已经听不到了,只有心里的震撼,在不断的重击着我的灵魂。
让我震惊的,不是他说的这些话,而是——我从没有想过,他会说这些话。
也许在我眼里的他,还是那个在渔村谋生,会为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而做梦都不安稳的男人;还是那个会陪着我里挑灯夜绣,在一片萤火虫微光里看着我微笑的男人;那个为了追上我受尽磨难,却还不忘周济别人的男人……可站在我眼前的,分明已经不是刘三儿了。
是刘轻寒了。
他会冷笑,会在贡院里挥鞭立威,会和自己的授业恩师针锋相对,也会对我,说出我完全想不到的话。
他,已经不是我的刘三儿了。
你做得到吗?——这句话,我不是没想过,曾经在每一次看着周围监牢一般的九重三殿,红墙碧瓦时,我都无数次的问过自己,却怎么也想不到,真正开口问我的人,会是他!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面对我的沉默,他原本冷凝如冰一般的眼睛微微一颤,似乎也有裂痕出现,但下一刻,那道裂痕就被更冰冷的目光所掩盖,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走了。
他刚刚一转身,我突然上前一步:“轻寒!”
“……”
“你说的,是真的吗?”
“……”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我,只是那原本有些颤抖的肩膀,在这一刻慢慢的平复了下来,变得稳如磐石,给人一种如山一般刚毅的感觉,他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像是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道:“我怎么想的,无关紧要。”
“……”
“重要的是,我,会怎么做。”
我的心一跳,而他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这个露台上冰冷的风,和风中他冰冷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心里,盘旋不去。
怎么想的,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会怎么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慢消失在前方的背影,只觉得手足冰冷,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了一般,久久无法动弹。
他,会怎么做?
他,又到底会做什么?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熟悉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前方。
我一个人,站在这个亭子里,这里似乎还弥漫着他残留的气息,和酒的清冽滋味,但又好像一阵风,就会将他所有曾经存在的证明都卷走,我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露台下的护城河水还在慢慢的流淌着,仿佛我两手空空的站在那里,却有一些东西,从我屋里的指缝间,就这么滔滔流过。
再难挽留。
。
那一天,我很晚才回景仁宫。
水秀和吴嬷嬷原本是要等着我回去一起吃饭,一直等到上灯时分,才见我苍白着脸色走进门,刚赶上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就看着我眼色不对,水秀急忙抓着我:“大人,你怎么了?你——你的身上,好烫啊!”
我对着她,很艰难的做出了一个笑脸,然后一头栽倒下去。
我生病了。
站在四面透风的露台上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脚下又是冰冷的流水,这一场病算是自己找来的,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火红的炭,煎熬得我好像五脏六腑都要枯槁了一般。
可不管怎么难受,我一声都没有吭。
我这一病,水秀他们都慌了,手忙脚乱的照顾了我整整两天,热度才终于慢慢的退下去。
这天早上,我终于清醒了一些,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觉得眼睛又干又涩,好像流失了太多的泪水一般,视线都有些模糊了。模糊的视线里,水秀端着水盆走进来,一看见我,立刻跑到床边:“大人?你醒了?!”
我轻轻的点点头,张开嘴想说什么,声音却也沙哑了。
水秀急忙帮我洗漱,一边做事一边还唠叨:“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做什么去了?生这么重的病,皇后娘娘都吓坏了,大皇子都吓得哭起来了呢。”
我人才精神了一点,立刻一震:“皇后娘娘也知道了?”
“当然!”水秀道:“你病成这样,皇后娘娘问,我当然要说了。”
“你……”
我刚想说什么,水秀又道:“皇后娘娘原本要让太医院的人过来的,可是派小福子过去,太医院的人居然都被叫去了重华殿,一个都不在。”
“重华殿?怎么了?”
“听说啊,贵妃娘娘也病了,还病得很重呢。”
贵妃?申柔也病了?
我微微蹙眉——这些年来她一直保养得宜,少有病痛的,怎么突然间生起大病来了?难道是因为孩子的关系?
不管别的事如何,孩子是无辜的,身为母亲都能感同身受,况且母子连心,裴念匀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母亲的她自然也逃不过诛心之痛。
只是……
如果要病,那天国宴之后该病了,怎么过了几天,倒在这个时候病了?
我有些疑惑,可刚刚病了一场人也是迷糊的,想不通透,倒是水秀一直絮絮的念着:“她可真是金贵,病那么一场,好像要闹得全天下都知道,连皇上都过去守了她一天。”
“……”
“要不是皇上开口,太医还不敢过来给你看诊呢。”
“哦?那,皇上人呢?”
“哼,现在皇上也不理她了,让她装病!今天皇上请兵部的尚书大人进宫,跟丽妃一起吃一顿家宴呢。”
家宴?
我听的心里微微一动。
南宫锦宏刚刚还朝,这个兵部尚书可谓恩宠正隆,立刻又召入宫来和丽妃一起吃家宴,尤其是现在贵妃生着病,这也太打申家的脸了。
之前我和常晴一直忧虑会逼虎跳墙,裴元灏这样做,岂不是更让申家难堪?
水秀丝毫没觉察我在想什么,坑害絮絮叨叨的说着:“贵妃也太霸道了,生个傻儿子还这么——”
说话间,正好吴嬷嬷走了进来,一听这话就立刻过来拧她的嘴,水秀犹自犟嘴,两个人正闹着,我坐在床头,笑着看着,目光一转,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正冷冷的看着里面。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水秀他们还闹着,也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回头一看,顿时吓得脸都白了,水秀的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吴嬷嬷也急忙跪下:“皇上!”
裴元灏背着手,慢慢的走了进来。
我原本平缓的呼吸这一刻也变得急促了起来——他不是跟南宫离珠一家人吃家宴么?怎么会突然来这里?但看着他沉沉的脸色,让屋子里的气氛愈发沉闷了些,压抑得我的心跳也沉了起来。
他走到床边,头也不回,只冷冷道:“出去。”
水秀他们这才慌忙站起身来,脚下还踉跄了一步,被吴嬷嬷揪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他。
我坐在床头,看着他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躯洒下的阴影笼罩着我,好像天罗地网一般,我低下头去避开了那双在阴影下仍旧精光四射的眼睛,轻轻道:“皇上,请恕微臣不能起身。”
“恕你?”
他冷冷的开口,声音尖锐得好像刀锋相击:“你要朕恕你什么?”
“……”
“不能起身?还是你去的地方不对?!”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是从集贤殿回来之后生病了,我去集贤殿见了谁,也许别的人不会去想,但他——他不可能不知道。
想到这里,顿时出了一头的冷汗,就听见头顶上他的声音咬牙道:“你是真的,觉得朕不会对他怎么样?”
我一听,顿时吓得抬起头来:“不,不是的!”
他低着头,脸庞隐在一片晦暗的光线里,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精亮的看着我,仿佛狩猎的野兽,死死的盯着自己的猎物,一刻都没有停下的追缉:“你,为什么就是管不住你自己?”
“……”
“如果你真的管不住的话——”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的俯下身,直直的逼向我:“那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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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朕来。”
说完这三个字,他突然一把抓住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抓住狠狠的摁倒在了床上,那如山一般的身躯朝我压了下来。
我才刚刚大病初愈,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但就算不是这样,这些年来我也早就知道,面对这个男人,我根本无法撼动他丝毫,只是看着他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我,好像连灵魂都要被禁锢一般,那种绝望的痛苦又一次擭住了我。
我咬着牙,沉声道:“放开!”
“……”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俯下身,滚烫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我急忙偏过脸去避开他,却感觉到他滚烫的唇落在了我的耳廓边,轻轻的摩挲着,那种肌肤熨帖的感觉让我整个人都在哆嗦了起来,就听见他低沉而黯哑的声音响起——
“你,又去见了刘轻寒!”
“……”
“朕,还不想现在杀了他,你不要逼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咬着牙,带着阴狠的意味,而他的那句话——还不想“现在”杀了他,是什么意思?我顿时一窒,那浓浓的阴翳已经笼罩到了心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却被他伸手握着下巴将脸抬起来,对上他漆黑的眼睛:“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
“他跟你说了什么?!”
“……”
我的心突然狠狠的跳了一下。
裴元灏为什么要这么问?轻寒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他也有了什么感觉,轻寒的异样并不只是落在我的眼中,眼前这个精明的男人,别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难道说,轻寒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真的有什么其他的深意?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全身都寒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那天站在露台上,寒风刺骨一般。
感觉到了我的颤抖,裴元灏的眼中闪过了一道精光,他紧紧的抓住了我,胸膛剧烈的起伏着,紧贴在我的身体上,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每一次撞击都沉重得好想要击溃什么东西,他用力的捏着我的下巴:“他是不是说了什么?”
“……”
我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我几乎快要怒吼起来,眼睛通红的看着他,好像下一刻就有眼泪要涌出来——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还要问我什么?轻寒已经误会了我和你之间的关系,他已经彻底的放开了我,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还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都被泪水模糊了。
也许,他高高在上惯了,世人于他而言如蝼蚁一般,蝼蚁的疼痛,而是不值一提。
可是,痛就是痛。
我不听话,我管不住自己,我一直以来都在忤逆这个男人,可他呢?他给了我什么?我的女儿已经不在我的身边,我的身体已经形如枯槁,刘轻寒——是我这些年来唯一的快乐和平静,我被他强迫伤害了这个男人,好不容易可以再相见,我以为可以挽回,但一切,一切,都毁了。
看着我通红的眼睛,他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慢慢的放开了我的手腕。
如劫后余生一般,我半躺于床头,忙要支起身子,可他还是坐在床边双手撑在我身体的两侧,将我困在他的胸膛下。
我咬着牙,只能勉强撑起自己的虚软的身体,不要再倒下去。
这一刻,他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胸膛的一起一伏,似乎还带着紊乱的节奏,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气息炙热,目光灼人,但却并没有再对我做什么,只是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伸出手来,微微粗糙的掌心抚上了我的脸颊。
立刻,沾了一手的****。
他的眼睛一眯,带着一点阴鸷的冷意,又一次凑到我面前,嘴唇贴着我的耳垂,一字一字的道:“别让朕,再看见你为了他哭。”
“……”
“你为他多哭一次,他将来,就会多挨一刀!”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身来,眼中的狠戾之气骤然而升,压抑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心都被这种感觉揪痛了,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
我和他都没有再动再说话,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气氛紧绷得几乎让人窒息,就连站在门口的人似乎都能感觉得到,他们也不敢贸然敲门进来,颇踌躇了一番,才听见一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
裴元灏的呼吸粗而沉重,哑声道:“何事?”
外面的人松了口气一般,急忙说道:“皇上,丽妃娘娘着奴婢等来请皇上。”
“丽妃?”他一听,立刻转过身去:“丽妃怎么了?”
“这——”那小太监又像是犹豫了一下,小心的道:“还请皇上先去玉华殿,丽妃娘娘很着急。”
这话若是别的什么人,断然不敢在裴元灏面前说,皇帝询问竟然也敢不答,但裴元灏也并没有生气,只是顿了一下,转身便走到门口,一把打开了大门。
阳光从外面一下子照了进来,将整个屋子都照得透亮,我被刺得一下子眯上了眼睛,恍惚的看到门口的几个小太监,他们却都规规矩矩的低下头,没有一个敢往里面看。
裴元灏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个小小的屋子,又恢复了平静。
但我的心,已经无法再平静。
你为他多哭一次,他将来,就会多挨一刀——这句话真的像刀一样,扎在我的胸口。
裴元灏不是个太宽厚的人,但对轻寒,绝不算薄待。尤其轻寒毫无根基可言,如今能位列集贤殿直学士,就算轻车都尉是个闲职,但从开春科举就能看得出来,裴元灏对他是闲职实用,并不是束之高阁,更没有为难他。
但,现在的轻寒,他在想什么,他要做什么,却是我不敢想的。
如果将来,他们真的走到了那一步——
。
等到吴嬷嬷和水秀进屋的时候,我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了,却也掩不住满身的狼狈,水秀一见我颓然的样子,急忙上来扶着我,又是帮我擦汗,又是小心的看我有没有再受伤,说道:“吓死我们了。我和嬷嬷生怕皇上又要——所以去请皇后娘娘了。”
“什么?”我眉尖一蹙,心里也暗叹了一下。
其实现在,常晴的事也不少,真的不应该再去麻烦她了。
倒是吴嬷嬷道:“大人,我们也不是不知道进退,只是——”她眉宇间全是忧虑之色:“你现在身体不好,万一皇上——咱们也担心你啊。”
我摆摆手,只让他们不要再说,却被水秀看到手腕上被捏出的几道指痕,更是心疼不已,我不动声色的抽回手:“皇后娘娘呢?”
“皇后娘娘刚过来,就看到皇上也走了。”
“哦。”
“她原本是要来看看大人的,但是——外面好像又传了什么消息进来,皇后娘娘听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让我们回来好好照顾你,自己又往外面走了。”
“哦?”我心里一紧——这个时候,正是事态最紧绷的时刻,任何事情的变故都有可能影响大局,回想起刚刚裴元灏匆匆离开去玉华殿,常晴又是这样,他们收到的应该是同一个消息。
难道,跟南宫离珠有关?
我的心神立刻紧张起来,只怕申恭矣那边事情有变,想了想,便对水秀说道:“你出去打听一下,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水秀点点头:“好的。”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吴嬷嬷还留在屋子里照顾我,但我也没有心情躺下休息,轻寒的事,南宫离珠的事,申家的事,让我整个人像是在火上烤着一样,分外的煎熬,等了许久,才见水秀回来,却是和常晴一起回来的,她一进屋,就看到我脸色苍白的靠坐在床头,走过来道:“好些了吗?”
“多谢娘娘挂怀。”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平静的表情,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眼中也有些凌乱的光。慢慢的坐到床边,回头对吴嬷嬷和水秀道:“本宫让人给岳大人准备了药膳,你们过去看着。”
“是。”
等他们俩全都走了出去,门也关好了,常晴才回头看着我,微微有些忧虑的道:“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
“本宫看着,还不怎么好。”
她说着,伸手轻轻的捻了一下我冰冷的指尖:“你这样,可行不得远路啊。”
“远路?”我心里一动:“皇后娘娘,要我去哪里?”
她轻轻摇了摇头:“你还记不记得,本宫之前说过,开春,就到春猎的时候了。”
春猎?!
我恍然想起来,那天当我问她,如今的时局是该打还是该安抚的时候,她就提了一次春猎,现在想来,融雪化尽,林间走兽也开始出来觅食,正是春猎的时候。
可是,如今这样的时局,申恭矣那边的态度还不明朗,这样出去春猎,岂不是——
我的心里晃过一阵阴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听见常晴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只是,丽妃那边又出了些事。”
南宫离珠?我抬起头:“丽妃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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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靖飞想了想,郑重的对我说道:“申太傅,不会伤害他。”
“你说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愕然的看着他——这话什么意思?申太傅不会伤害轻寒?怎么回事?
看着我疑惑不解的样子,孙靖飞又想了想,才说道:“你不用担心,申太傅对他的心思,不是敌意。至少现在,不会伤害他。”
不是敌意?
申恭矣,不会伤害轻寒……?
原本,如果这是事实,我应该高兴才对,可现在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原本压着的那块石头不仅没有被搬走,反而越来越沉重;眼前的那团阴云,也越来越大。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已经察觉到,申恭矣对轻寒起了一些不轨的心思,而且之前也是孙靖飞告诉我,他在他们出宫的时候感觉到申恭矣看轻寒的眼神有些不对,可为什么现在,他却会说,申恭矣不会伤害轻寒?
难道,跟这些天轻寒的那些异样有关?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急如焚,急忙抓住孙靖飞:“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你快告诉我!”
孙靖飞也没想到我会这么急,他似乎也有些顾忌,犹豫了半晌,才慢慢的说道:“这件事,我也不能肯定,只是——”
“只是什么?”
他又皱着眉头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终于说道:“岳大人,我当你是自己人,有的话,你听了便罢。”
“……”
一听到这句话,我就感觉有些不对——似乎要说的话,不仅仅跟轻寒有关,还跟其他的什么重要的事有关系;可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再去想其他的,只要知道轻寒到底怎么回事,对我而言就已经够了。
于是我说道:“孙大哥,我的话——请你放心。我只是关心刘轻寒的安危,其他的,我——”
我叫他“孙大哥”,也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似乎这几个字也安了他的心,孙靖飞深吸了口气,说道:“前几天我出宫办事,去了一趟,呃——青楼。”
“青楼?”
我一时间也愣住了。
朝廷命令禁止官员出入烟花之地,虽然我也知道,有些人未必就那么听话,但我却从没想过,孙靖飞也会去那种地方。
不过,男人毕竟是男人,去那些地方总有他取的道理。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让他难堪,就这么平静的听着。他似乎也并没有太羞赧的样子,只是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我刚进去里面不久,就在里面看到了刘大人。”
“什么?!”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进青楼?”
“嗯。”
“怎么,怎么会……”
之前在吉祥村的时候,轻寒也瞒着我去过,但那个时候他是为了去旁听,现在呢?他已经是朝廷的官员了,进青楼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
我一时间觉得胸口有一阵痛楚袭来,只能用力的咬着下唇,脸色都挣白了。“他,他去那里干什么?”
孙靖飞急忙道:“你不要误会,他并不是去那里——消遣。”
“……”
“我在那里看到他,也觉得也吃惊,不过他并没有注意到我,所以我跟着他走了几步,看见他跟着老鸨进了一个比较隐蔽的房间。”
“那是——”
“虽然那个房间不准任何人进去,门口还有人把守,不过他们关门的时候,我正好躲在柱子后面,看到了里面。”
“那里面是谁?”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跳都紧绷了起来,就看见孙靖飞沉默了半晌,终于一字一字的说道:“申——太——傅。”
。
第二天,就是皇帝銮驾离宫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外面的那些宫女太监们就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水秀和吴嬷嬷更是早早的就起身做好了饭菜,又收拾好了东西,吴嬷嬷年纪大了不能同行,却更不放心水秀跟着,一直不停的叮嘱的,水秀也笑嘻嘻的答应着,直到看见我起身,两个人才走过来。
一看到我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他们两都吓了一大跳:“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你的脸色好难看啊!”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勉强的笑了一下,但自己也能想到这张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笑起来有多难堪。吴嬷嬷急忙让水秀去给我拿点热汤来喝,水秀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了,吴嬷嬷坐到床边,轻轻道:“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
“没睡好啊?”
“……”
我不是,没睡好。
而是一夜没睡。
整整一夜,孙靖飞低沉的声音都在耳畔回响着,声声不绝,仿佛最深的梦魇一般,尤其是他最后的那几句话——
“岳大人,在下——并不太了解刘大人的为人,所以很多话,在下也不好多说。”
“虽然那天,看样子他和申太傅的样子,并不是相谈甚欢,但——”
“我办完事后离开,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那扇门还关着。不知道他们谈什么,谈了那么久。”
“总之,有的事,你们早作打算。”
……
我知道孙靖飞不会撒谎,我也知道他说的话必然是深思熟虑之后,觉得不能再隐瞒才会告诉我,可我怎么也想不通——刘轻寒,他跟申家就算不是水火不容,但至少也是针锋相对,他为什么要跟申恭矣私下见面,而且是在青楼那样避人耳目的地方!
他们到底要谈什么,是不能让人知道的。
这,就是他这些日子以来行为异样的原因么?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头痛得都快要裂开了,但看着吴嬷嬷关切的眼神,我也只能掩饰自己的不安,轻轻道:“没事,我在路上也可以休息。”
“哎,路上可怎么休息,你啊!”
吴嬷嬷说着,却也无计可施,只能帮着我梳洗了,又让我结结实实的吃了一碗热汤饭,还反复叮嘱水秀路上好好看顾着我,直到辰时,皇后派人来叫了,她才站在门口,忧心忡忡的目送我们离开。
我和水秀跟着杏儿一起过去,就看见常晴牵着念深的小手走了出来。
念深一看见我,立刻仰起小脸笑开了花一般:“青姨!”
我微笑着走过去,行礼道:“娘娘,大殿下。”
常晴看了我一眼,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脸色不好,但看我极力掩饰的样子,也没说什么,我便陪着她一起往外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看着小念深一脸兴奋的样子,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出宫,而且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小孩子自然兴奋不已,只是我还有些担心,压低声音对常晴道:“大殿下,也要一起去?”
“嗯,皇上吩咐的。”
“……”
我的眉头凝结不开,常晴看了我一眼,似也明白,一边往前走,一边轻轻的说道:“前两天,念深回来才说,傅大学士教给他们的“不教民战,是谓弃之”,你看过那么多书,也该明白的。”
我沉默了一下——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是傅八岱教给他的?
看起来,我到底是太感情用事了,远不及他,笑道:“傅大学士,倒是深谋远虑。”
常晴笑了笑:“是啊。可惜这一次,他不能同去拒马河谷了。”
“啊?”我疑惑的看着她:“他不去?”
常晴道:“他的眼睛不方便。”
我的眉头顿时皱紧了。
这一次春猎,傅八岱不会同去!?
的确,他的眼睛是不方便,可是——自从他入宫以来,许多事虽然不是他在操纵,但从上一次军机议政阁的建立就看得出来,许多事是他在背后出谋划策;而这一次春猎,明眼人几乎都已经能看得出来,是有大事发生,如果他不去的话,拒马河谷那边要是出什么事——
况且,他留在京城里,眼睛又不方便,万一有人要对他下手,那岂不是手到擒来!
看着我眉宇间的忧虑,常晴慢慢的说道:“皇上已经下旨,让父亲留下来,管理朝中事务,他——你也不必太担心。”
“太师会留下来?”
“嗯。”
“……”
太师留下监国,这并不意外,因为这一次春猎是申恭矣安排,他自然是要随帝驾北上的,朝中事务必然是需要一个人打理,有他在的话,也许傅八岱的安全是不必担心了。
但——一想到他不去春猎,我心里原本的阴霾更加扩大了一些。
我和常晴一路走着,却不是直接往南宫门,而是去临水佛塔恭迎太后,才刚刚走近,就听到那边似乎有些响动,我急忙探头一看,却见晨雾当中,临水佛塔静静的屹立在一片宁静的湖面上,而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那里,周围一片青烟袅袅,给人一种恍惚如画的感觉。
是裴元灏!
他竟然是亲自来接太后的。
我和常晴对视了一眼,急忙走过去,常晴正要带着我和念深跪拜下来,裴元灏只是淡淡的挥了挥手:“不必了。”
说完,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脸上。
我也知道自己的脸色不怎么好看,在这样湿润清冷的雾气中,越发苍白了几分,就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身后的大门已经吱呀一声慢慢的打开了。
我们全都抬起头来,就看见太后从里面慢慢的走了出来。
平日里,她总是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素雅简单,在这样繁华盛景的皇宫中,仿佛一个苦行僧;可今天,她却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际微微收拢,窄袖削肩,看起来干净利落;太后现在的年纪也不轻了,但身材却消瘦紧致,被这样的锦袍衬托着,还有几分伶俐的感觉。
这,是太后,却又不像是太后。
也许,这才是当初在草原上策马飞奔,迎着风雨的草原儿女,铁面王的妹妹!
不仅是我,连裴元灏和常晴都愣住了,呆呆的看着这样的太后,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般,急忙跪拜下来:“拜见太后。”
“起来吧。”
她轻轻的一抬手,脸上还透着点淡淡的笑意,似乎知晓这里的人为何会一脸惊异,她自己似乎还格外的满意,笑道:“今天的天气,还好。”
裴元灏起身又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大习惯太后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半晌,才低着头道:“太后还是应该保重身体。”
“哀家自知道。”
她慢慢的走出来,桂嬷嬷还小心的扶着她,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常晴和小念深,嘴角勾起了一道笑纹,朝念深伸出手:“来,到皇奶奶这里来。”
念深急忙走过去,牵起她消瘦的手。
太后慈祥的微笑着看着他,轻抚了一下他肉呼呼的脸庞,这才道:“皇帝,时辰到了吧。”
“是,太后请。”
。
一行人出了临水佛塔,两边立刻走过来一队护卫紧随,我只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孙靖飞,他也只是沉默的朝我点了一下头,我轻轻的颔首,陪着常晴一起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便到了南宫门。
这一次随皇帝出行的官员和嫔妃都很多,算是裴元灏登基历年来之最,前来送行的官员和嫔妃也都规规矩矩的站在了两边,一见帝后与太后同时前来,全都跪拜下来。
太后,也有许多年没有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人,脸上仍旧是淡淡的笑容,却多少有几分清冷之意,裴元灏似也知道,便挥手让他们起来,正好常太师已经走上来,帝后都过去与他谈了几句,这时,站在前面不远处的申恭矣,还有他身后几位虎威犹在的老人,都走了过来。
“草民见过太后。”
“拜见太后,太后万福!”
“太后万福!”
太后淡淡微笑着看着他们,点点头:“你们都来了。”
说着,看着其中一个高大壮硕如黑铁塔的老人,白发苍苍却还显得十分壮实,笑道:“你们,都还好?”
“拖太后的洪福,草民等都还硬朗。”
太后笑道:“是硬朗,不然这把年纪,也跑不得拒马河谷。”
那几个老臣听到这句话,倒像是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申恭矣在旁边见了,立刻上前道:“太后,老臣等也愿太后凤体康泰。”
太后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费心了。”
申恭矣脸色一变,急忙低头:“太后言重了,老臣不敢!”
太后微笑了一下,便露出了疲色,那几位老将军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见太后转过身来,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一个玲珑的身影映入眼帘,走到她面前跪拜道:“儿臣拜见太后。”
太后说道:“公主,快起来。”
裴元珍站起身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长衫,在这样的天气里略微有些单薄,却衬得她肤白如雪,翩翩然如穿花蝴蝶一般,脸颊上还带着一点粉红,不知是冷的,还是——
太后已经笑道:“都长这么大了。”
“是太后不疼元珍,也不来看儿臣。”
“哀家那里太静,可不合你的意。你看你,春猎还跟着去,哪能在佛塔呆得住?”
“儿臣想去草原看看么。”
“万一出事可怎么办?”
“没关系,有人会保护儿臣的。”
“哦?”
太后挑了挑眉,就看见裴元珍微笑着,目光似乎也在我的脸上落了一下,就立刻转身回去抓着一个人的手:“他骑马骑得可好了,儿臣到时候就跟他学!”
那个有些沉默的人被她拉了过来,站到了太后的面前。
我的心跳顿时沉了一下。
那张俊朗黝黑的脸上,仍旧没有太多的表情,和周围天气一样的清冷温度,和他一袭白色的长袍如为一体,带着冰雕一般的冷意,只是站在我的面前,就让我有一种几乎颤抖的寒意。
那双眸子,也凝着冰的气息,看向太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微臣拜见太后!”
太后看着他,道:“这位是——”
裴元珍急忙道:“太后,他叫刘轻寒,原来是集贤殿直学士。”
“哦。”
太后平静的看着他,但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却多了一些东西,仿佛冰层的出现了裂痕,透出了一道精光,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你就是,傅八岱的高足。”
听到这句话,轻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道:“微臣不敢。”
太后并没有回头,但她的心神,我却似乎能感觉到,她淡淡说道:“哀家,倒是听很多人提起过你。”
“……”
“年少有为。”
“……”
“难怪皇帝,如此器重你。”
“……太后谬赞了。”
我站在太后的身后,一直看着他,可他从头到尾,眼睛只是淡淡的低垂着,虽然面对太后不能直视,但他的目光,却分明不是“不直视”,而是一直在避免与我相对。
另一个人的目光,却一直在看着我。
裴元珍一直微笑着,这个时候说道:“皇兄当然很器重他,就在前天,他已经升任尚书仆射了。”
“……!”
我的心里狠狠的震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尚书仆射?!
他官升尚书仆射了!
之前他跟着傅八岱,虽然官居轻车都尉,但到底算是个闲职,集贤殿直学士才是他的正位,可现在裴元灏将他升任为尚书仆射,也就是说,他已经完全不算是集贤殿的人了!
他,已经完全脱离集贤殿,脱离傅八岱,脱离了之前的一切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就在我病着的这几天,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而孙靖飞所说,在青楼中看到他和申恭矣密会——难道就是这个原因?!
太后不易察觉的微微蹙了下眉,还是平静的对裴元珍道:“公主的眼光,不错。”
裴元珍立刻微笑了起来,脸上那也许因为天气的红晕,越发深了些。
我一直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孔,直到这个时候,仍旧没有任何的波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原本的清冷已经凝结成了冰,在我的面前,一丝一毫都不再动容。
想到这里,我上前一步,对他说道:“刘大人,恭喜高升了。”
“……”
他像是顿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来。
那双平静的眸子,不带一丝温度,朝着我勾了一下唇角:“多谢。”
。
出行的车驾很快便到了宫门口,玉公公指挥着小太监们上前来服侍,裴元灏最后对着已经大腹便便的叶云霜说了几句话,便要带着皇后上车。
常晴临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似在说让我照顾好自己,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时,水秀也走了上来,说道:“大人,咱们的车在后面,我们——”
“你等等。”我伸手摆了摆手,转头走回到人群中,常太师正背着手和一个人谈着什么,见我来了,轻轻的捋了一下胡须:“岳大人?”
“太师。”我朝着他俯首行礼。
他仍旧和以前一样,话不多,却都在眼睛里,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道:“你们,自有话说吧。”
说完,便微笑着走开了。
傅八岱转过头来,有些灰蒙蒙的眼睛看向我,似笑非笑的说道:“老朽还以为,你就走了。”
我咬着下唇:“你不会不知道的。”
“……”他沉默了一下,没说话,却像是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说道:“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他?”
“他现在已经升任尚书仆射。”
“老朽知道。”
“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可能已经——”我几乎冲口就要说出来,但话到嘴边,还是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回头看了一眼,虽然有些目光看向了我们,但都小心翼翼的,我压低声音:“他的事,你真的知道?”
傅八岱像是笑了一下,虽然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到,却有一些苦涩之意偷出来:“知道又如何?这个世上,最难测的,变得最快的,就是人心。”
我顿时咬紧了下唇。
水秀原本站在台阶下,远远的候着我们,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上了车,只剩下不多的几辆,她急忙上前一步,小声的道:“大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转头对傅八岱道:“这一次你为何不去春猎?你知不知道,万一出什么事的话——”
傅八岱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又知道——!”
我几乎都要急起来了,他却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你也放心,人心虽然不好掌握,但有的事,老朽还是算得出的。”
“什么?”
我疑惑着,就看见他伸手到袖子里,摸摸索索了半天,掏出了三个锦囊,一个粉色,一个红色,一个紫色,分别放到我手上,说道:“这三个锦囊,你且拿着,若遇到事态紧急,或者你无法处置的时候,就拆一个。记着,由浅到深,不要万分紧要的关头,可千万不要瞎拆啊。”
我皱着眉头,看着手里的三个锦囊。
锦囊妙计?
这些东西,在市井民间的传说和说书人的嘴里,会经常看到听到,我却没想到,他居然也来这一套。
不过,也来不及说什么,时间已经到了,我只能朝他点点头,也顾不得他看不看得到,便被水秀拉着下了台阶,她扶着我小心的上了一辆车。
我坐上了马车,不一会儿就听见前方三鞭子在空中响起,然后马车便摇摇晃晃的朝前行驶了。
水秀也是这么多年来少有出一次宫,兴奋不已的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而我,蜷缩在车厢的另一头,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直看着手里的锦囊。
傅八岱说,人心最难测,有些事,他却还能掌控。
但其实,事在人为,人心要怎么变,事才会如何发展,他连人心都无法预测,又怎么能去预测将来的事?
只是——
虽然不太愿意去承认,但我自己心里很清楚,他的智慧,非我所能及。
朝堂上的事,他只是一两句话而已,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裴元灏这些日子来的作为,和申恭矣之间的争斗,不乏他在其中出谋划策,这个局,原本就是他布的,那么事态的掌控,他自然精与其他所有人。
难道,他真的可以预测到,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心里越想,越觉得有些玄乎。
这时,水秀也回过头来看着我,看我皱紧眉头看着手里的锦囊,说道:“大人,你在看什么?”
“没事。”
我敷衍着,可还是盯着那个粉色的锦囊不放。
如果说——
他真的能够预测到,在拒马河谷会发生什么事,第一个锦囊里写的解决的方法,其实就是在预先告诉我,我可能遇到什么样的危难。
如果事先看到的话,就算事情我无法避免,但至少,我也许可以事先预知,不让自己到时候那么手足无措啊。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索性拿起那个粉色的锦囊,用力拆开。
里面,有一张小小的白绢,卷在一起,隐隐能看到有些字。
我急忙展开来一看,上面只有四个简简单单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间有着淡淡的连笔,显得行云流水——
叫你瞎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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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瞎拆。
看着这四个行云流水的字,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傅八岱,看来是早就算准了我会一直记挂着这个锦囊,也算准了我一定会按捺不住提前拆开,竟然这样来戏弄我!
这第一个锦囊,算是白费了。
我没好气的将那张白绢揉成一团,塞回了锦囊里。
他也算是蜀地有名的贤者,誉满天下的集贤殿大学士,以前虽然不怎么喜欢他,也并不觉得他行为怪诞,只是有些不同常人罢了,怎么现在老了老了,反倒成了一个老顽童了,明明知道现在的时局紧张,还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若我不是在这个时候打开,而是真的在拒马河谷遇到危难的时候拆开,可怎么办?!
我的目光又看向了剩下的两个——红色和紫色的锦囊。
转念一想,似乎又有些明白了。
这件事,他只是让我明白一件事——
要相信他!
虽然他说他看不透人心,但如果真的看不透,又怎么会留下这第一个锦囊来让我傻傻的往里跳?若他真的看不透,又怎么敢远离拒马河谷,而只留下两个锦囊给我?若真的看不透,他也就不是傅八岱。
他,其实是看得太透彻了!
想到这里,我急忙挪到窗边撩起帘子,马车还在缓缓的往前行驶,背后的百官都站着,远远的已经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却只有那个清瘦颀长的身影,一只手轻轻的捋着花白的胡子,我似乎能看到他模糊的笑容,甚至能想象得出他带着些得色的样子,那双眼睛一定是微微的眯起,虽然看不见,虽然上面蒙着一层阴翳,但在那层阴翳之下,却是智慧的光。
的确,我智不及他。
想到这里,心里才算是稍稍的放下一些,我放下帘子慢慢的靠坐在一边,水秀看着我短短一会儿时间脸上的神情数变,挪过来道:“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我摇了摇头:“没事。”
“……”
话是这么说,水秀虽然跳脱冲动,但也不是个傻姑娘,这一次春猎连太后都要亲自前往,她在景仁宫里跟着皇后和我这些日子,也看得清楚一些东西,不再追问,而是小心的坐在我的身边,轻轻的依偎着我。
我知道,这些日子来,我一直都是他们的依靠。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和吴嬷嬷都全心全意的相信我,帮助我,这些年来也为我吃了不少的苦,我没有办法给他们什么,只能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保护他们,多给他们留一点。
。
由京城北门出城,沿着河道一路北上,风声一天比一天大,空气一天比一天干燥,河水也一天比一天更冰冷,很快,便看到前方一大片绵延起伏的高山。
那就是朔山。
我去草原的时间不多,但知道,绕过了朔山再往前走半天,就是拒马河谷了。
我趴在窗边,看着绵延数里不绝的高山,山下宽阔的土地,新嫩的绿色像是一条毯子覆盖在大地上,一直延伸到了天边,与楚天一脉相连,有一种天地尽在眼前的感觉。
我趴在窗边,看着那辽阔的天地,巍峨的高山,一时间只觉得眼睛滚烫。
这里,没有红墙碧瓦,没有九重三殿,也没有那些让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的压抑之感,离开了那金碧辉煌的皇城,却才有一丝让人可以自由呼吸的空气。
可是,就在我近乎贪婪的看着这里的景色的时候,马车两边的护卫加快几步赶了上来,默不作声的将这车队严密的围住。
没有任何人,能突袭这样的防护;同样,也没有任何人,能从这样众目睽睽的严密监视之下,脱身离开。
我沉默着没说话,只轻轻的放下了帘子,水秀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也没有说话,好像生怕刺激到了我,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水声,就听见前方有人喊着:“皇上有旨,车队停顿休整。休息片刻再启程。”
将士们纷纷停驻,大声道:“谢皇上!”
水秀到底孩子心性,在马车上窝了大半天早就憋不住了,一听说停下休整立刻像是要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儿,叽叽喳喳的又笑又闹,急忙从马车上窜了下去,幸好她还记得我,将我扶着下了马车,便朝前面的河边跑去,道:“大人,我去那边看看。”
我站在马车便,看见她欢腾的样子,只笑着没说话。
前方的马车也早就停下,各位官员、嫔妃们也都纷纷下了马车。
这些人也多有养尊处优者,从未这样乘坐长时间的马车憋着的,脸上多少有些怨色,我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下了车才发现下半身都在发麻,差一点就跌到了,急忙伸手扶着马车。
这时,南宫离珠也下车了。
品级高的官员和娘娘,马车自然与别不同,她的马车不仅精致,还有着郁郁的熏香,随风飘散,只是她的脸色并不太好,也许因为南宫锦宏受伤的关系,神情有些阴沉,周围几个小宫女服侍她也是小心翼翼的。
她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
我自问与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便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可不一会儿,就闻到那股香气慢慢的变浓了,抬头一看,她正好走到我的面前。
避无可避,我轻轻的朝她施礼:“微臣拜见丽妃娘娘。”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看向了我的马车,帘子被撩起,里面的简陋一览无遗,她樱红的唇微微勾起一点,冷笑道:“何必呢?”
“……”我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她的目光悠悠的看向身后,帝后的车驾旁人声鼎沸,裴元灏也和常晴都下了车,周围的常侍们急忙上前侍奉,不一会儿已经准备好了座处,也有人奉上了热茶糕点等物,裴元灏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目光如电一般在人群中看过,落在了我们这一边。
我慢慢道:“娘娘不过去侍奉皇上吗?看起来,皇上好像在担心丽妃娘娘。”
“……”她一怔,抬头看向我,我已经淡淡的朝她一福,退开了。
南宫离珠像是瞪了我一眼,但还是转过身朝裴元灏那边走去,倒是常晴,低头跟皇帝说了什么,皇帝点点头,她便站起身来,带着扣儿朝这边走来,两个人在中间擦身而过,南宫离珠竟然没有向她行礼,只是淡淡的屈膝一下。
我看着,眉心紧了一下。
常晴却像是毫不在意,径直走到我面前来,我急忙朝她行礼:“娘娘。”
她伸手扶着我,看了看我的脸色,轻轻道:“还好吗?”
“嗯,下官没事。”
“不过去吃一点东西?”
“下官还不饿。”
常晴看着我,嘴角浮着一点淡淡的笑容:“不饿也该吃一点,你看你的脸色,多难看。”
我有些歉然的笑了笑,但目光还是隐隐的挂着那一边,裴元灏从玉公公手里接过热茶,奉到了太后的手里,南宫离珠却是蹲下来,轻轻的抚着小念深的肩膀,满脸笑容的说着什么,念深却是一直有些怯怯的,牵着太后的衣袖,不怎么敢开口的样子。
常晴将手里的金丝百花糕掰开,递了一半到我手上,道:“吃了。”
“……”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糕点——这在宫里,其实是一种忌讳,但常晴却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淡淡的吃着自己的东西,我也不好说什么,送到嘴边小心的咬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的说道:“皇后娘娘。”
“嗯?”
“……”我没说话,目光直视看向太后他们那一边,常晴挑了挑眉毛,也看了过去。
“娘娘,还是要早做打算。”
“……”
半晌,她淡然的一笑,只笑道:“你快吃东西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又或者,现在她的心思已经分不出去想南宫离珠的事,毕竟现在的春猎是头等大事,可是——春猎结束之后呢?如果这一次的大事能定,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什么,她可有想过?
她这样淡然,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轻轻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前方。碧蓝的天空下,莽原千里无边无际,绵延的高山像是匍匐在大地上的卧狮,给人威严震慑之感,我看着看着,却看到前面有一片山坳,颜色与周围墨绿的山色不同,竟是红色的。
“咦?那是什么地方?”
常晴也转头去看,辨认了一会儿,喃喃道:“那里,应该就是洗剑池。”
“洗剑池?”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那里有湖吗?”
“没有。”常晴道:“我也只是听父亲提起过,北方这一片黑土地上,有一处山坳是红色的,相传是上古时轩辕帝与蚩尤氏大战之后,在此处洗尽轩辕剑上的血迹的地方,后来沧海桑田,此处成为了山脉,洗剑池也就成了山坳,但山坳的颜色还是红色的。”
“哦……”
不过是传说而已,我倒不甚在意,只觉得一片墨色的山脉中,这一块红色显得格外亮眼罢了,随口道:“太师大人曾经来过这里?”
“嗯。”常晴点点头:“父亲年轻时曾任兵部尚书,每年兵闲时会安排人到此处练兵习阵。”
原来,这里还是兵部练兵的地方。
也难怪,京城周围都算繁华的城市,要练兵自然要到这样开阔的地方才能布阵,我又翘首望了几眼,就见常晴的眉头慢慢的皱紧,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轻轻道:“娘娘,怎么了?”
“……”她的神情慢慢的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半晌,喃喃道:“现在,好像也是练兵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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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达拒马河谷的时间还早,稍事安顿之后便可以进入各自的帐篷。
我虽然算集贤殿的人,但这一次出行集贤殿的人都没有到,而且我也是一直归常晴在用,所以帐篷靠近皇后的帐篷,刚刚扶着她准备进帐,就听见背后一阵嬉闹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念深在乱跑。
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又是来到这样的地方,新鲜得不得了,杏儿和小福子一直跟着他,可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能窜的时候,满山野跑像只撒欢的小狗,哪里撵得上。杏儿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小祖宗小祖宗的乱叫,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还要顾着别摔着他,闹得狼狈不堪。
我和常晴站在帐外,看着念深开心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裴元灏原本也要回王帐,听见念深嘻嘻哈哈的声音,也回头看着,一直冷峻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时,念深又哒哒哒的往山上跑,沿途不少折断的荆棘和碎木,孩子走过去还是有些危险的,我一见此情景,急忙要让水秀他们把他带回来。
还没开口,就听见裴元灏的声音响起——
“把大殿下带回来!”
转头一看,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周围的几个常侍一见皇帝神色不对,急急忙忙跟了上去,杏儿和小福子也终于抓到了念深,几个人慌慌忙忙的将他送下来。
念深原本还玩到兴头上,突然被抓了回来,一见裴元灏脸色也不好,也给吓住了,像一只小兔子耳朵都蔫儿了,低着头走到他面前:“父皇……”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山上,道:“谁准你乱跑的?”
“……儿臣知错。”
裴元灏道:“皇后!”
常晴一听,急忙上前:“皇上,臣妾在。”
“好好管一管!”
“是,臣妾知道了。”
常晴带着吓得不敢说话的念深回来,这孩子耷拉着脑袋走到我们中间,瘪瘪嘴,像是要哭的样子,我忙过去蹲下,轻抚着他的小肩膀:“殿下,这里虽然是春猎围场,但到底是野外,说不清有什么的,你该听话,不要乱跑。”
他垂头丧气的点点头:“知道了。”
我笑了笑,又拍了拍他苹果似得嘟嘟的小脸蛋儿,却发现裴元灏一直看着我,才惊觉我刚刚的举动有些过了,忙站起来,往常晴身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又沉了一下,似乎还想过来,但另一边有几个官员已经走了过来,似乎候着想要跟他说什么,便转身掀帐走了进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看看常晴,她也只是忧心忡忡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
拒马河谷在初时的沸腾之后,终于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到了下午,所有的帐篷人马都已经安排妥当,草原上的风很大,卷着泥土微微的腥味席卷千里,也从这条河谷中穿过,人在帐篷里,也能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格外的震耳。
初时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念深也有些倦怠了。
这里虽然也布置得极好,到底无法跟金碧辉煌的皇城相比,住得也不可能有宫殿里那么舒服,他越发的颓丧起来,在帐篷里坐着嘟着嘴,我跟常晴处理完一些事之后回到帐篷,见小福子正跪在地上装小狗逗他乐,常晴道:“怎么了?”
小福子急忙爬起来,和杏儿一起道:“娘娘。”
常晴走过去,看着念深道:“你又不听话了?”
“母后……”
“什么?”
“这里一点都不好玩……风大,又冷,念深不喜欢这里。”
常晴皱了下眉头,正要说话,帐子就被人撩开了,回头一看,裴元灏背着手走了进来,沉声道:“朕带你来,是让你来享受的吗?”
“皇上。”
我和常晴急忙跪下,念深吓得急忙站起来:“父皇……”
裴元灏走到他面前,虎着脸道:“你要记得,春猎,不是让你来玩的,而是让你知道,男子汉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
“皇族是草原上来的,我们从马上得天下,虽然现在是坐天下,也不能忘了骑马的日子。”
“……”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明白吗?”
“……”
“将来,你若不能策马纵横,驰骋天下,也就不配称我裴元灏的儿子!”
他这话一出口,我和常晴都惊了一下。
他对念深虽然一直比较严厉,但还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念深听到这些话,人也傻了,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常晴想了想,递了个眼色给我,我点点头,小心的退了出去,常晴这才慢慢的走到他身边,请声道:“皇上请不要动怒,念深还小……”
帐子放下,就已经听不到她轻柔的声音了。
但,我的心里还是觉得震得厉害。
从帐子里退出来,外面的风已经很大了,吹得人有些摇晃,我回过头,就看见那几位老将军站在不远的地方,布满皱纹的脸上多少有些凝重的神情,看向我的眼神也多有审视,半晌,其中最德高望重的陈甫老将军走过来,朝我一拱手:“岳大人。”
“陈老将军。”
“不敢,在下如今不过是一介草民而已。”
话这么说,但他的神情还是颇有几分倨傲,腆着将军肚微微仰着头,我多少也知道自己在外的名声,只淡淡笑道:“不知有何指教。”
“听说,大人侍奉皇上,时间不短了。”
我的眉头一皱——他说的,是“侍奉”,我当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便说道:“在下任集贤殿正字,时间不长,还希望各位多多提拔。”
他们对视了一眼,陈甫轻轻的点了点头,道:“得罪了。只是草民听说,太上皇在病重时,一直是大人在侍奉。”
我听得脸色一变。
原来,他们说的,不是裴元灏,而是太上皇裴冀。
奇怪,裴元灏如今已经登基数年,天下凡呼万岁,自然是指他。为什么刚刚他们说起的皇帝,却是太上皇裴冀?
这样,可是够得上欺君之罪的!
而且——说起来,已经许久没有人提起过太上皇了。裴冀自从夺嫡大战之后,一直在皇城最深的一个内宫里休憩养病,身边所用之人都是皇帝亲自调派,极少与外界接触,只听说皇帝留下了当初陪着太上皇打坐炼丹的那位术士,让他这些年来一直为太上皇行禳星续命之术,但到底情况如何,外人已经无从得知了。
他们突然提起裴冀,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跟申恭矣请他们回来,有什么关系么?
我心里想着,脸上还是平静的表情,说道:“下官蒙太上皇青目,得以侍奉太上皇一些时日。”
“听说,太上皇的传位诏书,也是大人找到的?”
“……是,是下官和,和前任太子一同找到的。”
“那,皇上可有口谕?”
“没有口谕?”
“可曾提起过皇家四子?”
“没有。”
“那,诏书上所云,皇长子裴元辰,大人可曾听太上皇提起过?”
“不曾听太上皇提起。”
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简简单单,也不拖泥带水,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后背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被风一吹,连衣衫都浸湿了,透心凉。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要问的,不是遗诏,也不是口谕。
他们要问的,是这个龙椅上坐的,应该是谁,而不应该是谁!
这几位老将军虽然已经卸甲归田多年,但到底老沉持重,在军中也极有威信,如今裴元灏远离皇城,身处边远之地,万一出什么事的话——
那几个老将军也感觉到我的嘴严,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下来,我说道:“几位,若没什么事,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
就在我刚刚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帐篷的时候,陈甫突然开口叫住了我:“岳大人。”
“陈老将军还有什么交代?”
“这几天,太后她老人家的心情都不太好,我等也不得召见,还劳烦岳大人替我等带一句话给太后。”
“什么话,请说。”
陈甫看着我,一字一字的道:“儿行千里母担忧。”
儿行千里,母担忧?!
我听得心狠狠的跳了一下,这句话——他们是什么意思?!
就在我睁大眼睛,愕然的看着他们的时候,陈甫已经朝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
在拒马河谷的第一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我睁大着眼睛,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看着头顶雾蒙蒙的帐子,一夜都没有睡着。
陈甫最后的那一句话,始终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
儿行千里母担忧。
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裴元灏离皇城千里之遥,还是——另有一层意思?
如果是另外的那层意思,那,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煎熬,整个人如同置身油锅里一般无法安静,终于按捺不住起了床,水秀却还在旁边呼呼大睡,我小心的披了衣服,撩开帐子准备出去。
刚刚撩起帐子,一阵风从外面吹了进来,顿时吹得我哆嗦了一下,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大地的尽头似乎隐隐透着一点天光,却也照不亮着周围,只能看到河谷周围,山势高耸,在夜色中仿佛两边的两头饿虎,朝着中间扑食下来,凶态毕露。
我被吓得心里都跳了一下。
苞原隰险阻结营,是兵家大忌,虽然孙靖飞说,那是战事才要考虑的,如今只是春猎,不必顾忌兵法所云,但——
这一次的春猎,真的只是春猎吗?
万一,他们要猎的,不是林中的野兽,而是另外的,更重要的东西,那这样的布局,岂不是——
这样一想,我觉得心里那股阴影更加重了起来。
这件事不是小事,如果等到出了大事之后再来解决,可就为时晚矣!
这样想着,我突然想到了傅八岱给的锦囊——
第一个锦囊,已经被他的一个玩笑废了,但第二个呢?如今的局势虽然不是千难万险,但却是一个危险的引线,有可能引起惊天的剧变,我是不是应该想想办法?
想到这里,我索性走回床榻边,小心的点燃了一旁的油灯,拿起那个红色的锦囊,咬了咬牙,拆开了。
里面,仍旧是一卷细长的白绢,展开一看,上面仍旧是五个行云流水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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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几个字,却是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念道:“他强……由他强……”
他强由他强。
傅八岱的第二个锦囊里,留下的居然是这么一句话。
我沉闷的看着那几个字,半晌才起身,急匆匆的走到门口撩起帐子,看着外面渐渐透出光亮的天空,两边山势的轮廓渐渐的显现出来,如饿虎一般环饲在周围,就算不知道现在的局势,只是看着这样的环境,也让人觉得心惊。
可是,傅八岱的锦囊里,却是留着这样一句话:他强由他强。
他的意思是——就算现在申恭矣占尽上风,并且强势逼人,也任由他这样继续下去?
可是——
真的可以任由对方强势?我当然也明白登高跌重的道理,但万一,登高得压不下去了,那可怎么办?
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外面沉沉的天色,有风,卷带着夜间清露的潮湿袭来,吹得我身上单薄的衣衫轻轻飞舞着,也润湿了脸颊,帐篷内的水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迷糊的睁开一线眼睛,看着门口的我,嘟囔着:“姑娘……你——做什么?”
“……”
“小心,身体……”
“……”
“不要,着凉……呼——”话没说完,又呼呼的睡了过去。
我转头看着她圆圆的苹果一样的脸蛋,睡得一脸满足安详的样子,也像是受到感染一样,忍不住淡淡的一笑。
然后,再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白绢的时候,也轻轻的捏紧了拳头。
他强由他强。
。
回到帐中,没一会儿外面的天就亮了。
野外扎营自然不如宫中那么安静,但晨曦微露,听着外面的虫鸣鸟叫,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晨露凝结在草尖儿上,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得如同一地的珍珠宝石,映着各位嫔妃身上斑斓的彩衣,格外的多彩炫目。
虽然一夜没睡,但闻着清新的空气中淡淡的芳草清香,也让人为之精神一震。
我走出帐篷,就看见裴元灏已经从王帐里走了出来。
和在宫中不同,他没有穿着宽袍广袖的龙袍,而是一阵玄色的紧身骑马装,宽大的腰带束得很紧,越发衬得他蜂腰猿背,身形矫健,他站在王帐前伸了个懒腰,这时帐子又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只见南宫离珠穿着一身嫣红的骑马装,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倒是很少这样穿着。
记忆中的这位天朝第一美人,从来都是婀娜多姿,宛若画中仙子一般雅致,这一身骑马装不同于以往的柔美,却有一种别样的味道,尤其勾勒出了她秾纤合度的有致身材,越发聘婷动人;白皙如玉的脸庞上似乎也被衣服染上了淡淡的嫣红,在这样的河谷之中,倒像是一朵奇艳的花,耀眼夺目。
一见她出来,裴元灏的脸上也透出了淡淡的笑意。
南宫离珠看着他,也微笑道:“皇上也起得太早了。”
“朕的春猎,可不能睡过去。”裴元灏笑了笑,又低头道:“倒是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皇上的春猎,臣妾也要去啊。”
“呵呵,朕还以为,你还要多休息一会儿。”
“……”南宫离珠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脸颊上越发了红了几分,有一种旖旎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南宫离珠一偏头,看到了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立刻闪过了一道光,挑衅一般的朝我勾了一下眼角。
我站在帐篷门口,只平静的看着,倒是身后的水秀,一看到她的样子立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上前来攀着我的手臂:“大人。”
我没说话,却是另一边有了些响动,南宫离珠又转头一看,微笑道:“大皇子到底还小,臣妾跟着,也能看顾些。”
“哦……”
裴元灏挑了挑眉毛,转眼看到另一边,揉着眼睛撅着小嘴,一脸惺忪迷糊的表情,跟着常晴从帐篷里走了出来,裴元灏的眼神深了一下,皇后已经带着念深过来向他请安了。
我远远的站着,他们那边,但心神却没有办法完全放在帝后的身上,不经意的往四周看了看,也许是因为天明的关系,周围的高山似乎褪去了夜晚的凶形恶相,没那么咄咄逼人,我小心的捏着掌心的那一段白绸,心里默默的想着。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几乎准备好了,裴元灏正要带着他们上马,又回头看了一下,突然问道:“太傅大人呢?”
“老臣在。”
人群里响起了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我皱了皱眉头,翘首一看,只见申恭矣被一个随从扶着,慢吞吞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这是——
裴元灏急忙走过去:“太傅这是怎么了?”
申恭矣要跪下行礼,被裴元灏一把扶起,他颤颤巍巍的说道:“皇上恕罪,老臣昨夜偶感风寒,怕是不能陪着皇上出行了。”
“哦?怎么回事?”裴元灏皱紧了眉头,转头看看,道:“陈老将军呢?他们也不见?”
这时,站在后面的随行太医上前道:“皇上的话,陈老将军他们也都有些不适。”
“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这河谷之中,颇有些湿气,皇上和诸位娘娘只是觉得湿润了些,但申太傅和陈老将军几位年事已高,怕是受不得这湿气。”
“哦……”
裴元灏一听,忙道:“太傅怎么不早说?”
“皇上,是老臣没用。”
“太傅快不要这样说。”裴元灏摆摆手,转头对太医道:“那要如何调理?”
太医低着头,小心的说道:“调理只是治标之策,若要治本,还需让太傅他们离开这湿润之地。”
“……哦?”
这一次,裴元灏没有说话,却是看了看申恭矣,这位当朝太傅只站在那里,不时的捂着嘴咳嗽两声,看起来颇有些虚弱的样子,摆摆手道:“那不行,咳咳咳……这一次,这一次春猎……原本就是,就是——咳咳——就是老臣安排,老臣怎么能——咳咳咳咳——”
看他咳得老脸通红,常晴也上前,轻轻说“太傅大人要保重”等语,倒是南宫离珠,站在王帐门口,冷眼看着,眼中透着说不出的冰冷尖刺。
这时,裴元灏说道:“太傅也不要逞强,先回去休息要紧。”
说完,他回头对着常晴道:“皇后先带着人出谷吧,朕看看太傅的病情,稍后过来。”
“是,臣妾遵旨。”
常晴轻轻的点了点头,便带着人先走一步,南宫离珠厌恶的看着申恭矣的身影,也转过身走了。
。
出了谷,眼前就是一片开阔,天色大亮,没有了红墙绿瓦的阻隔,视线能看到很远很远,几乎与天相接的地方。
春猎的队伍也早已经准备好,在前方整齐的列队,各色彩旗在风中猎猎飞扬,战马长嘶,不安分的踏着脚下的草地,空气中满是紧绷愈发的气息。
我看着眼前宽阔的土地,突然觉得呼吸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突然身后两个人影走了上来,在我旁边轻轻道:“岳大人。”
“……!”我震了一下,一回头,就看到两个护卫站在身后,“你们——何事?”
“岳大人大病初愈,不利久行,皇上命我等来护岳大人周全。”
“……”
我咬着下唇,半晌淡淡一笑:“让皇上费心了。”
他们看看我,也不再说话,我已经冷冷的转过身去,就看见常晴已经领着念深走到了队伍前面,长随牵过来一匹小马,不过成年大马一半的高度,倒是玲珑可爱,送到念深面前:“大殿下,这是皇上为殿下挑选的马匹。”
“啊?”念深瞪大眼睛看着那马,突然又撅着嘴抬头看常晴:“母后,为什么儿臣的是小马?”
“……”
“儿臣也想要——”
他指着旁边的大马,话没说完,南宫离珠已经上前来,几乎是横插进他们母子中间,蹲到念深的面前柔媚的笑道:“大殿下,你年纪还小,可骑不得那样的大马,万一摔坏了,皇上要心疼,本宫也是要心疼的啊。”
一看到她,念深倒不再说什么了,鼓着小腮帮,半晌,喃喃道:“我又不会摔。”
“大殿下听话,你看这匹小马多好玩啊。”
念深到底还小,若是其他男人面对天下第一美人这样的柔情似水,只怕心都化了,但孩子就是孩子,还一直纠结在马的问题上。常晴在旁边只是平静的看着,半晌,开口道:“你想骑大马?”
念深一听,急忙抬起头:“嗯,母后!”
南宫离珠一听,急忙起身:“皇后——皇后娘娘。”
常晴道:“可以,你现在自己去骑到大马的背上,任何人都不可以帮你。”
“……”
“若你能骑上去,母后就让你骑大马。”
她这句话说得虽然很平淡,但目光中却已经透出了一丝严厉,念深虽然已经惯于她的淡漠,但这样的严厉还是第一次遇上,低下头来,大眼睛里闪着泪花忽闪忽闪的。
南宫离珠在旁边看了,立刻笑了笑,上前道:“皇后娘娘这又是何必呢,跟大殿下如此动怒。”
“……”常晴转头看了她一眼:“嗯?”
“大殿下到底年纪还小,如何能爬上这样的大马,皇后娘娘这么说,不就是不让殿下骑大马么?何不好好说?”
说完,她蹲下身,捧着念深的脸蛋,柔声道:“殿下别委屈。”
我一直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发沉,尤其看着南宫离珠对念深百般呵护的样子,皱了皱眉头,正要上前说什么,常晴却轻轻的抬起一只手拦住了我,微笑着说道:“丽妃说的也是。”
南宫离珠一笑,刚一回头,常晴却又淡淡道:“不过,皇上让大殿下跟着春猎,本就是让他受委屈的。”
这句话一出口,念深和南宫离珠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常晴上前,平静的道:“念深,你若觉得母后委屈了你,就告诉母后。”
念深怯怯的站在那里,看看南宫离珠,又看了看常晴,半晌,上前一步小声的道:“儿臣,不敢。”
这一幕,好像是一个最普通的,长辈教训后辈的场景,可我在旁边看着,听着,却觉得惊心。
这,已经是后宫最残酷的一种厮杀的开始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抬头看着常晴。
她自始至终,不笑,不怒,平静而淡漠的站着,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威仪从身体里透出来,即使南宫离珠这样明艳照人,可在她面前,却始终无法压上一头。
可是——
皇后的优势,真的能一直这样下去吗?
就在周围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口,气氛紧绷不已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裴元灏走了过来。
一看到他走了过来,众人全都精神一凛,我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身后,除了玉公公和随行的几个护卫之外,申恭矣等人都没有跟上来——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这时,皇后和丽妃急忙领着众人走上前去跪拜行礼:“皇上。”
“都平身吧。”裴元灏一挥手,笑道:“是还在等朕吗?”
说着,又看向站在脚边的念深,笑道:“大皇子这是怎么了?”
看他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笑容,似乎心情不算差,我心里越发的疑惑了些,而常晴还没来得及开口,南宫离珠已经抢先一步上前道:“皇上,是大皇子想要骑大马。”
“哦?”裴元灏挑了挑眉毛,看着念深道:“朕的大皇子,倒是有志气。”
“是啊,臣妾也这么看。不过——”她的声音拖长了一些:“皇后娘娘也是担心大皇子年纪还小,不让他骑,只是——”她说着,转头对常晴道:“娘娘也不该就让大皇子自己上马,还不让人来帮,万一大皇子受伤了,可怎么办?”
“……”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几个随行的嫔妃都变了脸色。
这些年来,丽妃专宠于后宫,三千宠爱在一身,但即使这样,在她的头顶上还有一个贵妃,更妄论与皇后的距离,可她刚刚的那句话,却已经是分明在指责皇后了!
裴元灏听得眉间一蹙:“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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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烈皇后的——碧月弯刀?
我微微蹙眉,看着火光下那把闪着碧莹莹的暗光的弯刀,映着周围一些人的脸上千变的神情,还有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的神器一般。
常晴慢慢的说道:“听父亲说,这把刀是当初召烈皇后册封当日,亲手送给太上皇的,太上皇最心爱之物,过去一直随身携带的;只是,听说在召烈皇后……那件事之后,这把刀就供奉在内宫深处,由太上皇最信任的那位术士看护着。”
“哦……?”
我愣愣的看着那把刀,和周围的人一样,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若说召烈皇后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里,似乎是有些不合清理;但现在他已经是天下之主,内宫再深的地方都是他的管辖,自然什么都是属于他的,这也不算什么稀罕事。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送给念深!
这把刀既然是当初召烈皇后在册封当日送给太上皇的,那也算是他们俩的定情信物了,把这样的东西送给念深,感觉上有些怪异。
我还在疑惑的想着,却觉得周围的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比我的疑惑中,还多了一些——
震惊,愕然,和——不敢置信。
这所有人当中,反而念深还算平静的,只是单纯的兴奋着,小脸蛋儿微微发红,踮起脚尖伸出手去:“谢父皇!”
这时,常晴轻轻的拍了我一下,我也明白,便走上前一步。
那把刀是成年人所用,刀身就几乎跟念深差不多高,这样的精铁所铸的弯刀必然沉重,果然,我还没伸手,念深双手捧着弯刀就被压得一个趔趄,差点就栽倒下去。
我急忙伸手扶着他:“殿下!”
他回过头来,眼睛笑得弯弯的看着我:“青姨!”
“微臣来帮殿下拿着吧。”
“好的,谢谢青姨。”
如今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避讳,在众人面前就跟在景仁宫和我单独呆在一起的时候一样亲热而熟稔,我被一些人的目光看得背上如同扎了针一般,只能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弯刀。
这把弯刀……
我看着,微微的蹙眉。
铁矿,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其实不仅仅是在皇族入关之后,历朝历代,铁矿这一铸造兵器最重要的原料的命脉,都掌握在朝廷手中,没有了武器,违逆势力也就没有了可以对抗朝廷的獠牙,这样,才能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
而西川,之所以是当初皇族入关之时打得最艰难的地方,也是如今唯一在朝廷控制之外的地域,就是因为那里有丰富的铁矿,能铸造大量的兵器以供战事,并且在这些年来,一直未受到皇族的控制,才能西川有能力和资本,游离在朝廷的监管之外。
之前,傅八岱刚刚入京送念深的那一把匕首,更大的意义,就在于这一点。
想起那把匕首,我蓦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低头看了一下弯刀。
“青姨?”念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看着手里的弯刀,又看了看他,半晌,道:“没事。”
裴元灏也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却下意识的蹙紧,握着弯刀的手也紧了些。
正是因为铁矿的稀有和受控性强,除了皇族的兵器制造场,中原几乎没有别的可以大量铸造兵器的地方。
当然,西川除外。
那里自古产铁矿,铸造兵器的能工巧匠也多,我记得在西川,有一些专门铸造铁器的豪强门阀,而他们的铸造工艺,也泾渭分明,多带着自己家族中一些独有的技巧和特色。
我手里的这把弯刀,和那把匕首,铸工都很简单,就像是出自同样的工艺。
这,是个巧合吗?
而且——这把弯刀的刀鞘上铸了一条蟠龙,刀柄上还有一个金制的龙头。
大多数的人都喜欢在武器上雕铸蟠龙飞虎,这并不稀奇,只是我突然发现,这条龙是五爪的龙!
五爪龙,是皇族才能用的配饰!
这把刀是太上皇所佩,在外人看来,五爪龙并不稀奇,但——既然是召烈皇后赠给太上皇,那就是说,这把刀应该是在遇见太上皇之前所铸,并不是太上皇要求的。
而我刚刚也发现,这把刀和傅八岱从西川带来的匕首同出一脉,也就是说——这把刀来自西川的某个门阀,他们铸造这样大逆不道的,五爪蟠龙的刀!
我一时间没有说话,气氛就显得有些僵,这时常晴走上前来,微笑着说道:“臣妾代大皇子,谢皇上厚赐。”
裴元灏看着她笑了笑。
“这样好的碧月弯刀,皇上就赐给念深,只怕他呀,又要得意了。”
“呵呵……”裴元灏笑了笑,道:“他是朕的儿子,朕赐他一把弯刀,这又算得了什么?”
“……”
这句话听着有点不对味,常晴也微微一怔,连同我,所有的人都看着裴元灏,只见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念深柔软的发心,道:“将来,连朕的这片江山,也都是他的。”
“……!”
这句话一说完,所有的人都没有再开口。
一时间,整个拒马河谷安静得好像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几百人的篝火晚宴上,只剩下从草原而来的风,带着凛冽的气息,吹过每个人的身体,木柴在火中哔啵作响,不断有火星儿随着青烟袅袅升上夜空。
半晌,我才像是猛地从刚刚的震撼里回过神,转头看向常晴的似乎,她的脸上也掩不住的惊愕神色:“皇……皇上……”
念深似乎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也能从中感觉到什么,小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的父皇。
我也惊愕不已的看着裴元灏。
他刚刚的那句话——已经分明,分明是笃定,念深就是他的太子,将来中原大地的主宰了!
这是个比铁矿,甚至比召烈皇后更加敏感的话题,尤其是在现在这个局面,我下意识的回头看着申恭矣和其他几位老将军,虽然火光耀眼,但他们的脸上还是阴沉得发黑,尤其是申太傅,不知是不是因为站得离篝火太近的关系,我仿佛也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簇燃烧的火焰。
我之前就已经担心过,申恭矣之前铺的路,到发现裴念匀是个痴儿的时候,一切就都断了,现在裴元灏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这样的话,那不是告诉申恭矣,就算将来申柔再有机会承欢受孕,生下皇子,也已经无用了吗?
这——这件事就是在逼他们啊!
到这个时候,周围的大臣们,太监宫女们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却没有一个敢随便开口说话,好些人都小心的看着申恭矣,像是生怕惹恼了他一般;而另一边的人则好整以暇的议论纷纷,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似的。
这个时候,常晴倒是回过神来,唇角扯出了一抹笑意,轻抚了一下念深的后脖颈:“还不快谢父皇恩典?”
“哦?哦……”念深怔怔的点点头,规规矩矩的跪下:“儿臣谢父皇。”
“哈哈,起来吧。”裴元灏一手扶起他,转身对着周围的人道:“好了,今夜大家就痛快的喝酒,明天继续出猎!干得好的,朕还有重赏!”
“谢皇上!”
很快又热闹起来,一时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随着火焰的燃烧,气氛也越来越热。
但,这样的气氛,已经不单纯是热闹了。
我捧着弯刀,慢慢的随着常晴退出了人群,准备拿回帐篷收捡起来,却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只见人群的那一头,申恭矣那一群人都低头喃喃的说着什么,而在他的身后,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
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但意外的是,这个夜晚却是这些日子来最安静的一个,像是受到了什么的震慑,连周围的虫鸟都不敢再在夜晚鸣叫了一般。
整个河谷安静得仿佛被一只黑手笼罩起来,没有风,没有人声,所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直到天亮,我才合上了眼睛,就立刻陷入了一片深沉的梦魇。
梦中,我仿佛又回到了西川。
那云雾环绕的高山,静谧中透着一股幽然之气,仿佛古老画卷中的仙山一般。
但转眼间,那里就变了,无数的刀插在山上,好像传说中的刀山,随之而来的是战火硝烟,数不清的人在战争中嚎哭悲泣,一时间我只能看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不要……
不要!
我越来越觉得难受,连呼吸都困难起来,不断的挣扎着:“不要……不要……”
这时,一个很温柔,温柔得仿佛三月中最柔软的,拂过脸庞的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住我说的话……”
……
“你只要学得精彩,将来,老天会给你安排。”
……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
“大人!大人!”
那个柔软的声音慢慢的退去,反而是一个惊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将我惊醒,我一下子睁开眼睛,才发现那一切都是梦境,眼前还是一顶帐篷,水秀焦虑的脸映在眼中:“你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只觉得自己一头的汗,张开嘴,喉咙也有些干哑:“怎……怎么了?”
“啊,你没事就好。”水秀松了一口气似得,坐在床边,用手帕擦着我额头上的汗水:“刚刚你好像做恶梦了,一直出汗,又一直在叫人。大人,你吓死我了。”
“……,哦?”
我还躺在床上,可胸口的心咚咚的跳得,好像要蹦出来一般,半晌我才慢慢的撑起身子,水秀急忙伸手扶着我坐起来,果然是一身的冷汗,四肢像是经过了什么剧烈的运动,都酥麻了。
我定了定神,安慰她道:“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嗯。”
“水秀,帮我弄点水来,我想洗一洗。”
“好,我马上去!”
水秀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帘子一落下来,整个帐篷里又陷入了一种昏黄的光线里,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摇曳着,我一个人坐在床上,还有些喘息不定,这仅有的一点心神和时间,我摸索着回忆梦中的情景,却让自己的心跳更沉重了一些。
为什么?
为什么会梦见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事?
刚刚的梦境,那已经是我遗忘了许久,甚至已经不会再去想起的人和事,甚至已经在那一片火焰当中化为灰烬了,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从时间的灰烬里爬起来,出现在我的梦里?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
不一会儿,水秀就帮我准备好了一大桶热水,这里山居简陋,也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我道了谢,便自己清洗了一番,不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了嘈杂的人声,大家都起了。
春猎,才刚开始,这才是第二天。
清洗了一番之后,我人也稍微精神了一些,换上衣服便和水秀一道出去,正好常晴他们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她远远的看着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脸色不好,蹙了一下眉,我已经微笑着走过去:“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没睡好?”
“啊,没有啊。”
“你也不用瞒着本宫。”她说着,目光像是不经意的往周围看了看,道:“昨晚,睡不着的人,大有人在。”
我听了,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了申恭矣那一群人。
看起来,他们的噩梦比起我的,要可怕多了,太傅大人的脸色苍白,眼睛周围却是一圈黑晕,连嘴唇都有些乌色。
不过,相比起他的脸色,他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太难熬的样子。
我和常晴对视一眼,都淡淡的笑了笑,正好时辰也到了,便带着念深往前面走去。
马队还是和昨天一样,精神抖擞,旌旗随风飘飞,大家上了马之后,只等裴元灏一挥手,众人便纷纷策马奔向前方的密林中,顿时惊起了林中鸟雀,哗啦啦的四散开来。
进入林中不久,我也和常晴他们分路了。
我的身体不好,来这里也不可能是为了猎什么东西,只不过应个景罢了,骑了一会儿马,还是觉得体力有些支撑不住,索性又下了马,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昨天饮马的地方慢慢的走去。
还没走出密林,就听到了前面河水流淌的声音。
空气中,也有水的润泽气息,我心中一喜,急忙要过去,可刚刚绕过眼前那一排大树,就看到前方的河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裙袂飘飘,映在水中倩影幽幽,有一种临水映花之感。
是——南宫离珠。
我的脚步一滞,就看到另一边一个人牵着马慢慢的走了过去,一身玄色骑马装在阳光下透着暗暗的金光,是裴元灏。
他走近了些,南宫离珠就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却并没有回头,裴元灏放开了手里的缰绳,两匹马撒着欢儿的跑到了一起,低头在河边喝水,不时的伸长脖子厮磨对方,显得格外亲热。
这时,裴元灏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
我倒没想到,春猎中心的人物,皇帝居然没有带着他的随从去追赶猎物,而是和丽妃到了这里。
两个人却没有说话,只是都静静的望着前方。
天气正好,晴朗高远的天空下是透着新碧的操场,清晨的露水映着阳光反射出七彩的光芒,仿若一地的繁星,或许是这样的美景引人入胜,连身后是春猎的杀伐之地都忽略了,两个人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好像一幅过于静谧美好的画卷一般。
不过看他们两的样子,不像是在欣赏风景,倒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不过,不管他们追忆什么,跟我倒也没多大关系。
我倒也不想被他们发现,撞上这个时候,跟撞上刀口没两样——这样想着,我便急忙牵着马要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就听到裴元灏的声音从河边传来,已经快要轻不可闻:“朕没想到,你还记得这里?”
南宫离珠像是笑了一下:“谁能忘得了?”
“你没忘,朕也没忘。”
“哦?皇上还记得多少?”
裴元灏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前面,慢慢道:“朕还记得,当年,你才及笄,刚刚学会骑马,那一年的春猎,就被朕带到这儿来。”
“是皇上当年哄了臣妾,说带臣妾来见世面的。”
“呵呵,是啊。”
他像是有些感慨:“没想到,世面没见到,却差点害了你。”
听到这里,南宫离珠消瘦的肩膀微微的颤了一下,在风中仿佛有些不胜寒意,裴元灏急忙上前一步,轻轻的揽住她,她低头看着裴元灏的胸膛,笑了一下:“还好,当年皇上还是和现在一样,一直这样护着臣妾。”
“……”
“不过,皇上的手却被狼咬了一口,血流了一地。”
“……”
“让臣妾,再看看皇上的伤吧。”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碰裴元灏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了自己的柔荑,那只纤细如白玉般的手在他宽厚的手掌里,越发显得细腻纤巧,仿佛稍一不注意就会被碰碎一般。裴元灏格外珍惜的捧着她的手,慢慢道:“朕的伤,有什么好看的?”
“……”
“你的伤,才是——”
“皇上别说了。”
南宫离珠却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中有些轻不可闻的颤迹,像是想要把手抽回来,却被裴元灏用力的握住:“珠儿……”
“……”
“朕——”
“……”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却没有出口,只是一直深深的看着眼前的人,一阵风卷着远处河谷腾起的水雾吹来,迎面扑在面上有微微的温润的气息。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之前又一次,常晴说南宫离珠也是“可怜人”。
现在想来,她和这几位皇子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天真烂漫,不知有过怎样如诗如画的美好岁月,又经历过多少让他们刻骨铭心的浪漫时刻。甚至于,曾经一起流过血,所以直到现在,不管发生了什么,有过什么伤害,皇帝对她的笃定,依旧不移。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一笑,转身要走开。
可就在我刚要转身的时候,突然感觉背后袭来了一阵凛冽的风,卷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吹到我的脸上,随之响起的,是一阵低低的咆哮。
是——什么?
我有些僵硬的,慢慢的转过头去,就看到前面不远处大片的林荫下,一丛灌木丛各种,两只绿茵茵的眼睛盯着我,闪着针尖一般的光。
那是——
我只觉得全身一个战栗,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两只眼睛突然动了一下,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冲着我张大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嗷——!”
是老虎!老虎!
一时间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就听见身边的马人立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我握不住缰绳,它一下子飞奔了出去,牵着我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正好一回头,就看到河边的两个人都听到了我这里的动静,全都看了过来。
裴元灏一看见是我,顿时惊住了:“青婴!”
“……有,有——”我牙齿打着磕,半晌才一咬舌尖,大喊:“有老虎!”
“啊?!”
他一下子惊呆了,而旁边的南宫离珠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一下子抓住他的衣袖,躲进了他怀里。
这一刻,我的心里也紧张极了。
春猎是出来狩猎山林中的野兽飞禽,但禽兽也有分别,自然不会让皇帝皇后这样的万金之躯犯险,之前御营亲兵提前来此处扎营整理,就是要把这里有危险的野兽都清理掉,只留下一些野鹿,兔子等温顺的用来狩猎。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只老虎?!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什么都想不清楚,就听见前方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两只厚重绵软的虎爪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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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吓得四肢瘫软,想要站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不停着摸索着往后退避,可那头老虎已经注意到了我,绿莹莹的眼睛始终注视在我身上,紧盯着,两只看似绵软而巨大的虎掌踏出了草丛,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噗通一声。
回头一看,是裴元灏将南宫离珠一把推下了河,厉声道:“别上来!”
南宫离珠一下子跌到河里,顿时水花四溅,全身湿透了,顿时妆容凌乱,头发也被有些湍急的河水冲散,胡乱的粘在脸上和颈项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也是真的被吓坏了,蜷缩在河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个头,脸色都苍白了。
就在这时,我往后撑着的手一挪,无意中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一块石头!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抓住,石头上坚硬而锋利的刃口磨得掌心都要破了,但我也丝毫不在意,急忙抓紧了那块石头举起来。
不知是因为背后的声音,还是我的动作,刺激了这头老虎,它在离我不到几丈远的地方,张开血盆大口,朝我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嗷呜——!”
一阵腥风随着那咆哮声吹到了我的脸上,我这才看清,这头老虎的嘴里,獠牙上都满是鲜血,还有一些碎小的肉屑。
它刚刚吃过东西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顿时像是闪过了一道亮光,而这时,身后也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听见裴元灏沉重的喘息伴随着那脚步,每一声好像踩在人的心上一样:“青婴!”
“别过来……”
我抓着石头的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完全支离破碎:“别——别过来……”
我才刚刚喊出口,那头老虎绿莹莹的眼睛已经腾起了一片嗜血凶悍之意,整个巨大的身躯慢慢的往后一蹲,我吓得顿时嗓子都要破了一般,大喊道:“别过来!”
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老虎猛的一跃,巨大的身躯顿时腾空而起,朝着我这边猛扑了过来。
这一刻,我的心里只想着——死定了!
若是在过去,也许到了这一刻人也就放弃了,但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却好像燃烧着一簇火焰,煎熬得我无法让自己平静的面对这一切。
我不想死!
我不要死!
我还有很多的事,想要做,尤其是我的女儿,离儿——我甚至没有再看到她一眼,难道这一生,我连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样子,都不能再见到?!
一想到这里,我狠狠的一咬牙,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股力气让我一下子挣扎着站了起来,急忙要转身往后逃跑。
就在刚一转身,一道银色的光嗖的一声,快如闪电从眼前闪过。
我惊得战栗了一下,那光已经擦着我的发鬓飞了过去。
一阵风掠过,刺着我的脸颊都微微的发疼,我睁大眼睛,就看见裴元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只手还拿着强弓,对准我的身后。
接着,身后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再一看的时候,刚刚那支箭扎进了老虎的一只眼睛里,顿时血流如注,那头老虎痛得人立起来,两只虎爪不停的拨弄着脸,将鲜血摸得满脸都是,显得无比狰狞,我被那情景吓得脚都软了,踉跄着往他那边跑过去:“快跑!快跑!”
他也收回弓箭,急忙伸手抓着我的一只胳膊,两个人已经顾不得什么,急忙往前面跑过去。
可就在我们刚刚跑出几步的时候,就听见身后又是一阵愤怒的惊天动地的咆哮,紧接着响起了老虎奔跑过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急的牙齿都在打磕:“你的护卫呢?!”
“……”
他咬着牙没说话,只是脸上的表情因为咬牙太厉害的关系,都扭曲了。
而这时,我的脚下一软,随即栽倒下去,摔得狼狈不堪,而他也被我扭带着跌了个踉跄,就感到一阵风从头顶忽的掠过,竟是那头巨大的老虎,朝我们跃过来,正正越过我们的头顶,噗通一声落在了前面河边,激起的沙石全都扑到了河里。
顿时,水花四溅,又淋了南宫离珠一头一脸。
这老虎,正落在南宫离珠,和我们中间!
这一刻,河里的南宫离珠也吓坏了,脸色惨白的看着那头老虎,那老虎似乎也看到了她,喉咙里发出震怒的低吼,不过倒并没有扑过去,这还是把南宫离珠吓得够呛,声音都在发抖:“皇——皇上——”
“珠儿别怕!”
裴元灏一见此情景,急忙站起来,从背后拔出一支箭立刻搭弓上弦,一气呵成朝着那老虎又射了过去。
不过,这一次的准头倒没那么好,也许是他手颤抖得厉害,只是射到了老虎的爪边,却是惊醒了它一般,那老虎急忙转过身,绿莹莹的眼睛盯紧了我们,像是新仇旧恨一起而发,猛的朝着我们扑了过来。
“小心!”
我嘶裂的声音猛的响起,但已经来不及了,就感到一阵风袭来,那头老虎已经扑了过来,裴元灏一咬牙,猛的丢开手里的弓,横过手臂挡住那只老虎,那老虎两只巨大的虎爪扒在他手臂上,狠狠的一抓,就看见一片血花四溅,他的手臂被硬生生的抓出了几道深深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
“皇上!”我大喊着,挣扎着要过去,裴元灏却用力的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硬生生的撑着那头老虎,那尖利的獠牙和带着倒刺的舌头就在眼前,老虎的前爪不停的抓着他的手臂,一片血肉模糊,后腿也一直扑腾着,拼命的往前扑。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掌心一阵剧痛,好像骨头被打碎了一般,低头一看,却是刚刚抓到的那块石头,我竟然一直没有丢掉!
一看到那石头上一处尖利的突出,我顿时清醒了一些,一咬牙急忙翻身站起来,猛的架住那头老虎的后背,高高的抡起手里的石头,朝老虎的后脑拼命的打。
裴元灏似乎也惊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我,而这一刻我已经什么都顾不得,只用尽所有的力气,将那尖利的石头一次一次的打在老虎的后脑上,一下,一下,很快便见了血!
老虎被我打得发怒了,一阵怒吼,便要翻身挣开。
我心里也吓了一下,只怕自己如果被它扑到,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可就在这老虎刚刚想要翻身的时候,裴元灏猛的伸出两只手用力的掐住它脖子的两边,狠狠的卡住,几乎将虎皮都扯下来,老虎的头颅被他控制住,无法翻身,只能用两爪不停的扒拉,抓得他肩膀上满是伤,后面的地上也被它的两只后爪刨出了两个巨大的坑,沙石飞溅。
这一刻,我已经什么都管不了了,用足了力气狠狠的将石头打在它的脑袋上,不一会儿血肉都被打穿,感觉到石头打下去已经碰到骨头了,可我的手实在痛得厉害,指骨几乎麻木,就在我又一次打下去的时候,一下子抓不稳,石头都被打飞了。
手上没有了东西,但一定不能放松!我双手掐住那里的伤口拼命的抓,抓得指甲几乎脱落。最后甚至低下头,用嘴,用牙齿去咬那老虎的后脑!
鲜血涌入了嘴中,一股腥涩的滋味顿时溢满了整个口腔,我死死的咬着不动,周围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好像听见裴元灏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就看见眼前银光一闪,一支强弩射到了老虎的另一只眼睛里,就听见它发出最后的,震耳欲聋的咆哮,慢慢的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周围涌出了许多人,纷纷上前来,一只粗壮的手握着短刀,一下子割断了老虎的喉咙,顿时鲜血喷了裴元灏一脸一身,就感觉身下那巨大的身躯狠狠的颤抖了一下,终于慢慢的软了下去。
裴元灏这才放开了双手,气喘吁吁的躺在那里,老虎和我,都压在他的身上,但他好像一点都不觉得重,只是一直睁大眼睛看着我,一直看着。
我也看着他,几乎快要窒息一般,就感觉有一只手轻轻的伸到我的肩膀上:“岳大人……”
一时间,我也反应不过来,还是这样趴在老虎的背上,就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尽量柔和的说道:“岳大人,没事了,没事了。”
“……”
“你,可以放开了。”
“……”
一边说着,那只手一边轻轻的伸过来,揉着我的下巴。我颤抖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还死死的咬着老虎的脑后的一片皮肉,因为太紧张,几乎松不开了。
这时,我才慢慢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孙靖飞那张黝黑却坚毅的面孔,他关切的看着我,尽量柔和的道:“岳大人,已经没事了,你放开吧。”
“呜……”
“老虎已经死了。”
“……”
“没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的捏着我的下颌,我只觉得脸上全都是僵硬的,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放松,被他轻轻的捏着,牙齿才从血肉里面剥离出来一般,舌尖好像也被咬破了,血一直蔓延到了喉咙里,不自觉的咽了一口,就觉得全身都被鲜血的味道刺激得战栗了一下。
我趴在老虎背上,颤抖的看着身下这个大家伙,它已经断了气,狰狞的面孔僵硬在了最后咆哮的一刻,鲜血沿着他的脸不断的往下滴着,将裴元灏的一张脸都染了血红。
只有那双眼睛,还格外精亮的看着我。
真的,没事了!
安全了!
一明白这个处境,我整个人完全脱力了,带着一嘴的血肉从老虎的背上一下子跌了下来,狼狈的摔倒在地上。
“岳大人!”
周围的人也都吓了一跳,纷纷涌过来,我却好像已经看不清了,仰躺着,感觉头顶的太阳刺眼的闪烁着,只能看到那些乱纷纷的人影在不停的乱晃着,却抓不住一个熟悉的面孔。过了好一会儿,那头老虎也被人搬走了,裴元灏慢慢的侧过身,低头看着我。
半晌,他伸出手,满是伤痕的手慢慢的伸向我,擦拭我嘴边的血,可是刚刚擦去一些,却又有别的,滚烫的东西滴落下来,冲淡了嘴角的血迹,仿佛汹涌的潮水一样,再也拦不住了。
他蹙了下眉头,一把抱住了我:“青婴!”
“……呜呜,呜呜——”
“没事了。”
“……”
“没事了!”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也没有力气再挣扎,只不断的在他的怀里痉挛着,颤抖着,好像刚刚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带着一身的血腥和煞气,只要谁再有一点威胁到我,我一定会让他血溅当场!
他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么用力的抱着我,抱得我几乎感觉到痛,但那样的痛,却一次又一次的提醒着我——
我,还活着!
还活着,还呼吸着,还可以去找我的离儿,还可以去见我想要见的人,可以去做我想要做的事!
我还活着!
我就这样在他的怀里,一直流泪,直到那个颤抖着的身影被人从河中搀扶起来,一点一点的走近我们。
而我,也泪眼模糊的抬起头来,看着周围那些护卫们,大臣们,宫女太监们全都围了上来,可每一个人都那么模糊,我一个人也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直到最后,我都没有看清,那个人,他到底有没有出现……
。
和老虎搏斗的两个人,仿佛打虎英雄一样的被接回了营地,但情况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乐观。
我还好,经过太医看过,只是左手被石头磕伤了,指甲有些脱落,上了药包扎好,还叮嘱我这些日子不要用力。
可裴元灏就没我这么好的运气了。
他的手臂上,两边肩膀上好几处的伤口,都是老虎抓伤的,有些地方几乎见骨,尤其手臂为了支撑老虎的重量,又被抓了那么久,已经血肉模糊,太医院随行的几个太医一见到那伤,就吓得差点昏过去,话都不敢说急忙上前医治。又是敷药又是包扎,忙活了很久,才勉强处理好。
但是,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到了傍晚,裴元灏开始发热。
经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以人力而言已经到了极限,很快他整个人就被烧得神志不清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眼角红红的,嘴唇也泛着乌暗的颜色。
几个随行的嫔妃都守在王帐外面,只有皇后和丽妃在里面伺候着,常晴从金盆里将帕子****了凉水,拧得润润的,小心的搭在他的额头上,但看起来一点都没有好,他的嘴唇很快便烧得干裂开,眉头一直紧锁着,好像心里难受得厉害。
南宫离珠一直站在床边,眼睛也红红的,看着他的样子,又回头看着我,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憋不住似得,道:“你,真是有本事!”
“……”我站在角落里,沉默着没说话。
“本宫跟你把话说在这里,要是皇上有个什么——”
她的狠话还没撂下来,常晴已经头也不回的开口道:“什么有个什么?”
“……”
“丽妃,皇上病了,你就是这么伺候皇上的?”
“……”
她平日里惯常的温雅和顺,这样一发怒就格外的吓人,南宫离珠也被她震慑了一下,但她还是咬着牙,狠狠道:“反正,他一定不能有事!”
“……”
“一定,一定不能!”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好像心里恨得厉害,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能想什么,只是有些无言的看着床榻上的那个男人。若是别的人,受了这样的伤,又烧成这样,难免会呼痛呻吟,可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咬紧牙关,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慢慢的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常晴也回过头,看着南宫离珠通红的眼睛,半晌,才说道:“本宫知道,你心里也难过。”
“……”
“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本宫看着。”
“我不!”
南宫离珠这一次连敬语都不用了,只倔强的站在那里:“我要看着他!”
虽然南宫离珠跟皇后一直不睦,以前的算计也不少,但至少表面上还是敷衍过去了,这一次却有些意外,连常晴都皱了一下眉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
其实,我倒也能明白。
春猎之前,她的父亲已经出了事,现在偏偏裴元灏又受了这样重的伤——作为一个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都出了这样的事,这样的打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也难怪她如此方寸大乱。
常晴见我这样沉默着,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轻轻的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外面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静了一下。
接着,玉公公的声音在外面低低的响起——
“太后驾到。”
太后来了?!
我们一听,都惊了一下,常晴也急忙从床边站了起来,只见帐子被撩起,太后从外面慢慢的走了进来,我们急忙跪下:“拜见太后!”
太后这一次倒是换上了有些厚重的锦衣,像是不胜此处的寒意一般,但苍白的脸色,纤细的手腕,也给人一种弱不胜衣的感觉,她轻轻的一挥手,也没说什么,慢慢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榻上的皇帝。
裴元灏还是和刚刚一样昏睡着,丝毫没有知觉。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常晴道:“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皇上身上伤太多了,虽然都是些外伤,这一次因为原本就是春猎,也带了极好的伤药来,但因为伤口的关系,皇上现在发热,倒是有些难办。”
“唔……”
太后没说什么,俯下身,用纤细的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眉间不自觉的蹙了一下。
“太后,臣妾等会好好照顾皇上的,您——”
常晴的话没说完,就看见太后轻轻的摆了摆手。
大家顿时有些怔住了,还不知如何反应,就看见太后挽着衣裳,慢慢的坐到了床边,看着床上的这个人,头也不回的道:“你们都出去吧。”
“……”
“哀家看着他,就好。”
“……!”
不止是我,连常晴和南宫离珠都惊了一下。
裴元灏和太后之间的淡漠关系,就算瞒得了别人,自然也瞒不了这几个人,却不知道为什么太后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过来,竟然还要亲自看护他。常晴想了想,上前道:“太后,您的身体也——”
“不用说了,你们都下去吧。”
“……”
太后平时虽然不怎么管理后宫的事,但她一开口,常晴也不能多说什么,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一番,都无法再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从里面退了出来。
一出王帐,周围的气氛立刻就变了。
在王帐中,厚重的帐篷还能掩盖一些人的目光和声音,可一出来,就已经明明白白的要面对所有人惊惶不定的眼神,和低声细喃的议论,几个大臣立刻就围了上来,恭恭敬敬的朝常晴行了礼,便迫不及待的问道:“皇后娘娘,皇上他——”
常晴平静的道:“皇上无碍。”
“啊?那,刚刚太医他们——”
“本宫已经说了,皇上只是受了一些外伤,龙体稍微有些抱恙而已,并无大碍。”
听见她这么说,那些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变得很快,但还是立刻说道:“这样的话,真是太好了。”
“皇上无碍就好,无碍就好。”
“皇上九五至尊,哪能被区区一头老虎就伤了……”
“呵呵,呵呵……”
听着这些人的话,常晴只是淡淡的,也没再说什么,便让扣儿他们扶着她回去休息,并叮嘱外面的人,有什么动静立刻过去禀报给她。
南宫离珠吩咐了同样的话,也走了。
我站在门口,还暂时没有动。
其实,周围的人未必不想来问我,毕竟皇帝出事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身上也有伤,情况只一猜就能知道,但看他们看我的眼神,似乎还多有些顾忌,三三两两的议论着,只没有上前来询问。
而我,心思也并不在他们的身上,只是看着周围。
看了一会儿,我的眉头蹙了起来。
怎么回事?
就在我心中的疑惑和不安越来越甚的时候,目光也下意识的看向了另一边,一群最特殊的人。
申恭矣和几位老将军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几个人也都看向了这一边,刚刚常晴的话,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可眼中透出的光却似乎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我当然,也明白他们的意思。
就算没有人明说,但官场上的人,哪一个的眼睛不是在油锅里炼过的,到了这个时候,裴念深的事情闹出来,皇帝前两天嘴里吐的话,申太傅那边和皇帝这两方的事,多多少少也都能猜出一些影儿来。
而裴元灏,偏偏在这个时候遇袭,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若是还在皇城里,就算皇帝真的病得很重了,一切也都还能按照规矩来,可现在是春猎,在这样的荒郊野外,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真的有人生什么异心,出什么乱子,只怕就像是野火燎原,一切都不好收拾了。
想到这里,我的眉心不自觉的皱了一下,那边的人似乎也微微的有些动静,过了半晌,还是那位高大魁梧的陈甫老将军,腆着肚子朝我这边走了过来:“岳大人。”
“陈老将军,有礼了。”
“好说。”他抬了一下手,又盯着我手上的绷带:“岳大人的伤,可要小心了。”
“多谢老将军提醒,下官知道。”
“嗯……”他慢吞吞的点点头,看着我,花白的眉毛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点精光:“太后现在,在看着皇上?”
“是。”
“太后她,怎么又过来了?”
“……”我听到这句话,眉头也蹙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心里稳了稳,才平静的说道:“皇上受了些伤,虽然只是皮外伤,到底母子连心,太后哪有不心疼的。”
陈甫听了这句话,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这时,他的背后,申恭矣和其他几位老将军也走了过来,突然面对了这么几位老臣,一时间我也觉得有些压抑,呼吸微微的局促了一下,只见申恭矣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点笑意,说道:“岳大人说的是。”
“……”
“母子,连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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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是他。
我慢慢的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似乎还毫无知觉,只是靠坐在那里,却好像特别的不舒服,不停的用手拉扯着领口,不一会儿几个盘扣就被他硬生生的扯开,露出大片颈项都有些发红。
那股酒气,就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而且,他似乎还喝了不少,身上散发着一种焦躁的,好像恨不得和人打一架的麻烦的气息。
我在他的面前慢慢的蹲下来,平视着他酡红的脸庞,因为晦暗的光线和远处的火光,显得愈发黝黑了些,也消瘦了些,更憔悴了些。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像是累得狠了,脸颊也微微的凹陷下去,眼角有掩饰不住的黑晕。
他的眉头,也紧紧的拧着,拧成了一个疙瘩,像是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手来伸过去,用指尖轻轻的触碰到他的额头上,冰冷的指尖一碰到他炙热的肌肤,感觉好像啪的一声有了什么火花,我的心里一颤,那种属于他的温度在一瞬间就随着指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我的脸,像是也滚烫了起来。
但,我的手却并没有因此缩回来,只是继续的停留在那里,轻轻的,轻轻的揉着他的眉心。
他像是也有了什么感觉,脸上焦躁的神色慢慢的淡然下去,却又有一种茫然的,仿佛初生婴儿一般的神情浮上脸庞,显得有些无辜,也有些无措,干涸的嘴唇喃喃的念叨着什么,声音却低得连风声都压过了,什么都听不到。
我一时间,竟似也说不出什么,也什么都不想做,只是被他染得有些发烫的指尖从眉心慢慢的滑下来,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然后,轻轻的抚上他的脸颊。
他嘟囔了两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有力气睁开眼睛来看,就这么软在我的掌心,嘴里喃喃道:“轻……”
我的心一跳,指尖的微微一颤,睁大眼睛看着他。
“轻……盈……”
“……”
“轻盈……”
就在我愕然大惊,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的时候,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澄清的眼睛在夜幕下还是很亮,映着远处的火光,忽闪忽闪的,也不知到底是清醒还是模糊,一直看着我,沉默的看着我,好像在费力的辨认我是谁一般。
我开口,声音有些颤抖的:“轻寒……”
“……”他还是看着我,半晌,开口,声音轻得好像一阵风,从我耳边掠过——
“轻……盈……”
“是我。”
“轻盈……”
“……”
“轻盈……”
我才发现,他虽然是在叫着我,却好像并没有看到我一样,嘴里反反复复念着的这两个字,绵长悠远得仿佛许久之前的回忆,遥不可及,只有在这样半醉半醒之间的梦境里,才可以有机会触碰。
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只觉得眼睛被那遥远的火光也刺得有些疼,一股湿意涌了上来,而这时,他轻轻的抬起手来,抚上了我的脸颊。
这一刻,我又是一颤。
他的手指,和他的呼吸一样滚烫,好像有一团火焰在眼前这个身体里燃烧一样,也烫得我一个哆嗦。
而就在我一哆嗦的时候,他却突然惊醒过来一般,一下子睁大眼睛看着我:“轻——青婴?”
对上他有些错愕的眸子,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看着他:“……”
下一刻,他就像是自己被烫到了一样,一下子缩回手去。
“是你?!”
好像刚刚醉倒在我的帐外,一直叫着我名字的人是另外一个人,清醒过来的他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惊愕,急忙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我还蹲在那里,他居高临下的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更像是有些害怕一样,后退了几步,急忙就要转身离开。
我咬着下唇,沉声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他没说话一直往外走。
我还是蹲在那里,头也不抬,只慢慢的说道:“既然不想见我,又何必喝醉了,跑到我的面前来?”
“……”他的脚步一滞,停在了前面。
我慢慢的站起来,转过身去,就看见他站前那里,宽阔的肩膀一直在发抖。我走到他的身后,说道:“还是说,你只有喝醉了,才敢来见我?才敢来碰我?”
“喝醉……?”
他听到这两个字,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我,被酒精浸泡得有些发红的眸子,这一刻黑得和周围的夜色一样,沉凝得无法打破。他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半晌,一字一字的道:“我从来没有这样清醒……”
“……”
“清醒的看着自己,这样沉沦……”
我的心一跳:“轻寒——!”
“够了!”他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嘴角仍旧翘着,仿佛是在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是冷冷的看向了我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如果我真的还不够清醒的话,那这——也足够让我清醒了。”
我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急忙道:“轻寒,这——”
“你不用解释。”他冷冷的看着我:“我不想听。”
“……”
“也没有必要再听。”
“……”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我一眼,原本酡红的脸颊这一刻恢复了往日的苍白和冷漠,只有那双眼睛里,似乎还有些什么东西,在酒气里氤氲着。然后,我看见他慢慢的抬起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就在刚才,还轻抚过我的脸颊,带着厚厚老茧的指尖触碰过肌肤的时候,留下的粗糙的感觉,似乎还停留在我的脸颊上,但这一次,他却并没有,脸上浮起了一缕近乎讥诮的笑容,放下了那只手。
他喃喃道:“我,真的醉了。”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
他的背影,很快便融入到了夜色中去了。
我还站在原地,从草原上吹来的风卷着露水的清冷和沙尘的粗糙,从我的脸上吹过去,很快便将脸上的湿润风干,只留下了几条干涸的痕迹。
可我还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地方。
夜,已经深得好像一层层厚重的,漆黑的幕布,围绕在我的周围,怎么都拨不开,也看不清眼前的光明,好像要将人吞噬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了帘子被揭开的声音,水秀揉着眼睛,嘟嘟囔囔的站在门口:“大人?我说怎么没看见你?你怎么不好好睡啊?大人,大人?”
她绕到我面前来,抬头一看到我的脸,立刻道:“大人,你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啊?”
她急忙伸手几乎的环抱住了我,又是心急又是心疼:“你的身体明明就很差,怎么还能站在这里吹风呢?万一着凉了可怎么办?”
“……”
“快,快跟我回去啊!”
“……”
我有些木然的,被她抱着跌跌撞撞的往回走,刚刚走过那个木桩的地方,只觉得脚下一软,一下子跌坐了下去,水秀吓得急忙抱紧了我:“大人!大人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我喃喃的说着,掌心划过地上的沙石,被磨得有些疼,正要擦掉手上沾着的沙土,可是一抬手,我顿时僵住了。
“……!”
水秀在旁边看着我突然愣住,有些奇怪:“大人。”
“……”
“大人?你怎么了?”
“……”
我没说话,只是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倒下了水秀一大跳,却见我急忙走进帐篷里点燃了烛台,对着烛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举着烛台走了出来,站在帐篷的门口,整个人好像被抽去了灵魂一样,僵在了那里。
水秀越发的惊惶起来,看着我慢慢苍白起来的脸色,她吓坏了,忙牵着我的衣袖直叫:“大人,大人!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觉得牙齿都在打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过头去,突然一下子把手里的烛台塞给她,转身就往外走去,水秀急忙道:“大人,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甚至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只是草草的对着后面摆了一下手,水秀也知道我这么做必然有自己的原因,只能举着烛台站在那里,一脸忧虑的神情。
。
整个营地只有远远的一处篝火,几个小太监看着,其他的地方都十分的昏暗。
我没有拿着烛台,却还是健步如飞的走在营地里,因为那盏烛火燃烧在我的心底——焚烧着我的心一样。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焦虑和害怕,甚至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害怕。
就在我刚刚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前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像是轻寒的背影,我刚一走进,似乎他就已经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而在他的面前,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立刻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酒气尽褪,却带着一点意外的神情看着我,像是没有想到我居然还会追上来,微微蹙眉:“你来做什么?”
我走到他面前,往他前面看了一下,那一头已经没有帐篷,是营地的边缘。
过了围栏,就已经是通往山上的路了。
我咬了咬牙,回过头看着他:“你,又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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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眉宇中隐隐的透出了一股仿佛戾气的东西,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转身就要走开。
我急忙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他僵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被我抓住的手腕,又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你刚刚,在做什么?”
“做什么?”他笑了一下,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但那张隐匿在夜色中的黝黑脸庞上,却看不到丝毫笑意,冷冷道:“刚刚,我不是喝醉了,到你的门口去?”
“……”
“我不是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敢去找你?”
说完这句话,他就要用力的挣脱我的手,可我却捏得更紧了一些,他被我的手指抓得有点疼,蹙着眉头看着我,我只紧紧的抓着他的手腕,几乎要把指甲都掐进他的肌肤里,半晌,才说道:“我说的,是你来我门口之前!”
他的表情一闪,转过脸去,淡淡道:“我喝酒去了。”
“你撒谎!”
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牙根咬得发疼,他听到这三个字,手腕也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撒谎!”
我一边说,一边放开了他的手,而他也并没有就这样走开,只是看着我慢慢的抬起手,掌心刚刚被粗糙的地面划破的伤口还在,而那些沙石也还残留在我的伤口上——
掌心上的伤痕格外的红,红得刺眼,但并不只是伤口里流出的鲜血,还有就是那些红得好像火焰一样的泥沙,深深的陷在皮肉里面。
他脸上的表情一颤,眼睛忽闪着,好像不敢再与我对视,下意识的偏过头去,我却有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追问着他:“为什么你的鞋底,有红色的泥土!”
“……”
“你去了哪里?”
“……”
“在到我门口之前,你去了哪里?!”
“……”
虽然是在这样寂静的夜晚,我极力的压低着自己的声音,但在这一刻,还是有些控制不住一般,喉咙里挣得几乎泛起了血腥味的咸甜,他看着我,默默的低垂着一个眼睑,沉默不再开口。
我终于慢慢的说道:“这里附近,没有红色的泥土,如果你只是在这拒马河谷里面喝酒,不会沾上这些东西。”
“……”
“你去了哪里?”
“……”
“说!你去了哪里?!”
“……”
他低垂着眼睑,浓密如鸦翅的眼睫盖住了那双原本澄清的眼睛,我无法看到那双眼睛这个时候泛起了什么样的涟漪,只是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点淡淡的,几乎淡不可见的笑纹。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拒马河谷的附近,没有红色的泥土,这周围所有的地方,都没有这样如血一般的红色泥土。
只除了一个地方——
洗剑池!
兵部安排练兵习阵的地方。
也就是——如今,申啸昆带着兵马,所驻扎的地方!
难怪,这两天我都没有在春猎的队伍里看到他,即使我和裴元灏遭遇虎袭,我受了伤,他都没有出现,原来他一个人去了洗剑池!
虽然这一段路,圣驾慢慢悠悠走了好几天,但一个人如果快马疾驰,其实一天就足足有余了,况且算起来,他应该是离开了整整两天的时间,足够他去一趟洗剑池,还能喝得那样烂醉的倒在我的门口!这一路上他骑着马,鞋底沾上的红色泥土没有掉落太多,所以刚刚靠坐在我门口的时候,就全都蹭落在了地上。
他,为什么要去那里?他去那里要做什么?!
一个个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疯狂的翻涌着,而每一个问题可能的答案也呼之欲出,几乎要将我的头都撑裂开一样,我只觉得全身都痛得厉害,哽咽着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甚至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的敛了进去,只剩下一片凝重的黑,我只觉得自己不受控制的颤抖着,越来越厉害,连声音也几乎支离破碎:“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慢慢的抬起眼来,平静的看着我:“我知道。”
“……”
“我做每一件事,都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
“你呢?”
“我?”
“你现在,还是想要留在他的身边?”
我的心猛地一颤,睁大眼睛看着他,听见他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如果我说,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离开他的身边,为了让我和你的将来有可能,你会怎么做?”
“……”
“你还是会阻止我?”
我瞠目结舌,一时间失去了反应,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说什么?
为了,我和他的将来……
他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慢慢的上前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近得几乎已经贴上了我的身体,而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带着体温和酒意的嘴唇若有若无的摩挲着我的额头,一字一字的道:“在你心里,我和他,到底谁更重要?”
“……”
“你会帮谁?”
他吐息间,那种熟悉的气息像是一双滚烫的手,立刻将我整个人都拥了过去,我只觉得自己颤抖得都不成样子,恍惚间有一种被侵略得完全无法抵抗的错觉。
用力的咬着下唇,直到牙齿咬进皮肉里,舌尖尝到了血的味道,那种咸腥才让我稍微的清新过来一点,我慢慢的抬起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你更重要,也并不代表,你都对。”
“……!”
他的表情震了一下,凝重的看着我。
一阵风从背后吹了过来,带着凉意掠过两旁的山路,那些郁郁的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时,他挑了一下眉头,眼中立刻透出了一缕玩味:“哦——?”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陌生得好像是另一个人,我不由的握紧了一下手,想要藉由掌心伤口的痛来给自己一点清醒,却蓦地感觉到,原来手中真的是空空。
什么,都已经不在了。
当初那个和我蜷缩在一张小床上,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已经不在了;那个晚上去石屋里冲凉水的男人,也早就已经离我,离他,都太远,太远……
我咬着下唇看着他:“是非对错,和人的感情,本来就是两回事。”
“是吗?你心中的是非,跟你的感情,可以是两回事?”
他的眼神显得更加凝重,但脸上的表情却越发的玩味,低下头,贴着我滚烫的耳廓,慢慢道:“如果我做的,是错的事,你会如何对我?”
。
说完那句话之后,轻寒对着我淡淡的一笑,那笑容淡然得好像他离开时,呼的一声从脸庞掠过的风,只是那么倏地一下子,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漆黑的夜色,只觉得整个人都空了一样。
如果他做了,如果他做的都是错的,我会如何对他?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和他对峙,我甚至觉得,即使全天下都和我敌对,他也一定会站在我的身边,甚至我的前面,帮我抵挡所有的攻击和毒箭,就如同当初我们成亲之时,他帮我站在所有的村民面前一样。
可是,如果我要面对的是他呢?
我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
我完全无法可想,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仿佛被人掏空了一样,不知所措的在晦暗的营地里漫步走着,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一处,就听见前面的护卫大声道:“站住!”
“啊……”我茫然的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王帐面前。
“太后有令,皇上正在静养,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岳大人请回!”
我站在那里,有些木然的看着里面,似乎厚重的帐篷里,也还有着淡淡的烛光,透过明黄色的帐子,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我喃喃道:“我,我想见太后……”
“不行!”
就在他们要伸手将我拦住的时候,里面传来了太后苍老的声音:“是岳青婴吗?让她进来吧。”
那几名护卫一听,立刻退到两边,我定了定神,这才走了进去。
一进帐子,立刻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檀香的味道,夹杂着一点点的药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帐子里,一盏微弱的烛火在案台上摇曳,将太后消瘦的身影映照在帐子上,投下了长长的,消瘦的影子。
她坐在床榻边,一见我进去,便朝我招了招手:“丫头,来。”
我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人。
倒是很少,看到他这样安静的躺着。
更多的时候,他都是意气风发的站着,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而他要居高临下的俯视所有人,绝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躺着,身上带着伤,脸上还有持续低烧留下的病态的红晕,在烛火的阴影下,那棱角分明的脸也透着一种憔悴。
和轻寒,完全不同的憔悴。
这样两个人男人,一个是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一个是打渔糊口的赤脚汉子,仿佛一天一地,完全不应该相交集的。
可现在,却好像在撕扯着我的身体和灵魂,要一直将我撕裂开一样。
看见我站在床边,微微的发愣,太后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道:“丫头,怎么了?”
“……”我转头看着她:“太后。”
她看着我,伸出手来,用拇指揉了揉我的眉心:“你,有什么心结?”
“……”
“是要哀家来帮你解开?”
我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看着太后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又看着床榻上的男人,突然走到她面前,轻轻的伏在她的膝盖上,道:“太后,您——爱您的孩子吗?”
“……”她一怔,微微愕然的看着我。
“您爱您的孩子吗?您的亲生骨肉,您爱他吗?”
这句话,明明就是一个笑话,但太后却像是笑不出来,苍老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好几岁,沉默了许久,她终于点点头:“当然。”
“那,如果他的心性为人,并不坦荡正直呢?如果他是一个品行不端正的人,您还会爱他吗?如果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人,您还会不会一样的爱他?”
太后低头看着我,眼睛随着烛火闪烁了一下:“为何有此一问?”
“我想知道,请太后解开我的心结!”
“……”
她想了想,漫漫道:“天下父母,无不疼爱自己的子女的。如果,他品性不端,素行不良,做为母亲,哀家必然会失望,也一定会对他严加管教,让他走上正途。”她说着,目光又增添了几分严厉,道:“但如果,他冥顽不灵,恶性不改,那么,这个儿子对于哀家而言,也就不过是个亲生儿子罢了,哀家对他,亦不会有更多的期望,甚至,哀家也会放弃他。”
我一听,急忙道:“太后会放弃他?太后不会因为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所以就疼爱他,而不管他做什么事,都一直偏爱他吗?”
太后笑了一下,意味深长的道:“他若不是个好的人,哀家又爱他什么?”
“……!”
我的心被狠狠的震了一下——
他若不是个好的人,哀家又爱他什么?
我这才想起,太后第一次问我黄天霸的事,第一句,就是问他的品行如何,这并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是对一个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最基本的祈望和要求。
他若不是个好的人,我爱他什么?
是啊,他若不是一个好的人,有什么值得人去爱,值得人去留恋的?
我爱上他,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品行端正,勤奋上进,若他没有这样的优点,而是一个罔顾他人生死,只为自己一己私利,就陷千万生灵涂炭的人,那又哪里还值得人去偏爱?
没有人,会去爱一个****辱掠,杀人放火的恶徒,因为不值得!
他好,才值得这一切!
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为什么会纠缠自己,还要太后来帮我解开这个心结?难道就因为是他,我就会舍不得,所以连我自己,都变得迷茫?!
太后看着我挣扎的眼神,轻轻的伸手抚上了我的脸颊,道:“丫头,该做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太后,我——”
太后看着我纠缠的目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道:“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咬着下唇,抬头迎视着她的目光:“如果,我不想就这样放弃他呢?”
“……”这一次,太后的目光变得深了一些,她想了想,道:“哀家刚刚已经说过了,若是哀家的亲生儿子品行不端,哀家自然会用母亲的身份,对他严加管教。”
“若你,若你爱的人品行不端,你当然应该用自己的力量去影响他,坚持你的立场,而不是因为爱他,就跟着他糊涂,按照他的目标行事;更不能因为爱他,就任由他怎么做,你都去爱。那他是他,而你又算什么?”
“丫头,你的这里受了伤,”太后看着我的手,然后又用指尖点了点我的额头:“这里,可没有!”
我的心狠狠的颤了一下。
太后继续看着我,道:“该做什么,你自己很明白。”
我震撼不已的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憔悴苍老的老人,她的身体并不好,似乎也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这么长的话,微微有些喘息不匀,脸色都有些苍白了。可那张苍白而苍老的脸上,却有一种异样的光华,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的耀人眼。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来,太上皇对临水佛塔始终怀着敬意,对她也始终有着敬畏的心情,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也许当初的一些事,让太上皇对她有愧疚,但愧疚的感情也不会让人对她产生敬意,只有她在心灵上的坚定和正直,才能让人真正的敬服!
我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发烫,有一种似乎已经很遥远,但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情愫,在不停的翻涌着,止不住的要溢出来一般,我伸出微微发烫的手,握着她的指尖,沉沉的一点头:“太后,青婴知道了。”
。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风,只觉得有一阵凉意倏地透过肌骨,一直浸到了心里,连帐内的烛火都摇曳了一下。
我低头,看着床榻上的裴元灏,眉头微微的蹙了一下,太后还看着我:“丫头。”
“太后,青婴先去做事了。”
说完,我朝着她轻轻的一福,便转身往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一撩帘子,却看到外面几个身着软甲的兵士走了上来,围在王帐的门口,低头看着我:“岳大人。”
我的眉间一蹙,看了看周围——刚刚那些护卫呢?为什么没有拦下他们?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但还是定了定神:“你们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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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干什么?”
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几乎咬着牙,否则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不那么支离破碎;面前眼前的这个男人,我曾经毫不设防,直到现在也是这样,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击碎,败得一塌糊涂。
他的目光沉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雪白的便褛,这是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打扮,云雾一般的衣袂被风吹着,微微的飘起,但他岩石一般粗糙的气质却给这身衣着另一种意境,仿佛那团云雾围绕着一座高山一般,给人一种坚定稳如磐石的感觉。
我看到过他很多的样子,穷苦的,富贵的,欢乐的,落魄的……却从没想过,有一天,当他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陌生。
我有些不受控制的发抖,连旁边的水秀和扣儿都能看得出来,水秀急忙过来扶着我,而扣儿走到我面前来,对着他道:“刘大人,你未免也太没规矩了!”
“……”
“皇后娘娘的营帐,你居然不通报就这样进来,衣衫不整,行举不端,成何体统!”
“……”
他眨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雪白的便褛,像是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朝着常晴附身行礼:“皇后娘娘,微臣冒犯了。”
常晴慢慢的从床前站起身走了过来,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刘大人这么说来,本宫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刘轻寒看着她,默默的撩起前襟,跪在了门口:“微臣刘轻寒,拜见皇后娘娘。”
常晴这才走到他面前,冷冷道:“你来有什么事?”
“微臣前来,寻岳大人。”
“哦?”
常晴听得一怔,回头看了已经完全失去反应的我一眼,当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无神的眼睛,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回头对他道:“你来找她?你们俩,有什么话好说吗?”
刘轻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似也有所动,抬头看了常晴一眼。
这一抬头,他不仅看到了常晴,也看到了屋子里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那么冰冷厌恶的看着他,好像真的看着一条反咬主人的恶犬,恨不得一刀杀了他一样。
那双漆黑的眼睛只是闪了一闪,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又低下头去,平静的说道:“微臣寻她,有事商议。”
常晴冷冷道:“本宫看来,你们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吧。”
他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下:“望皇后娘娘恩准。”
常晴眉间一蹙,似要发怒,这时我轻轻的上前一步,说道:“皇后娘娘,微臣跟他去。”
“……”常晴回头来看着我:“青婴?”
“微臣也想知道——”我说着,慢慢的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男人:“他有什么话,想跟微臣说。”
。
跟着他走出营帐,才发现刚刚外面喧闹的人群已经散去,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不过看着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营亲兵的格局,也大概明白了。
我跟着他身后慢慢的走着,周围那些士兵远远的看着,都毕恭毕敬的朝我们行礼。
当然,我也知道,那礼不是对我的。
走到了一处空地,周围也没什么人,他的脚步虽然没停,却也有些迟疑般的放慢了,我索性停下了脚步,站在他的身后不动。
“……”
他感觉到了什么,也停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有什么话要说。”
“……”
“你说,我听。”
“……”
“说啊。”
他沉默的站在那里,脸上,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那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目光,看得我指尖都凉透了,他才开口,用最平静的话语说道:“你去王帐,劝劝太后吧。”
“……什么?!”
“大势已定,你劝劝太后,不要——”
啪!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站在他面前,手还僵在空中,掌心火辣辣的痛在一时的麻木之后,涌了上来。
他的脸被打得偏到了一边,黝黑的脸颊上还看不出任何的痕迹,可我知道,他一定很痛!刚刚的那一巴掌我憋足了劲,从来没有过的愤怒和气恼在这一刻都爆发了出来,连我自己都那么痛,那他,一定会更痛!
我颤抖着:“你说什么?”
“……”
“这,就是你的‘事在人为’?”
“……”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的转过头来,脸颊像是有些发肿,可脸上却仍旧没有什么表情,那一巴掌打断了他的话,却并没有打碎他眼中的凝冰,相反,他像是更加冷静的看着我:“我很清楚。”
“你——”
我一咬牙,扬起手又要朝他的脸上打下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纤细的手腕在他粗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的脆弱,仿佛他轻轻一动就会将我的手折断捏碎一般。不过,他虽然用力的抓着我,却并没有弄疼我,只是那种冰冷的气息从肌肤上熨帖过来,冻得我一个哆嗦。
他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但却好像很累,只是抓着我的手腕,就有些气喘吁吁的,咬牙道:“别再白费力气了。”
“……”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用任何人来提醒。”
“……”
“我不想弄疼你。”
“……”
“你乖乖的听话。”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开口,而是抓着我的手腕用力的拉着我朝王帐走去。
。
我一路被他拖到了王帐,这里的守卫更加的严密,除了王帐周围,栅栏外还有三队士兵在看守着,将里面围了个密不透风。
我只看了一眼,额头上又是一层冷汗。
而眼前这个男人还一直抓着我不放,直到撩开帘子将我拉了进去。
一进入王帐,我立刻看到了床榻上的人。
裴元灏还是躺在床榻上,沉睡者没有醒来;而太后,还是坐在床边,几乎和我离开王帐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好像这段时间她连动都没有动一下,连衣角都没有变化,那双苍老的眼睛始终看着床上的人,静静的,仿佛外面不管怎么样惊天动地的变化,都无法动摇她分毫。
我一看到她,立刻挣脱了刘轻寒的手,上前去:“太后。”
她听到我的声音,慢慢的抬起头来:“丫头。”
“太后!”
我走到她的身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裴元灏的脸色仍旧有些病态的嫣红,嘴唇干涸开裂,却是睡得沉沉的,既没有快要醒过来的迹象,也不像念深所说,大家传的那样“病危。”
我稍稍的松了口气,就听见刘轻寒在身后慢慢的说道:“太傅,她来了。”
“辛苦刘大人了。”
“太傅大人言重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回过头去,才发现帐篷里还有另外一个人——申恭矣,他一直坐在帐篷里另一边的椅子上,那张消瘦而精明的脸上,平静中带着一点笑意,转过头来看着我,笑道:“岳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我冷冷的看着他,没说话。
他似乎也并不期待着我开口,仍旧笑眯眯的说道:“想必你也很清楚,老夫将你请过来,是要做什么。”
我站在床边,怒视着他:“不管你想要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休想!”
申恭矣听着,却大笑了起来。
我看着他,等他笑够了,才一拍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低头看着床上的那个人,又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怎么?岳大人是被关得还不够?”
“……”我的表情一僵:“你说什么?”
“呵呵,看起来岳大人倒是个做大事的人,肚量真是不小。”他一边说,一边负手慢慢的走着,说道:“若老夫没记错,当年岳大人的身份还是宫女,没能等到出宫大赦,就被人关在冷宫半年多;后来——你册封为才人,还不足月就流了产,又被关进冷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的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些事,我早已经忘记——不,也许不是忘记,而是让自己不要去想起。
可偏偏,他就这样,在我,在刘轻寒的面前,一件一件的说了出来,我只觉得手指在不受控制的发抖,只能拼命的捏着拳头让自己镇定下来,而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仿佛连活气都没有了。
申恭矣还在说着,一件一件,我如何在虎跃峡跳河求死,后来又如何被找到,在德州,又是如何因为离儿的被劫而发疯,袭击了皇帝,最后再次被关进冷宫两年多……
那两年——
他说不出来,只是看着我,笑道:“其中滋味,岳大人只有自己知道了。”
……
是,只有自己知道。
我现在还能记得那种饥饿的滋味,胃里好像有一个黑洞,黑洞里伸出一只手来,不停的揪着我的心,好像要把心肝脾肺都扯碎撕裂,将一切都填进去才能平复那种饥饿的感觉;我吃过老鼠,硬生生的咬断老鼠的喉咙,感觉到它不停的在嘴边吱吱的乱叫,尾巴抽打在脸上,仿佛有人在扇我的耳光;我也啃过栅栏,木刺将嘴都扎破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也被划出道道血痕,一开口,就觉得满腔的血腥气往上涌。
可,不仅仅是饿。
还有脑海里的火焰,在一刻不停的燃烧着,最痛的时候,我只有拼命的往墙上撞自己的头,才能让自己不这样陷入疯狂。
那些日子,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站在床边,身体开始不停的颤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屋子里,身体又记忆起了那些伤痛,就在我不停发抖的时候,太后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但,她清冷的手掌却无法让我从冰冷的回忆里清醒过来。
申恭矣走到我面前,笑道:“岳大人的确是能忍人所不能忍,是个人物。这些事连老夫想起来,啧啧,当初老夫告诉刘大人的时候——刘大人,老夫记得你一拳砸下来,把拾花楼的桌子都打碎了,是不是?”
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轻寒。
他还是站在门口,仍旧冷冷的,脸色也苍白的看不出一点起伏,只是他的眼睛,漆黑中透着一点针尖般的刺,慢慢的看向了我身后床榻上的人。
拾花楼——就是之前孙靖飞说的,他在那里见到了申恭矣和刘轻寒密会的那个青楼?
我没想到,申恭矣居然告诉了他这些。
所有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不是没有想过,曾经,被关在冷宫的那两年多里,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离开,能够再见到他,我一定会告诉他自己受过的苦,一定会在他怀里用力的哭,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连做梦都这样梦着,醒过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声音是哑的。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我却没有哭,甚至没有痛,只是在看着他冰冷的眸子的时候,才有一种好像心在被钝刀一刀一刀割着的感觉。
这,不是我要告诉他的。
我想告诉他的,不是我曾经有多痛,而是在我痛过之后,我想要的。
我用力的咬着下唇,那种痛楚让自己好不容易从记忆的痛楚里清醒过来一点,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申恭矣:“申太傅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申恭矣呵呵的笑道:“也没什么意思,老夫只是提醒岳大人,凡事——有一就有二。”
我的脸色僵了一下。
“岳大人如此忠心事主,的确可嘉,但岳大人可曾想过,将来如何?”
“……”
“岳大人,你和刘大人的事——呵呵,在御营亲兵中已经不是秘密了,难道你以为,皇上真的能如此大肚?”
“……”
当年裴元灏在吉祥村找到我们,他身边的随从正是御营亲兵的人,我和轻寒之间的关系这些人自然也看在眼里,虽然碍于皇帝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传开,但纸包不住火,说起来,倒也真的不是什么秘密了。
也难怪,申恭矣会去找他。
我转头看着他,突然觉得刚刚的怒火都消散了,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酸楚——
“这就是你的理由?”
“……”他沉默的看着我。
我慢慢的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你是因为我?”
他还是没说话,鸦翅一般黑长的睫毛仿佛被冻住了,覆在平静的眼珠上,半晌,微微一颤。
“你知不知道,”我有些哽咽的看着他:“有的事,你做了,我会很高兴……也会,很失望。”
“……”
听到这句话,他的眼中一道流光闪过,却是转瞬即逝,快得我几乎都察觉不到,倒是身后的申恭矣一听到这句话,立刻走上前来:“岳大人。”
我转过身去,索性道:“申太傅,你到底要干什么,开门见山吧。”
他见我这样,倒是一愣,但立刻也笑道:“好,那老夫也就说了。”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定睛一看,竟是圣旨!他说道:“老夫想请太后取出皇上的玉玺,在这个诏书上加盖玺印,可太后——岳大人,你与太后最是亲厚,还是劝劝太后,不要再固执了。”
我一听,眉头都拧在了一起——诏书!
他竟然伪造了皇帝的圣旨,要直接用玉玺加盖玺印!
这一招,还是当初夺嫡的时候殷皇后想要用的招数,只是没想到当初殷皇后没有成功,却给他留下了一个苗,现在用在了裴元灏的身上!
一想到这里,我的牙都咬紧了,转头看着太后,她却好像还是很平静的坐在床边,比起刘轻寒那种压抑着什么的平静,她的静更像是从心底里的平静,一丝一毫的动容都没有,只垂着眼皮道:“哀家已经说过了,朝廷的事哀家向来不过问。玉玺在哪里,哀家也从不知道。”
申恭矣笑了起来:“太后,何必隐瞒?”
“……”
“皇上此次春猎,玉玺随身携带,本官已经查了各处的帐篷,连皇后那里都没有玉玺,想来玉玺应该还留在王帐中。这些时,也只有太后在王帐中照顾皇上。”
“……”
“太后,您在临水佛塔念经诵佛这些年,早当看破才是。又何必管这些红尘纷扰?”
“……”
“就算皇帝退位,临水佛塔也是宫中最安静的地方,这一点老臣一定向太后保证。若太后想要剃度,老臣也可安排。这天下的寺院,只要太后想去,老臣就立刻为太后打点。”
他说到最后,口气也变得有些急切了起来。
我看着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目光变得冷了起来。
“申太傅想得还真是周到。皇上退位,您连太后处置都想好了,”我冷笑道:“您那么快,就想让二皇子即位了?”
我说这句话,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裴念匀是个痴儿的事早就已经在宫中传开,申恭矣一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了起来,眼中透出了一股阴狠之意。
但下一刻,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也冷笑道:“老夫何时说,是要让二皇子即位。”
什么?
我心里一惊,他的这份诏书,不是让裴念匀即位,那是——
想到这里,我急忙走过去,一把拿起那份诏书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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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拿起那份诏书,只见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
朕,自登基以来,于社稷无方圆之设,待子民无尺寸之功。今,江南民乱未定,塞北战火连绵,皆朕之过,朕虽庸蔽,暗于大道,永鉴崇替,为日已久,敢忘列代之高义,人只之至愿。今退位还朝,逊于别宫,颁此诏书,以昭天下。
我越往下看,眉头拧得越紧,看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份诏书当然不可能是裴元灏写的,一眼就能看出是申恭矣的笔调。可是我看到最后,却大感疑惑,又从头看了一遍,心中的疑惑,或者说不安,越来越甚。
这份诏书里,只有裴元灏的“退位”,却并没有做别的安排。
历朝历代,皇帝的退位诏书,其实要的并不是“退”,而是退位之后的安排,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退位诏书更重要的可以说是传位,或者是说禅位诏书,但他为裴元灏所拟的这份诏书竟然真的没有传位给裴念匀!
奇怪!
他安排了这么久,退位诏书上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这怎么可能?
想到这里,我从那明黄色的锦缎中慢慢的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一脸阴冷笑意的申恭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时,他慢慢的从我手中拿过了那份诏书,奉到了太后的面前:“太后。”
“……”太后还是低垂着眼睑,淡漠得好像什么都没看到似得。
我不由的心里暗捏了一把冷汗。
太后虽说是在天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到底只是个没有实权的太后而已,如今这个局面已经被申恭矣控制,万一把他逼急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走过去轻轻的攀住了太后的胳膊。
比起我的不安和焦虑,她似乎要更冷静许多,只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背,像是告诉我“不用怕”。
我不知道,是要什么样的心境,才能让她在面对这样的局面,还能如此淡漠以对。
而申恭矣,有些出乎我意料的,却并没有被太后的态度惹怒,只是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阴冷的光,然后微笑着把诏书放到了一旁,走过来说道:“太后对皇上,还真是爱护有加。”
“……”
“可惜,皇上对太后,却并没有如此的尽心。”
“……”
我一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声:“申太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申恭矣并不理睬我,只笑道:“太后,若皇上对您老人家真的是孝心,又怎会将您遗在临水佛塔,不管不顾。”
我听着话锋不对,刚要开口,申恭矣已经说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是要血脉相连,才能母子连心啊。”
“……!”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感到太后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但我能清楚的看到,她的睫毛在不停的颤抖着,嘴唇也微微的哆嗦,好像心里被扎进了一根尖利的刺,痛得她全身都在痉挛,却始终压抑着自己不要表现出来,不要示弱。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不由的抓紧了她的手臂。
申恭矣却还在不停的说着:“太后,您对皇上自然是关护有加,可皇上对您呢?微臣之前已经告诉过您,当初东州一役,那个人为解东州之围身负重伤,后来又为了解救岳大人,与杨云晖孤军深入胜京,战至天子峰,可皇上答应的援兵却根本未发,致使他二人兵败被俘。这难道,只是战之罪?”
“……”
“……”
我和太后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她用力的抓着我的手,我也用力的抓着她的,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次一次的冲击着胸膛,而我的心跳,也一次比一次痛。
当初那一场大战,我只是在离开天子峰的时候,看到战场的余烬,能猜测到一二,可现在从申恭矣的口中,才真正的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而我还清楚的记得,黄天霸借助着那半颗丹药的药力,带我离开胜京,最后停留在天子峰顶的那个夜晚,他曾经说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能已经被人知道,现在,我才明白,他的身份是什么,他说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的陷落,非战之罪!
而是有人,知道了他的身份,要除掉他!
只是,以他的身份地位和身手实力,要杀他绝对不是易事,所以那时裴元灏已经将他调离江南,进京述职,就是为了方便控制他;却没想到东州战事一起,为了对付洛什,黄天霸负伤赶往东州,解除了东州之围后,他是百姓眼中的大英雄,自然不能对他动手。
所以,不能杀,就只能借助战争,将他在中原大地上抹去!
一想到这里,我咬着牙慢慢的回过头,看向了躺在床榻上的那个人。
周围的气氛如此紧张,可他却还是平静的躺在床上,脸上除了病态的,淡淡的嫣红,没有一丝动容。
如同过去的每一次,当我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他恩准我出宫的时候;当我失去孩子,想要与他一刀两断的时候;当我被关在冷宫里,痛苦挣扎的时候……他总是能平静的,看着我的痛苦。
他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看着每一个人的心酸痛苦,操纵着每一个人的生死成败,却没有一点,能入他的心。
想到这里,我用力的咬紧了下唇,才能压制住眼中的热泪涌出。
而这时,申恭矣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和太后苍白的脸庞,冷笑着道:“太后,现在那个人在胜京的处境,您老人家也已经知道了。”
“……”
“您认为,是胜京有可能放他自由,还是这位皇帝会派兵去救他?”
“……”
“与您血脉相连的人,正在用这个世间最令人不齿的方式活着,您却在帮助陷害他的人。”
“……”
“这,难道就是佛经所说的,善恶、因果?”
他越说,太后的脸色越苍白,当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太后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整个人都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了床榻上。
我急忙伸手护着她:“太后!”
她坐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只有惨白无血色的唇微微的颤抖着。
申恭矣站在我们面前,仿佛一个战胜了的人,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又说道:“其实,若真的论起这件事来,只怕老臣连这退位诏书和玉玺都不用了。”
“……”
“既然您的亲骨肉在胜京,那这一位——”他说着,转头看向了床榻上,眼中透出了阴狠的光:“自然什么都不是了!”
我的心里一寒,抬起头来看着他。
难怪……难怪他的诏书上,没有传位给裴念匀。
原来他早已经算准了,如果太后不肯拿出玺印,那么他索性将太后的秘密公诸天下。既然黄天霸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那么眼前的这个人,他自然会说他不是皇家的正统血脉。
而这样一来,他的孩子,当然就都不是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咬紧了牙关——申恭矣这头老狐狸,果然谋划得滴水不漏。
也难怪这一份是退位诏书,而不是传位诏书,如果真的将太后的秘密公诸天下,不仅裴念匀,连念深的身份也都是一场空,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控制这个局面呢?
我一时间心神都乱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帐外小声道:“太傅大人。”
申恭矣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却是刘轻寒走过去撩开帘子,只见外面的几名士兵和随扈一见到他,都纷纷行礼,低声跟他说了什么,刘轻寒点点头,放下帐子走了进来,对申恭矣道:“太傅大人,明日之事,已经安排妥当。”
“好,很好。”
我一听,眉心又拧了起来。
明日之事?什么事?
像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申恭矣慢慢的俯下身来,平视着太后和我的眼睛,淡淡笑道:“太后,岳大人。因为皇上病重久未痊愈,老臣已召集这一次随行的文武官员,明日于帐外商议大事。”
商议大事?我听到这四个字,顿时心都沉了下去。
我当然明白,他要商议的是什么大事,诏书已经出了,局面也已经控制好,对他而言,大事已定。
申恭矣带着那种“大势已定”的微笑,对着太后道:“太后,明日这诏书,颁?不颁?全凭太后裁夺。”
“……”
“望太后,三思而行。”
“……”
“老臣告退。”
说完,他又直起身来,对着太后俯身一揖,然后便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轻寒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我。
我咬着牙,也迎视着他的目光。
刚刚的那一巴掌,我的掌心还有些火辣辣的痛,而他黝黑的脸庞,也还留着一些红肿,这一刻我已经说不出自己看着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只有痛是鲜明的,每一点每一滴,都在身体里蔓延。
沉默了许久,他淡淡的朝我点了一下头,又看了太后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帘子一放下,帐篷里就陷入了一片寂静。
如死一般的寂静。
我转过头,看向了一直坐在床榻边的太后——
申恭矣的话,已经很明白,若太后顺从,拿出玉玺,则裴元灏凭诏书退位;若太后不顺从,申恭矣就会将当初后宫易子之事公诸天下,则黄天霸一生之名毁于一旦,而裴元灏,只怕他也会因为血统的问题,被百官弹劾。
太后,她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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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南宫离珠就要被那些人拖走,而我整个头脑像是被火烤一样,炙热滚烫,许许多多的情绪在疯狂的翻涌着,连眼睛也被挣红了,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视线,死死的盯着她。
而这时,南宫离珠反倒没有再挣扎了。
那几个士兵也是男人,要对这样一个绝色佳人下手,多少还是有些舍不得,见她不挣扎了,一个个反倒有些手软,只见南宫离珠慢慢的平息着自己的呼吸,站直了身子,对他们说道:“不用抓着我,要走,我自己走!”
看她这个样子,倒像是已经认命了一般。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纷纷回头看向申恭矣,申恭矣倒也实在不会惧怕她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冷笑着一挥手:“好,难得你还有些气度。”那些人便纷纷的放开了她。
我不由的皱了皱眉头。
这时,南宫离珠慢慢的转过身,对申恭矣道:“申太傅,你今日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申恭矣冷笑道:“老夫已经说过了,是为了天朝的江山社稷,也为了不让太上皇辛苦打下来的江山落入妖佞之手!”
他这个时候,怎么又突然提起太上皇?
我心里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和常晴对视了一眼,目光中多少有些深意,而南宫离珠一听到他这句话,脸上立刻露出了了然的笑容,说道:“原来是这样,申太傅不愧是三朝老臣,太上皇最信任的臣子。”
“哼。”
“那么,太上皇的命令,申太傅是一定不会违抗的了?”
“……”申恭矣听到这句话,皱了一下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南宫离珠又笑了起来,那双剪水双瞳弯起,闪烁着点点流光;嫣红的樱唇微微的勾起一角,好像是猫爪子,轻轻的挠着人心上最软的地方,虽然只是浅笑盈盈,却有一种让人怦然心动的绝美。
周围的一些人眼睛都有些直了。
在所有人几乎屏息凝视的目光下,南宫离珠低下头,慢慢的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慢慢的举起来:“那太上皇的这个命令,你可遵循?”
在场的人,一大部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而申恭矣原本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立刻瞪圆了,好像不敢置信一般死死的看着,看了许久,喃喃道:“怎——怎么可能?”
我也转过头去,看向了南宫离珠。
她手中的,是一块金牌。
不大不小,刚刚合她的手掌大小,四角有蟠龙若隐若现,而正中央铸了一个大大的“免”字,迎着阳光,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人群里已经有一些老臣低声惊呼:“免死金牌!”
“那是太上皇当初所颁的免死牌!”
“怎么竟然——在她手里?!”
常晴竟也脸色大变,睁大眼睛盯着她手中的金牌,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过了许久,才拧紧了眉头喃喃道:“怎么会在她手里?”
我看了她一眼。
常晴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震愕的表情,便轻轻对我说道:“当初,召烈皇后将碧月弯刀赠给太上皇,太上皇大喜。不久之后,太上皇铸造了一金一玉两块免死令牌,金牌就赐给了召烈皇后,一时传为佳话。”
“……”
“后来,召烈皇后薨逝之后,听说,这块金牌为殷皇后所得。”
“……”
“可是,怎么会在她手里的?”
“……”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金牌的样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时候,南宫离珠已经举着免死金牌慢慢的走到了申恭矣面前:“申太傅,你可看清楚了,这是当初太上皇所赐的免死金牌。”
申恭矣盯着她,震惊不已:“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哼。”
“是殷——是她给你的?”
南宫离珠刚要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道:“是裴元修,给本宫的!”
我的心里一动。
裴元修?
免死金牌,是裴元修给她的?
这么说来,这块免死金牌在召烈皇后过世后,落到了殷皇后的手里,她给了裴元修,裴元修又给了南宫离珠?
这样说起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可是——
看着我眉头微蹙的样子,南宫离珠的脸上透出了几分阴狠的冷笑,然后才慢慢的转过头去,对着申恭矣冷笑道:“现在,你还要杀本宫吗?”
“……”
“你们不是要尊太上皇的旨意吗?现在本宫手里的,可是太上皇的所颁的免死金牌,你要违抗太上皇的旨意吗?”
申恭矣一时哽住说不出话来,半晌,生硬的道:“老臣,不敢。”
“那么,见令如见人,你们该如何?”
“……”
申恭矣脸色铁青,牙咬得咯咯作响,终于慢慢的跪倒在她面前。
他这一跪,周围的群臣也全都慢慢的撩起衣衫,跪拜了下来。
我和常晴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我捏着衣服的手指微微痉挛,但这一刻也只能跪倒在她的脚下,不由的捏紧了衣角,几乎要揉烂捏碎。
南宫离珠就这样站在山谷的中央,接受着成百上千的人的跪拜,而即使我低下头,也能感觉到那股炙热的目光一直火辣辣的看着我,好像恨不得将我身上看穿一个洞。
我这一次,失算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咬了咬下唇,虽然当宫女的这些年也跪拜过不少人,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屈辱和沮丧,我没有想到,她竟然这么难对付,到了这个时候,手里居然还有这样一个王牌杀手锏,而在之前从来没有见她拿出来过。
我隐隐感觉到,我真的没有看明白过这个女人。
她,比我想象中的,更深!
这时,我们都慢慢的站了起来,也再没有人敢上前对南宫离珠不敬,只是我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始至终,太后都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弹过。
她的眼睛,也落在南宫离珠手里的那块金牌上,却有一阵不易察觉的涟漪划过,一闪即逝。
我心里一动,她已经扶着把手站起来,转过身便要往王帐走去。
申恭矣一见,急忙上前:“太后。”
“申大人,哀家的眼睛,不是来看你们争权夺利,更不是来看杀人放火的。”
“……”
“你们的事,哀家没兴趣管。”
说完,她一拂袖,便要走开。
这时,申恭矣的眼中透出了一缕狰狞的凶光,上前一步道:“太后!”
太后的脚步一滞。
“朝中的事,太后的确不须过问,但社稷安危,太后如何能不放在心上?”
太后慢慢的回过头去,看着他。
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一个个都屏息肃容,有些紧张的看着申恭矣,只见他慢慢的走到太后面前,从袖中小心的拿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高高的奉起,道:“这,是皇上在前日所留下的诏书。”
“诏书?!”
大家一听,全都惊呼了起来——
“什么诏书?”
“皇上要做什么?”
申恭矣递了个眼色,旁边的一名内侍立刻走了过来,双手接过诏书展开来,大声念道:
朕,自登基以来,于社稷无方圆之设,待子民无尺寸之功。今,江南民乱未定,塞北战火连绵,皆朕之过,朕虽庸蔽,暗于大道,永鉴崇替,为日已久,敢忘列代之高义,人只之至愿。今退位还朝,逊于别宫,颁此诏书,以昭天下。
当最后“天下”两个字念完之后,整个拒马河谷都安静了下来。
偌大的河谷中,成百上千的人围在这个营地中,却没有一个人开口,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只剩下凛冽的风吹过草原和林间,带着锋利的触感划过每个人的脸庞。
一片死寂。
那名内侍念完之后,脸上还是有几分不安和忐忑,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周围,又转过身去,双手将诏书奉上:“太傅大人。”
申恭矣接过诏书,眯着眼睛巡梭了一边周围,慢慢道:“诸位,可都听明白了?”
顿时,整个河谷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退位?!皇上要退位?!”
“怎么可能?”
“皇上怎么会下这样的诏书?!”
所有人全都震惊不已,甚至有的人已经按捺不住的走上前来,直接对申恭矣说道:“太傅大人,这诏书是谁下的?”
申恭矣冷笑了一声:“诏书,自然是皇上自己下的。”
“不可能!”那人大声道,后面几个大臣也急忙走上来:“皇上怎么可能下这样的退位诏书!”
“怎么?”申恭矣目光一冷:“你们的意思,是老夫假传旨意?”
那几个人被他这么一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话来,眼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不安,甚至有些人有些蠢蠢欲动,申恭矣一挥手,站在营地周围的御营亲兵立刻上前一步,将这片人群团团围住。
司经局洗马高天章上前道:“申太傅,你这是要造反?”
“哼,老夫看你们才是要造反!”
他高举着圣旨,厉声道:“这是皇上下的诏书,你们不听,难道是要违抗皇命?”
话音一落,御营亲兵的人刷刷几声,拔刀出鞘,顿时寒光慑人,将周围一些人愤怒的话语给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眼看着周围的人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也还没有开口,身边一直平静站着的身影却一下子走上前去。
我一见,立刻想要拉住她,但已经来不及了。
常晴已经走到了申恭矣面前。
申恭矣一见她走过来,似也并不意外,只是这个时候连礼也不行,高举着圣旨带着几分倨傲的神情:“皇后娘娘,你还有话说?”
常晴道:“太傅大人刚刚说,这是皇上下的诏书?”
“不错。”
“为何皇上没有跟本宫提过?”
“呵呵,娘娘是后宫之主,但前朝之事,岂能有牝鸡司晨的道理。皇上如何会与皇后娘娘说这些事?”
常晴被他说得脸色一沉,却也没有立刻发怒,只是咬了咬牙,道:“那本宫倒想知道,皇上登基以来,废除南三省贱民籍,施行新政,减低税赋,使百姓安居乐业,其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如此为国为民大利之计,何谓‘于社稷无方圆之设,待子民无尺寸之功’?”
她的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落在人的耳中,振聋发聩。
人群中那些年轻的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高天章和被士兵拖到一边的霍联诚听了,忙大声道:“皇后娘娘说得有理!”
这时,我小心的将念深的手放到扣儿的手中,对他们使了个眼色,这几个小宫女都被吓得脸色发白,有些发懵,但这个时候还是咬咬牙坚定的对我点了一下头,我这才放心下来,疾步走到常晴的身边,小心的扶住了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轻轻的一颔首,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申恭矣:“太傅,你可有话说?!”
我也看向了申恭矣。
面对常晴字字珠玑的逼问,有些意外的,他并不惊慌。
不仅不惊慌,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甚至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笑意掠过,那样子好像——好像就等着有人来问出这句话一般。
我的心中不由的一沉,只见他的目光忽闪着看向了旁边,我下意识的随着看过去,只见刘轻寒站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下子打乱了紧绷的气氛。
有一队人马,朝着营地过来了。
大家全都循声望去,却是从谷口那边传来,我翘首一看,竟然是孙靖飞,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而他们中间,有一个看样子像是刚刚从宫里出来报信的人!
申恭矣也愣了一下,立刻走上前去:“孙靖飞,你干什么?”
孙靖飞走过来一看,浓黑的眉毛皱了起来,像是也猜测到了几分:“太傅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本官做什么,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御林军统领来管。本官问你,不好好驻守谷口,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刚刚从宫里来的人,有八百里加急,要奉给皇上。”
八百里加急?!
我和常晴对视一眼——出了什么事?
申恭矣一听,眉头也皱了起来,上前去对着那人道:“是什么事?”
那个人看着他,像是也犹豫了一下:“太……太傅大人,皇上他——”
“皇上龙体欠安,如今春猎之时所有的政务交由本官处理。快说,是什么事!”
那个人又踌躇了一番,看了看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太后,和常晴,只能小心翼翼的掏出了一个火漆筒,交给了申恭矣,他接过来立刻拆开,拿出里面的卷轴打开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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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八百里加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所有人几乎都屏息看着那个火漆筒里取出的卷轴,而申恭矣一看到,顿时脸色变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就平复了神情,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但那一闪即逝的慌乱和紧张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只见他沉吟了一下,将卷轴慢慢的裹起来,捏在手里。
周围的人立刻问道:“申太傅,八百里加急说的是什么?”
“是不是京城出什么事了?”
“快说啊!”
申恭矣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手中的卷轴,目光显得十分复杂。我能感觉到他在急速的想着什么,或者说思虑这什么,当周围的人声越来越喧闹,甚至已经有一些大臣蠢蠢欲动的时候,他突然勾了一下唇角,抬起头来说道:“诸位。”
“……”
“你们刚刚不是还在说,皇上退位之后,国不可一日无君吗?”
“……”
“现在,老夫就要告诉你们,皇上退位,天朝仍旧有明君治理。”
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愕然道:“你说的是谁?”
他微微一笑,高举起手中的卷轴,大声道:“这个八百里加急,就是宫中传来的消息,太上皇已经病愈清醒过来了!”
“什么?!”
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拒马河谷顿时响起了一片沸腾的人声,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连一直稳坐于上的太后这一刻都惊了一下,猝不及防的消息让每一个人都仓皇失措,常晴的脸色也一下子变了。
我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上皇,裴冀,醒了?!
他居然醒了?
周围所有人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有的大臣已经惊讶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而另外几个老臣纷纷低声说着什么,又看向了申恭矣,脸色沉沉,一时间气氛变得又紧绷,又凝重。
这个时候,我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王帐。
整个拒马河谷像是一锅烧开了沸腾的水,紧张的群臣和御营亲兵出窍的刀让这里的每一根草都带着煞气,风卷着尘沙吹过,人心和周围的一切都是乱的,却只有那个明黄色的王帐,屹立在河谷的最中央,明明是在暴风雨的最中心,反倒成了最平静的地方。
我的心,也静了下来,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
不对!
这不可能!
当初黄天霸把慕华配的药方交给我的时候,虽然话说得不多,但我多少也明白,裴冀的境况是到了底线,而且那个药方这些年来我也一直没有交给裴元灏,并不是我忘了,只是——天无二日,国无二君,裴元灏已经登基为帝,裴冀就“没有必要”再醒来,所以,这些年来,太上皇几乎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一直在深宫静养,从来没有听说皇帝让太医院会诊,或者遍寻名医,他的态度,也已经很明白。
我若还把药方拿出来,这样不知趣,无异于引火烧身。
既然是这样,那裴冀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醒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申恭矣——虽然刚刚八百里加急拆开的时候,他有一丝的慌乱,但现在,似乎已经完全的平静下来,比任何人都更平静的应对。
当我的目光落到他手中那一份诏书的时候,突然心里咯噔了一声——
难怪!
难怪我之前一直在奇怪,为什么这份退位诏书上没有裴念匀的名字,也没有退位后的任何安排,现在我才明白过来,那根本不需要,因为自然有人来接替退位后的裴元灏!
裴冀并不是真的醒,而是申恭矣要他“醒”!
裴冀醒了,裴元灏又重伤未愈,皇帝的退位就成了必然,申恭矣这一次逼宫的计划就算师出有名,也更有底气了!
申恭矣真正要的,是裴冀醒来之后,复位为帝,想来,他既然已经准备了这么久,宫中自然也已经打点好了,到时候找一个跟裴冀容貌相似的人,或者索性借口他龙体抱恙,继续身居深宫养病,由太傅监国,这并不是不可能,到时候申恭矣就可以完全将朝政把持在自己的手里,等时机成熟,退位诏书,就可以改成禅位诏书了!
这样的安排,比起直接逼裴元灏让位给一个众所周知是痴儿的二皇子,自然更加稳妥,而且天衣无缝!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咬了一下牙,这个时候常晴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神色显得有些焦虑,我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很轻很轻的摇了一下头。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难道——?”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
她立刻会意过来,柳眉微蹙,转过头去看着申恭矣,眼中透出了几分怒意。
搞清楚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我的思绪不由的又投向了那份八百里加急。
那是放在火漆筒里送来的,传送的人也不敢打开,也就是说这里的人都不知道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看到,要怎么说,都是他的事。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又看向了他手里的卷轴——
如果,这个八百里加急说的,不是裴冀醒来的事,那又是什么?
刚刚申恭矣拆开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也大变,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很大的事,否则常言柏在京城监国,一些普通的事务他完全可以自行处理,却偏偏送来这样的加急讯息到拒马河谷,这就意味着,这份八百里加急上面所写的消息,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到底,是什么事?
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余地去想那八百里加急到底是什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申恭矣刚刚拿出的那份退位诏书上,如今裴冀的“清醒”,让事态变得更加不可控了。
申恭矣环视了周围一圈,冷笑道:“诸位,可还有话说?”
这一回,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了。
皇帝病重,太上皇苏醒,这就已经是朝政的一个大洗牌,所有人都还在掂量着,加上申恭矣现在将拒马河谷完全置于自己的掌握之下,更加没有人敢贸然的开口。
可是——
我只觉得心里好像被火烧一样煎熬,握紧的拳头还在不断的用力,指尖都微微痉挛。
不能让他就这样得逞。
否则,局面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想到这里,我抬头看向了太后。
初时听说太上皇苏醒时的惊愕之后,她还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仍然淡淡的站在那里,不管这里的人如何惊慌失措,又如何的老谋深算,她始终像是一个槛外人,冷漠的看着世间的碌碌庸人。
也许,这一次动乱,所有的变数,都在于她一身。
可是,她到底会怎么做?
常晴这个时候也已经感觉到无计可施,轻轻的后退一步走到我的身边,低声道:“青婴。”
“……”
“你,还有办法。”
“……”
她不是询问,而是一种肯定的口气。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甚至也清楚这里面每一个环节的紧要,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解决的办法,尤其当我一点也看不出太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和涟漪。
这,是一次最大胆的冒险。
赌的,是眼前的万里河山。
想到这里,我又一次用力的握紧了拳头,直到指甲扎进掌心带来的痛楚倏地传到了胸口,一阵悸动之后,我慢慢的上前一步:“太傅大人。”
“……!”
申恭矣眉头一皱,转过身来看着我。
周围所有的大臣这个时候也都有些惊愕的看着我,没想到在这个时候,我居然会开口说话。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咬了咬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太傅大人刚刚所颁的退位诏书,下官还想看一看。”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有意无意的看向了我的身后不远处。
我知道,他在看刘轻寒。
而我还是固执的没有回头,只是恭恭敬敬的拱着手:“既然是皇上的诏书,下官可否一观?”
“……”
周围的大臣们都在窃窃私语,有几个年轻官员一见我这样,都立刻往这边聚拢了些,申恭矣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一伸手:“拿去吧。”
我双手接过诏书,慢慢的展开,上面的一切都和之前所看到的一样,甚至——
加盖玺印的地方,也一样。
空空如也。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朗声道:“太傅大人,既然这是皇上所颁的传位诏书,为何上面没有加盖皇上的玉玺?”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了一下。
大家像是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条,听我这么一说,都急忙走了过来,那几个年轻官员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看,立刻大声道:“没错,诏书上没有皇上的玉玺!”
“这根本就不是皇上所下的诏书!”
“没有玉玺?”
“既然没有加盖玉玺,那诏书自然不能做数!”
听着周围那些人纷纷大声的说着,申恭矣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目中透着狠厉的看了我一眼,我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原本这件事已经快要十拿九稳,偏偏我出面把这个娄子捅了出来,我看他气得脸色铁青,好像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但这个时候,自然还不是处置我的时候。
他也只是一时的怒气,但立刻就平静了下来,淡淡道:“皇上那天遇到饿虎袭击,那是突然发生的状况,还没来得及加盖玺印,又有何奇怪的?”
我也淡淡道:“话虽如此,但皇上的传位退位,事关天下苍生,朝廷安危,岂能儿戏?诏书上没有加盖玺印,试问如何能做得数?”
申恭矣阴狠的看了我一眼:“岳大人,倒是妥帖。”
“不敢。只是下官身为集贤殿正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哼,”他冷哼了一声,不再接口,想来已经不想跟我做口舌之辩,但其他的文武大臣们自然不会就这样放过,纷纷大声说道:“申太傅,你拿这样一份没有玉玺的诏书出来,分明就是假传圣旨!”
“这可是欺君之罪!”
“没错!”
申恭矣回头去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身上那种煞气腾起,身后的御营亲兵随即上前几步,听着那些人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还有出鞘的刀刃上散发出来的寒意,一些大臣被吓得噎住了声音。
孙靖飞冷眼看到现在,似也明白过来,暗暗的往我身边走了两步。
申恭矣环视了周围一眼,道:“这么说来,各位的意思是,只要诏书上加盖了玺印,那就可以了?”
众人一时也有些语塞。
我想了想,道:“至少,下官等不能接受一份没有玺印的诏书。”
申恭矣又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他自然也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一直静默的坐在人群之外的太后,然后回过头来说道:“诸位,其实这份诏书,皇上已经准备要加盖玺印了。”
“哦?”众人一惊,纷纷愕然的睁大眼睛。
“只是,皇上病重,无法用玺。”
“……”
“但皇上已经将玺印交给了一个人,在此期间,任何大小事务,只要请示过后,就可以请出玉玺。”
“是谁?”
申恭矣说到这里,慢慢的走到了太后的面前,嘴角微微的勾起一点,然后双手一拱,朝着太后附身拜下:“臣请太后用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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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
我尖叫了一声,一下子冲了上去,两边的士兵一时间也都惊呆了,都顾不得拦阻我。我不顾一切的冲到她身边,就看见太后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鲜血喷了我一身,而她,像是一个失去了牵引的木偶,颓然倒下。
“太后——!”
我大喊着,急忙伸手抱住她,却控制不住的和她一起跌倒在地,我只觉得身上摔得很痛,但再怎么的痛,也比不上这一刻胸口撕裂般的感觉,和绝望。
太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青灰色,几乎和她无望的眼瞳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和活气,她大口大口的吐着血,殷红的颜色沾了我一身,刺得我的眼睛都痛了起来。
“太后,太后!”我拼命的喊着,用力的抱着她消瘦的身子,好像生怕自己一松手,她就会从我的手中轻易的离开。
可,不管我怎么抱紧,她还是在不断的吐血,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连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泪水,像是决堤一般从眼眶中不断的涌落,我已经听不清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声,喉咙渗出了血,而她,像是听到了我的喊声,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慢慢的,慢慢的看向了我,苍白的嘴唇沾着血,像是最薄弱的花瓣,微微颤抖着:“青婴……?”
“太后……”我哭着,用力的抱着她:“对不起,对不起……”
“……”
她没说话,静静的看着我,像是想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几乎淡不可闻的笑意。
“对不起……”
泪水沾湿了我的脸庞,我从来没有哭得这样狼狈,可她在我的怀里,却静默得如同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手来,无力的指尖擦过我湿润的脸颊:“丫头……”
“……”
“别傻了……”
“……”我摇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错了!我错了!
我只记得她曾经说过,她会做皇帝的阿弥陀佛,可我却没想到,她是用这样一种方法,来保护这个与她并无血脉相连的孩子。
我为什么只记得她的沉静和冷漠,只记得她对孩子的期盼和她正直的信念,却不记得,在那晦暗的床帏间,满满挂着的,是那些经年来从不曾取下的护身符!
每一天,每一夜,她所面对的,都是那些护身符!
我为什么不早一点想到,作为母亲,能用来保护孩子的,她已经别无所有,只有生命!
我错了,我错了!
听见我哭得像个孩子,甚至已经完全顾不上周围的刀剑环伺,太后反倒淡淡的笑了一下:“傻孩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又控制不住的吐了一口血,那殷红中透着一丝丝的淤黑,一下子刺痛了我的眼睛,泪眼朦胧中,我看到身边似乎也有一个身影慢慢的蹲了下来,但这一刻,我已经完全顾不上他,只看着太后那淡淡的,仿佛一阵风就会吹散的笑。她看着我,那种前所未有的慈爱的目光,好像母亲的手,轻柔的拂过我的脸颊——
“你,是个好女人……”
“太后……”
“得知你者,是幸。”
“……”
“莫强求……”
我微微一怔。
得知我者,是幸?
连她也能明白,这是一条多难的路……我只觉得心里好像被针扎一样的痛,痛得我呼吸都在哆嗦,而这一刻,天地仿佛也在一瞬间变了颜色,我身边的那个人已经跪了下来:“太后!”
这一回,太后被我紧抱着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能看到她的眼中那种仿佛被五马分尸一般撕裂的痛苦和矛盾,不断的闪烁,不断的挣扎,但她终究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慢慢的,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怀中的人,一沉。
这一刻,我只觉得天地的一切都空了。
滚烫的眼泪不断的涌上来,那种几乎让人发疯的狂涌模糊了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我只木然的,用力的抱紧了怀里的这位老人,却已经感觉不到她的任何气息。
“……太后。”
我轻轻的唤着她,但这一次,这位老人没有再回应我。
“太后……”
我哭着喊着,一下子用力的抱住了她。
可不管怎么用力,再用力的抱紧这具苍老而冰冷的身体,我心里明白,这位老人,后宫中最慈祥,也是最心苦的老人,已经走了。那个微笑着叫我“丫头”,用最平静的梵唱给我安慰,保护我的太后,不会再有了……
裴元灏跪在她的面前,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瞬间已经冰冷的脸孔,不再有气息,不再有表情,而她一直握着的拳头,在这一刻慢慢的滑落下去,十指松开,一道黄色的东西出现在了我和他的眼前。
是,护身符。
那明黄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睛,身边这个男人,也似乎痛得厉害,他伸出手去,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要拿起那枚护身符,但指尖僵了一下,继而用力的握住了太后的那只手,紧紧的握着,好像这样,那护身符就会一直留在太后的手心里。
这一刻,我泪如泉涌,无法控制自己哀戚的哭声。
我已经完全没有办法顾忌身后,周围,那些人如何看,又准备怎么做,但那些人似乎也被这一幕给惊呆了,没有人能想象得到,太后会在这个时候死去,连原本凶狠煞人的御营亲兵,这一刻也都停在了周围,手里拿着刀剑,却没有了半分杀气。
这个时候,裴元灏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那种逼人的气息,好像要压得周围的人都矮一头,让我几乎无法呼吸,而他的眼睛,此刻已经充血通红,转过身去,看着申恭矣和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一对上他的眼睛,那些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仿佛,面对着一头嗜血的,已经濒临暴怒的凶兽。
他开口,声音却是出奇的平静,只是那种沉稳中带着一种深夜里凝重的黑和黯然,几乎能从每个字里,闻到血的味道——
“太后,宾天!”
一听到这句话,念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常晴立刻将他抱住,可她的声音,也哽咽着似乎按捺不住的哭腔。
裴元灏看着申恭矣和他身后的人,又一次大声道:“太后,宾天!”
所有人都傻傻的看着他,忘记了反应。
“朕,大赦天下!”
周围的人一听,全都发出了惊愕的声音:“什么?”
“大赦天下?”
“皇上,这是要——”
“嘘,听他说完!”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也沉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从容的表情,冷静的面庞在这样的烈日下,甚至透着一点冷酷,继续说道:“举凡反逆者、大逆者、叛者,朕皆开恩赦免,不予论罪。”
那些人一听到“不予论罪”这几个字,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其实,自从裴元灏“醒”过来之后,这一场叛变的局面就已经不在控制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出裴元灏的后手是什么,但皇帝就是皇帝,叛乱者不管有多强的兵力,到最后他们都要背上十恶不赦的罪名,非正义之师,所行事必然不为人心所向;更何况,他现在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更是胜负难料。
若皇帝真的弭平叛乱,他们的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听到“不予论罪”四个字,好些御营亲兵都有些犹豫了起来。
这,就是攻心为上!
我跪坐在地上,怀抱着太后已经慢慢变冷的身体,伸出手去轻轻的擦拭着她脸上的血渍,然后轻轻的将她放在地上,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那些御营亲兵的人,沉声道:“谋反,十恶不赦之罪,当枭其首级,灭其宗族。罪恶者,施凌迟之刑,千——刀——万——剐!”
我每说一个字,牙齿就咬得咯咯作响,而那些人听到我的话,脸上的表情也纷纷变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越发显得惶恐不安起来。
我沉声道:“皇上如今就在此处,什么退位诏书,都是假的!你们,真的敢谋反?”
“……”
“不要落到个被绑赴菜市场砍头,诛灭九族,罪及妻儿,你们才知悔改!”
我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再低头看着太后,她静静的躺在那里,什么都听不到,甚至也不再有痛苦,可我却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痛苦和煎熬,好像恨不得真的将眼前所有逼死她的人都千刀万剐,将一切,都毁灭!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哆哆嗦嗦的看着我们,手里一个不稳,刀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这一声,像是打破了什么。
他周围的一些士兵一见,顿时醒悟过来一般,纷纷弃掉手中的刀剑,跪拜下来:“皇上!皇上恕罪!”
“末将等死罪!”
“求皇上宽恕!”
申恭矣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透出了难看的脸色,咬着牙道:“你们——你们这些饭桶!”
这个时候,裴元灏一下子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罪臣申恭矣,你还不跪下伏法!”
申恭矣听了,狰狞的冷笑道:“要老夫伏法?”
裴元灏突然大声道:“谁今天杀了这个老贼,朕赏赐千金,封万户侯!”
这话一出,那些御营亲兵顿时眼睛一亮,回头看着他,都纷纷的握紧了手中的刀剑,但一时僵局还未打破,也没有人敢轻易的上前,就听见一个低沉而粗重的声音响起——
“还等什么!”
话音一落,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飞扑了过去。
定睛一看,竟然是孙靖飞!
我竟然把他给忘了,这个时候他带着随行的几个禁卫军已经飞快的冲了上去,这样一来,那些御营亲兵也立刻轰然大乱,急忙追随着他奔了过去。
但在申恭矣身边,毕竟还有他自己的亲信,那些人在一时的惊愕和茫然之后,还是立刻警惕了起来,就听见申恭矣大声喊道:“太上皇已醒,即将复位!裴元灏,你当初逼宫夺位,忤逆不孝,如今老夫正是为了社稷安定,皇朝兴复前来讨伐你!众将听着,谁斩获他的人头,就是太上皇复位后的第一位功臣!必定重重有赏!”
他身后的人一听,也顿时群情激奋起来,带领着另一批士兵立刻迎上前来,跟这边的人战成一团。
就看着两边的人马朝着对方疯狂的杀了过去,如同两片带着万钧雷霆的乌云,猛的碰撞到了一起,顿时,山谷中发出了一声仿若龙啸一般的巨响,霎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我被眼前这一场血肉厮杀震住了。
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搏杀,刀拼剑斩,所过之处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但在这一刻,我的身上还沾着那位母亲的血,血腥的味道刺激得我哆嗦了一下,竟全然忘记和害怕,甚至也顾不上擦身而过的刀剑利刃,急忙俯下身去抱住了太后的尸体。
“青婴!”
我听到人群里有人在大喊我的名字,却分辨不出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只是在这一刻,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重重的将我拉了起来。
回头一看,是裴元灏。
他铁青着脸,脸上的凝重似乎也被鲜血所染,透着几分阴狠,一低头抱起了太后,然后对着我道:“走!”
“……”
“快走!”
走?
为什么要走?
我茫然的转过头去,孙靖飞还带着人跟申恭矣的部下杀得火热,惨叫和哀嚎不断的在耳边响起,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清,山谷里像是腾起了一阵血雾一般。
胜负未明,怎么就要走了?
就在我心中大惑不解的时候,突然,前方的山坡上传来了一阵呼啸之声。
抬头一看,我顿时脸色剧变。
数不清的战旗,这一刻从山上猛的升起,被人不断的摇晃着,在风中猎猎作响,驻扎在山顶上的军队这一刻挥舞着雪亮的刀,从上面呼啸而至!
是陈甫,和那些老将军,是他们带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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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难怪,之前申恭矣和陈甫他们借口河谷的湿气,恳请裴元灏让他们驻扎到山上去,我就一直很不安,因为他们在山上,才能居高临下对谷底的局势一览无遗,才能在两边藏匿自己的人马而不被发觉!
申恭矣要花那么大的心思请回这些老将军,这些人当初都是跟着太上皇出生入死,位高权重的,但在裴元灏夺嫡之后,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然要换一批心血,加上这些人尸位素餐,也不是新皇帝的可用之人,于是纷纷湮没。对于他们而言,推翻一个可能完全不具有皇族血统的皇帝,让太上皇复位,自然是义不容辞,也是重新回到权力中心的一个机会。
而且,这样对他们而言,才能实现最大的利益!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咬紧了牙关,顷刻间陈甫他们的人已经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如同旋风一般横扫战野,孙靖飞虽勇,但毕竟站在裴元灏这一边的人马不多,还不能与之硬碰硬。
而那些人,似乎也并不打算留在谷底跟孙靖飞他们酣战,而是冲下来之后,飞快的解了申恭矣之危,便护着那一群人且战且退,慢慢的往山上退去。
谷底还在混战,近在咫尺的刀剑相击发出的刺耳的声音敲击着每个人的耳朵,我仓皇间回过头,就看到常晴一直将念深抱在怀里,这个孩子已经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坏了,不停的发抖,小脸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一点神都没有,漆黑得仿佛被夺去了精神一般。
常晴一边抱着他往后退,一边大声道:“小心,都小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用力的拉住了我的胳膊:“走!”
我被拉得踉跄了一下,直接撞上了他,裴元灏怀里还抱着太后,被我撞得一个趔趄,他目眦尽裂,身上雪白的长衫早已经沾染了鲜红的血和泥污,给人一种悍然的感觉,厉声道:“走!”
走……
可是——
我猛地一回头,就看到那个我一直在寻找的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轻寒!
申恭矣他们已经被陈甫的人马冲下来接应,将他们团团围在中央,簇拥着往山上走去,虽然一片混乱,可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就在人群中,慢慢的往上走着。
“轻寒——”
我一急,什么也顾不得上前一步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可周围一片杀声震天,我的声音立刻被淹没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这一刻他却鬼使神差的一下子回过头来,那双清亮的眼睛虽然在一片混乱和血雾中,仍然湛清的发亮,仿佛听到了我的声音一般,一下子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心里一喜,急忙要上前:“轻——”
他的名字还没喊出口,就看见他转过头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般,被那些人簇拥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一时间僵在了那里。
周围还是一片混乱的杀伐,喊杀声震天,可我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到,混乱中只有他的背影,那么清楚的转过去,淹没在人海当中。
他,真的跟申恭矣走了?!
周围还在进行的血肉搏杀这一刻让整个拒马河谷陷入了一片混乱,仿佛远古的洪荒世界,找不到理智,也找不到清醒,我一个人站在那一片荒乱当中,傻傻的看着那个已经融入模糊视线里的身影,再想要看,却看不到了。
“快走!”
“青婴,快走啊!”
“大人——!”
数不清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着,震得我无法思考,一片空白的回过头去,只能看到满眼的血红遍布山谷内,我被水秀扑过来一把用力的抓住:“小心啊!”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明明自己被吓得一直在发抖,却还过来抓住我,我一时间被震住了,愕然的看着她,又看向了周围。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突然从前面退了下来,手中的弯刀已经被血染得鲜红,还在不断的往下滴血,水秀一看到立刻吓得苍白了脸,下意识的抓着我往后退。
而我却看到了斑斑血迹下那张熟悉的脸孔:“孙大人!”
“岳大人!”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头看向了身后:“皇上!”
裴元灏拧紧了眉头,看着他走到身边,道:“末将护皇上突围。”
“突围?”
“是。”
孙靖飞说着,往身后的谷口指着,道:“幸好当初岳大人从中周旋,让末将带人驻扎谷口,以末将现在看来,两边山谷上都是申恭矣的人,若再不从谷口突围,他们依地利之便,居高临下,无异于瓮中捉鳖。”
“……”
“现在谷中大乱,末将的人守在谷口,必然会有所行动,末将护送皇上皇后突围出去,他们必定会前来接应的!”
我在旁边听着,不由得一阵冷汗。
当初我不过是顺口的一句话,让他去驻守谷口,现在看来,倒是救命的一着,否则这里的人都被陈甫他们的人压着打,就算打不死,困下去也是一个死局。
周围的那些大臣们一听,急忙附和道:“好好好!”
“咱们快出去!”
我看着他们,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头去看向了裴元灏——意外的是,他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好像还在考虑什么。
他在犹豫什么?
我心里也有些疑惑,正想要上前说什么,突然前面又跑回来几个人,孙靖飞急忙回头,却见是他带来的几个禁卫军的自己人,那些人慌乱的跑回来,跪下来:“皇上——”
“起来,快说!”
“皇上,孙大人,咱们必须马上突围!”那几个人脸上、身上都沾着血,带着几分惊恐的神情:“山上的人,正在准备箭阵!”
“什么?!”
这一回,孙靖飞也吃了一惊,急忙转过头去。
我的眼力不及他,只能模糊的看到山谷上的营地里,不断的有人来来去去,数不清的寒光闪烁着,在阳光下给人一种慑人的寒意。
每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这个时候,上面万箭齐发,谷底的人只怕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万幸,申恭矣找回来的都是陈甫那样已经告老归田的老将军,这些人是他们的家将,说白了,就是他们自己的人,不是朝廷的兵马。朝廷的兵马死一万他们都不足惜,但自己的兵,死一个就是少一个,现在这些人还有一部分被纠缠在谷底陷入酣战,所以陈甫他们虽然准备了箭阵,却一时之间还不敢发动。
孙靖飞一看,立刻转过头道:“皇上!”
常晴抱着念深走了过来,那孩子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拼命的抱着常晴的脖子,将小脸埋在她的颈项间,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
裴元灏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有什么好怕的?”
“……”
那孩子被吓得哆嗦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来,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的父皇,裴元灏脸色铁青,目光如炬的看向山谷上,森然道:“这个时候要冲出去,只怕也难了吧?”
“……”孙靖飞他们几个一怔,却都没有接口。
的确,山谷上的地势居高临下,将谷底的一切一览无遗,我们的动向他们随时都能看到,这个时候本就是个瓮中捉鳖的局面,我们如果往谷口一动,他们自然能察觉我们的动向,到时候万箭齐发,只怕没一个能活着出去。
孙靖飞沉默了一下,道:“若能扰乱他们,倒是能争得一线生机。”
周围的几个禁卫军士兵一听,都皱紧了眉头。
我虽然不通兵法,但也多少明白他们的意思。
要扰乱山上的人,这个时候几乎是有去无回,而更麻烦的是,我们已经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手了。
如何,才能扰乱到他们,争取这一点生机?
外围还杀得一片沸腾,我们几个人却像是冷到了冰点,只是——裴元灏的脸色虽然难看,却并不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甚至,我能感到他的已经沉,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现在我是明白了,这个春猎,就是他打老虎布的局,引出申家的真面目将其逼上绝路,然后一举歼灭的计划。但我却不明白,从他“昏迷”开始,一切都是申恭矣做主导,虽然现在双方已经拼上了,此刻看来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这不像是他一贯以来的作风。
他,到底还有没有后手?
可是现在,已经不等我去想清楚,问明白,周围的局势越来越险恶,眼看着白刃战已经到了最残酷的时候,山谷两边死的人几乎堆成了山,鲜血浸透了谷底的泥土,殷红的颜色和浓重的腥气让每个人都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死死的咬着下唇,才压制住那种恐惧,就在这时,我看到王帐那边已经杀得一团乱,一个御营亲兵惨呼一声被人砍翻在地,一下子扑倒了王帐前面的火盆,里面的火虽然已经熄灭,但炭火星儿扑了出来,蹭到了帐篷上,迎风一吹,立刻呼的一声燃了起来。
我的心也被那团火一下子点燃了。
“有了!”
“火!”
他们都沉默着,突然听到这两个声音,都愕然的转过头来,而我也抬起头,正好看见孙靖飞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透出了狂喜的表情:“岳大人——”
“嗯!”我用力的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还有些愕然,不知道我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也来不及解释,只转过头去看着常晴:“皇后娘娘,他们带来的桐油,放在哪里的?”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道:“就在大营两边。”
我急忙转过头去,果然看到营地的两边,帐篷的背后堆了不少木桶,油浸浸的放在那里。来拒马河谷第一夜的那个篝火晚宴上,就听常晴说了,特地让人带来了不少桐油,为了晚上点火用的,现在看来,正是时候!
这个时候,常晴他们仿佛也明白过来:“你是说,火攻?!”
“对!”
我急忙点头,刚想要跟孙靖飞说什么,可就在这时,我自己却突然僵了一下。
火攻……
我的目光看向了营地的两边,慢慢的往上看去,上面人来人往,那么远的距离,我早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大火一起,又能分得清谁是谁?
万一——
万一他——
想到这里,我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看着我一下子失神的模样,常晴皱了皱眉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她回过头去看了看裴元灏,他的脸色已经铁青,眉宇间透着一股狠戾,常晴急忙走到我面前,轻轻的道:“青婴!”
“……”
我一时还有些犹豫不定,抬起头来看着她。
常晴皱着眉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局势,已经容不得再拖延了,她压低了声音,道:“火是活的,人难道不是?!”
“……!”
这句话像是水中的一点,我被点得心里一动。
火是活的,人也是!
对啊,他毕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更不是四体不勤的王孙公子,况且火势虽然难控,毕竟不是四面环绕点火,他们在山顶上,一遇到大火,自然不会还傻傻的往下冲,而是要从另一面下山躲开的。
他,是会躲开的吧……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这样想,我的心里越是不安,只看着山上出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这个时候孙靖飞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道:“这个时候谷口的风吹进来,后面山势一挡,正好风会往两边山上扬,点火正是时候!”
南宫离珠站在旁边,突然冷哼了一声:“那,还不快去!”
“……!”
我仓惶的回过头,只见裴元灏铁青着脸,阴狠漆黑的眼瞳中似乎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他磨了一下牙,转头对孙靖飞道:“去吧!”
“是!”
话音刚落,孙靖飞大手一挥,招呼着身边的几个人朝着那边跑了过去,这个时候两边的杀戮已经到了尾声,申恭矣和陈甫的人且战且退,都打算往山坡上走,上面的人也在等着他们的人马一回,就要准备箭阵,时间紧迫,我看着孙靖飞他们跑了过去,来不及打开桶盖,就直接捡起地上的刀朝木桶一砍,顿时里面的桐油喷了出来,哗的洒了一地。
浓重的油腥气迎面扑来。
我被这样血和油的腥气刺激得哆嗦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山谷上方。
浓烟滚滚而起,不一会儿弥漫了半个天空,山谷上方已经被浓烟笼罩,我越来越看不清,那个人,他到底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一定要跟申恭矣走呢?
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跟申恭矣完全定下了现在的局面的了吗?
所以,他才会对我说那些话……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清醒……”
“在你心里,我和他,到底谁更重要?”
“你既然觉得傅八岱说的什么都对,那就好好的听他的话吧……”
这时,我心里突然激灵了一下——他让我好好的听傅八岱的话?
那句话当时我听到的时候,就觉得有些怪异,但还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这个时候才猛然间想起来——傅八岱!
他给我的锦囊!
他当初给了我三个锦囊,我已经拆了两个,手里还有一个,他之前也说过,要在最困难,无法抉择的时候拆开,现在这个局面——
一想到这里,我急忙从袖子里摸出那个紫色的锦囊,这几天都把这件事忘了,幸好锦囊还带在身边。
不知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周围浓重的血气和杀戮凶气让我失去了自制的能力,我的手不停的颤抖着,好几次差一点拿不住那个小小的锦囊。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但力道还是有些控制不住,两三下就将那个精致的锦囊撕裂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
和之前的,一样。
不过——这张绢帕的颜色,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并没有之前的两张白绢那么白,带着一点黯然的色泽,好像被什么不干净的水浸泡过似得,我拿起来的时候,还闻到白绢上仿佛传来了什么味道,可只一下,又分辨不出来。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急急忙忙打开那张白绢,定睛一看——
上面,只有两个字。
轻寒。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轻寒……
他的名字?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已经完全呆住了,傻傻的拿着那张白绢看着,可不管我怎么看,上面只有这两个字,明明是那么熟悉,曾经无数次的在脑海里翻涌,在舌尖上缠绵,可现在出现在这张白绢上,却让我有一种陌生得几乎快要不认识的错觉。
轻寒……
傅八岱的第三个锦囊里,是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第三个锦囊,傅八岱所说的,可以解开这个局的关键,就是——轻寒!
我一下子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向山谷上,这个时候,孙靖飞的人将桐油都泼得差不多了,他立刻带人点燃火把,朝着山脚下桐油浸泡得最深的地方一丢。
轰——!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山谷内一个霹雳炸开,就看见眼前忽的升起了一座火墙,一瞬间腾起了半天高。
油质本重,不管他们再怎么奋力泼洒,也只能浇出几丈远,都预计在山脚下不远的地方,但之前申恭矣为了让裴元灏他们在谷底住得舒服,将谷底所有的枯木干柴都清理一空,丢在了两边的山上,在这一刻,却是正中我们的下怀!
火势凶猛,借助着桐油和那些废弃的木柴,立刻蔓延开来,仿佛一条出海的火龙一般,嘶吼着往山上窜去,木柴燃烧不断的发出毕博炸裂之声,随着从谷口吹来的风,好像一个推手,在不断的将火龙往山谷上推涌,不一会儿,火就已经烧得半天高。
好强的火势!
滚烫的热浪立刻迎面扑来,我只觉得全身都要被烧红了一样,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一松,那块白绢立刻飘落了下去,我一见急忙俯身想要去捡起来,可是从谷口吹来的风凛冽如刀,立刻将那块白绢卷了起来,撩到了前面不远还蔓延着火星的草地上。
一沾上火星,那块白绢腾的一声燃烧了起来。
我顿时一惊。
那块绢帕——
对了,那块绢帕是浸过桐油的!
难怪白绢的颜色有些奇怪,刚刚闻到一股味道,但立刻又闻不出来了,周围全都是桐油和烟味,我自然分辨不清的!
傅八岱竟然用这张浸过桐油的白绢来给我做第三个锦囊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他早已经预见到了现在的局面?拒马河谷的春猎,从一开始就是裴元灏打虎的局,那他必然知道其中的厉害。他留下第二个锦囊“他强由他强”的时候,就已经猜到申恭矣他们会用计占据两边的高地,利用地势之便引来陈甫他们的人马,正因为“他强由他强”的做法,让申恭矣以为一切都在掌握,才会放手一搏,露出反叛的真面目。而现在我们要突出重围,就必须要用常晴他们带来的桐油,以火攻助势!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冷风吹过,那种冰冷和前面火焰带来的滚烫温度刺激得我哆嗦了一下,抬头看时,山谷上面已经乱了。
“着火了!”
“有火,有火!”
“快跑啊!”
还在半山腰上的人已经被火烧到,还来不及哭喊挣扎,就看见眼前一红,整个就被火龙吞没下去,一时间只听见上面被烧得鬼哭狼嚎,什么箭阵,什么瓮中捉鳖,早就已经顾不上。跑得慢的已经被火舌舔到,身上立刻燃起了火焰,哭嚎着在地上不停的打滚,火焰未熄,又染上了上面营地里的帐篷,不一会儿,上面的火势也大了起来,人们不断的哭嚎逃命,乱成一团。
我站在谷底,呆呆的看着上面这一幕,不知是前方火焰的热力,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好像也被点燃了一样,煎熬得难受。
孙靖飞一见此情景,立刻一拍手:“成了!”
上面的确已经乱成了一团,可是谷底,也并不好过。
火焰虽然是往上走的,可谷底狭窄,烟火缭绕很快也让我们觉得苦不堪言,孙靖飞一看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处,立刻道:“突围!”
他的话音一落,禁卫军的几个人急忙上前来:“是!”
火势已经彻底扰乱了申恭矣和陈甫他们的布局,加上之前的一阵厮杀,也让叛乱的御营亲兵损失惨重,虽然孙靖飞带来的人不多,但这个时候却能以一当百,急忙护着帝后和我们这几个人朝谷口拼杀过去。
火一燃起,我整个人就像是被炙烤着,有些失去了心神一般,水秀一直紧紧抱着我的胳膊,看着那些近在眼前的厮杀,血肉横飞的惨象,让她不断的哆嗦,可走了一段路,她却感觉到了什么似得,抬起头来看着我:“大人?你在看什么?”
我虽然也一直跟着他们在走,可我的目光,并不是看着谷口。
而是看着火龙穿梭的山谷上。
虽然火势是扰乱了他们的布局,也烧伤了不少人,但常晴说得没错,火是活的,人毕竟也是活的,我已经看到许多人从山谷的另一头逃了出去。
他,应该也在那些人里面的。
可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火焰太炙热,一切太混乱,又或者,我的眼力本就不好,本来就看不到太远,更何况那么多人中的一个身影……
可是——
我真的没有看到轻寒。
哪怕是一个影子。
我为什么没有看到他?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捏紧了手心那个已经被撕破了的锦囊,越捏越紧,手指都发出了格格的声音。
轻寒……
傅八岱的第三个锦囊,是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轻寒……
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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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裴元灏是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冷得如同严冬里的一潭冰水,但申恭矣和申啸昆身后的人却都是群情激昂,高举着手中的武器大声呼喝着。
风中,带着一种杀气的凛冽,包围在我们周围。看来,这一场杀戮,已经在所难免!
就在这时,申啸昆举起手中的马鞭指着我们,大声道:“给我杀了刘轻寒,祭旗!今天,一个也不要放过!”
“是!”
一听到那些人的狂啸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一抬头就看到围着我们的几个士兵将长枪高高的举起,雪亮的枪头闪着寒光,对准了轻寒,我急忙紧紧的抱住了轻寒:“不要!”
那些人像是犹豫了一下,毕竟还没有得到要杀我的命令,回头看了一眼,申恭矣已经红了眼,大声道:“把这个女人给我一起杀了!”
他的话音一落,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常晴的声音,她柔美纤细的嗓音从未如此凄厉的嘶吼,几乎能让我听出血腥的味道,似乎还有水秀他们拼命的大喊,只是,马蹄踏在地面上的阵阵烟尘将一切都掩盖,这一刻,我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能感觉到的,只有眼前这个人的体温;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这张脸,犹带伤痕,沾染着血迹,俊朗的脸孔上并没有太多的惊惶和无措,那双澄清的眸子一如往常的清朗,满满的,都映着我的影子。
原来,可以抱紧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而已。
我……和他,是要死了吗?
虽然出生入死过许多次,也很多次都以为自己快要死,但我从没有真的想过自己会如何死,更加不会料想到,我会死在这个地方——和轻寒在一起。
也许,这并不算是个太坏的结局。
只是——我还是不甘心。
我没有找到离儿,我没有尽到一天做母亲的责任,我甚至没有对救走她的人说一声谢谢。
难道,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吗?
想到这里,我的双手终于不再顾忌轻寒后背的伤,用力的抱紧了他,几乎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而他,像是真的痛得厉害,却没有开口,只是慢慢的低下头,用下巴摩挲着我的额头。
轻寒,我不想就这样死……
长枪在空中划过几道寒光,朝着我和他刺了下来。
他的唇擦过我的耳畔,留下了一道滚烫的气息。
和他低沉的声音——
“别怕。”
我的心里一动。
长枪已经朝着我们刺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突然传来嗖的一声破风之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长空,一下子从申啸昆那一批人马身后扬起的烟尘里飞了出来。
我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哇的一声惨叫,那举着长枪正要朝我们刺下来的士兵竟然被硬生生的打下了马,
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立刻没有了生息!
这是——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急忙抬起头,就看到那一道光快如闪电,在打翻了这个士兵之后,又借势飞了回去,嗖的一声擦过申啸昆的耳朵,便没入了一片烟尘中。
那烟尘竟然被这一道光,搅动形成了一个漩涡!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惊呆了。
这一来一去,如飞龙一般,见首不见尾,却足以震慑全场。
这一刻,没有一个人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停顿了下来。
我睁大眼睛,看着轻寒慢慢的,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脸上仍旧没有任何惊恐意外的表情,只是镇定的看着我,微微的点了一下头,像是示意着什么,然后我随着他的视线一起看向了他的身后。
天空的乌云翻滚得如同海上巨浪,闷雷阵阵炸响,而在这雷声中,更大的声音从申啸昆他们的背后传来,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颤抖让每个人都惊惶不已,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危险袭来,所有的马匹都受到了震撼,不安的打着响鼻,那些将士们一个个呆若木鸡,拼命的拉扯着缰绳,好几个人猝不及防被自己的马摔下马背,跌得狼狈不堪。
围着我和轻寒的几个人,虽然长枪还在手,也没有一个人敢下手。
所有的人,都看着浓烟背后,那庞大的,漆黑的阴影。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回过头,只见在禁卫军的重重护卫之下,一直镇定如初的裴元灏这一刻眼中透出了一点淡淡的光。
这,就是他的后手?
来的人是——
我回过头,这一次,轻寒的手慢慢的抬起来,将我抱在了怀里——“别怕。”
“轻寒!”
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擦过,虽然一切还未明了,却给人一种可以完全将自己交给他的,放心的感觉,我抬起头,看着那张俊朗的脸上浮起的暖暖的温度:“不要怕。”
当他说完这句话,眼前的烟雾已经彻底被袭来的风吹散,申啸昆他们的后背,出现了一支庞大的军队!旌旗飘飞,战马长嘶,踏着整齐的步伐朝着我们飞驰而来,仿佛天顶的乌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将入目所及的一切都吞噬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申啸昆已经瞠目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的眼前,狂风卷走了最后一丝尘土和浓烟,只见一支庞大的军队正朝着我们飞奔而来,如同半天的乌云,将眼前的一切都吞没了下去。
旌旗飘飞,战马长嘶,这一刻,所有的人都被震慑得说不出话来,而申啸昆一看到那些人,惊得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失声道:“怎么——怎么可能?!”
那支军队越来越近,就看到飘飞展开的旗帜上,一个大大的“闻”字!
我顿时愣了一下——闻?
朝中,似乎并没有姓闻的将领,怎么现在出现的这个——
虽然刚刚那边出现的惊天一击救了我和轻寒,但毕竟情况还未明了,我的心里仍旧揪得紧紧的,像是感觉到我的僵硬和不安,轻寒的声音在耳边低沉的响起:“是闻凤析。”
“闻凤析?”我微微蹙眉,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他慢慢道:“他的父亲,是故大理寺卿,姐姐就是闻修容。”
我蓦地反应过来——这人,就是修容闻丝丝的弟弟!
只依稀听说闻丝丝和闻凤析是一对双生姐弟,容貌极为相似,但他似乎并不如其他官宦子弟一般热衷仕途,多年来未见在朝中有什么建树,以至于他们的父亲大理寺卿过世之后,这个人几乎已经被人遗忘了。
只是没想到,他现在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率领这么大一批人马!
我望着轻寒:“这是——”
轻寒的眼睛坚定的看着前方那浩浩荡荡的人马,慢慢道:“兴平将军被斩首之后,他的任命,是皇帝直接由军机议政阁秘密下达的。”
“……”
我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个时候,我才有点明白,有太多的事,我都忽略了。
裴元灏他们设这个除掉申恭矣的局,原来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谋划,斩了兴平将军,不仅仅给南宫锦宏开路,借机建立军机议政阁,更是将兴平将军所留下的人马直接抽调了出来。
由军机议政阁下令,把这一批人马调拨给闻凤析,申恭矣和申啸昆只顾着这一次的春猎和跟陈甫将军他们的密谋,也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新人的崛起,而闻凤析——能担当这么大一批人马的指挥,想来这些年,他并没有闲着。
我依稀记得当初西北打仗,闻丝丝就提过一次,她的兄弟也去了战场,却并不如其他妃嫔的家眷一样,即使上战场也是担当文职,现在想来,闻凤析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军中历练,以堪大用。否则,如刘漓一般没有了父兄的依仗,之前的两年多都没有任何升迁,偏偏失去了父亲的闻丝丝,还能从荣华晋为修容,只怕也是为她弟弟的崛起,就已经在提前铺路了!
只是——
我抬头看着那一大批人马,他们,是如何调过来的?
这个时候,那批军队已经飞奔而至,彻底将申啸昆的人马震慑住,数以万计的军队延伸开来,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覆在了兵部那些人马的头顶,申啸昆的脸色已然惨白,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
那批人马的最前方,一个白衣公子昂首立于马上。
那,就是闻凤析!
正如传闻,他和闻丝丝极为相似,白净的脸庞,深邃的眼窝,长相甚至有几分秀气,即使铠甲加身,也难掩他身上的一身儒雅之气,却并不显得孱弱,相反,有一种初生牛犊的虎气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涌动着。
一直等到他的人马几乎已经要撞上申啸昆的人,这才一扬手,身后的军队立刻停了下来,他朝着裴元灏遥遥一拜:“皇上,末将护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他一开口,身后的人全都大声喝道:“拜见皇上!”那巨大的呼喝声盘旋在山谷上方,直冲云霄,几乎将头顶的云层都要轰击开来,然后慢慢的震慑开去,只觉得草原上的风声都息止了。
声震九霄!
禁卫军的人也惊讶不已,但这个时候也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喜色,连常晴都忍不住用力的抱紧了怀里的念深,又激动的看向我。
唯一平静的,却是风暴中心的那个人。
裴元灏,还是一如初时的平静,甚至闻凤析这批人出现也没有让他有丝毫的波动,南宫离珠也震慑不已的回头看着他,却见他只是淡淡的一挥手。
“谢皇上!”
听着那些人发出的震天的喝声,申啸昆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瞪着前方,咬牙道:“闻凤析!”
闻凤析也看到了他,冷笑着一拱手:“世兄,久违了。”
申啸昆已经说不出话来,回头看了一眼申恭矣,这位太傅大人的脸色虽然难看,但还不算茫然不知所措,立刻厉声斥责道:“闻凤析,你好大的胆子!”
闻凤析在马背上恭恭敬敬的道:“太傅大人何出此言?”
“你一无圣旨,二无兵部调令,怎敢擅自调派军士?!”
闻凤析听了一笑:“谁说,在下没有兵部调令?”
说着,他慢慢的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高高的举起:“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定睛一看,那竟然是兵部的兵符!
周围的人全都大惊失色,有些人已经失声道:“怎么回事?”
“兵符,那不是应该在——”
兵符,是兵部调令最终的信物,一直以来由兵部尚书和皇帝所持,而这一次南宫锦宏在春猎之前受伤,时逢练兵的时节,自然是要交给兵部侍郎的。
可现在,兵符却出现在了闻凤析的手上!
所有的人全都看向了申啸昆,这一刻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像是不敢相信一般,突然心急火燎的伸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蓦地,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像是骤然明白过来,转过头来瞪着我们:“刘轻寒!”
这三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好像恨不得将这个人都嚼碎一般。
这个是,我已经扶着轻寒慢慢的站了起来,他背后的伤还在不停的往外流血,地上一滩血染的痕迹触目惊心,可当他站起来的时候,却还是咬着牙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一种清风般的笑意:“太傅大人,侍郎大人,难道你们也以为,我真的相信,你们接纳我的投诚?”
“……”
那两个人已经气得发抖,他却朗声一笑,虽然笑容中,带着一种他自己独有的,再最难的时候也不肯屈服的倨傲,如同现在这样的伤痛,他也没有倒下。
他转过头去,看向申啸昆,冷笑道:“那天晚上跟你喝一夜的酒,你以为真的是为了讨好你?”
“你——”
“你骂我是泥腿子,不错,在下不是什么出身高贵的王孙公子,官家少爷,不过——”轻寒咬着牙,也像是有些痛得厉害的:“泥腿子,也不能让你们如此倾轧!”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也有些发红。
我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那一夜,他出现在我的帐篷外,带着那么浓重的酒气,是因为他故意到洗剑池传话,奉承申啸昆跟他喝了许多酒,趁着申啸昆大醉偷了他的兵符,然后再快马加鞭,将兵符交到闻凤析的手里!
难怪,他去了那么长的时间,跑一趟洗剑池其实绰绰有余,可当他回到拒马河谷,却显得那么疲惫,甚至病倒了,因为这么短的时间里,他要控制自己酒醉后的意志,还要忍耐长了酒疹的难过,更要连夜赶路,不让申啸昆和申恭矣发现端倪。
当他回到拒马河谷之后,就不支倒在了我的门口。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眼睛一阵滚烫,顿时模糊了视线,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可是,却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看清过。
“轻寒……”
我哽咽的声音响起,他听到了,似乎也颤抖了一下,低下头来看着我,一时竟也有些无言。
我在模糊的视线里看着他,只觉得胸口痛得厉害。
对不起……
我应该相信你的!
我应该相信你的!
对不起!
我明明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到了更好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可我却那样怀疑你,在你最难的时候,我没有给你安慰和安抚,反而——
对不起……
我抬起手,有些颤抖的指尖抚向他的脸颊,已经感觉不到那时的愤怒的痛,可另一种感觉却沉沉的压在心头,几乎让我窒息,就在我刚想要开口的时候,他低沉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
“没事了。”
“对不起……”
“没事了。”
“对不起……”
“没事了。”
他一只手抱着我的腰,将我紧紧的搂在怀里,不断的摩挲着我的额头:“没事了,没事的。”
虽然周围刀剑环伺,可在他的怀里,我却真的觉得就没事了,只是——别的人,并不一定这样认为。
闻凤析的人马虽然已经到了,但现在裴元灏还被申恭矣和申啸昆围困在中间。
谁先动手,这都是一个僵局!
陈甫他们现在已经有些犹豫了,不管裴元灏生死如何,面对闻凤析这样一支生力军,刚刚经过了拒马河谷一役的这些人是已经完全经不起了。
而闻凤析那一边,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这一次来,即使为了护驾,万一对方要拼个鱼死网破,裴元灏一出事,这简直无法去想。
这时,裴元灏轻轻的一抖缰绳,座下的马慢慢的往前走出了几步,他看着申恭矣,傲然道:“申恭矣,你聚众造反,以下犯上,现在可有话说?”
申恭矣转了转眼珠,突然大笑了起来,指着他道:“昏君,你以为这样就能让老夫认输?哼,你别忘了,太上皇已经清醒过来,老夫这么做,是为了太上皇,诛灭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他的话一出口,禁卫军的人立刻怒而大骂道:“申恭矣,你大胆!”
“老匹夫,你出口不逊,该千刀万剐!”
“别听他胡说,快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裴元灏听了,却好像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只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透出了一点针尖般的刺,冷笑着看着申恭矣:“申恭矣,你说太上皇醒了,是真的醒了吗?”
申恭矣一听,眼中像是有些慌乱,但还是立刻镇定下来:“哼,刚刚老夫已经看到了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太上皇就是已经清醒过来。”
“哼,朕,却有些不相信。”
申恭矣冷冷道:“你怕是不愿意太上皇醒来吧!”
裴元灏丝毫不怒,只是眼中的光已经冷得像冰:“朕倒也无谓与你口舌之争,“太上皇是真的醒,还是假的醒,一问便知。”
“问?问谁?”
裴元灏冷冷道:“问他。”
他?
所有人听到他这句话,都是一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了闻凤析那一批人。
难道,是要问闻凤析?
我微微蹙眉——谁都知道裴冀一直在内宫休养,连我和常晴这样在后宫生活了那么久的人,都从来不知道他的消息,现在概要问谁?
可就在这时,一股无形而强大的气息从闻凤析的背后透了出来。
我一下子怔住了。
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是当初我因为殷皇后的案子被关进天牢,在最后一天几乎要被裴元琛屈打致死的时候,一种强大的气息笼罩住了整个牢笼,震慑得他住了手,我才等到了裴元灏来,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我多少有些明白,那是最顶尖的武道家才会有的煞气,一如黄天霸和洛什对峙时,天地都会为之变色。
却没想到,在这里,我又感觉到了。
那是——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闻凤析,只见他的身后慢慢的走出了一骑人马。
那是一匹并不高大的马,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消瘦,并不高大的人,他一头白发,一身白衣,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如同一缕幽魂一般。可是这样的一缕幽魂,却带着无比强悍的气势,数万人的军队在他的身后,似乎也都成了摆设一般。
这个人轻轻的一挥手,一道白光,在手中一绕,蛰伏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就是刚刚击溃那个士兵,救下我和轻寒的那一道白光!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箭,是强弩,现在我才发现,那并不是什么坚硬冰冷的兵器,而是最柔软的——拂尘。
那个人一挥手中的拂尘,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明明那么远传来,却清清楚楚的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仿佛就在人的身边说话一般。
“无量寿佛!”
我骤然一惊,这人,竟然是个道士?!
这个时候,申恭矣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持,整个人惊呆的骑在马背上,惊恐不已的看着那个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不……不会——不会的!他,他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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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甫他们几位老将军也被这个道士的出现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回过头去:“申太傅,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他也来了?”
“他不是一直守着太上皇,怎么会来这里?”
守着太上皇?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回头看着那个一头发白如同幽灵一般的人影,这才突然想起来,太上皇裴冀一直以来笃信道教,过去还在位的时候,就经常打坐炼丹,求长生之术,而在内宫中一直有一位术士陪伴在他的身边,比殷皇后还要亲近些。
难道,眼前这个道士,就是传闻中那位一直陪伴着裴冀的术士?
想到这里,我急忙转头看向裴元灏,他的脸上一如往常的镇定中,也隐隐透着几分倨傲的冷笑,仿佛猎人眼看着猎物跌进自己预先设计好的陷阱里一般,而不止申恭矣他们,几乎所有的人都被这个人的出现震慑住了。
我相信这里的很多人跟我一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术士,这个人的神秘比起一直深居在临水佛塔的太后更甚,甚至有人传说他术已通灵。是否通灵不得而知,但刚刚的那一击,的确是惊世骇俗,只怕黄天霸的金镖和洛什的飞蝗石都不一定能有这样的功力。
更让我吃惊的是,听闻这个人年纪跟太上皇相仿,现在看到他居然是满头白发;虽然是满头白发,但那张面孔却并不苍老,甚至没有什么皱纹,看起来只有三四十岁,眉目俊朗而清晰,这样奇怪的组合让他看起来显得十分的诡异,有一种隐隐的妖气的感觉。
所有的人,看着这个怪异的道士,都惊讶万分,而申恭矣他们几个看着他的表情,更像是见了鬼一样。
那老道一挥手中的拂尘,朝着裴元灏一颔首:“万岁,贫道稽首了。”
裴元灏嘴角一勾:“辛苦了。”
看样子,他跟裴元灏之间也并不陌生,也许有着更深的联系,而且这个人在皇帝的面前不卑不亢,甚至还保持着一种近乎倨傲的气息,而裴元灏这样的人,竟然也完全不在意。
我看得像是一个天方夜谭,这时,那双带着妖气的眼睛慢慢的转过来,看向了我们。
不知为什么,一对上他的眼睛,我心里涌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的眼瞳很黑,甚至比裴元灏那样无底如深潭一般的眼睛还要深,还要黑,仿佛只看人一眼,就要把人的灵魂都抓进去一样;而且,他虽然看过来,却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在看着自己,还是别人,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而他已经开口道:“刘大人。”
我震了一下,抬头看向轻寒,这个时候,刘轻寒也看向了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们俩,也相识?
“贫道照约定,果然不早,不迟。”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原来,他刚刚是在看着轻寒。
轻寒郑重的向他道了谢,回过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轻轻道:“你们的什么约定?”
“……”他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转过头去:“没,没什么。”
我又皱了一下眉头,不过现在也不是顾忌这些小事的时候,眼前还有一件大事未了。
当看到他跟轻寒都打招呼了,申恭矣那边的人似乎是再也坐不住了,战马纷纷不安的涌动起来,申恭矣指着他大声道:“言无欲,你来这里做什么?!”
原来这个道士叫言无欲。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这时,言无欲已经慢慢的转过头去,微笑着朝着申恭矣道:“贫道在宫中以穰星延寿续命,观天象有异,北方刀兵四起。贫道正是为这刀兵而来。”
穰星续命?这是易经中极为高深的古代秘术,这个言无欲竟然懂这些?
而且——穰星续命,为谁续命?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人全都静了下来,申恭矣一时间也有些僵了,似乎不知道自己该问下去,还是就此打住,那言无欲微微笑着看着申恭矣:“太傅大人难道不想知道,贫道是为何人延寿续命?”
“……”这一回,申恭矣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没有问,言无欲没有答,但不问不答,却已经比问了答了更加清楚明白,申恭矣身后的陈甫几位老将军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犹豫了起来,连申啸昆带来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显得惶惶不安。
他们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申恭矣这一次犯上作乱,即使到了现在上风占尽,还不肯松开太上皇这个口,就是因为有了裴冀这张挡箭牌,他才能让陈甫这些老将军为己所用,让兵部的这些兵马跟着他们“复兴旧制”。
但——如果裴冀未醒,那一切都是一场空。
这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叛乱!
他最大的借口,就是裴元灏当初的逼宫夺位,说到底裴元灏也是皇族的人,兄弟阋墙打得再厉害也是一家人的事,下面的人不管站在哪一方,不过成王败寇;但申恭矣这样做,就是大逆不道,十恶之首,在气势上就已经先输一头。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紧绷,那些人也越来越惶恐不安,申恭矣一直不敢开口,局面慢慢的陷入僵局。
但,申恭矣不问,并不代表着别人不问。
我看见裴元灏慢慢的上前一步,道:“道长,太上皇如何?”
“皇上请放心,”言无欲在那么远的地方开口,声音并不大,但好像在每个人的耳边都有一个言无欲一般,清清楚楚的说道:“和过去一样,太上皇虽尚未恢复神智,但身体无碍。”
这句话一出口,像是一个惊天霹雳,打在每个人的头顶。
这时,申啸昆突然大吼一声:“我杀了你!”拔出身边一个副将的刀便朝着言无欲飞掷而去。
他虽然不是练这个的,竟武艺高强,那长刀如同一道闪电嗖的一声飞了过去,直直的刺向言无欲的眉心,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可就在刀剑正要刺中言无欲的时候,突然当的一声停了下来。
只见言无欲伸出两根指头,不费吹灰之力的架住了刀,那刀尖正正停在了他的眉心!
好险的处境,好快的身手!
如果说刚刚他出手一击救下我和轻寒,还有偷袭的成分,这一次就是实实在在的疾如闪电,周围的那些人都惊呆了,申啸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再也动不了了。
言无欲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淡然的笑容,低头看了看夹在指间的刀,笑道:“贫道说了,是为了刀兵而来,为何刀兵依旧不息?”
裴元灏也冷笑了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在禁卫军的保护中,而是慢慢的策马走了出来,看着目瞪口呆的那些人,冷冷道:“申恭矣,现在朕来问你,太上皇昏迷未醒,你可有话说!”
“……”申恭矣当然说不出话来。
不仅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他仿佛连坐在马背上的力气都要失去了。
裴元灏又策马上前一步:“你若就此投降,朕念在你三朝元老,可赦九族不诛!”
“……”
这话是对申恭矣说的,但其实是说给周围所有人听的,只见申啸昆身后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有几个副将下意识的看了看皇帝,低声道:“怎——怎么办?”
“咱们,这是叛乱啊……”
“要是抓住了,可是诛九族啊。”
“如果,如果投降的话——”
他们说到这里,越来越不安,有几个试探着策马想要往裴元灏这边走,可刚刚一动,申啸昆拔出长刀唰唰两声,就听见惨呼声四起,那几个人被他硬生生的劈于马下!
血,流了一地。
旁边的人都吓得四散开来,申啸昆红着眼睛道:“谁敢言退,这就是下场!”
我看着他这样,冷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还这样杀人,显见已经是穷途末路,那些人又不傻,谁会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
而这个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向了裴元灏,人群中的他仍旧镇定如初,当我对上那双仿佛凝结了寒冰一般无丝毫迟疑的眼睛时,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我现在才知道,这,才是他的后手!
其实真的打起来,闻凤析虽然人多,但没占到先机,未必稳赢不输,刀剑无眼,打下来是个什么结果,谁都难以预料;而他最可怕的,是攻心,是只用了一个人,就彻底瓦解了对方的斗志,将申恭矣辛苦策划构筑的一切,在片刻之间毁于一旦。
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狠,而且绝!
这个春猎,我不知道他究竟计划了多久,才有这样周密的部署,一步一步丝毫无差的按照他预定的路线来走,直到这最后一步,将申恭矣完全的困死,屠灭!
他,真的太可怕了!
果然,在申啸昆这一击之后,周围的人更加不安起来,纷纷策马逃开,朝着裴元灏这一边飞驰过来:“快,快跑!”
“他们是造反,别跟着他们死!”
申啸昆愈发勃然大怒,申恭矣这个时候再要阻止他,已经晚了,而那几个老将军也有些犹豫了起来,面面相觑,都望着陈甫:“陈老,咱们——”
陈甫看着那一地的鲜血,又看着前方倨傲阴冷的裴元灏,眉头拧紧了,却没有说话。
那几个老将军更加焦急的:“陈老,咱们该怎么办?”
“太上皇没事,那咱们——”
这个时候,我的心情也紧张了起来。
如果他们也跟那些兵部的人一样,归顺裴元灏,那这一场“春猎”就已经结束,不必再打,但如果——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手上一紧,轻寒抓着我手腕的指尖,也微微的用力。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着陈甫。
他,会如何选择?
那位老将军一直紧握着缰绳,炯炯有神的虎目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个时候,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倨傲的裴元灏,眼色一沉,举起手中的长刀。
周围的几个老将军急忙道:“陈老!?”
“咱们真的要——”
陈甫阴沉的看着前方,那些背弃申啸昆的人已经投到了禁卫军的阵营下,一个个纷纷磕头求饶,他的目光更加冷冽了几分:“你们以为,咱们能和他们一样?”
他这句话一出,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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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轻寒!
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连身上的冷和痛都已经感觉不到,只一直念着这个名字,念得心口一阵一阵的抽搐,几乎快要窒息一般。
“轻寒!轻寒!”我用力的叫着他的名字,在河中起起伏伏,可不管水上水下,我什么都看不到,眼前模糊得一片混乱。
轻寒,你不要出事,你千万不要出事!
轻寒!
可不管我怎么祈祷,急得心都痛了,周围除了湍急的河水,还是什么都没有,我一个人站在河里,不停的往四周看去,只能看到前方巨大的崖口腾起的水雾,好像已经蔓延到了我的眼睛里,视线模糊,滚烫的泪水不断的涌落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在身后响起,我仓惶的回过头去,模糊的看到闻凤析带着一队人马飞驰而来,他们的马队前面还跑着一匹空的马,似乎就是跟着它,他们才赶过来的。
闻凤析一看到我立在水中,一时也愣住了,急忙一挥手中的鞭子,身后的人都停了下来,他坐在马上看了看周围,又看向河中的我,神色复杂的道:“他,他们俩个呢?”
“……”
我答不上来。
我不想去管申啸昆如何,是死是活我都不在乎,可我的轻寒——只一想到他,我觉得心痛得几乎要粉碎,汹涌奔流的河水几乎要将我都卷走,我唯一能做的,只能停留在这里,轻寒消失的地方。
他呢?
他在哪里?
这个刚刚发疯得几乎让我认不出的男人,在哪里?
泪水和河水混杂在一起在我的脸上肆虐,我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河水,也分不清在脸上肆虐的温度是泪水的滚烫还是河水的冰冷,只是这种冰火交融的煎熬就快要让我窒息了。闻凤析看着我的样子,一时间竟也沉默了下来,半晌,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时,他身后的人策马上前一步,小声的附在他耳边道:“大人,那边的事还没完,咱们得赶紧回去啊,别让禁卫军的人抢了头功……”
“……”
“皇上不是交代了,不管出了什么事,也要把岳大人带回去。”
“……”
“反正岳大人也没事,咱们还是……”
闻凤析听了,又沉默了一下,上前道:“岳大人,你还是上来吧——”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了一下,而我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就看见身后不远的地方,河水在剧烈的搅动着,就听见哗啦一声,一个身影从河中央冒了起来。
当我一看到那个身影,顿时呆住了。
站在水中的这个人,全身湿透了,头发散乱的披落下来,湿漉漉的沾在脸上,而他的额头上又多了一处伤,鲜血混着河水被冲淡了,慢慢的流淌下来,给那张苍白得吓人的脸上更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气息。
可我看到他,却觉得连河水都不是那么冰冷了。
刚刚在水中那么长的时间,普通人早已经窒息而亡,他只是胸膛有些起伏,漆黑的眼睛犹带悍意,直直的看着我。
闻凤析看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的惊愕不已的神情,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像是叹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的道:“这个疯子。”
而我,这一刻已几乎窒息。
“轻……轻寒……”
小心翼翼的喊着他的名字,我甚至害怕自己的声音大一些,就会把这个仿佛梦境的场景熄灭,这一刻,我甚至不敢上前一步,只抬起手,颤抖的伸向他——
“轻寒……”
“轻寒……”
他也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整个人沉静得让我感到不安。
就听见他开口,低沉的声音道:“你没事吧?”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几乎忍不住就要笑起来,可“没事”两个字还没出口,就看见他眼中的光芒像是在风中的残烛一般,突然熄灭了。
他仿佛一个失去了牵引的木偶,仰面倒了下去。
“轻寒!”
我大喊一声,急忙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扑通一声,我被他后仰的身子一拖,整个人也跟着跌了下去。这个时候他已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整个人仿佛一块浮木,随着河水朝另一头漂去,我的脚下也踏空,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被他拖着随波逐流。
而前面——我抬头一看,顿时僵住了。
是崖口,是无底的瀑布!
一看到那里,我立刻大喊起来:“救命!快救救我们!”
不等我开口,闻凤析他们已经翻身下马飞跑进了河里,河水四溅涌起了巨大的浪花。我们在河中央被湍急的河水一冲,很快就往崖口流了下去,闻凤析他们一跳进河里就奋力朝我们游了过来,但他们的水性似乎并不好,速度根本不够。
我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除了紧紧抓住轻寒的手,拼命的往回扒拉,我根本已经没有力气再做任何事,偏偏这个时候,肩膀上的刀伤钻心的痛了起来。
河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冲击在脸上好像无数拳头打过来,我呛了好几口水,只觉得头脑阵阵发昏,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那蒸腾的水雾已经近在眼前,前方崖口仿佛一张长大了虎口,等着吞噬我们。
我急的不顾一切在水中大喊:“你们快点!啊——救救——救救我们——!”
沿途有些礁石,但都因为常年被水冲击而光滑无比,根本抓不住,我的手在石头上硬生生的滑出几道血痕,身后水声激起,闻凤析他们的人已经越来越近,可我却感觉到另一只手拉着的轻寒也越来越重,几乎要将我拉下去。
“快!”
“岳大人!”身后传来了那些人杂乱而慌乱的声音:“快伸手!”
“岳大人,快!”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凛,也来不及回头去看,挣扎着就要往身后伸出手去。
可就在这时,拉着轻寒的手臂一沉——
已经到了崖口了!
轻寒的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几乎要随着水流跌落,那巨大的拉力顿时让我整个人一沉,手几乎快要拉不住他了。
我急忙缩回手去,两只手一起抓住了他!
“轻寒!”
身后的人原本已经看见我要伸手,却抓了个空,都大声的喊了起来,但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瀑布巨大的轰鸣声仿佛惊雷一般在耳边炸响,我看着前方被水冲得脸色惨白几乎失去声息的轻寒,指尖几乎掐破他的肌肤,死死的抓着他的手。
我不能!
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失去你!
一阵激流涌上来,我就感觉背后一重,顿时随着汹涌的河水跌落下去。
。
仿佛做了一个过于沉重,过于长久的梦。
在我恢复神智之前,还是觉得全身冰冷,无力,好像身体被人拆开了再重新装好一样,四肢五体只成了没有感知的血肉,除了呼吸,什么都不属于自己。
耳边,隐隐听到有节奏的水声,伴着阵阵凉意袭来。
我曾经,无数次的有过这样的梦境,仿佛就是我这半生的写照,总是冰冷的,无助的,可我最清晰的记忆,却是在那冰冷无助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面前,黝黑俊朗的脸庞上有着如清风一般的笑意,澄清的眼睛里流光潋滟,映着我一个人。
轻寒……
轻寒……!
一想起这个名字,我心里一悸,睁开了眼睛。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趴在河边的沙石上,半个身子还浸在水里,河水随着风有节奏的往岸上涌来,一波一波的拍打着我的身体,也渗入我微微开阖的口中。
水里,仿佛还有淡淡的咸腥味。
那种味道稍微刺激了一下我的神经,漂浮的意识终于慢慢的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昏迷前发生的事——
轻寒!
轻寒呢?
我立刻清醒了过来,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立刻,我就看到了前方的人。
阳光透过树荫,星星点点的洒落下来,给河面镀上了一层粼粼波光,而在波光潋滟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我的面前,近在咫尺,不过伸手的距离。
全身酸痛得好像骨头都碎成了粉末,但这一刻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抬起手去触摸眼前的人,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握着一个冰冷的东西。
是他的手。
结实有力的手,这个时候瘫软的在我的掌心,手背上还有被我的指甲硬生生划出的几道深深的血口,仍然往外渗着血,但很快就被慢慢流淌过的河水冲淡,卷走。
我和他,就躺在这清浅的河边。
他趴伏在河岸边,全身都湿透了,漆黑的头发散落在水中,被水里冲得长长的蔓延开来,如同浣纱女在河中展开的黑色绸缎;他的半边脸都浸在了水中,只露出了一边的脸庞,在清澈河水的映衬下,苍白得几乎透明。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无力的趴伏在河水里,愣愣的看了他半天,终于慢慢的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虚弱得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挪到他身边,就看到他后背上的那些伤,不知在水里浸泡了多久,伤口虽然被洗得干干净净,但有些地方分明已经入脓。
“轻寒!轻寒……”
我唤着他的名字,抱起他的肩膀用力的将他翻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黝黑的肌肤从来没有过这样病态的苍白,连嘴唇也失去了血色,澄清的眼睛紧紧的闭着,纤长的睫毛覆在薄薄的眼皮上,还沾着一点水珠,随着我的呼吸而微微颤抖着。
他的,呼吸呢?
抱着的这具身体没有一点温度,一动不动的躺在我的怀里。
这一刻,我的呼吸也窒住了。
他的,呼吸呢?
我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不停的颤抖着,伸向他的鼻尖,可冰冷的手指近乎麻木,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呼吸,但这一刻,我自己几乎快要窒息了,看着他毫无知觉的躺在我的怀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擭住了我的整颗心,好像全身的血都被他身上的冰冷冻僵了一般,我只觉得心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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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
你,不要有事。
你千万不要有事!
我一边在心里祈祷着,一边哆嗦着,慢慢的低下头去,用鼻尖贴近了他的鼻尖。
一缕淡淡的,几乎淡不可闻的熟悉的气息,幽幽传来。
下一刻,滚烫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我睁大眼睛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泪水一滴一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点滴落下去,落在他的睫毛上,轻轻的一颤,便沿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
轻寒,你没事!
你没事!
太好了!太好了!
初时的高兴过去之后,我慢慢的从他还活着的狂喜中冷静下来——这个时候,真的不是可以值得高兴的时候。
虽然他还活着,可刚刚看到他后背的伤,加上那几乎弱不可闻的气息,我也知道他伤得极重,若不好好的医治,那结果——我立刻不敢去想。
而抬起头来看看周围,心情就越发沉重了。
这里,是一片山谷的谷底。
我和轻寒,应该是从瀑布上落下来之后,随着河水一直漂到了这里。我往上游看了看,已经看不到那个瀑布了,不知道被我们被冲走了多远,因为这个地方地势较高,河水清浅,两个人才勉强搁浅停留下来。背后是高得几乎看不到顶端的山壁,前方一片浓郁的树林,远远的听到鸟鸣悠长,加上潺潺的水流,越发衬得这里静谧如斯。
一看也知道,这里必然是没有什么人烟的。
这样的话,轻寒的伤——
我低下头,看着躺在我怀里的这个毫无知觉的男人,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就连嘴唇都白得像纸。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虚弱的样子,我咬了咬牙,用力的抱住了他。
这个河滩太潮湿,只怕到了晚上就会被河水淹没,也不适合轻寒养伤,我稍事休息了一会儿,等到有一点力气之后,就慢慢的将轻寒拖起来,背到了背上。
事实证明,我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了。
刚一背上他,我就立刻被压垮了下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膝盖和下巴传来一阵剧痛,怕是摔破了。
但这个是我已经顾不上自己,只怕万一轻寒滚落下去,碰到背上的伤就糟了,于是急忙反手护着他,幸好他毫无知觉,只重重的压在我的背上,冰冷的脸颊擦过我的颈项。
我回头看了看他,咬了咬牙,抓起前面一棵小树的树干,往前挪了过去。
这一路,我就这样沿着山壁,半背半拖的往前走着,还没走出几步,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一低头,就看到河边一个小东西也在慢慢的往前挪动,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小乌龟。
这小东西像是也看到了我,慢吞吞的伸长脖子对着我,咧了一下嘴。
我看着那乌龟的样子,又回头看看自己和轻寒,不知怎么的有些好笑——我的样子,不也像个乌龟一样吗?
背着沉重的负担,不知道自己的目标还有几多远,却固执的,一步一步,不肯停歇的走。
不同的是——我的背上,是我最幸运,而已是最幸福的负担。
想到这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苍白的脸颊无力的贴在我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清朗的额头和浓密的睫毛,安静得仿佛一幅画。
我忍不住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用力的把他往上托了一下,喃喃道:“没事了。”
一边说,一边往前爬了一步,撕拉一声,裙子好像被石头磨破,膝盖磕碰在石头上,痛得我嘶了一声。
“轻寒……”
“再一会儿,就好……”
“你不要担心。”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我们……”
说到最后,我自己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好像颠三倒四的都在叫着他的名字,说着一些无谓的话,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原本透过树荫洒下来的光也慢慢的黯淡了下去,河水渐渐的涌上了岸边,又一次沾湿了我的衣裳。
就在这时,我终于背着他拐过了前面一个弯道,就看到前方山壁那边,一道深深的凹陷,透着幽幽的气息,似乎看不到底。
是个山洞!
我心里一喜,侧过头对着肩膀上的男人道:“轻寒!”他仍然毫无声息,眼睛紧紧的闭着,即使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搬进了山洞里,被里面的藤蔓绊倒在地,他重重的摔倒下去,好像也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吓得脸都白了。
这个山洞不算深,空气还是润润的,也许因为山壁吸收一整天太阳的热度,到了傍晚完全的吐散出来,山洞里反倒比外面要暖一些,我稍事清理了一下那些藤蔓和落叶灰尘,捧了一些水来将地面清理了一下,轻寒的背上有伤,我只能让他趴伏在地上。
不一会儿,天黑了。
全身已经湿透了,火石也早就被水冲走,我点不燃火,只能借着外面的月光守在轻寒的身边。
白天浸在水中苍白的肌肤,这个时候泛起了淡淡的嫣红,可我知道那并不是好现象,伸出手去一探,就感觉到他的鼻息变得滚烫起来。
他发烧了。
背上那样重的伤,又被水泡了那么久,必然是要发烧的。
我也不是没经历过这样的伤痛,病重起来会又哭又闹,可是,他却病得无声无息,没有呻吟,也不叫苦,就那么静静的,只有在不经意间,会看到他的眉间微微蹙起,才能感觉到,其实他很痛苦。
我跪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那张年轻而干净的侧脸,只觉得心痛如绞。
你为了我,几乎把命都拼掉了。可我呢?
现在的我,能为你做什么?
“轻寒……”我俯下身去看着他,刚刚一靠近,就感觉到那滚烫的气息吹在脸上,烫得我哆嗦了一下,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一伸手,就摸到了他的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有些沾黏的感觉。
他的伤口化脓了,是那些伤引起他这样的高烧。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反应过来,急忙翻身起来,他后背的衣衫之前就已经磨破了,只剩下一些褴褛的布料还挂在背上,我伸手去抓住用力一扯,就听见撕拉几声,布帛被我撕裂开来,露出了他的后背。
上面,几乎已经没有一块好皮,伤口周围都是脓血!
也许后背的伤口裸露出来为寒气所侵,我感觉到他像是哆嗦了一下,便轻轻的俯下身,在他耳边道:“没事的,轻寒。”
“……”
“你会好起来的。”
“……”
那滚烫的鼻息仍然绵长而微弱,我低头看了看他的后背,一咬牙便低下头去,用嘴贴上他的伤口,吸出里面的脓血。
咸涩的味道立刻在舌尖炸开,那种黏稠的感觉非常不好,好几次我都皱紧了眉头,但还是一刻不停的吸出那些脓血吐到一边,直到他后背所有伤口里的脓血都被吸出,我还听说过,人的口水对伤口有愈合的作用,又细细的将他所有的伤口都舔了一遍。
大半个夜晚已经过去,我的嘴唇已经肿胀麻木,舌尖也几乎破皮流血,伸手去一探他的鼻息,滚烫的温度没有退下去,但似乎并不如之前那么虚弱,稍稍的有些平缓了。
一感觉到这一点,我的心像是也放下去,手指沿着他高挺的鼻梁,慢慢的移到了他的眉间。
那紧锁的眉头,在我的指尖轻柔的抚慰下,舒展开来。
“没事了……”
“……”
“没事的。”
我说着,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可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我眼前一黑,一头倒了下去。
。
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睡得并不安稳。
好像自己站在一块随时都会迸裂开的大地上,脚步始终无法站稳,那种感觉仿佛梦魇一般缠了我一整夜,终于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撒在我的脸上时,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才发现,自己趴在轻寒的背上,睡了一夜。
我惊了一下,急忙撑起身子:“轻寒!”
山洞里空荡荡的,我的声音显得特别的大声,也特别的焦急。
他的后背还是裸露着,上面的伤口经过昨夜的清理,倒是没有那么狰狞,只是一些地方还有血水渗出,而他的脸色,褪去病态的嫣红,仍旧苍白,但气息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烫手了。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抚着他清瘦的脸颊。
还好,还好你没事。
但,这个没事并不是真的没事,他的伤也不是这样简单的处理就能好的。
一切,都要先活下去再说!
想到这里,我的肚子就先叫了起来,咕噜一声,在山洞里格外的刺耳。
我不知道从瀑布上摔下来之后,我们到底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到这里,但至少现在是一天一夜都没吃过东西,我尚犹可,轻寒这样重伤病着,是不能饿的!
想到这里,我勉强从他的背上爬起来,扶着山洞的墙壁慢慢的走了出去。
在野外要找到东西并不难,但难的是我手脚发软,树上的果子摘不到,水里的鱼儿也抓不到,像个废物一样在林子里逛了半天,终于找到几丛低矮的灌木,摘下一些小浆果,还幸运的发现了一些草药,如获至宝般收集起来,捧在怀里往回走去。
刚刚走到山洞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些异样的响动。
是人的呼吸声。
这呼吸声有些沉,不像是一个昏迷虚弱的人发出的,难道——
轻寒醒了?
我心里一喜,急忙跑了进去:“轻寒——!”
一跑进山洞,我惊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山洞中,正站在轻寒的身边,低头看着他,一听到我的声音,便回过头来。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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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眉尖一蹙,慢慢的站了起来,抬起头看着申啸昆那双透着悍意的眼睛:“你想干什么?”
申啸昆倒是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完全称不上良善:“你说,我想干什么?”
我默默的捏紧了拳头,山洞里的气氛慢慢的紧张了起来。
“你,你想出尔反尔?你刚刚答应过,会帮我带他走出去。”
“哈哈哈哈,”申啸昆大笑了起来,那肆无忌惮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听起来格外的令人心惊,等笑声慢慢平复之后,他低下头来冷笑着看着我:“你还真的相信?”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双目含着怒火瞪视着他,申啸昆冷冷道:“亏了大姐还说你狡猾成精,比狐狸还难对付,原来也不过如此。”
我咬着牙,狠狠的看着他。
申啸昆冷哼了一声,又看向了我身后的轻寒,然后说道:“岳青婴,我也算恩怨分明,念在这几天你给我的活命之恩,我不动你,但他——”他的目光中透出了怒意:“他把我害成这样,我废他一只手,天经地义!”
说完,就要往轻寒那边走去,我急的忙上前拦在他面前:“你敢!”
他冷冷道:“你可别逼我对你动手。滚开!”
说完,大手一伸便一把推开了我,我被他推得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眼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轻寒身边,正要伸出手,突然眉尖一蹙:“唔?”
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原本粗大稳重的手指这个时候仿佛不受控制的哆嗦了起来,我坐在地上,看着他骤然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骨头,扑通一声跌坐下去,摔得目瞪口呆。
“这——这,我这是——”
他像是不敢置信,想要再抬起手来也已经没有了力气,突然明白过来,抬起头来瞪着我:“你——”
我这才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和沾在掌心的,那几片被我摘下扔掉的叶子,飘飘悠悠的落在申啸昆的身边,还静静的散发着幽然的香味。
申啸昆紧张的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慢慢走到轻寒面前,回头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头也不回的淡淡道:“我?我没对你做什么啊。”
“你胡说。你没做什么,我怎么会——”
“我的确没有对你做什么。”我平静的说着,一边说,一边捡起地上剩下的几株细叶草,慢吞吞的说道:“我只是没有提醒你,这种‘十香草’虽然很香,但它的气味会让人全身麻痹使不上力气,如果要害人的话,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
“要解除它的药性,”我将那上面的叶子摘下来,把根茎放进嘴里细细的咀嚼:“就要像我们这样,把它的根茎吃下去。”
说着,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一笑:“我忘了告诉你了。”
申啸昆没说话,只是脸胀得通红,有些不安的看着我。
我扔下手里的几片叶子,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轻寒,这才对他说道:“申啸昆,你也该谢谢你自己,刚刚没有真的要杀轻寒,也没有要对我动手。”
“……”
“我的确下不了手去杀一个人,不过有的时候,我要杀一个人,未必真的要动手。”
“……”他的冷汗从额头上滴了下来。
我又慢吞吞的说道:“但如果有人把我逼上了绝路,为了活命,我也只能沾血了。”
“……”
“你不要逼我。”
说完这句话我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浓浓的阴影洒在他的脸上,这个武艺超群的年轻人大概还从来没有这样惊恐过,睁大眼睛看着我慢慢的蹲下来,一伸手,拔出了他别在腰后的一把匕首,他顿时紧张起来:“你——”
我抽出匕首,一道寒光刺目。
申啸昆的脸都白了,死死的盯着匕首锋利的刃口,我却又将匕首插了回去,别在自己的腰间,然后拿起一根十香草的根茎,掰了一小段送到他唇边。
申啸昆被我彻底搞糊涂了,甚至喂到嘴边的解药也不敢吃,只看着我:“你到底是——”
“吃了这个,你能恢复一点体力。”
“……”
“然后,你马上走。”
“……”
“我还是不想杀你,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只能赶你走了。”
他有些犹豫,看着我:“你,你不怕我再——”
我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申啸昆,你学了这些年的武艺,学得不错,所以能在耀武楼上一举夺魁,那是你的本事;而我这半辈子,没学别的,只学了杀人,害人的阴招,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也学得不坏。”
“……”
“我甚至可以保证,我能在你一刀捅死我之后,还让你死在我手里。”
“……”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要去试。”
申啸昆看着我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眸子,好像从来没有认清我一般,不由的哆嗦了一下。
我又把十香草往他嘴边一送,他犹豫着,低头吃了下去。
不一会儿,就感觉到他的呼吸没那么局促了,慢慢的扶着山壁站了起来,人还有些哆嗦,我已经慢条斯理的走回到轻寒的身边坐下,淡然道:“不送。”
他跌跌撞撞的走到洞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要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慢慢的离开了。
。
他一离开,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
全都是冷汗。
刚刚面对申啸昆,要说不怕,要说和我表面上一样的冷静,那是假的。不过是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很强大,很坚强,没有一个人能伤害到我。
但其实——我如果真的有自己说得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自己笑了一声,正要再喂轻寒吃些东西,一低下头,就看到一双澄清得发亮的眼睛,正平静的看着我。
一时间,我整个人都呆了。
以为是自己眼花,又或者是这些天来总会出现的幻觉,可揉了揉眼睛,再低头看,那双澄清的眼睛还是睁开着,甚至能从里面看到我的影子,傻傻的望着他。
“轻……轻寒……?”
我有些不敢相信的开口,他默默的点了一下头。
“轻寒?”
“轻盈,扶我一下。”
我坐在那里没动,还傻傻的看着他,一直到他皱紧眉头自己勉强要撑着坐起来的时候,我才急忙伸手过去,一把扶住了他。
能感觉到他消瘦的身体虚弱得很厉害,手脚都不听使唤一般,半靠在我的身上,微微的喘着气,额头上一片虚汗。我急忙捏着衣袖帮他擦拭,他转过头来,对着我笑了一下。
风吹过林间,卷着河水的凉意袭入这个狭小的山洞里,我突然觉得好像一阵清凉,连之前的恐惧和惊惶都被这一阵凉风卷走了,不由的也笑了一下。
可一笑,眼睛就有些模糊了。
不知他是因为手脚虚软,还是手足无措,半晌才慢慢的伸出手来,有些犹豫的抚上我的脸颊,粗大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去,带着一阵酥麻的感觉,就听见他轻声道:“我没事的。”
我咬着下唇,抑住心里一阵一阵的酸楚,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早就醒了?”
看他的样子,那么清醒明朗的眼睛,完全不像是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他看着我,轻轻道:“嗯。”
“那你——你一直在装昏迷?!”
“嗯。”
“为什么?”
“因为申啸昆,”他低声说道:“像他这种武夫,面对你一个人,可能还不会动手,但如果我也醒过来,他一受刺激,就难说了;况且,万一他真的要动手,至少不会对提防我这个昏迷的人。”
原来,他还是在为我考虑着,就这么躺了好几天,普通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一动都不能动的煎熬,加上他还有伤。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刚想要说什么,一眼看到他的唇角,还残留着刚刚十香草的绿色的汁液,我猛地醒悟过来——那刚刚,我那样抱着他,将十香草喂到他嘴里的时候,他,也是醒着的?
一想到刚刚那唇舌的缠绵,我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
他看到我脸色通红,也像是明白过来什么,脸有些发红,轻轻的咳了一声。
这一咳,就止不住了,我急忙护着他,他背上的伤那么重,稍一震动都痛得他直哆嗦,我手忙脚乱的扶着他靠在我身上,轻轻的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没事吧?还疼吗?”
他咬着牙没说话,自然是疼的。
我心疼不已,但这个时候实在毫无办法,也幸而他这几天都没动,背上的伤没有加重,加上那些草药还算有些效力,情况并不算太差。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微微喘息着,我看他这样狼狈到极点的样子,忍不住咬着下唇道:“值得吗?”
“……”
他像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洞外照射进来的近乎灿烂的阳光,沉默了好一会儿,道:“没想过。”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刚想要开口,就看见他对着我微微的一笑。
“你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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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那句话之后,山洞里再没有一个人的声音,除了外面潺潺的流水和林间的鸟鸣声,一切宁静得仿佛这一刻的心跳,有一种暖得如三月春风的气息在周围弥散开来。
我只觉得,连心里,都暖透了。
轻轻的往他身边更挪近了一些,半依偎,也是半拥着他,但不管是我靠在他身上,还是他靠在我的身上,都一点也感觉不到负担,甚至——身上那些曾经的伤痛和不堪的记忆,在这一刻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只有这一刻,他的温柔,才是真实的。
他似乎也能感觉到我这种近乎猫咪一般的黏人的亲昵,恨不得把身子都融化到他身上去,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用下巴轻轻的摩挲着我的头顶,让我更深的贴合进他的怀抱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放开了他,重新忙碌起来。
气氛虽然难得的宁静、旖旎,可我们的现状也不容乐观。他后背的伤不容易好,而额头上的伤也不轻,虽然男人不在乎皮相,但破了相终究不好看。我又给他处理了一番后背的伤,然后将收敛伤口消肿的药草嚼碎了放在手心,抬起他的下巴,小心翼翼的给他敷在了额角。
药一敷上去,就听见他“嘶”的吸了一口凉气。
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明知道他是疼的,我反倒笑了一下:“知道疼了?”
他疼得牙都咬不紧,微微哆嗦的:“你当我是石头变的?”
“我还真的以为,你是个铁石心肠呢。”
说到这个,他的脸色也凝重了一下,抬眼看着我有些黯然的眼睛,轻轻道:“你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
“……”
我没说话,只是手上更用了点力气。
他的眉心一蹙,看得出他很痛,却没有再叫痛,只是默默的忍耐着。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慢慢说道:“我以为,你会懂。”
我的手颤抖了一下,停下来,看着他。
两个人本来就依偎着,这样近的距离,我几乎能数清楚他每一根睫毛,随着心跳颤抖着;也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吹在脸上,带来一阵温热而淡淡的酥麻感,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我以为,你会懂。
其实……我也以为,我会懂。
曾经有人说过,我是个最懂事的女人,可以最清醒的判断是非和轻重;本来,我明白他是个什么人,也应该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了解他,相信他。
我应该相信他的,可是,我没有。
不单没有相信他,我甚至怀疑他——
想到这里,我闭上了嘴。
气氛变得有些沉闷了起来,我还是小心的帮他敷了药,撕下一片衬裙来帮他包扎好,然后轻轻的擦拭着伤口周围。做着一切的时候,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这样的沉默中,他反倒似有些不安,轻轻说道:“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要问我。”
“……”
“你问吧,我都会说的。”
我的手在他的伤口上停了一下,慢慢的看向他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是说——”
“你们跟皇帝的计划。”
我想到的,应该是他接任轻车都尉前后,那段时间他与皇帝来往甚密,经常出入御书房,还有傅八岱,他明里暗里给裴元灏出的那些阴损的主意,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决定要除掉申恭矣和他的势力了。
可他的回答,却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在老师进京之前。”
“什么?”
看着我惊愕的样子,刘轻寒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其实之前皇帝给老师的圣旨,老师听了就扔,都没有在意过;但皇帝后来又下了一张帖子,用的是老师故友女儿的名义,在那张帖子里,还有一封密信。”
我愕然大惊,裴元灏后来给傅八岱下的帖子,不就是当时我给常晴出的主意,用刘昭仪的名义下的吗?
我突然有点明白过来。
那张帖子用刘漓的名义,不过是个面子上的说法,但再是纡尊降贵,傅八岱跟她连萍水之交都算不上,断然不会为了她的面子而赴京;只是,因为是刘漓的帖子,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才会放松警惕,却没想到,这一切不过是个障眼法。
真正起作用的,是裴元灏的密信!
我急忙问道:“密信上说的,就是这些事?”
“嗯。”轻寒点点头,道:“我读了密信给老师听,他就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屋子里关了三天之后,再出来,就已经决定赴京了。”
原来是这样。
看来,裴元灏请傅八岱赴京,也真是走了一步险棋,但——胜向险中求,这步棋他是走对了,傅八岱是真的入京,并且真的肯为他所用。
只是,也许这个计划起初并没有轻寒,但因为傅八岱的眼睛,这一切计划都为他所知,所以他才被牵扯进来,并且在整个棋局中称为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现在想来,这整件事我几乎已经可以想得通了。
傅八岱入京,牵连了整个南方势力在朝中的慢慢崛起,皇帝已经做出了明显的倾向,申恭矣这一边自然要做出应对;而我和刘轻寒、还有裴元灏的关系,似乎就成了这个局里的一个缺口,所以他告诉了刘轻寒这些年来我在宫里是如何的生不如死,故意的激怒分化轻寒,再加上傅八岱从喜欢打学生这个劣习,让轻寒可以光明正大的过去投诚,做了一个表面上的文章。
申恭矣这样老奸巨猾的人,当然不会轻易的相信,而他们,也并不是真的要他相信轻寒。
其实,双方都是在演一场戏,下一局棋。
只是,棋在局外。
盗取兵符、调用闻凤析,这些我都已经想通了。不过我现在想起来,就只是几句话而已,但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知道这其中的惊险和紧张。
我不知道,轻寒是怎么做到,又是如何承受的。
不过——
回想起在那场大战中最让人意外的人,我抬起头来看着轻寒:“那个言无欲,你也早就见过了?”
不知为什么,提到言无欲,轻寒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
他看了我一眼,半晌,点点头:“嗯。”
我之前一直在奇怪,如果是兵符,闻凤析那边可以派人过来跟轻寒接头;但那个老道士,他身处深宫,对春猎的事一无所知,他怎么知道该什么时候来这边?之前他说照约定而来,我就一直在奇怪,他们的约定是什么。
听见我问,轻寒的表情更加奇怪了,迟疑了许久,目光有些闪烁的看向了旁边,道:“是,是长公主。”
“长公主?”我一愣——裴元珍?
一提到她,我的眉尖不自觉的一拧:“她,怎么了?”
轻寒看了我一眼,有些犹豫的开口道:“是我跟她说,这一次对付皇帝,我遗漏了一份重要的证据,可以指证皇上当初登基是逆谋篡位。只要拿到那份证据,皇上自然……”
我立刻明白过来。
要对付皇帝,裴元珍自然是乐见其成;而这件事又是轻寒的事,她必然会——
说起来,那也是个娇滴滴的公主,不管境况如何,连裴元灏都没有让她受过委屈,居然为了他刘轻寒一句话,就千里迢迢的返回京城。
想到这里,我的心不由的有些发沉。
难怪,现在想来,春猎开始后不久,我就没有再见过裴元珍,只不过当时太多烦恼纠缠,我也并没有太意,现在我才明白过来,是轻寒把她调回了京城;而言无欲一见到长公主回京,就知道拒马事态有变,才立刻出宫北上。
不过——
我伸手,捧着他的有些消瘦的脸,刘轻寒微微僵了一下,我的手上也微微的用力,让他的目光无从躲避,正视我:“这就是全部吗?”
“……”他的目光越发闪烁不定:“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道:“为什么一定要是她呢?”
作为讯息,谁都可以,况且裴元灏自有得用的心腹,派遣出去比裴元珍只能做得更好,为什么偏偏要是她,偏偏要骗她?
回想起来时路上,裴元珍拿着那本诗集在我面前说起他最喜欢的诗句时,那种近乎得意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难过。
不知道是为她,还是为我。
轻寒被我的目光看得几乎无处可逃,他慢慢的垂下眼睛,纤长的睫毛覆在那双澄清的眼睛上,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驱散不开的阴霾,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的开口,声音沙哑而悠远,显得那么陌生——
“这样的话,她就可以避开这一战。”
“……!”
我的心突的一跳。
他说什么?
我抬起头来,呼吸和心跳已经完全乱了,看着那双漆黑得几乎无法看透的眼睛,声音支离破碎的响起,颤抖道:“你说什么?”
“……”
“你再说一遍?”
“……”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的抬起眼来看着我,却有着异乎寻常的平静:“我,是为了让她避开这一战,才这样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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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我,好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闭紧了嘴,连呼吸都窒住了,只睁大眼睛看着他,握着他指尖的手几乎冰凉。
轻寒一直没有看我的眼睛,可从我的角度,却能清楚的看到那微微颤抖的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澄清的眼睛里像是有冰和火在纠缠交织着,不断的撕扯着他的灵魂,每一刻都是一分煎熬,比起我心中的煎熬,也丝毫不逊。
你选我,好吗?
我到底是有多大胆,才问出这句话,将我的生命,生活,都交到他的手里,他的一句话,可以让我的生命焕发光彩,也同样一句话,可以像一把尖刀,扎进我的胸口,让我的生命从此晦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的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可目光却和他的声音一样,不停的颤抖着——
“我……选你……”
……!
我的心顿时像要炸开一样,握着他手指的手近乎痉挛:“轻寒——!”
“我选你!”
“……”
“然后,我们去哪里?”
一瞬间,我高兴得几乎有些狂乱了,哆嗦着道:“我,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我们——去找——”
“找离儿,对不对?”
“对!”我用力的点头——我的离儿,我的女儿,不管再被关多久,再过去多久,要寻找她的目标我都不会放弃,而如果找到她之后,我的身边可以有他,那么——那么我这一生,亦复何求?!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黯。
然后,我慢慢的看向了他。
他也看着我,眼神说不出的透彻:“这些年,离儿不会一个人过来的。”
“……”
“我听人说,离公主,是被人劫走的。”
“……”
“但是,你没有太担心离儿受到伤害,或是——不在了,是因为你知道,劫走离儿的人,不会伤害她,会好好的对待她,对吗?”
“……”
“那,离儿的身边,是什么人呢?”
……
离儿的身边,是什么人呢?
听到这句话,我恍惚的觉得好像一扇尘封已久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白衣如雪,纤尘不染的身影站在那里,突然的出现在我眼前。
离儿身边的人,还能有谁呢?
裴元修,当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太子,在东州城为我挥刀对峙草原蛮兵的“袁公子”……也是,在内藏阁静谧的空气里淡淡微笑着,与我平静对话的那个人。
也是救走我的离儿,消失了这么多年的人。
轻寒为什么要提起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他?
想到这里,我的心中越发忐忑的看向他。轻寒平静的问道:“离儿身边的人,是当初的那位太子,对吗?”
“是,是他。”
一问一答后,轻寒就已经不再开口了,我不安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不断闪烁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会知道他?是谁告诉你的?”
“……”
我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关于裴元修的事,已经成为了宫中的禁忌,哪怕申恭矣要跟他找谈资,也没有必要谈起这些往事,能在他面前说起这些事,让他这样犹豫顾忌,甚至萌生退意的,只有——
“是裴元珍告诉你的,对不对?”
他没说话,只是眉心慢慢的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一次,我完全明白过来了。
难怪他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都是那样的若即若离,即使在我和他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也总是让人觉得无法完全的靠近,那并不是我的错觉,而是他在犹豫。
“其实,也不只是长公主,”轻寒曼声道说道:“我也早就听说过这位太子。听说他品貌卓绝,温文儒雅,有君子之风。当初在销香院讲学的那个学生,也赞他德行出众。”
“……”
“长公主告诉我,他曾经在大家都为难你的时候,当众为你仗义执言,顶撞他的母后;后来,他离开京城的时候孑然一身,唯一带走的,只有你送给他的一册书。”
“……”
“她还说,其实五年前,东州的那一场仗,也是他为了你打的。”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我当然没有忘记在东州发生的一切,只是那个时候,我记忆尽失,丝毫不知道那个人出现在身边意味着什么,却一心只是将他当做一个好友,当他在城楼上浴血搏杀,用身体为我抵挡铁箭,我除了感激,除了对他的疑惑,还是一无所知。
直到,我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欠着一笔债。
一笔几乎无法偿还的债。
想到这里,眼睛也有些滚烫发红,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轻寒:“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
“你是想说,其实你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对吗?”
“……”
“你是不是想说,我并不是非你刘轻寒不可,对不对?”
轻寒沉默着,眼中冰与火的交织几乎让我看着都能觉出痛楚,胸口也在阵阵的跳痛。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字一字的道:“轻盈,我,不是最好的。”
“什么?”
“我不是最好的。”
他又重复了一下,睫毛微微的垂下,眼睛变得漆黑了起来。
听到这句话,我的眉心一蹙,蓦地明白过来。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犹豫不决,对我的态度淡漠疏离的原因吗?
因为是自己所爱的人,所以,觉得一定要全天下最好的,才能配得上他。而他这一路进京,所见所识,无不是皇亲贵胄,龙子凤孙,对于他这样一个出身渔村的渔夫,这其中有多大的压力,我不可能知道,但申啸昆一句“泥腿子”就让他一直耿耿于怀,多少,我也能明白。
想到这里,我反倒平静了下来,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选择谁?他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我说要选择“他”的时候,眉心深深的沟壑里每一道几乎都是煎熬,在他苍白的,几乎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庞上,看起来愈发忧郁。
“轻寒,你告诉我,什么是最好?谁能是最好的?”
“……”
“我所识人千万,论容貌品性,未能及黄爷;若论学识渊博,未能及傅八岱;论权势倾天,未能及当朝至尊;论勇猛武功,未能及草原王子;论心机城府……”我顿了一下,隐隐的从心底涌起了一股寒意,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便咽下去了。
“有这么多最好的,难道我都应该选择?”
“……”
“你说得没错,你的确不是最好的,而他,也真的很好。为了我,他付出了很多,甚至连离儿……离儿也是他冒着生命危险,才救走的。”
“……”
说到这里,我有些哽咽:“我欠他的,太多了。”
轻寒安静得几乎连呼吸都没有了,只是这么看着我,眼睛漆黑得如同永夜。
我坚定的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瞳,慢慢道:“有的人对我好,我会感激;我欠别人的,会回报,哪怕来生结草衔环,也一定要回报。可有一个人,他对我好,我觉得理所应得,我欠了他的,我不想还,还想问他要得更多,甚至——我想要他的下半辈子,都一并给我。”
“……”
“因为,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轻寒微微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轻盈。”
“轻寒,你就是这个,注定要吃亏的人。”
“……”
“再好的,我也不要。”
“……”
“我只要你。”
“……”
听到这句话,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长久的看着我,眼睛都有些发红了,终于慢慢的抬起手来伸向我,声音低沉而沙哑的:“过来。”
我咬着牙,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立刻便被紧紧的握住,只一拉,我整个人都跌入了他怀里,感觉到那坚实而温厚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用力的抓住了他的衣襟:“轻寒。”
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是用力的抱住了我,微微颤抖的嘴唇贴上我的额头时,那种滚烫的触感好像被打上了他的印记,这一辈子,都是他的。
让我有一种忍不住流泪的冲动,双手环着他劲瘦的腰身,用力的抱住了他,仿佛那就是我和他之间的承诺,只一刻,便永远。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是永远。
可是,这个时候的我,却忘了给他打上我的烙印……
。
天气,慢慢的开始变炎热了。
即使头顶那么浓密的树荫,也遮不住阳光带来的炙热温度,星星点点洒下来的光斑倾泻在河面上,耀眼得几乎刺目。
幸好,一直奔流不息的河水还带着温润而清凉的气息,让我们这两个几乎茹毛饮血的“野人”也舒服了许多。
刚刚抓了两条鱼烤着吃了之后,我也还舍不得穿上鞋袜,坐在岸边,将赤足浸泡在河水里,清凉的河水绕过雪白的脚踝流淌过去,间或有小鱼儿嬉戏着游过来,擦着我的脚面,带来阵阵酥/痒的感觉。
我忍不住笑着,伸手去碰,那鱼儿也机灵,我的指尖刚刚入水,它便嗖的一声,打个水花游得不见踪影了。
轻寒在一旁看见了,也笑:“这么小,你也舍得抓?”
“我就玩会儿。”
“这些小鱼最灵了,有人在河里它都能感觉得到,不好抓的。”
我好奇的看着他:“我记得你以前就经常在河边抓小鱼回来熬汤的,你又是怎么抓住的?”
轻寒笑了笑:“这些小鱼虽然机灵,但只是对危险敏感,如果周围平平静静的,它们就一点危机感都没有。所以,我们经常拿石头在浅水的地方围起一个小池子,比水面低一些,往里面洒小沙虫什么的,它们会游进来吃,等河水一退,这些小鱼就出不去了。”
“哦……”
我点点头,低头看着那些又游了回来,在我脚踝间嬉戏的小鱼,那一幅不识愁滋味,一心只求宁静安乐的画面,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原来,被困,就是这样被困住的。
轻寒坐到了我的身边,也脱了鞋袜,我立刻道:“小心着凉。”
他笑道:“我哪有那么弱。没事了。”
说完,便将一双光脚丫子也泡进了河水里,几条小鱼又游了过去,嘬着他的脚趾,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两个人的脚挨得近,越发衬出他的肌肤黝黑,我的脚踝雪白,我忍不住笑着把光脚丫子踩在他的脚上:“看你,脚多黑。”
他忍不住呛我:“就你白。”
“是比你白啊。”我说着,又踩了一下:“多久没洗脚了你,这么脏。”
“胡说,我每天都洗的。”
“那还这么黑。”
“这是天生的啊。”
“所以说你黑嘛,还不承认。”
……
事实证明,哪怕两个最懂事的大人在一起,有的时候会比孩子还幼稚,两个人就这么你踩我一下,我踩你一下,弄得水花四溅。我的肌肤偏白,脚背没两下就被踩红了,我不服气,用力的踩他的脚背踩得啪啪作响,可他黝黑的肌肤怎么踩都不见红。
吃亏了……
两个人笑闹了一会儿,他说道:“好了,打平了吧?轻盈我想吃点果子了。”
我用力的拍他的膝盖:“你还真的当大爷啊!”
他笑嘻嘻的坐在那里看着我,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等我去那边找找。”
在这个山谷里住了这么长时间,周围的果子大部分都被我摘得差不多了,体力好一些之后可以摘到树上的果实,可现在不是秋天,到底也是坐吃山空,我往旁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终于看到了一丛低矮的树,结着一簇簇珊瑚红的小果子,急忙摘下来就往回走。
刚刚走到离山洞不远的地方,就听见水花潺潺的声音,绕过一片树林过去一看,就看到轻寒裸/露着上半身站在河中央,正慢慢的擦洗。
他是背对着我的,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后背。
他的身材略显消瘦,不及申啸昆那样习武者的魁梧壮硕,而是常年劳作锻炼出来的劲瘦而精壮的体格,线条紧实漂亮,黝黑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映着阳光透出一种蜜合色的光泽,如同一大块蜜蜡一般。
只是,后背上那些狰狞的刀伤,横贯在黝黑的肌肤上,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的伤恢复得不算差,到底是年轻人,也是从最艰难的地方活出来的,自然比一些身娇肉贵的更能承受这些伤害。
虽然现在,这些伤都已经不要紧了,就好像过去了的痛苦记忆,终有一天可以微笑着谈起,只是一想到当时的惨状,我还是会忍不住害怕,因为也许某一刀再深一点,再重一些,我就可能失去他。他也知道,所以这几天上药擦身都将我支开,自己来弄。
这个时候他已经擦洗完了,用衣服小心翼翼的抹干净身上的水,一转头就看见我走了过来,急忙披上了衣服,对着我一笑:“你倒快。”
我把果子递过去:“哪,吃吧。”
他笑着接过来,坐在地上吃了起来,递了一个给我,我摇摇头没要,只是坐到他的身边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大口大口了吃了一会儿,回头看见我有些黯然的眼神,轻轻道:“你还在害怕啊?”
“……”
“我不是说了吗?已经没事了。”
“……”
“就是看着难看一些,其实一点都不痛了。”
说着,他像是想要逗乐我,笑道:“我还想着将来当大爷,有媳妇帮我擦背呢。你这样,可怎么行。”
“……”我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他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他这样一笑,我的心里也没那么沉重了,只是回头看了看他的后背,轻轻道:“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他点点头:“伤口差不多长好了,就是有的时候里面会抽抽的痛,愈合的时候总是这样的。”
我伸出手去抚着他的后背,隔了一层湿润的衣衫,能感觉到手掌下那些不平的伤痕沟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着,似乎,真的不要紧了。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轻寒,既然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嗯?”
“咱们走吧。”
“走?”他愣了一下,道:“你是说——”
“你答应了,要跟我走的。咱们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的所有人,去找离儿。”
这一回,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迟疑,只是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将手里一把果子塞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道:“好!”
。
两个人一拿定主意,事情就快了很多,我多抓了几条鱼烤好带着,又找了些野果一起做干粮。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我的头上还有几件常晴给的珠翠没掉,等到有人烟的时候就好办了,可如果是在草原上走,吃的东西就尤为重要。
轻寒的伤虽然已经无大碍,但到底不能跟完全好的时候相比,两个人离开这个暂时栖身的山洞之后,沿着河流一路往上游走,停停走走也走了将近两天,就听见前方传来轰然如雷鸣般的巨响。
是瀑布的声音。
飞流直下的瀑布仿佛一条银带,高高的挂在河谷上,巨大的冲击里将下面冲出了一个深潭,水花溅起一人多高,四处弥漫的水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七色的彩虹,格外的好看。
轻寒这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瀑布,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样,站在那里走不动。
我大声说道:“轻寒!轻寒!”
喊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愣愣的转头看着我,我大声道:“你发什么呆啊!”
水声几乎掩盖住了我的声音,重复了好几声,他才听清楚,咽了口口水,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也听不清,问他说了什么,他大声道:“轻——盈,咱——俩——命——真——大!”
是啊,我们的命,真大。
也许,是老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可以真正的割断过去,和他开始新的生活。
所以,那个时候的恐惧和痛苦,现在想来,只用命大两个字,似乎就可以让我完全忽略不计,甚至能笑着面对了。
我附在他耳边大声道:“那就更应该听老天的话!”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忍不住笑了,两个人就往旁边走去。
这条瀑布很高,旁边的山势也险,但还不到不能落足的地步,那些凸起的山石正好可以成为我们登上去的踏脚石,只是他的体力不济,两个人走走停停,过了半日,才爬了不过十来丈,脚下已然悬空。旁边瀑布激起的水沾湿了两个人的衣衫,我们蜷缩在一处山坳里,我拿出一个果子:“吃点吧。”
他的额头上全是细细的汗珠,点点头接过吃了起来。
我一边帮他擦汗,一边抬头往上看,这才是刚刚起步,若真的要上去,还不知道要走多久,只怕晚上都要在山壁上歇息了。
这个时候,我不由的想起了那些会武艺的人,一个个身轻如燕的,便叹道:“我们俩谁要是会武功就好了。若是黄爷,凭他的武艺,只怕两三下就能跃上去,还有那天那个老道士言无欲,这个山谷也一定难不倒他。”
这时,轻寒看了我一眼,目光显得有些奇怪。
我被他看得疑惑,道:“怎么了?”
他说道:“那个老道士,轻盈,你之前见过他吗?”
“言无欲,我没见过。”我摇摇头:“只是听说过太上皇身边有这么一个术士,但宫里的人几乎都没见过他。我想那天他出现,可能有好多大臣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哦……”
“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个?”
轻寒迟疑了一下,说道:“可是,他好像知道你。”
“什么?”我吃了一惊——言无欲,那个神秘的老道士,居然知道我?
轻寒点了点头:“皇上将我引见给他的时候,我跟他谈过一些事,然后他突然就问起你,还问起我们当初在渔村的生活。”
我的眉间顿时一蹙。
我和轻寒在渔村的那些事瞒不了人,被人知道我并不奇怪,可是这个言无欲是个陪在太上皇身边的老道士,跟我全无瓜葛,就算现在知道,知道他也是为裴元灏所用,但跟我能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问起我?
我说道:“他还问什么了?”
轻寒想了一会儿,说道:“对了,他还问起,我有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过什么牌子。”
“牌子?”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难道是,那个名牌?
可是,那个名牌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那个“颜轻盈”的名牌几乎快要了我的命,可当初裴元珍已经帮我度过了那一劫,申家现在也已经倒台,那个名牌就更无关紧要了。那个老道士问起那个名牌来做什么?
还是说,他说的牌子,是另有所指?
我想了半天,还是百思不得其解,而现在的情况也不容我去想那些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脱离这个险境再说。
歇够了之后,我跟轻寒又重新提起精神,往上攀爬。
我的伤虽然没有轻寒重,但到底是个女人,气力无法跟他相比,没过多久,手脚已经酸软发胀,指尖更是被磨得通红几乎破皮,眼看着天色也渐渐将晚,等我们都登上了一处比较宽敞的山石上,轻寒便不让再往上,两个人准备就在那上面休息一晚。
这块山石说是宽敞,也就够得两个人躺下,再多也没有了,轻寒坚持让我贴着山壁,自己睡在外面。
只要一翻身,下面就是嶙峋的怪石。
不一会儿,天就黑了。
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近在咫尺的这个人,和精壮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微微起伏着,他的体温熨帖在身上,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宁的感觉。
可我却知道,在他的后背,却是一片空,甚至是让人一看就腿脚发软的险境。
想到这里,我小心的转过身去面对着他,伸出手,用力的抱紧了他的腰,整个人几乎都蜷缩在了他的怀里。
这个男人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伸出手,也揽住了我的腰,将我紧紧的抱住。
两个人之间再无一点缝隙,紧紧的贴在一起。
感觉到头顶上传来的他的呼吸有些局促,滚烫的气息吹在额头上,碎发丝丝撩动着,带着一点酥/痒的感觉,我下意识的在他的肩窝里摩挲了一下,就感觉到他的身体又僵了一些,像是有些忍无可忍的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你好好睡。”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接着微弱的天光,看到他黝黑的脸,好像比平时更黑了些,也可能是红了,眼睛固执的望着我身后的山石,仿佛有多好看的,哑然道:“这里摔下去,可不得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鼻息吹拂在他的颈项间,引得他瑟缩了一下,低头来瞪着我,我急忙闭上眼睛,像一头小猫找到了冬日里的暖炉一样,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你啊……”
他喃喃的,有些无奈的拥着我,闭上了眼睛。
一夜的静谧,只有不远处的水声在梦里回响着,而我的耳边更清晰的,是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和他暖得动人的气息,包围着我。
一夜,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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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时,乳白色的雾气已经弥漫在周围,山壁上湿漉漉的,连我的脸颊都润润的,被近在咫尺的鼻息吹拂过去,有些酥/麻的感觉。
我迷迷糊糊的,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而平静的脸庞,和周围那些粗糙而坚硬的岩石有一种浑然一体之感。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还润着细细的露水星儿,饱满的嘴唇微微翘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却又睡得一脸满足。
自重逢以来,我面对了他的太多面,冷漠的,疏离的,在贡院立威时的肃杀,在河谷搏命时的严峻,这样毫不设防的样子,几乎都已经很陌生了。
但我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不会再陌生。
我的下半生,每天早上起床,都会看到这样的脸孔,闻到他身上简单而干净的气味,感觉到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
这样温馨的遐想让我不自觉的勾了一下唇角。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慢慢的睁开了眼睛,还有些水汽的清澈的眼睛眨了眨,立刻映出了我,微笑着看着他。
“……”
他还懵懵懂懂的,看了我好一会儿:“轻盈……”
“醒了?”
“唔。”
他不甚清醒的答应了,还是迷迷糊糊的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才清明了起来:“轻盈。”
我在他怀里轻轻的笑了:“嗯。”
看着我的笑容,他有些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擦了擦我脸颊上的露水。
擦去之后,他没有缩回手,而是轻轻的抚着我的脸颊,粗糙的掌心熨帖着肌肤带来温热的感觉,一直留恋着,我也不动,就这么在他的掌心里看着他:“怎么了?”
他喃喃自语道:“不是梦啊。”
我的心一动,更用力的抱紧了他的腰。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也能感觉到我的心跳,我说道:“这回,不是。”
他笑了起来。
即使做梦,也梦不到现在这样,我和他相拥睡在山壁上,身下是完全悬空的险恶山势,旁边是如天河临世般的瀑布,空气中满是水的润泽和青草的芳香,远处的林中传来悠长清脆的鸟鸣声,这一切,比梦境似乎还要不真实。
却又是真的。
这个时候已经不早了,太阳也升到了天中,该起身了,可又好像有些舍不得,就一直窝在他的怀里,他轻笑了一声,低头看着我:“还不起?”
你自己不也没动么?
像是听到我心里的抱怨,他微笑道:“我倒是还想再享受一会儿。”
“享受?”
若是别人看到我们俩现在的处境,听到这两个字,难免觉得好笑,可我听到,完完全全的明白,也是心酸的明白。
我和他相识至今,已经许多年了,有过洞房花烛,也有过相濡以沫,但可以像现在这样放下一切,完全拥有对方的时间,却真的太少,太少,少得好像沙滩上去捡起一粒珍珠,那样的弥足珍贵。
我所能想到的,就是在那个天空晴朗高远的秋日,周围是一片金黄的麦浪,空气中慢慢的稻草的清香,我和他一起靠坐在田坎边。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乡下田间一幅最普通,最寻常的画卷而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被关在冷宫,近乎疯狂的两年多里,只有回忆起这一幅画卷,会让泪已经流干,心已如死灰的我泪如泉涌。
人生最大的痛苦,不是得不到,而是已失去。
若没有那样曾经的幸福,那么后来的痛苦,也就不会那么痛。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抓紧了他的衣襟。
轻寒低头看了我一眼,突然说道:“君心如松柏,我心复何似。轻盈,你还记不记得你教我这首诗的时候。”
“……”我愕然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说的,也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你怀着离儿,肚子都老大了,还来地里给我送饭。你做的菜真好吃,就算现在我当了官,也吃了不少山珍海味,可真正让我忘不掉的,还是那些简单的饭菜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鼻子有些发酸,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轻笑了一声:“其实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所谓幸福,正当如是。”
“……”
“如果可以就这样,跟你过一辈子,就好了。”
“……”
我突然有一种想要哭的冲动。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也曾经这样想过,只是粗茶淡饭,只是平淡的生活,却希望是一辈子。可是上天没有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之后发生的一切,那么急,那么乱,像是狂风骤雨一般,将两个在人海中偶然相遇的浮萍就这样的分开了。
如果没有再遇到他,我的幸福,还会有吗?
他说着,低头看着我,伸手拂开我额头有些凌乱的头发:“现在,虽然晚了一点,但是,我比那个时候更好了。”
他温柔的声音好像春风一样。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所有的呜咽,都消失在他的体温和心跳中。
。
终于到了不得不起来的时候,我和他都小心翼翼的站在山壁上,往上看了看,晨光穿透云层和水雾,让我们更清楚的看到前方的一片葱绿。
只要过了这一段嶙峋的山石,上面就是山路了,虽然倾斜度有些吓人,但只要小心一些,倒是比在这样的山壁上攀爬容易得多。
我和他大口大口的吃完了烤鱼和果子,便站起身来活动开手脚:“走!”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却都是憋着一口气奋力的往上攀爬,我的手指很快就磨得红肿起来,但终于过了最险的一段,眼看着那铺满绿草随风起伏掀起层层绿浪的山坡,我高兴得腿都有些发软了,一个趔趄。
一只手伸过来一下子握住了我的脚踝。
低头一看,是一直攀在我下面的轻寒,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小心些。”
“嗯。”
我点点头,接着他手臂的力量,用力的朝上一翻,终于登了上去,但还来不及歇一口气,又急忙回过身去抓着轻寒的手,奋力的将他也拉了上来。
两个人一下子倒在山坡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已经累得好像四肢都不属于自己,心跳也快要停下来,我转过头去看着他,他也正看着我,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喘息着,断断续续的道:“还好吗?”
“嗯。”
他又朗声一笑,露出的雪白的牙齿,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灿烂,他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我也不动,就这么任他抓着,等到两个人好不容易喘息匀了,他一鼓作气坐了起来,也将我拉起身来:“走吧。”
山坡的地势比起之前的路没有那么险,但脚下全都是疯长的野草,踩上去也有些滑,稍不注意就会滚落下去,两个人只能俯下身手足并用的慢慢往上爬,这样的姿势倒是比刚刚爬山还更费力。
我累得有些萎靡,手脚慢了下来,轻寒转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你看我们两的样子,像不像那些动物?”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有些笨拙的样子,笑道:“你像猫熊。”
“猫熊?是什么?”
“是蜀地独有的一种动物,身上的皮毛只有黑色和白色,圆乎乎的,又胖又笨,而且……”
他一听就变了脸:“谁胖谁笨了?”
我忍住笑:“谁急谁是。”
“你——”他气得伸手过来捞我,我笑了起来,急忙往上赶紧的走了几步,就听见他在后面气呼呼的道:“让我抓住饶不了你!”
“你抓住了我再说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奋力的往上爬着。笑由心起,似乎力量也跟着笑一样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他一路追着赶着,倒是一步不停的,不一会儿就已经能看到前方出现了大片平坦的路地,风也逐渐凛冽起来,卷着野草不断在脚下起伏着。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好轻寒也上来了,我指着前面对他说道:“轻寒,你看!”
他累得有些喘不过气来,额头上满是汗珠,一抬头,就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水雾腾起了半天高,在阳光下绚出七彩斑斓的光芒,如雨后彩虹一般。
正是我们掉下去的那一处瀑布口!
他立刻笑道:“快到了!”
“嗯!”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撑起身子道:“快走,咱们快上去了!”
我笑着点点头,虽然手脚已经酸软得快要使不上力气,但眼看着出口就在前方,任何的劳累在这一刻仿佛都可以忽略不计,看着他也奋力的往上趴着,我跟在他的身后,一边攀爬,一边说道:“轻寒。”
“嗯?”
“如果这一次上去了——我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我,脸上透着微微的愕然神情,我微笑着看着他:“所有的,都告诉你。”
他没有说话,但目光显然深沉了一些。
我知道,他并不是没有疑惑。
一个好好的女人,为什么又是青婴,又是轻盈?为什么我会跟皇帝纠缠到现在,为什么我跟西川,跟宗门的人有那么多的牵扯……
我笃定的看着他,这样的眼神让轻寒也有些震撼,他顿了一下,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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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那句话,就一直看着轻寒,周围的人都没有再开口的,整个林中寂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我转过头去,看着一直站在那里苍白着脸没有说话的轻寒。
他的神情很低沉,那双眼睛黑得连这样耀眼的阳光都照不透,嘴唇用力的抿成了一条线。
虽然他不说话,但我好像——我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
在河谷下,他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他并不是为了我,才来京城的。
对于他来说,南方才是最重要的,他想要实现的梦想,那些从血脉中继承的责任,才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握紧了拳头,就听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陌生——
“是。”
这一个字,仿佛是命运对我的审判。
我看着这个审判者,他并没有别的命运审判者那样的高高在上,似乎他仲裁的不仅仅是别人,也是自己。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在炙热的阳光下没有一滴汗,也没有一丝活气,苍白得几乎透明。
我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他,还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不过,这好歹是光明磊落的结束,没有欺骗,没有伤害,甚至让我在心酸中还是有对他的钦佩和欣赏。好男儿,的确应该为自己的一生定下一个目标,永不言败,亦不言悔的去实现,这个男人,是我所爱,也当为我所爱!
可是……
我慢慢的低下了头,只觉得眼睛滚烫,泪水不断的在眼眶打滚,却始终被我咬着牙不肯哭出来。
可是——我好痛苦!
我好痛苦!
心口一阵一阵的绞痛让我有一种内里一切都被粉碎的错觉,那种铺天盖地的痛几乎让我站不起来了,要就此倒下。
就在我几乎要倒下的一瞬间,轻寒突然上前一步:“皇上。”
他要说什么?我诧异的转过头去看着他,他没有看我,而是对冷笑着,正要转身离开的裴元灏道:“皇上,微臣还有话要说。”
“……”裴元灏微微蹙眉,回过头来看着他。
“微臣斗胆,请皇上移步。”
裴元灏眯了迷眼睛看着他,又看了我一眼,沉着脸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我眼睁睁的看着轻寒转过头,也走了过去,一阵风从背后袭来,寒浸肌骨的感觉让我从心里打了个寒战,常晴一直看着我,这个时候慢慢的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柔荑纤长而柔软,带着她的温度和芳馨熨帖上我的肌肤,却怎么也不能暖到我的心里,我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勉强的笑了一下,自己却觉得比哭更难受。
她握着我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
。
轻寒和裴元灏走的地方并不远,但不远处瀑布的轰鸣声足以掩盖他们俩的谈话,我只看见轻寒的脸色始终清冷的,朝裴元灏说了什么,这位九五之尊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阳光,越发的炙热起来。
整个大地好像一个熔炉,要将每个人都熔化,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此刻沸腾了起来——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可我却清楚的明白,这一次的谈话,一定是关系到我,和轻寒。
裴元灏的脸色在阳光下阴沉得几乎发黑。
我有些紧张了起来,下意识的反手也握住了常晴的手,掌心慢慢的都是冷汗,她开口在我耳边说了什么,安慰了什么,我几乎都听不到。
只是隐隐的能感觉到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一直瞪着我。
这样几乎煎熬的对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林中还有多少人马,可那种隐隐透出的热气让每个人都愈发的不安和烦躁起来,我听见不少马匹打着响鼻又踱着地面的声音,好像连大地都在颤抖一样。
终于,裴元灏在沉默中开了口。
他只说了一句话,轻寒的眼睛立刻闪过了一道流光,朝着他附身一揖。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俩都转身朝这边走了过来,裴元灏的脸色不好看,而轻寒的表情也并不轻松,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
“轻寒……?”我想要问他,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我们,回去。”
“……”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便要跟着他往回走,刚一转身,就看到裴元珍站在不远处,那双眼睛几乎充血通红,轻寒遇上她,一时间也有些怔忪,可再多的话,他似乎也说不出了,只沉沉的点了一下头。
裴元灏已经翻身上了马,一挥手:“走!”
。
这一次走,就是真的走了。
因为南方事急,裴元灏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接下来就是星夜兼程,除了补给水源和一些必要的休息,马队一路南下烟尘滚滚,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而我一上了常晴的马车,就倒下了。
是半昏半睡,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么掉下河谷里,只靠着一些野果和简单的烤鱼,虽然精神上的愉悦让人不觉得辛苦,也身体毕竟还是有些扛不住,只是在轻寒的背影一离开我的视线之后,便整个人都失去了知觉。
昏暗中,是天翻地覆一般。
我觉得心里有很多的痛苦和难过,却一句都说不出,只是让我像被无数的尖针扎着,无数的利刃割着一样,只是痛,却看不到血,想要找人哭诉,却没有人能听得懂。
我,快要经不起了。
再打不死,再打不怕,我也是会痛的。
可是,过去了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我只是让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了。
不知这样的昏天黑地持续了多久,当我终于慢慢的睁开眼睛,只看到头顶的车厢还在晃动着,映入眼帘的是常晴带着担忧神情的眼睛:“你醒了?”
“……皇后娘娘?”
“醒了就好。”
她平静的坐在旁边,低头看着我:“好一点没有?”
我有些木然的点了点头,才感觉到眼角上、脸颊,还有发鬓,都是一片沾湿的感觉,正纳闷着,常晴拿着绢帕在我的眼角擦了擦:“你啊,昏睡了这么久,一直在流泪。”
“……”
我,一直在流泪?
下意识的抬起手来,常晴已经伸手握住了我,沉默了一下,轻轻道:“事已至此,你不要想太多。”
其实,我真的不想去想,可一睁开眼,就要面对这一切,好像一个人在梦境中构建了自己最美满的家园和家庭,可一觉醒来,才发现不过是黄粱一梦。
两手,空空。
我说不出话来,只面前的对着常晴笑了一下,那笑容想来也比哭还难看,她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等我洗漱了一下之后,小心的喂我吃了一些羹汤,我食而无味,只凭着直觉的吞咽,看着我面有菜色的样子,她像是安慰我道:“皇上这几天,没过来。”
裴元灏没过来……
他不过来,自然是最好的,只是——现在还没到京城,他的事也还多,要如何收拾我,也许现在还见不到真章呢。
我没接这个话茬,倒是想了想,问道:“娘娘,是不是走了一些人?”
她点了点头:“她走了。”
她……南宫离珠?
“抓住反贼之后,没多久,皇上就派人押送他们回去。丽妃他们也一路同行。”
难怪在抓我和轻寒的时候,没有看到她出现。
依南宫离珠对我的恨,我还以为她一定要留下来看到我的尸体才甘心呢。虽然,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般人早就认定我必死无疑了,看不看关系也不大,但她这样,倒让我有些意外。
不知道她这么急着回去做什么。
常晴看了我一眼,又喃喃的说道:“皇上让很多人跟着,也有——那个老道士。”
那个老道士?言无欲?
说是跟着,应该是让他押送才对。这个人武功之高深不可测,有他坐镇,自然也不怕那些反贼再出什么乱子,南宫离珠也可以安全返京,倒是一举两得。
只是,提起这个老道士,我又想起了在谷底,轻寒跟我说的那些话。
这个老道士为什么要跟轻寒打听我的事,而且——牌子?他关心我身上的牌子做什么?那个名牌,不过是一个宫女身份的证明罢了,现在连我都不看重了,怎么还有人惦记着?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阵脱骨的累涌了上来。
原本,以为离开了河谷,以为和轻寒在一切,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不用再花费这些心思,不用勾心斗角,去跟人明争暗斗,可现在……
常晴的眉头也紧锁着,我知道她的心情也很沉重,申家倒了,后宫必然有一番大清洗,而南方的民乱,也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看她的样子似乎想要跟我说什么,我轻轻的道:“娘娘,我……下官有点累。”
她看了我一眼,也明白过来,轻轻的道:“你再休息会儿吧。快到京城了。”
我闭上了眼睛,点了点头。
我不想再管,也没有力气再去管,如果可以,我真的宁愿自己铁石心肠,或者就是一副只会风花雪月的小肚鸡肠,呆望千世乱,又如何?
我要的,只是他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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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晴的马车上,总是醒一阵,睡一阵,睁开眼的时候也分不清现实和梦魇的区别,但随着周围单调的马蹄声渐渐开始变成喧闹的人声,我隐约知道,我们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这一天,我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
梦境里,还是一片水光潋滟,阳光在头顶显得明媚而灿烂,周围都是绿树从容,我和他就这么坐在河边,赤脚浸泡在清凉的河水里,还有小鱼在我们的脚背上优哉游哉的游来游去,嬉戏耍闹。
耳边,是他爽朗而愉悦的笑声。
然后,我转过头去对他说——轻寒,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对着我裂开嘴笑了,雪白的牙齿让那样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耀眼,我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听见他说——
好啊。
这两个字一出口,梦境一下子变成了漆黑,而我从梦中满头大汗的惊醒过来。
常晴也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微微愕然的看着我:“青婴,你做恶梦了?”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背脊还有些微微的战栗,常晴伸手过来帮我擦了擦额头:“没事吧?”
“皇后娘娘,我——”
话没说完,马车一阵晃动,停了下来,就听见前面传来了礼官的声音。
“恭迎皇上!恭迎皇后娘娘”
随着马车的震荡,我也一震。
常晴看着我脸色一瞬间血色尽褪,轻轻的叹了口气,刚转过身去,扣儿他们已经站在外面小声的说了什么,帘子一撩起来,一阵有些炙热的风吹进了车厢里。常晴低声叮嘱了他们几句,便下了马车。
周围又是群臣和宫女太监们的声音,纷纷涌上来请安的,奉承的,熟悉得——令人焦躁。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视线投向外面,却被一片白茫茫的东西所惑,一时间迷了眼。
入目所见满是白色的飞雪,在随风飞舞。
可现在,不是已经入春许久了吗?
我愣愣的坐在马车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去,一朵细细的白绒晃晃悠悠的飘落在手心,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雪,不过是飞絮而已。
已经是满城飞絮的季节了。
这样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却每一年都满城飞舞着,是在祈求什么吗?
水秀一直守在马车边,见我傻傻的看着抬头望着天空,小声的道:“大人?”
我回过神来,默默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果然看见前方已经跪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一片,裴元灏和常晴一同走上前去,站在最前方的还是后宫的几位品级较高的妃子。
最显眼的,倒是叶云霜。
算起来,她也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大腹便便的,加上一身色彩明艳的衣裳,越发显得夺目了起来,裴元灏上前也是第一个扶起了她,两个人说了什么,叶云霜微微变圆润一些的脸颊泛着粉红,羞怯的笑了笑。
这样的表情若是一个普通的孕妇来做,只嫌矫揉造作,可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来做,反而更多了几分柔媚。
周围好几个妃嫔都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我看着,只觉得说不出的倦意,慢慢的转过头去,就看到另一边的马车帘子被撩开,几个小太监上前去,扶着一个人走了下来。
他的身形不算矫健,也许因为有伤,也许因为在车厢里蜷了那么久麻木了,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我的心也随着颤抖了一下。
可是,不等我开口说任何话,前面的一些官员已经涌了上来。
申恭矣一倒台,朝廷中的权力格局自然是要重新洗牌,这一回在拒马河谷这么大的事,早就已经传回京城,谁有功,谁有罪,他们只怕也已经打听得一清二楚。这些人的脸也变得快,之前还冷言冷语的,现在就已经上前来嘘寒问暖,比翻书还精彩。
刘轻寒别的都会,但这样的局面似乎还不会应付,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幸而霍联诚他们几个帮持着,倒没有太无措。
他在那些人的簇拥中,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只是匆匆的一眼,又很快调开头去。
我心里空落落的,被水秀搀扶着小心的走上去,正好看见前方的长廊里,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走来。
正是南宫离珠。
比起在河谷里狼狈的样子,现在的她容妆精致得判若两人,只是那双曾经灵动的秋水明眸,不知是否我的错觉,只觉得美,却空洞得一无所有,只是在抬起头来看到我的时候,才有了一些惊愕的不敢置信。
“你——”
她站在离我们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就走不动了,睁大眼睛瞪着我,脸上的表情抽搐着:“你,你还——”
我还活着。
这对她来说,也许是最坏的意外了吧。
我没有丝毫还活着的喜悦和得胜的快乐,只恹恹的承受着她转惊为怒的眼神,但下一刻,裴元灏已经走了上去:“珠儿。”
“……”她一时还有些气不过一般,但还是立刻放柔了表情,跪拜下来:“皇上,臣妾接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回想起在河谷中,裴元灏从王帐里走出来时她的气恼,和过去每一次跟皇帝的对峙赌气,这一回的她仿佛变乖了——不过,看到人群中安然无恙的南宫锦宏,也就明白她变乖的原因了。
她,毕竟不是一个单纯的女人,作为嫔妃,她的背后还有身居高位的父亲,还有整个南宫家族,跟皇帝闹翻并不仅仅意味着她的失宠,更会牵连众多,她再是要耍小性子也不得不考虑这些了。
裴元灏已经走到她面前扶起了她,柔声道:“朕不是说了,你受了惊吓,应该好好休息,不用来接驾的。”
南宫离珠在他的怀中,低头笑了笑。
笑容中,却还是透着几分酸涩的:“臣妾,真的被吓得不轻。”
“珠儿……”
裴元灏还想说什么,她只是偏过头去,没有怨怼,也没有撒娇,只低低的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好像触到了人心里,痒痒的,却偏偏比所有的情绪都更动人。她身后的小宫女也机灵,立刻上前道:“皇上,丽妃娘娘这些天都睡不好,整夜的做恶梦呢,叫着皇上醒不过来。”
“哦?”裴元灏眉头一皱:“请太医来看了吗?”
“请过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娘娘是受了太多惊吓的失魂症。”
那小宫女刚说完,南宫离珠已经嗔道:“要你多嘴!”说完,转过头来看着裴元灏,道:“皇上不要担心,臣妾没事。”
“朕怎么能不担心?”
“臣妾也知道自己的病根儿。”
“珠儿,你的病根儿……”
“皇上回来,臣妾的魂,才能回来。”
裴元灏一听,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对视了许久,就看到他伸手去用力的握住了南宫离珠的手。
我淡淡的调转过头,就看到站在前面不远处的常晴。
她虽然一直都是淡漠的面对着这一切,可这一回,她的神情,似乎并不轻松。
有申柔的后宫,是腥风血雨,可没有了她的后宫,会怎么样呢?
也许,会更加的腥风血雨。
不过——申柔还在。
申恭矣是倒了,可他的反叛到底有多少能牵涉到一个后宫的妃嫔身上?就算连罪,她到底给皇帝诞下了子嗣,虽然那是个痴儿,但也许更能让皇帝对她有所愧疚而网开一面?
一想到她身上,我一时间也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盼着她死,还是盼着她活。毕竟我知道,一旦后宫这三足鼎立的局面被打破的话,很多事都会变,而一变,就意味着更多的事将不再在掌握。
这时间,前方长廊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定睛一看,是小福子他们几个在后宫服侍的太监,脸色苍白惊恐不定的跑了过来,玉公公见状立刻上前指着骂道:“作死的狗东西!皇上在这儿,你们也敢乱窜!”
小福子他们急忙扑通一声跪下来,朝着裴元灏连连磕头:“皇上恕罪。”
裴元灏微微蹙眉:“出什么事了?”
“启禀皇上,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她,她疯了!”
“什么?!”
周围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我也惊呆了。
申柔,疯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
裴元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几个,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拥着南宫离珠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常晴已经走上前去:“皇上。”
“先去看看再说。”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往前面走去。
。
原本在宫门口的迎驾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故而全盘打乱,裴元灏带着后宫那些脸色惊慌不定的妃子匆匆的往重华殿走去,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摔碎东西的声音,和几个小宫女的尖叫声。
裴元灏脸色一沉,往里面走去。
大门紧闭,只见申柔的贴身宫女明珠靠坐在墙边,额头被砸得流了血,其他几个宫女太监有的照顾着她,有的小心的趴着门往里看,立刻又是一些瓷器砸过来,吓得他们如鸟兽散,一转头看见皇帝铁青着脸出现,唬得急忙跪下:“皇上,万岁万万岁!”
“怎么回事?”
明珠一见他出现,急忙跪起来爬着走到他面前:“皇上!”
“朕问你,怎么回事?”
“皇上,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珠一边说,一边筛糠似得发抖:“自从,自从申太——自从反贼被押回来,娘娘就变得很暴躁,天天打人。今天,今天她突然——”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申柔的怒吼从里面传来:“你们谁敢,谁敢进来,本宫杀了你们!”
裴元灏脸色一沉,便要走上台阶。
常晴一见他这样急忙上前:“皇上,贵妃她——,皇上可要小心,还是让小福子他们先进去看看吧。”
裴元灏看看她,又看了看那紧闭的大门,不置可否,常晴已经冲着小福子他们使了个眼色,那几个胆壮的小太监便走上前去,小心的将门推开。
刚一推开,一个人影立刻从里面冲了出来。
门口的人猝不及防,都被吓了一跳,我乍一看见申柔,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的身上,还是金丝银线绣成的锦衣,却已经凌乱得不成样子,沾了不少污秽;她从来都梳得服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钗横鬓散;凌乱的额发披散在苍白的脸上,却遮不住那双充血通红的眼睛,仿佛一头暴乱的野兽,盯着人的样子好像要吃掉对方一样。
这——是申柔?
我几乎不敢相信,那个一直高高在上,永远雍容华贵,甚至数度将我踩在脚下的女人,竟然是现在这样的疯癫状。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她摇摇晃晃的好像站不稳一样,手里高高举着一个小铜器,盯着小福子他们几个,恶狠狠的道:“你们要来害我,我杀了你们!”
说完便朝他们几个砸去。
“抓住她!”
“快,快抓住她!”
场面一时间乱糟糟的,几个小太监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小心的抓住她的手腕,后面立刻跑过来两三个胆壮力大的嬷嬷,将申柔按倒在地,她还不断的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两条腿胡乱的踢着:“放开我!你们这些恶魔,魔鬼!你们要害本宫,要害二皇子,本宫不会饶过你们的!”
她说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裴元灏的脸色一沉:“念匀!”
常晴的脸色也变了一下,急忙带着人进了申柔的屋子。
我还站在离他们有些距离的地方,漠然得好像一个槛外人看着红尘里的纷纷扰扰,申柔被那几个嬷嬷压着不断的挣扎怒骂,她似乎已经认不清人了,连裴元灏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都分辨不出,只有在看到常晴抱出一个襁褓的时候,那双血红的眼睛才有了一点短暂的清醒。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的念着,突然又大喊起来:“还给我!把念匀还给我!他是二皇子,是龙子,你们要干什么!?把孩子还给我!不要伤害他,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常晴低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也有些不忍,走到裴元灏面前:“皇上……”
裴元灏皱了眉头接过襁褓。
襁褓里的孩子还是很安静,漆黑的眼仁乌溜溜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瘪瘪嘴,哇的哭了起来。
他似乎还很少这样面对一个哭泣的婴儿,有些手足无措,旁边有经验的宫女和嬷嬷小声道:“皇上,二皇子是饿了。”
“饿了?”
一旁的明珠小声道:“这两天,娘娘都把自己和皇子关在屋子里,不准奴婢等靠近。殿下只怕也没什么吃的……”
裴元灏沉着脸,将襁褓交给了旁边的奶娘。
奶娘和几个宫女都匆匆的退到了一边去,裴元灏又低下头看着状若疯狂的申柔,她还在不停的挣扎厮打着,几个嬷嬷都快要按她不住,裴元灏面色如霜:“你们是怎么服侍的!”
周围的宫女太监立刻齐刷刷的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恕罪!”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
我站在旁边冷眼看着,明珠跪在那里,下意识偏过头,好像看向了皇帝身边的某个人,而我也正好看见那双剪水双瞳带着一丝锋利扫过她的身上,什么话也没说,明珠就脸色惨白,哆嗦着转开了目光。
我的心下,已经一片了然。
难怪,她等不及看我的尸体,就要赶回京城了。
她对我再恨,也恨不过申柔,是申柔让她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这样的伤害才是毁灭的,让一个女人彻底丧失一切,未来,期望,梦想,和一切跟幸福相关的。
当初我失去第一个孩子时的感觉,就是如此。
幸好,我还有离儿……
离儿……
一想到她,我的心又是一阵绞痛,抬起头来看着南宫离珠,她站在那里,好像被吓坏了,一脸惊惶不定的表情依偎在皇帝的身边,常晴挥了挥手,几个宫女嬷嬷从申柔的屋子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什么,小心的道:“皇上,皇后娘娘,这是在贵妃娘娘的屋子里找到的……”
众人一看那东西,都变了脸,一个小宫女口快说了出来——
“呀,这是马金囊啊!”
马金囊。
一听到这三个字,南宫离珠的眼睛立刻红了,伸手捂住了嘴,却掩不住变得通红的眼睛和阵阵低沉的呜咽,她转过头去要走到一边,裴元灏已经回过头看着她:“珠儿……”
南宫离珠甚至没有回头,只用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道:“皇上,臣妾……臣妾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说完,便匆匆的走了。
剩下的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只这么僵着。
当初那一碗碗掺入了马金囊的汤药,就这样让丽妃失去了生孕能力,这件事虽然没有明白的说出来,但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裴元灏伸手想要抓住南宫离珠,却抓了个空,那只手慢慢的握紧,指骨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寒着脸回过头,跪在地上的宫女们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们跟朕说清楚!说!”
最后那个字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周围的人都哆嗦了一下,两个小宫女给硬生生的吓得白眼一翻,昏了过去,裴元灏目露凶光,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却是走向了申柔的最贴身的宫女明珠。
她吓得连连磕头,额头上破皮流血了,这个时候也不敢再隐瞒,急忙倒豆子似得什么都交代了:“皇上,皇上饶命!这件事奴婢也不知道,是事后才发现娘娘藏着这些药,要加害——加害丽妃娘娘的……”
周围的一些人发出了惊叹声。
裴元灏的脸色还是阴沉着,倒并没有太吃惊的表情。
其实——他未必不知道,只是当初那个情况,他必须忍下来,但到了现在——他低头看向经过一番挣扎已经气喘吁吁的申柔,眼睛里一片漆黑,看不出到底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这么看着。
而我,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里一片透亮,也一片清冷。
南宫离珠倒真的会把握时机。
当初她绝育这件事压了那么久,虽然中间也一直和申柔明争暗斗,却始终没有和裴元灏挑明这件事;可现在,申家倒了,申柔最大的后台已经没有了,裴元灏会如何对她,谁都猜不透,而南宫离珠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他也许会念在二皇子的份上留申柔一命。
所以,她先赶回了皇城。
在后宫要弄死,逼疯一个人,实在太容易,我也有些不敢去想这些天申柔经历了什么,但能将她这样的女人逼疯,只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
当然,南宫离珠也提防到了一点,就是如果裴元灏要严查这件事,自己多少也脱不开干系。
所以——她准备了马金囊。
这是她和他之间的一根刺,也是他对她最大的愧疚。
现在,即使裴元灏怀疑,甚至肯定申柔是被她逼疯的,但面对一个被申柔害得绝育的,自己最爱的妃子,他又如何还能忍心怪罪呢?
我一直站得远远的,甚至有些懒散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身上累得狠了,漠然的转过头去,还一直看着热闹的水秀有些反应不过来:“大人?”
“水秀,我们回去吧。”
我的声音很轻,可站在门口的常晴还是听到了,她有些愕然的看着我,像是奇怪我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一样。
水秀也奇怪的:“大人,我们——我们不留下来——?”
“你要想看,你留下吧。”
我淡淡的说完,便转身要走,水秀一听,急忙上来扶着我的胳膊:“我,我扶着你,一起回去。”
我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正要往前走去,就听见身后响起了明珠的声音:“皇上,皇上饶命,这一切都是贵妃娘娘主使的,奴婢确实不知情;对了,皇上,岳才人——不,岳大人,皇上,当初岳大人谋害贤妃娘娘的事,也是贵妃在背后主使的,奴婢可以作证!岳大人是无辜的,一切都是贵妃娘娘做的。”
说着,她已经朝着我的背影高声道:“岳大人,奴婢知道您是冤枉的,奴婢知道啊!”
我迈出的脚步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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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许久,眉间突然感觉到一个很轻的触碰,是几根手指,触上了我的眉心,轻轻的揉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手是多有力,但这个时候的力道却很轻,甚至很有耐心在我的眉心慢慢的揉压着,仿佛要抚平指腹下所感觉到的每一道沟壑和褶皱,让这里面的每一点黯然的情绪都随之消失殆尽。
我下意识的想要皱眉头,但还是忍住了。
这时,就听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朕,都已经知道了。”
“……”
“她做的那些事,明珠,还有宫里其他的人,都来告诉了朕。”
“……”
“现在,朕已经把她废了,如果你还——还不能释怀,哪怕是把她千刀万剐,都可以。只要能补偿你,你说,朕都会答应你。”
我说,都会答应我?
我的心里一动,但下一刻,就听见他说道:“但,朕不会让你离开。”
“……”
“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朕都不会让你走的。”
轻抚着我眉心的手指这个时候也沉重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一场空,我的眉心没有了褶皱,却已经冷得仿佛什么都无法再感觉到。
他慢慢的缩回手,还是站在床边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道:“等国丧之后,朕会重新册封你。”
“……”
“离儿,朕也一定会把她找回来。不管过多久,朕都不会放弃找她,一定会把她找回来,和我们团聚。”
“……”
“所以,你——”
如常晴所说,他的确是累得厉害,声音低而沉重,好像连说完最后这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在长久的沉默,注视着我的背影之后,终于慢慢的转身离开。
我始终背对他侧卧在床上,眼睛空洞得睁开,看着映在墙上的那个影子慢慢的变远,变淡,最终消失在门开时投入的一片阳光之内,慢慢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我听见吴嬷嬷和水秀他们小心翼翼的走过来,似乎还想进来看看,却被常晴淡淡的一句“让她一个人呆一会儿吧”就拦了下来,门又慢慢的在我背后合上了,悠长干哑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最后牵出了眼角一地冰凉的泪,从我的脸颊上滑落下去,倏地便消失在了黑发中。
。
从那天之后,我又恢复到了过去的生活。
或许这个过去,是比我想的,还要远的,几乎快要遗忘的过去。
我还是没有离开景仁宫,但住的地方却不再是之前和吴嬷嬷他们一起的下人房,而是常晴下令,单独在景仁宫中打扫出了一个安静的院落来给我,吴嬷嬷和水秀依旧跟过来继续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时不时,也有皇帝和皇后指派的佳肴补品,源源不断的送到我屋里来。
这样的待遇,已经不是集贤殿正字所能享有的,而我现在这个状态,多少有些“妾身不明”的感觉,后宫人多口杂,这一次却没有一个敢开口说什么,来往到景仁宫给皇后请安的嫔妃有些还会顺路过来看看我,态度也十分的亲热熟稔,姐姐妹妹的不离口。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会看眼色的。
申柔,已经倒了。
南宫离珠,也已不会再生育。
皇帝派出的密探没有断过,离公主是迟早都会回宫的,被皇帝恩赐碧月弯刀的大殿下念深也一口一个青姨的叫着我,再加上因为帝后的一句“青婴的身体不好,需要养息”,御膳房和御药房的珍馐补品便源源不断的送了过来,还有太医院的太医隔三差五的过来给我诊脉调养,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冷笑了一声。
吴嬷嬷正好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窗边,眼神空洞的看着外面,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一片灿烂的火烧云,仿佛将半个天空都要烧红。也只有这样的时候,我苍白的脸上才有一些暖色,虽然谁都知道,这不过是虚幻的假象而已。
吴嬷嬷小心的走过来,将一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汤羹奉给我:“大人,这是御膳房刚刚送来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默默的端起来。
我并不跟自己过不去。
身体不好,我便养;心情不好,我便不生气,裴元灏那天的话我全都不想听,但只有一句,我听得最清楚,也最入我的心。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放弃找我的女儿!
只要活下来,就有离开的一天,就有找到她的希望!
炖了至少两三个时辰的浓郁的汤羹一入口,温和的气息立刻盈满了整个口腔,蔓延向四肢五体,只是看着我的样子,却似乎感觉不出任何一点鲜美的滋味。
吴嬷嬷站在旁边看着,等我喝完了,便小声的说道:“大人,刚刚听说,袁才人前两天殁了。”
我的眉心微微一动——袁月明?
转过头去看着她:“怎么的?”
“说是得了急病,太医也看不出来,人就这么过去了。”
“……哦。”
最初微微的一点悸动到后来就只剩下平静和空洞,我淡淡的点了点头:“知道了。”
吴嬷嬷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这,我倒真的没有意外。
从回京的时候就没有在接驾的人群中见到袁月明,我便知道,她一定是被控制起来了。
死,是一定要死的,只是她的死,不能明正典刑。
她从太后那里偷听到了皇帝的身世,泄露给申恭矣,这就已经触了皇帝的逆鳞,千刀万剐都不够,但这样一个后宫的嫔妃,不可能直接牵涉到太傅谋反的案子里,若裴元灏真的要公审她,就会将一些不能见天日的事露白。
所以,袁月明只能这样死。
回想起第一次在临水佛塔外见到她,那时是新的采女来给太后请安,那么多的姹紫嫣红,我只独独的注意到了两三个人,她那种小猫咪一样被吓坏了的表情,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那是申柔所挑选出来的,另一个“我”。
太后说她画虎不成反类犬,有些可笑,可笑过之后,剩下的却是一片苍然。
她不像吗?
可在我看来,入了这后宫的女人,其实都一样。
就算我现在还活着,但我这样的心,不知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唯一可以让我跳动的两个人,我见不到,一个是因为我失去了她,找不到她,而另一个是因为——我不能见他。
皇帝并没有把我禁锢起来,也没有对轻寒做任何事,只一句淡淡的“你最好不要去‘打扰’他”,就把一切都说清楚了。
申恭矣这一次造反,已经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其中涉案的人员甚多,关系甚广,几乎牵连了大半个朝廷,听常晴说,各种弹劾的折子堆在御书房堆积成山,甚至还有些官员直接私逃的,菜市口的断魂台上血流满地,人人自危。
裴元灏用了他登基以来最雷厉风行的手段,将朝中素餐尸位的老臣们几乎完全革除,申恭矣的所有党羽都被连根拔起铲除干净,这样的大刀阔斧,也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回宫后不久,我已经听说了傅八岱封三等伯,任太保的消息。
而轻寒,因为在拒马河谷铲除叛臣有功,晋升为礼部侍郎,并上轻车都尉。
裴元灏,并没有亏待他。
甚至,也没有因为我,而薄待他。
可是,如果我跟他见一面,再见一面,会如何?
我不敢去想。
。
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水秀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大人,皇后娘娘派人送冰盘过来了。”
我淡淡的回过头,看到几个小太监捧着冰盘走了进来,下面一层薄薄的碎冰还散发着寒气,冰面上摆着各色的果品,五颜六色看起来倒是明悦可喜,在这样的天气不啻一种享受。
将冰盘放到屋子中央的桌上,几个小太监陪笑着走过来:“大人,这是皇后娘娘交代的,大人禀性柔弱,不宜太寒的东西,用一些消消暑吧。”
我勾了一下嘴角:“辛苦了。”
“大人这么说,小的们该折福了。”
我越发的不想说话,只给水秀递了个眼色,她便带着他们几个出去了,走到门口,别的小太监都走了,倒是小福子留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镯子递给水秀,低声道:“哪,给你的。”
“哪来的?”
“托人从外面带的。”
看着小福子一脸献宝的表情,水秀忍着笑,故作姿态的拿起来看了看,瘪嘴道:“丑得,还没我平时戴的好呢。”
“瞎说!”小福子被她看低了,顿时也急得红了脸:“这可是从洋货店里带来的,花了我好多银子呢。”
水秀一听,立刻问:“多少钱?”
“呃,三——三钱——”
“三钱?!”
水秀跟炸了毛似的,立刻骂道:“你猪脑子啊!三钱银子买这么个东西,不是金不是玉的,你——”
小福子吓得嘘嘘直叫,水秀这才看到我都回过头去看他们了,便用力的一戳小福子的脑门:“回头再收拾你!”
小福子被她又骂又打的,倒还笑嘻嘻的,转身蹦蹦跶跶的跑了。
水秀这才进来,看见我脸上淡淡的,小心的道:“大人,没吵着你吧?”
我只笑了一下,道:“什么稀奇玩意儿,给我看看。”
水秀听了,嘀嘀咕咕的一边把东西递给我,一边说道:“这家伙最没眼力的,花三钱银子买这么个东西,真把人气死了!”
我接过那镯子来看了看,花色有些奇怪,的确跟平日里戴的不大一样,非金非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若论真材实料,的确不值这个价,但从小福子手里给到水秀手里,这个价就不止这一些了。
只是,年轻的女孩子,这个时候是不会懂得。
我将镯子递回去,慢慢的说道:“要说洋货里,这些东西倒不见得比咱们的好,不过他送你的,多的在心意上。”
水秀听了,嘟着嘴,还是掏出一块帕子小心的包好塞进袖子里,大眼睛咕噜噜的转了一下,说道:“大人,你也懂这些洋货吗?”
我只淡淡的笑了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怎么现在连京城也有那种洋货店了吗?”
“听小福子说,是有了。”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就这些日子呢。”
“哦……”
我记忆中,那些洋货只在东南沿海几个城市流通得多些,平日就算京城有,也不过寥寥,怎么现在跟南边打起仗来了,反倒洋货往北走了?
洋货……
我默默的想着,没再说话,水秀见我又这样安静了下来,便不再开口,和往常一样小心的退了出去,可她刚刚走到门口,就又站住了,朝着外面跪拜下去:“皇上!”
“……”
下一刻,那个身影已经走了进来。
太阳已经落山了,地面和周围的一切将吸收了一整天的热力都在这个时候吐了出来,来的人身上也带着一阵热气,刚一进屋就能感觉到,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他已经走了过来。
“今天好些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脱下身上的袍子,水秀已经熟门熟路的过来接着,吴嬷嬷也上了茶,我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微臣拜见皇上——”
他将衣服递给水秀的手微微的僵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一摆手:“都下去吧。”
水秀和吴嬷嬷又看了我一眼,这才慢慢的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屋子里因为有了冰盘,倒没有那么酷暑难耐,他走过来坐在我的面前,道:“坐。”
我还是站着,想了想,转身往另一边走去:“微臣帮皇上拿点——”
果子两个字还没出口,手已经被握住了。
他带来了炙热的暑气,可意外的,手掌却是凉的,掌心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温度,我被他这样抓住也无法再走,停下来僵持了好一会儿,不回头,也不动。
就听见他疲惫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朕,只是想来你这儿歇一歇。”
“……”
我回过头,对上了那双带着血丝的,疲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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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晴也经常来看我,而她来,每一次都会说一句话——
皇上,也不容易。
我没有问过,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的不容易,只是他每天来,都是这样倦怠不堪的神情和通红的眼睛,尽管我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也不想去问,也能感觉出他所承受的压力。
更何况,就算我不管,不问,常晴还是会在谈话中,不经意的提起那些事。
申恭矣党羽的拔除,朝政的斧正,太后的国丧等等,这些事虽然费心神,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真正让裴元灏坐立难安的,是南方的民变。
而回到京城,得到更多的消息,才发现事态比想象中的严重得多。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民变那么简单了。
听常晴说,叛逆分子的势力已经完全操纵了江南六省,将长江以南的数个州郡全都划入了他们的势力版图,并且在江上构建了巨大的水军防御营寨,以长江天堑拒北军南下;而扬州等几个在长江以北的大城市虽然没有明确的背叛朝廷投降叛逆,态度却显得暧昧不明,分明已经成为了叛逆势力的前哨战。
这样的计划和安排,不可谓不周详。
甚至,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他们先是和申恭矣勾结,利用在京城的人脉帮申恭矣达到权力的顶峰,怂恿他造反,而借着申恭矣之手让裴元灏加重了对南方的痹症,又趁他在拒马河谷发动叛乱,朝廷无法两头兼顾之时,在南方发动民乱,一举夺取六省。
这江南六省,原本就是天朝最富庶之地,他们以长江南岸的城市作为据点,那里物产丰富,可以为战争提供最重要的军需;而长江南岸的扬州等地,这些地方交通便利,四通八达,又据长江天堑,进可敌朝廷之兵,取皖、鲁等地,退可回长江南岸,安以自守。
而且,虽然裴元灏前些年在江南实施了一系列的新政,却在他为了对付申恭矣行权宜之计的时候,将这些新政一一废除,虽然只是暂时,但那些民众却并不会这么想,繁重的苛捐杂税更是让他们认定了当今天子会秉承以往朝廷对南方的倾轧,继续对他们的贱民的统治。
这样看来,天时地利人和,南方的叛逆势力无一没有考虑到,并且抓在手里,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也正因为如此,尽管回京已经数月,但对于南方的局势恶化,朝廷还是没有一点办法。
回想起来,我是一路看着裴元灏如何从一个不被重用的皇子,慢慢走到龙椅上,每一次的变故,就算会险象环生,也从来都难不倒他。
但这一次,却是例外。
这也似乎是第一次,我看到有什么事是在他的掌控之外的。
而那个隐藏在江南六省弥漫的狼烟中,隐藏在长江涛涛江水腾起的水雾中的那个人,越发让人感到寒意顿生,和恐惧。
这个世上,能赢裴元灏的,并不多。
。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看着我,那种浓浓的倦意几乎和我心中的倦怠如出一辙,他的手还握着我纤细的手腕,没有放松,也并不用力的:“青婴,你陪陪朕。”
“……”
我僵着没动,他也不动,只是握着我手腕的手仍旧没有放松,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相对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就一会儿。”
“……”我平静的看着他的眼睛,终于慢慢的坐了下来。
窗外还是一片火烧云,炙热的空气让人闷热难耐,而另一头却是散发着凉意的冰盘,我沉默的坐在他面前,两边一冷一热的夹击仿佛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虽然是坐着,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捱。
眼前突然一花。
我猝不及防的睁大眼睛,就看到他伸出手来,用粗大的拇指揉了揉我的眉心:“不要皱眉头。”
“朕来,是想看你开心一点的样子。”
开心一点的样子?
我有些恍惚的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映出的我。
漠然的,平静的,仿佛一泓死水般。
从谷底上来是有多久了?我竟然已经忘了开心是什么感觉,也不会从心里发出笑来了。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垂下了眼睑,脸颊却又被他伸手轻轻的捧起来,他还是看着我,眼神倦怠中带着几分温柔的:“你再陪朕说说话。”
“……皇上想说什么?”
“……”
这一回,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我和他,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两个人这么相对的坐着,并不是享受,一言不发的气氛根本就是一种煎熬;可如果要开口,他说不出什么,我也没什么好说,这样的僵硬的气氛持续着,更是一种煎熬,直到他终于熬不住的离开。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扣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皇上,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为皇上和岳大人送些甜品过来。”
“进来吧。”
扣儿这才小心翼翼的走进来,看着我和裴元灏的姿势,她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只走到桌边,让水秀将托盘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微微一福,两个人便退了出去。
裴元灏牵着我起身过去一看,是一碟桂香糯米凉糕,一碟奶油菠萝冻,和两碗香薷饮。
我看得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若是皇帝在一个嫔妃的屋子里,别人送来什么吃的喝的,能想到的必然是有人想要争宠,可常晴——我知道她不是,她这样送东西过来,只是不想让我和裴元灏之间的气氛太僵。
身为皇后,她也真的用心良苦,只是——
我看着这个脸上慢慢的浮出淡淡笑意的男人,他是否真的懂得那个女人?
“这个倒真好,”他勾了一下唇角:“朕正想吃点甜的,你也来用。”
“……是。”
我也跟着他坐下来,两个人端着碗,一点一点吃着,香薷饮淡淡的甜味萦绕在舌尖的感觉,让整个人心神都为之一振,而身体里的酷热似乎也被排了出去,他一勺一勺的喝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朕,倒是想你做的橘子酪了。”
我微微一怔,抬头看着他。
橘子酪……
是了,也是在很久之前的记忆里,我曾经做过那样香甜可口的消暑的甜品。可是,在最热的天气里做这样的东西,本身先就是一种煎熬,守在小厨房看着小锅在炉子上慢慢的蒸腾,甜蜜的橘子香气弥漫在周围,而热气也熏蒸得人大汗淋淋,好像落了水一般,只是那个时候,想着可以在过一会儿吃下这么一碗甜品,倒也不觉得难受。
只是,我所做的那一锅橘子酪,最终是……
我将空了的碗慢慢放回桌上:“做那个太热了,微臣现在身体弱,只怕熬不住。”
“……”
“不过,如果皇上真的想用,微臣撑一撑,还是可以做——”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黯然了一下。
还剩下半碗香薷饮,他却似乎已经没有胃口再吃,慢慢的将碗放回到桌上,又看了我一眼,我只低着头,用指尖小心将桌上的一点汤水抹去。
一阵比刚刚更加难熬的沉寂,在屋子里蔓延开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没说便走了出去。
我这才慢慢的松了口气,还没开口叫人,吴嬷嬷和水秀已经走了进来。人虽然已经走了,但他留在屋子里那种压抑的气息却还在,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走过来,看着我漠然的脸色,水秀没说话,看了一眼吴嬷嬷。
“大人。”
听着她想要说什么似的,我开口道:“把这里收拾了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看着我起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走到窗边,继续看着外面已经变暗的天幕,只能默默的将桌上的东西收拾了出去。
。
第二天,杏儿过来传话,说常晴想见我。
这一次,她不是过来探望我,而是想见我,我也多少明白,穿戴整齐便独自一个人到了常晴那里。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嫩嫩的声音,是念深,正在大声的说着什么。
我的心里倒是一喜。
在后宫的日子,唯一可以让我开怀的,就是看到这个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了。
进门的时候,就听见念深小心翼翼的问:“母后,儿臣做的这两句诗,好不好啊?”
常晴含笑的声音温和的道:“念深自己觉得呢?”
“儿臣……儿臣,儿臣自己是喜欢的。”
“那就好,念深要相信自己,相信能做好,就可以了。”
在经历了拒马河谷的那一场变故之后,念深这孩子自然是被吓坏了,回宫的之后好一阵子还每夜的做恶梦哭着醒过来,也着实让大家担心了一阵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那之后,常晴对他的态度更加亲热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因为在河谷那一场变故让她看出了什么,还是母性使然,现在看着他们,倒真的如一对亲母子一般。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有些舍不得进去打断,这时念深却有些怨怨的低下头:“可惜老师不在,也不知道老师会不会说我做得好。”
“哦?老师不在集贤殿?”
“这两天老师都没来呢。”
常晴听着挑了一下眉毛,倒并没有意外。傅八岱如今官居太保,受皇帝如此重用,在南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的时候,自然是要他来出谋划策的,少教两堂课,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常晴道:“老师这些天是被你父皇叫过去了,有一些很重要的事交代给他。那现在集贤殿的课是谁在教的?”
“师哥啊。”
念深嫩嫩的声音响起,我一听到那两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轻寒!
而常晴秀致的眉毛也微微的一蹙,念深一看到她的表情,立刻道:“母后,怎么了?”
“没,没什么。”常晴想了想,道:“师哥教得好吗?”
“嗯,师哥讲课没有师傅那么好,可是,师哥不会打人哎。”
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常晴似乎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念深又道:“只是,师哥讲课的时候,经常走神,我们今天交课业上去,师哥就一直看着窗外发呆,都不理我们的。”
常晴的眉毛皱了起来。
而我的心,也咚咚得跳着,几乎要蹦出胸口一般。
只是听到他的消息,只是听到关于他的几句话,我就已经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悸动,仿佛这些日子全身被冻成冰的血液在这一刻融化了,沸腾了一般,整个人都因为那种滚烫而微微的战栗起来。
常晴道:“那,师哥有说什么吗?”
“没有,我担心师哥,问他,他也说没事。”
“哦?”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念深今天听到师哥一直在自言自语的念着两句诗。”
“什么诗?”
我也下意识的往里走了一步,就看见念深低下头,认真的回忆了一会儿,慢慢的念道:“有缘终长聚,是孽总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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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听到这两个字,神情也凝重了起来,目不转睛的看着我,喃喃道:“洋货……?”
“对,洋货!”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南方那边好几个州郡都靠近海岸,朝廷这些年来没有实施海禁,对于口岸贸易的管辖也并不严格,外国商船进出都很自由。如果真的有人跟他们订购这样大批的兵器,如果价钱合理,那些洋人未必不会做。”
裴元灏沉默着没有说话,但充血通红的眼睛里分明露出了一种如刀锋般尖利的光。
其实不止是现在,早在前朝,就已经开始了港岸通商,但裴氏一族南下,战火侵蚀中原,也因此将对外的经商贸易中断了数年;之后,天朝建都于北,也是注重农耕牧业,对于商贾方面并不太过重视,所以对外的经商贸易也一直只是沿海口岸一些小规模的进行着。
但,事情如果牵涉到了违逆势力,那就另当别论了。
裴元灏原本就有些发红的眼睛这个时候隐隐的闪烁着,仿佛有一簇火苗在燃烧,但他却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在沉思了很久之后,慢慢道:“你说的,不无可能。不过,还要查清楚。”
我想了想,道:“微臣听说,京城似乎也开始有一些洋货行了。”
他挑了挑眉毛。
“这些人都是牟利而来,一般只是盘回在沿海港口一带,而且来来回回,应该不过就是这么几趟船。如果真的跟南方那件事有关,应该可以打听得到。”
我这句话显然是多说了,裴元灏只怕已经有了定论。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他微微眯着眼睛,眼中所透出的精光已经和刚刚的倦怠疲惫判若两人,我没有再开口,显然这个时候,他心里再盘算更多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没再说话,一阵风吹过,将我的鬓发吹得乱了些,我正要伸手去拂,裴元灏却先伸了手,指尖缠绕着我的发丝,掌心却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脸颊,他低下头来看着我,眼角的纹路似乎也透着一点愉悦的笑意,道:“青婴,还是只有你——”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一样,那眼中漫漫不禁的笑意溢了出来,过了许久,他柔声道:“人常说名花解语,你真的是朕的解语花。”
名花解语?
我听到这四个字,却不由的眉心微微一蹙。
花?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花,没有那样的娇艳,没有那样的绚丽,不值得人驻足欣赏,也从不愿意被人赏玩。
我也并不想去解人的心语,尤其是他的。
我之所以说这些话,做这些事,是有我自己的理由的,只不过——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垂下了眼睑,别开话题道:“皇上,微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他一听,微微挑了下眉毛:“什么?”
“这件事,能不能让微臣去办?”
“……”
“望皇上恩准。”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那种眼神几乎要看穿人的血肉之躯,一直看到最深的灵魂深处去,我还是让自己平静着站在他的面前,只是掌心微微有些冷汗,承受着他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为什么你想去?”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
“微臣毕竟还拿着朝廷的俸禄,又不去集贤殿任职,每日坐而食,卧而寝,没有这样的道理。”
听到这句话,他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
我才惊觉过来,这后宫里的娘娘们,甚至包括常晴,哪一个不是坐而食,卧而寝?我这么说自己,换言之就是骂了后宫的所有嫔妃,想到这里忍不住咬了一下舌尖,脑子里飞快的转了一下,道:“而且——南方的事,微臣自认,比别的人更清楚一些。”
“……”
“望皇上恩准微臣的请求。”
一直到我说完,他都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是那目光一直灼灼的看着我,在暮色降临,周围凉意顿升的时候,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被冰火夹击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的抬起手,又一次朝我的脸颊伸了过来。
感觉到他是想要抚摸我的脸颊,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背后的围栏,顿时一个趔趄。
他的手还是伸了过来,却在我踉跄的时候一震,停在了我的脸颊边。
几乎还有一点点最细小的距离,他就要触碰上我。虽然没有肌肤相贴,但那种属于他的炙热温度已经透过不太远的距离传了过来,我只觉得自己被烫了一下,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战栗得全身的刺都竖起来一般。
身子微微后倾,几乎已经探出了这座露台。
他的手没有再动,我也不再动。
虽然低着头,但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手的温度更加炙热,长久的盯着我看,几乎让被目光所及之处都要发烫起来。
沉默了不知多久,藏在袖中的指尖都已经被风吹凉了,才听到他开口:“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朕和你,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的心更沉了下去。
说完这句话,他停在我脸颊边的那只手慢慢的缩了回去,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虽然全身都已经被背后的风吹得冰凉,可脸颊上刚刚贴近他手掌的地方却火辣辣的,好像被人狠狠的扇了一巴掌,脑子里嗡嗡直响。
抬起头来,眼看着他就要走下去了,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明天,玉全会送出宫的牌子过来,让两个人跟着你。”
我还靠在那里,扶着围栏的双手冷得几乎僵硬,掌心全都是汗,握着光滑的围栏有些滑腻的感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面的长廊里。这时,突然感觉周围无数的光点亮了起来。
我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整个御花园内亮起了无数的红灯笼,如同漫天星河突然降临在身边。
御花园中的绿树葱郁,那些灯笼原是挂在枝繁叶茂的数上,若不留心根本就看不到,却只有在这样的高处,将眼前的美景可以一览无遗,甚至还能看到那些小太监们嘻嘻的笑着猫着腰退出去的样子。
这样的景致,的确是很美,也费人心思。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冷,太累,太疲惫……我恍惚的看着绿海中的点点红光,却觉得那红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重,蔓延开来仿佛血海一般将人吞没。
我,几乎快要窒息了。
。
梦中,也是这样难熬的梦境,当我皱着眉头睁开眼,看到头顶的白色帷幔时,才喘了一口气。
水秀和吴嬷嬷已经端着热水走了进来,见我醒了,便过来服侍我梳洗。
我坐在铜镜前,让水秀帮我梳头,她一边小心的梳着我的长发,一边道:“大人过去的头发又黑又亮的,可现在看,损了好些。”
我微微回过头,看着她手中捧着的长发,若不经意,倒是看不出来,可细心一看就能看出,是有些微微的发黄,好像临近秋天的树叶一般,尽管还绿着,却已经止不住的往尽头走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道:“帮我绾个髻吧。”
水秀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诧异的看着我——平时我从来不管自己的吃穿用度,都是她想方设法的给我梳好看的发髻,用简单大方的首饰,可今天却是我自己开口的。
看着她瞪的圆圆的大眼睛,我笑道:“今天皇上遣我出宫办事,我要带上你。”
“啊——?!”
“和小福子。”
“啊?!”
她还反应不过来,眼睛瞪得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吴嬷嬷在旁边收拾着桌子,见状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还愣着干什么?大人带你出去,你不想的话——”
“想!”
她立刻大声道,顿时一张脸笑得开了花一样:“大人,咱们,咱们又能出宫去玩了啊?”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吴嬷嬷也忍不住笑着又要打她:“玩什么玩?没听见大人说么,是皇上差大人出去办事!”
话是这么说,但带着她出去可不就是让她玩的,水秀笑得嘴都要裂到耳根了,幸好手下的活还没有松懈,认认真真的帮我绾好头发,小心的插上一支钗,她原本还要再拿几件首饰出来,被我轻轻的阻止了,道:“就这些就好。你现在去跟小福子说一声,这件事是皇上交代的,昨天我也跟娘娘说了,但让他还是去告个假。”
“是。”
说完,她便放下梳子,欢天喜地蹦跶着出去了。
吴嬷嬷站在旁边看着她撒欢儿的样子,摇了摇头:“幸好昨晚大人没告诉她,不然这疯丫头还得了。”
我也笑了笑。
吴嬷嬷又走过来,将小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一些碎银子,那是我平时的用度,都是她代为领了放置着。她小心的将银子放进一个荷包里交给我,道:“大人出门也要留神,哪怕天子脚下,也不是太平的。”
“我知道。”
“还有,那个丫头眼皮子浅,见什么都爱。大人你又是个心里没算计的,可不能她要什么都给买什么啊。”
“好……”
“还有,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她手里捏着荷包,还没给我,倒先唠唠叨叨个没完,好像一个女儿出门,母亲不放心的一直追着念叨一般,我微笑着静静的听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只觉得暖融融的。
就在她终于唠叨完的时候,我才接过那袋银子,正要松口气,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个有些熟悉的的声音——
“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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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清瘦的女子站在门口。
是明珠。
我乍一看到她,倒是愣了一下,有些恍然的感觉。
申柔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直接的参与,那天在皇后的房间里昏厥过去之后,再醒来,只知道申柔是被废了,而听说她之前的恶行也被过去遭她迫害的嫔妃们一一揭露,颇有墙倒众人推的意思。
她被废,在申家整个倒台的大事面前,也真的不算什么,可有一件事,却是裴元灏不能不去想的。
那个痴傻的孩子——二皇子裴念匀。
若是正常的孩子,交给后宫随便哪一个嫔妃教养,倒也不是问题,可这孩子算是没有将来的,随便哪个嫔妃也不愿意花费时间来教养一个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的孩子。常晴身为后宫之主固然义不容辞,但她已经有了一个念深,再教养念匀,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所以,借着“揭发贵妃恶行”而被皇上赏赐晋升为选侍的明珠,就是最好的人选。
也许,明珠的晋升,原本就是为了这个人选的。
但不管怎么样,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从一个宫女,甚至可能因为主子被废而遭到噩运的宫女,摇身一变成了主子,倒也算因祸得福。
这些日子,我闭门不出,也跟她没什么交往,怎么她又来找我了?
想到这里,我微微蹙了下眉头。
她还站在门口,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的,甚至都不敢轻易的踏进我的房门。我感觉到有事,慢慢的走过去:“选侍,有何贵干?”
明珠笑了一下,那笑容多少带着点谄媚的意思:“听说岳大人身体不适,我来探望岳大人。”
“下官并无大碍,多谢选侍记挂了。”
“岳大人不要这么说。”
她急忙摆摆手,看起来也像是对我的身份有一种讳莫如深的感觉,我也懒得去想,去辩解,只微笑着说道:“那,选侍还有什么事吗?”
她嗫喏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小小声的道:“岳大人,可不可以去我那儿坐会儿?”
“……”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去她那儿坐会儿?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她说不上什么好恶感,之前申柔的那些所作所为她在中间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事情已经过去,我也懒得追究了,只是看到她现在这样要说不说的,却好像有许多的难言之隐,只能找到我才能倾诉一般,让我不能不多想。
申柔已经倒了,她到底还有什么为难的?
而且,她现在也是个选侍,一些事不必自己亲力亲为,可她居然自己过来这样找我,只怕不是普通的事。
我想了想,道:“那就叨扰了。”
她一听,立刻笑道:“哪里哪里。”
我回头看了吴嬷嬷一眼,她倒没多说什么,只看着我点了下头,我轻轻道:“待会儿玉公公会派人来送牌子,嬷嬷替我接着。”
“是,大人早些回来。”
“嗯。”
说完,我便转身,跟着明珠走了。
。
她的身份是选侍,原本是还不到能有自己的宅子的地步,不过因为教养皇子的关系,玉公公还是给她另设了一处住处,倒是西六宫那边很偏的一个院子,虽然偏僻,但对她的身份和目前的状况,倒是再好不过的。
一进大门,看到的是一个很清净的院子,地上干干净净的,廊下还有几丛花,比起御花园里浓郁的花香掺杂在一起,这边淡淡的清香倒是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的屋子也不大,收拾得也还算整齐,所需的器具一应俱全。一进门,就看到床边那个精致的摇篮,旁边一个小宫女用手轻轻的晃着,见我们进来了,急忙起身问好。
明珠道:“你出去吧。”
那宫女虽小,看来也有些心眼儿,原本要去给我们倒茶,一听这话,点点头便走了出去,还顺便关上了门。我也没多问什么,径直走到了摇篮边。
里面的孩子,正睁大了乌黑的眼睛看着我。
算起来,他已经快一岁了,长得还是肉呼呼的,只是神态有些木然,那双眼睛只是黑,黑得好像什么东西都映不进去,看着人的样子也是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了一些说不出的滋味。
我恨他的母亲,曾经恨不得生食其肉,也实实在在的下过手去想要加害她,把过去我受过的苦都一一还报。可怎么样的恨,都无法蔓延到一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甚至痴傻的孩子身上。现在,只是看着他木讷的样子,想到他还未开始,却已经注定了没有将来的一生,我心里涌出的那些酸楚,就让自己有些沮丧。
叹了口气,我还是轻轻道:“殿下身体还好?”
“还好。”
“可有病痛?”
“没……”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忍不住俯下身,小心的从摇篮里抱起了这个孩子。
才一岁,但已经很有分量了,这个孩子肉嘟嘟的,加上我原本也没多少力气,抱着实在有些吃力,我小心的拖着他的小屁股,一只手扶着他软塌塌的背脊,这孩子埋头在我怀里揉了揉脸,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来,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我,眨也不眨,好像想要认出什么一样。
他小嘴翘着,一条晶亮的涎水从嘴角流下来。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想要用手帕给他擦一擦,可就在这时,看到他的耳廓那里,微微的有些发红发肿。
我皱了下眉头,小心的扶着他的脑袋转过去一看,才看到他的耳背后面,竟然有一道近乎肿胀的伤,像是被人用力的拧过,留下的淤痕。
我急忙抬起头来问明珠:“怎么回事?二皇子的身上怎么会有——”
话没说完,就看到明珠睁大着眼睛,惊惶无措的看着我。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这就是,她请我过来的原因?
我又低头看了看这孩子,他被我摸了一下耳朵,立刻不舒服的蜷缩了一下,可并没有哭,只是在我的手里又转过头来,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仍旧看着我。
仿佛,认定了我一般。
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看着那双乌黑但干净,干净得真正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就这样看着我,没有祈求,没有诉说,甚至没有任何的委屈,只是这么看着。
把人的心,都看痛了。
而在我和这孩子对视的时候,明珠已经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出头去,小心的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任何人在院子周围,这才将门关紧了,然后慢慢的走了过来。
一走到我面前,她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我抱着孩子,一时没有准备,但似乎也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岳大人,岳大人……”
明珠结结巴巴的,还未开口,眼睛已经红了:“我,我只能求你了。”
“……”我抱着孩子,感觉到他不舒服的蠕动,便小心的走到床榻边坐下,让孩子躺在我怀里。不管我怎么走动,怎么摆弄他,他的眼睛还是像钉在我的脸上一样,丝毫都不放松的看着我。
我对明珠道:“你起来说话。”
明珠却没有起身,还是跪着,声音和人都在不停的发抖:“岳大人,我知道,过去是申贵妃——是她对不起你,她做了很多恶事,那样的伤害你,真的是——罪该万死!”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淡淡的打断了她。
“是,是。”明珠又抬头,看着我抱着孩子,很轻柔的动作,咬了咬下唇,道:“但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恩怨分明的,当初许才人那样误会你,你还是在暗地里帮她,现在对大皇子还那么亲,那么好,你不会因为大人的错,就这样连罪到孩子身上。”
我没说话。
从她的话里,我倒听出了两层意思。
她自然是给我下套,这些高帽子一层一层扣下来,我要撒手不管也难。但她的最后一句——
我定了定神,淡淡道:“我只要你跟我说清楚,二皇子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明珠的脸色苍白起来,嘴唇颤抖着,过了很久,终于慢慢道:“是——是丽妃娘娘……”
“……”
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我咬了一下牙,还是没说话,只又小心的翻着念匀的耳朵,是被人用力的拧过才会这样,只是——他还那么小,有多痛,多难受,他不会说,甚至连哭也不会。
越是这样,我越觉得牙根发痒。
这时,手指不小心的碰到了他的伤处,这孩子哆嗦了一下,嘴一瘪,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他哭的声音也很小,细细软软的好像一只小猫咪在呜咽,明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关心自己,所以连哭,也很少,小声得仿佛害怕打扰到谁。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有些眼睛发热,道:“为什么不告诉皇后娘娘?”
“……”明珠咬了一下下唇,迟疑了许久,才说道:“大人,你也许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后宫里传出了消息,皇上已经开了口,等到太后的丧礼一过,就要册封丽妃为贵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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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轻寒看到我这个样子,顿时眉头深锁了起来。
“怎么回事?”
“……”
这,也是我从刚刚开始心里就一直感到不安的原因。
那一批恐怖的凶器,是佛郎机国二十多年前卖给南方的,也就是说,在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拥有了足以摧毁朝廷兵力的强大武器,可是,他们却没有使用。
真正跟朝廷明刀明枪打一仗的,是西川。
西川和江南那些千丝万缕,甚至不足为人道的关系,已不需赘述;既然西川跟朝廷打仗,而南方的势力又购买了这样一批凶器,理所当然是要交给西川使用的,可是,这样恐怖的兵器,竟然也没有出现在西川的战场上。
不仅各方对于当初那场战争的记录中没有提及到这些凶器,如果真的使用了,那西川和朝廷的那一战必定不会战败,那么天朝的格局,只怕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该改写了。
想到这里,于疑惑之余,也有些庆幸。
庆幸这一批凶器没有真的出现,否则,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亡魂死于战事中。
问题就在于——那批凶器,去哪里了?
为什么二十多年前购买了之后,他们却没有使用?
他们必然不会故意不使用,那样的凶器,本就该是为了战争而生,可如果西川的人不是故意不使用,那他们为什么没有使用?是中间的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才使得他们放置这样骇人的凶器不用,也因而输掉了当初的战争?
我想着,只觉得心里阵阵的发沉。
刚一抬起头,就看到轻寒的格外凝重的看着我,那目光闪烁着,好像有什么问题想要询问,却又犹豫着。
我说道:“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点了点头。
“你问。”
“你曾经听说过这笔火器交易。”
“嗯。”
“那,告诉你的人,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越说到后面越低沉,最后几个字我几乎都已经听不见了,可这个问题,还是沉甸甸的落在了我的心里。
这个答案,我是绝对不会轻易告诉任何人的,但对方是他——我咬紧了下唇,犹豫了许久之后,还是慢慢的说道:“是,我的母亲。”
“……!”
轻寒猛地睁大了眼睛:“你的,母亲?”
我平静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并不打算隐瞒他,这些也是早就打算要告诉他的,更何况,他的老师是傅八岱,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老人到底会对自己这个最在意的关门弟子传授多少,说多少,我控制不了,只是希望,关于我自己的那一部分,还是让我自己来告诉他。
显然,今天这一个又一个突如其来的疑团和问题让轻寒震撼至极,一时间他的眼中尽是茫然和缭乱,什么都说不出来,而正好这个时候,鬼叔又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似乎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比起之前更加的沉重,顿了一下,还是对着我们露出了微笑:“抱歉两位,今天的事有点多,不好招呼你们了。”
“没关系。”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鬼叔应该也有些保留,但对于他来说,能对初次见面的我们说这些,也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我起身向他道谢,正准备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回过头看着他道:“鬼叔,有一个问题,你不用回答,我只一问。”
他怔了一下,有点无法明白我的意思:“什——什么?”
“当初买那批兵器的人,是不是姓薛?”
鬼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叨扰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便转身准备走出去。刚刚走到门口正要伸手去撩帘子,回头叫轻寒的时候,却见他面色凝重的站在那里,好像还不准备离开。
“轻寒?”
他没有看我,而是转头对着鬼叔说道:“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请你务必要回答我。”
鬼叔皱了一下眉头,道:“什么问题?”
“那样的武器,你们还会卖吗?”
我只关心着二十多年前的那宗生意,却几乎忘了,如果现在他们还在做这样的生意,再卖出这种凶悍的武器给南方,一旦开战,朝廷几乎可以说是全无赢面,而轻寒一直脸色沉重,显然是在担心这一点。
鬼叔似乎以为他会问一些关于当初那笔买卖,或者这一次生意的问题,谁知他却是问了这个,反倒轻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不会了。”
“为什么?你们不是做生意,只要有钱就赚吗?”
鬼叔笑道:“有钱自然是要赚,可没有货物,怎么卖呢?”
“没有货物?”我和轻寒都惊了一下,齐齐的望着他:“为什么?”
鬼叔道:“那种火器,在二十多年前卖出了那一批之后,生产火器的地方突然起了火,图纸,关键的用器,设计和制造的人,全都被一把火烧光了。”
“啊?!”
“那种武器的威力那么大,本来就是我们的朝廷保密铸造的,人一死,东西也没有了,再要制造就太难了。这些年还不断的有人想要重新制造出来,甚至想来天朝借回当初卖出的那批武器,哪怕借回一架看看,都能有所帮助,可惜——”
他说到这里,便没再往下说了。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
那样霸道的武器不再出现,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件好事,只是——卖出了那一批给南方之后,东西就绝了,这是巧合,还是——?
有太多的疑团,解不开,也许,无法解。
我站在门口一直没动,倒是轻寒朝鬼叔拱了拱手,便走过来撩开帘子将我让了出去,自己也走了出去。
一出去,就看到水秀守着货架上一串精致的链子移不开眼,自己低头数着荷包里的铜板,小福子在旁边哭丧着脸:“姑奶奶,我只当今天出来办事,也没带那么多钱啊。”
水秀撅了撅嘴,一回头看到我们出来了,立刻眼睛一亮迎了上来:“姑娘,你们谈完了。”
“嗯。”我点点头,眼角看到杜炎,他还是一脸面无表情的好像一尊雕像一般站在门口,见我们出来,只简单的行了个礼。
我淡淡勾了一下唇角,回头对水秀道:“你又干什么了?”
水秀笑嘻嘻的:“姑娘,你看那串链子,好漂亮的。我能不能——”
吴嬷嬷还真的没说错,这丫头,就是眼皮子浅。
我淡淡道:“今天出来是办事的,你当是出来做什么的?”
“……哦。”
水秀有些委屈,撅着嘴退到了一边,小福子看着不忍心,上前在她耳边小声的道:“下次我出来,带给你。”
水秀哼了一声,用手肘狠狠的捣了一下他的胸口,痛得小福子龇牙咧嘴的。
看到这一幕,我只觉得好笑,回头看轻寒的时候,他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想着什么,完全没有在意这一边,我便转头吩咐小福子:“你们去把车驾过来。”
“是。”
小福子答应着,和杜炎一同出去了,水秀还有些委屈的站在一边,我慢慢的踱到门口,看见轻寒也慢慢的走了出来,眉头还是深锁着,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我知道,今天所见,所闻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太大的震撼,其实对于我来说也未尝不是,但这一切,我隐隐感觉到,似乎并不只是一些过去了的消息而已,不知道这些“过去了的事”,会在将来,引发多么惊人的滔天巨浪。
站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门口,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我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滔天巨浪又如何?比起历史的洪流,人就好像水面上看不见的浮萍,只能随波逐流,但再怎么难,还是要一天一天,一刻一刻的活下去。战争,厮杀,朝政,权谋,不管那些东西有多么宏大,只有眼前人的呼吸,心跳,和微笑,才是真实的。
看着我出神的样子,他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了笑:“你说,如果现在,我就这样牵着你,我们一起跑了,会怎么样?”
“……”
他一下子呆住了。
半晌,没有开口说话,面对他有些僵硬的表情,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这一回,旁边的水秀先长长的松了口气。
当然是开玩笑的。
就算真的要跑,也不会是现在,就连刚刚在内屋鬼叔只撩起一会儿帘子,我都能看到矮墙外走过了三拨人,不管我走到哪里,盯着我的这些人是不会少的。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可轻寒却一直没有笑。
这时,小福子和杜炎已经把车赶过来了,我站在门口望着他:“要一起回去吗?”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其实,杜炎已经看见他了,更何况周围跟了那么多人来,我跟他见面的消息只怕现在就已经传回宫里了,再要遮遮掩掩的倒没什么意思,可他却还是拒绝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就要分开了。
原本就不轻松的脚步,这个时候变得有些沉重了起来,我让水秀先上了马车,自己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他似乎也有些沉重的心事,只是不知道那样的心事是关于我的,还是关于他的大事的。
鬼叔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我们俩,那目光好像在思索着什么,这个时候上前来试探的说道:“两位,我们,是不是——”
我和轻寒回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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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着我们俩,话没说完,只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两位慢走。”
说着,他掉过头一边往里走,一边喃喃的道:“我怎么可能曾经见过他们俩……”
我们也没在意他的话,这时小福子已经扶着水秀上了马车,又过来接我,我点点头便要跟他走过去。
刚刚走到马车边上,回头看见他还就站在我的身后,那双平静而深邃的眼睛还是这样默默的注视着我,我想了想,扶着车门转身看着他,小声道:“轻寒。”
“嗯?”
“你和傅老,这些日子,都当心些。”
他看着我,倒也并不意外的,平静的点了一下头。
其实,他和傅八岱从入朝开始,局势就一直不太平,过去朝中有申恭矣这样的老虎,和那些敌视他们的老臣们虎视眈眈,现在申恭矣倒了,那些老臣也几乎被裴元灏清洗干净,但并不代表他们的危机就已经过去。
他们的危机,也从来不是只来自北方。
朝廷和南方的局势这么紧张,我不知道西川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但傅八岱——他不是听说有洋货店才来打听消息,而是主动让人打听京城有没有洋货店,这就已经想在了我的前面。
更表示,他知道的,也许比我多得多。
他的入朝,一直都是西川最忌讳的。
“你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嗯。”
“别担心。”
“还有——”我加重了一些口气,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轻易的南下。”
这句话,让他原本平静淡漠的眸子一下子闪烁了起来。
他的父兄都因南方而死,也都死在南方,这在我心里始终是一块最沉重的石头,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不并不担心血脉让他继承的这一份沉重的责任,我只害怕,同样的道路,会让他也走上同样的结局。
那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之发生的。
“你答应我。”
“……”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的点头:“好,我答应你。”
看着那漆黑的眸子,我稍稍的松了口气,这个时候小福子和杜炎都已经候了许久了,我便转过身去小心的上了马车,水秀也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扶着我,我坐定下来,便挪到窗边撩起帘子,看见他还站在马车外,炙热的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肌肤上,有一些失血的苍白。
就在小福子一跃上了车辕,正要挥鞭子的时候,轻寒突然上前一步,走到窗边来。
“轻盈。”
我一听,急忙探出头去:“嗯?”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低声道:“那些事,我会安排的。”
最后一句话低得我几乎听不见,长鞭打出的一个响亮的鞭哨,马车已经摇摇晃晃的往前驶去。
我趴在窗边,一时呆住了。
他说——那些事,他会安排?
什么事?
刚刚我们谈的,都是南方、西川,还有那些字字见血的战场上的事,他当然不会说自己能安排什么了。
唯一,他可以安排,而我又谈及了的,是——
。
马车晃晃悠悠的回到皇城的时候,已经是暮色降临。
宫门在身后发出悠长干哑的声音,然后轰的一声合拢,如同一道闷雷在耳边炸响,我蓦地睁大眼睛,整个人惊了一下。
水秀坐在旁边,小心的看着我:“大人,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没事。”
马车又向前驶进了一段便停了下来,小福子跳下来殷勤的扶着我和水秀下了马车,一抬头,就看见玉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站在台阶上,一见我立刻小跑着下来,俯身道:“岳大人,你回来了。”
“玉公公。”
“皇上有旨,让岳大人回宫之后,立刻去御书房觐见。”
御书房……
他要让我立刻去见他,我倒并不觉得稀奇,只是——
算了。
我点点头,便回头嘱咐水秀:“先回景仁宫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不要乱跑,知道吗?”
“是的,大人。”
小福子也跟玉公公请了安,便笑嘻嘻的跟在水秀身后去了,颠儿颠儿的样子像一头撒欢儿的小驴,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时,杜炎还站在马车握着缰绳,平静的看着那一头,我想了想,回头对他道:“今天辛苦了。”
他看向了我,平静的道:“不敢。”
我笑了笑,转身跟着玉公公走了。
。
去御书房的路我并不陌生,曾经也走过无数次了,其实一条路一直以来都是一样的,不同的,不过是走的人的心情。
我走到书房外的台阶下,玉公公先上去将门推开,小心的对我道:“岳大人,请。”
我平静的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的光线并不太强,暮色降临,这里的门窗紧闭,越发显得几分黯然。裴元灏就坐在正前方,在案前低头写着什么,两边的折子、文书堆了高高的几摞,看来他这些日子也的确是不轻松。
我慢慢的走到屋子中央,跪拜下来:“微臣拜见皇上。”
原本行走如飞的笔在这个时候顿了一下,又接着写了下去,他都也不抬:“起来。”
“谢皇上。”
站起身来之后,他还是继续低头写着他的东西,不让我走,也不让我留,我便就这么站在那里。
御书房里沉默得,只剩下狼毫在纸上划过的沙沙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写完了,慢慢的将笔放下,一边低头看着那份折子,一边似漫不经心的道:“今天出宫,干了些什么?”
“回皇上的话,找到了京城唯一的一家洋货店,叫渡来馆。”
“问了些什么?”
“渡来馆的老板是佛朗机国人,他说南方的兵器,的确是跟他们的贸易往来。”
“谁卖的?”
“佛朗机国的朝廷。”
他的眉毛微微的挑了一下。
“他们居然,跟那些异邦国家搭上了?”
“其实也不难。”我平静的说道:“天朝的铁器流通较少,南方沿海时常会有些私货船运靠岸,他们跟外国的洋人打多了交道,要大批的兵器,商人给不起,就会想办法从中搭线把生意交给那边的朝廷,然后赚些中间人的银钱。”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将折子啪的一声合上:“他们的背后,原来还有一个国。”
我说道:“这倒未必。”
“哦?”
“那个洋人的老板也说了,他们也不过是来做生意,图的银钱,但若涉及到战争,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万万不敢!”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么大一批兵器,除非战事所用,还能做什么!他们敢卖,那就已经是跟朝廷作对!”
“……”
我的心里倒是一凛。
之前鬼叔说得那样诚恳,我倒是有八分相信,可裴元灏这么一说我才有些恍然悟过来,这么大一批兵器,只可能做战争所用,佛朗机国敢这样卖给南方的叛逆势力,已经有了支持他们的倾向。
其实,这个世上,任何生意,都不会比战争更暴利。
看来,我还是太过轻信了。
这时我抬起头,看着裴元灏道:“那皇上是打算——”
“哼,想趁机牟利?”他冷笑一声:“朕倒是有大‘生意’想跟他们做!”
看着他眼中透出的近乎狠戾的光,加上这些日子南方那边的民乱让他憋闷而暴躁,我急忙道:“皇上,现在南方的事动向不明,还是不宜再与洋人横生枝节的。”
他眼中原本的怒火在听到我的这句话之后,慢慢的熄灭了,看了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慢慢的将折子扔道了书案上已经批阅过的那一堆里,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
但是,他的目光,却有些尖利了起来。
我被那样的目光看得微微蹙眉,只觉得满屋的暑气都在这一刻褪尽,屋子里顿时变得冰寒彻骨,然后就听到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声音:“今天,除了这些,还做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他慢慢的从案前站起身,走到了我的面前:“真的没什么?”
“一来一回,并无停留,也做不了其他的什么。”
“做——不——了?”
他突然一伸手抓起的手腕,用力的将我拉到他面前:“若做得了,你要做什么?”
“……”
“你跟他在洋货馆停留了那么久,两个人共处一室,还想做什么?!”
他果然……
听到这里,我连冷笑都懒得了,淡淡的垂下眼睑:“同在殿为臣,同食君之禄,同担君之忧,所行之事,亦不外如是。皇上认为,我们能做什么?”
他的眼中怒火比刚刚更甚,盯着我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灼烧,我被他紧紧抓着手腕,那里也几乎断裂的痛着,可我还是平静的看着他,好像置身在这里的,不过一个不知痛痒,没有爱恨的皮囊。
他咬着牙瞪着我,手上越来越用力,几乎要捏断我纤细的腕骨,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就听见玉公公气喘吁吁的声音:“皇上。”
“什么?!”
听到他几乎低吼的声音,玉公公被吓得顿了一下,却还是停着没走,小心的道:“刚刚荣静斋的人来报,云嫔——云嫔娘娘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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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的心里那样的不安,可整个荣静斋依旧是喜悦的,新生生命给人带来的总是希望,就连小孩子嗷嗷不绝的哭声听起来,也充满着生命力,在这样云雾阴霾的日子里,似乎也是裴元灏难得可以笑出来的时候。
他抱着这个孩子,还是爱不释手。
常晴也微笑着,站在床边看着他,抬头看见我站在角落里,一个人像是有些恍惚失神的样子,她微微蹙了下眉头,不动声色的走过来,轻轻伸手捏了一下我的手腕,柔声道:“如果不舒服,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没,没事。”
我勉强笑了笑,这个时候离开,反倒让人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意思,我也实在不想留给任何人话柄,也不想引起一些人的什么遐想,还不如就厚着脸皮留下来。再说,其实我也想看看这个孩子,不管跟我有没有关系,只是一点好奇心罢了。常晴似乎也明白,便轻轻道:“那你过来看看,这孩子有意思。”
我点点头,跟着她小心的走了过去,就看到裴元灏怀中的襁褓里,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露了出来。
照说刚刚生下来的孩子是不怎么好看的,当初离儿刚刚出娘胎的时候,就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小猫,皱皱巴巴的;这个小公主也不例外,也许因为周围全都是些虚情假意的阿谀奉承,让她格外的不舒服,不停的扭动挣扎着,红赤赤的小脸儿皱成一团。
可是,依稀能看到,她的五官长得极好,想来,将来也一定会是一个美人的。
我看着这个孩子,不由的也想起了离儿,她的模样从刚刚出生的时候也能看出很好,这些年过去了,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呢?会不会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娇俏的小鼻子,红嘟嘟的嘴,会不会也是人见人爱?会不会有人把她捧在掌心,当成宝贝一样的呵护?
我看着那个孩子一直出神。
这时,叶云霜微笑着柔声道:“皇上,还望皇上为小公主赐名。”
“名?”裴元灏愣了一下,他这些日子一直忙于政务,似乎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个孩子的名字,一时间有些语塞,只低头看了看这个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这孩子挣扎着,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双澄清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仿佛一泓清泉,出现了眼前。
我只觉得心头一动,仿佛被那双剔透的眼睛击中了似的,裴元灏也微微一震,然后笑道:“叫她灵儿吧。”
“灵儿?”
“对,朕的灵公主,她就叫裴灵。”
叶云霜忙半起身来朝着裴元灏道:“臣妾谢皇上。”
裴灵,灵公主……这个名字真的美而清灵,也包含了太多的祝福。
我淡淡的笑了笑,看着裴元灏抱着灵公主坐在床边,和叶云霜相视而笑,其他的嫔妃们脸上各有各的精彩,而南宫离珠——她也笑着,说着,只是那双美得惊人的眼睛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我看着这样的热闹,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发冷,好像一个人赤脚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朱门绣户的鼎盛繁荣。
再好,也不是自己的。
一时间我只觉得自己都有些无趣,便低声跟常晴说了两句,小心的从角落里退出来,一个人默默的走出了荣静斋。
外面还有些小宫女小太监跑来跑去,一看到我,都小心的退到一边,我也没多说什么,懒懒的走过了一排红墙。
今天出了一趟宫,也真的是有些累了,又不想回去休息,反倒慢慢的走到了御花园,一进园门,抬头就看到那有些突兀的,高高立着的露台。这个时候风起了,上去吹吹风倒是不错,只是疲倦得很,再迈出一步都很难。
原来,我还是累得狠了。
这些年来,尤其是在冷宫的那两年多里,是靠着离儿,靠着对她的思念才活下来的。时间越长,思念没有减淡,反而越来越浓,可希望……却越来越渺茫。
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了……
我真的怕自己这一生都找不到她,见不到她,不知道她的喜怒哀乐,看不到她的笑容眼泪,那样,哪怕我死了到了地府,在望乡石上,也不知道去哪里望我的女儿……
扶着围栏,我一步一步有些艰难的往上走。这个露台是为我修的,可是,它能让我望到我的女儿吗?
就在我走到台阶的尽头时,一抬头,蓦地发现上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傍晚,暮色降临,风带着凉意吹过。
那个人的衣袂,也随着风猎猎扬起,给人一种临风凭栏,望断天涯的错觉。
最让我吃惊的,是这个人竟然穿着一身道袍——
言无欲!
乍然见到他,我惊得低叹了一声,他听到了我的声音,却一点都不吃惊,只慢慢的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我,俯身一揖:“无量寿佛。”
“……”
“岳大人,久违了。”
我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一时有些愕然的:“你怎么会在——”
话没说完,就没有再说下去。
宫中是不允许外男随便进入,他的身份却比任何一个朝中大臣都特殊,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裴元灏到底将他和太上皇安排在内宫的哪个地方,但既然能将这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而且在拒马河谷中,也凭着他的力量与申恭矣斗心,可见是亲信,自然与别不同。
我想了想,谨慎的朝他行了个礼:“久违了。”
其实我对他只闻其名而已,就算这个人武功再高,得到裴元灏再多的信任也跟我没有关系,可轻寒跟我说的那些话却让我有些顾忌。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轻寒打听我,所问的那个名牌,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道长怎么今天到此?”
他微笑着道:“听闻皇上一夜之间令人在此处起了一座露台,实在惊人,贫道特地过来看一看。”
“哦,道长是来看风景的?”
“风景?呵呵,这宫里的风景贫道已经看了几十年了。”
“那道长是来看什么?”
“贫道是来看看,”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举目朝远处望去:“这里,能看得到多远。”
“……”
“能不能看到,西川。”
我的心蓦地一跳。
西川?
我是来自西川的,虽然这件事在宫里已经不是秘密,可为什么他要在我面前这样说?
我一时间觉得有些心惊,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长为何要望西川?”
他笑了笑,没说话,却看着我道:“那岳大人来此处,是看什么呢?”
“看人。”
“什么人?”
“心上人。”
“哦……”他点点头,仿佛沉思了一番,慢慢道:“云嫔娘娘诞下灵公主,实在是宫中的大喜事。大人触景伤心,人之常情,只莫要太悲伤。”
裴元灏才刚刚在荣静斋给公主赐名,他现在就已经知道是灵公主,这个人倒真是神通广大,不过我见识过他的武道修为,倒也不奇怪他的顺风耳,只是对他,越发觉得心惊。
一阵风吹来,我只觉得后背上发凉,竟是出了许多冷汗。
跟他说话,明明只是简单的几句,却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小心,两个人就像是武场上比武的人,你来我往,都试探着,不肯轻易露出自己的底,几个回合下来,未见输赢,却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我和他就这么站在露台上,静静的,不知是对峙还是如何,言无欲一直望着远方,那双深黑得几乎不见底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有一种近乎死亡的寂静。
我也不开口,只这么漠然的望着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岳大人常让贫道想起一个故人。”
“……”
我微微动容的转过头去看他,却见他并没有看我,还是望着远方。
刚刚那句话,是对我说的,却又好像并不是在说我一样。
“故人?”
“是。大人跟她,很是相似。”
“……”我沉吟了一番,淡淡的笑道:“是召烈皇后吗?”
他花白的眉毛随着风微微一动,转过头来看着我:“召烈皇后……”
我平静的道:“曾经有人跟我提过,说在下很像当年的召烈皇后。”
言无欲笑道:“岳大人觉得,自己像么?”
“……”
我一时无语。
我并不识召烈皇后,除了听说过一两件关于她的轶事,也并不了解她,只是钱嬷嬷和吴嬷嬷都是照顾过她的老人,说我跟她像,也许,是真的有几分相似吧。
可是,听他的口气,却好像有些不以为然。
想来,他是一直陪在太上皇身边的,自然也了解召烈皇后,但怎么样,也不会跟钱嬷嬷他们得出截然相反的答案吧。
更何况——
为什么他要跟我谈这个话题?
就在我暗自腹诽的时候,言无欲淡淡的一笑:“依贫道来看,岳大人并不像召烈皇后。”
“哦。”
“是召烈皇后,像你。”
我的心突了一下,抬起头来,愕然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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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无欲还是微微笑着看着我,一脸的淡然和无谓,但那句轻得好像风吹过的话却在我的心里激起了无尽的涟漪。
召烈皇后,像我?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且不说召烈皇后早已经仙逝,就算论年纪也是我母亲一辈的人,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我像她,怎么可能是她像我?
这人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不是那种会乱说话的人。
想到这里,我故意笑了一声,道:“道长玩笑了。”
他也笑了笑:“这话,是贫道说误了。”
“……”
“不是召烈皇后像你。”
“……”
“而是,召烈皇后像——你像的那个人。”
“……!”
不止一次的听到人说我像召烈皇后,那也并没有让我觉得如何,但这一句话,却让我的心猛地一跳,震愕不已的睁大眼睛看着他。言无欲还是那样淡然而从容的微笑着看着我,只是在长久的注视之后,他似也有些感慨,喃喃道:“你,真的太像了……”
我只觉得一瞬间手足冰凉。
有一种长久以来一直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沉沉的降下,将整个人都包围起来,无法呼吸,无法动弹的窒息感,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好像下一刻整个人都会被冰冷的风吹得龟裂粉碎一般。
过了很久,才有些艰难的开口:“你,是谁?”
他只是看着我,没说话。
“你为什么会知道——”
“……”
“你,是西川的人?”
看着我惊惶万状的神情,言无欲淡淡的笑了笑,道:“贫道今日说得太多了。”
“……”
“告辞。”
眼看着他转身要走,虽然他停留在我面前会让我紧张不已,可真的要离开了,却更让我觉得不安。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又到底知道我多少秘密,我完全不知道。那种对别人一无所知,可自己却完全在别人的掌控中的感觉,让我非常的不好受。
想到这里,我上前一步:“请等一下。”
他也乖乖的驻足了,却并没有回头,只用一头苍白的,如风中飘雪的头发对着我,平静的道:“岳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还想找我身上的一个牌子吗?”
“……”他倒是一顿,回过头来。
跟之前的淡然从容不同,这一刻他的目光也显出了几分凝重的看着我:“你——”
“那个名牌,跟你有什么关系?”
“……”
“为什么你要找它?”
不知为什么,听到我说了这两句话,他反倒又从容了起来,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我,上下的打量了一番之后,微微一笑:“岳大人,有的时候,人未必要活得那么清醒。”
“什么?”
他慢慢的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这个露台不高,却也足够能看到皇宫中的太多景致,包括远处忙碌着走来走去的宫女太监,小得好像一只手就能将这一切都遮挡起来。言无欲慢慢的说道:“你像她,未必是一件好事。”
“……”
“你看这宫里这么多的人,终日碌碌,有多少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活?又有多少人去想过,自己要如何而活?”
“……”
“可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
“知道得越多,不一定就会越快乐。”
“……”
“难得糊涂,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这些话,都是曾经我对在努力学识字,勤奋上进的刘三儿说过的,明明我在对他说的时候,是那样的真诚诚恳,全心全意的为他好,可现在这些话自己听起来,却觉得说不出的气恼。
真是讽刺。
我似乎能明白,那个时候他的心情是如何。
于是,我冷冷一笑:“果然,一刀扎在别人的身上,自己说得再心疼,也不会痛。”
言无欲一怔,愣愣的看着我。
我近乎尖刻的说道:“看来,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可是,你知道了那么多,却劝导人不要活得太清醒。你觉得这样的话,有说服力吗?”
言无欲被我这一句话刺得,怔怔得半天都没有接上话,过了许久,才有些勉强的一笑:“贫道还从来不知道,集贤正字除了笔头锋利,原来口舌也不逞多让。”
“见笑了。”
“既然岳大人想要知道得更多,”他慢慢的转过身:“为何不自己去寻找答案呢?”
“……”
我这一回,却是被他将了一军。
的确,既然自己不想糊涂,就应该自己学清醒;既然自己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就应该自己去寻找答案。
看着我一时愕然的表情,言无欲半回头,轻轻的道:“贫道告辞了。”
说完,便离开了。
我还一直站在露台上,有些回不过神的看着他的背影仿佛被风吹走了一般,空荡荡的长廊上只留下暮色降临后慢慢涌起的寒意,浸人肌骨。
自己去……寻找答案?
我慢慢的回过头,看向远处已经沉沉的天幕,在云和山的那一端,曾经有我的过去,我的秘密;也许,有离儿;也许……
有这些连我也解不开的谜。
可是,竖在眼前的还有着九重三殿,这冲不破的红墙,我要如何,才能去找到我的离儿,找寻那些答案?
。
在露台上站了许久,一直到天色都有些晦暗,全身都被风吹凉了,我微微哆嗦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刚要走下台阶的时候,看到长廊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南宫离珠。
国丧期间,她穿得并不如过去的华贵,可在暮色沉沉中,还是能看到耀眼的金丝银线缠绕着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一路走来,几乎将暮色都点亮了。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站在原地不动。
她一直走了上来,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远处,宫中各处都已经开始挂起了灯笼,星星点点的,给人一种置身天河的错觉,她在我身边慢慢道:“在这儿看什么?”
“……”
“看你的女儿吗?”
我的心因为她提起离儿而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她。
拒马河谷中我对她的“见死不救”,双方就算没有撕破脸,但也已经差不多了,倒也不必如过去那样虚情假意的请安问礼:“你还记得,我的女儿。”
“其实,本来已经快要忘了。”
“……”
“不过今天看到那个孩子,就又想起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我,一字一字的道:“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知为什么,对上她的目光,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
我是恨她的,这些年来从来没有间断,也没有改变过的恨;我也知道,她恨着我,因为裴元修,因为我带给她的那些“屈辱”,我和她来来回回,也这些年来,对于对方,早已经熟悉。
可看着她现在的眼神,却让我有一种陌生的战栗感。
这是我从来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的。
就在这时,露台下传来了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
还未走近,就听见了水秀和蕊珠的声音,两个人都在唤着我们,一看到我和南宫离珠站在露台上,忙忙的跑了上来。水秀立刻过来扶着我:“大人,你怎么还在这里吹风啊?仔细着凉了。”
说完,她才像刚刚看见南宫离珠似得,草草的行了个礼:“奴婢见过丽妃娘娘。”
南宫离珠只是冷冷的看着她,眼中透出了一丝阴狠,那蕊珠丫头倒是机灵,忙上前来道:“娘娘,您怎么还在这里。皇上刚刚去了玉华殿,看不到娘娘,正在生气呢。”
“哦?”
南宫离珠一听,春柳般的眉尖微微的挑了一下,眼角撩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她冷笑了一声,由蕊珠扶着慢慢的往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悠悠道:“我还当皇上今夜是要留在灵公主那儿呢。”
“嘻嘻,”蕊珠用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我们听到的声音道:“到底,只是个公主啊。”
眼看着他们走远了,我站在露台上还没动,倒是水秀气得嘟起了嘴:“什么嘛!”
我没说话,只慢慢的沿着台阶往下走。
水秀赶过来扶着我,她还有些气不过,正要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我低声道:“水秀,回去盯着玉华殿。”
水秀听得一愣:“怎么了,大人?小福子不是一直帮咱们盯着那边的吗?”
“不够。叫上小福子,再让他找几个小太监。”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自从发现南方的事可能跟洋货,跟海外有些往来,我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一边,对于南宫离珠,自申柔倒台之后,她就一直安安静静的,虽然明知道这种安静只是表面,也许隐藏着更大的暗涌,可因为别的那些事,也多少让我有些放松。
刚刚,她那句不轻不重的话,却让我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不管那些事如何,眼前,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我和南宫离珠之间,迟早都有一场较量,有一个决断,但在事情结束之前,谁也不知道,谁死,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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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便到了太后的国丧之日。
一大早水秀他们来服侍我起了身,洗漱之后换上了一件素白的缟衣,我坐到铜镜前让水秀帮我梳头。
木梳从头顶一梳梳通到了发尾,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平静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却见身后的水秀眨着一双灵光的大眼睛也瞅着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始终没开口的憋着。
我淡淡道:“你又怎么了?可别憋出病来。”
水秀冲着嘿嘿的笑了一下,才小心的说道:“我看大人这几天,虽然为太后一直有些难过,好像心情还是不差的,哈?”
“……”
也的确,不差。
虽然裴元灏将我安排的人都拔了,的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甚至很痛心,可所有的失误和失望比起有了离儿下落的线索,都可以忽略不计。
人可为情而死,不可为情而活,可作为一个母亲,活着,死了,都只为自己的孩子。
所以,虽然那天之后,也因为裴元灏的态度而备受煎熬,可一想着离儿也许可以找回来了,心情还是不那么差的。
不过这些也没必要说太多,我只淡淡的一笑。
这时我倒想起那天裴元灏来之前,她的问题了,便对着铜镜里那张笑眯眯的脸,问道:“对了,那条链子呢?”
一听这话,水秀的表情立刻沉了下来,微微撅着嘴。
我见她表情有异,便回头看着她:“怎么了?”
她怏怏的道:“我是要拿去还给那个冰块脸的,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他,去他们队里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倒也罢了,反正这东西也不是我问他要的,可是——”
“可是什么?”
她越发有些不快的:“小福子,他什么意思嘛!”
“怎么了?”
“那天之后,我怎么找他,他都不理我,一见我就一脸假笑,当谁看不出来!”她越说火越大,给我挽好了头发,将梳子丢回了梳妆盒里,没好气的道:“那链子又不是我问人要的,他对我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样子,倒觉得有些好笑。
看她平时把小福子压得死死的样子,小福子又哪敢跟她阴阳怪气,只怕也是一直躲着她,不多说话吧。
不过——
想起这其中的来来回回,我在凳子上转过身,看着她:“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她一愣:“想?想什么?”
这丫头,果然是个没心的。
我叹了口气,说道:“杜炎为什么送你那条链子,你没想过?他送了你,小福子现在躲着你,你也没想过是什么意思?”
这一回把她给问住了一般,水秀吃吃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的道:“我——我没多想。我只想,还给那个冰块脸,就好了啊……”
我越发苦笑起来,伸出手去轻轻的捧起她的手,这还是一双很年轻,很娇嫩的手,灵巧又伶俐,闯过祸,也给人带来过温暖和帮助,在将来的岁月里,应该有一双温厚的,可以带给她幸福的手接过才对。
“难道,你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将来打算过?”
“啊……?”
“水秀,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宫女,总有大赦出宫的时候,也总有嫁人、相夫教子的时候。要嫁什么人,你没想过吗?”
“……”
“就算没想过,人已经到你面前了,你也不去想吗?”
“我……我……”
她结结巴巴的,寻常云英未嫁的女子听到这些话,都要脸红耳赤的,可她却只是一脸的茫然,甚至有些无措。看着这样一个完全不懂事,甚至不知愁为何滋味的妹妹,我叹了口气,轻轻道:“我,自然不能来帮你做选择,只是你自己要明白——小福子,是不行的。”
“……”
她傻傻的睁大了眼睛,好像才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得,又好像其实一直明白,只是不去面对,而我的一句话,正正将她从自己的迷梦里惊醒过来。
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好好想想。”
说完,便转身站了起来。
正好吴嬷嬷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迎上来道:“大人。”
“这是什么?”
我低头仔细一看,发现是一件纯黑的狐毫大氅,光泽油亮,看起来是不可多得的贵品。
见我的眉心下意识的微蹙起来,吴嬷嬷小心的道:“是皇上刚刚派玉公公过来,让转交给大人的。今天外面起风了,天凉,让大人穿着这个去太庙。”
我无言的接过来,入手垂软细腻,是一件极好的大氅,这宫里,也没有多少人穿得起的。
我拿着这东西,只默然,平时水秀见到这样新奇的东西一定会过来摸摸看看,今天似乎也没有了兴致,只站在那里发愣,倒是吴嬷嬷又拿过了大氅,展开来披在我的身上,柔声道:“不管别的什么,大人的身体还是要紧的。”
我回头看着她,她轻轻笑道:“有了身体,别的才好想。”
“……”
我终于没有抵触,只默默的点了点头。
“嗯。”
。
不一会儿,出宫的准备就已经都做好了,吴嬷嬷和水秀陪着我走了出去,正好常晴也带着念深和一众宫人出来,一见到她,我们急忙过去请安。
“都起来吧。”
常晴上下的打量了我几眼,我也知道她看着什么,低头没说话,她也淡淡的笑了一下:“原本还担心天冷……这样也好。”
我有些无味,摸了摸身上这件大氅,勉强笑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便跟着他们出了景仁宫。
出宫的车驾早就已经候着,我们跟着常晴过去的时候,裴元灏还没到,倒是其他的嫔妃们早早的在那里候着,三三两两的说着什么,一听见皇后到了,都纷纷退到两边跪下行礼。
而更多的目光,投到了常晴身后的我的身上。
一时间,我只觉得着一件漆黑的狐毫大氅几乎要被那些炙热的目光看穿几个洞,淡淡的转过头去避开他们的目光,却看到了另一边,一个白雪般的身影娉婷而立。
是南宫离珠。
今天所有的嫔妃都是缟素加身,平日里华贵的后宫佳丽这一回褪去珠光宝气,多少减了几分艳色;可她却不同,一身素白,却愈发衬得眉如远山,唇如点朱,仿佛仙子一般的清灵动人,别人是减了几分艳色,她,却添了几分颜色。
而当我仔细一看,才发现,她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狐毫大氅,跟我的几乎一模一样!
难怪,刚刚那些人是那样的眼神了。
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披着一件针毡,而她,雪白如玉的脸庞上透着和天气一般清冷的笑意,明眸只淡淡的扫了我一眼,就和没看见一样,转过头去。
虽然告诉自己,只是一件衣服而已,用不着小题大做,可不管怎么想,还是没有办法释怀,跟南宫离珠穿着一样的衣裳站在人群中,在人眼里无异于自取其辱,而我更清楚,这两件衣服几乎一样是什么意思。
裴元灏之前就已经说过,太后国丧之后,他会册封我。
而南宫离珠的贵妃之位,也会同时册封。
想到这里,这件绵软的衣裳仿佛成了一块大石头压在身上,不由的一阵气闷,常晴正跟闻丝丝他们几个闲谈着,回头看见我脸色苍白的样子,便走过来道:“怎么,不舒服?”
“没,没事。”
“不舒服的话先上车吧。”
“不用了。”我笑了一下,毕竟皇帝还没到场,我没必要这样去落人口实,倒是常晴低声道:“皇上先前就吩咐了,你的身子不好,可以先过去的。你也不要犟,今天时间还长呢。”
“……”
她说得也不无道理,太庙的国丧我虽然没有参加过,但也知道大体安排,起起跪跪的,身体不好的还真的捱不下来,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常晴便吩咐吴嬷嬷他们:“扶你们大人上车。你们的车驾在后面。”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说完,我们便悄无声息的往后走去,这一回给我准备的车驾自然也是与之前不同,既华丽又舒适,连吴嬷嬷也笑了:“这样倒好。”
我没说话,只心事重重的,水秀左右看了看,才突然发现:“没有镫子啊。”
我也看了一下,果然没有。这个时候皇帝还没到,大家都在前面等着接驾的,自然没有人过来服侍,叹了口气,正准备四下找找,却看到另一头慢慢吞吞的走过来一个人影。
朝服,皂靴,一脸平静的表情,只在看见我的时候,微微的浮起了一点笑意。
对上那样不知善意还是恶意的笑容,我不知怎么的心中一悸,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慢慢走过来,微笑道:“岳大人。”
吴嬷嬷和水秀已经退到了我的身后:“南宫大人。”
“……”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所有的朝中王公大臣,后宫佳丽都在前面候着皇帝的驾,我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南宫锦宏。
我跟他,从无交集,虽然暗地里派去盯着他已经很长时间,却真的从来没有这样打过照面,看着他微微弯起的眼角那细细的皱纹,每一条里面似乎都藏着数不清的情绪和秘密,我还是立刻双手为揖:“下官见过尚书大人。”
“不必多礼。”
他还微笑着看着我,对着那不明目的的笑容,我越发有些不安,甚至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来跟我打这个招呼。
我跟南宫离珠,就也差明面上的撕破脸,相信她的家族对我也应如是,就算南宫锦宏老谋深算,喜怒不行于色,也不至于特地来跟我敷衍一番。
想到这里,我有些惴惴不安的看着他。
南宫锦宏还微笑着道:“本官对岳大人闻名已久,却从未亲近。听丽妃娘娘谈起,大人兰心蕙质,聪颖过人,也为皇上解了不少烦忧,此次太后国丧之后,即将册封,特来贺喜。”
我的眉头越皱越紧了。
丽妃跟他说我,到底是些什么话,不可能他说我就信;皇帝要册封,消息自然是包不住的,可他这样来贺喜,未免也太虚情假意了一点吧。
不过——
一个几起几落,最终比申恭矣还站得久,笑得后的朝中重臣,会来这样无聊一下?
我也微笑了一下,目光锐利的看着他:“南宫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他也笑了笑,那眼神中,若不是我的错觉,竟有几分欣赏之意。
他慢慢的道:“岳大人,真的打算接受册封?”
我的心中一动。
他这是来警告,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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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虽然已经有些乱了,可我的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只微微的笑着:“尚书大人不愧为皇上的股肱之臣,事无巨细如此操劳,令下官惶恐。”
这话,本就是一种讽刺。
可南宫锦宏听着,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出里面的讽刺之意一般,只笑着道:“不敢。本官只是想问一问,岳大人对此事的看法。”
我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虽然我知道,对于帝后这些日子对我的恩宠,宫里宫外说三道四的人不少,南宫离珠也不是傻的,自然看得出一些门道,也一定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可不管怎么样,也不应该让南宫锦宏来做这个“包打听”。
这一对父女,真的让我太捉摸不透了。
想到这里,我也只笑了一笑:“尚书大人,下官人微言轻,我的看法,难道真的能改变皇上的心意吗?”
“这么说,岳大人是接受了?”
对上他灼灼的目光,我的心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沉吟了一下,于是抬起头来平静的看着他:“不接受,又能怎样?”
这一回,我清楚的看到南宫锦宏的眼色变深了。
沉默了半晌,他没有再接这个话茬,只是朝我一拱手:“告辞了。”
说完,便草草的结束了这一次的对话,转身朝前方走去,我站在马车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是否我的错觉,那背影似乎显着几分萧索之意。
而我,脸上仍旧平静着,胸口却阵阵悸动。
虽然之前,南宫离珠曾上奏皇帝要求重新册立我,但我很清楚,那是她被对申柔的仇恨冲昏了头脑,想要将我抓牢在宫中一起对付申柔的权宜之计;现在申柔已倒,我在拒马河谷对她又那样的见死不救,她当然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还希望我被册立,来跟她分享皇帝的恩宠,甚至拥有跟她对峙的本钱。
而且现在朝中新崛起的两大势力,南宫锦宏一派和太师、太保一派,现在还相安无事,但既然是不同阵营,将来自然有斗的时候,我被册立,对这个也不会一点影响都没有。
所以,他们当然不会愿意看到我成功的册封。
如果,适当的激怒他们……
想到这里,我的眼角微微有些抽搐。
我知道这险极了,但——
从来,胜向险中求!
。
水秀和吴嬷嬷一直站在我的身后,听了我跟南宫锦宏的对话,他们俩多少有些谨慎小心,也不敢多问我什么,还是吴嬷嬷道:“大人,先上马车吧,这里是风口,别着凉了。”
“嗯。”
我淡淡的答应了,水秀已经找来了镫子,两个人扶着我往马车上一蹬,水秀趁势撩起帘子让我进去,我刚一钻进马车,顿时惊呆了。
马车里,竟然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外面虽然是天清气朗,可马车里的光线却并不怎么好,撩起的帘子透进一点阳光更让里面显得晦暗难明,而一片晦暗难明中,那双精光内敛的越发显得深邃,灼灼的盯着我。
我一时间呆在了那里,而水秀和吴嬷嬷感觉到我的僵硬,往里探头一看,两个人顿时都惊呆了,唬得急忙要跪下:“奴婢拜——”
“都下去。”
他的声音干净利落,却很低沉,外面的人根本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吴嬷嬷和水秀已经立刻退了下去。
帘子垂落下来,微微晃悠着,映着他的眼中也不断的忽闪。
他看着我,突然像是微笑了一下。
我还有些不解,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才明白他笑什么。
我,还穿着他赐的狐毫大氅。
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越来越甚,我用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坐在靠近车门的地方,低声道:“皇上怎么会——”
“你坐过来一点。”
他打断我的话,朝我伸出手。
我的心里揪得越发的紧,一动不动,可这狭小的车厢,似乎连心跳一次都会晃动一次,他一伸手,就给人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
我呆着不动,他却还是没有生气,只是嘴角仍旧勾着淡淡的弧度:“你坐过来。这辆马车真是——没有朕的暖和。”
“那皇上为何不坐金车?”
“朕就与你同车。”
“那——”
我还想问那一边的文武大臣,还有一众嫔妃要怎么办,话没说完,我蓦地明白过来。
他不坐自己的金车,却事先匿在我的马车上,并不是没有理由的;现在皇后和文武百官,众多嫔妃都还在前面等皇帝出现,他也不慌不忙,自然是早有安排。
他,安排了替身!
而皇帝出宫如果安排替身,那一般来说就是意味着——
“这一次去太庙,会有危险?”
他只淡淡的笑了一下,没说话,但平淡中透着几分犀利的目光就已经说明了一切。我一时还有些怔忪,别的尚还没有理清,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皇后——”常晴和他同乘一车,如果真的有危险的话——
裴元灏淡淡一笑:“她知道。”
“……”
看着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才突然想起,刚刚是常晴不合礼仪的让我过来先上马车,只怕她也已经知道,裴元灏是匿身在我的马车里的。
想到这里,不由的有些愤懑,突然眼前黑影一闪,自己被那只有力的手一把拉了过去。
“啊——!”
我惊得低呼了一声,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虽然没有摔痛,却重重的震了一下,急忙要挣扎起来,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低沉的响起——
“小心些。”
“……”
“真的被人发现朕在你的车里,就不好了。”
“……”
我的动作一僵,就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贴着我的耳朵道:“陪着朕就好。这一回,朕不做什么。”
“……”我用力的咬紧了下唇。
此刻我正用一种暧昧的姿势躺在他怀里,那双八爪鱼一样的手紧紧的缠着我的腰际,不管我怎么无声的挣扎扒拉,就是不肯放开,而滚烫的吐息带着一点笑意擦过耳边,那种好整以暇的感觉越发让我觉得一阵火大。
可是,如果真的挣扎起来——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一阵人声,似乎大家都纷纷的走到了各自的马车边,我一时间也不好动,就听见这一阵乱之后,前面一个悠长的声音道:“起驾!”
顿时,马车晃晃悠悠的朝前行驶。
我的马车自然比不上帝后的金车稳固,这一动整个车厢都摇晃起来,他原本就只是侧身躺在那里,这个时候竟像是顺势一把压了下来,我和他都倒在了车板上。
幸好身上穿着厚厚的狐毫大氅,没有摔疼,可还没来得及起身,他的一只手已经从背后横过来揽住了我。
“你——”
这一回我是生气了,立刻就要挣扎着起来,他的下巴却一下子磕在我的肩膀上,吹着热气在我耳边道:“好了,朕就想休息一会儿。”
“……”
我僵硬着,半回头去,看见他微微眯着眼睛,虽然还带着一点笑影,却真的是一脸的倦怠,低声道:“你不要动。”
我的牙咬得格格响,却见他低声道:“朕很累。”
“……”
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累,也不知道今天要面对的危险到底是什么,可想起自我从渡来馆回来这些日子,南来北往的消息、加急、圣旨就没断过,海禁、水师,各种调度也足够让他和文武官员们寝食难安。
如果说,南方那边真的吃了这个闷头亏,那他们今天是否也真的会有所动作?
想到这里,原本的火气被慢慢的压了下来,我想了想,终究按捺住自己,慢慢的道:“皇上这样,也不好休息。不如——”
“朕抱着你,就是休息。”
。
出了皇城去太庙,其实并不算远,就算走起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但马车晃晃悠悠的前行,却好像把这一盏茶无限的放大延长了。
我听着车轮磕在地面上发出夺夺的声音,因为紧贴着车板,那声音也格外的震耳,甚至能听到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
秋日的林荫大道,显得格外的萧瑟。
而因为身后这个人的屏息安静,越发显出了一种肃杀的气息,我的心跳也随着离太庙的距离越来越近,跳得越来越剧烈。
如果,真的有危险的话——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马嘶,随着一阵慌乱的尖叫和震响,马车一下子停了下来。
我倏地睁大了眼睛,也不管身后的人,急忙就要起身往车窗挪去。
前面好多人在叫,似乎有马车轰然倒地,那些侍卫们立刻朝前狂奔而去,随行的宫女、太监们则尖叫着四散逃开。
身后的那只手用力的抓住了我,我一回头,对上他深黑的眼睛:“不要慌。”
“可是——”
真的有人动手吗?那常晴,她会不会有危险。
现在也顾不上气她“出卖”我,如果她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那我——
不等我说完,他沉静的道:“不会有事的。”
“……”
我微微有些发抖,喘息着看着他,就听见前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乱,但慌乱中还是抓住了几句要紧的话语——
“皇后娘娘!娘娘没事吧?”
“小心,拉住马!”
“快把娘娘接过来!”
“咦?娘娘不是在——”
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声,回头盯着他,只见他平静的道:“她跟丽妃同车。”
南宫离珠……
我顿时出了一头冷汗。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出这么个偷天换日的把戏,但他必然有他的办法,只是回想起来,让常晴跟南宫离珠同车,这到底是多险,又多精明的一招。
想到这里,我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只长长的吐了口气。
然后,他慢慢的做了起来,一只手随意的搁在曲起的那条腿的膝盖上,这原本是个慵懒的动作,可他做出来,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准备狩猎的豹一样,透着几分凶险的气息。
“哼。”
“真的是,南方的人?”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冷冷道:“这样的手段,就敢对朕下手。”
……
的确,听起来,似乎只是给前面的金车设了什么陷阱,似乎还没有造成大麻烦。
我想了想,低声道:“不过,还是要小——”
心字还没出口,突然听到外面拉车的马发出一声长嘶,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整个马车一震,突然剧烈的摇晃了起来,车轮轰隆隆的磕碰在石板边上,颠得我一下子扑到在地。
怎么回事?!
裴元灏也完全猝不及防,整个人也倾倒下来,但他的反应快,一把撑在车板上,另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捞过我的腰,紧紧的将我抱住。
马车,在剧烈的奔跑着。
随着车厢的摇晃,车轮发出的轰隆声,身后那些惊叫和高呼都慢慢的被拉远了,虽然还能远远的听到那些人追赶上来,人吼马嘶的声音,但这一刻,我听得最清楚的,是彼此的心跳。
裴元灏的脸色已然苍白,目眦尽裂的盯着不断摇晃的帘子,却始终看不清外面。
两个人,就好像突然被投入到了洪荒世界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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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晴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并不太清楚。
除了太极殿,也许整个皇城都是乱糟糟的,并不是每个官员都清楚的看到皇帝的状况,到底是遇刺,还是别的什么情况,现在到底是昏迷,还是已经——所有的人都在怀疑;为什么皇帝入了太极殿,所有的人都被遣出来,只留一个集贤正字在里面伺候,所有人也都在猜测。
这个时候,自然是需要一国之后去稳定人心的。
而我,就这么木然的坐在床边,木然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何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模糊。
恍惚中,我看到偌大的太极殿内,一个纤细苍白,好像幽魂的女人就这么无助的坐在那里,仿佛要坐到时间的尽头。
我看着她,就是看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恍恍惚惚的从那梦魇一般的场景中抽身出来,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只感觉身上冷得彻骨,手脚也一点力气都没有,麻木得好像不属于自己。
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床帏深处,一双平静,却精亮的眼瞳。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元灏已经醒了,就这么一直躺在床上,平静的看着守在床边的我。
太极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我有些恍惚的低下头,才看到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我的衣角,而我还傻傻的坐在这里,守着。
他也垂下眼看着那被我用力撕裂的衣角,两个人都平静得一句话不说,也实在是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转身要走开。
他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似乎起身的时候碰到了伤处,听见他咬牙的声音,却还是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我,用力的一拖,我踉跄着被他拖回了床上。
跌倒在软绵绵的锦被上时,也碰到了我肩膀上的伤,顿时痛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他用没有伤到的那只手用力的环住了我,低声道:“不要走。”
“……”
我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忍着肩膀上的痛,虽然没有呻吟呼痛,可呼吸却已经乱了,眼角微微发红,有滚烫的流光闪过。
他一见,立刻放柔了手上的动作,轻轻的抱着我:“青婴?”
我侧身躺在床边,腰间被一只手柔柔的搂着,挣扎间原本就已经凌乱脏污的衣衫从肩头上滑落下来,他躺在我的身后,顿时呼吸都重了一下,滚烫的吐息吹拂过肩膀,那温度仿佛也来自身后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还疼吗?”
“……”
我只木然的蜷缩着,沉默了许久之后,哑然道:“我累。”
“那你睡吧。”
“……”
“就在朕这里。”
“……”
“朕陪着你。”
说着,他轻轻的偎上来,将我抱在怀里,胸膛紧贴在我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随着呼吸的起伏,和一阵一阵有力的心跳,仿佛永无止境的一直绵延下去;我没有再动,那种安静的依顺似乎取悦了他,在长久的安静和沉默之后,炙热的唇很轻很轻的印在了我****的肩膀上。
“青婴……”
他低声呢喃着,很轻很轻,仿佛担心将我从这个构筑的梦中惊醒一般。
可他始终不知道,在这样柔软的龙床,他温暖的怀抱里,我始终只是睁大着空洞的眼睛,没有一刻入眠……
。
等到皇帝伤好,再选好日子前往太庙为太后举丧,已经是半个月之后。
这一回没有任何的意外,之前的那些人虽然没有抓到,但失败过一次之后自然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国丧平静的完成。
我的身份仍然是集贤正字,却是跟在皇后和丽妃的身边完成了整个丧礼。
到了这个地步,别人要怎么看我,我是真的没有心思去管,丧礼结束之后乘坐马车回到宫里,刚进景仁宫,就看到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太监在搬着什么东西往外跑,定睛一看,其中一个抱着我一整套经书。
我上前道:“这是干什么?”
那小太监一见我,立刻唬得要跪下行礼,我眉头一皱,道:“不必了。”
“谢,谢——谢大人。”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岳大人,是皇上吩咐的,太后丧礼之后,将您的东西都搬到宜华殿去。”
宜华殿?西六宫那边的……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拧成了一个川字,那小太监见我半晌都没说话,脸色又不好看,便不敢随便走开,只能小心的站在那里望着我,就听见身后传来玉公公的骂声:“一个眼错不见你们就偷懒,是不是要拖出去打几板子折了腿筋才知道疼啊!”
那小太监急忙道:“公公,是岳大人在问话。”
玉公公也看到了,急忙过来请安,我深吸一口气,还算平静的转过身看着他:“公公,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是皇上之前安排的。”
他白胖胖的脸上已经多了一些黄褐色的老人斑,笑起来眼睛咪咪的,还是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笑呵呵的望着我:“大人,恭喜啊。”
“……”
我看了看他,还有那个小太监奉承的笑脸,还有身边来来回回忙碌的小宫女小太监们,突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不笑,玉公公还上来说两句,我这一笑,他却仿佛有些不安了,挥手让那小太监赶紧下去,然后凑到我面前来,有些踌躇的道:“大人。”
“……”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玉公公想了很久,道:“皇上要册封你,也顶着许多折子,但万岁一个都没理。就冲这一份儿,你也——”
我还是漠然的站在那里,不怒,不喜。
玉公公的话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道:“东西都已经过去了,事,也定了。大人也过去瞧瞧吧。”
说完,便摇着头走了。
我站在景仁宫门口,回头看着那高大朱红的宫门……
。
宜华殿,也是这样高大朱红的宫门,被阳光一照,烈得好像一丛参天的火焰。
我站在门口看着,明明格局与景仁宫大致相同,却还是觉得很陌生,进进出出的小太监们都小心翼翼的朝我问安行礼,我一个没理,只茫然的迈进去,看着这个新的——围墙铸成的宫殿。
听说这里,是太后去临水佛塔之前的住所。
她是草原儿女,性情有热烈自由的一面,却也有着细腻娴静的一面,因为尊重她,太上皇一直没有让人住进来,裴元灏即位,也没有对这里面做过什么修改,能看到庭院宽敞落落大方,几间精致的雅舍显得格外的静谧。院中一树红枫,如火焰一般燃烧着,除了这一树火红,其他的便是岁寒君子。
原本透着凉意的布置,却因为正值秋日,而异样的热烈起来。
我站在树下出神,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熟悉的声音——
“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一动,我急忙转过头,就看到桂嬷嬷正站在我的身后。
“嬷嬷。”
回京这些日子,因为各种事务,我虽然去过几次临水佛塔,却都没有进去,也没能顾上她。现在一看见她,急忙上前:“嬷嬷,你还好吗——”
话没说完,我一下子僵住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穿着一身便装,手里还挽着一个包袱。
我一愣:“嬷嬷,你这是——”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还不算太差,看着我的时候,混沌的眼睛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慈爱的神情,柔声道:“大人,前几天就是大赦出宫的日子,奴婢一直等着太后的丧礼完,现在也该走了,特来向大人辞行。”
“大赦……出宫……”
我喃喃念着这四个曾经心心念念,现在已经陌生了的字眼,只念了一次,就有些哽咽了,但还是立刻做出笑容:“真的吗?”
“嗯。”
“那,嬷嬷你要走了……”
她点点头,我急忙上前伸手握着她有些冰凉的手:“你出宫之后——怎么过呢?”
她笑了一下:“皇上有厚赏,奴婢出去,怎么都过了。”
怎么都过了。
这五个字听起来那么简单,可却一下子让我心里涌起了酸楚。
年轻的宫女能得到大赦出去,那是一片自由的天地,可她这样大半辈子都已经耗在了宫里,就好像血肉都长在了一起,这一大赦出去,就如同一棵老树被连根拔起丢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活,还是死,全看天。
这一刻,我也看不出她到底是悲是喜,她这样的老人,悲喜也已经不会让人轻易的看出来了。
可我还是担心她,这是太后身边最后一个人了,也曾经那样照顾过我,我轻轻道:“嬷嬷出宫之后要去哪里?我认识的人不多,但有同处的,也好照拂嬷嬷啊。”
她微笑着,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手背:“你这孩子。”
“……”
我和她的身份不同,她这么说,是不合宫中礼仪的,但这个时候只让我觉得说不出的依恋和温暖,看着她眼角也有些发红,隔了好一会儿,慢慢道:“难怪太后,那么疼你。”
一提起太后,我和她的眼睛更红了。
沉默了半晌,她像是为了让我不那么难过,便笑着说道:“奴婢现在也还没定,要出去走走看。”
“……?”
我有些疑惑的看了她一眼。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又没有儿女,应该是要找一处乡下便宜的房子买了,想办法平静的过,怎么她反倒说要出去走走看?
见我疑惑的眼神,她思虑了一下,才低声道:“奴婢打算,帮太后去找个人。”
“找人?谁?”
“铁面王。”
我的呼吸都窒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铁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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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王?他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我还清楚的记得当初被布图和巴将军他们抓到云岭营地的时候,曾经提巴将军提起过,八大天王当中,只有铁面王英年早逝。而黄天霸和邪侯奇在校场动手,周围八面天王的图腾,只有铁面王的图腾下没有人。
这一脉,已经随着铁面王的英年早逝,和太后的远嫁,没落了。
可现在,桂嬷嬷却跟我说,她要去找铁面王?!
我只觉得不可思议,以为她糊涂了,道:“桂嬷嬷,你是不是弄错了?铁面王不是早就过世了吗?你,你要怎么去找他啊?”
桂嬷嬷只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蓦地察觉出了什么,压低声音道:“难道,他——他没死?!”
桂嬷嬷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凑到我面前,轻轻的说道:“是死是活,其实没有人说得清楚。”
“什么?”
“他,不是死,而是找不见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睁大眼睛看着她,桂嬷嬷叹了口气,道:“当年太后从胜京一路南下嫁入皇室,铁面王与她兄妹情深,是亲自来送亲的。送到之后,他并没有返程回胜京,而是打算在中原游历一番。”
回想起来,当年胜京与皇族还有通婚,显然关系还是融洽的,铁面王留在中原游玩,这一点也不稀奇。
我急忙道:“那他是——”
桂嬷嬷道:“可是人这一走,就没了消息,隔了半年,太后发现不对,派人回胜京去打听,那边的人也说铁面王没有回胜京。太后就求太上皇在中原各处寻找。谁知道,这人就像是突然在人世间消失了一样,不管派出多少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
“要说遭遇了歹人,铁面王那样的武艺,寻常人哪里是他的对手?可如果人还在,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再没有回来。”
“那,一点消息都没有吗?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
桂嬷嬷看了我一眼:“不,不知道。”
“……”
“虽然之前,太上皇一直都在安慰太后,但大家背地里都说,只怕铁面王是回不来了。可太后却一直不信,总是说她哥哥还在,总有一天还会回来。这一回她大行,未了的心事,除了——除了那件事,就还有这一桩。”
太后未了的心事——黄天霸,不管他现在怎么样,至少太后知道他还好好的活着,可铁面王生死未卜,才真的让她放不下。
我也没想到,那位传奇的铁面王,还有这样一段离奇的经历。难怪那个时候布图说起他的英年早逝,用了“似乎”两个字,是因为根本没有办法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但这些年来一个人再也不出现,自然也只能用“死”来终结他在这个世上的最后联系。
回想起这些年来,独居在临水佛塔,****跪在佛龛前诵祷的太后,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这一世牵挂,可跟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这样一个个的失去了。
她,是那样的苦。
想到这里,我眼睛有些发烫,不过眼前还是桂嬷嬷的事要紧。我问道:“那嬷嬷出去,打算从什么地方找起呢?”
桂嬷嬷看了我一眼,道:“到处走走,看看吧。”
“那,嬷嬷你等我一下。”
我说完便转身往屋子里走,东西都搬过来,幸好那些小太监还小心,并没有乱放,格局也几乎和我住在景仁宫时的一样,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存体己的箱子。这些年我困在宫里,俸禄照拿,每逢节庆和皇子皇女诞生还有厚赏,也攒了不少钱财,便拿起一包银子出去,塞到了她手里。
桂嬷嬷忙要推辞:“大人,这可不行,这——”
“嬷嬷!”我用力的捏了她一下,定定的看着她,她对上我坚定的目光,沉默了一下,便也不再拒绝,只红着眼角:“多谢。”
我感觉她情绪有些低落,也许是因为离别的关系,便更紧的握着她的手,道:“嬷嬷不要谢我,我还想问嬷嬷要东西呢。”
“哦?什么东西?”
“嬷嬷跟着太后那么久,也一定有些太后用过的物件。我想求一件带在身边。”
“这样啊……”桂嬷嬷想了想,便低头撩起袖子,从手腕上抹下一串檀香佛珠,道:“太后别的东西,都已经收拾了。这串珠子太后一直带着,是去拒马之前赐给我的,只怕那个时候她已经——”说到这里,嬷嬷声音哽咽了,轻声道:“若不嫌弃,就收下这个吧。”
我忙道:“谢谢嬷嬷割爱。”
桂嬷嬷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轻轻道:“大人,保重了。”
我觉得她今天看我的眼神格外的凝重,也许是因为离别的心情,我还想要说什么,就听见外面有太监在催促了,她朝我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
我有些恍惚,仿佛感觉到生命里不多的温暖又离开了一个,一阵风吹来,带着萧瑟的秋意,凉凉的吹响了一树红叶,我回过头,看着那红叶翩然起舞,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几十年前桂宫的那场大火。
吞没的,也许不止是一个女人。
而我眼前的这一场火,又会吞灭什么呢?
我一直站在树下,风把人都吹凉了,不一会儿水秀和扣儿就从外面哒哒哒的跑进来,一看见我立刻道:“真在这儿!”
我回过头看着他们:“什么?”
扣儿过来朝我一福,说道:“大人,皇后娘娘让你回——过去呢。”
知道我要搬到宜华殿,去景仁宫都不说回去了。
我淡淡的垂下眼睑,也没说什么,便转身往外走去,过了那一堵堵赤红高耸的墙壁,走进景仁宫那熟悉的房舍内,外面风凉,里面却飘着温暖的咸香。
桌上摆着慢慢的菜肴汤羹,常晴静静的坐在桌边。
她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太好,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太过辛苦,下巴都瘦尖了,长而黑的睫毛垂在眼睛上,显得整个人有些黯然的忧郁。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我过去向她行礼,她忙让扣儿扶我起来,柔声道:“来陪本宫用这一餐。”
我顿了一下:“微臣不敢。”
“行了。”她微嗔的瞪了我一眼,便让扣儿和水秀过来扶着我坐下,我也只能告了个罪,侧身坐下,她便让扣儿先盛了碗热汤给我。
碗里蒸汽腾腾,乳白色的汤汁微微荡漾着,能看到里面炖得酥烂的小牛腿肉,和几乎快要化掉的党参、当归。和我经常受伤生病不同,常晴虽然人看起来好好的,但其实身体也并不太好,所以她的膳食也是长期以滋补为主,跟着她一同用膳,倒是便宜了我。
我小心的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浓郁,很香。
常晴也端着汤碗,刚刚要喝,突然又皱了一下眉头,好像汤的味道不怎么让她满意,虽然我倒是觉得这汤羹很不错。不过她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拿着勺子一边拨着汤碗边沿的油沫子,一边轻轻道:“去宜华殿看过了?”
“……嗯。”
“一切都还好吧?”
“……嗯。”
听着我这么乖乖的,近乎木然的回答,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轻轻的叹了口气:“青婴!”
我也看了她一眼,却好像没有力气再对视下去,又低下头,看着汤羹里倒映出的自己。
有些模糊,有些苍然。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又长叹了一声,道:“算了。”
“……”
“事已至此,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
说完,便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准备喝,可刚一低头,又皱了下眉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玉公公的声音——
“皇上驾到!”
屋子里的人一听都震了一下,我放下汤碗站起身来退了两步,常晴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便起身要迎出去,裴元灏已经迈步走了进来,笑道:“皇后这儿好香。”
“臣妾拜见皇上。”
“起来吧。”
裴元灏伸手扶着她起身,又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看向满桌的菜肴,笑道:“好啊,你们又吃私房菜了。”
常晴笑着道:“皇上这么说,可冤枉臣妾了。”
“让朕来尝尝,冤枉皇后没有。”
他们说笑着,相携着坐下,我还是站在旁边,裴元灏伸手接过扣儿盛好的一碗汤,也不回头,说道:“青婴也来坐下吧。”
我平静的道:“微臣不敢。”
“朕让你坐下。”
“皇上和皇后用膳,没有微臣坐的礼。”
汤还没喝进嘴里,他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眉宇间的戾气,但在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眼睛时,那样的戾气还是慢慢的散去,仿佛在汤羹香浓的热气中散开了,沉默了一下,柔声道:“朕让你坐,不是让集贤正字坐。”
不是集贤正字?
回想起刚刚大包小包往宜华殿的搬运,想起那些小太监小心翼翼赔笑的样子,我只觉得满屋的咸香也不那么诱人了,只是站着不动。
常晴忙站了起来,柔声道:“青婴,皇上让你——”
话没说完,她突然顿住了,皱着眉头,脸上闪过了一丝难过的表情,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我看到她这样,也给吓了一跳,小心的道:“皇后娘娘,您怎么了?”
“我——我——”她有些无措的,还喃喃的想说什么,突然伸手捂着嘴,发出了一声干呕。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惊住了。
裴元灏也急忙起身过来扶着她,道:“皇后?怎么了?”
“臣妾——”常晴皱着眉头,刚要说话,突然又是一阵干呕,难耐的吐出了几口酸水,旁边的扣儿和杏儿他们都急忙上前来护着皇后,水秀递过来一条绢帕,我拿着小心的帮常晴擦了擦唇角,裴元灏看着这一幕,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道:“传御医!”
门外的小太监立刻脚不沾地的跑过去了,我们扶着常晴小心的走到榻前坐下。
屋子里一时都没有了声息。
我的心里似乎也已经明白了什么,只站在旁边小心的看护着她,裴元灏坐在榻上,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柔声道:“还难过么?”
“臣妾没事。”常晴说着,自己像是也有些无措,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皇上不要担心。”
“没事。朕陪着你。”
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她柔弱消瘦的肩膀——那曾经帮他担起过不少烦恼,甚至风雨的肩膀。
不一会儿御医跟着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了来。
裴元灏脸上凝重的神情已经让人读懂了什么,那御医跪下请安之后,便哆哆嗦嗦的拿出枕垫,绢帕,小心的为常晴诊脉。
一屋子,加上门口的十来双眼睛,都看着那御医的动作。
我也看着那御医,在诊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眼睛亮了一下,看了看帝后,似乎又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小心的诊了一会儿。
这个时候裴元灏已经忍不住了,道:“皇后怎么了?”
那御医一听,急忙起身抖衣跪下道:“皇上,皇后娘娘这是,喜脉啊!”
“喜脉?”
裴元灏一听,顿时惊喜的站起身来:“真的?”
“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裴元灏低头看着那御医,又回头看着常晴,脸上浮起了欣喜的笑容:“喜脉?皇后,你——你有朕的孩子了!”
常晴坐在榻上,一时已经反应不过来了,睁大眼睛愣了半天:“哈?”
“哈哈哈哈。”裴元灏看着她的样子,反倒笑了起来,顿时扣儿他们都拥了上去,纷纷跪下磕头:“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
“起来,都起来。”
裴元灏笑道:“今天这里的,统统有赏。”
“谢皇上。”
几个小丫头欢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纷纷上前围着皇后,又是贺喜又是关切的,将之前等待御医来时的静默冷凝一扫而空。
我还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常晴怀孕,的确让我有些吃惊,也实在是因为她平日的淡漠,皇帝之前对申柔、南宫离珠的宠爱太甚,几乎都有些遗忘,除了六宫之主外,她也是皇上的女人这个身份。而现在,她怀孕了,新生命即将到来,的确让我感觉到一丝欢喜,只是——
看着常晴还有些回不过神,愣愣的目光,我的心里有些担心。
对于她来说,这个孩子的到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而且,还不能不去想的,就是念深。
她一直抚养着这个没娘的孩子,不论亲热与否,也都付出了辛勤和汗水,可现在突然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那念深——他的位置,又当如何?
一时间我的思绪也乱了,看见常晴这个时候似乎才反应过来,周围那些欢声笑语将她唤醒了一般,她愣愣的低下头,看着自己尚平坦的小腹,下意识的伸手抚摸了一下。
蓦地,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
那样淡淡的,却柔软温暖得好像连整个天地都明朗起来。
看着她一脸珍视,也小心的样子,我走过去,朝她行礼轻轻的道:“微臣向娘娘贺喜。”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其实我能感觉到她的笑容并不是全无牵挂,但对于一个母亲来说,除了腹中的孩子,别的,都不重要了。
于是,也微笑着道:“不要多礼。”
这时,御医却又上前来,小心的说道:“皇上,皇后娘娘,微臣还有事启奏。”
裴元灏回头看着他:“说。”
“皇上,皇后娘娘的凤体偏寒,加上这些日子操劳,还需多加调养,万不可受到什么刺激,膳食也需小心侍奉。”
“哦?”
这一回,裴元灏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
常晴的身体偏寒,这也许是她为后这些年来,都一直没有受孕的原因,而这样的体质怀孕也极不安全,御医都那样说了,看来是要万分的小心才行。
裴元灏想了想,立刻道:“传朕旨意,让御药房和御膳房各出三名管事,为皇后调理配膳,不得有半分懈怠,否则——”
“皇上,”他的话没说完,常晴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柔声道:“这样,倒是臣妾轻狂了。”
“这有什么,皇后和孩子要紧。”
说完,裴元灏一挥袖:“下去吧。”
“是。”
御医和几个小太监都退下,出去传话了,裴元灏的脸上还漾着喜色,笑着坐到了床榻边,柔声道:“刚刚看你就没吃什么东西,要补一些才行。”
“臣妾知道了。”
听着他们这样说话,周围的人也都知道眼色,我便和水秀他们一起,小心的退了出来。
临出门时,我伸手去关门,似乎看到裴元灏回头看了我一眼。
但,没有说话。
关上那扇门,就看到扣儿他们几个在院子里高兴得直蹦跶,吴嬷嬷他们也听说了,都要过来贺喜,被我小心的推了回去,笑着看着他们:“小声些,当心挨骂。”
扣儿笑道:“怕什么,现在皇上和娘娘正高兴着呢,怎么会骂人。”
“那你上房揭一片瓦看看。”
众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我也笑着道:“好了,高兴归高兴,别把正事忘了。”
“啊?”
看着她们只管乐,别的什么都忘了,我笑着摇了摇头:“没看见刚刚皇后娘娘什么东西都没吃下,赶紧让御膳房送点别的汤羹来,别弄油腻了,有酸甜的点心也拿些过来。”
“哦哦,对啊。”她们听了,都高兴的跑着去办了。
等到他们几个都走了,水秀也还笑着,笑着笑着回头看着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小心的走到我面前:“大人?”
“嗯?”
她和吴嬷嬷都没开口,只是看着我,我含笑看着他们:“怎么了?”
“……”
两个人都没开口,好像很难开口一样。
我只笑着,喃喃道:“水秀去跟着他们,蹭点吃的给我,刚刚过去光坐着,也没吃什么。”
“哦,哦。是。”
水秀听了,也急忙转身往外跑去,吴嬷嬷小心的陪着我,道:“大人先回去坐着歇歇,外面风凉。”
“嗯。”
我点点头,跟着她一块回去,刚一进屋,就看到满屋空荡荡的,之前屋里摆放的东西都已经被搬到宜华殿去,现在只剩下两三张凳子和桌子还摆在那里,因为和宜华殿的装饰不合,这些东西没动。
吴嬷嬷道:“要不去那边休息一下?”
我摇摇头,走到桌边坐下,说道:“不必了。”
“哦。”
“咱们不用过去了。”
吴嬷嬷听着这话,心里像是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双手放在桌上,撑着有些沉重的额头,轻轻揉了揉眉心——新生命的到来,的确是让人欢喜的,可是在笑过,乐过之后,还有更多的事,需要我们去做,去面对。
吴嬷嬷到底也是个老人,立刻就明白过来,想了想,低声道:“也幸好。”
“什么幸好?”
“幸好,是在申——是在她倒了之后。”
“……是啊。”
常晴怀孕,是在申柔倒了之后,这的确是幸运的,可问题在于——
后宫,并不只是申柔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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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和南宫锦宏这对父女,昨天明明是恩赐的团聚,却似乎相谈不甚欢,这样看来,应该是产生了什么分歧,而不欢和分歧中,还提到了我?
他们不应该是一门心思的对付我?为什么会产生分歧?
看着我的紧锁着眉头,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小福子一直站在旁边静静的,这个时候也像是有些不解的:“大人?”
“……”
“这样,不好吗?”
“……”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回答他。
南宫父女在我看来,是我的对头,他们如果有什么分歧,自然是对我有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出宫之前在马车边见到南宫锦宏,听到他说的那些话,和后来我跟裴元灏在马车内遇袭,以及这些日子南宫离珠丝毫没有动静的种种迹象,总是让我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仿佛,自己是一只温水煮着的青蛙。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看似平和的环境会沸腾,会炽热,会如火焰一般将我吞没。
可是这一切,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只勉强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小福子,你辛苦了。”
“大人言重了。”
说完,他朝我行了个礼,便要退出去,刚刚走到门口,我看到他的脚步滞了一下,原来是水秀迎头从外面走了进来。
两个人一见面,小福子还没说什么,水秀的脸色却僵了一下,立刻用鼻子哼了一声,仿佛没看见眼前这个人一样,大步流星的与他擦肩而过。走进屋里,大声的道:“大人,我回来啦。”
我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劝什么好。
于是只能敷衍道:“哦,你去哪儿了?嬷嬷刚刚到处找你——”
“刚刚我找杜炎去了!”
小福子原本低着头都要走了,一听到这句话,脚步又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有些僵硬的站在门口。
我也愣住了:“啊?”
水秀也不管我问不问,大声说道:“大人,难怪我前阵子一直找不到他,原来皇上派他们出宫有任务,今天他一回来,就来见我啦。”
“……”
我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小福子原本就不高大的背影微微佝偻下去。
“我原本是想把东西还给他的,不过这一回,我倒想通了。”
“想通?你想通什么了?”
水秀用眼角看了门口一眼,大声道:“他送我的,我拿着就是了,管别人那么多做什么。”
“水秀……”
我皱紧了眉头,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小福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个时候,我也有些无奈的:“水秀,你怎么能——当着小福子的面,这么说。”
这丫头还有些余怒未消的,回头看了那很快便消失在大门口的背影,咬了咬下唇:“不是大人跟我说,我跟他,是不行的吗。”
“话是没错,可你也不该这样做。”
“……”水秀有些赌气的偏过脸,不说话。
我还是耐心的道:“水秀,你跟小福子就算不行,也不要成为仇人啊。”
水秀咬着牙道:“反正,他要是这样对我,我就跟他当仇人。”
“你——”
也许在我眼中,水秀一直是那个冲动又爱玩,每天咋咋呼呼的丫头,我甚至只把她看成孩子,直到杜炎送她那条链子,让我恍然大悟过来,她不是孩子,她也是个可以去爱,并且接受别人的感情的女孩子。
这宫中的人,守着四周高耸而无法翻越的围墙,都太寂寞了,宫女和太监私下也会有对食,这两个孩子,我相信他们并没有什么逾矩的行为,可是心呢?
这么多年,连我们被困冷宫,小福子都不离不弃,也许他是个比正常男人,甚至位高权重者,更好的伴侣。
可是,这样对水秀,真的好吗?
看着她苍白而倔强的面孔,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正好这个时候吴嬷嬷已经端着热汤走了进来,一看到水秀就变了脸,我担心她要骂人,便急忙找话道:“对了,你刚刚说杜炎他们出宫有任务,是做什么啊?”
水秀似乎也并不想多提那个人,冷着脸道:“那个人,问他也没几句话。”
“哦……”
“不过听说,像是去了南方一趟。”
“哦?”我的精神一凛:“皇上派他们南下?”
看见我这样,水秀才有些正经了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道:“大人——”
我急忙道:“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听说,是扬州那边。”
“做什么?”
“听说,是想渡江。”
“渡江?”
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渡江。早在我们还在拒马河谷的时候,南方的违逆势力就已经在长江南岸修筑了水军营寨,显然就已经是在为将来开战做准备,裴元灏断了他们的兵道,现在怎么会突然派人南下,还要渡江?
水秀这个时候似乎才意识到了什么,一边费力的回忆着,一边喃喃道:“我好像……好像隐约听到他们在说,要渡江去,找什么人——啊!”
她突然反应过来:“大人!”
我坐在那里,没有开口,只是放在桌上的手不受控制的一颤,将吴嬷嬷刚刚放到手边的那碗热汤打翻了。
屋子里发出哐啷一声,声音不大,却有些惊人。
吴嬷嬷和水秀都惊了一下,急忙上来收拾,我的手没来得及缩回去,被热滚滚的汤泼到手背上,立刻烫得发红,水秀忙捧起我的手,扯着我走到木架边浸泡在盆子里的凉水中,问道:“大人,没事吧?痛不痛?”
我好像完全没有知觉,只默默的站着。
吴嬷嬷快手快脚的收拾好那边,才过来一看,我的手背上已经烫出了一溜水泡,大片肌肤红肿起来,她左右看看也找不到趁手的工具,便带着我去了他们的房间,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支针来过了火,小心的挑开放了水,用纱布小心的帮我包扎起来。
他们做这一切,我却好像都没有反应,只有胸口那个地方,突突的跳着,好像要迸裂开来一般。
南下,渡江,找人……
离儿……
离儿!
她现在,在江南,在长江南岸,那声势浩大的水军营寨的背后,那烟波浩渺的长江的另一头!
难怪这些日子,水秀说找不到杜炎;难怪这些日子,裴元灏一直没有再来找过我,原来……
离儿,他上次跟我说有了离儿的线索,这一回就是要去找她了!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着水秀,自以为自己还算冷静,可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早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那,他说他们找到了吗?”
水秀愣了一下,结结巴巴的道:“他,他没说。”
“……”
“我……我也没想那么多,我——我本来,跟他,也没什么话说的……”
“……”
“大人,是我不好……”
“没事。”
这一回,还是我自己先冷静了下来。
杜炎本来就寡言少语,裴元灏连派他们南下的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自然这件事也不打算让别人知道,就算水秀真的追问,他肯定也不会多说;但如果真的找到了的话,这个消息就不该是水秀不经意的跟我提起了。
想到这里,刚刚有些发热的脑袋也凉了下来。
吴嬷嬷虽然始终没有说什么,但也早就知道个中缘由了,看着我有些黯然的脸色,她轻轻道:“大人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奴婢再给大人带一碗热汤过来。”
我这个时候早已经没有了胃口,可她这么说了,我也只能被他们扶着走了回去。刚刚一进房门,就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不大对。
还是水秀眼尖,一下子看到里面,顿时吓得跪了下来:“皇上!”
我心里一震,一抬头就看见裴元灏正靠坐在床边。
屋子里没有点灯,晦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沉沉的倦怠神情几乎要蔓延到冰冷的空气里,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只一挥手:“都下去。”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都乖乖的退了出去,吴嬷嬷也把门掩上了。
平时,我是最不喜欢跟他单独相处在一个房间里,但今天不同,始终跳跃的心几乎在这一刻要蹦出胸口,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几乎想要迈步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他抬起手来朝我招了一下:“过来。”
我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他面前。
只是一走近,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沉沉的气息,让我的呼吸都紧绷了起来,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我:“朕这些天没来看你,辛苦你了。”
辛苦……我了。
这句话听得我心里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指的辛苦是什么,这个时候也无力去想,我的一身一心,只有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终于开口道:“皇上,离儿……”
话没说完,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双手。
我下意识的想要抽出手来,可才一动,就感觉手被他用力的握紧了,轻轻的拉到胸前,他低下头,将下巴搁在了我的手上。
那种沉沉的感觉,从肌肤上,蔓延到了心里。
他在我的手中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几乎要看到我的心里去:“朕会再想办法。”
“……”
再想办法。
再想什么办法?
刚刚水秀说,杜炎他们是想渡江,也就是说,实际上并没有能过去。
也许,正是因为叛逆势力在江面上构筑的水军营寨已经起了作用,连这样精英人马都不能去,那别的,就已经不做他想了。
除非——
我的心里突然一颤,带着一丝惊惶的神情看向了裴元灏——
除非——真的打起来。
除非,朝廷真的对南方用兵;除非,战胜南方的违逆势力;除非,将江南六省全部收回,才能再找回离儿吗?
想到这里,我微微有些颤抖,慢慢的蹲下身看着他:“皇上,想要用兵吗?”
他没有说话。
但,这样近的距离,我立刻看到晦暗的光线下,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犀利的,如针尖一般的光。
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会隐忍的人,只是前些日子被江南的民变弄得有些狼狈,可这并不是他该有的态度,不管对手是谁,有多强,能做什么,他的目标都只有一个。
就是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站立的胜者。
之前他宣布海禁,割断南方的兵道,那些都不过是治标之策,真正釜底抽薪的办法,只有彻底的铲除那些违逆势力,可如果那样的话——江南,会陷入一片战火。
我的离儿,也会陷落在战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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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会对江南用兵吗?”
看着我小心翼翼的眼神,裴元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显得黯哑而低沉:“江南,迟早会有一场大战要打。”
我的心顿时都揪了起来。
江南会有一场大战要打,这其实不用问他,我自己心里也早就明白,雄踞江南六省的叛逆势力不会因为断了兵器来路就自己投降,那巨大的水军营寨也不会无功而建,烟波浩渺的江上,迟早会掀起一场滔天的巨浪。
可是——
就在我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裴元灏又道:“但不是现在。”
“……”
“现在,还不到开战的时候。”
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就感觉到握着我手的那双手也微微的用了一点力,我抬起头来,对上他有些疲倦的眼睛,连他开口说话,声音也显得有些模糊起来:“你放心。”
“……”
“朕会把女儿找回来的。”
“……”
“朕,也想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快要听不到了,可那样轻若蚊喃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却让我的心里微微一颤。
房间里很安静,好像整个景仁宫都因为他的到来而安静了,只剩下院落中秋风吹着地上的落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沉默中,他慢慢的开口,声音显得低沉而有几分黯哑:“离儿现在,已经快五岁了吧。”
“……”
“五岁的离儿,她该是什么样子了?”
“……”
“朕都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我和他的关系始终不睦,也许是因为当初离儿的失踪,让我把所有的怒火都放在了他和南宫离珠的身上,几乎已经让我忘记了他是离儿的父亲这个事实。
可是——
这些年来,一直不断的往南方派人的他……
知道了离儿的线索,立刻来告诉我的他……
派出的人没有能找回离儿,沮丧颓废的他……
是我一直忽略了,其实他也是会有做父亲的自觉,我所有的情绪,快乐、期盼、失落、悸动,甚至悲伤,他也都是会有的。女儿流落在外,心疼和牵挂的,也许不止我这个做母亲的。
想到这里,心头不由得软了一下。
他还捧着我的手,看到上面有烫伤的痕迹,却并没有问,只是轻轻的用下巴和唇摩挲着我的伤处,我越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刚刚被烫伤的地方又是一阵火辣辣的,那种隐隐的痛楚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五岁的离儿,该是什么样子?
我的女儿,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五岁的时候呢?
这时,裴元灏伸出手往空中比了一下,喃喃道:“她,是不是该有这么高了?”
“……”
“或者,应该更高一点?”
我从来没有看到他做这样无谓的事,也许是因为,他从来都是个过于理智的人,没有过这样的感性,却不知为什么,眼前一阵模糊。仿佛是他,又仿佛有别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映在西川清晨所特有的乳白色的雾气里,那个高大的男人俯下身,俊逸的脸庞上是满满宠溺的笑容,伸手比划着——
“来,让爹看看,你有多高了……”
那温厚的掌心轻抚过我的头顶,带来软软的,暖暖的,给人安心的感觉。
“哈哈,我的小轻盈啊,又长高了……”
“哟,还长胖了。”
……
那些声音,在耳边忽隐忽现,最终慢慢的湮没在了时间的灰烬里。沉默了许久,我轻轻的摇了摇头,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伸出手比了一下,轻轻道:“她应该,差不多有这么高……”
“……”裴元灏抬头来看着我,目光显得很温柔。
我只顾着自己喃喃的道:“她的眼睛应该很大,黑白分明的,好像一池没有涟漪的春水,又清新,又干净。”
“……”
“她的脸,应该是胖胖的,圆圆的,肉呼呼的……”
“……”
“下巴,有一点尖,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个小小的肉涡。”
“……”
“她的声音很好听,可比起唱歌,更喜欢写字。”
“……”
“她喜欢有人赞美她,哪怕比昨天多认了一个字,都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很努力,很聪明……她要有人在乎她,夸奖她……”
模模糊糊的说了这些,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转过头说不下去了。
这时,下巴突然被捉住了,我的脸被他掰了回去,发红的眼角对上他同样有着沉沉阴霾的眼睛,他的脸色虽然疲倦,却掩不住眼中那内敛的精明,仿佛要看透我所有表情下的一切。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声音低沉而黯哑:“朕会把她找回来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道:“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他的脸色僵了一下。
“皇上的儿女有很多,可微臣,只有这一个。”
我听见他隐隐的磨了一下牙,近乎要暴怒的前兆,可那捏着我下巴的指尖痉挛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弄疼我,在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用力的道:“朕和你,只有这一个!”
我看着他几乎发红的眼睛,直到这个时候,终于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
我和裴元灏,不算和解,但那一天他离开景仁宫的脸色,却似乎让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连常晴,这些天的脸上都微微浮着些喜色。
和她的脸色不同,天气却是越来越阴沉,厚厚的阴云像一只乌黑巨大的手掌覆盖在皇城的上空,伴随着冰冷凛冽的风每日呼啸而过,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终于在这一天夜里,一整晚的静谧中能听到扑簌簌的细密的声音,早上推开窗,便看到了一地的莹白。
下雪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朱红色的雕栏上,白雪厚厚的覆了一层,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阳光照在雪堆上,光亮得有些刺眼。
我倚在窗边,默然的看着外面,不一会儿,就听见水秀嘻嘻哈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走近了,她和吴嬷嬷手里都捧着装满热水的铜盆的毛巾,一看到我倚在窗边,水秀立刻大声道:“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吹风哪!”
我还没回过神,她已经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将铜盆放好立刻拿起那件狐毫大氅冲过来给我裹上,一边捏着我的手一边道:“看!看!手这么冷,着凉了可怎么办?!”
我笑了笑:“没事。”
“还说没事!”她嘀咕着:“你要是生病了,我和嬷嬷又要挨骂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白了她一眼的吴嬷嬷,没说话,乖乖的被她拉过去洗漱,热水里泡了半天,总算弄得暖和了一点。
吃过早饭之后,我又特地去了下人房那边,忙活了半天,才让水秀陪着我去见常晴,这段路路不算远,每天都也都走着,但下着雪,还是有些不同。
我一进她的屋子,一股暖意立刻袭来,扣儿笑着上来帮我接过衣服,抬头一看,常晴正坐在那边皱着眉头喝药,一见我来请安,伸手指指旁边的椅子,继续苦着脸,将碗底最后一点药汁喝了干净。
我笑着让水秀把小篮子里的瓷钵拿出来,奉上给她,打开盖子一看,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橘子酪?”
我笑道:“娘娘尝尝看,微臣没熬太久,特地做得很酸。”
她喝了一口,顿时眼睛酸得眯了起来,却还说道:“唔,就是这样才好。”
接连吃了好几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放下小碗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笑道:“难怪总有人夸你手艺好,今天本宫才尝到,真是不错。”
我听了,只笑了笑。
见我没有接话,她也不多说什么,只说到:“陪本宫出去走走吧。”
我听了,急忙站起来,看见扣儿他们走过来扶着她,这一站直身子,才能看到她的肚子大了不少,虽然冬日的衣裳厚重,也已经掩盖不住微微凸起的小腹,她怀孕之后吃得不少,各色补品更是流水一般送到景仁宫来,可肚子起来了,人却丝毫不见胖,反倒还瘦了一些,衬得肚子也更大了。
扣儿劝道:“娘娘,外面雪天路滑啊,还是不要出去了吧。”
常晴淡淡笑道:“雪不是停了吗。没事的。”
“可是——”
“放心,本宫自己知道。”她摆了摆手:“御医也说,本宫该活动活动的。”
这样一说,大家也不好再劝,便拿来厚重的狐裘给她披上,我也上前扶着她,还听她笑道:“你们也太小心了点。”
一行人出了景仁宫,慢慢的往御花园走去。
过了秋天,御花园就没太多的景致可看,但下了雪又不一样,四周白皑皑的雪景衬得红墙碧瓦越发的明艳,亭台楼阁也如同粉妆玉砌,格外的雅致精美,青石板上的雪被扫到了两边,沿着石路慢慢的往前走,过了长亭,便登上了那个露台。
居高临下,周围所有的景致都尽收眼底,御花园内一片白雪,墙角几树红梅开得明艳动人,这样看来十分赏心悦目,常晴笑道:“来这儿赏雪,倒是来对了。”
我笑着没说话,扣儿他们把带来的垫子放好,我扶着她坐到长椅上。
她靠坐在那里,倒显得很舒服,转头微笑着的对扣儿他们道:“你们下去玩儿吧,别跑远了。”
这几个小丫头原本心也都野了,一听皇后都放假了,立刻谢了恩典,几个人便嘻嘻哈哈的笑着跑了下去,又是钻山洞,又是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我还是站在常晴的身后,平静的看着她。
她带我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赏雪那么简单。
就连刚刚我在下人房那边熬橘子酪,也已经听小福子过来说,丽妃带着几个嫔妃过来跟皇后叙话,到底详谈了什么他听得不真切,可多多少少,我也猜得到。
坐了一会儿,常晴还望着外面,慢慢的道:“再有些日子,就要过年了。”
我轻轻道:“微臣知道。”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今年的宴,皇上让丽妃去办。”
我点了点头。
往年的年宴都是皇后操持,但今年她有孕在身,自然不会让她去劳累,这样的重任按照过去的礼数,会交给申柔,这一回,却是南宫离珠。
而且,一算日子就清楚了。
到了过年的时候,言无欲所说的,三个月之内不能有重大祭祀庆典,这个时间也过了。
也就是说,年宴之后,朝廷上、后宫里,情况都会慢慢的明朗起来。
虽然常晴现在怀着身孕,许多事皇帝都不让她操持,但其实真的并不是让她闲下来就好,相反,我知道太师那边的许多事,更让她烦心的。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走过去,覆上她放在围栏上,有些凉意的手。
“娘娘放心。”
“……”
“有青婴在。”
常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不知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能感觉到她的眉心始终没有舒展开,沉默了很久,她轻轻道:“青婴。”
“嗯?”
“那是南宫离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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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我和常晴,这一刻,所有的嫔妃都把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张绝美的脸上。
不得不承认,美人就是美人,即使进退维谷,即使犹豫挣扎,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是显得那么秀致动人,楚楚可怜,让人恨不得帮她分担她的困难,解决她的痛苦。
可是,裴元灏坐在旁边听着,却并没有立刻开口说什么。
毕竟,这是后宫的事,常晴有绝对的权力全权处理,身为皇帝的他要忧心天下事,自然不能,也不应该,把心思放到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况且,他如果随便插手,就跟常晴去管朝廷政事,牝鸡司晨一样,是不合时宜的。所以从头到尾,他只是听着,并没有要介入进来的意思。
南宫离珠的脸色微微的发沉,显然是在犹豫不决,协理六宫这个权力对她来说太有诱惑力了,毕竟常晴怀孕对她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但福祸相依,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失去了这个机会,若再要下一次,只怕就难了。
可如果要让她教养二皇子——
那双秋水般的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可下面却是暗流汹涌,似乎在矛盾的撕扯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来,转而看向了我。
她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这个时候,我应该顾左右而言他,做出越无害,越平淡的反应才好,可我却也抬起了头,迎上了她带着试探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
不冷,不热,好像一个槛外人,静静的看着这红墙里的热闹。
南宫离珠的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被激怒的表情。
感觉到她咬了一下牙,然后抬起头来对常晴道:“教养二皇子,臣妾不敢言苦。”
常晴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温柔如水,柔声道:“既是这样,那本宫明日就把二皇子送到玉华殿,这些日子,就让妹妹辛苦一些。”
说罢,她回过头望着裴元灏:“皇上,臣妾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裴元灏不置可否,只淡淡的道:“皇后安排了便是。”
“臣妾遵旨。”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又转过头去看着南宫离珠:“珠儿,你不会太劳累吧?”
南宫离珠笑道:“谢皇上,臣妾应付得来。”
“……嗯。”
他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这么定下了。
事情虽然定了,但屋子里的气氛却始终好不起来,几个嫔妃寥寥的说笑了几句,气氛却还是冷的,而南宫离珠显然也是心事重重的,没一会儿便起身告退,要回去准备年宴的安排,那些跟随着她来的嫔妃便也都跟着退下了。
等到他们都走了,我便也站起身来,轻轻道:“皇上,皇后娘娘,微臣也告退了。”
常晴道:“青婴不再留一会儿?”
“皇上让青婴明日搬去宜华殿,青婴也要回去准备一下。”
“哦,这也对。”常晴点点头,笑着看着裴元灏:“那,就让青婴先回去了吧。”
裴元灏没说话,只伸手拿起桌上吃了还剩一点的橘子酪,喝了一口,闷闷的嗯了一声。
我行了一礼:“微臣告退。”
退出了那间有些压抑的屋子,迎面看到的,还是满园白皑皑雪景,清新而冰冷的空气让我稍微的舒服了一些。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水秀这个时候也像是松了口气一样,只是看着我,脸上还是有些担忧的:“大人,不会有事吧?”
我和常晴的打算,并没有告诉她,但这丫头毕竟不是当初那个不知世事险恶的小姑娘了,跟着我这些年,也长了点心眼儿,从刚刚的那些话里多少听出了什么,看着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我只淡淡的笑了一下:“没事的。”
“那,你是真的要照顾大殿下,搬去宜华殿了?”
“……”
这一回,我没有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自己住的院落走去。
这些日子雪一直没有停过,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虽然早就有小太监把雪扫到了两边,可残留的霜雪走上去还是有些滑,我伸手扶着旁边粗糙冰冷的墙壁,正要提醒水秀小心一点,就看到她沉默的低着头往前走的,洁白如玉的脸庞上,全然是落寞的样子。
这丫头,这些日子,似乎也有些不一样。
虽然还是疯疯癫癫的,可有的时候会看到她一个人安静的站在那里出神,不说话也不笑,只是眼睛很空,显得很疲惫;短短几个月时间,下巴颏都瘦尖了,脸色也没有了往日的红润,苍白得让人有些心疼。
人要长大,也许真的是一夜之间的。
因为看清了一些事,因为看不清一些事,唯一相同的,是那种说不出的苦。
看着她倦怠的神情,我也没说什么,只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过了前面的拱门,就到我住的院落了,刚刚走上青石路,上面凝了一层厚厚的霜,我一脚踩上去,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就要摔倒在地。
“啊——”
发出了一声短暂的低呼,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借着那只有力而温暖的手,我摇晃了一下才站稳身子,水秀也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皇——皇——”
我也回过头,只见裴元灏站在我的身后,正紧紧的握着我的手。
冰天雪地,他一身黑色的狐裘显得格外的夺目,华贵中带着一股慑人的霸气,可这样的人,此刻脸上却浮着淡淡的笑容,嘴角勾起一点来,给原本刚毅俊朗的他增添了几分仿佛人间烟火的温暖。
我下意识的要抽回自己的手,却感觉他的手紧紧的握着,带笑道:“在想什么,走路还这么不小心?”
“……”
“让你带念深,可朕看啊,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他说起这句话,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沉默了一下,低头道:“微臣失仪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着,出现了一道淡淡的笑纹,那是只有他放心并且开心的时候,才会很少出现的,被肩膀上蓬松的绒毛微微摩挲着,仿佛有许多话要说,但这个时候他只目不斜视的对水秀道:“你先回去准备吧。”
水秀还愣了一回神,终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要搬去宜华殿的事,急忙一福道:“奴婢遵旨。”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表示,这才转过身,匆匆的离开了。
我就站在拱门的这一头,他站在那一头,手却被他紧紧的牵着。
我抬头看着他,轻轻道:“皇上,还有吩咐?”
“嗯。”
“……”
“陪朕去走走。”
“……”我犹豫了一下,毕竟是刚刚从常晴那里出来,况且南宫离珠吃了个暗亏,这个时候要陪他去走走——“天,太冷了。”
话音刚落,就感觉人被他拉了过去。
天的确很冷,周围是冰天雪地,甚至墙头都还凝着冰冷,可他的掌心却暖得几乎发烫,我的指尖都泌出了汗水。
人被拉到了他的面前,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要挣扎,却发现他并没有再做什么,甚至没有和往常那样抱住我,只是两只手分别握着我的指尖,吹在身子的两侧,就这么相对而立,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不是还有朕吗?”
“……”
直觉的想要拒绝他,可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了。
想起刚刚在景仁宫中,他一直静静的听着常晴的安排,以他的智慧,未必看不出来那是南宫离珠吃了个暗亏。虽然他身为皇帝,不会轻易插手后宫之事,但万一他真的插手了——
不管怎么样,不能在这个时候,惹恼他。
想到这里,我终于点了一下头。
。
出了景仁宫,看到的那九重三殿,已经完全在白雪的掩映之下,整个皇城好像变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天宫,也因为那样的白雪而干净了起来,仿佛那些看不到的污秽、勾心斗角,都在这样的景致下可以忽略不计。
在雪地里走路,不管有没有清扫干净,不管是在多华贵的地方,不容易还是不容易。
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可每一次当我摇摇晃晃的要跌倒的时候,牵着我的那只手一定会用力的将我扶稳,我也只能本能的抓紧他,甚至在又一次脚滑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听着我紊乱的呼吸,不知为什么他好像反倒有些高兴,走着走着,索性离开了石板路,走上旁边还落着积雪的地方,一脚一脚的踩下去,踩得那些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这人……
我站在青石板路上,不肯动了。
他两只脚已经踩进了厚厚的积雪里,发出咕咕的声音,牵着我的手却被拖了一下,回头看着我:“嗯?”
我微微蹙眉:“皇上恕罪,微臣不想走那里。”
他嘴角含笑:“这是皇命。”
“皇上的皇命,怎能这么用?”
“那你听不听呢?”
“即便是皇命,若皇上有错,不也有御史大夫谏言?”
他也不动了,看着我固执的站在那里,脸上薄怒的神情,不知为什么反倒眼中的笑意更加深了,道:“那你倒是说说,朕哪里错了?”
“……”
这一回,问得我倒是哑口无言了。
要说他错,这还真的不算是什么错,可我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那种戏谑的神情,仿佛就是要故意来惹怒我,激得我开口跟他吵架一般。想到这里,我也真的动了气,顾不得之前怎么样怎么忍耐,冷冷道:“既然没错,那皇上走那里便是,微臣冷得很,就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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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并不愉悦的样子,他反倒更加愉悦了一些,眼睛都弯了起来:“好。”
说完这个字,他就真的牵着我的手,自己在雪地里走,而让我在石板路上走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有什么意思,但他还真的这么做了,厚重的靴子踩进厚厚的雪堆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安静的宫墙内好像随着脚步踩踏出的乐声。他是越走越来兴致,甚至步子都踩着节奏了。
我微微蹙眉的看着他。
记忆中的裴元灏,也许是所有人眼中的裴元灏,是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真龙天子,是不苟言笑的中原至尊,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行事雷霆,甚至带着一些阴狠,这个样子的他,真的没有多少人见到。
也许过去,他曾经有过无忧无虑的日子,也曾经可以毫无顾忌的开怀大笑,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与他相识之时,他已经是裴元灏,我也早就是岳青婴。
陪着他那段岁月的,不是我。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垂下眼睑,继续走我的石板路,却在这个时候感觉到指尖被他捏了一下,一转头,看见他眼角弯弯含笑的看着我:“真的不来陪朕?”
“冷。”
“不是说了,还有朕吗?”
我眼皮都懒得抬,索性不搭话了。
但下一刻,就感到手上一沉,被他拖了过去。
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踩进了雪堆里的时候,立刻被冻了个激灵。我穿得虽然不算单薄,但之前不过是去常晴的屋子里陪着她喝药说话,也没有像裴元灏那样层层叠叠的裹着,脚下只踩了一双普通的小靴子,一踏进雪地里就有碎雪灌了进去,长袍下的裙子也拖在雪地上,裙裾不一会儿沾满了雪沫,搞得我狼狈不堪。
我顿时都想骂人了,可一抬头,就对上他笑得弯弯的眼睛,也不说话,就拉着我在雪地上跑了起来。
手还陷落在他的掌心,挣脱不出,只能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跑,狼狈不堪之外,雪地上留下了乱得不成样子的一排痕迹,简直像两个人打着架一路过去的。
但我不可能跟他打架,也没有吵架,甚至连生气的指责也没有,只是被拉到长亭边的时候,扶着红柱子直喘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却还笑着,乐呵呵的看着我:“还冷吗?”
“……”我只顾着喘气,没说话。
他一点也不觉得冷清似得,还微笑着,一脚迈进了长亭里,然后回头对着我伸出双手:“来。”
我看了看周围,不知道是之前他打过招呼,还是玉公公和随从们太有眼色,御花园里看不到一个人,只剩下面前那个男人和他伸出的手。我避无可避,其实也真的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避开,微微喘息均匀了,才伸出一只手,被他握住。
他看着我另一只手。
我没说话,只伸手撩起长袍,有些艰难的抬腿迈进去。
而一抬脚,就露出了里面沾满泥泞雪沫的小靴子,和裹着一层厚厚雪花的裙角,沉甸甸的垂下来。他挑了一下眉毛。
雪本来很轻,但这样沾了两脚,又厚厚的裹在裙摆上,还是很有分量的,看见我抬脚都抬得有些艰难,他没说话,只是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一把环住我的腰肢,只一用力,我被他抱了起来。
我顿时都惊呆了,慌的挣扎推拒:“皇上,不要这样!”
他却没说话,用抱孩子一样的姿势将我从亭外抱了进来。
从记事以来,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脸顿时都有些发红了,手还不断的推着他的肩膀想让他放我下来,可他却只是抱着我,抬起头来道:“不要乱动。”
“……”我涨红了脸。
“朕又不是没抱过你。”
的确不是没有抱过,可这个样子——
我急忙转头望四下看去,生怕被人看见了,而御花园居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好像所有人都约好了一样,甚至过去会远远跟着他的长随都没有在后面出现,我被他高高的抱着,低头看见他还带着一点笑意的嘴角,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轻轻道:“没有人。”
说完,抱着我朝前走去。
再往前走,就是那处被他下令,在一夜之间兴起的露台。
不管有没有人看到,可这个样子还是让我够难堪的了,我挣得脖子都红了,压低声音道:“好了微臣已经过来了,皇上你快放开微臣。”
“……”
“你放开啊!”
他微笑着抬起头:“这样挺好的。”
“……”
我被哽了一下,脸已经红得发烧了,可他却丝毫都不肯放手,百般挣扎不开,我只能用力的埋下头,只怕远远的有人路过看到,幸好这段路并不长,他抱着我三步两步便上了露台。
之前也跟常晴来这里看过雪,景色虽然好,可这样寒冷的天气到这样四面透风的露台来,简直与自虐无异。可一走上去,就看到露台上摆着一个暖炉,桌上温了酒,还摆了一只玉瓶,瓶里插着一只娇艳的梅花。
这些突然冒出来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这才明白,为什么刚刚没有看到玉公公,和他身边的随从。
从我离开常晴的屋子,他就已经打算带我过来了?——脑子里还有些模糊,已经被他抱着走到了暖炉边,他这才轻轻的将我放下来坐到长椅上。
我的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慌忙的往后退去,却被他又拉着手,柔声道:“把脚抬起来,暖一暖。”
“……”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小心的撩起裙摆将双脚蜷缩起来,正好暖炉的热气袭来,沾在裙摆和靴子的雪沫很快便化了,凉凉的雪水渗透进去,又被炉火一激,一冷一热的让我微微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这时,就感觉他在背后坐了下来,一伸手,将我整个人抱入怀中。
原本空落落的,被冰冷的空气包围的后背,陷入了一具温暖的胸膛里。
这一回,我没有挣扎。
面前是暖炉传来的融融暖意,身后是他宽阔厚实的胸膛传来的体温,或许,没有一个人能拒绝这样的温暖,也没有一个人能拒绝这样的男人给出的温暖。
我有些出神的望着暖炉里隐隐扑闪的橘红色的火焰。
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边响起:“朕今天,很高兴。”
“……”
“青婴,你肯答应照顾念深,朕很高兴。”
“……”
“你肯留下来,朕也很高兴。”
“……是吗?”
“嗯,朕很高兴。”
“……”
他反反复复,几乎语无伦次的重复着这句话,我不知为什么觉得那种前后熨帖的温暖在这一刻好像发烫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却并没有看着我,只是用脸颊贴过来摩挲着我还有些冰冷的脖子,被他温热的肌肤熨帖着,我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脖子上起了鸡皮疙瘩。而他的一双眼睛还定定的注视着前面的暖炉,被火光映照着,似乎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也变得温暖起来。
他脸上的笑容还是淡淡的,但也许是因为他并不经常这样的笑,笑得眼睛都是暖的,这样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甚至有些惊心的感觉,我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
他还是抱着我,不动。
时间过得好像很慢,也几乎在这个露台上停滞了,不知过了多久,当我恍惚的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又开始下雪了。
御花园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落雪声在耳边响着,却又是模模糊糊的,被他的呼吸纠缠过去,冰冷的手脚终于暖了起来,温着的酒壶里散发出了浓郁而醉人的清冽味道,夹杂着梅花清冷的香味,在这露台里萦绕着,久久不散。
他还是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抱着我的手并不太用力,只是让人挣脱不开。
“青婴。”
在一片安静的环境里,他开口了,但这一回,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满满的笑意。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低沉的“嗯”了一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后,不要再骗朕了。”
“……”
我的呼吸突然窒了一下。
“朕也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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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八岱望向我,一字一字的道:“你今后,不要再来找他了。”
“什么?”
一听到他那句话,我下意识的感觉到头脑一热,好像有一团烈火腾的一下从脚底忽的燃了起来,那股火气也立刻侵占到了心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发火,可一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庞,和那双漆黑的,望不见任何焦点的眼睛,我终究还是隐忍了下来,憋着开了口,但口气已经不怎么好:“你要我,不要再来找他?”
“不错。”
“……”
我咬着牙看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傅大先生这个师傅也真是做得不容易,事无巨细的,连这小小的儿女私情,都要替你的学生做主了。”
傅八岱也笑了,只是那样的笑容中也并没有多少温度:“谁让他是老夫自己选的弟子。”
我的脸色一变。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混沌的眼睛转向了长廊外有些空旷的地方,那里的皑皑白雪映在他的眼睛里,仿佛满是清冷而清灵的光,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突然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老朽在西山,一直想要种梧桐。”
“……”
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提起当年在西山的事,他不是应该要跟我说轻寒的吗?
我想了想,也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
“蜀地的天气不好,总是阴冷潮湿,西山的土也不算好。种子很容易就被泡坏了,后来托人送树苗来。”他笑了一下:“结果送来的却是花苗。”
说着,他转过头来对着我:“你父亲说,在那样的地方,种梧桐,不如种花。”
我的脸色微微的沉了下去。
一提起一些人,一些事,气氛就愈发的僵冷起来,可傅八岱还是自顾自的说道:“老朽这一生不算桃李满天下,但总也种了些花果。可有的,是因为种而不得,退求其次;有的,是因为别人托付,让老朽来做……”
一直沉默的听着,这个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混沌的眼睛,和里面清凌凌的光,他平静的对着我,仿佛也看着我的眼睛,并且一直看到了最深处:“唯有他,是老朽自己想要种的。”
“……”
喉咙有些干涩,我挣扎了一会儿,沙哑的开口:“所以呢?”
“所以,老朽不想看着这棵好好的苗子长到一半,就被人拔了。”
我的脸色寒了下来,那股说不出,也发泄不出的火气在胸口膨胀着,过了很久才开口有些生硬的道:“那,你是打算让这棵苗长成什么样子?”
“……”
“参天大树,栋梁之才?”
“……”
“一个人能背负多少?你,还有皇帝,难道还真的指望着他去解救天下苍生,百万黎民?”说着说着,我恍惚间仿佛听到了当初在扬州大牢里,南宫离珠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再看看今天自己的处境,也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我笑的是自己。
一个人,到底能背负多少?
傅八岱眨了眨眼睛望向我,不紧不慢的道:“为何不能?”
我蹙了下眉头:“什么?”
“在这个世上,的确有很多人会随波逐流,顺应时代去做该做的事;但总会有一些人,逆流而行,改变时代,做自己想做的事。”
“……”
“这些人很少,而且是大多数人眼中的疯子、傻子。”
“……”
“可是,并不代表没有。就算被所有人嘲讽为疯子、傻子,他们也会坚持。”
我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了:“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傅八岱一笑道:“老夫选他为入室弟子,自然是因为他有常人没有的过人之处。”说到这里,他仿佛笑了一下:“否则,天下人千千万万,为何你也认定了他?”
虽然他看不见,却似乎也能感觉到,我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不等我开口,傅八岱继续说道:“他的底子的确不好,学得太晚了,但诸葛孔明出山时已近而立,姜子牙年过六十尚做渭水垂钓,晚一些又如何?况且他悟性很好,老夫教书育人这些年,除了你和——”他顿了一下,终究没说出那个名字来:“除了你们,也少有遇见这样的人。”
“……”
“只是,他的命不好。”
我僵了一下,刚想要说什么,又听见傅八岱道:“至少,在扬州,你离开他之前,他的命,都不怎么好。”
我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傅八岱平静的望向我:“你还不明白吗?”
“……”
“轻盈,你可知道,老夫用了多少力气,才让他站起来。”
我愣住了,他说的话明明每一个字都很简单,和连在一起却让我觉得什么都不懂:“什么?什么站起来?他——”
“轻盈,像他当初那样一个人,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连家也不要,就一个人这么上路,你觉得,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
我只觉心被狠狠的捏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胀痛蔓延开来,连四肢五体仿佛都失去了知觉。
他,应该是什么心情?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所能记得起来的,只是重见时,那个在竹林里,薄雾弥散的清晨,他站在我面前,眼神清冷,表情平和,用最平静,最淡然的表情和口吻说——
“突然觉得,不想把自己困在那里,想出去走走,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这样说了,我便这样信了,可原来,不是……
这个时候,我仿佛才突然明白过来,这几个字,并不如他所说时的那么平淡。
我还是太相信他了,也是因为再度重逢的他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样的冷静和强大,可以在朝堂之上运筹帷幄,可以在拒马河谷力抗强敌,这样的他几乎让我忘记了,当初的他,并不是刘轻寒,而是刘三儿,一个最普通,也最平凡的渔夫;他没有学识,没有依靠,在牢狱中失去了母亲,我这个妻子也给了他最痛彻心扉的一击,失去我和离儿,连一直疯癫,视他为依靠的殷皇后也失去了踪影,在那个下着冰雨的寒冬,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地方。这样一个人上路,他的背影有多孤单,他的内心有多凄凉?
与其说那是他要去四处走走,不如说,那是一种自我的放逐。
因为什么都失去了,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了。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眼睛一阵一阵的发烫,泪水几乎要涌出来,急忙伸手捂住了颤抖的唇。
虽然傅八岱看不见,但却好像完全能感觉得到周围的每一点变化,他缓慢的转过头来向着我,轻轻的叹了口气:“老夫说这些,并不是要你难过,只是想让你明白。”
我抬起头来,眼前一片水光朦胧:“明白什么?”
“你和他的缘分,可能已经过去了,也可能,还没到。”
“……”
“但,都不是现在。”
“……”
“你和他,一个心在北,一个人要向南,是南辕北辙的。”
南辕北辙,听到这四个字,仿佛有一座警钟在耳边重重的敲响,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震得发懵,就这么懵懵懂懂的转身往外走,刚刚走了两步,又有些茫然的回过头来望着傅八岱:“当初,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他的平静仿佛裂开了一道裂痕。
我继续望着他:“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放弃?”
“……”
这一回,轮到他沉默了,从入京到现在,我已经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也许,人可以将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分毫不差,但唯有一点,是人无法掌控的。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望向我:“你告诉老夫,感情是什么?”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我,但下一刻便冷冷一笑:“感情是什么?能说得清楚的,就不是感情了。那本来就是人身上最不能理智的东西。”
傅八岱听了,却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眉尖一蹙:“什么?”
“你错了。”
“……”
“感情,是有一半可以很理智的。”
“……”
我越发不解的看着他,傅八岱拄着拐杖慢慢的走过来,平静的说道:“你会去对一个杀人放火,奸/淫/掳掠的恶人,动感情吗?”
“当然不会!”
“那么,一个人的品性宽容,善良,正直,无私,光明磊落,刚毅不屈,你就一定会对他动感情吗?”
我淡淡的一撇嘴角:“若对方是个好人我就去爱,那我成什么了?天下好人千千万万,我便都要去爱不成?”
傅八岱呵呵的笑了起来:“不错。所以老夫才说,感情有一半,是很有理智,但有一半,却是会没有理智。”
“……”我望着他。
“你当然不会去喜欢一个品性不好的人,哪怕他富可敌国,权倾四海,对你温柔体贴呵护备至,你也不会一定就要去喜欢他,这就是你的理智,也是一份好的感情当有的理智;可是,世上品性好的人很多,你却偏偏只会认定一个人,而对其他的好人都不会动感情,这就是感情的不理智,说不清,道不明。”
我皱了一下眉头,对他所说的不置可否,却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慢慢说道:“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你当初的选择,是和现在,轻寒的选择一样的?”
他淡然的一笑,那双混沌的眼睛带着十丈红尘中难得的清明的光望向我:“老夫说的,不是自己。”
“……”
“而是她。”
我的脸色一僵。
“轻盈,当初的事,是你母亲自己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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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当初的事,是你母亲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重的落在我的心上,我的脸色一时间变得苍白,人好像受到了什么打击,微微的摇晃了两下,急忙伸手扶着旁边冰冷的柱子,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是我母亲,自己做出的选择。
是她自己,做的选择……
手指微微痉挛的抓着那冰冷的柱子,冻得苍白,掌心却被磨得发红,只是这个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手里发空,心里也发空。
和那些年在西山脚下的感觉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唯一能握住的,就只有那双柔软而温暖的大手。
每一次被这样握着小手,只要抬起头来,就会看到那张有些苍白,消瘦得厉害,却始终带着淡淡微笑的脸庞,眼睛弯弯的,氤氲着仿佛温玉一般的光芒,那个时候的她和我已经穷困得很厉害,她的身上没有一点装饰,却依旧那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么多年了,我已经很少去想她,有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也许在慢慢的忘记她。
可这个时候,一切关于她的记忆,都回来了。
我甚至能清楚的记得许多个夜晚,她靠坐在床边,就着残烛低头看书信时,半长的头发中掺杂着的许多银丝,在烛火下亮成一片雪光的样子,配上她深锁的眉头,眼中的忧虑,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如果,她没有离开我……
如果,我没有离开她……
那她现在,应该是个什么样子?
我颤抖着,仿佛冷得厉害,几乎用尽力气才放开了那冰冷的柱子让自己站稳,抬起头来看着傅八岱,他的眼睛也对着我,虽然看不见,却是一片清明。平静的说道:“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轻盈,我希望你能和你的母亲一样。”
“和她一样?”我喃喃的道:“所以,你还是要我放开他?”
“刚刚老夫跟你说过,感情是可以不理智的,但也应该有理智的一面。你对他,为何不能理智?”
“理智?”我看着他,道:“我难道还不够理智?”
“不够。”他摇头:“真的不够。”
听到这里,我不怒不急,反笑了笑:“那你说,我应该如何理智?”
傅八岱沉吟了一番,然后看着我,郑重的说道:“轻盈,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历尽千帆,你所遇见的,也尽是千金之子,王侯贵胄,为何你从不对他们强求,却独独对他执着?”
我看着他默然不语。
他笑了笑:“想不出来,对吗?”
“……”
“那如果我说,在这样的乱世里,他只是一个随波逐流,苟安避祸的人,你还会喜欢他,还真的愿意跟他厮守终身吗?”
我一愣,顿时觉得眼前一片空明。
他的话在脑海里反反复复的盘回着,仿佛一记比一记更重的警钟,撞击着我的头脑,让我一阵懵懂,一阵清醒,几乎快要崩溃。
我,真的从来没有问过我自己。
如果他随波逐流,如果他苟安避祸,如果那些曾经让我赞叹,让我感觉到幸福的温良善意、品性都没有,我还真的会钟情于他,甚至不惜对抗这个世上最有权势的人,也要跟他厮守?
这一刻,我觉得寒意仿佛千万根尖针,一下子扎进了我的肌肤,四肢五体,冷得我连痛都忘记了,只不停的颤抖,颤抖得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要碎裂一般,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傅八岱:“所以,你是想说,这对我来说,只有一个选择,对吗?”
他没说话。
但我已经明白,他到底要说什么了。
如果刘轻寒不是一个随波逐流,苟安避祸的人,他就不会跟我走,而会坚定的留下来,完成他的梦想,去解救众生的痛苦。
这样的他,正是我所爱的。
如果他是一个随波逐流,苟安避祸的人——
我怎么可能爱这样的人?
我又何必要他跟我走?
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起来,可眼中,却全是泪。
原来,我走了这么久,却反倒让自己走进了一个进退维谷的选择里。
其实,如果不在乎,只是这么一辈子,谁都可以。
偏偏,我在乎。
这个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腹的酸楚,却没有一个字可以倾诉,傅八岱一直这么平静的站在我面前,这个时候重重的说道:“轻盈,天下之乱,避无可避,逢此乱世,好男儿当任己责!”
我觉得有些窒息得难受,又伸手扶着柱子,哆哆嗦嗦的让自己靠在上面,身体感觉到的冰冷这个时候也真的什么都不算了,反倒让我冷静了下来。
天下之乱,避无可避。
好男儿当任己责。
回想起在吉祥村的日子,他睁大一双澄清而明亮的眼睛,跟我认真的分析南方之乱,分析税制的样子;回想起河谷的谷底,他认真,还带着一丝羞赧的告诉我,他对南方有一份责任的样子;回想起那些年……我不在他身边的那些年……
原来,他真的已经走到太远的地方去了。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比起记忆中已经苍老了许多,却还屹立不倒的这位老人,一时间感慨万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许久,我开口有些沙哑的道:“先生。”
他一震,这个称呼仿佛让他想起了什么,一时间竟也无言,微微睁大无光的眼睛望向我。
“你说得对,逢此乱世,好男儿当任己责。”
“……”
“我不是个被教坏了的学生,我是个没有学好的学生。虽然知道会有大乱,可我——我还是想找到我的女儿,带着她苟安避祸。我……”
我不想许多年之后,我的离儿回忆自己的母亲,连一个模糊的身影都没有。
这时,傅八岱挺了挺腰背,脸上也带着一分凝重,沉沉的道:“轻盈,南方之乱,比老夫预测之期,已经晚了五年。”
“……”
最后加重语气说的那四个字,让我一阵战栗,就看到他哆嗦着抬起手朝我伸过来,我原本想要伸手去接着,可一动,却又停了下来,只看着那只消瘦得近乎枯萎的手慢慢的抬高,一直摸索着伸到我的头顶,然后轻轻的抚了一下。
“你——已经做得很好!”
。
离开集贤殿的时候,台阶上的雪已经清扫干净了,一步一步的走下去,脚步踏在冰冷的石阶上,在空旷的大殿里传来了寂寞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只是僵冷着,也坚持着,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走到马车边,他们都还在等着我,水秀急忙迎上前来,看着我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十分担心的道:“大人,怎么冻成这样,你的脸色好难看啊。我们回去了吧。”
“……”我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睁大眼睛望着我:“那,你要去哪儿?”
“长公主。”
有些低沉而轻的声音让她听得有些模糊,但只是听了个大概,也让这丫头惊得一愣:“什么?”
我抬起头,漆黑无光的眼睛看着她:“去看长公主。”
。
马车发出单调的声音,在雪地上碾压出两条寂寞的车道,很快便到了裴元珍的住处。
她的年纪真的不算小了,但因为还没出阁,直到现在都还在宫里住着,这对她来说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只是一下马车,看着墙头屋檐那厚厚的积雪,仿佛就像看着我,看着她,看着许多人的这若许年。
如斯冰冷,如斯寂寥。
而一路走进去,除了听到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的浅浅的声音,别的什么都没有,连服侍的宫人都没有,水秀一直跟在我身边,眼看着就要到裴元珍的居所了,她越发奇怪,喃喃道:“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望着我,我只苍白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她小声的道:“大人,要不要找个人去通报一声?”
我顿了一下,摇头:“不必了。”
“啊?”
她脸上有些为难,但我已经抬起头走了过去。
越靠近她的居所,就越安静,连屋檐上被风吹落下来的雪沫发出的沙沙的声音都能听见,静谧得仿佛一个人心里最宁静,最受保护的花园,不愿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而越安静,我的心越沉。
终于走到台阶下,我轻轻一抬手,将水秀拦在了身后,她也只是望着我,并没有再开口询问,我提着有些长的袍子慢慢的走了上去。
门还是虚掩着,仿佛是不想屋子里太过憋气,而留了一条不算窄的门缝,有风卷着雪沫吹了进去,也吹起了屋子中央那一层层低垂的帷幔,雪就这样消失在了屋子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在帷幔轻落下来的时候,依稀能感觉到里面的温暖。
和那幅静谧的图画。
小床上,还躺着一个有些苍白的女子,一只手探出锦被,圆润的手腕上还有一只白玉镯子,手似乎已经放在外面很久了,冷得颜色和白玉镯子几乎无异,仿佛是在等着人发现,将它放回一般。
我看不到她的脸,因为被床边的人挡住了,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她是生气还是难过,只是看着床前的那个背影,就让我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能不倒下。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似乎也不知道多久了。
我也看不到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安静,那种安静仿佛连灵魂都静默着,低垂着头,半侧过的脸庞显得清瘦而棱角分明,纤长的睫毛微微的覆落,不知道那下面的眼睛,又是什么样的眼神。
是不是,曾经看过我的,那样温柔的眼神?
一阵滚烫的热流涌了上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都被水光晕了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个时候,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把手放回去吧。不要着凉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是她自己放回去了?还是——
我拼命的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这一幕,可那滚烫的泪水还一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终于盈眶而出,在冰冷的脸颊上划了过去,也烫得我一哆嗦,却什么都看不到,不管是我想看到的,还是不想看到的。
屋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是这一回,那只冷得苍白的手,终于放了回去。
而我慢慢握紧的手,指尖已经凉透。
更多的眼泪,从眼眶中流了下来,画出了一条条一道道狼狈的痕迹,几乎疯狂的在我的脸颊上肆虐,我终于看清了,却已经错过了。
我错过了他的过去,错过了他的这些年,连这一幕,我也错过了。
想到这里,我几乎有一种要痛哭的冲动,可真的张开嘴,却只听到喉咙里近乎嘶哑的声音,仿佛有什么在挣扎着,哭不出来,只有眼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落。
我转身,走开了。
就在我刚刚转身迈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裴元珍温柔的声音:“轻寒?”
“……”
“你看什么?屋外没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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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的还没到大殿门口,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的钟鼓乐声,震得房檐上的雪都细细碎碎的往下飘落,拂过脸颊带来阵阵凉意,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那些落雪,这时就听见身边的念深突然大声喊道:“师哥!”
瑟瑟的碎雪飘落下来,仿佛一下子浸进了肌肤,凉到了心里。
我颤抖了一下,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另一边走来的一大群朝臣,一个个身着整齐的朝服,因为是年轻人,都显得格外的精神奕奕,而走在中央正跟旁边的高天章他们交谈的人在听到念深的声音后,也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身干净素洁的藏蓝色官服,大概是因为已经在温暖的大殿里,将厚重的裘衣脱了,衣裳显得有些单薄,却越发衬得他宽肩细腰,身形矫健。领扣扣到了第一颗,显得十分谨慎,领口和袖口都缀着一些蓬松的皮草,上面还沾了些微的雪沫没有化尽,衬得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越发的清泠。
就在对上我的眼睛的那一刻,他也愣了一下。
他的身边还有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们,还在低头小声的讨论着什么,而我身边的念深还牵着我的手,只是奇怪我为什么不走了,仰起小脸来望着我。
我还看着刘轻寒,其实也不过是几天不见,却觉得好像恍恍惚惚的都过了半辈子似得,人好像都变得有些认不出来了,明明受伤的是长公主,为什么看上去反倒是他瘦得脱了形?眼睛深深的凹陷了下去,连那里面的光,也被深深的藏了起来。
我和他,其实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的说过任何一句话,但我们之间又仿佛什么都不用说,彼此间一点一滴的变化都能在第一刻感觉出来。大殿内,乐声齐鸣,而我和他,在这样的乐声中,就只剩下了相顾无言。
过了一会儿,连他身边的人都感觉出了什么,霍联诚和高天章几个人顺着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看到我,脸色也都变得有些不大自然。
就在这时,大殿正前方的长阶下,玉公公的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众人一听,全都从大殿中走了出来,纷纷立在两旁,抖衣肃容,眼看着裴元灏从下面一步一步的走了上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即使隔了厚厚的裘衣,也并不好受,感觉到我微微的颤抖,一只小手伸过来小心的握着我的,一转头,就看到念深睁大眼睛关切的望着我。
冰透了的心里闪过了一丝暖意,我对着他,勉强的笑了一下。
而这时,明黄色的龙靴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
“平身。”
一站起身来,就避无可避的面对向了他。
我抬起头,已经看不到站在另一头的刘轻寒他们,只对上了那双深邃而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看着我和念深之间握着的手,低头微笑道:“念深,跟着你青姨听话吗?”
念深急忙道:“儿臣听话。”
“那就好。听话的孩子,朕才喜欢。”
说着,他伸出手,念深急忙伸出自己的小手牵住了他。
这样一来,我和他就一起牵着这个孩子,场景立刻变得有些诡异起来,周围的那些眼神如刀如锋,全都往我身上扎过来,我咬了咬下唇,还是轻轻的挣脱了念深的手,这孩子看了我一眼,我已经后退一步站到了他们父子两的后面。
裴元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倒并没有什么不悦,反倒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就算我不后退,我的身份也不可能让我跟他一起牵着大皇子入殿,只是刚刚一下,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似乎已经让他得到了什么趣味一般。
我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进了大殿。
今日出席年宴的官员已经全都到了,也和过去一样,虽然没有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分出明显的派系,多少还是有些泾渭之分,而我第一眼,就看到几个人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都是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南宫锦宏,虽然他的年纪不轻了,可站在同龄人当中倒还是颇为显眼。
他抬起头来看向了大门口,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虽然并不知道之前在去太庙路上遇袭的事是否确是他所为,但我对他们南宫家的人也实在难有什么好感了,正要淡淡的转过头去,却见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似乎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他,就算点头之交也绝对算不上,怎么他还跟我打起招呼来了?
就在我惊愕不已的时候,却见他的目光又冷了下来,仿佛看向了我的身后,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却是刘轻寒和其他那些年轻官员们一边低声谈着什么一边走了进来。
他的冰冷目光,似乎是冲着——轻寒。
眼看着这朝堂之上,看似和谐,却在平和之下不断涌动的暗流,不由的让人越发不寒而栗。
裴元灏已经走上了大殿,常晴也跟着走了进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朝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又看向了周围,我也看了看,对着她摇了下头。
常晴便一直往前方走去,跟裴元灏一同坐在了大殿正上方的宝座上,下面的群臣这才又纷纷跪下,朝帝后行礼,裴元灏微笑着一挥袖,朗声道:“众位爱卿平身,入座吧。”
“谢皇上。”
群臣起身后,便纷纷走向两边的桌案后面,而我的位置——我左右看了看,果然是没有设的,便只能听从之前的安排,慢慢的走到大殿正座方,站在了常晴的身后。
下面的人一看见我站到了那里,各个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精彩起来。
能站在帝后身边的,并且是女人的,是什么身份,所有人都太清楚了,而一算今天的日子,也正过了言无欲所说的,宫中不能有大型祭祀庆典的时间,坐在皇后下手的闻丝丝他们都纷纷侧目向我,微笑着点点头。
我淡淡的扯了一下嘴角,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看向了傅八岱的坐席。
站在大殿上最好的位置,果然能将一切都看得最清楚,我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睫毛微微垂下来,覆着眼睛时那种淡漠到近乎冷清的神情,而我却不知道,这样的冷清,会在什么时候,被他对面那种如火一般的热情融化。
裴元珍就坐在他的对面,当看到我站到常晴的身后,她脸上一直保持着的笑意也更加深了一些。
一阵很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呢?”
是常晴,不着痕迹的靠向我这边,低声问我,她刚刚也在看着大殿下,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应该出现的身影。
南宫离珠,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今天这个年宴是她一手操持的,现在帝后都已经到了,群臣也都入座,为什么她还没出现?
我也有些奇怪,只能尽快的收回自己的心神,轻声道:“不知道——”
就在这时,乐声突然变了。
之前乐声虽然也是乐工齐奏,但旋律却是缓慢而流畅,如同高山流水一般自然婉转的在耳边流淌着,并不突兀,只觉得悦耳舒服,但这个时候鼓乐齐鸣,鼓点比之前急促了许多,曲子也并不像我们惯常听到的。
这时,大殿的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大家都怔着,就看到一群舞者跑了进来,全都是年轻貌美的宫女,一个个身姿袅娜,但舞衣却和平日的广袖莲裙不同,而是带着兽皮绒毛的夹袄,却又裸/露着白玉般的胳膊和修长的大/腿,皮草蓬松带着几分野性,妆点在这样如玉凝脂一般的肌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美态。
当他们奔跑进来,舞步随着急促的鼓点在地上踏出欢快的节奏,迅速的围成了一个圈,伴随着编钟声声击响,一个一个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翩然起舞,最后露出了最中间的舞者。
那是一个个子很高,几乎比所有舞者都高出至少半个头的年轻女子,不仅高,而且舞姿最为独特,别的宫女虽然也在起舞,感觉却像是跟着乐声走,而她,每一伸手一投足,都显得格外的有力量,却又不失女性的柔美,几乎可以说是将柔与力最完美的结合在了她的每一个舞步,每一个舞姿上,脚尖一点,鼓声一和,纤指一抬,钟声齐响,不像是她随着乐声起舞,倒像是她操纵着乐声,她舞歌声和,她舞乐婆娑。
什么时候,宫中有了这样出色的舞者了?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的看呆了,连我和常晴也有一时的失神,但她像是立刻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毛,但又仿佛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了裴元灏。
显然,裴元灏也被这样奇异而优美的舞姿吸引了,目不转睛的望着大殿上那个舞者,眼睛闪着光。
而常晴,微微的蹙了一下眉。
她没说话,目光往下看去,却并没有继续看歌舞,而是又在人群中巡梭了一回,还是无功而返,倒是裴元灏这个时候轻轻的靠着宝座的扶手,道:“皇后,朕看这个舞者,有几分眼熟。”
常晴忙做出了一点笑容:“皇上忘了,那是一年前入宫的采女——尤木雅。”
裴元灏挑了一下眉毛,点头道:“原来是她。”
说着,倒带着几分戏谑:“亏得皇后提醒,不然朕都忘了。”
常晴笑道:“皇上日理万机,不记得也不为怪。”
听着他们的喃喃细语,我站在后面还是没说话,只是目光看着大殿上那翩然如蛱蝶一般的舞姿,微微有些扎眼。
尤木雅——
这个时候才看清她的模样,比起周围那些肤白如玉的宫女,她就显得格外黝黑了,几乎和刘轻寒一样,却是健康的黝色肌肤,胳膊和大腿都修长浑圆,显得格外的有力,却并不粗壮,她的五官很深,眼睛尤其大,和她的舞姿一样,带着几分野性和力度,却也不失女子当有的美态。
我这才想起来,当初和叶云霜、袁月明一同到临水佛塔前给太后请安的人中,引起我瞩目的除了那两个,就是她了。
不过——
为什么是在今天,她突然出现,并且在年宴上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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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急促的鼓点慢慢的平息了下来,舞蹈结束了。
我看着他们将舒展的双臂合拢,随着细密的鼓声小心的退到了大殿的两边,像是在等什么人,而我一抬头,就看到大门外,一个熟悉的纤纤丽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莲步姗姗,比起之前那些充满力量的舞步,她的柔美就仿佛是刀剑丛中突然绽放了一簇艳丽到极致的花朵,国色天香,娇艳欲滴,令人移不开眼。
裴元灏一看到她,眼中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了。
只见南宫离珠一直走到了大殿前,对着帝后的宝座盈盈拜倒:“臣妾来迟,望皇上恕罪。”
裴元灏忙一抬手:“爱妃快快平身。”
“谢皇上。”
“刚刚这一曲舞,与寻常所见不同,倒多有几分异域之美,”裴元灏微笑着看着她:“是爱妃安排的吗?”
南宫离珠已经小心的走到了他的座前,轻轻的一俯身,柔声道:“臣妾观皇上近日国务繁忙,一直操劳不停,臣妾心急如焚,却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深为憾事,只能借年宴的机会,安排一场歌舞为皇上助兴。皇上虽以国事为重,也要保重龙体,才是天下万民之福。”
裴元灏看着她,嘴角弯起了一抹温柔的弧度:“爱妃……”
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想要去握住南宫离珠的手,但还是没有,毕竟是在年宴上,他也不能将一些事做得太过明白,倒是常晴在旁边微笑着道:“丽妃果然心细如尘。”
“谢皇后娘娘夸奖。”
南宫离珠这么说着,可脸上却也没有太多想要理睬她的神情,反倒回头看了一眼大殿上还有些气喘吁吁的那位舞者,笑道:“不过说起来,这也不是臣妾一个人的功劳,采女尤木雅倒是多才多艺,也亏得有她,这场舞蹈才能排练得如此顺利。”
“哦——”
裴元灏挑了一下眉毛,颇有几分兴趣的低头往下一看,那位采女已经走到大殿中央,带着身后的宫女们盈盈拜倒,齐声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裴元灏道:“尤木雅?抬起头来。”
那个采女一听,便立刻抬起了头。
若是普通的宫女或者采女,哪怕是嫔妃在被皇帝召见时,也多有些羞怯,男人也多爱女子如此含羞半露的撩人神态,可这个采女却是大大方方的抬起头来,睁大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就这么直接的看向了裴元灏。
当目光对上大殿上这位至尊的时候,她原本明亮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不对,对于她这样的举动,其他的嫔妃却多有些不悦,甚至有人低声道:“哪儿来的野蛮人。”
“太不知礼了!”
“就是,居然敢这么直视龙颜!”
虽然她们不悦她直视龙颜,可并不代表龙颜被直视了会不悦,裴元灏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眼中却分明带着几分兴致,微笑道:“尤木雅,你的哥哥屠舒瀚三天前还有折子来京,你可知道?”
尤木雅摇了摇头,说道:“臣妾不知。”
“你的哥哥,他已将东察合部骚扰的骑兵逐出河湟,又为朕立下一功。”
尤木雅一听,立刻笑了,她的笑容也和普通的女子不同,裂开微厚的嘴唇,露出的牙齿雪白,衬得那黝黑的脸庞越发的明艳起来,大声道:“能为万岁效力,是哥哥的福分!”
裴元灏笑着点了点头:“你的哥哥为朕披荆斩棘,而你的一舞,倒也让朕解忧不少。”
尤木雅一听,眼睛越发的明亮了起来。
我一直站在皇后的身侧看着大殿下这位吸引了所有人注意的美人,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向了皇帝身边的另一位美人。
南宫离珠的脸上全然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坦然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只是——不知是否我的错觉,仿佛那双剪水双瞳的深处,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战栗的不悦。
隐藏得那么深。
事已至此,我当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尤木雅在后宫里并不算是太出众的美人,就算会一身歌舞,找不到适当的时机展示,再美的花也只能溃烂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虽然我不知道她和南宫离珠是什么时候搭上线的,但显然,这是一场互利的合作。
南宫离珠虽然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但失去了生育的能力,又因为念深、念匀两个皇子的事吃了我和常晴的暗亏,一旦我顺利得到册封,常晴将来再诞下皇子,她的威胁就更大了。
所以,她为自己找了一个特殊的盟友。
屠舒瀚将东察合部骚扰的骑兵驱逐出河湟,我隐隐听说了一下,也是这阵子南方阴云密布以来,少有的好消息,而这样的好消息到了后宫,自然会牵连出一些人的晋升。
而这个尤木雅,不知道她是否在之前是真的没有出头的能力,还是有意蛰伏,毕竟当初前有袁月明,后有叶云霜,一个后台扎实有力,一个容貌艳冠群芳,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确不能算耀眼,哪怕出头了,得到了皇帝的一时注目,也不过晨霜夜露。而现在,袁月明殁去,叶云霜又专心调养身体教养小公主的时候,这样富有野性魅力的美人出现,难免不会让人多瞩目了。
若她真的有意蛰伏至今,那这个女子,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想到这里,我微微的低下头,看着她。
我看不透那双浓墨重彩,野性十足的眼睛,却能轻易的看出一些情绪,尤其在她望着皇帝的时候。
快乐而愉悦,甚至近乎蛮横的热情。
而我看到,在看着她的眼睛的时候,南宫离珠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但,只是一闪而过,她还是微笑着道:“为了这一场歌舞,采女尤木雅也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臣妾这些日子看着他们,也心疼。”
她这句话,不仅赞了尤木雅,倒也把自己捎上了。说到底,她虽然帮尤木雅,但也是要在今天的年宴上告诉所有的人,她的付出有多少。
协理六宫之权,她不会轻易放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如果皇后再不有所表态,那就是她的问题了,常晴沉吟一番,勉强微笑着道:“皇上也该赏赐这位采女才是。”
“哦。”裴元灏一笑,回头望着她:“皇后的意思是——”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大殿上一个人发出一声轻笑。
因为帝后在说话,虽然是宴席,大家哪怕低头议论也都很小声,这一声笑虽然轻,但在这样空旷的大殿上就一下子被放大了无数倍,所有人全都诧异的转过头去,看着坐在席前正拿着酒杯的长公主,嘴角还勾着一抹没有散去的笑意。
不知道她为何发笑,尤木雅转过头去看着她的时候,脸上有些不安。
裴元灏脸上还带着笑容:“元珍?”
裴元珍起身道:“臣妹在。”
“朕刚刚听到御妹在笑,倒不知有何事可乐?”
“臣妹说出来,皇上不要怪罪臣妹才好。”
“御妹但说无妨。”
裴元珍慢慢的走到前面来,看了有些不定的尤木雅一眼,又抬起头来看向大殿之上,微笑道:“臣妹是觉得,皇嫂未免有些太宽容了。”
“哦?”常晴挑了下眉毛,没想到她竟然是冲着自己,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
她平时总是最安静,安静得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自己的,为什么今天来这一出?
不仅是尤木雅有些不定,连我也有些不定,眼神游离着,不由自主的就看向了傅八岱的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着的人身上,此刻,他也抬起头来,眉心微微凝结着,望着裴元珍。
裴元珍笑道:“这一场歌舞,的确是别出心裁,但尤木雅自己都说了,她的哥哥能为皇兄披荆斩棘,那是她哥哥的福气;上阵杀敌的将士尚且如此,一场歌舞,又何须赏赐?”
尤木雅的黝黑的脸庞沉了下来。
“若要说赏赐,在臣妹看来,”她的声音慢慢拖长了,那双别有深意的眼睛巡梭着大殿上,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就算倾国倾城的貌,又如何比得上七窍玲珑的心?皇嫂要赏,也该论功行赏才是。”
她的话音刚落,大殿上几乎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心一沉。
。
倾国倾城的貌,七窍玲珑的心。
我依稀还记得,那是曾经在江南,南宫离珠行苦肉计回到裴元灏身边时,刘漓对我说过的话。
我并不惊讶为什么这话又会从裴元珍的嘴里说出来,毕竟那个时候刘漓说话没有避着人,多少会传出一些来,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甚至惊惶的是——
她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说这句话!
难怪,她会突然一反常态的出头了。
我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的痉挛着,想要握紧拳头却颤抖得厉害,视线也在颤抖,大殿上那么多人,那么多的目光都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只能看到轻寒猛地睁大眼睛,带着一丝惊怒的神情瞪着裴元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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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念匀的哭声一下子打破了大殿上有些紧绷的气氛,却让这一头的气氛变得怪异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怀中的襁褓,二皇子在里面不断的挣扎着,连带着襁褓也蠕动起来。
裴元灏微微皱着眉头,回头一看:“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不知道,二皇子突然就哭了。”
一边说,我一边将孩子抱到胸前,小心的拍着襁褓哄他,可这一回他反倒越哭越凶,小脸涨得通红,两只小手也挣扎得越发用力起来。
小念深立刻跑过来牵着我的衣袖,低声道:“青姨,弟弟怎么了?”
我没说话,更加小心的哄着裴念匀,常晴看了我一眼,轻轻的将小念深拉到了她身后去。
裴念匀还在哭,持续不断的哭声将大殿上空飘飞着的酒香也变得有些干涩了起来,大家都停止了说话喝酒,全都看着上面,裴元灏的眉头越拧越紧,声音透出了一丝被打断的不悦:“怎么刚刚丽妃抱着还没哭?”
一听他这话,南宫离珠立刻道:“还是让臣妾来看护二皇子吧。”
说着,她已经要起身过来了。
眼看着她走到我的面前,我却并没有把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递过去,而是抬起头来对常晴说道:“皇后娘娘,二皇子这个样子,有点不对啊。”
常晴一听,立刻道:“怎么了?”
“微臣以前也见过二皇子哭的样子,但都没有哭得这么厉害过。”
南宫离珠一听,神色已经变得有些奇怪起来,说道:“小孩子哭起来都是这样的。”
说完就要过来接孩子,我却平静的抬起头来看着她:“丽妃娘娘,难道二皇子在玉华殿里,都是这样哭的?”
她一时有些怔忪,迟疑了一下:“是,是啊。”
刚刚一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就僵了一下,而我已经将孩子小心翼翼的递到了常晴的面前,平静的说道:“微臣观二皇子这样,不像是普通小孩子的哭闹,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我没说话,而是小心的将外面的一层襁褓解开,南宫离珠一看,立刻慌了神一样,道:“岳青婴,你这是要做什么,二皇子他——”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将襁褓解了下来,裴念匀的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小衣,已经被他自己揉搓得有些凌乱了,而凌乱的衣领斜斜的散开,一眼就看到他的小胳膊上,靠近腋窝的地方,有一团刺眼的青紫色的淤痕。
常晴一看,忍不住低呼了一声:“啊!”
裴元灏的眉头已经拧紧了,眼中透出了怒意,我咬了咬下唇,抬起头对着裴元灏道:“二皇子哭,是因为他痛。”
他像是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我,又低头看着这个还在嗷嗷大哭的孩子,想要伸手接过去,却在一伸手触碰到他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仿佛害怕自己会碰疼了这个孩子一样的小心。大殿上烧着热热的炉子,可我还是担心这孩子会着凉,便又将他抱回怀里,这一来又碰到了他身上,念匀哭得更厉害了起来。
下面的大臣们并没有全部听清楚我刚刚说了什么,但看着上面的人的脸色,也大概猜到了什么,一个个都安静下来,屏息望着我们。
我伸出手,小心的解开了念匀贴身衣服的几处衣结,就看到他小小的胳膊、手臂上,好几处淤青,虽然伤处并不大,但在孩子白白嫩嫩的身子上,格外的触目惊心。
其他几个嫔妃看到,都变了脸色,闻丝丝和庞燕已经红了眼睛,捂着嘴道:“怎么会……”
“好可怜……”
这一回,我已经不再开口,而是抬起头,直视着裴元灏。
他脸上的怒意,已经转为近乎痉挛的颤抖,一直低着头看着那孩子,一字一字的道:“怎么回事。”
这句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很清楚,问的就是南宫离珠。
在念匀身上露出第一个淤青的时候,南宫离珠的脸色就已经变了,脸色惨白得连脂粉都掩饰不住,冷汗冒了整个额头,她喃喃道:“臣——臣妾,臣妾不知道。”
我平静的道:“这些伤是淤伤,肯定不是一两天的。二皇子是皇后娘娘一早就托付给丽妃娘娘照顾的,刚刚瑞珠他们还在说,平时都是丽妃娘娘照看皇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和她交锋的次数不算少,她大概也从未见过我如此咄咄逼人,却又平静得如同冰湖一般,一时间也僵住了。
常晴趁势站起身来:“丽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宫离珠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不,臣妾不知道。”
“不知道?二皇子身上这么多瘀伤,是你一句不知道就能敷衍过去的?!”
常晴的声音不大,但在大殿上就显得有些震耳欲聋,下面的大臣们一听到二皇子,瘀伤这些话,也立刻反应过来,全都站起身来望向上面,一个个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裴元灏伸出的手在念匀的脸颊上轻抚了一下,这孩子还陷在他肉体的痛楚里呜呜哭着,丝毫感觉不到,但周围的人已经能感觉到皇帝身上透出的怒意,将周围的气氛都压低了一层,每个人都感觉到一阵难言的窒息。
他慢慢的转过身,看着南宫离珠:“珠儿,你跟朕说。”
“……”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南宫离珠的脸色苍白如纸,瞪大一双美丽却无辜的眼睛看着裴元灏,又看着那还在痛苦不已的孩子,拼命的摇头:“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
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子转头看向我。
我还在平静的将小衣裳给裴念匀套上,又用襁褓小心的将孩子包裹起来,一边做这些事,一边眼睛红红的对常晴道:“皇后娘娘,看二皇子身上这些伤,不知道被人害了多久,伤得这么重,只怕还要让御医来看看。”
南宫离珠一听,眼睛都红了:“岳青婴,你血口喷人!”
我听了,倒是淡淡的抬起头来:“丽妃娘娘何出此言?”
一时的慌乱过去,她瞪着我道:“刚刚二皇子在本宫的怀里还没事,被你抱着倒哭起来,难道在本宫怀里他的伤不会痛?分明是你抱着二皇子的时候借机作恶!”
她说到这里,眼睛一亮,倒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急忙转头对裴元灏道:“皇上,岳青婴跟申柔的恩怨,大家都也知道,她被罪妇害得失去了孩子,只怕要借机报复,也未可知。”
裴元灏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微微一眯。
我的嘴角挑起一点:“丽妃娘娘,且不说微臣如何胆大包天,才会在年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作恶,单是看二皇子身上的这些瘀伤,又岂是一时半刻会造成的?”
“……”她怔了一下,一时竟塞住了。
我又慢悠悠的说道:“若说这些伤是在二皇子去玉华殿之前弄的,也不应该。”
“……”
“二皇子到丽妃娘娘身边这些日子,不会一次沐浴都没有过,又怎么会没人看到?若看到了,皇子身上有伤,应该禀报皇上才是,为何又要瞒下来呢?”
“……”
“除非是有人做了恶,还要趁机敷衍了事。若不是今天露白,只怕二皇子还要吃更多的苦头了。”
眼看着我一句比一句更锋利,周围的人仿佛都吓到了,还是常晴压低声音开口:“岳青婴,你怎敢如此跟丽妃说话?!”
我闭上了嘴。
虽然我闭上了嘴,但南宫离珠却接不过话,她樱红的唇瓣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好像哽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裴元灏,几乎带着一丝哭腔:“皇上,臣妾没有……”
裴元灏始终没有说话,眼角微微眯起,看着我,也看着她。
周围的那些嫔妃一个个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全都屏息望着我们这边,如果说之前对付申柔,还是我、常晴和南宫离珠在“三英战吕布”,今天这一局就很明显了,是我一个人在独挑丽妃。
入宫这些年,册封、被废,再出冷宫,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却从来没有看到我这样正式的朝谁发难,而且是在这样文武百官都在场的宴席上侃侃而谈,后宫最得宠的妃子被我哽得说不出话来,不仅是那些人,连常晴看着我的目光,也显出了几分凝重。
我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甚至连常晴,我也没有看她,只是一直平静的直视着南宫离珠的眼睛。
之前的几次,都是因为我这样的目光,或若有若无的一笑,激怒了她,这一回对上我平静到近乎阴冷的目光,南宫离珠的眼中又是一阵怒火燎原,指着我道:“岳青婴,你口口声声说二皇子身上的伤是本宫弄的,你可有证据!”
“娘娘,微臣并没有说二皇子身上的伤是娘娘所做,只是——”我淡然的看着她:“娘娘受皇后所托照拂二皇子,如今二皇子身上满是瘀伤,娘娘应该有个说法。”
“你——你好大的胆子,敢这么跟本宫说话。”
“公道自在人心。微臣今天不过是为一个不能说话的孩子讨个公道,娘娘敢说,这些伤真的不是娘娘弄的?”
“不是!”
“娘娘刚刚说,微臣跟罪妇有过恩怨,那娘娘——”我这话一出口,周围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连裴元灏也震了一下,而南宫离珠的眼睛都红了,几乎要喷出怒火一般的瞪着我,我却丝毫不惧,还继续说道:“这些伤,看起来就是——这两天,”我加重了这三个字的音,道:“刚刚被打过,难道这些天,还有别的人带走过二皇子?”
“没,没有——”
“那二皇子一直在娘娘身边了?”
“……是。”
“那这些伤——”
“没有!没有!”她怒得几乎要咆哮起来:“本宫这两天根本就没有打过他,怎么会有这些伤——!”
她的话一说完,突然僵住了。
大殿下,一片哗然。
那张原本明艳动人的脸上血色尽褪,连完美的脂粉妆容都掩饰不住这一刻的狼狈和苍白,她的脖子都硬了一般,整个人僵直的立在那里。
我低下头,慢条斯理的将襁褓重新给小念深裹好,这孩子还在嗷嗷的哭着,我将他小心的抱起来,轻轻的拍着他软塌塌的后背一边哄着他:“殿下不哭,没事了没事了,殿下不要哭。”
常晴也被刚刚发生的一幕震惊得呆在了那里,这个时候才恍然醒悟过来一般,急忙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的时候,目光里充满了紧张和焦虑,显然也是被吓到了,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都是冷汗。
我还算平静,只是刚刚说话太久,似也有些喘息不匀。
而裴元灏——
我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已经没有了热气一般,一种阴冷到慑人的寒气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刚刚我对着南宫离珠咄咄紧逼,他始终没有开口,这个时候,也没有发怒,只是看着南宫离珠的目光,显出了几分森严。
这个时候在我的抚弄下,念匀的哭声终于慢慢的平息了下去,只钻在我的怀里小声的抽泣着,鼻头和小嘴都是红红的,透着说不出的委屈和无辜。
这时,几个御医已经连滚带爬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常晴走到裴元灏身边,俯下身小心翼翼的在他耳边道:“皇上,不管怎么样,先让御医看看二皇子吧。”
他寒着脸,不置可否,常晴也明白过来,几个宫女已经围了过来,将暖炉放到了旁边,御医走到我面前,小心的接过裴念匀又解开了他的衣衫,细细的看了一番。
常晴忙道:“怎么回事?”
那御医唬得急忙跪下:“皇后娘娘。”
“本宫让你说!”
那御医看了看一旁已经失去神智一般站着不动的南宫离珠,又看了看一脸寒意的裴元灏,支吾了半天,终于道:“这——这些伤,怕是有些日子了。”
“哦?”
“微臣看,日子也不短,早该消了才对。”
“什么?”
周围的几个嫔妃一听,都奇怪的走过来一看,刘漓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下意识的看着我,便小心的道:“那怎么看起来,像是这几天才打的?”
那御医趴伏在地上,小声道:“臣观二皇子的样子,是服过凝血的药剂,所以才——”
“凝血的药剂?”
常晴一听,立刻道:“对了,是服过。”
裴元灏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她。
常晴急忙转过头去对着裴元灏道:“皇上,前阵子臣妾因为安胎,御药房给臣妾开了一些凝神定气的药剂,正好那个时候明珠也到景仁宫来回禀二皇子的情况,听说二皇子睡得不太好,臣妾就拨了一些药过去,让她服侍二皇子服用。”
明珠一直站在旁边,吓得面无人色,这个时候急忙上前跪下:“是的皇上,那些药是皇后娘娘赏赐,让岳大人交代的,臣妾都服侍二皇子服用过,殿下就睡得好些了。只是后来,臣妾到景仁宫服侍皇后娘娘,二皇子去了玉华殿,臣妾就不知道二皇子的情况了。”
常晴又道:“那些药不仅凝神定气,似乎也有凝血的作用吧。”
说着,她低头道:“太医,是吗?”
那御医连连磕头:“是的,是的。皇后娘娘之前的确拨了药剂给二皇子,那些药剂也的确有凝血的作用。”
这一回,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已经跌坐在椅子上,呆若木鸡的南宫离珠。
很明显,整件事就是她趁皇后娘娘交代她照拂二皇子之机,挟私报复,暗中加害二皇子,原本想要粉饰太平,没想到偏偏二皇子被她毒打之前服用过凝血的药剂,那些瘀伤就一直留了下来,直到今天大殿上露白,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只是——
我低头看着小念匀的时候,心里有了一丝愧疚。
那些药剂,正是当初我问常晴拿了,交给明珠的,服用了那些药剂,瘀伤没有那么快痊愈,但也不会就像现在这样明显的出现在身上,而是全都伏在皮肤下,寻常看上去就好像瘀伤都痊愈了。否则就算给南宫离珠八个胆子,她也不敢把满身瘀伤的二皇子抱到大殿上来邀功。
而刚刚,那些伤痕那么刺目的出现在孩子的身上,也并不是这两天真的有人打过他。
是因为酒。
就在刚刚,那个小宫女把一直哭闹的二皇子抱到大殿上来,一交给南宫离珠,她只哄了一会儿,这孩子就睡过去了,其实我知道,那并不是她哄得好,也不是这孩子真的听话,而是她伸手抚弄孩子的时候,指尖上沾着酒。她是借机将酒水涂抹到孩子的唇上,这孩子舔了酒,被醉晕了,才会这么快停止哭泣昏睡过去。
这一点,我是早就已经料到了。
就从常晴命她不准将二皇子带来年宴,她忍气吞声的答应下来,甚至没有去告诉裴元灏,我就知道,她必定是在今天要做一场戏。
而我让小福子叫人盯着玉华殿,虽然没盯出她的错处,却发现接连几天晚上,她都让人送酒入玉华殿,而不一会儿,小念匀的哭声就会停止,我也就猜到,她到底打算怎么演这场戏。
只不过,南宫离珠却漏算了一点,她用的酒,不再是平常送入玉华殿用的佳酿,是刚刚装作不经意从席上的酒杯里沾的,而今天是年宴,按照习俗,所喝的酒都是屠苏酒。
屠苏酒是发物,这样的小孩子喝下去,见效更快,所以那些掩藏在皮肤下的瘀伤很快就浮现出来,等我小心的将他拍醒,他立刻就感觉到痛楚,才会大哭起来。
我低头看着他抽泣的样子,心里轻轻道:对不起。
我给你用那些药,的确让你多吃了这些苦头,但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怪我。
过了今天,就没有人敢再这样打你,让你怎么哭都说不出,也无法诉苦了。
不要怪我。
不要怪我。
这孩子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小心的睁开了哭得红肿的眼睛,水亮的眼珠对着我忽闪了一下,抽泣声就慢慢的平息了下去,他吮着小指头,伏在我的怀里,慢慢的睡着了。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来,对上裴元灏漆黑的眼睛,那种寒意让我蓦地一颤。
他一直看着我。
我知道,对于我,他的提防和警惕比对宫中任何一个女人更甚,不为别的,因为那些人哪怕再有权有势,再有后台,再爱耍手段,再争风吃醋,也没有在西川的经历,没有探查不明的背景,甚至没有可以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而我,都有。
也许今天的我,是他第一次看到的,才发现原来除了不用动手就杀掉柳凝烟的手段,我还有獠牙,比起后宫那些仿佛猫咪一般的宠物的獠牙,咬着不过让人觉得有些痛,有些痒,仿佛情趣一般,这一颗獠牙,却可能咬下人的一块肉。
他看着我的目光,就像一个人走在御花园里,却突然在花丛中看到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一般。
我平静的被那双眼睛注视着。
甚至,嘴角慢慢的勾起了一点。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只是不知道有哪个男人会将一条毒蛇,扔进全都是柔顺的小猫咪、小玉兔的园子里。
周围的那些嫔妃还都在低声议论着,这个时候看着裴元灏的眼神,一个个也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些不可知的危险在靠近一般,让每个人都有了一丝战栗。
不知为什么,我仿佛,也有。
这时,裴元灏慢慢的转过身去,看向了南宫离珠。
“珠儿……”
这两个字,是他的爱称,但这一回开口,却已经不复之前的宠溺和温存,每听到一个字,南宫离珠就颤抖一下,两只白玉一般的手握着椅子的扶手,挣得关节都在咯咯作响。
然后,她慢慢的站了起来,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殿上的人顿时都惊呆了。
而当她一跪下去,我的目光就不由自主的穿过她刚刚所站的地方,看向了大殿下。
下面的大臣们早已经被上面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也包括他,站在席间翘首望着上面,当他澄清的眼睛对上我的目光时,似乎也有一丝闪烁。
这样的我,对他而言,也是陌生的。
他也不知道,其实我有这样阴冷、肃杀,甚至于狠戾的一面,这些他也都不知道。
我想要告诉他的秘密,都还来不及开口。
看着他忽闪的目光,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仿佛也有些忽闪起来,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南宫离珠,我今天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她,真的就这么输了?
只这么一想,我突然感到了一阵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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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低着头,虽然可以看到他的脸,但我却觉得好像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又或者这一刻没有任何人能看清他的表情,到底是怒,是悲,都分辨不清。
只能看到他的眼睛,漆黑得好像连光都照不进去的深潭,在一瞬间凝结成冰,就这么冰冷的看着跪在他眼前的南宫离珠,一言不发,而大殿上文武百官,后宫嫔妃这么多人,连一声呼吸都听不到,只有外面的风,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一样吹着。
在这样极静,又极混乱的时候,裴元灏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珠儿,朕要你说。”
“……”
“你说。”
“……”
“哪怕你说不是。”
“……”
“你说。”
我的掌心全都是冷汗,越听到他的追问,我的心跳得越快,好像要从胸口崩开一样,咚咚的震得我的耳朵直发疼。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南宫离珠慢慢俯下身磕了一个头,低声道:“皇上,臣妾知罪。”
臣妾知罪。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击,将裴元灏一下子打入了地底的深渊,我只觉得他身上的热气都没有了,直直的看着南宫离珠,声音微微的颤抖着:“真的是你?”
“……”
“真的是你,伤害二皇子?”
“……”
“真的是你,这样折磨朕的儿子?”
“……”
在一句一句的追问,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回答之后,他慢慢的扶着龙椅站起来,常晴下意识的走过去想要扶着他,我似乎也感觉他好像要垮了一样,可那高大的身影却还是稳稳的站立起来,只是那种稳,像是一座宫殿,一座石碑,任何一种冰冷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是这样屹立着的。
他一字一字的道:“告诉朕,为什么?”
“……”南宫离珠沉默了一下,仍旧深深的伏在地上:“臣妾知罪。”
“告诉朕!”
“臣妾知罪。”
“告诉朕!”
“臣妾……不能说。”
裴元灏一听,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惊的神情,而我的心跳也突了一下,就看到他微微的挺直了脊背,声音也越发冷硬:“说!”
南宫离珠沉默了许久,沉默得连风声也越发的狂暴起来,她终于慢慢的抬起头,低垂着眼睛微微发红,道:“臣妾——臣妾之前,的确是打了二皇子,臣妾是——是气不过。”
“气不过?”裴元灏微微眯起眼睛:“因为那个罪妇?”
“……”她又顿了一下,没说话。
裴元灏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朕要你说!”
南宫离珠的眼中涌起了流光,仿佛痛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哽咽着道:“其实,臣妾一直想把这件事忘掉,可是——可是皇后娘娘让臣妾照顾二皇子,臣妾看到这个孩子,就又想起了当初,那些事,臣妾忘不掉,可臣妾也没办法去找罪魁祸首报仇。臣妾实在气不过,才打了二皇子几下。”
“罪魁祸首?!”裴元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说的,是谁?”
我的身上一冷。
蓦地,我突然明白刚刚的不安从何而来了。
南宫离珠已经抬起头来,那双含泪的眼睛从裴元灏的身上慢慢的移到了我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跟着她看了过来,只听她哽咽着道:“岳青婴,本宫也想问你,你连二皇子被打,都这么心痛,要为他主持公道。那本宫未出生的孩子,他可有罪?他那么无辜,你害死他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狠毒心肠!?”
仿佛一道惊雷从头顶彻头劈下,裴元灏整个人都僵住了,猛的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呆呆的站在那里,也失去了反应。
她——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是我害得她流产的?
难道说——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明珠,她早已经被这一场变故吓得脸色惨白,神魂都离体了一般,我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也瑟缩的看向了我。
目光一对上时,我的心里立刻暗叫一声——糟了。
已经来不及了,明珠已经颤抖着摇着头,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对着我道:“不,不,不是我,不是我说的。”
周围的人全都大吃一惊。
连常晴也变了脸色,不敢置信一般睁大眼睛看着我。
南宫离珠这一刻也不再掩饰她眼中的恨意,一瞬间仿佛千万根尖针一样扎在我身上,那种阴狠和深刻到彻骨的痛恨,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而明珠还在喃喃的道:“我,真的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告诉别人,我——”
裴元灏已经咬着牙:“带下去!”
大殿两旁的宫女嬷嬷们在一时的怔忪之后,还是立刻上来了,却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不知道皇帝到底要他们带走的是谁,还是常晴最先冷静下来,转过头去对明珠道:“选侍,有什么话你先下去想清楚,皇上自会来问话。”
这么一说,那些宫女嬷嬷便立刻上来,半拉半扶的把明珠带走了。
看着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回头,就看见南宫离珠虽然还跪在那里,可她脸上之前的那些狼狈无措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丝阴狠的冷笑,对着我。
她是故意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竟然就用了我刚刚逼问她的方法,这样轻而易举的让明珠说出了事实。
我只觉得一阵难言的窒息,几乎快要昏厥过去,可不管眼前怎么一阵一阵的发黑,后背怎么一阵一阵的冒冷汗,却始终还是这么站着,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
在这些目光里,有一道原本很熟悉的,但这一刻却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我只觉得心口一痛,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大殿下的人群。
他就站在那里。
这一刻,刘轻寒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怒意褪去之后,剩下是一片如同雪原一般茫然的陌生和空洞。
他好像在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透着一丝仓惶,仿佛不管怎么去辨认,去分辨,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熟悉的,却让他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是的,他不知道。
他从来就不知道,甚至没有想过,我会去害人,也不敢想象,我会去加害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可刚刚的罪责指向我的时候,我没有任何余地去反驳。
也许,我根本就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但现在,在他眼中,我是什么样子?
我瑟缩着,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能慢慢的转过头,一对上裴元灏漆黑的眼睛时,就看到了那个苍白的影子,仿佛幽灵一般的自己。
那就是我,一个最真实的岳青婴。
我不是一张纯白无暇的纸,也不是纸上所画的纤尘不染的仙女,我是从最黑暗的,仿佛地狱深处走出来的人,我的手上也从来不是只有脂粉的香味,而是一直有着浓浓的血腥味,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淡去。
可是,这一切,我还没有来得及让他知道。
我的秘密,也还没有来得及亲口告诉他。
如果,是我告诉他,如果我告诉他所有的事,也许他会明白,不会看轻我,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裴元灏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那森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真的是你?!”
我用力的,沉沉的点了一下头:“是。”
的确,是我。
没有办法否认,也没有余地否认,那个意外,虽然也在我的意料之外,但的确,是我一手操纵的。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一刻,我原本一直精明的头脑却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因为我恨她?所以要害她?
因为我恨她给了我前半生太多的屈辱和痛苦,还是因为她夺走了我的离儿,让我和我的女儿骨肉分离?
不,都不是。
因为我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申柔,我要害的也是申柔。
而南宫离珠,是因为她自己想要加害常晴,去画室找常晴的把柄,而沾染上了和许幼菱一样的香味,才让发疯的玉雯去袭击了她。
如果这样的话……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常晴的脸色苍白,第一次显得那么无助的站在那里,可一只手还紧紧的抚着小念深的肩膀,将他用力的护在自己的羽翼下。
我又抬头,看了看刘漓,她曾经说过,如果可以让南宫离珠不再记恨裴念匀,她可以收养这个孩子。
其实,我最想看的,是大殿下的轻寒,但这个时候,我却不敢去看。
我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只能用尽所有的力气,才能让自己控制自己的声音和身体,我慢慢的跪在了裴元灏面前:“微臣认罪。”
我这样跪在他的面前,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仿佛连体温都没有了。
而我的对面,南宫离珠也还跪着,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终于不再有任何掩饰,如刀一般的瞪着我。
其实她的目光,一直都是这样,那种彻骨的恨意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她一直在压抑,一直在忍耐。
我终于明白过来。
这件事并不是明珠说的,一直以来她都把我当成她的依靠,和她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她也知道南宫离珠恨申柔,更加不敢去和她暗通款曲,刚刚南宫离珠也不过是借了我刚刚计,同样用在了她的身上,让她说出她想要听的话而已。
真正说出这件事的,只有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始末的人——
申柔。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申柔会疯了。
她的发疯,并不是南宫离珠折磨的结果,而是故意为之;毕竟当时申家已经倒台,就算裴元灏不治她的罪,她的地位也难保,以南宫离珠的身份地位,要折磨她易如反掌,而折磨一个清醒的人,也远比折磨一个疯子,更能解恨。
是因为南宫离珠从她的口中知道了这个消息,而为了麻痹我,她将申柔折磨致发疯,这样一来,我以为这件事就此湮没,也不会再有任何设防。
她就是这样,一直掩饰着自己的恨意。
难怪这些日子,她一直那么安静,对我没有再用任何手段,并不是她不用,而是她一直忍耐着,直到今天,将我一举击溃!
我终究,是输了!
抬起头来看着脸色凝重的常晴,一时间有些恍惚,回想起她曾经多次提醒过我,我的对手是南宫离珠,我听了,以为自己足够去注意这句话的意思,也以为自己的手段足以去对付她,可现在我才知道,常晴提醒我的真正含义。
南宫离珠对付我,甚至不需要任何手段。
她只要把这件事,在最适当,最不可挽回的时候,告诉给裴元灏,就足以抵抗过我的任何手段,任何计谋。
因为,她是南宫离珠。
当今皇帝最爱的女人。
我慢慢的低下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无力感涌了上来,光滑照人的地板映着我苍白的脸颊和无神的眼睛,这就是我输得一败涂地的样子。
百密一疏,功亏一篑,我是真的输了。
不过,不是百密一疏。
我抬起头来看着南宫离珠,她眼中的那种深刻的恨意,其实我一直很熟悉,那应该就是曾经我每一次看着申柔的时候的眼神,她的痛苦其实和我是一样的。不管我有千万种理由,那个意外的确是我造成的,她的孩子,也的确就这样失去了。
这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我做的,终究要得到审判。
想到这里,我不再沮丧,只是觉得全身有些刺骨的冷,而裴元灏一直背对着我,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着我,他慢慢的走过去扶着桌案的边沿坐下,那只手似乎一直在用力,抓着桌案的一角都在咯咯作响,当他慢慢坐下去的时候,身上又恢复了往日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气息。
那种平静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不安,念深瑟缩着牵着常晴的手,小小声的道:“母后,青姨她……”
常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这个时候,谁都知道不该开口,也不应该插入进来。
我自己也平静得难以想象,就这么直挺挺的跪在地板,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冷从膝盖一直蔓延到了胸口,然后在这样的寒冷里接受我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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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很轻,也越来越近,我半撑着身子没动,就更清楚的听到每一步的靠近,和狭长的甬道里那个淡淡的影子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出现在牢门前。
一双玄色的官靴走进了我的视线。
靴子上还沾着许多雪花和泥泞,显然之前走得很急,衣服的下摆上都有不少的雪花,一路行来,留下了淡淡的脚印和悉悉索索的声音,一直走到大门口,才停了下来。
然后,那个人慢慢的蹲下身,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出现在了那缕光亮中。
我只觉得撑着身子的手一阵颤抖,差一点就要狼狈的跌倒下去。
轻寒!
一时间,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太冷了,太难受了而出现的幻觉,尤其头顶天窗上那一道光亮照在他的脸上,黝黑的脸庞平静得好像没有风的湖面,看着我的目光也没有冰冷,没有陌生,有的只是浓浓的关切和疼惜。
甚至让我觉得冰冷的指尖都开始有了感觉。
“轻寒……”
我还恍惚着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可他的声音却那么真实的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静,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轻盈……”
“……”
“你难受吗?”
“……”
“轻盈,你有没有受伤?”
“……”
冰冷的指尖慢慢的有了一点知觉,我咬着牙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坐起来,虽然知道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却还是下意识的将裙角往下拉了拉,遮住满是泥污的脚踝;想要看清他,还是往墙角又退了一些,让自己隐藏在幽暗里。
“你来了?”
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一怔,但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又低声的问道:“难受吗?”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过来,我看看。”
他向我找了找手,我迟疑了许久,终于还是慢慢的往那边挪了过去,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庞,还有憔悴的神态都避无可避的呈现在他眼前,可他只是轻轻的抓起我的手,看到指尖上还有因为用力抓着木栅栏而被扎进肌肤的木刺,现在已经肿成了一个个小红点,柔声道:“痛不痛?”
我摇头。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但他的身上还穿着年宴上的官服,头发高高的束起,没戴官帽,露出了干净清朗的额头,当他低下头,用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我的掌心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在光亮下闪着光,微合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柔和的曲线。
猛然间,好像回到了过去。
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他还在吉祥村,做那个无忧无虑,最勇敢也最单纯的渔夫,在疼惜自己的妻子。
可是我这个妻子……
想到这里,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了眼眶,我只觉得眼睛被烫得厉害,但还是睁大着眼睛一直看着他。他虽然低着头,却似乎也能感觉到我的目光,也不抬头,只闷闷的道:“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问我?”
“……”
他的手指也有一时的僵硬,然后继续握着我的手:“问什么?”
“问我,有没有害得一个孕妇流产,失去未见天日的孩子。”
“……”
“我不问。”
“为什么?”
“……”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仍旧低着头,可那映着光亮的睫毛却在不住的颤抖着:“老师说,那一定是真的。”
我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痉挛了一下。
傅八岱……
回想起那个在大殿上一直老神在在,就算我被带走离开大殿的时候,仍然“一醉解千愁,醉死算封侯”的老头子,我不由的咬紧了牙。
我原以为,也最希望,所有关于我的秘密,都让我自己来告诉轻寒,哪怕最不堪,最让人不齿的部分,也应该让我自己一点一点的告诉他,而不是别的任何人代劳,尤其是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人——傅八岱。
轻寒的掌心微微用力的捏着我的手指,平静的说道:“老师说,你会那样做。”
“……”
“所以,他对你很失望。”
失望?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甘和气恼,虽然没有立刻发作出来,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分明带着三分冷意:“他对我,失望?”
“对。”轻寒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澄清的眼睛在光亮下显得很淡很淡,淡得几乎透明,有一种清澈到了极致的感觉:“他说他可以想到,你曾经遭遇过什么,不过你有足够的力量去反击,所以,你会做那些事。”
“……”
“但他说,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失望。”
“……”
“别人的作恶,不应该是你作恶的理由。”
“……”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说,你本不应该和那些人一样,却放任自己和那些人同流,是大不幸。”
原本的不甘和气恼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我突然觉得自己被那双透明的眼睛,和那双眼睛背后,那充满智慧却晦暗的盲目,看得自己一切的污秽和不堪都无所遁形。
是啊……这些年来,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不愿意和上阳宫,和后宫的那些女人一样,为了一个男人的偶一垂眸和宠幸而费尽心机的穿红着绿,勾心斗角,乃至争风吃醋,丑态百出,可我做了的又是什么?难道不是在勾心斗角?难道没有丑态百出?更甚者,我的双手沾上无辜者的怨恨和鲜血?
反抗别人的恶行,不应该用同样的恶行,可我,却已经完全的忘记了。
难怪这些年来,我且行且败,不管怎么挣扎都是输,并不是我真的做不好,而是我做的根本就不对。
想到这里,我苦涩的一笑。
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和神情已经完全颓然。
“我果然,是个没有学好的学生。”
轻寒看着我,眼中仿佛也透出了一丝隐痛。
我却还是笑着,苦涩的笑:“你知道吗,西山书院的学生开学第一堂课,永远是傅八岱亲自传授的,而他的第一课,不研习六艺,不教化王道,只要学生牢牢的记住一句话——吾辈生于斯世,当守公正,斥邪恶,以满腹经纶,创不世之功,恩泽于当世,流芳于后世。”
轻寒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道:“可是,我——”
“对,可是有的人,不同。”
“……”
“他的入室弟子,第一课所学的,又是另外的话。”
我和他沉默了一下,同时开口道:“不论世事动荡,但存善意心肠。”
说完这句话,我和他又沉默了下来。
相视了许久,我突然对着他一笑:“我是不是一个,没有学好的学生啊?”
轻寒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黯然,看着我,没有再开口。
这句话,算上轻寒,傅八岱只教给了三个人,也就是说,他不要我们创什么惊世之业,也不要我们恩泽当世,流芳后世,他只要我们善良,不管遇到了什么困境,不管遇上了什么人,都要善良。
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经预见到,我们的善良,或许足以抵过许多人的不世之功。
可是我——
难怪,他会对我失望。
想到这里,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那双透明而澄清的眼睛,问道:“轻寒,你呢?”
他望着我。
“你怎么看我?”
“……”
“我,没有那么干净清白,从一开始就是。”说到这里,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不知道是那些落雪飘落到身上带来的刺骨的冰冷,还是从心底里冒出的寒意,止不住的哆嗦着:“我的这些所作所为——也许,我早就已经在地狱里了。”
“……”
“你呢?”
轻寒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手指的手一直在用力,几乎让我纤细的指骨难堪重负的微微发疼,他也没有松手,即使外面传来异响,他也一直这么握着我,手和眼神都一样的坚定,没有丝毫的动摇。
如同他坚定的话语,在耳边郑重的响起——
“如果你在地狱,我也会去!”
。
接下来发生的事,那么突如其来,几乎让人措手不及。
我以为在大殿上的动荡,就已经足够让人混乱,可当那个漆黑的身影快如闪电的闯入大牢,只手一挥便将十二根粗壮的木栅栏齐齐斩断的时候,我才知道,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仿佛预示着真正动乱的开始,外面的风雪越加狂暴了。
突然闯入的这个人一身漆黑,却卷着白色的碎雪,还带着外面冰雪的寒气,当他一挥手的时候,甚至还有碎雪随着袖风吹到我的脸上,打得我的脸颊微微生痛,可我却一直睁大着眼睛,直到他走上前一步,将遮盖在头顶的斗篷慢慢的摘下来,沉声道:“走。”
我也看清了他的脸。
雪白的长发下,眉目清晰而俊朗,带着妖气的脸。
言无欲!
“怎么,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轻寒已经带着一脸森冷的寒意,伸手一拉,将我拉到了他的怀里。
我完全来不及反应和开口,已经被他抱着,跟着言无欲往外走去。漆黑的甬道什么都看不到,只剩下我和他的喘息,还有我们的心跳,和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却一点也听不到言无欲的脚步声,只能看到他穿着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一直走到外面,才看到大牢的铁门洞开,牢房里已经没有了守卫。
而在铁门外,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护卫至少比平时多了一倍。
我只觉得心惊。
裴元灏果然为了防止我出逃,将那些护卫都重新调派了,可他怎么也想不到,即使这样,也抵抗不了这种神鬼莫测的高手。
带着一丝颤抖,我低声道:“都是,你干的?”
言无欲没说话,仍旧不停的往前,风雪中只看到他满头白发在不断的飘飞着,几乎和白雪融为一体。
我又抬起头来看着轻寒。
他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不用他说,我已经明白,他和言无欲联手了。
走出刑部大牢不算太艰难,不仅因为言无欲已经将外面所有的人都制服,侍郎大人亲自前来探监,也许,他的背后还带着长公主的势力,这些人也不得不应允,并将外面的三层牢门都打开让他进来,这也方便了言无欲出入如入无人之境。
虽然就算铁门关上,也未必能挡住他,可轻寒的出现,至少给他减少了不必要的障碍,也没有人立刻发现大牢被劫,给我们争取了出逃的时间。
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风雪打在脸上的滋味并不好受,而我这个时候才知道其实我进入大牢甚至还不过半天,天边的最后一缕光亮在我们走出大牢的时候就已经被黑暗吞没,只有轻寒的眼睛,在这样的风雪中一直明亮的,坚定的明亮着。
我看着那双眼睛,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寒意顿生。
就在这时,前面的言无欲突然站住了脚步。
轻寒抱着我,险些撞到他的身上,急忙刹住脚步,问道:“怎么了?”
“有人。”
“啊?”
我和他都是一愣,抬眼望去,前方是长长的甬道,风雪漫天,并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但我们立刻就反应过来,他不是用看的。
言无欲道:“出不去。”
我有些无措的抬头看了轻寒一眼,却见他反倒没有了之前紧张和慌乱,而是坚定的道:“我们不出去。”
“……?”
连言无欲也微微愕然的,回头看了他一眼。
轻寒道:“我们去集贤殿!”
。
从大牢去集贤殿,不算太难。
尤其有言无欲这样的武道高手开路,不一会儿,我们已经到了集贤殿,这个时候雪越下越大,几乎已经弥漫了整个视线,我看不清前面的言无欲,唯一能抓住的,能感觉到的,只有身边这个一直抱紧着我的男人而已。
当走到大殿下,这里反倒比任何一个地方都安静,除了我们的喘息,只剩下落雪的声音,纷纷扬扬,密集无间,仿佛人的心跳。
言无欲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没说话,但那静默的目光已经清楚的告诉我们——到了。
轻寒的脸色比雪都更白,微微喘息着:“多——多谢。”
言无欲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一挥手中的拂尘,转身一跃,便消失在了漫天风雪当中。
我没说话,紧贴着轻寒的胸膛,能感觉到里面剧烈的跳动。
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太累,可这个时候,他抬头看着台阶上漆黑没有一丝光线的集贤殿,呼吸比之前还更加急促了一些,我才恍惚的察觉,他并不是累。
是恐惧。
他刚刚做的,是劫狱。
是将一个罪行在文武百官面前刚刚揭露出来的重犯从大牢劫持出来,这对于过去的他来说,也许连想都不敢想的,可现在,却实实在在的发生了。
那双一直紧抱着我的手,冷得像冰。
我下意识的伸手去轻轻的覆住了他的手背,他甚至都没有知觉,还是抬起头来望着集贤殿,那双眼睛的光亮,似乎也在随着夜幕降临,而慢慢的被黑暗吞没。
还是我先开口,打破了这种僵硬的寂静——
“为什么,找他?”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
“你找他?为什么?”
就算之前在拒马河谷一役,因为裴元灏的关系,他和言无欲有过接触,可我还是无法将他们两联系在一起,但不得不相信,在我没有看到的时候,他们也许有过更多的联系,甚至,他能请动言无欲来出手救我。
轻寒吞了一口口水,让自己冷静下来一些,才开口:“我也只能想到他。”
“……”
“我觉得——我感觉得到,他不想你死。”
“……”
“我感觉得到,他跟你之间,一定还有些关系。”
“……”
对了,言无欲曾经问过我身上的名牌,甚至还提到过我像的那个人,他跟我之间,的确还有一些连我自己都没有摸索清楚的关系。
而轻寒,就在这一回,敏锐的感觉到了,所以去找了他。
我不由的抓紧了他的手:“轻寒。”
他没说话,只抬起头来看着台阶上,用力的一咬牙:“我们上去。”
。
因为大雪落得太急,集贤殿外的台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落雪,而我们两个人一路行来,身后全都是凌乱的脚印,仿佛映照着今天发生的一片混乱,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去想这些脚印会暴露我们的行踪,因为身后的不远处,已经传来了警鸣的锣声。
回头看时,夜幕中凌乱的火光也映入眼帘。
我不由的心中一沉:“他们发现了!”
“嗯。”
他的声音中,也带着说不出的颤抖。
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言无欲虽然出面对付那些守卫,可是以他的身手,闯进大牢的时候还带着斗篷,也就表示他是有意要掩饰自己的身份,那些侍卫就算醒来,也没有办法指认他,可是所有人却都知道,在劫狱之前,侍郎刘轻寒前来大牢探视我!
他被发现,是迟早的!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立刻沉了下去,抬头看着他:“轻寒!”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似乎言无欲一走,当他要独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心中的恐惧也快要将他压垮了一般,我甚至能听到他的牙齿打磕的声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也——没办法。”
“……”
“他的条件,就是不能将他自己暴露出来,我只能这样。”
我一下子急了:“那你为什么还要——”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双充满了恐惧的眼中,始终还有一点东西,在一直坚持着。
我说不出话来。
终于登上了集贤殿,这里因为过年的关系,早已经没有人,寂静漆黑得如同一个古墓,我们一头扎入了这一片黑暗当中,却更加清楚的听到身后那些喧嚣的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知道是轻寒了!
他这样做,分明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心念一转——
他,已经断了在京城的后路!
我的全身不由一个激灵,双手下意识的箍紧了他劲瘦的腰,他也感觉到了什么,低头来看了我一眼。
只是,在这样的夜幕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集贤殿里一片黑暗,连一丝光亮都没有,但因为他太熟悉这里的环境,即使眼前一片漆黑,他还是带着我一路飞奔,空旷的长廊上只听到两个人急促喘息的声音,还有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头顶廊檐上的积雪都纷纷的坠落下来,仿佛有些什么东西,在我们身后不停的坍塌一般。
不一会儿,我们已经走过了书堂,而前面,就是问书阁。
我甚至已经在夜幕中,看到了问书阁的那个露台。
轻寒也看着那里,似乎那里就是我们逃亡的终点一般,我不由的又有些紧张——这里已经没有路了,后面的人也已经要追上来,他带我来这里,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还没想清楚,他抱着我的双手已经放开。
我疑惑的抬起头来,就听见他微微喘息着,在耳边道:“你到前面露台上去,等着我。”
我紧张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等着我。”
他又重复了一句,轻轻在我肩膀上推了一把,我看着他,也相信他不会把我救出来就扔在这里,便点了点头,往前面走去。
出了这个长廊,是一大片空地,厚厚的积雪将这里妆点成了一个如同冰窖的严寒之地,我一脚踏上台阶,身后便是露台,但没有立刻登上去,而是扶着冰冷的柱子,睁大眼睛看着前面。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我看不到他,只能在夜幕中看到集贤殿的轮廓,漆黑中褪去了所有的书香温雅,仿佛一座堡垒。
轻寒这个时候回去,是要做什么?
我想不明白,更看不清,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雪越下越大,可前面还是一片寂静,我甚至不知道轻寒到底去了哪里,可耳边除了落雪扑簌簌的声音,还有越来越近的喧闹的人声。那些人,他们已经赶到了集贤殿外的台阶下!
糟了!
轻寒还在大殿内,是不是要被他们发现了?
一想到这里,我顿时也慌了手脚,急忙要往回走,可刚一迈出脚步,就看到前面蓦地出现了一阵光亮,慢慢的在夜色中忽闪忽闪着,。
那是什么?
我睁大眼睛,不知道前面到底怎么回事,可那光亮却越来越大,不一会儿橘红色的光已经在夜幕中染开,几乎照明了大片的房舍。
那是——
我仔细的看了一会儿,眼看着那光芒越来越甚,顿时呼吸一窒!
火!
那是火光!
怎么回事,轻寒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点燃火把,那些人不是已经要追上来了吗?
我紧张的盯着前面,眼看着火光越来越亮,而我心里也越来越沉,终于在那火焰窜出房舍的一刻,我窒息了。
火!
轻寒在放火!
集贤殿是宫中所有房舍中,唯一一个全是木制的宫殿,整座大殿的修筑没有用一根铁钉,所以这里不能有一点明火,甚至连焚香都不可以,而且,这里是皇家教学的地方,也有不少的藏书,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起这里最毁灭性的打击。
但这一回——
我睁大眼睛,漆黑的夜幕慢慢的在我面前消退,而大火迅速的将一间房舍,两间房舍,更多的楼阁被吞没,一条火龙瞬间从殿内窜了出来,积雪化成的水滴落下来,被熊熊烈火吞没,发出兹兹的近乎挣扎的声音,却仍旧不能阻拦火龙的狂舞,一瞬间它已经咆哮着吞没了整座大殿,我的眼前腾的燃起了一片火墙。
这一刻,我已经完全僵住了,眼睁睁的看着大火在集贤殿肆虐,前面燃烧过的房梁因为没有铁钉的支撑,很快便垮塌下去,轰隆隆的巨响中,却更加助长了火势。
血红的火光映红的半个天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火海中。
火光中的他,越发显得消瘦而矫健,甚至连脸庞的轮廓都越发清晰起来,他的眼睛也被火焰照亮了。
我呆呆的看着,看着他站在那一片火海前面,仿佛也快要被火海吞灭了。
“轻寒——!”
听到我的呼喊,他猛的转过头来,脑后高高束起的长发随之扬起,被身后的火焰映衬着,也如同腾起的火焰一般。
恍然间,我仿佛突然感觉到,他,才是一场真正的火。
而我,可以在这样的烈火中,浴火重生!
。
我已经不记得那场大火最后如何,只是当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虽然火光冲天,可他的脸色,却在这样的火光中,越发的苍白起来。
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
用力的抱着。
可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却觉得,这一刻,是我在支撑着他。
大殿不断的垮塌下来,可火势却越来越大,我和他紧紧的相拥着,他在发抖,我也在发抖,两个人用力的看着前面,只觉得炙热的火光几乎要将血液都烤干一般。
我用力的咬着牙,听着他的牙齿不停发抖打磕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颤抖着开口:“这一次,老师非把我打残了不可。”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甚至还笑了一下,可那笑容,也近乎是濒临疯狂的边缘:“他所有的古籍——”
“……”
难怪,火势那么快。
他点燃的,是傅八岱带来的那些最珍贵的古籍,那些他珍藏了半辈子的旷世经典,都在这一场大火里,化为灰烬了。
傅八岱如果知道了,即使以他的涵养修行,只怕也要破口大骂,甚至有可能要吐血昏厥过去。
想到这个,我突然笑了起来,声音颤抖着道:“你知道吗,我过去,也经常惹他生气,每一次他都恨不得把我打残,可每一次我都没有挨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装不知道,”我抬起头来看着我,哈哈的笑着:“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他打不下手的。”
他愣了一下,眼中仿佛闪过了一道精光,突然也笑了。两个人就在这场火焰中对视着,神经质一般的笑着,好像要发疯一样。
在大殿全部垮塌之前,他还是带着我走上了露台。
身后的火焰阻拦了追缉我们的人,可这不过是一时的,我和他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路可去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哆嗦了一下,他牵着我的手,慢慢的走到了露台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看着我,认真的道:“你不要怕。”
“轻寒……”
“你听我说。”
“……”
我站在他的面前,真的乖乖的闭上了唇,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随着火光不断的闪烁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可在这个时候也真的来不及了。
他抬起手来,我以为他要抚摸我的脸,可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却伸到我的胸前,开始解开我的衣扣。
我一愣,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他的手指并不灵巧,也不熟悉女人的衣裳,尤其在这个时候更是抖得厉害,废了许久的力气,才解开了一颗,然后,第二颗。
垂落的衣衫下,我白皙的肌肤一寸一寸的裸/露出来,在这样漆黑的夜晚,闪着莹白的光。
映在他的眼眸里,却很快被吞没了。
这,原本是夫妻之间,最狎/昵亲密的动作,只在床/帏间的柔情蜜意,可现在他对我这么做,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旖/旎风/情,相反,两个人好像被困在绝境的困兽一般,呼吸中都带着一股狠厉。
一边解,他一边看着我的眼睛,道:“这里的大火,会把宫中所有的守卫都引来,这里最靠近神祁门,那里的守卫一定会全都过来。”
“……”
“你,从这里过去,到神祁门右边脚下的那个小屋子,会有人等你。”
“……”
“他会安排你如何出去,包括——如何离开京城。”
“……”
我看着他,只觉得胸口跳动的东西僵冷得厉害。
我一点也不吃惊,即使从来没有想过,但我也没有忘记,在鬼叔的渡来馆外,他对我说过,他会安排。
借助言无欲的力量将我从大牢里劫出,却没有冒险出宫,而是反倒往深宫的集贤殿走,因为在这里点燃大火,可以引起追捕和附近所有护卫的注意,将他们引来,再让我去神祁门找他安排好的人,就可以顺利出宫。
他果然,已经都安排好了。
可是——
为什么我现在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恍然,甚至不是感动。
我是恐惧!
他断了自己的退路,可为什么,从他的嘴里所说的,都是我的路。
他呢?
他要如何?
我越来越恐惧,当他将长袍从我的身上脱下,只剩里面单薄的里衣时,我已经冷得全身都在发抖,他也感觉到了我的恐惧,从眼中,从呼吸中,从每一寸肌肤中透了出来,他的双手慢慢的抚上了我的肩膀,掌心还带着火焰的热度,源源不断的传来。
却无法传到我的心里。
“轻寒,你——”
他低下头看着我,目光在火焰的照耀下闪烁着,可里面有一些东西,却始终坚定,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他沉声道:“轻盈,不是我。”
“……”
我用力的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了挣扎的格格的声音,好像一头困兽被逼上了绝境一般,眼睛也被火光映得发红了。
“你说过,你选择的人,是我。”
“……”
“可我的选择,不是你。”
“……”
“轻盈,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自己的第一个选择是你。而你——应该去选择一个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会好好保护你,好好珍惜你的人。”
“……”
“我做不到最好。”
我的胸口已经冰冷了。
集贤殿的大火烧红了半个天空,那些木梁也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垮塌下来,巨大的震裂声响彻天际,仿佛也是在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落了一地。
轻寒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眼睛几乎也有些发红,但这一刻,他好像更加清醒了,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将一个东西塞到了我的手里,可这个时候我已经晚了安全顾不得去看,只是用力的抓着他,却被他硬生生的一点一点的掰开我的手指,指甲在他的手上划出的长长的血痕,他好像痛得厉害,因为整个人都在哆嗦,鼻尖甚至也能闻到那种惨烈的血腥味,可不管怎么痛,怎么挣扎,他始终没有丝毫的犹豫,当从我的手中抽出他的手之后,他一咬牙,猛地将我从露台上推了下去。
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当我仰面从露台上跌落,风声在耳边呼呼响起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以前,也有过这样。
如同轮回一般。
那个时候,我带着决绝的心从船上跃下,却被他救起,成就了我的一次重生。
这一次,我的浴火重生,也是因为他。
却是以他,为终结吗?
我睁大眼睛,用力的睁大眼睛,看着满天星斗被火光吞没的这个夜晚,看着他沉痛却带着决绝信念的眼睛,却伸直了手也抓不到,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
当冰冷得如同刀刃一般的水涌上来,将我吞没的时候,我的整个世界,覆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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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大火将漆黑的夜空都烧红了,几乎大半个皇城陷入了一片慌乱,即使沉在水里,也能听到烈火熊熊燃烧和房梁断裂坍塌发出的轰鸣,将整个夜晚带入了一片洪荒世界。
那场大火,也在焚烧着我的心。
护城河的河水里还夹杂着冰雪,冻得几乎要让人窒息,而我的胸口却是滚烫得发疼,在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煎熬中,我挣扎着到了神祁门,也已经到了自己的极限了。
所以,一走进那间小屋,看到里面如豆残灯下一张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时,我就失去了意识。
模糊中,还是觉得难受。
一会儿好像置身于满是烈焰的火炉里炙烤,一会儿又好像被放进了冰天雪地的寒窑,那种冰与火的交织,仿佛有两只无情的黑手,要将我的灵魂和肉体都硬生生的撕裂成两半。我痛得厉害,好几次几乎都要忍不住惨呼一般,却始终咬着下唇,将所有的痛楚都咽了下去。
在挣扎间,舌尖全都是血的咸腥味。
后来才知道,那一夜因为我发烧得太厉害,整晚都在抽筋,差一点就咬断自己的舌头了。负责护送我出宫门的人将我交给了外面接应的人之后,原本是要连夜出城,但因为我病得太厉害,连他们都担心送出城的会是一具尸体,只能延迟了出城的时间。
当我睁开眼之前,闻到的就是一股浓浓的药味。
药味很香,比一切花香果香都纯粹而自然,但给人的感觉第一个永远是苦涩。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的味道,即使我看到的是一片温暖的红光,和红光中一张很美艳的笑脸。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但因为美艳,因为笑容,并没有让人不安,我只是有些怔忪,就听见一个很妖娆的声音带着笑在耳边道:“妹妹,可好些?”
“……”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问我。
我稍微清醒了一些,立刻感觉到周围摇晃得厉害,还有夺夺的车轮磕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意识到自己是在一辆马车上,周围晃动的红影是随着马车摇晃的红纱,而在这一片红色中,那张艳丽的脸庞格外引人注目。
这是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女人,虽然看得出年纪不轻,但容貌极美,和南宫离珠那种倾国倾城、仿若仙子的花容月貌不同,眼前这个女人有着飞扬的眉毛,媚气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和性感红艳的嘴唇,是一种直接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俗艳。
却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盯着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好像要冒火一样,有些艰难的:“这——是哪里?你——是谁?”
这个妖艳的女人冲着我一笑:“咱们这是要出城。”
“……”
“至于我是谁——”她眨了眨眼睛,这个原本是很天真的动作被她做得反倒极有风情,然后对我媚然一笑:“你可以叫我——阿蓝。”
“阿蓝……?”
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她已经伸手摸向我的额头,然后笑道:“总算好些了。昨晚我都以为你熬不过了呢。妹妹,你的命可真硬。”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完全清醒过来。
昨晚!
我被轻寒从大牢里救出来,接下来的一切都在梦里又经历了一次,可却什么都记不清了,仿佛因为刻得太深而被毁灭的印记,我唯一能记住的,是自己从露台上落到水中时,看到的他的眼睛。
数不清的情绪在里面,最终汇成了他苍白的脸庞。
那一夜,那一场大火,永远的将他烙印在了我的灵魂里。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有些颤抖,下意识的要伸手去抓她,可是一动弹才发现自己虚弱得厉害,根本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只是一急,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喘了半天才勉强开口:“他——他呢?!”
阿蓝被我抓住,低头看着我焦急的神情,道:“他?你说的,是那位委托的大人?”
委托?
我刚刚清醒过来,脑子也一团浆糊一般,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车也摇晃了一下,从外面传进来一个很低沉,有些冰冷的声音:“当心。”
阿蓝一听,立刻警醒了起来,伸手将我身上红锦被往上掖了掖,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别出声,要出城了。”
出城,这两个字像是魔咒一下,我的呼吸都凝滞了。
看着阿蓝整了整身上红色的衣裙,将一片红色的盖头笼在头上,慢慢的从前面挪了出去。
这个时候我才有余裕打量自己的处境,这个马车比起之前我坐过的任何一辆马车都大,厚重的车板显得格外结实,车厢虽然大,却堆满了各种箱子,缠着红绸,加上周围垂下的红纱,看起来像是婚嫁所用;车门也是向后开的,似乎是民间常用运货载人的马车。
车内的箱子堆砌得很高,而我就躺在箱子的中央,看起来倒像是特地用箱子堆出的一个不显眼的隔间,而阿蓝就坐在外面,一身红衣的新嫁娘的打扮。
我恍惚的明白过来——他们是用这个方法,偷偷将我送出城。
我还想要挣扎着起来看看外面,可身子像是完全被掏空了一样,不管我怎么努力都动不了,反倒急出了一头汗,只能作罢。
马车晃晃悠悠的往前行驶着,不一会儿,周围的人声也越来越喧闹,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些老百姓的声音——
“怎么突然出城查得这么严了?”
“只怕是——昨夜皇城大火,你们见着了吗?”
“看到啦,烧了半天高,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今天又查得这么严。”
……
听着那些人的纷纷议论,我的心不由的提了起来,出城的检查变严苛了,是因为皇城里的人还是不肯相信我死了?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出城岂不是更难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出了一身冷汗,发烧原本就让皮肤敏感,这个时候更觉得全身都像针扎一样的痛,马车却还没有停下,一直晃晃悠悠慢慢的往前行驶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前面传来那些守城官兵检查的声音。
隔着箱子,阿蓝在外面道:“妹妹,你可别吱声儿哦。”
“……”
“要是在这儿出了事,哪怕那位大人给再多的钱,咱们也不保你的。”
一听这话,我越发的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这是什么?”
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人笑呵呵的答道:“官爷,嫁女,小人今天嫁女。”
“嫁女?嫁哪儿?”
“淮安府。”
“嫁这么远?”
“是的,年前定下的婚事,过了年就要去了。呵呵,军爷,这些给大伙儿买点酒吃,去去寒。”
说着,外面的声音变小了一些,我几乎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隐约响起了碎银子叮叮当当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那个守城的官兵懒懒道:“好了,既然是嫁女,就让你们过了。放行。”
我顿时松了口气。
外面的那个中年人还在道谢,而驾车的已经迫不及待的挥起了鞭子,就听见马蹄哒哒响起,马车又一次晃晃悠悠的朝前行驶了起来。
我微微喘息着,刚刚过于紧张,这个时候全身都酸痛起来。
就在这时,远远的突然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
“停下!”
声音虽然不大,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骤然响起在每个人的耳边,我的呼吸顿时停下了。
连外面的阿蓝,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的敲了一下木箱,低声道:“别出声儿。”
我自然不会出声,实际上要开口对我来说也已经太难了,只能勉强的让自己清醒着不要昏厥过去,听着外面的每一个声音。仿佛来了一队人马,慢慢的走近马车,就听见那些守城的官兵全都走了过来,毕恭毕敬的道:“南宫大人。”
南宫大人?莫非是——
外面的人没说话,守城的官兵领头的人陪笑着道:“尚书大人,这么突然到这儿来了?”
果然,是南宫锦宏!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战栗了起来。
他是堂堂的兵部尚书,就算女儿失了宠也不至于到这里来,到底他是——
想到这里,外面已经传来了南宫锦宏的声音:“今天九门下令要严加盘查,你们可不要胡来。”
“是是是,下官不敢。”
“那辆马车,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是有人嫁女。”
“嫁女?年初一,嫁女?”
听着他这话,连外面的阿蓝呼吸仿佛都紧了一下。
这时,那个中年男人立刻上去赔笑道:“这位大人,婚事定得急,前后遇上过年,看祟书本子只有今天宜嫁娶,所以——呵呵。”
听着那人的干笑,外面已经没有了声音,我不由的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的一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整个车厢里都亮了一下。
有人把车门打开了!
顿时,我的呼吸都屏住了,只听见外面有人低呼了一声。
南宫锦宏冷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还真是个新娘子。”
“嘿嘿大人,这——”
阿蓝这一回却也老实,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妖媚,而是带着几分羞涩惬意的:“小女子拜见各位大人。”
南宫锦宏仿佛带着笑:“新娘子的嫁妆不少啊。”
“小女留到现在,年岁大了些,所以嫁妆单子不能薄。”
“哦?”
南宫锦宏没再说话,却也没有让开,一时间周围的人似乎都有些疑惑的,纷纷议论起来,我只觉得心跳都要停下了,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每一声响动。
可等了许久,都没有听见他让放行的话。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又是什么?
不等我去细想,南宫锦宏旁边的已经有人凑过来低声道:“大人,那是皇上的羽林卫。”
羽林卫,那是裴元灏的亲信卫队。
我只觉得心都要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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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样一想,我立刻笑自己的异想天开。
不管他有什么目的,但后宫里的那个到底是他的女儿,南宫离珠恨我入骨,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就算他们父女之间再有什么分歧,也不至于南辕北辙到这个地步。
况且,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如果南宫锦宏真的是在帮我,我的存在必然要对他有利才有可能,可不管我怎么去想,我和我要做的事都不可能给他兵部尚书带来任何好处,而我的南下,更是跟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他应该不是在帮我才对。
只是——
之前的那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我一边想着,一边用阿蓝给我的帕子轻轻的擦着脸上的冷汗,过了一会儿阿蓝拿走了****的手帕,又摸了一下我的额头,道:“还好。”
这个时候,我才有机会抬起头来对她道:“多谢了。”
她看着我,勾魂的眼角微微一挑:“谢我?”
“刚才,不——要不是你们,我根本不可能离开京城的。”
“哈哈,”她笑了起来,道:“可别把我想成什么大善人。”
“……”
“要收钱的。”
……
我倒是忘了,从一开始就是轻寒付了钱让他们来接我,这些自然都算在“任务”里。可不管怎么样,能离开这里,是我这些年来最大的梦想了,我没有办法,也不会去向轻寒道这个谢,也只能谢她了。
看着我一脸凝重的样子,阿蓝笑了笑,道:“你还是快休息吧,早一点养好身子,这钱我也赚得容易些。”
不等我开口,只见她又撩开帘子看向前方的官道,眼中透出了一丝阴狠:“接下来的路,只怕不好走呢。”
。
阿蓝的话,的确没错。
接下来的路,是真的不好走。
之前就听兵部的人说了,这一回下令盘查是皇帝的旨意,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懈怠,这一路走来全都戒备森严的关卡,搜索的范围不仅广,搜索的力度也极大,有好几次,我都差一点被他们搜出来。
当然,这几次,也不无叶飞不肯顾全大局,引出的祸事。
这一路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我跟他还没有正式的说过话,他平时不开口,只在车顶上呆着,就算停下来吃饭补给水和食物,他也几乎不跟我们在一起,可一到有关卡的地方,他就会出现,不帮忙,反而有点帮倒忙的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妙善门主的儿子,我几乎要以为他是皇宫里派出的细作了。
眼看着周围的景色从一片皑皑白雪慢慢变成了被枯黄的落叶和遍地衰草妆点的萧瑟秋景,天气倒是一点点的暖了起来,再往南走,就能看到一些绿色的树木了。
已经要到南方了。
不再有呼啸的北风卷着冰雪肆虐,空气还是凉凉的,却带着温润的湿意。
我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了,这要多赖于阿蓝的妙手,虽然——她并不是一个医者,而是一个懂得用毒的人,我也听说过如果一个人擅用毒药,也是能救人的,但那必须是极高超,炉火纯青的技艺才能做到,没想到自己遇到了一个高人。
一觉醒来,除了身下马车车轮哐哐啷啷的声音之外,还听到了林间的鸟叫,我知道这里已经离扬州越来越近,不由的心情也好了一些,慢慢的攀着车厢坐了起来,就看到阿蓝正往外看着,喃喃道:“快了。”
我一听,立刻道:“要到扬州了吗?”
“嗯,这里已经是边界了。”阿蓝点点头,回头看到我迫不及待透出笑意的眼睛,她也笑了笑,笑容中却透着几分冷意:“你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啊?”
“要入扬州,只怕那一关的盘查更严。”
“呃——”
的确,这一路在官道上的盘查一次比一次严格,要入扬州,这里在之前原本就是裴元灏最注意的地方,现在他派人沿途盘查,就是要堵我的路,那么他也一定知道,如果我入了扬州,再要找就不容易了。
所以,前面的盘查,只怕会比任何一次都严。
看着我有些紧张的样子,阿蓝又懒懒的一笑,道:“不过你不用怕。再严,他们也不至于来拆咱们的马车的。”
“……”
这倒是。只要有这辆马车在,我想我们还是能勉强的混过去的。
又走了一会儿,阿蓝从马车的夹层里拿出了之前准备的干粮和水,我接过来正准备吃,突然听到头顶上一向不怎么开口的叶飞突然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几分讥诮——
“有趣了。”
有趣?什么有趣?
我正疑惑着,突然就听见马车后面响起了马蹄声,而且是一阵很急促的马蹄声,顷刻间从后面跑上来,就围住了我们的马车,只听外面有人大声道:“停下来,我们要检查!”
怎么回事?这里明明不是盘查的关卡啊!
我一惊,蓦地睁大眼睛看向阿蓝,她也惊了一下,急忙将手中的食物放下来,伸手朝我做了个不要开口的手势。
就听见外面的车夫停下了马车,小心翼翼的道:“几位官爷,这是要做什么?”
“我们要检查你们的马车!”
“啊?在前面的路口,小的已经通过检查了。”
“那是路口的检查,我们这一队人马是在官道上临时检查,看看你们的马车有没有窝藏可疑的重犯。”
“没有没有,小的们怎么敢。”
“不敢就让车上的人马上下来!”
我怎么也没想到,除了设置关卡,他们居然还加派了人马在路上随时拦下人来搜查,这样就大大的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就像现在,阿蓝已经来不及将我藏到夹板里了。
外面的人还在叫嚣着:“下来!快点下来!”
我下意识的看着阿蓝,只见她那张妖媚的脸反倒很平静了,朝着我勾起嘴角一笑,便上前撩开帘子跳了下去。
“各位官爷,可吓坏奴家了。”
她的声音柔媚得像条蛇,可外面的那些人却不买账,其中一个用手中的长刀撩开帘子一看,立刻说:“里面还有一个女人,出来!”
“快点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避无可避了,我咬咬牙,慢慢的挪了出去。
外面停着一队人马,大概有十来个人,各个骑着高头大马,手中长兵骇人,其中一个还拿着一张画纸,正看着,就在我探出马车的一瞬间,那人立刻认出了我,指着我大叫道:“就是她,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阿蓝原本娇媚的笑颜一瞬间敛去,转身朝着他一挥手,袖中一道红光闪了过去,砰地一声,硬生生的将那人迎头打下了马!
定睛一看,竟然是她袖中的一段红绸子,此刻晃晃悠悠的飘落下来。
周围的人完全被她这一击给吓住了,立刻大喊起来:“小心!他们是重犯!”
“抓住他们!”
话音一落,站在阿蓝背后的一个人立刻挥舞着长刀,朝她的脖子砍了下去,我吓得尖叫了一声:“小心!”
谁知阿蓝竟像是后背也长了眼睛,就在长刀刚刚要砍到她后脖颈的时候,突然侧身一闪,刀刃险险的擦着她的身子砍了下去,而她已经伸手抓住了刀柄,用力一抽,那人猝不及防,被他硬生生的拉下了马,摔得一声惨叫,而阿蓝已经高高抬起长腿,用力的踩在那人脖子上。
只听咯的一声,那人一翻白眼,不动了。
我已经完全被阿蓝的身手给惊呆了。
虽然知道她是江湖中人,必然有高强的武艺傍身,但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惊人,完全是压倒性的,只见那一道妖娆的红影如同火焰一般穿梭在男人和骏马之间,一时间只听见惨呼和马嘶,不一会儿,那些人就都倒在了她的脚下。
眼看着最后一个人被她捏着脖子,不停的挣扎扑腾,喉咙格格的却叫不出来,阿蓝的脸上却是妖媚到近乎诱人的笑容,和她正在做的事情完全不同,连声音都柔媚得让人骨头发颤——
“这位小哥,看你这么一路检查,也累了。”
“……啊——啊——!”
“不如,你休息休息吧。”
眼看着那个人被她捏得翻白眼了,我吓得急忙跳下车:“不要——”
话没说完,只见阿蓝指尖一用力,就听见格拉一声,那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我顿时僵在了原地。
阿蓝却似乎没事人一样,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显得有些嫌恶的又扔了,再回头的时候,却是看向了马车上,始终没有动一动的叶飞。
这个年轻人除了刚刚开始发话之外,就没有再做任何事,连对付这些人,都是阿蓝自己一个人动手,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也许他一早就知道,阿蓝不会出事。
只是——
我看着地上那些毫无知觉的人,只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阿蓝已经走了过来,道:“快上车吧。”
我还有些发抖,看着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忍不住道:“你,杀了他们?”
她正准备攀上马车,一听这话,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笑道:“你是为这事,吓成这样?”
“我——”
看着我苍白的脸庞,她却魅然一笑:“别怕,我也不想惹麻烦的。”
啊?我一时又怔住,只见她顺脚踢开了我脚边的一个人,那人原本僵硬的躺在地上,这个时候无意识的发出了一声低吟。
阿蓝道:“不过是让他们这些时候不能动罢了。”
“……”
“你放心,就算你真的要我杀人,我还不敢动他们呢。”
我蓦地明白过来。
不管他们因为什么原因答应这件事,但江湖中人有一个千年来不成文的铁律,就是不动官府中人,否则一旦惹上朝廷的追缉,那将是无止境的噩梦,甚至会连累整个流派的灭亡。
所以,她打晕了这些人,却不伤他们,一来不将官府得罪得那么彻底,而来也拖延这些人发现我们的时间,的确是一举两得。
我这才松了口气似得,肩膀都垮了下来。
阿蓝看着我,倒是有些好笑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惜他们的命。他们可不见得顾惜你哦。”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低下了头。
就在我们准备往回走上马车的时候,突然,头顶上的叶飞开口道:“小心!”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的回头,就看到之前被阿蓝用脚踩晕过去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了,拿起掉落在一旁的长刀朝着我们掷了过来,正正的刺向阿蓝。
糟了!
阿蓝这一刻也猝不及防,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就看见眼前白影一闪。
是叶飞,他在这一瞬间翻身下了马车,一只脚正点在飞过来的长刀的刀柄上,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嗖的一声飞到那个士兵的面前,又是一脚狠狠的踩下去,将那人踩得口吐鲜血,哇的一声惨叫倒了下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长刀失了准头,在空中晃了两圈,落地的时候却一下子砍伤了前面拉车的一匹马的马蹄。
顿时,就听见那马受惊长嘶一声,拉起马车就朝前跑去。
阿蓝一下子变了脸色,急忙将我拉到一边,马车堪堪从我背后刮过去,而那匹马已经失去了控制,不停的朝前飞奔。这里本来就是环山的道路,一边是绿树从容的山林,但另一边就是万丈悬崖,眼看着马车歪歪斜斜的,靠外的车轮已经擦着路沿,不少沙石滚落下去。
阿蓝大声道:“快下来!”
她叫的是那个车夫。
那车夫原本还抓着缰绳想要控制住,可这一回显然是不行了,眼看着马车已经歪向了悬崖那边,他也只能放开缰绳,往里面一跳。
就在他刚刚离开马车的一瞬间,整辆车轰然落了下去,拖着还在惊嘶的两匹马,发出沉闷的轰鸣,不一会儿,就已经跌落谷底,看不到影子了。
我们站在上面,看着这一场变故,我已经脸色苍白了。
叶飞的一只脚还踏在那个士兵的胸口上,冷冷的看着这一幕,也没有说话,倒是阿蓝,一直护着我,这个时候脸色铁青的慢慢走到路边往下一看。
不看也知道,这么摔下去,马车和马,肯定是粉身碎骨了。
那个车夫身上还带着一点擦伤,索性没有大碍,一瘸一拐的走回来,阿蓝看了他一眼,道:“没事吧?”
“没事的。”
“嗯。”
“蓝大姐,怎么办啊?”
阿蓝没说话,只是回头看着我。
我的心也跟着那辆马车沉了下去。
这一刻,大家都没说话,只对着一地昏厥过去的人和有些狼狈的自己,但我知道,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失去了马车,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度过前面的关卡,和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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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润的空气里充满着泥土微微的土腥味和青草的芬芳,林间的鸟鸣悠长而清脆,在山间回荡着,身后时不时有疾驰而过的马车,听着马蹄有节奏的嘚嘚声,最后停在了前面。
我抬起头来,轻轻撩开了围在头上的头巾,就看到了前面的关卡。
阿蓝还真的说对了。
这里已经是扬州边界,甚至往前望去,隐隐的已经能看到乳白色武器中透出的城郭的轮廓,在晨曦中仿佛一个睡卧的巨人一般俨然还未清醒,虽然周围都是清风拂柳鸟鸣花香的景致,却隐约透着一种慑人的压力。
但更大的压力,来自前面路口的审查。
比起之前在官道上的几个关卡,这里果然更加严格了一些,索性在此处驻扎了一队人马,将整个关口守卫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蚊子都别想轻易的飞过去。
我下意识的将头巾笼得更紧了一点。
感觉到我的颤抖,阿蓝转头看了我一眼,眼角唇边仍旧是媚然的笑意,道:“别怕,过去了就好了。你现在这样,他们也认不出你。”
我点点头,跟着她往前面走去。
这里早已经排了很长一队等待审查,守卫关卡的士兵也分作两班,一边拿着画像挨个对照来往的客商,另一边则是检查那些人的马车,我才发现他们登上马车之后,甚至还用锋利的刀刃刺进马车上的木板,仔仔细细的查过每一个角落。
如果,我还藏在之前那辆马车的夹层里,只怕也有被发现的危险。
想到这里,我更加紧张了一些,正好前面的人已经走了,阿蓝便拉着我慢慢的走上前去。
阿蓝还是一身艳红的裙子,不像之前出城时端庄的新嫁娘的衣裳,这一件裙子领口微微斜着开了一点,露出一片雪白诱人的肌肤,来来往往的人都忍不住偷偷的看她,她也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站在那里让人看。
这时,一个客商的妻子在马车里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啐道:“狐狸精!”
我原以为阿蓝听了要生气,谁知她还是笑嘻嘻的,只是抬起头对着那马车微微挑了一下眼角,那一刻的媚眼如丝,好像真的有一道丝线颤上了人的心尖儿,扯得不知是痛是痒,但这一刻,周围的人明显呼吸都顿了一下。
马车上那妇人的丈夫顿时眼睛都发直了。
帘子立刻被摔了下来,马车驶走了,远远似乎还听到那妇人在车厢里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着阿蓝,只见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笑,一闪即逝。
这时,我们也已经走到了检查的地方,一个士兵手里展开画像,对着阿蓝上下打量了一番,阿蓝一手叉着腰,一边娇声道:“官爷,可看完了没有?奴家身上还有哪儿官爷要看的?”
那士兵也还年轻,反被她逗得红了脸。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急忙上前来,摆摆手:“你过去吧。下一个。”
阿蓝往前走了一步,但并没有真的走,而是回过头来看着我,那个士兵也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一见我这样,立刻道:“把头巾拿下来。”
“……”我没说话,只看着他。
他见我没反应,皱着眉头:“没听见吗?把头巾拿下来!”
阿蓝一见此情景,急忙回头过来,笑道:“官爷莫要生气,这个是奴家的妹妹,她天生聋哑,听不清的。”
“管她是聋是哑,让她把头巾拿下来!”
“呵呵,官爷呀,奴家的妹妹这一回是生了重病,脸上可——不大好看啊。”
“谁看她好不好看,再不拿下来,小心我们——”
“是是是。”
阿蓝答应着,转过头来对着我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边伸手过来,将头巾从我头上解了下来。
就在头巾放下,露出我脸庞的那一刻,周围看到的人全都惊呆了,那个拿着画像的年轻士兵顿时脸色一白,忍不住的转过头去。
其他的几个士兵一见他这样,都过来看了一眼,也给吓得不轻的:“啊呀!”
我木然的承受着他们嫌恶的目光,倒也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带着凉意的风吹到脸上,有些像针扎一样的痛。
就算看不到,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脸烂得让人作呕了。
。
那是在昨天失去马车之后,我和阿蓝一直在想办法,如何可以安全的混过前面的关卡,那车夫本来就不在这一回任务之中,阿蓝已经将他打发回去了,叶飞似乎轻功很高,要过去也不成问题,况且他神出鬼没的,也不见得真的跟我们一块过去。
可带着我,却是阿蓝头疼的事。
于是,她想到了给我换一张脸。
我曾经听说过,有一种技艺,用羊皮可以制作成人脸模子,拿特殊的药水粘在脸上,垫高鼻子,或者丰满额头下巴,能换成另一种模样,阿蓝显然不会,但——她会用毒。
所以,她拿出了一颗红艳得跟她一样妖媚的药丸,送到我面前,带着几分讥诮的媚笑道:“这颗药是剧毒,吃下去之后不会立刻要人的命,但你的脸会变烂,六个时辰之后,声音也会沙哑,没有人再认得你,咱们应该可以混过去。不过,”她看着我,眼角还带着一丝媚意:“这到底是毒药,吃下去有多痛,死了的人可没告诉过我。而且一个月之后,如果还没有给你解毒,就真的要命了。你敢不——”
敢字还没说出来,我已经接过药丸,丢进了嘴里。
离扬州,已经不远了,或者说,离我的离儿,已经不远了。
不管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能阻拦我去找到我的女儿。
阿蓝倒是被我的简单直接惊了一下。
只是,虽然有那样坚毅的心,但我却没有同样坚强的身体,吞下药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就开始剧痛,五脏六腑好像要被什么东西熔化一样,痛得我忍不住拼命的挣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困兽的嘶吼,冷汗如雨下,阿蓝像是也被我的样子吓住了,看我撑了一会儿,脸色越发难看,便试探的道:“要不要我给你解毒?”
我没说话,只是用牙齿咬紧了下唇,死死的摇头。
她无声的看着我,眼中多了几分敬重。
也许是天可怜我,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竟然直接昏厥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那种痛楚已经好了很多了,只是身上难受,不停的想吐。而我也发现,自己的脸变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软趴趴的凸起来,仿佛长了许多肉瘤子,不用看也知道丑陋得令人作呕。
一见我醒来,阿蓝松了口气,脸上立刻恢复了媚态:“可吓死我了。你要死了,这一路姐姐我可就白辛苦了。”
“啊……?”我刚恢复神智,还有些发懵,一开口就听到自己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我又咳了几声,嗓子干涩得好像火烧过一样,不由的伸手握着喉咙,除了难受,还是难受。
阿蓝递过来一个水壶给我,喝了一口,好不容易舒缓了一下,她蹲在我身边看着我苍白的脸庞,倒有几分担心的道:“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差?”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自顾自的接过水壶塞好塞子,道:“别的人吃了这药,痛是痛,也没像你这样——妹妹,你可真是二十七岁的样子,七十二岁的身子啊。”
我脸色有些难看的低下头。
我的身体差自己是知道的,即使当初在渔村的一年苦日子养壮了一些,但也只是养好了身体,人的元气是补不回来的,再加上后来被关了两年多,我自己也知道那两年多是如何毁灭性的的摧残,现在又是一年大似一年,更是往下坡走,能熬着不垮,对我来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所以,我要趁着自己还没垮,早一点找到离儿!
阿蓝看见我一时失神,似乎也知道我想起了什么不愿意提的,便也不多说话,只说道:“能站起来的话就马上走。你昏迷了大半天了,只怕那些被我打晕的人也快被人发现了,如果不赶在他们之前过关,那就真的麻烦了。”
我一听,顿时慌了手脚,虽然身体还难受,但还是抓着她的手勉强站了起来,用一块头巾简单的包裹了一下,便跌跌撞撞的跟着她往前走,一直到了这个关口。
看着那些人看我的目光,我虽然脸上木然,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这是扬州的最后一个关卡了,只要过了这里,裴元灏再找我就难了,如果能过江,那就算他是中原至尊,对我也只能鞭长莫及。
。
那些人还看着我,有几个小孩子差点吓哭,被大人捂着眼睛领走了,那几个士兵看着我,也忍不住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她,她怎么这个样子啊?”
阿蓝原本闲闲的站在旁边,不知怎么的,她这回好像变了下脸色,但还是媚笑道:“官爷,刚刚不是说了吗,舍妹是生病了,才这样的。”
“哦……”
“那,能放我们过去了吗?”
“走吧走吧,快走!”
一个士兵挥着手,一边喃喃的转头道:“看着可真恶心。”
一听这话我们如蒙大赦,阿蓝急忙过来拉着我,我正觉得她好像有些过于的急切了,就感觉地面震了一下,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朝这边疾驰而来。
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别放他们过去,那两个女人是重犯!”
一听这话,我顿时变了脸色。
阿蓝的手一紧,已经立刻抓着我往前跑去,后面的那些士兵反应却也快,急忙操起身边的兵器追了上来。
本来我们就没走出两步,这一回更是很快就被他们追上了,耳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已经在背后不过数步,阿蓝一手搀着我,突然转过身,朝后面一扬手——
只见眼前一片红雾散开!
那些人猝不及防,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吸入了她洒出的东西,顿时那些人的脚步变得迟缓起来,追在最前面的几个晃了晃脑袋,一翻白眼便栽倒下去。
阿蓝看着那些人倒下,再抬头,眼中透出了一丝狠戾。
这一回毕竟不比之前的临时检查,这个关卡是足足驻扎了一队人马,倒了几个,更多的已经涌了上来,他们一见阿蓝用毒,也立刻止住了脚步,其中一队已经绕过旁边的草地冲到了我们的面前挡住去路。
我和阿蓝,被他们包围了!
我顿时心跳都抽紧了,下意识的也抓住了她的手。
阿蓝没说话,一只手还是牢牢的抓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慢慢的垂了下去,而那鲜红的指甲在袖中隐隐的透着血色的悍意。
其他过往的行人早在她刚刚那一击就吓得如鸟兽散,现在大路上只剩下那些士兵和我们两,而且对方的人数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将我们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全都拿着长兵器对着我们。
我站在他们中央,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难受,体内的毒药仿佛在不停的作祟翻腾,几乎要昏厥过去,只能用力的咬着牙让自己清醒一点,我低声道:“怎么办?”
偏偏那个神出鬼没的叶飞又不在,如果他在,至少阿蓝有个帮手啊。
阿蓝没说话,面对这样的困境,脸上反倒又慢慢的浮起魅惑的笑意,她抬起那只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捂着嘴角,纤细的手指仿佛灵蛇一般轻轻柔动着:“几位官爷,怎么如此粗鲁,可吓坏奴家了。”
这一回,她的娇媚也不管用了,眼看过刚刚的出手,那些人看她的表情如同看着有美丽花纹的毒蛇一般。
其中一个士兵大声道:“赶紧投降,不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阿蓝听着眉尖一挑,娇笑起来:“要怎么个不客气法?让奴家看看——”
话音一落,我就觉得耳边呼的一阵风声,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妖娆的红影已经冲到了那个士兵的面前,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阿蓝已经回到我的身边,又伸手扶着我。
而那个士兵,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好快的身手!
虽然见识过她的武艺,这一回我也惊住了,周围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另外两个人急忙冲过去看那个倒下的士兵,发现他虽然没死,但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全身直抽搐,明显是中了毒,立刻大声道:“这个女人会用毒,大家都小心些!”
他们越发紧张的握着武器,不敢轻易的上前,但阿蓝看了看周围,脸色也有些发紧,万一来了更多的人,只怕我们脱身就更难了。
只听她一声娇笑:“各位,你们要是这样客气,那奴家就先不客气吧。”
说完,又是一道红影闪过,前面那个士兵猝不及防,被她迎头打倒在地,但这一回我们背后的士兵反应却很快,一见她离开了我的身边,立刻便抢先一步上前来要抓我,我见他这样,也顾不得其他,死命的一拳挥过去,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
那人被我打了一个趔趄,顿时满面怒容的伸手要打我,而就在这时阿蓝突然又退回到我身边,穿着绣花鞋的脚一抬便踢在那人脸上,顿时将他踢得退了好几步,仰面倒了下去。
只听她怒骂道:“老娘的人你也敢打!”
周围的人也顾不得许多,全都叫嚣着扑了上来。
阿蓝脸色狰狞,突然对我大声道:“捂住!”
那些人根本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急忙屏住呼吸,又顺手拉起头巾裹住了脸。这一切刚刚做完,就看见阿蓝凌空腾起,一个灵巧的鹞子翻身,双手朝着前方一掷,顿时一片浓雾随着她的手势窜了出去,直直的击向了前面冲过来的人,
只一瞬间,那些人的脚步都满了下来,摇摇晃晃的。
阿蓝拉着我便朝那边冲了过去,还有些没有倒下的,竟然被她硬生生的撞飞了,我也撞翻了两个士兵,身上痛得厉害,但现在也顾不上了,只能死命的跟着她跑。
她是开了一条血路,可后面的人却不肯轻易放过我们,全都怒吼着追了上来。
阿蓝带着我,自然也跑不快,眼看着那些人又要赶上我们,她一把丢开了我,转身又冲了回去。
我吓了一跳,急忙回头:“阿蓝!”
“快走!”
她一边大喊着,一边已经跟那些人动起了手,那妖娆的红影不停的穿梭武动,在一大群男人的面前丝毫不惧,竟然硬生生的将那些人拦在了我的身后,不管那些人怎么往前冲,都被她拦了回去。
她大声道:“先进城,我会去找你!”
“……”
我只犹豫了一下,便立刻转过身去。
不管怎么样,我没有忘记我的目的。
而阿蓝,我相信没有了我,她脱身会更容易,只要能进扬州城,他们就不好找我了!
想到这里,我便奋力朝前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道:“你小心!”
可就在我刚刚跑出不到几步的时候,突然,从大路的两边窜出了一队人马,一下子挡在了我的面前:“岳小姐,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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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云晖在去东州前,给她传了一封信?
我诧异的看着杨金翘:“信上写了什么?”
杨金翘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沉,虽然还是平静,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气息,她慢慢的说道:“信上说,他刚刚从西川出来,因为皇上传召,要赶往东州。”
“……”这并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告诉我,等到东州事毕,他会立刻回来。”
“……”
“放弃他手上所有的责任,回来。”
“……!”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之前知道杨金翘的死讯,又听说杨云晖辞去禁卫军统领一职离京,我也觉得奇怪,毕竟他是裴元灏的死党,主子功成名就,他就此离开实在是奇怪,可后来也知道,他不是真的离开,而是被裴元灏调往西川查一些事。
现在想来,他们这对“兄妹”的行事的确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两个人能厮守,可杨云晖毕竟是个男人,有自己的抱负,所以他会继续为裴元灏所用,后来他在扬州黄天霸的居所出现,也证实了这一点,也就是说,即使已经成家立业,他还是会有大好男儿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可是,他在那封信里,却说自己要放下所有的责任,回去。
即使当初的东州战事平定,也并不代表天下既定,南方有暴客,西蜀多刀兵,那正是用人的时候,也是他这样的人一展抱负的时候,他却要放下责任离开。
他这样的离开,给我的感觉,更像是逃离。
可是,他晚了一步。
东州的事还没有结束,他却已经永远的留在了胜京。
这时,我突然回想起了那一天,我和他还被关在胜京皇宫的地牢里,后来他突然被人带走,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他告诉我,是黄天霸要见他。
我始终不知道他们见面到底谈了什么,可那一次他回来之后,就变得非常的奇怪,一反常态沉默的看着外面,然后,将那支金钗托付给我,还交代了许多话,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他是在临终托付。
现在想来,他是一直知道的。
他的死,似乎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了,区别,只是死在谁的手上而已。黄天霸杀他,是要用他一个人的命拯救成百上千的俘虏,那是黄天霸无奈下的选择,而杨云晖,他会慨然赴死,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即使不死在胜京,也回不了中原!
所以,他对我说,他没想到他自己也被算了。
想到这里,我一下子变了脸色。
杨金翘一直注视着我,见我的脸色慢慢的变得苍白冰冷,立刻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快告诉我!”
“……”
“他临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从湖心吹来的风带着越来越甚的寒意,穿透了我单薄的衣衫,我抓紧了自己的裙角,指头还在不受控制的痉挛。
杨云晖是知道了什么不应该知道的事,所以有人要灭他的口?
回想起那封信,他是刚刚离开西川,就传给杨金翘的……
我打了个寒战。
杨金翘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焦急的神情,用力抓住我的手腕:“你到底想起了什么?你快说!快告诉我!”
“……”我蓦地回过神一般,看着她脸上急切的神情,微微有些发抖的道:“我,我想起他临死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能离开东州见到你,一定要告诉你——不要为他报仇。”
杨金翘失声道:“什么?!”
她猛然站起身来,带着一阵风将旁边的白纱吹得更乱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心思一乱,周围的人也渐渐有些异动,几个站在最外围的护卫不约而同的往前面走去。
风,吹得越发急了。
我慢慢的站了起来,看着杨金翘愠怒的眼睛,平静的道:“这就是他最后跟我说的话。”
“……”
“他,走得很快,倒没有受多大的痛苦,临死前唯一牵挂的,只有你。”
“……”
“他说,要我一定要告诉你,不要给他报仇……要忘了他。”
“……”
“这是他的遗愿。”
杨金翘原本气得发红的脸在这一刻又变得有些苍白,眼角却慢慢的红了,眼中忽闪着流光几乎要被凛冽的风吹落下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在上阳宫为我仗义执言,点明前路,柔中带刚的女人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我上前一步,握住她冰冷的双手,认真的说道:“我知道我说什么其实都没有用,这么多年你都放不下,那什么逝者已矣生者当如斯,你也一定听不进去。但我要跟你说的是——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
“你在宫里安排了人,身边还有他留给你的这些禁卫军的人,但不够,都不够。”
杨金翘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看着我。
风吹了一阵,又停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可那种安静在这样的山谷里反而显得有些不安,刚刚走出去的人似乎都没有再回来,那些护卫低声暗语了几句,又有几个人往山谷外的那条小道走去。
“他不要你给他报仇,那不是他要的,甚至——”我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黄天霸杀他的时候,他很平静。”
杨金翘瞪大眼睛看着我。
“很多事,他都已经知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但不管值得也罢,不值得也罢,人死了,一切都归零。”
“……”
“他甚至要你忘了他,这就是要你从新开始。”
“……”
“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周围几个似乎品级比较高的护卫突然转身过来,神色凝重的道:“夫人,不对劲。”
杨金翘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一般:“什么?”
“周围好像——咱们得离开。”
杨金翘看了看周围,我也看了一下。这个地方应该是他们临时找到来安置我的,我估计离官道应该也不会太远,为了方便她问我的话,可现在这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不仅风停了,似乎连山中的飞鸟都消失了一般,剩下的只有让人不安的平静。
杨金翘往上看了看,似乎也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突然又看向我,便朝我伸手:“你跟我——”
话没说完,就听见风声乍起!
山谷的另一头,数十支弓箭朝着我们飞射过来,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看,就感觉眼前嗖的一道寒光闪过,一支箭堪堪擦着杨金翘的手腕飞过,扎进了旁边的泥土里!
有人要追杀我们!
顿时,周围的那些护卫全都转身朝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保护夫人!”
“快保护夫人!”
在叫喊声中,更多的弓箭飞射下来,夺夺的扎在周围的几根木柱上,我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转身后退,杨金翘已经被几个离得近的护卫护住后退,大声的朝我道:“岳青婴,过来!”
“……”
这一刻我置身于箭雨当中,眼睛都发红了,可看着那些人将她护得稳妥的后退,而山谷那边已经有人朝着这里跑过来。
我咬了咬牙,转身朝另一边跑去。
杨金翘的声音在身后撕裂的响起:“你回来,不要——!”
我没听她的,耳边尽是嗖嗖的弓箭呼啸而过的声音,好几支险险的擦着我的脚后跟射下来,这一刻我完全失去了思考的余地,只有一个念头——跑!
离开这里,不要被任何人抓住!
我的目的地,不是任何人要带我去的地方,我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就是离儿的身边!
想到离儿,原本虚弱难受的身体里涌出了一股力量,我咬着牙拼命的往前跑着,身后已经乱成了一团我根本管不了,眼看着越过一个土丘,前面出现了茂密的树林,我心中一喜,更是咬紧牙关拼命的冲着,一头扎进了树林中。
急促的呼吸连带着胸口阵阵隐痛,耳边心跳如擂,我已经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是那些混乱的声音已经被远远的抛在脑后,可我还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不停的奔跑着。
不知跑了多久,我的体力越来越弱,只觉得脚下一软,顿时栽倒下去。
摔倒在地还被甩出好远,我痛得眼冒金星,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要断了一样,即使咬紧牙关,也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树林里很安静,身下厚厚的草叶倒是让我有些一丝可以休息的念头,我趴在地上,看着自己被磨得满是伤痕的手,也许是因为太痛的原因,视线有些模糊了起来。
不行,我不能昏过去!
我一定要快一点起来,快一点进扬州,快一点……找到离儿。
就在我想要撑着身子起身的时候,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我终于按捺不住,昏厥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恍惚的看到一双青灰色的鞋子,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慢慢的走了过来,隐约的,似乎还闻到了一阵檀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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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脸上火辣辣的灼烧感痛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阳光正照在我的脸上,可是冬日的阳光并没有那么炙热,让我感觉痛楚的,应该是体内还没有解的毒。
我痛得咬紧了牙,才能抑制住自己的呻吟。
然后,我转头看了看周围,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身下是一张木床,垫着不算厚的褥子,外衣不知去哪儿了,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布衣,身上盖的棉被薄薄的,幸好天气不算太冷;床帐子破了一个大洞,从窗外斜斜照射进来的阳光正好透过那大洞,照在我的脸上。
我眨了眨了眼睛,还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
这里是——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我吃惊的睁大眼睛,下意识的要蜷缩到床角去,就看到两个衣着简陋的小孩子哒哒哒的跑了进来,一男一女,大的男孩儿已经有十六、七岁,个子倒是很高,一脸孩子气的莽撞,小的女孩儿大概只有五、六岁,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还拖着鼻涕。
那男孩子一见我坐在床上,立刻扯着嗓门大声道:“娘,那人醒了!”
这大嗓门也把我吓了一跳,门外立刻又跑进来了一个妇人。
这娘三儿都站在门口看着我,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中间还隔了一层褴褛的床帐,这个时候我也终于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立刻想起了自己在昏迷之前经历的那一场变故,可怎么一觉醒来,就睡在这样的家里了?
终于,那位妇人开口,小心翼翼的:“你醒了啊?”
我也小心的开口:“嗯。是,你是……”
说着,我就想伸手去撩开帐子,可刚一伸手,又想起自己的脸现在恐怖可怕,只怕吓着那两个孩子,倒是那位妇人擦擦手急忙走上来,笑着说:“不要担心,他们都看过了。不怕的。”
说完,她将帐子撩起来挂好。
这一下,我更看得清楚了,这妇人大概有三十来岁,长相秀丽还有几分颜色,只是看得出经历了不少的苦难,皮肤粗糙,眼角也有细细的愁苦的皱纹,一双手显得粗大有力,做事倒是很麻利爽快;那两个孩子大概也是早就看过我的脸了,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那小姑娘还是小心的扒在门上往里瞧着。
那妇人收拾完了床帐,便又从旁边拿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有些羞怯的道:“家里的衣裳不多,你先穿着。你之前身上那件洗了还没干。等干了我就给你。”
我接过衣服来,突然想起了什么,慌忙在贴身的衣服上摸了摸,那妇人一见我这样,急忙“哦”了一声,伸手从枕头下面摸了一个东西出来递给我:“你找这个是吧?帮你换衣服的时候掉下来的,放心,我没看。”
她手里的,是一个锦袋。
也就是,轻寒将我从露台上推下去的时候,塞到我手里的东西。
我急忙接过来,小心的看了看里面,确定没事,便抬起头来,也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多谢。”
她看着我紧张的模样,也只是笑了笑,道:“没事。你快把衣服穿上吧,别着凉了。”说着,转头看到那两个孩子还扒在门口,便朝着大儿子道:“还不快出去,看什么!”
等那孩子转身跑出去,她回过头,我已经草草穿好了衣服,忍着身上的不适想要下床,可脚还没踩稳地面,就觉得一阵眩晕,她急忙过来将我扶着坐下去。她的手很粗大很用力,但扶着我的感觉却很温柔,我感激的抬起头:“多谢你。不知恩人高姓大名。”
她急忙朝我摆摆手:“哪有什么高姓大名,你就叫我七嫂好了。那两个是我的孩子,大的叫平儿,小的还没名字,就叫她二丫头吧。”
“哦,七嫂,我——”
“还有,”她将腮边一缕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笑道:“我可不是你的恩人。”
“咦?”
七嫂说道:“是一位比丘尼把你送过来的。”
“比丘尼?”
我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已经清醒过来的头脑便找到了一些残缺的记忆碎片。
我昏厥过去的地方,是离扬州城起码还有一段距离的山里,而我在昏过去的前一刻,看到了一双青灰色的鞋子,那是修行的人才会穿的,还有那股檀香味,跟这里简陋的民居,做事麻利的七嫂,一切都不符合。
原来,救我的,是一位比丘尼。
我急忙问道:“那她人呢?”
七嫂道:“她守了你一阵子,可你一直没醒。她还有别的事,就走了。”
“啊……”
我有些遗憾的坐在床边。这样看来,是那个比丘尼把我从山林里救了出来,带到这里托付给了七嫂,然后便离开了,可惜我一直昏迷着,连清醒过来向她道谢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时,七嫂已经倒了一碗热水过来递到我手上,道:“你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你等会儿,包子马上就蒸好了。”
正说着,那个平儿已经在外面扯着嗓子大喊道:“娘,包子好了!”
七嫂一听,答应着急忙往外跑去,我想了想,突然道:“七嫂,这个地方,是哪里啊?”
七嫂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这儿?是扬州啊。”
。
回想起来,我这一回南下经历了那么多事,为了入扬州又是服毒又是跟官府的人搏命,直到现在身上的毒还没有解,昏迷中却被一个比丘尼就这么带进了扬州,也实在让人觉得无奈又好笑。
命运,就是这么爱捉弄人。
可一笑,立刻扯着脸上一阵刺痛。
我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脸,不知是不是之前昏倒的时候擦伤了脸颊,我觉得凹凸不平的地方变得更加肿胀敏感,只摸了一下,就痛得全身直发抖。
这时,我想起当初阿蓝跟我说过的话。
这毒,是剧毒!
如果过了一个月还没有解毒,我毁掉的就不止是我的脸了……
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必须早一点找到阿蓝!
不管我经历过多少九死一生,也绝不允许自己死在这种情况下,更何况,我离我的离儿应该已经不远了!
不一会儿,七嫂已经拿了一屉包子进来了,平儿和二丫头也跟着进来,手里还各端了两碗漂着油星儿的浑浊的面汤,她站在桌边,笑道:“家里没什么好的,先吃点垫垫吧。”
说起来还真的有些饿了,感激的走了过去,四个人便坐在桌边吃了起来。七嫂做的包子很美味,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立刻涌出来,满口留香。我吃着,也忍不住赞道:“七嫂,你的手艺真好。”
七嫂只笑着摆了摆手,倒是旁边的平儿扬着大嗓门:“娘的手艺,在这条街都是最好的。”
“这条街?”
我疑惑了一下,才听见七嫂道:“我们家是卖包子的。”
“哦……”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心里也转了起来,七嫂家一看就是不宽裕的,自己住着这里,不管怎么样都打扰了人家,加上吃穿用度,必须要早作打算才好。
七嫂似乎也很伶俐,见我望着手里的包子出神,便说道:“啊,你不要想太多。那个比丘尼临走前,留了些银钱给我。”说到这里,她的脸微微发红,有些羞怯的道:“其实,也是不该收他们出家人的银钱,可是我们家——你也看到了,没办法。”
她这样说,我反倒更不好意思,道:“七嫂,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哎哟,这话可不要说了。”
她摆摆手,又将一个包子夹到我的面前:“多吃一点。”
我答应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眼睛有些酸涩。
还是和以前一样,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反倒开出最美的花朵,这些穷困潦倒的人反倒能有温柔善意的心肠,我也曾经遇到过,支撑我活下去,并且愿意活得更好的人,和七嫂一样的朴实,只是现在——
他如何呢?受了伤,还背负着罪,他会如何?
一想到这里,不由的胸口又是一阵憋闷,刚刚还鲜美无比的包子也变得难以下咽起来,我只捧着手里的半个包子没说话,一旁的二丫头伶俐的看着我,跪在凳子上将汤碗送到我手里:“你喝点汤吧。”
我低头看着那女孩子,这么大一点倒是很懂事,也会照顾人,大概就是人常说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吧,看着她圆溜溜的大眼睛,我心里一阵温暖:“谢谢。”
七嫂看着自己的女儿,似乎也很满意的,又冲着我笑道:“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我踌躇了一下:“我叫,叫阿青。”
“阿青啊。你是怎么会——呃——”
看她有些难以启齿,我也知道七嫂是什么意思,我这样一张脸原本就吓人得紧,身上还有伤,又是被一个比丘尼救下来的,她虽然心善收留了我,可也要打听清楚免得招来祸事。
不过,既然已经进了扬州城,我自己也知道,是暂时的安全了。
于是我回答她道:“我是在路上遇到了山贼,至于我的脸——是生了病,就这样了。”
“生病,哎呀,那可得早些治啊。”七嫂说着,关切的道:“你病了,怎么还出门呢?家里人都不管你吗?”
“我,家里人都不在身边了。”
“那你来扬州是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跪在凳子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的二丫头,柔声道:“我是来找我的女儿的。”
“找女儿?”
“嗯,我的女儿在江南,”看着他们娘儿三诧异的看着我的样子,又补了一句:“江南边儿,我要过江去找她。”
听了我的话,不知怎么的,七嫂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我不由的有些疑惑:“七嫂,怎么了?”
七嫂捏着手里的包子:“你要过江?”
“嗯。”我点点头,看着她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仿佛感觉到了什么,问道:“过江,是有什么困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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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儿道:“不知道,刚刚看到,好像有官府的人在墙上贴了画,在通缉什么人。”
他说着,已经下意识的带着我走了过去,我也奇怪这个时候官府会通缉什么人,便跟着他,两个人小心的挤进人群,一抬头,就看到墙上贴着的人像。
只一看,我立刻震愕得瞪大了眼睛。
画像上的人——是我!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因为中毒太深已经产生了幻觉,可不管怎么揉眼睛,再去看,画像上还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一张脸,清秀的眉目,淡淡的表情,那分明就是我!
扬州府的人,在通缉我?!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中年人对着那画像喃喃道:“这个女人,好像见过……”
我战栗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转身跑,可才一动就被平儿扯住了,他奇怪的看着我:“你怎么了?”
“……”我有些惊恐的睁大眼睛,却见他一脸茫然的表情,还有周围的人,有的听到这边的动静看了我一眼,也就淡淡的转过头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对了,我忘了。
我的脸,已经被阿蓝的毒药毁了。这些人都是与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当然更不可能认出我。
这时,刚刚那个说话的中年人已经一拍手:“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年闹瘟疫的时候,跟着三皇子,哦不——跟着皇帝来赈灾的那个女人吗?”
周围的几个人听他说起来,有的似乎也想起了,都连连点头,有人疑惑的道:“怎么现在官府的人又要找她了?”
“她不是皇帝的——人吗?”
“哎呀,你们看,这下面!”
我的精神一凛,又转头看向我的画像的下面,还附了一行小字,竟是悬赏千两黄金!
这怎么回事?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己的画像,心咚咚的跳得厉害,只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不对,可一时间头脑混乱不已,怎么都想不明白,却听见平儿在旁边沮丧的说道:“千两黄金?哎,哪怕给我一颗金沙——不,能过江就好啊。”
说完,他转过身来:“咱们走——咦,你怎么了?”
我还站在原地看着那画像,没说话。
这是扬州府的人贴出来的画像,但看下面附的字,这并不是通缉,而是悬赏寻找,这不像是裴元灏的作风。况且,之前在京城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扬州府的人目前态度暧昧不明,等到了这里,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他们跟南岸的违逆势力是有牵连的。难道说,他们是在帮南边的人找我?
长江南岸的违逆势力,到底是谁的势力,为什么要找我?!
虽然现在我缺钱,可这千两黄金摆在眼前却闪得刺眼,好像尖针一样。这件事必须要弄清楚由来才行,不能贸然行动。想到这里,我按捺下心里的冲动,极力平静的道:“没事。我们走吧。”
平儿点点头,正要带着我走出人群,我突然觉得有一只手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一张俊美如冠玉般的脸映入眼帘。
叶飞?!
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这个年轻人已经对着我使了个颜色,倏地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这里人来人往,原本就很嘈杂,尤其大家都围过来看人像,更是拥挤不堪,可他却好像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游走自如,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眼前,等一抬头,他雪白的身影已经在街对面,只一闪,又出现在了另一边。
我急忙对平儿说道:“平儿,你先回去,我有点事要离开一下。”
“啊?”平儿奇怪的看着我:“什么事你啊,你要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转身朝着叶飞离开的方向,回头对平儿摆了摆手,便快步的跟了过去。
。
叶飞走得很快,甚至我觉得他都不用走的,如同大白天见鬼一样在人群里忽隐忽现,可怜我身中剧毒,还要跟上他,等走到一处偏僻的林地时,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叶飞这才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脸色冷冷的。
我满头冷汗,被凉风一吹微微哆嗦着,可看到他,心里还是多少有了着落,便上前道:“阿蓝她——”
“她呢?”
几乎和我同时开口,我一听他的话,心也沉了下去。
他也在找阿蓝。
原本以为见到她,多少会有阿蓝的下落,谁知现在还是毫无头绪,我只觉得心里越发的慌了,有些颤抖的说道:“我跟她失散了,在进扬州城之前被关卡上的士兵认了出来,她让我先进城,自己去阻拦那些士兵,我——”
不等我说完,叶飞不耐烦的一摆手:“我没兴趣知道你怎么样。”
“……”
我一时愣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怪异我早有领教,但今天似乎不同,比起平常的冰冷,他更像是内里燃着一团火似得,眼中透着一股戾气。
我小心翼翼的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找你,我自有办法。”
他冷冷的道,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看着我溃烂不堪的脸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说道:“只是找不到她。她现在应该也在城里,我以为她会来找你。”
“她也进城了?”
“嗯。不过,看起来她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叶飞的脸上更多的不耐烦的神情,但还是勉强开了口:“她被人袭击了。”
“什么?”我惊了一下,急忙道:“是关卡上的那些士兵吗?”
“不是。”
“不是?”
“我看了她留在城里一些地方的暗号,她应该是摆脱了那些人,可是在进城的时候,又被别的人袭击了。”
我惊讶的看着叶飞,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阿蓝在跟我分开,并且摆脱了那些士兵之后,居然又被别的人袭击了?
是什么人?应该不是朝廷的人,他们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也不应该是杨金翘的人,她出现原本就只是为了找我,根本没有必要去找阿蓝的麻烦……
难道说,还有另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在针对我们?
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南岸的人!
南岸的人,他们现在通过扬州府在找我,有没有可能,袭击阿蓝的人,也是他们?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们对我,到底是敌是友?为什么悬赏那么多黄金要找到我,又派人袭击阿蓝,如果我真的跟阿蓝在一起,是不是连我也要一起动手除掉?
一想到这里,我只感到一阵寒意刺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急忙抬起头来对叶飞道:“阿蓝她现在怎么样?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她还——”
还活着吗?
我的话没有说完,是因为害怕,而叶飞听着我半句的话,脸色始终冷冷的,在这一刻道:“她最好还活着。”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也还很平静,或者说冷静,但是那种冷酷的冷静。
我看着他,不知为什么,也觉得有些心悸。
但终究忍不住,还是开口问道:“对了,我们之前为了过关,阿蓝给我服了她的一种毒药,可以把我的脸——你,你会解毒吗?”
叶飞冷冷道:“不会。”
“……哦。”
虽然也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说不失望,也是不可能的。
叶飞冷冷道:“找到她,她自然会给你解毒。”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转过身去,我立刻意识到他要走,这个人的功夫很高,要离开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但我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衣襟:“你等一下。”
叶飞回过头看着我,目光冷冷的,我脸上烧得厉害,但还是抓着他的衣服没松手,生怕他立刻消失似得,厚着脸皮开口:“你——你有钱吗?”
“……”
“可不可以,借我十两银子。”
“……”
他还是没开口,不知道是惯有的冷酷,还是没有遇到过有人问他借银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说道:“我想要过江,我的女儿就在江南岸,我要去找她,坐私船过去要十两银子,我没钱,只能——”
“……”
“拜托你。”
我从来没有这么窘迫过,脸埋得很低,自己都能感觉到耳尖也红透了。
不过这个时候,我倒是比之前更清醒了一些,既然叶飞已经找到了我,他接下来自然是要去找阿蓝的,只要找到了阿蓝,他们俩要渡江当然很容易,要找我应该也不是难事;而我,如果能找到阿蓝,渡江,解毒,顺理成章,如果他找不到阿蓝——
大概,我就只能死了。
临死前,我至少要离我的离儿更近一点!
也许,我能再见她一面呢?
抱着必死的信念,倒也放开了,我抬起头来对着叶飞,认真的说道:“拜托你,我真的需要十两银子去找我的女儿,我——”
话没说完,叶飞一扬手,甩开了我,我心里一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一团银色的东西从他手里抛了过来。
我急忙伸手接住,沉甸甸的一块银子落在手心。
我心里一喜,急忙抬起头来:“谢——”
眼前只是白影一闪,他人已经不见了,就听见远远的空中传来了他冰冷的声音:“你先过江,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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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那一锭沉甸甸银子,我却觉得脚步反倒轻松了一些,人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不一会儿又回到了街上,走到刚刚遇到叶飞的地方,平儿已经回去了,这里还是很多人围着看墙上的画像,小声的议论着。我又看了自己的画像一眼,没说什么,便准备回去。
刚要转身离开,却见前面一个年轻的妇人一直仰着头看着墙上的画像,她的背影有些熟悉,这个时候也正好转过身来,正正和我打了个照面。
虽然已经有许多年不见,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芸香?”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叫出了这个名字——她不就是当初吉祥村,住在刘三儿家隔壁的赵家的姑娘吗?
她乍一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倒是被我的脸吓了一跳,愣愣的瞪了我半晌,下意识的走过来:“是你在叫我?你是——”
我一时间也僵住了,全然忘记自己现在的处境,可突然看到一个熟人,也难免有些失态。
见我支支吾吾的没开口,芸香皱了皱眉头,又看了我一会儿,越看眉头拧得越厉害,我讪讪的道:“是,我——”
她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墙上的画像,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你,你是——轻——”
“嘘!”
我急忙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拉到街边一个胡同里。
芸香还有些回不过神,一直盯着我的脸,半晌才道:“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这样?”
我有些尴尬的将围巾往上扯了一点:“我,生病了。”
“……”
她不尽相信的看了我一会儿,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重逢并不代表一定会喜悦,我也知道她并不喜欢我,虽然当初她并没有亲口说过,但我知道,她对刘三儿的感情是不一般的,往刘三儿手里递庚帖的只怕有她,否则赵大娘每次见到我,不会是那么冷淡的态度,而我和刘三儿成亲,作为青梅竹马的她除了让人帮送一份亲手绣的绣品过来,始终没有到场,之后的好几天,也没见她出过门。
我对她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出现。
想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贸然开口叫她的名字,到底是对是错了。
两个人站在胡同里,半晌,没有人开口,气氛就有些尴尬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头看了看胡同另一头有人摆摊子卖甜粥的,便说道:“我们去喝粥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了过去。
这样街边的摊子自然不如酒楼,外面天气也冷,可一碗热气腾腾的甜粥捧在手里还是暖融融的,我捧着香喷喷的甜粥却没敢喝,现在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受控制,也不知道喝一口下去会不会有难堪的场景,只能捧在手里取暖。倒是芸香,不知是不是粥很暖的缘故,她喝下去之后,脸也有些红。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鼓起勇气似得,抬起头来看着我:“他——三哥,你们有没有——?”
我也知道,她一定要问的。
“他现在很好。”
芸香看着我:“你们两还在一起?”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起来,当初我和刘三儿离开吉祥村之前发生的那些事,随便一个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再原谅我了,她问我,不过是试探而已。
看着芸香诧异的眼神,我想了想,道:“这些年,我和他都经历了很多事,这些事——总之是一言难尽。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现在很好,在京城,还当了很大的官。”
“啊?!他当官了啊?”
“嗯。”
芸香低着头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微颤着,脸上有一种不知道是喜是悲的神情,喃喃道:“他过得好啊……那就好。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会有出息的……从小就知道,他跟咱们,不一样。”
我看着她,只觉得满怀心酸,说不出话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芸香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刚刚看到墙上的画像——你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还听到有人说,你是皇帝身边的人?你们到底——?”
我顿时有些尴尬,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我的身份,和轻寒的现状,我并没有打算让她知道,芸香不过是个渔村里安静的女子,也不应该接触到充斥在我生命里那些不堪的事。可现在更麻烦的是——只要揭发我,将我交到官府的手里,就能得到千两黄金,我看着芸香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多富裕的,万一——
感觉到我紧张的目光,芸香立刻明白过来,顿时涨红了脸。
我下意识的道:“你,你千万不要把见到我的消息说出去。”
“……”
“求求你了。”
芸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带着微怒的神情:“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一听她这话,我倒是有些放心了。也不为什么,也许,我更相信一个人的自尊,尤其是在我的面前,她更不愿意被人看轻了。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便岔开了话题,看她这一身打扮,一头青丝已经挽了起来,被一支木钗斜斜的别在脑后,虽然简单,却让她秀气的脸庞多了几分别致。这样的打扮已经分明不是当初那未出阁的姑娘的打扮了了。我问道:“你现在,是已经嫁人了?”
“嗯。”她点点头,却不知为什么,脸上闪过了一丝羞怯的神情。我还没弄明白,就听见她低低的道:“我,嫁了苟二。”
“苟二?”我愣了一下,立刻想起那个不学无术的人,皱紧了眉头,也立刻明白,为什么刚刚她会有那样羞愧的神情了。
怎么会,嫁给他?
虽然不好说鲜花插在牛粪上,可看着我的眼神,芸香自己也明白,只苦笑了一下:“终不过,就是嫁人。”
“……”
终不过,就是嫁人。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可不知为什么,我听得心里一阵酸涩。
对很多女人来说,一生其实是两个半辈子,上半辈子是天给的,下半辈子是人给的,遇到什么人,嫁了什么人,就决定了这半辈子的喜怒哀乐了。
如果,遇到了对的那个人,可以情投意合的在一起,那么这一辈子就都没白活;若遇不到,或者错过了,这一辈子就难到头了。有的人,或许会坚持着孤独终老,而有的人,也许就这么认命了,将就了。
回想起我这一生,无数的人,无数次的对我说,要认命。
可是,谁真的甘心,就这么将就了?
芸香说完那句话,似乎连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沉默的低下头。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看看天色,道:“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不然他又要——”说着,她看了我一眼,住了嘴。
我虽然也听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只是说道:“你怎么会到城里来的?”
“我来卖些针线活,和家里的菜。这些日子不让下水,村里好些人都扛不下去了。”
“啊……”
她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你明天,还能出来吗?”
“明天?”
“嗯,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明天早一些,你在这里来等我,好吗?”
我虽然不知道她会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但还是立刻点点头,芸香喝了碗里剩下的一点甜粥,放了几个钱在小桌上,冲着我点点头,便起身拎着篮子急匆匆的走了。
。
那天晚上回去,七嫂他们也并没有发现什么,还是和往常一样的训孩子,揉面合馅儿,准备第二天要做包子的材料,平儿好几次想要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但都被我岔开了。
第二天,等七嫂出了门,我撇开一直缠着我追问的平儿,也出门了。
如约到那个街角的甜粥摊子等着,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芸香走过来,我刚一上前,立刻看到她的脸上隐隐的有些红肿,连她的眼睛也还有些发红。
我急忙道:“芸香,你怎么了?”
她一直低着头,听我一问,脸更红了,下意识的想要用手捂,却也知道捂不住,只能拉着我走到胡同宫里,我还一直追问:“你的脸怎么肿了?”
“你不要问。”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我手里:“给你。”
那个布包沉甸甸的,我差一点拿不住,是什么东西?我摸着里面好像硬邦邦的,诧异的解开绳子一看,那竟然是一大包碎银子!
我惊讶的抬起头问她:“怎么,这是——”
芸香还是低垂着头,道:“你不要误会,这个不是我给你的。”
“那——”
“之前三哥包了村后头的地,后来地被收了回去,官府补了银子。这些钱是村长拿下来的,我一直帮他——帮你们收着。”
我有些愕然的看着她。
这里面的银子不多,但也有七八两,对于一个普通的家庭来说不啻一笔财富,可我没想到芸香居然这么收着,就只是收着,在见到我之后,还会给我。
不。
看着她低垂着的脸庞,和睫毛下那双忽闪的眼睛,我立刻明白过来。
她是为了刘三儿,留着这些银子的。
这时再看她有些红肿的脸庞,我也明白过来:“你,是被打了,是吗?”
“……”
“是谁打了你?苟二?”
“……”
“是因为这些银子,你要拿出来,所以他打你?”
“你不要问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芸香的声音已经哽咽了起来,急忙转过头避开我的眼睛,却让我越清楚的看到她白皙的脸庞上微微肿起的几道指印,连耳朵都红了。我不由的咬紧了牙:“他怎么能这样打人?”
芸香伸手轻轻的抚着脸,她白皙消瘦的手越发衬得脸上的红肿显得那么狰狞,却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他也没错。”
“……”
“是我不好,明明已经嫁人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
而她自己也说不下去,原本红肿的脸颊越发的红了,低下了头。
胡同里的气氛顿时冷到了冰点,一阵风呼啸着过去,蓦地让我一哆嗦,好像又回到了寒冷刺骨的北方。
芸香她……
我沉默了好久,喉咙里都一直在咯咯作响,想要说什么,却好几次都咽了下去,终于鼓足力气才开了口:“芸香,你——你不要再想他了。”
“……”
“这样,真的不好……我不是说你不好,而是,这样——对你不好。”
“……”
“他,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他了……”
我还很清楚的记得在渔村那个皮肤黝黑,牙齿雪白,笑起来格外灿烂的青年,也记得在朝堂上肃容正颜,已堪大任的重臣,我最深的记忆,是那个夜晚,他点燃集贤殿的大火,带着一种野兽般狠厉气息的样子。
明明是熟悉的,每一夜在我的梦中纠缠不休的人,可我却根本无法将那样的他,聚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他离我,都已经很远了,不用说芸香,更何况,也许他的身边已经有了——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胸口一阵抽痛,不敢再想下去。
这时,芸香也哽咽着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该去想了,所以——我让你今天过来,把这些东西给你,都给你,就是让自己不要再想。”
她说着,那只消瘦的几乎露骨的手轻轻的伸进袖子,又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用力的捏着,然后道:“这个,也给你。”
“……”
我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要给我的,伸手过去,又接过一样沉甸甸的东西,是她用一块帕子包着的,我小心的展开手帕,只见里面是一把长命锁。
上面,还有几个字——
轻盈……
刘三……
不离……
我呆呆的看着那长命锁,光亮的银面几乎能映出我的模样,可那银光却闪得我眼睛都模糊了,我只觉得一阵滚烫涌了上来,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已经听到吧嗒吧嗒的声音。
眼泪,就像是没有感觉的,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落在我的手心里,银锁上。
这就是,刘三儿当年给离儿打的那把长命锁!
我现在都还记得,虽然当初,我只看了一眼,就是在那一天,我和他被迫分开的那一天,才让我看到,他有多不想和我分开,他有多憧憬我们将来的日子。
但一切,都破碎了。
我只觉得心痛如绞,连呼吸都抽搐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为什么……”
“……”
“为什么,在你手里?我——”
“是我捡到的。”芸香看着我,轻轻道:“那一天,你们两突然就不在了,孩子也不在了,连你们家那个疯子也不见了。村子里好多人都去找,而我就在你们院子的角落里,看到了这个,像是被人丢了。”
被人丢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一天我完全昏厥过去,而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裴元灏的住处,自然是他处理了那些事,而离儿身上的这个银锁——他那么痛恨我和刘三儿之间的关系,自然也不会留下来。
“我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这个东西,我还是想帮你们留着,也许有一天,你和你的孩子,会想要。”
我抬起头来看着芸香善良而温柔的面庞,笑着道:“多谢你,谢谢你,谢谢。”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并没有痛哭失声,脸上甚至还有感激的笑容,可眼泪却完全不受控制,好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的落下,在脸上疯狂的肆虐着,等说到最后喉咙已经完全堵住了。我只能将脸埋进掌心,那冰冷的银锁贴在我的脸颊上,刺得我发疼,眼泪汩汩低落,最终全都没在了手帕里。
芸香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我。
。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她都平静了下来,芸香轻轻道:“我今天来,把这些都给你,就都给你了。”
说着,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的:“都给你了!”
我看着她,也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轻轻道:“多谢。”
她又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人,也不知道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官府既然在找你,你应该躲起来才是啊。你的脸——”
我没有笑的心情,只低着头:“我知道。我是打算要走了。”
“哦……”
芸香也没有问我,是要走去哪里,看我似乎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她有些局促,只勉强说道:“你们的房子,还在。我没事——以前没事,会去打扫打扫,如果你要回来住,还是可以回来的。”
她说完,见我抬头看着她,又说道:“村里很多老人,都走了……很多事,也没有人再记得。”
“……”
“就这样吧,我要回去了。”
“……”
“……你,保重。”
说完,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匆匆的走了。
像是带着一阵风,一来一去,却留下了我手里沉甸甸的痕迹。
我站在空旷的巷子里,还有风卷着冬天的寒意从我的脸上吹过,明明是温润的南国,却给我一种如刀割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这一刻,心,如刀割。
我低下头,看着那片银锁,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这样的笑意在我肿胀恐怖的脸上,也许狰狞如鬼,可我的心,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无助过。眼泪又一次从眼眶中涌落出来,肆无忌惮的滴落,每一颗都那么的滚烫,落在手心里,几乎连那银锁都要熔掉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起来。
越笑越厉害,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只能靠在冰冷的墙上,才不让自己倒下。
风从空旷的巷子里吹过,两边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一个停留的,好像这个空旷的巷子,巷子里这个空荡荡的我,就是另一个世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我,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好。
我低头看着那片银锁,只是几个小字,却刺得我痛不欲生。
为什么?
为什么?
你不是要放手吗?
你不是就要这样放开我,让我去找一个更好的人吗?
不离?不离!
可为什么你又出现了?
为什么天大地大,却无处不是你?!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七嫂家的,一阵阵难受恶心的感觉不断的涌上来,等回家的时候,眼睛已经发黑了,我推开门的时候,差一点就摔倒在地上。
幸好一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平儿就跑了出来。
“你回来了?!”
他一见我好像要昏厥过去一般,急忙上来扶着我:“你怎么了,很难受吗?”
我咬着下唇勉强自己不要昏过去,用力的抓着他的手臂走了回去,平儿一路扶着我回房,一路还不停的说:“我说我陪着你出去,你偏不要!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万一在大街上昏了可怎么办?”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时候我只想立刻倒在床上狠狠的睡一觉,将脑子里那些如同走马灯一样拥挤的画面,或者说回忆统统忘记,那些几乎要将我逼疯的回忆。可平儿的大嗓门却实在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好不容易回了房,坐到了床边,他又立刻端了一杯温水来递给我,问道:“你今天到底出去做什么了?你见什么人吗?为什么不给我知道?你是不是可以过江了?”
“……”我没说话,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
喝了一口水,人才稍微好了一些,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我先休息一会儿,然后再告诉你,好吗?”
“哦……哦。”
他点点头,接过我手里的杯子,见我勉强扶着床柱就要躺下去,便又走到床边,看着我,我见他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自己却实在没有说话的心情,只说道:“我就休息一会儿。”
“……”
见我已经要躺下去了,平儿还是没有走开。
虽然对我来说,他就是个晚辈,但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也实在是不小,当着他的面这样躺下去,我自己也有些尴尬,只能强打起精神来抬头看着他:“有什么事?”
平儿看着我,道:“我是想跟你说,你回来晚了些,刚才有人来找过你。”
“找我?”我有些疑惑:“谁来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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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觉得不对,转过头奇怪的看着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静虚自己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困惑的表情,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对我说:“她要贫尼来这边,帮她找儿子。”
“什么?!”
我一时间没控制住,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周围好几个被船身摇晃摇得恹恹欲睡的人都惊醒过来,不满的看着我,我急忙拉高遮在下巴上的围巾,小心的往她身边凑了一些。
等周围的人都不再注意我们的时候,我才又压低声音,不敢置信的道:“她让你帮她——找儿子?”
“嗯。”
怎么回事?
赵淑媛的儿子不就是云王裴元琛,已经死了好多年了,怎么还要找他?
难道他没死?
只这么一想,我立刻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那是怎么可能?当初在青梅别院那样的参天大火且不说,我是一直守着裴元琛,亲眼看到他落了气,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转头看着静虚,道:“师太的儿子,也就是当初的云王,是我亲眼看着落了气的,已经殁了好多年了。她是不是糊涂了?”
“我想也是。”静虚点点头:“那个时候她的确病得有些重,天天发烧,梦话不断。只是——”
“只是什么?”
静虚又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在注意我们俩,才凑到我耳边,低声道:
“那个时候她病重,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梦话,贫尼一直守着她,也听了个大概。听她说起来,好像她发现了皇后的什么秘密似的,皇后要她闭嘴,她一直在哀求什么,可我也没听明白,她清醒过来之后,也不肯再说了。”
江水仿佛也随着我起伏的心潮而澎湃起来,颠得船身一荡,我只觉得这一刻越发的心绪繁乱起来。
她说的自然是殷皇后,赵淑媛原本就是殷皇后的陪嫁。
难道……是真的?
如果,赵淑媛的梦话不是胡话,难道说当初死在青梅别院的裴元琛,真的不是她的亲生儿子,而是殷皇后为了控制她,将她的亲生儿子掉包换来的,这样就能让这个身为母亲的女人彻底的闭嘴!
如果真的是这样,不能不说殷皇后的心够狠,她的确让赵淑媛闭了一辈子的嘴;而她一倒台,赵淑媛也彻底的失去了儿子的踪迹,我原以为是因为裴元琛的死让她出家,现在看来,也许是因为失去了最后可以找到儿子的机会,赵淑媛万念俱灰,才会去出家。
可是,到底有什么秘密,能让殷皇后这么对付自己身边的人!
我只觉得一阵阵寒意刺骨,想起当初在青梅别院的大火中,一边吐血,一边流泪,还对黄天霸念念不忘的裴元琛,突然有一种不知道是悲是喜的无助。
也许,他那样走了,并不真的痛苦。
静虚轻轻的说道:“我也不知道这些到底是真是假。只是她说,长公主已经找到了终生所托,她不再担心,唯一牵挂的,就只有一个人了。所以,托我来找。”
我的呼吸窒了一下。
长公主的……终生所托。
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大声喊着什么,随即传来乒里乓啷的声音,顿时将船舱里的安静打破,大家都惊了一下,有人下意识的道:“怎么了?莫非船要沉了?!”
顿时周围的人都吓得闹了起来。
我皱了下眉头,没说话,只是耳朵捕捉到上面杂乱的响动里,有人在大声的骂着:“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小兔崽子!”
“看我不打死你!”
听着好像有什么人上了船,可不知道怎么的我心里莫名一紧,急忙起身就往木梯那里走,身后的静虚想要叫我也没来得及,我已经扶着木栏慢慢的走了上去,一把推开了舱门。
果然,外面一阵乱糟糟的,那些水手全都拿着木棍在叫骂着,我才刚刚站稳,前面突然一个黑影冲过来,一下子将我撞倒在地。
“啊——!”
我痛呼一声,原本就不太舒服这一刻差点被撞晕过去,就听见撞到我的人下意识的:“救救我,青姨,救救我!”
这个声音——
我睁开眼睛一看,撞倒我的竟然是平儿!
我大吃一惊:“平儿?你怎么会在船上?”
来不及回答,周围的那些水手已经围了上来,一个大汉一把将他拎了起来,骂道:“小兔崽子,不给钱就想过江,还藏在舱板后面,真当爷们都是瞎子。”
他个子不算瘦小,但那大汉身形魁梧,抓着他就好像抓着一只猴子,轻而易举的拎着他走到了船边,恶狠狠的道:“去死吧!”
眼看他就要把平儿丢到江里,我急忙上前一把拉住那人的手:“不要!放他下来。”
那大汉回头看着我,恶狠狠的道:“放他下来,有这么便宜?!咱们过一次江多不容易,让这小子偷奸耍滑的混过去,将来大家都有样学样了!哼,这一次就要杀鸡给猴看,看看今后还有谁敢这么干!”
说完,高高的举起平儿就要往下掼!
我吓得脚都软了,双手死死的抓着他:“不要!不要!我给你钱,他的钱我给!”
那个大汉瞪着我,手上的动作倒是停了下来。
我慌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平儿也吓得白了脸,在他手里连挣扎都忘了,看着我哆哆嗦嗦的掏着腰包,把里面那几块芸香给我的碎银子全都倒了出来。
旁边一个水手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银子掂了掂,立刻道:“这不够啊!”
那大汉一听,立刻横眉怒目的道:“那就怪不得我了!”
“不要——!”眼看着他就要把平儿丢下去,我死死的扯住了他:“不要伤害他!”
“没银子就让他等死!”
“……”
我看着那大汉毫不留情的凶狠样子,又看着平儿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咬了咬牙,心一横,伸手从怀里慢慢的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人凑过来一看,立刻挑了挑眉毛:“哟,这银锁的成色不错。”
说完,他伸手就要过来拿,可我的指尖却紧紧的捏着,他拿了几下没拿过去,也变了脸:“怎么?不肯给?那这个小崽子可就留不得了!”
“……”
我死死的咬着下唇,几乎都咬破了,微微的痛楚和血的咸腥味刺激得我整个人都在不停的颤抖着,明明什么力气都被掏空了,可指尖却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般,捏得紧紧的,连那人用力的抢都抢不过去。
平儿不断的哀求着:“青姨,青姨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银锁已经被我捏得发烫,上面的那几个字也变得灼人起来,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耳边鬼使神差的响起了刚刚静虚说的那些话——
长公主已经找到了终生所托……
终生所托……
指尖一颤,那块发烫的银锁被抢走了。
我的手里空空的,突然觉得一直滚烫跳动的胸口也空了,看着那个人拿走银锁,带着贪婪的表情欣喜的放到嘴边咬了咬,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平儿已经被那水手放下来,一下子扑到我的身边用力的抱住了我的胳膊:“青姨。”
我说不出话,眼泪模糊了双眼,也将喉咙哽住了。
我突然想要哭。
为如今自己的两手空空而哭,为自己过往的一无所留而哭。
我怎么,会走到今天的?
我转过头去看着平儿:“你这是干什么?”
一开口,那声音陌生得自己都不认得,已经支离破碎了,平儿以为我生气,怯怯的望着我:“青姨,对不起。我只是想混着过江,我想自己去找我爹。”
“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青姨。”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而平儿抬头看着我,也有些吃惊的:“青姨?青姨……你,你哭了?你不要哭,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听话?”
“青姨对不起,对不起!”
不管他怎么道歉,甚至不顾一切的伸手抱着我的胳膊拼命的求饶,我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仿佛在这一刻决堤了一般。这孩子被吓坏了,到最后连话也不敢说,只能一直抱着我的胳膊。
那些水手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我们,一看到我这个丑陋不已的女人还哭着,越发的厌恶,推了我一把:“哭什么?快下去呆着,船马上就要靠岸了。”
我踉跄了一步,回过头,目光模糊却呆滞的望着那个拿走我银锁的人,他已经完全不在意我们,只趴在前面的舵盘上注视着岸上,船已经要靠岸了,看着前面一片漆黑,只能凭风听着沙沙的声音,像是江岸上葱郁的芦苇。
船这样偷偷渡江,自然要停在人眼稀少的野地。
那几个水手又催促了我们几声,我毫无办法,只能带着平儿慢慢的往回走。
可我们刚一转身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道:“怎么,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安静还不好?”
“倒也不是,只是往日都没这么——”
“好啦,马上就要靠岸了,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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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船慢慢的驶向前方,江水仍旧有节奏的一次次拍击着岸边,水浪声几乎已经近在耳边,我牵着平儿也忘了往回走,就这么扶着木栏抬眼看着船一点点的滑向前方,巨大漆黑的阴影笼罩在眼前。
平儿也紧张起来,用力的抓着我的胳膊,喃喃道:“要到了。”
江上风大,很快便将我脸上狼狈的泪痕吹干,可冷汗却一阵一阵的冒出来,心里的痛还没消失,身体上的痛楚又一次袭来,我不由的一把抓紧了平儿的手。
他抬头看着我,下意识的:“青姨?”
我没说话,只死死的咬着下唇,却控制不住阵阵呕吐的感觉涌上来,我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靠上背后的木栏,就听见旁边的水手道:“今晚可真是,一点声儿都没有。”
“是啊,连虫都不叫了。”
旁边的一个看上去是领头的中年人过来踹了他们两脚:“聊什么聊,赶紧去过帮把手,要靠岸了。”说着,他回头看到我和平儿,没好气的道:“你们也别下舱了,等船靠岸赶紧给老子滚下船。”
我伸手抱着平儿没开口,硬生生把难受的感觉压了下去,船慢慢的滑了一段,然后前面黑洞洞的传来噗通一声巨响。
是锚下水了。
船身震了一下,那个头领立刻招呼着“赶紧搭上去”,“点火点火”,周围的人也全都忙不迭的上前帮手,不一会儿就将木阶搭上了岸边的一处栈桥,然后他们便回头道:“快出来,走走走,赶紧下船!”
我跟平儿第一个被他们推搡着过去,回头一看,慢慢燃起的火把照耀下,船舱里的人也一个个的走了出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我恍惚的看到静虚那一身海青衣在火光中出现,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好去打招呼,索性下了船再说。
于是,便牵着平儿的手慢慢的走过去。
脚一踏上栅板,立刻晃动了起来,不知怎么的我的心也好像一脚踩空一般悬了起来,身后点燃的火把不多,自然是害怕被发现,忽闪的火光照着前面大片的芦苇丛,随着夜风吹拂芦苇阵阵起伏着,还有星星点点的光闪烁着。
我下意识的停了下来。
后面的人立刻道:“快走啊,你在干什么?”
我还是没动,定定的看着前面,眉头越拧越紧,就在后面的水手都不耐烦,正要开口叫骂的时候,突然,一道寒光从前面飞射过来,我一下子抱着平儿扑倒下去,就听见夺的一声,一支长箭钉在了我们身后的船板上。
顿时,跟在我们身后的人吓得尖叫了起来。
这一声惊呼在寂静的夜幕中响起,听起来格外心惊,后面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都乱了起来,全都大声道:“怎么了?”
“干什么啊?”
“有,有——”
那些人原本就是坐私船偷渡过江,一见情况有变都乱了起来,好几个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顿时水声,叫喊声响成了一片。
场面顿时已经失控。
就在这时,前方一下子燃起了许多火把,无数的人从芦苇丛中站了起来,朝我们飞奔了过来。
“下船,都下船!”
身后的那些水手们一见,顿时吓得脚都软了,我抱着平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到好几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一时间,我以为是强盗或者水贼,可一见那些人的衣着竟是整齐划一的,他们先是分出一拨人去抓那些跳船要逃走的,另一批人冲上了船来,见人就抓,大家吓得纷纷尖叫挣扎,却被那些人轻而易举的制服。一个人冲过来看到我和平儿趴在船板上,立刻将我们扯了起来,我下意识的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下船!有你问的?”
我被他狠狠的推了一把,擒住双手押下去,就听见后面的水手们全都在哀求:“官大爷饶命,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我的心里一沉,但已经来不及多想,那些人如狼似虎的,已经冲上来占据了整艘船,这些原本想着偷偷渡江的人都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也不敢反抗,就被那些人抓起来挨着押下了船。岸边的土地潮湿满是泥浆,不一会儿裙角和鞋子都已经沾满了泥,在这样的深夜,火把忽闪光线晦暗,走得更是十分的艰难。
终于走到了稍微干燥坚实的陆地上,大家都已经狼狈不堪。
我们被那些人推搡着走到了一起,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我下意识的抱紧了平儿,他也被吓坏了,直往我怀里钻,只见那些人举着火把走过来,将我们围成了一个圈,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钢刀,大声道:“老实点,站好!”
我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看向了人群的外面。
这边的火把光线太强,周围显得更加晦暗,只有在仔细的瞩目了之后,才能勉强看清,除了围着我们的这些人,前面似乎还隐隐的有一批人,但都没有点燃火把,只是远远的站着,看着我们。
我小心的看着他们。
这些人,应该就是江南岸的违逆势力。
虽然私船过江的确是违反了他们的规矩,但这样来抓人,未免有些太小题大做了一点,这里也不过是些想要过来找人,或者处理私事的平民,哪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当我们这些人全都站好,那个领头冲上船的看起来像是头领的士兵回头朝前面跑过去,夜风中传来了一阵很低的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就看见那个士兵举着火把跑了回来,一挥手道:“挨个查看!”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看样子,他们好像是要从船上找人,找什么人呢?
我正想着,就看到那些人从人群里一个一个的把人拉出去,扬着火把照一下脸,看了看,便又推到另一边,不一会儿,已经过去了十几个人了。
这时,他们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下意识的伸手握着遮在脸上的围巾,却被一个高大的人一把抓了过去,一看见我这样,立刻粗声粗气的道:“拿下来!”
我微微的喘着气:“你们要干什么?”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是觉得这些人今夜驻守在这里的目的并不简单,而体内似乎又隐隐的有毒发的迹象,我只能硬撑着不让自己昏厥,更不能倒下,那个人一听我这么说,立刻勃然大怒,伸手过来扯着我的衣领:“让你多嘴!”
我的脚下一软,一下子被他掼到了地上。
那一下摔得我眼冒金星,差一点就昏过去了,原本拢在耳后的围巾也脱落下来,立刻露出了我的脸。也许是因为原本夜色深黑,火把的光忽闪着照下来,周围好几个看到我的脸的人都吓得叫了起来:“啊!”
“她的脸,啊呀啊呀!”
平儿急忙扑过来抱着我:“青姨,青姨你没事吧?”
就在周围一片混乱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不远处那群一直静默的人里,响起了一个低沉而惊愕的声音:“青——?”
我心里一动。
那,仿佛是个女人的声音。
紧接着,似乎有人拍了拍手,这边的人一听,立刻有几个跑了过去,似乎是得到了什么命令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平儿吓得眼睛都红了,跪在地上抓着我的手,跟刚刚我求人放下他一样:“你们要干什么?放开青姨,你们不要伤害她呀!”
“臭小鬼,滚开!”
那人一脚将他踢开,拖着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的我朝前面走去。
说是走,其实我的两条腿都是在地上拖着的,好像一条破麻袋似得被人拖过去,一直走到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那人才放手,而我已经瘫软在地上,阵阵恶心的感觉涌上来,让我不住的干呕。
后方一片混乱和平儿的哭喊,但在这里,却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一个脚步声,慢慢的,从前面走过来。
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勉强撑起身子,借着身后远远的火光,这才模糊的看着这里竟然还有一大批人马,隐匿在夜色中,人虽然多,却一点呼吸声都听不到,显得格外的摄人心魄,而那双慢慢走到我面前的脚,纤细而轻巧,绛色的衣衫几乎已经于夜色融为一体。
我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女子。
火光忽闪,只能隐约的判断她很年轻,似乎长得还不错,眉宇间有着江南女子独有的精致,眼睛格外的亮,即使这样的夜色也掩盖不住。
她是——
“你是谁?”
“你就是岳青婴?”
听到这个名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我并不算太吃惊,刚刚的一切已经昭示他们是在找一个人,而那些人一看到我溃烂的脸就将我拖过来,显然,他们是在找我。
可是,这些人不是江南岸的违逆势力吗?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眼前这个女人,她又是谁?
我咬着牙没说话,积攒着身体里微弱的力量想要让自己站起来,那个女人还在看着我,仿佛有些不甘心的道:“你真的就是,岳青婴?”
她一边说,那双晶亮的眼睛一边在我的脸上巡梭着,似乎想要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这张溃烂的脸庞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让人觉得好一些的感觉。她皱了一下眉头,脸上犹有不甘,沉默了下来。
我问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来抓我?”
我曾经猜想,能在江南岸建立起足以和朝廷对抗势力的人,在我想来只有药老,可是药老的人怎么会这样来抓我?但如果不是药老的人,那我这些年来连江都没渡过,怎么会惹上他们的?
那个女人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还是一直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轻叹了一声,仿佛带着一丝释怀的意味:“算了,我也并不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
什么意思?
说完那句话,她已经慢慢的转过身去。
“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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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一看见我们,脚步犹豫了一下,但裴元修已经平静的站起身来:“您来了。”
“嗯。”
那人点了点头,慢慢的从门外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丫头,还记得我吗?”
一看清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我都呆住了,怔怔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有些不敢置信一般的开口:“药……药老……?”
他笑眯眯的:“别来无恙。”
“……”
我保持刚刚惊呆了的表情,几乎有些傻乎乎的抬头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药老!
药老在这里,和裴元修在一起?!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和裴元修在一起?而且这个情况——在下江南之前,甚至在刚刚知道江南六省叛变的时候,我就已经猜测过无数次这边的情况,却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局面。
对上我惊愕不已的眼睛,药老倒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只是神情中多少有了些尴尬,他回头道:“我要给她施针,你先出去吧,外面不是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你处理的?”
裴元修站在旁边,又看了我一眼,这才点点头:“嗯。”
说完,对着我微微笑了一笑,便转身走了出去,还关上了门。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却似乎已经是无比熟稔才会有的默契,我一直靠坐在床头,看着药老慢慢的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拿出一包银针摆在一边,然后小心的给我诊脉。
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扣在我脉门上的时候仍旧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温暖镇定,只是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看我,那张苍老的脸上神情平静,却似乎隐隐带着颓意。
我终于开口道:“药老……”
“嗯?”
“您,为什么在这里?”
“老夫的根,本来就在这里。”
“那他呢?他的根应该是在京城,为何可以在江南六省,您的地方扎根?”
那只有力的手也微微有了一丝颤迹,我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望着我,嘴角勾起了一点无奈的,又似乎是欣然的笑意:“你这丫头,不好糊弄啊。”
“……”
“不错。”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这两个字,我并没有说出我是怎么猜想的,他也没有肯定我的某一个猜想,但这个时候,我却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
我早应该想到,或者说,我早应该注意到!
殷皇后原本就跟召烈皇后是一样,是被派到宫中的,药老就是薛氏一族的人,他当然会知道殷皇后这个人,当初在黄天霸的别院里,他跟裴元灏要一个人,要的就是已经发疯的殷皇后;而殷皇后已经疯成了那样,除了刘三儿谁都不肯亲近,却一眼就认出了他,还那么顺从的跟他走!
他们俩,应是早有前因,亦有前缘。
还有赵淑媛!静虚说当年她知道了一个秘密,被殷皇后抱走了她的孩子,要她闭一辈子的嘴,我猜了那么多,却独独没有想到这最可怕的一点!
这就是她发现的那个惊天秘密!
裴元修——是药老的儿子!
只这样一想,我顿时觉得全身一个寒战,手都颤抖了一下,再看向药老的目光中,多少透出了一丝惊惶和不定。
裴元修是他的儿子!
前朝太子,那个让朝野盛赞,有着无比贤德之名的太子,竟然不是太上皇的亲骨肉,而是他的儿子!
我真的不敢相信,可又不得不信,如果不是这样,裴元修何以有什么立场跟他在一起。之前我一直在怀疑,怂恿申恭矣叛乱的人不应该是药老,因为这样做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可长江南岸建立的这个违逆的武装势力,如果不是药老,我也想不出第二个人能在江南有这样深的势力,这样广的人脉。
现在看来,我才终于明白,因为裴元修是他的儿子,那么他的出发点和做法就完全和宗门的那个药老不一样了,他要为自己的儿子,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甚至一个理想的明天!
还有当初,太上皇的那个遗诏,其实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遗诏对裴元修是不利的。他明明已经是太子了,又早有贤德之名,继任大统天经地义,可裴冀一反常态,遗诏对他只字不提,不仅扯出了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皇长子裴元辰,还扯上了“德者居之”,分明已经将他排除在了继任者之外。
而现在我就更明白,为什么裴元修已经是太子,当初殷皇后还要对裴冀下毒,作出种种手段寻找玉玺,让他提前登基。
只怕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变故,这个秘密为太上皇所知,他自然不甘心皇位落在不是自己亲生骨肉的裴元修身上,可当时的局面,殷皇后的确权势倾天,不能明白的撕破脸,所以他立下了那样的一份遗诏。
但显然,这并没有能瞒过殷皇后的耳目,她自然很快就能从遗诏的内容联想出来,她的秘密已经败露。如果坐等裴元灏回京,以他的雷霆手段,只怕局面就更不好控制了,所以殷皇后一面阻拦裴元灏回京,一边对太上皇下毒,寻找玉玺,推裴元修上位。
只是……
这一切,并不如人所愿。
后来发生的一切,我都经历了,再怎么惊天动地的变故,都早已经成为了尘封往事,只是在这个时候,我才依稀明白,自己面临的滔天巨浪的背后,又是如何的惊心动魄。
。
“元修,是老夫的孩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药老似乎也显得有些沉重,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放开了我的手,抬起头来看着我,虽然他极力作出坦然的神情,可那种羞愧的眼神,却是一目了然。
我轻轻道:“这是——为什么呢?”
他坐在那里,想了许久,似乎也想了许多,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是老夫,对不起她。”
“……”
看他的样子,似乎也并不愿意多说什么,我自然也不会多问,只是他那句话,多少也能听懂一些。
如果我真的没有猜错,那么殷皇后应该是……也是带着特殊的目的入宫的,可她却和药老有了感情,也许是控制不住自己,也许是情之所至,但到底,她还是进了京,嫁给了皇帝。
我想了想,对药老说道:“当初我在大牢里遇见你,也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她生下孩子,老夫也一直不知道,也是很久之后才得知这个消息,一时情急,索性什么都不管,带走她也好,至少能一家团聚;可她却不肯,还一怒之下把老夫丢进了大牢,呵……她的脾气就是这样。”说着,他无奈的笑了笑:“她的这口气不消,老夫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带不走她。”
“所以,你自己甘心留在大牢,哪怕黄天霸来接你,你也没有走。”
“不错……”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我,许还有他身边的那些人,包括黄天霸,都以为他是为了寻找皇长子才留在大牢,谁能想到他是为了裴元修,想来当初在青梅别院大火之后,黄天霸说他离开了大牢,我以为是因为皇长子的下落露白,其实不过是因为裴元修和殷皇后都已经离开了,他自然也没有了留下的必要,才走的。
一个情字,误终身。
想想他和殷皇后,早已经年逾不惑,却都如此的固执,过了半生,错了半生,真的令人叹息。
。
“不过这件事,老夫还希望你不要外传。”
听到他这样说,我不解的看着药老:“为什么?”
药老道:“老夫之前,的确在江南六省经营了数年,才稍有局面,可江南不同西川,到底还有朝廷的人,并非老夫一人做主。”
“……”的确,江南的确不同于西川,否则他们只怕早就在江南建立如此局面,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药老继续说道:“那些人,现在已经归于麾下,老夫不希望再有差池。”
“……”
听到这里,如果再要说我还不明白,那也就真的可笑了。只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之前裴元修说那句话使笼罩在我心里的阴影正在一点一点的扩大,我慢慢的说道:“因为有的事,只有天家之子来做,才是名正言顺,对吗?”
药老无声的看着我。
我已经彻底的明白了。
裴元修刚刚说,现在的天下还不是他称殿下的时候,意思就是,终有那一天,他会重回金銮宝殿。在江南六省建立自己的武装势力,就是他的第一步,虽然他远身金殿,的确比之前的太子之势不易,可当初裴元灏的逼宫,已经给了他一个贤德的名,如今天下大事趋急,他的起事,是名正言顺的。
但,如果他不是天家之子的身世外传,那这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叛变!
这种罪名,哪怕是他的贤名,也担不起的。
我有些空洞的张了张嘴,可想要说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心里明白,可却说不出口,只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慢慢的道:“那你呢?你不是宗门的——”
药老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看着我:“老夫,早已离开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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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老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看着我:“老夫,早已离开宗门。”
“啊?”
自从再见到裴元修,似乎惊人的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可回头去看,好像每一个消息都是在意外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他要和裴元修同起事,虽然都是对付朝廷,但显然路已经不同,离开宗门这是必然的。两年前耀武楼的那一场刺杀,我就已经怀疑是黄天霸的叛离让宗门元气大伤,现在看来,元气大伤的原因,还不止是黄天霸。
加上药老的离开,宗门三大执事者就失去了两个,也难怪这些年,宗门都没有太大的作为,要重新弥补这两个空缺,甚至——这两个离开宗门的人,可能也已经对宗门造成了威胁,他们显然已经自顾不暇了。
也才给了朝廷一些喘息的时间,和给了裴元修在江南六省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一时间,我只觉得心里很乱,连呼吸都乱了。
这时,药老又慢条斯理的将我的手拿过去,小心的揉了一下掌心,道:“你这丫头,这些年来,怎么一点都没变。”
听着他的话语中,似乎还有隐隐的责备之意。
我抬头看着他,只见他慢慢的说道:“你醒来,问这,问那,问了半天,却独独忘了问你自己。”
“我自己?”
“你的毒。”药老郑重的看着我:“若再不解毒,只怕——”
我以为他要说我命休矣,可药老顿了一下,才说道:“只怕元修就要发疯了。”
我听得一怔,但立刻也明白过来,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低下了头。
看着我的样子,药老沉默了一下,却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将小心的抽出了几根银针,又揉了揉我的手腕,然后慢慢的扎进了几处大穴。他的手法自然是炉火纯青,只有些轻微的痛痒。
我这才想起,自己在半昏迷的时候听到的声音,就是他的。
是他对裴元修说“放心”,裴元修才平静下来的。
但是,如果他说的不是“放心”,裴元修会如何呢?是不是真的会如他所说——发疯?
我想起当年被抓到胜京时,洛什跟我说过,得知我被打入冷宫,过得很不如意的时候,裴元修听到那些消息差点疯了,而现在,药老也这么说……
“……”
我轻轻的咬住了下唇。
药老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痛?”
“……”我摇了摇头。
看着我有些发红的眼角,药老似乎也心下了然,没有再说什么,小心翼翼的施针,过了许久,才将扎入我大穴的几根银针拔出来,一边收好,一边说道:“你这个毒不一般,要解也不容易。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中毒的?”
……
等我将这些日子的经历都告诉他之后,这位老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悠悠道:“老夫果然没看错你,你的确不同这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只是——你对自己,未免也太下狠心了。”
我低着头:“老人家也和自己的骨肉分别多年,多少,也能体会吧?”
药老一怔,没说话。
屋子里顿时也沉默了下来,他坐了一会儿,手上没停还是继续收捡他的东西,然后又抬起我的下巴看了看我的脸和眼角,说道:“你这毒要解的话费事,最好还是找到下毒的人。老夫会去告诉元修的,你——”他站起身又看了我一眼,道:“好好休息吧。”
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我靠坐在床头,看他慢慢的走到门口,突然道:“药老请留步。”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我还想知道,我的女儿,她过得如何?”
“你是问离儿。”药老立刻说道:“你放心。虽然她先天有些弱,之前也吃了点苦头,不过这些年来她一直跟在元修身边,没人敢亏待她。若诗也一直照顾她,很尽心。”
“若诗?”我一听这个名字,是个女人的名字,立刻想到了什么:“就是,就是晚上到渡口堵截我们的那位?”
“不,那是子桐。她是若诗的妹妹。”
说到这里,药老看了我一眼,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眼神显得几分凝重:“他们俩,是江夏王的后人。”
“……”
江夏王韩澍。
我依稀明白了过来。难怪刚刚药老会说,他在江南经营多年才稍有局面,毕竟这里还有朝廷的人,而江夏王韩澍,就是这个“朝廷的人”。
说起来,其实他算是前朝“余孽”,是皇族打江南的时候留下的豪强势力,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要除掉这样的人并不容易,而当时从西川调兵,也的确让朝廷的战局受到了很大的牵制,为了不造成更大的影响和损失,只能留下了这个人,给了一个王的封号,实际上也是用他来安抚当时的局面。
江南原本天高地远,江夏王韩澍封王多年,没有什么建树,倒也没闹出乱子,就这么寿终正寝,而他的后人,虽然也还留在江南,还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却也没有再多的作为了。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后人毕竟还把持着这里深厚的人脉和势力,这就是刚刚药老所说的,需要安抚的那批人。
江夏王的后人,裴元修是将他们笼入麾下,才能那么快在江南六省成事吧。
若诗……子桐……
我的心里念着这两个名字,回想起那一夜,那个叫子桐的女子对我杀伐决绝的样子,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药老,您刚刚说,离儿是那个……若诗在照顾?”
“嗯。元修到底是个男人,要照顾孩子,也没有女人这么细心。况且——”
“什么?”
“若诗小姐原本身体也不太好,和离儿一样,每一年都要去庙里吃斋还愿,今年也是她陪着离儿一起去的。”
“是这样啊。”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只坐在床头,细细思索着,没说话,药老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几次欲言又止,有些犹豫的开口:“元修他……”
我抬起头来,说道:“药老,离儿去庙里还愿,是什么时候去的?”
药老怔了一下,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很快说道:“去了几天了。”
去了几天了……
我听了,没说话,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药老又站了一会儿,却见我没有再开口,便转身去推门离开了。我一直靠坐在床头,等到思绪回到这一刻,屋子里已经只剩下我,和香炉里升起的袅袅轻烟。抬头看看这间雅致的房间,比起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的确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好,只是,看不到离儿,心里终究还是有一块空缺。
更何况——
我突然想起来,那些跟我一起渡江的人,平儿、静虚,还有苟二,也不知道裴元修的人会不会把他们抓起来,会怎么对他们。这样一想,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急忙就要起身。可到底身体里的毒还没解,才刚一下地,就感觉全身软得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只能拼命的抓住床柱,才没有狼狈的跌倒。
站着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一点力气,我勉强穿上了衣服,扶着床柱、桌子,慢慢的走到门口,刚伸手要推门,正好外面有人打开了大门,我的手一空,顿时一个踉跄跌了出去。
“啊——!”
这一跌可坏了!我吓得叫了起来,突然一双手伸过来,将我接住搂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一阵清清淡淡的味道钻入鼻中。
那是属于裴元修的特殊的味道,我被那双有力的手抱住,急忙想要站起来,却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轻笑了一声:“怎么不听话?”
“……”
这一回,是真的有些狼狈,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微微弯着的眼睛,他笑得一片云淡风轻的看着我:“不是交代了,要你好好休息的吗?”
“我——”我刚要解释,却突然脚下一空,竟然又被他抱了起来,吓得我什么话都咽了下去,瞪大眼睛看着他抱着我走回了房里,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
他的动作很轻,好像生怕重一点会将我碰碎一般。
连他的目光也是,我被那样温柔的目光看得不知所措,下意识的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讪讪地道:“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看你。”
“刚刚药老不是说,有很多重要的事,你要去处理的。”
“那些不重要。”
“……”
看着我他微笑着看着我:“倒是你,怎么不听话?你应该好好躺着休息的。”
我说道:“我有事想问你。”
“嗯?什么?”他一边问,一边拉过被子来盖在我的身上。
“那天晚上和我一起过江的那些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裴元修说道:“我派人查清楚了他们的底细,大多都放回去了。只有个孩子,好像叫平儿的,一直闹着要见你,我把他安排在这里了。”
我急忙说道:“对,我也想去见他!”
“现在?不行。”
“为什么?”
“我说了,你应该好好休息。”
我下意识的直起身子,恳求道:“我只想看看他,我没事的。这孩子是跟着我过来的,我要照顾他。”
裴元修抿了抿嘴唇,看着我没说话,我更小心的望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笑了笑:“好吧,就由你。”
我立刻笑了起来:“多谢你。”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起身准备走出去,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忙问道:“对了,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一个比丘尼?”
“比丘尼?”他手已经摸着门了,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摇了摇头:“没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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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的我已经完全无措了,只能用力的抱着平儿,近乎求助一般的望着他——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平儿好受一点?我又该怎么做,才能让七嫂,让二丫头接受这个事实?
裴元修似乎从我的眼中看懂了我的话,冷静的说道:“你不要急,现在先回去。”
“……”
“外面冷,况且在她的门口,也不是办法。”
“……”
“先回去。你不要担心,不管出了什么事,有我在。”
他的话很平静,却很有力,我听着似乎也放心下来,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搂着怀里的平儿:“平儿,跟青姨先回去,我们先回去想办法。”
平儿没说话,也已经哭不出声音,只依稀的看到他通红的眼圈,可那双漆黑的眼睛,已经失了神。
这一次平儿是跟着我们的马车回去的,车厢里自然不宽敞,我身体很不舒服,也只能一直护着这孩子,虽然道路平坦,但微微的摇晃还是让我有些难熬,就在这时,感觉到身后一阵温热熨帖上来,我一回头,就看见裴元修坐在我的身后。
他轻轻道:“你也休息一会儿。”
“我……”
“不要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低沉中仍旧是无尽的温柔,我听话的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侧身靠在他的肩膀上。
怎么回去的,我已经没有了记忆,似乎是在半路中就昏睡了过去,等我沉沉的一觉醒来,立刻慌忙的找平儿,却见这孩子正趴在床沿,一只手还压在我的棉被上,红着眼圈睡着了。
裴元修就坐在一旁看着我,一见我醒来,立刻道:“你好一点没有?”
“我怎么——”
“你体内的毒还没解,会这样的。”
我皱着眉头,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额头,再看平儿,这孩子还昏睡着,脸上干涸的泪痕显得十分狼狈,也不知道他哭了多久,我都没能好好的安慰他。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叹了口气。
刚一叹气,平儿立刻就醒了,他抬起头来,还有些懵懂的趴在床边,红彤彤的眼睛里混沌着都是水汽。我急忙伸手过去,轻轻的抚着他的肩膀:“平儿。”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仿佛有点清醒过来:“青姨。”
声音还带着哭腔,看着他委屈的样子,我心疼不已,急忙柔声道:“别怕,青姨在这里的。”
“我该怎么跟娘说啊,”他说着,又哭了起来:“早知道我就不过来了,我该听娘的话,我不应该过来的。”
我说不出话来,每个人都有追寻真相的权力,可真相,往往又最伤人。
谁能想到,一条长江,一道封锁令,揭露了那么多丑恶,原本以为跨过了就有希望,可以一家团聚,谁知,那却是一个家破碎的开始呢?
而且……不止眼前的问题,还有一个我不去想,不敢说的。
我只能一直安慰平儿,等到他哭累了,声音都沙哑了,裴元修叫来人将他带下去好好照顾,他自己又走回到床边,看着我深锁的眉头,突然伸出手来,在我的眉心揉了一下。
我给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望着他,他说道:“我不想看你这个样子。”
“……”
“有我在,你不要皱眉头。”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听在耳边给人一种温柔刻骨的感觉,我有些无措的转过脸,点了点头。
看着我发红的耳尖,他沉默了一会儿。
房间里安静得很,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他的呼吸绵长,越发衬得我心乱如麻,似乎连他自己也感觉到我的呼吸急促,胸膛急剧的起伏着,便慢慢的直起身来,我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顿了一下,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了想,说道:“我想陪他过江,回家,可以吗?”
“……”裴元修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后的烛光,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自己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带着几分恳切的望着他。
“我保证,我没事的。”
说起来我也不是什么二八少艾了,还做出一副小孩子要糖葫芦吃的样子,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裴元修低头看着我,脸上平静得没什么表情,但眼角却有些弯弯的:“保证?你真能做到?”
“我可以啊。”
“但我不信。”
“啊……”
我一怔,看着他的眼角更加弯了,像是在跟我玩文字游戏一般,我刚要说什么,就听见他的声音带笑道:“我要跟着你过去,看着你才行。”
我顿时愣住了。
他,跟我一起过江?
来了这里之后,我并没有出去看过这里的民风人情,也没有去见识江上的水军营寨,可我很清楚他现在的身份,尤其看到那一夜苟二的出现,他去扬州府报的官,可那些人却能将他带过来,扬州府跟裴元修的关系,已经不言而喻了。
但,过江?
不管怎么说,扬州现在名义上还是朝廷的蜀地,那里也未必没有朝廷的人,他这样过去,真的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看着我有些犹豫的样子,他突然笑了,好像很高兴的:“你在担心我?”
“我——”
我想说当然,不管怎样,我当然会关心他的安危,可看着他眼睛笑得弯弯的样子看着我,那两个字却有些说不出口,犹豫着咬了咬下唇,才轻声道:“你渡江,不会有危险吗?”
没有等到我的答案,他似乎有些失落,但也只是目光一瞬的黯然,便又微笑着道:“无妨。”
“那怎么行。你——”
“我说了,我要看着你。”
“不用的。”
“还要找解药。”
“啊?”我怔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解药?”
“嗯。”他点点头,道:“他,药老他已经告诉我了,你的毒他可以抑制,但如果要解毒,最好还是找到给你下毒的人。这几天我已经派人严密监管沿岸渡口,没有私船再过来,他们应该也还在岸北。我陪你过去,是最好的。”
“可是——”
“不要可是了。”他温和的打断我的话,道:“不管什么事,都没有比给你解毒重要。你也希望能见到离儿,跟她生活在一起,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不是吗?”
“……”
这一回,我没能再说什么,也拒绝不了他描绘的那种温情诱惑。
我还能活下来,坚持到今天,不就是为了离儿吗?
于是,我轻轻的点点头,看着他道:“抱歉,公子,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听到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下,仍旧微笑着:“青婴,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说这些。”
我也只能笑了笑,然后低下了头。
。
既然决定了要过江,当然就越快越好。
裴元修一声令下,自然有很多人打点的,我这个当事人反倒是最清闲的,仍旧闲闲的靠坐在床头养精神,只有平儿在身边的时候会费心去安慰他一下,更多的时候,倒像是裴元修来安慰我。
到第二天上午临走的时候,药老熬了一碗浓浓的黑乎乎的药端来给我喝。
能吃苦如我,喝完那碗药也差点被苦得哭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头都苦得没知觉了,药老在旁边笑眯眯的看着我,道:“下次如果对自己再狠一点,老夫也能放得再狠一点。”
我哭笑不得,忍着难受把空碗递给了旁边的侍女。
裴元修站在旁边,倒也没有来帮腔,只小心的扶着我下了床。有了药老的调理,我的身体似乎没有之前那么难受了,勉强也能走一段路,但不管任何小事,哪怕身边侍女随从成群,裴元修还是亲力亲为。我拒绝不了,只能默默的承受,被他温热而有力的大手半扶半抱着,小心的走了出去。
上马车之前,裴元修回头对来送行的药老道:“这里的事,您先费心。”
“去吧。有消息立刻着人来报。”
“嗯。”
“这丫头的毒,至少还能给她压一段时间,可早日找到那些人为妙。”
“知道了。”
裴元修点点头,便抱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行驶,走得不算急,但也很快听到前面江水潺潺的声音,隔着帘子也能闻到口气中生腥的水气,我原本靠坐在角落里,身后柔软的褥子几乎让我舒服的睡过去,这个时候倒精神了,急忙直起身子,撩开了一旁的窗帘。
入目所见,就是烟波浩渺的长江。
算起来,这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长江,过去也曾经无数次的见过,却从来没有这一刻这样的深刻,而我还注意到,这一段江岸并没有什么水军营寨,只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渡口,前面停靠的船也不算太大。
我立刻明白过来。
他虽然陪着我渡江,但并没有公开,只是一次低调的私人举动罢了。
这样,倒也好。
这个时候的我,没有心神和精力去辨别谁对谁错,我只有一个最单纯的愿望,也是我的初心——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这样就好。
下意识的松了口气,却听到身边有人的呼吸紧了一下。
一转头,就看到平儿也趴在我的身边,探出头去小心的看着江水,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和他这个年纪完全不符的复杂情愫。
他从北到南的渡江,毁了他的希望。
这一次渡江,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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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江下了渡口,已经差不多快要到中午了。
扬州仍旧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现在又正是热闹的时候,上了岸,渡口已经安排了马车来接我们,我这几天几乎没沾过地气,可身体使然,也没有办法,只能任裴元修将我抱了上去。
但这一次,我还是强撑着精神,一直坐在窗边,透过晃晃悠悠的窗帘看外面。
知道扬州已经是裴元修的势力范围,再看这里心情就不一样了。要说起来,没有让扬州表明反叛的态度,这一招的确是高明,裴元灏对扬州本来就与别不同,这个时候是打也不好打,不打的话,要收江南六省就是难上加难。
将来的局势到底如何,真的不好猜。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他仍旧平静的坐在旁边,脸上是那种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笑容,眼角弯弯的,整个人仿佛最温润的一块暖玉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亲近他。
谁能想得到,烟波浩渺的长江对岸,那与朝廷对抗的江南六省,是属于他的麾下呢?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更乱了。
正好他抬眼来看我,我只能装作没看见,转过头去看着平儿。这孩子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异常的沉默。我当然也明白这件事带给他的打击有多大,而现在离家越近,他的脸色越苍白,也越沉默。
我害怕他被压垮了,便轻轻道:“平儿。你难过,就告诉青姨。”
他有些呆滞的抬起头来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道:“青姨,我怕娘难过。”
“……”
“我不敢告诉她。我该怎么说啊?”
“……”
“我娘,她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为了跟爹——她是跟着爹跑出来的,这么多年了,外公外婆都不让她回去。她只有爹,只有我们。爹去南岸没回来那阵子,她夜夜睡不着,怎么办,如果她知道爹——怎么办?”
听他说着说着哭了起来,我心里也发苦,之前只是看七嫂觉得她容貌清丽,举止也不似普通村妇那样粗鲁,倒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过往,为了一个男人离家,将一切都抛弃了,而这个男人却背着她找了别的女人,这对她来说是多痛苦的打击。
我轻轻的抚摸着平儿的头发,柔声道:“平儿,我知道遇到这样的事,你心里有多难过。但你要记得,你说过,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让你娘不伤心,那是你的责任。你现在不应该哭,而应该想清楚,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娘不哭!”
听到我的话,这孩子震了一下,泪汪汪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咬着下唇,用力的点了一下头。
看着他这样,我也只稍微的松了口气,回头就看到裴元修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们。
虽然一路行来,他对着我都是温柔的微笑,但似乎这一回,他也显得有些凝重,对上我的目光,他轻轻的一颔首。
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彼此都明白。
有一些事,还没有解开。
平儿现在一直陷入在他的父亲背叛了母亲的痛苦中,他却忘了那个女人说了,他的父亲年前答应了要过江,却并没有过去,但顾七也并不在家,那这些日子,他到底在哪里?
这,才是一直让我最不安的一点。
马车已经快要行驶到顾家,只要走过这条街,一拐弯就到了,我也提醒平儿擦干眼泪,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扬州的街头原本就很热闹,但这一次却好像不同于一般的热闹,隐隐听到有人在大喊,所有人都在朝前奔跑,隐约听到几个跑在马车旁边的人说话——
“怎么回事?那边怎么烧起来了?”
“好像官府的人过去了。”
“快去看看,是哪家店啊?”
我听着不对,下意识的撩起帘子往外一看,就看见眼前一片平房中似乎有一处燃起了大火,滚滚浓烟直冲上天,染黑了好大一片天幕,周围的人都朝那边跑了过去。
那个方向——
我一下子惊呆了,平儿也正好朝往外看去,看了一眼,顿时也呆住了。
“那,那,那是——”
“平儿。”
“那是我家!”
他一下子急了,立刻就要往马车下面冲,我来不及抓住他,倒是旁边的裴元修一把拉住了他,一边朝外面的车夫道:“快!”
车夫得令,扬起马鞭挥了两把,原本路就不长,拐过一个弯道,马车就到了顾家的门口,这里已经围了好多人,全都在看着那里的大火,平儿挣脱开跳下马车,但脚一软,整个人狼狈的跌倒在地。
旁边似乎有熟识的邻居,一看到他,立刻道:“哎哟,平儿你怎么才回来,你娘和你妹妹都在里面没出来哪!”
平儿已经吓傻了,急忙就要往里冲,周围的人立刻拉住了他,有人说道:“你别傻了孩子,这样的火进去要烧死你的!”
这个时候我也被裴元修抱下了车,踉跄着走过去拉住了平儿,才看到他的脸色已然惨白,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一样,傻傻的看着那冲天的大火,顾家已经完全被大火吞没,房梁一根一根往下坠落,激起无数的火星,大火熊熊燃烧着,还沿着门框往外喷涌,走近一点都觉得炙热难捱,我只能和裴元修一起,用力的抓住他,才能阻止这孩子干傻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已经完全傻了,慢慢的停下了挣扎,也不再往里冲,可整个人在发抖,抖得厉害,到最后几乎已经站不稳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眼无神的看着里面。
我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的震撼也不亚于他。
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场大火又是怎么回事?七嫂,还有二丫头,他们都在里面,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沉沉的痛楚涌上来,我几乎也要落泪,可我不能。而平儿,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就这么看着里面,眼睛干涸得连光都失去了。
我突然看到,旁边还有几个官府的人,都在忙着救火。
官府的人,怎么又会到顾家来?
这时,就听见周围几个老百姓在低声的议论着:“听说了吗,他们家招上麻烦了。”
“嗯,知道。就是前阵子官府张贴出来要找的那个女人嘛。”
我一听,顿时后背一麻。
“听说有人去报了官,说那个女人在他们家。”
“在吗?”
“后来官府的人来找,又没找见,可是他们好像又在他家发现了什么东西。这不,今天连仵作都带来了,可那个女人就自己放火烧房子了。”
“啊?火是她自己放的?!”
“是啊。我们亲眼看见的。”
我一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不敢置信的抬起头来,看着那被大火吞没的顾家。
是因为苟二!是他跟踪芸香知道了我的下落,所以他去报了官,可那天晚上我就已经离开了顾家,但这边的官府还是派了人到七嫂家搜查了,他们没有找到我,却似乎发现了别的东西,等他们再来的时候,七嫂却自己烧了房子。
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要让七嫂烧房子,连自己,连二丫头,都埋葬在了里面。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平儿,他整个人似乎都已经空了,跪在那里什么走不做,只木然的看着眼前的大火,我慢慢的走过去抱着他,明明前面就是炙热的火焰,可这孩子全身好像一块冰,连我的心,都被冻得发痛了。
一阵熟悉的痛楚涌上心头,我立刻感觉到自己似乎又快要毒发了,眼前一阵发黑,这时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扶住了我。
回头一看,是裴元修。
他还是很平静,即使在周围有的人惊讶而艳羡的目光中,他仍旧仿佛孑然一身的立在人海当中,不染纤尘,眼中唯一的光影,是我投下的消瘦身形。他沉声道:“你不要难过。我们先等等看。”
这个时候,似乎也只有他,还能如此镇定。
而我抱着平儿的手,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
。
不知过了多久,大火终于被扑灭了,浓浓的焦臭味从里面钻了出来。官府的人用****了的棉布缠在口鼻上,才敢小心的进去。
七嫂和二丫头焦黑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
他们两还坐在床上,七嫂紧紧的抱着二丫头,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一出现,我立刻捂住了平儿的眼睛,他没有挣扎,连动一动都没有,只是在我的掌心里,一阵滚烫的湿意涌出。
另一边的官差到了后院,那是七嫂平时做包子的地方,现在房梁塌了下来,打碎了炉灶,一片狼藉。
他们刚刚走过去,突然有人大喊了起来——
“这里,有东西!”
我们都吃了一惊,下意识的走过去一看,就看见那些人小心的剥开了周围焦黑的木炭和砖块,只见那被砸碎了的炉灶后面,竟然是一个很大的空壳,而现在,里面露出了一个白生生的东西。
我的心一沉,定睛一看。
是一具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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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行来,阿蓝的言行都不同于一般恪守妇道规矩的良家女子,妖娆而妍媚,不拘泥于世俗,就跟在关卡上那个商人之妇的所言,如同狐狸精一般,但我能感觉到她本质上不是个坏人,就算话语中总是在占人便宜,我也能感觉到言语下的那一份善意。
可这一回——
不仅是她的态度有些冷漠,言行有些异样,刚刚那句话,怎么听,也并不是善意的调侃。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又或者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只是听到她提起了轻寒,又扯上了裴元修,也微微的蹙了下眉头:“阿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一个熟悉而平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一回头,就看见裴元修背着双手慢慢的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仍旧纤尘不染,只有腰间缀着一枚翠绿的玉蝉,和周围的晨雾和竹叶融为一体,仿佛青竹化成的仙人一般。
只是,这位仙人的脸上带着一点不悦的神情,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微微皱了下眉头:“怎么出来也不告诉我?”
“啊?”
“穿这么单薄,会着凉的。”
他专注的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并不陌生,也每每让我有些为难,而这一刻当着阿蓝的面,他毫不避忌,却让我想起刚刚阿蓝说得那些话,不由的红了脸。
只能草草的回答:“我不冷,没事。”
“你就是不听话。”他说着,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我才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件披风,不算太厚实,但披到我的肩膀上立刻抵御了江南冬日的淡淡微凉,带来一阵融融暖意。
我的头埋得更低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的转过身看着一直冷眼旁观的阿蓝:“你就是给青婴下毒的人?”
阿蓝一看到他,脸上原本妍媚的笑意也有了一点震撼,虽然裴元修从一出现到开口,都是淡淡的,可那种淡淡的气息中却有一种不自觉的就要压人一头的感觉,我知道,这自然是他生于皇家,曾为天之骄子的底气,而阿蓝这样的江湖暴客遇上他,多少也有些抵触。
不过,她还是立刻就恢复了常态,斜斜的靠在竹子上,一挑柳叶般的眉:“没错。”
她原本就生得风姿妖娆,这样一身红裙靠在翠绿的竹子上,水蛇般的腰肢越发柔软,我是个女人都看得移不开眼,可裴元修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的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也并没有愉悦。
“那你今天,是来给她解毒的吧。”
他的话虽然这么说,可神态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阿蓝看着他这个样子,还没开口,突然我们头顶传来了一个冰冷倨傲的声音:“解不解毒,也不由你说了算。”
一抬头,就看到叶飞抱着双臂,站在一棵竹子的尖上。
竹子虽然坚韧,但竹尖却是柔软如棉,他居然能就这么站在上面,无声无息的,倒把我给吓了一跳。
裴元修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叶飞低头看着阿蓝,冷笑的说道:“我就说你应该弄清楚了再来。她说是误会就真的是误会?你现在是羊入虎口了知不知道。”
听着他这样的奚落,阿蓝也有点下不来台,瞪了他一眼。
裴元修看着叶飞一脸高傲的样子,也冷笑了一声:“羊入虎口,那你还站在牙尖上?”
叶飞愣了一下,年轻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的怒意:“你说什么?”
这一回,裴元修似乎已经不准备再开口了,他只一挥手,就感觉到周围出现了无数的人,放眼望去,浓浓的雾气深处闪烁着许多寒光,是箭矢已经搭弓上弦,直指着阿蓝。
裴元修的脸上却仍旧是平静到没有一丝涟漪,淡淡的道:“我也不想多说什么。还是那句话,”他转过头去看着阿蓝:“既然毒是你下的,那么你就来给青婴解毒吧。”
他的话音一落,叶飞已经纵身一跃落到阿蓝的身边:“你敢威胁我们?”
裴元修没有说话,平静的站着,但周围那些星星点点的箭矢的寒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我急忙上前拦在裴元修的面前:“公子,不要!”
他低头看着我:“嗯?”
“阿蓝他们没有恶意,你不用这样,真的。”
“可我看她,并没有要来给你解毒的意思。”
“他们只是——”
话说到这里,我也有些犹豫。的确,从刚刚我和阿蓝见面说话道现在,我也能感觉到她并没有要给我解毒的意思,但她却又出现在我面前,实在令我费解。想到这里,我回头看了阿蓝一眼,只见她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薄怒,但终究没有那么沉不住气,说道:“我并不是不给她解毒。”
“哦?”
“只不过,我受了伤。”
“……”
“要解她中的毒,除了服下解药之外,还需要用针高手同时以银针渡穴,点入她的几处大穴,才能够将毒排出体外。现在的我,没有办法做到。”
一听这话,我立刻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阿蓝没有急着给我解毒了,她应该也是一直在找可以这样施针的人。于是忙对裴元修道:“他们真的没有恶意的,对吧?不要这样好吗?”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一挥手。
周围那些点点的寒光立刻隐匿了下去。
没有了武器,没有了双方咄咄逼人的言语,气氛也并没有好太多,尤其站在阿蓝身边的叶飞,还抱着双臂冷哼了一声。
裴元修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过江吧。”
“过江?”阿蓝挑了一下眉尖:“我还没有在扬州找到那样的能手。”
“不用找了。”
“嗯?”
“我有最好的人选。”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阿蓝似乎也有些动容,转头看了看我,我急忙朝她点头。江南岸有药老,虽然我没有看到过他出诊的技艺,但想来他是慕华的父亲,连慕华都有同时为两人诊脉的高超医术,药老只会有过之无不及,必然能做到。
阿蓝想了想,道:“好吧,我跟你们渡江。”
一听他这么说,旁边的叶飞又冷哼了一声,阿蓝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纵身一跃,雪白的声音如同穿云的燕子,立刻消失在了晨雾迷漫的竹林中。
阿蓝也冷哼了一声,像没看见一样,转身朝我们走了过来。
周围传来了很低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那些弓箭手都退下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算是解决了,我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也转身跟着他们往别馆走,如果要启程渡江,那也最好快一点才行。
可才走出两步,就觉得脚下一阵绵软。
旁边的裴元修立刻感觉到了异样,转头看着我:“青婴?”
我有些懵,抬起头来对着他笑了一下,想说自己没事,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头栽倒下去。
。
是毒发了。
按照阿蓝的说法,原本有人用药物的银针渡穴之术压制了我体内的毒性,不然以我的底子,只怕早就熬不过去了,但这一回渡江原本就是舟船劳顿,加上见到了顾家的悲剧让我情绪大悲,又乍见阿蓝的大喜,大悲大喜这样起落,毒性有些控制不住了。
阿蓝说,最好快一点解毒才好。
裴元修一听,脸色都凝重了起来,我躺在床上,恍惚的看到他起身走了出去,对着外面的人交代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坐到床沿看着我苍白而丑陋的脸,柔声道:“不要怕,我已经派人去请了。”
“……药老?”
“嗯,他很快就会渡江。”
“抱歉,公子。”我再开口,精神也有些恹恹的:“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皱了一下眉头:“青婴,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说这些。”
我歉意的笑了笑,却固执的没有改口。
除了那个男人,我占尽了他的便宜,其他的人——还是分明些好。
毕竟,我不想给裴元修任何错觉。
阿蓝一直坐在旁边,冷眼看着我和他,没有说话,只在过了一会儿之后,裴元修转头看着她,道:“你说要解她的毒,除了找人施针之外也要解药的。药你配好了吗?”
阿蓝笑了一下:“方子倒是齐了,不过嘛——”
“不过什么?”
“有几味药,可没那么好找。这位公子,你这么有本事,一定没问题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一张叠成扣的纸笺,递给了裴元修,裴元修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立刻起身出去了。
阿蓝慢悠悠的坐回了椅子里,眼睛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笑着道:“真有本事啊。”
“……”我看了她一眼。
她又回头看着我:“我说的是你。”
“……”
虽然身体里说不出的难受,好像千万只蚂蚁在钻咬着骨头一样,可心里那种难熬才是真的不堪。我咬了咬牙,努力撑着看向她:“阿蓝,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觉得你跟我说话,都像是意有所指?”
阿蓝媚然一笑:“是吗?”
“不是吗?”
“……呵呵。”她笑了笑:“算了,等给你解了毒,再说吧。”
说完,她便扭着腰慢慢的走了出去,似乎是要到处逛逛,我听着外面的侍从对她并没有好声气,但因为她算是裴元修的“贵客”,还是只能任她去了。
第二天,药老就来了。
看见他风尘仆仆的赶来,我就像是看到救星来临一样,而他走到床边,看了看我的脸色,又看了看旁边老神在在的阿蓝,低头道:“还好吗?”
我平静的点了一下头。
药老道:“现在,先给你解毒。我带了一个人,和一个消息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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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和一个消息!
我听到这句话,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顿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是谁?是什么消息?!”
“老夫说了,先解毒。”
“你先告诉我。”
“先解毒!”
他的声音眼里,可眼角却透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并不像是对我有威胁的人,也不是什么不好的消息,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你先告诉我。不然我没办法静下来。”
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笑了一声,然后道:“老夫已经派了人出去,让他们提前把离儿寻回来。”
我一听,立刻惊喜得睁大眼睛。
“真的?!”
他眼角弯弯的:“知道你找到了可以解毒的人,老夫昨日连夜派人去了。”
我高兴得都有些手足无措了,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用力的捏着:“多谢!多谢药老!多谢你!”
“你不要谢我。你说得对,”他说着,目光平静的看着我:“骨肉分离的感觉,老夫也很明白。”
我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只觉得身体上的痛苦都不算什么了。
虽然我也想过,请裴元修提前把离儿寻回来,可一来一回的时间,也差不多就是离儿回来的日子,倒也没必要这么去折腾人。何况我中的毒如果没解,也无谓将这孩子找回来,看到一个面容可怖的母亲,更有可能,让她亲身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
不过,一听说找到了阿蓝来解毒,药老就立刻派人去寻她回来,这份细心体贴,我实在感激不已。
我已经高兴得忘乎所以了,药老慢慢的直起身来,看着一直站在旁边平静的裴元修,这时他慢慢的走了上来,轻扶上我的肩膀:“好了,离儿快回来了。你可以静下心来,准备好解毒了吧?”
我裂开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嗯!”
他也对着我笑了笑。
他温和的笑容让我稍微从狂喜中清醒了一点,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药老道:“你说,还有一个人——?”
“消息,老夫已经告诉你了。现在你好好的呆着,解毒。”
“啊——”
“等处理完,老夫自然会带来见你。”
“哦。”
这一回我真的乖乖的坐着不动了。毕竟有什么人什么事,都不是一时能处理完的,知道离儿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能回来,我们母女就能相见,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这个时候,药老才慢慢的起身,看向了坐在屋子中央圆桌边的人。
“你就是那个下毒的人?”
阿蓝挑起眼角看着他,媚然一笑:“老人家,您就是那位最好的人选啊。”
药老看着她道:“你年纪这么轻,用毒倒是好手。”
“呵呵,我这个女人没别的,就是毒。”
她似乎一语双关,话里毒,说话的神态却是媚毒,让人无法抗拒。
药老看着她,神色也有些凝重。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老夫听说,你解这个毒,不但要用药,还要施针。你要老夫怎么做。”
说到解毒,阿蓝也稍微正经了一点,将裴元修配好的解药拿出来,道:“让她服下这个解药,然后以银针渡穴,逼出体内的毒秽。”
“什么穴?”
“左悬厘,右丝竹空。”
“这并不难。”
阿蓝笑了笑:“还没完,扎入这两个穴位的同时,还需要扎入百会穴。”
药老的花白的眉毛挑了一下。
“要同时扎入这三个穴位,毒才能被逼出来。如果时间不对,会立刻毒发。哪怕人能救回来,脸也恢复不了了。”
我一直听着,倒也没觉得什么,只是看着药老的神色跟往常不同,再仔细一想,突然一身冷汗。
悬厘,丝竹空,百会,这三个穴位都是在人的头上,说远也不过尺寸的距离,可要同时扎入这三个穴位,那就不是两只手能做成的。当然,也能用两个人或者三个人来做这件事,可不是一个人的感知,很可能时间上有偏差,而这些穴位都不是普通的穴道,万一前后稍有差池——
药老听着,脸上的神情虽然凝重,却并没有太大的动容,只是想了想,说道:“左悬厘,右丝竹空,不是问题,如果要同时扎入百会穴,那就需要——”
“用嘴。”阿蓝一笑:“这是唯一的办法。”
用嘴,衔着第三根银针扎入百会穴。
这在旁人看来,简直就是不可能实现的,百会穴乃人体百脉之会,贯达全身,普通的大夫扎这个学位都要谨慎小心,而她居然要用嘴衔着针去扎——
裴元修的脸色都变了,眉头皱紧:“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胜向险中求么,”阿蓝回头看他一眼,笑道:“这位公子也不想看着她毒发身亡吧。”
裴元修没说话,脸色越发凝重起来。
倒是药老,始终平静无一丝波动,回头看了看我,又沉吟一番,道:“好技法。”
“老人家,你说你自己吗?”
“不,老夫说你。”
“我?”阿蓝一听,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声说不出的婉媚:“我可坐在这儿动也没动。”
“老夫是说,想得出这样的法子,很难得。”
“哦?”
“若没有高深的技法,万不敢这样异想天开。”
阿蓝看着他,媚人的凤眼中微微一漾,勾着一边的嘴角,没说什么。
药老看了她一眼,便低头打开了自己带来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了银针包,慢慢的展开,然后从旁拿茶水洗了洗手,用棉布擦干净,说道:“现在开始了吧。”
阿蓝呆了:“你——不用准备一下?”
药老看着桌上展开的针包,笑:“老夫不是已经准备好了?”
阿蓝有些惊愕,看着药老老神在在的样子,便也一笑,然后走到床边我的面前,俯下身道:“待会儿扎针,那是痛得很的。你可小心了。”
“……”
“你的身子不好,我也知道,可这一回你最好多花点力气来忍着,若扛不过去——这可是你自己的命。”
她的话里还是那种不太愉悦的味道,可这个时候我只沉浸在可以解毒,可以活下去,甚至可以很快见到离儿的狂喜,和也许失败,就会死去,一生无法见到离儿的恐惧,两种极端情感的交织中,也没有太在意她的口气。然后就看到她白皙的手指伸到我眼前,指尖捻着一颗朱红的丹药。
“吃下去。”
我接过那丹药,仿佛有着千斤重,咬了咬牙,走到药老站着的桌边坐下,然后一仰头,将药丸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带着极其苦涩的味道,一入口就化作苦水流淌下去,立刻感觉到一阵炙热从内里传来,刺激得我哆嗦了起来。我下意识的皱紧眉头,发出压抑的低吟:“唔——”
裴元修立刻要走过来,却被阿蓝伸手拦住,对药老道:“可以了。”
药老一直站在我身后,这个时候从针包里抽出了一根银针过火,又仿佛低头看了我一眼:“丫头。”
“……”
“真的很痛的。”
我已经不说话了,只用牙齿咬着下唇,尽力去抵抗可能随之而来的剧痛。这时看到我的对面的桌案上摆着一张铜镜,那是平时梳妆用的,倒正好映出我现在的样子。只见药老将那根针衔在嘴里,又从针包中抽出了另外两根针,过了火之后,便捻着针,举到了我头的两边。
虽然还没扎进去,但仿佛已经能感到针尖的锋利了,我下意识的颤了一下。
裴元修被阿蓝拦住了,倒也没有再往前走,眼睛还是眨也不眨的看着我,温和俊逸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凝重。
我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睁大眼睛看着铜镜里自己和药老的照影。
就在这时,药老衔着银针,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丫头。”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下意识的抬眼往上看:“嗯?”
就在这时,突然头上一凉——
我只听到轰的一声,好像突然头顶炸开了一道惊雷,可目光移向前面的铜镜,才看到药老已经低下头,嘴里的那根银针闪烁着寒光,没入我的头顶,两边的银针也同时扎了进来。
顿时,眼前一黑。
身体突然发起热来,好像吃的药丸在体内化作了沸腾的铁水,咕嘟咕嘟的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这一刻,我什么都听不到,耳边却仿佛有海啸腾起,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随着那一声声鼓点飞速的流淌起来,好像刀锋隔着每一处的血肉。
这一刻我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桌子,用力的掐紧了。
舌尖绽开了一抹腥味,是我不自觉,就把下唇咬破了。
裴元修沉声道:“她怎么了?”
阿蓝没说话,神色凝重中透着几分狠戾。她拦着裴元修的手放了下来,眼看药老将三根银针都扎进了我的穴位,阿蓝疾步走了过来拉起我抓着桌子的手,从腰间拔出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匕首。
手起,刀落。
我只觉得中指的指尖一阵剧痛,就看见刀锋过出,一道黑色的污血从伤口射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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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这一次陪着顾平渡江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有惨痛的,有幸运的,所以也有太多悲伤和惊喜一股脑的朝我涌过来,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但,当听到裴元修说“回去”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轻轻的抽动了一下。
回去……
这些年来,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想到“回”这个字眼了,仿佛不管走到哪里,停留再久,都是陌生。
我曾经有过的一个家,可以“回去”的地方,也不是在长江的南岸。
不过——
我抬起头来看着裴元修,他的脸上仍旧是温柔的笑意,道:“你不会在这里呆上瘾了吧?呵呵,这儿虽然好,但不适合你养病,我们还是要回去的,你喜欢这里的话,将来我可以陪你再来。难道你不想早一点见到离儿?”
离儿,这个名字就仿佛我的魔咒一般。
不管眼下有多大的事,我的心里有多少隐忧,都比不上可以见到离儿更重要的。
我思虑了一下,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见到离儿,再说吧。
。
只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已经梳洗完毕,因为今天要出门,怕外面风大,侍从给我送来了帷帽,比只在脸上罩一层薄薄的白纱要牢靠一些。我接过来放到桌上,就听见裴元修轻轻的敲了敲敞开的门,走进来。
他微笑着道:“起这么早。”
我起身:“公子。我怕船走得早。”
“没事,咱们用过早饭,时辰就差不多了。”说完他摆摆手,立刻有几个侍女走进来,正准备摆饭,外面又匆匆走进来一个侍从,一见裴元修便跪了下来:“公子。”
“何事?”
“今天江上起了雾,而且风很大,有一段水域的浪非常急,不适合坐船渡江。”
我一听,心里先是咯噔了一声,但想了想,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裴元修。
其实,长江上很宽,不同的水域情况完全不同。过去官用渡江的航道就是水流比较平缓,并且江底没有深壑,不容易形成漩涡激流的。但自从裴元修封锁了江上的往来,官用的航道只做兵船渡江所用,我这几天来回了两趟,都是渡的另一片水域,水流比较湍急,也需要更多的时间。
刚刚那个人说的,就是那一片水域的情况。
我转头看了看窗外,外面并不算阴霾的天气,这样的天气,如果走正常的航道渡江,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才对。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裴元修一眼,他还是没说话,只让侍从摆饭。
他的饮食比较清淡,但似乎是顾着我,厨房的人也不马虎,各色精致的小菜还是摆了一大桌。我才刚刚坐下,一碗熬得非常稀软的小米粥送到我的手上。
他柔声道:“你吃这个,养胃。”
我点头道谢,便接过来用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粥喝下去,熨帖得胃都暖暖的,十分舒服,他也端了一碗慢慢的喝着,桌上只剩下碗筷发出的很轻的声音,一时间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一碗粥已经见底了,我刚准备放下碗筷,一只手伸过来把空碗拿走了。裴元修又给我盛了半碗:“再喝一点。”
我想了想,道:“喝太多了,我怕坐船会晕。”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没事。我们休息一会儿,再上船。”
“好。”
我笑着点头,乖乖的接过碗来,把那半碗粥也喝了。
吃过早饭,裴元修交代了两句便出去了,而我留在别馆里也就没什么事可做,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幸好药老过来了,给我诊脉看了看气色,微笑着道:“不错,不错。”
我小心的用手背碰了一下还有些肿胀的脸庞,微笑着道:“我只希望离儿回来之前能痊愈。她那么小,又是第一次见我这个娘,我可不想给她这么坏的印象。”
“那你要自己小心一些才是。”药老一边收拾着自己的药包,一边道:“别对自己这么狠,多想想自己,多想想自己的孩子。”
我听着,似乎觉得他话外有音,想要问,可只一想,便不再问了。
正好这个时候,裴元修走了进来,道:“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
一路上,马车都在不急不缓的行驶,随着车身的摇晃,旁边的窗帘也晃动着。
顾平一直往外面看着。
他还是很平静,一路上除了我问他一两句,他答了,便没有更多的话。想起就在不久前我们初次见面,他那干脆而冲动的大嗓门,可现在,却只有一片安静,不由的让我有些伤怀。
幸好没过多久,就听见前方传来的潺潺水声。
等马车停了下来,我们一下马车,立刻看到了前方宽阔的江面上,烟波浩渺,风急浪涌,拍打着岸堤激起一人多高的水花,随风弥散在空中,我的头上戴着帷帽,四沿垂着细密的白纱,遮挡住了空气中的水珠,顾平就没那么幸运了,急忙伸手摸脸,已经是一片****。
我从袖中摸出一条手帕,小心的递给他。
顾平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谢,接过来擦了擦脸,这时裴元修也走到了我的身边,扶着我的肩膀道:“你带着帷帽,也要小心一些。”
我点点头:“知道了。”
这里,就是官用的码头,和之前渡江那简陋的渡口不同,这里的堤坝十分坚固,想来过去也是来人来往车水马龙的商贸聚集之地,可现在却显得格外的沉寂,只有我们几个人站在码头上。而江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穿透水雾,慢慢的朝我们靠近,直到行驶到了我们的面前,才看到是一艘高大的船。
这就是裴元修让他们准备的渡江的船。
我跟着他们上了船,上面布置得倒也十分的舒适,裴元修坚持让我回仓房休息,只说我刚刚解了毒,舟车劳顿已经很伤元气了,更应该多休息才是,我无法,也只能听他的,进仓房坐了一会儿。
不过,到底这些日子睡得太久了,尤其心里还记挂着江南岸,休息也静不下心来,等听着外面起航的声音,我便戴上四周垂着层层白纱的帷帽,小心的走了出去。
夹板上的人不多,只有几个侍从来回忙碌着,他们一看到我,都过来问安,我只摆摆手让他们自己忙去,也不用人服侍,便一个人扶着栏杆,看着前方的景致。
江面很宽,这样的大船下了水,似乎也不过是波涛汹涌中一片飘萍,人立足于上,仿佛是安全的,但其实,这样的安全又像是一场虚雾,风急浪涌过后,又能留下什么呢?
船驶得不算快,慢慢的调头,行驶了好一会儿,终于到了江心,风也越发急了,吹散了弥漫在空中的水雾,我透过帷帽周围的层层白纱,隐约的看到了前面巨大的阴影。
那就是南岸构造的水军营寨!
我小心翼翼的往船头靠近了几步,其实也不能让我离那营寨更近,但风吹雾散,加上船慢慢的朝着岸边行驶,已经能看到整个营寨的轮廓。
一看清,我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这一生所见过的军防布阵不少,但其间不乏阵法精妙,气势宏大者,而眼前这座水军营寨更是其中翘楚。其依山傍水,前后顾盼,进而取,退而守,无一不稳,出入有门,进退曲折。我小心的撩起帽沿上的一片白纱注视着前方,虽然大部分隐匿在薄雾中,但依稀能看到,那水军营寨向北两座巍峨的大门,其间战船穿行无阻,状若艨艟;营寨内列为城郭,向南又有数座寨门,内藏无数小船,往来起伏有序。
我下意识的抓紧了木栏。
这样布局精妙的营寨,只是布局都需要很长的时间,很多人的智慧,加上修筑,控制,更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
难怪当初,要让申恭矣闹得那么大了。
船行驶得不算快,但顺着江流,还是很快的往前方的岸边靠近,越近,就能看得越清楚。营寨中无数的兵将还在操练,隐隐能听到里面的呼喝声,虎虎生威。
这显然不是普通的防御营寨。
我越看,越觉得心情沉重,另一只手下意识的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是当初离开京城之前,轻寒给我的那个锦袋。
虽然已经打开过无数次,也看过无数次,但我觉得,其实他是想让我在这个时候打开的,里面的东西也不多,只是一张白绢,和之前去拒马河谷春猎时,傅八岱给我的三个锦囊差不多,但这一回的,却并不是什么对应的计策。
白绢上的字,体态风流,我一眼就认出是傅八岱的笔迹。轻寒的字不算差,但他半路出家,字再好些,也不过中规中矩之流,再难有自己的风骨,可傅八岱的字,却像是他的人,即使眼瞎目盲,却仍然能隔着万重山水,漫天迷雾,看清迷雾后的一些真相。
而这一回,他所写的,正是在这一片迷雾后,若隐若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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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那张白绢上的第一排字——天下未乱蜀先乱。
这是傅八岱给我的第一句话。
乍一看,这不过是一句俗话,和眼前的场景也没有一点关系,可我之所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再看一次,是因为我当初看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傅八岱写这句话的意思。
他是在问我。
天下未乱蜀先乱。蜀地,自古以来都是让中原君王最为头疼,却又最不愿割舍的所在,因为那里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地方,先乱后治的传统已经延续了千年。自先古时期,巴国和蜀国借着秦岭、巴山及周围高原的险要地势,进出交通的艰险,形成了与外界相对隔离的局面;而同时,蜀地拥有大量适宜农耕的田地,物产丰富,蜀人自给自足,也让蜀地具备了易守难攻和粮草充足的军事优势。
同时,蜀地也是一个很好的避难的地方。
因为山地险峻,隔阻难通,王军往往难以征服,而那些为朝廷所不容的亡命之徒往往会在被追缉到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逃入蜀地,以躲避王法,甚至历朝历代,许多中原亡国后的残余势力都会归入蜀地,这里的人思想中就有着一股不安分的涌动。
所以,蜀地特殊的地势,军事优势和人的思想,为“蜀先乱”提供了助力。
这也是这些年来,朝廷一直没有办法收复西川的原因。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首先脱离朝廷的统治,建造军事营寨,与朝廷公然对抗的力量,却不是蜀地的力量,而是江南!
虽然,江南的这些年,也是不平的,但江南先于蜀地而乱,就显得有几分微妙的诡异。
所以,傅八岱在白绢上的这句话,是在问我。
天下未乱蜀先乱,何以先乱为江南?
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我又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薄雾背后的水军营寨,眉头深锁。
第一次在拒马河谷听说江南六省作乱的消息,我就十分吃惊,毕竟裴元灏把江南还是看得很重,可真正见到了裴元修,就知道,江南之乱,有前因,有缘由,有他的手段,并不算太出人意料。
真正出人意料的是——
连江南都能如此乱,何以蜀地没有?
直到几年前,蜀地的最大一次动作,也不过是一个人在西山书院讲了一堂课,造成了各地学子攻击科举,情势虽然危急,最后倒也很快就被处理了。
即使在当初,裴元修和洛什联手,胜京四十万大军南下,在东州打得天翻地覆,算是给了蜀地一个可乘之机,他们却没有一点行动,
而在那以后,蜀地一直寂寂无闻,连药老的叛走,都没有引起更大的动荡。
甚至之后的这几年,蜀地的势力也完全没有任何跟朝廷对抗的举动,蜀地不负王道教化,却从来都是不服,而未作乱!
何以蜀地未乱?
何以江南先乱?
傅八岱的话只有一句,可牵连出来的问题却一个一个的纠结在我的脑海里,我只觉得一阵心乱如麻,原本平静的气息也在这一刻有些紊乱了起来。
阵风带着江水湿润吹来,帽沿周围的白纱都轻轻的飘飞了起来,在眼前好像起了浓雾一般,有些看不清前路。
就在这时,船行到江心,一阵轻微的颠簸。
我踉跄了一下,那张白绢立刻从指尖滑落,被风卷着飞了出去。
“啊——!”
我低呼了一声,急忙伸手去抓,可指尖只来得及碰到一下,凛冽的风立刻卷着它吹远了。我顿时呆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白绢在空中几起几伏,仿若风中飞絮,终于慢慢的飘落了下去。
周围的几个侍从听到了我的声音,急忙走了过来,关切的道:“青婴夫人,出了什么事?”
我没说话,只扶着木栏,愣愣的看着下面,那块白绢很快就被江水吞没,失去了踪影,再看也只是一片水波荡漾,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就这么,就没了……
周围的人见我这样,虽然没有吓着,但都有些着急,急忙围上来,小心翼翼的说道:“青婴夫人,您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吗?”
“要不要小的们下去给夫人捞?”
“夫人?”
我只觉得那些近在咫尺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远,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耳边只剩下了江水潺潺流动的声音,眼睛有些空洞的看着白绢被淹没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些人关切而焦急的神情:“夫人?”
不知为什么,原本急切的心情和紧促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我想了想,对着他们淡淡一笑:“没事。”
“啊?夫人,没事吗?”
“没什么,只是一件不重要的小东西。”
“哦。那不用我们去捞吗?”
“不用。”我摇摇头:“你们去忙你们的吧。”
“是,小的退下了。”
那些人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但看着我并没有要生气的样子,便都小心翼翼的退开,我还是站在围栏边,又看了一眼江水,再抬起头来,看着烟波浩渺的江对岸,那高大的水军营寨。
算了。
我早已经对傅八岱说过,我是个没有学好的学生,即使天下大乱,即使知道会有战火连绵,可我有我的女儿,我只想带着她去过最平静,也最平淡的生活,哪怕这世间刀兵横行,我也只想抱她在怀中。
我不想管了。
天下未乱蜀先乱,这是天下的事。这些年来,我看着天下动乱,看着天下平定,付出过我的智慧,也有我的努力,甚至我的血泪,可到底,我失去了我的女儿,失去了太多。
够了,已经够了。
我的命能捡回来,已经是难得的福气,这些年来可以撑到现在,算是我的修行,能很快就见到我的离儿,更是老天怜我,我不想再失去眼前的幸福。
我注定成为不了傅八岱口中可以改变时代的人,走到今天,我只想做一个最普通的母亲了。
想到这里,慢慢握紧了在风中已经凉透了的指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景致。
只是……
虽然自己也不想承认,心中,终究有一份难言的煎熬。
。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你又站在这里吹风?”
我回过头,看见裴元修慢慢的走了过来,脸上是有些无奈的笑意:“一看不到你,你就不听话啊。”
想开了,人似乎也没那么紧绷了,我也淡淡的笑了一下,靠在围栏上:“公子,我只是出来看看风景。”
明明是隔了一层白纱,但他看到我的表情时,似乎也愣了一下。
立刻,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一些:“看风景,看什么风景?”
我转过头去看向了江岸两边,慢慢道:“我看青山多妩媚。”
虽然南岸有高大的水军营寨,但两边连绵起伏的青山其实更加巍峨雄伟,那才是真正让人惊叹的景致。只可惜很多时候,人会忽视这样的美好河山,只一味的看着眼前的利益罢了。
裴元修也看着周围的景致,又低下头来看着我,轻轻道:“料青山见你应如是。”
我笑了起来。
裴元修一直看着我:“青婴,你很高兴吗?”
我点了点头,风吹着帷帽周围的白纱轻抚过我的脸颊,能感觉到些微的酥麻,却并没有痛楚,我知道自己已经在慢慢的好起来,将来也许会更好,这样的想法让我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轻轻道:“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其实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他似乎震了一下,下意识的朝我靠近了一步:“青婴——”
“公子,”我转过头来看着他:“多谢你。”
“……”
“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裴元修站在我面前,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喜怒交替的表情,始终平静着,只是——也许是这样的风浪未定,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起伏。在沉默的看了我许久之后,他笑了一下,笑容中多少带着点勉强:“一定要现在说吗?”
“最好现在说,”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有的事,我认为越早说清楚越好。我不想有什么误——”
“等离儿回来了再说吧。”
他一下子打断我的话,声调听起来有些异样。
我愕然的看着他,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半晌,他轻咳了一声,又柔声道:“你的毒虽然已经解了,但还要好好的休养才行。去找离儿的人已经出发了,但到底还要些时候才能接她回来。这段时间,你就在我那里,好好的调养,不管有什么话,都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好吗?”
我看着他,一时间忘了说话。
其实我和他相识,年月已经很长了,算起来真正交往的时候却并不多,但我也知道他是个温和的人,即使当初在宫里,对我这样的一个小宫女,也十分尊重,从来没有强迫过,也很少这样打断人说话。可现在他带着一点急切的态度说这些话,反而让我有些不忍心。
他,也并不是看起来的那么平静。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应该说出来。
“其实,早说晚说,都是一样的。”
“不一定。”
“为什么?”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他看着白纱后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也许,也可以改变你想说的话。”
“……”
我沉默了一下:“我——”
话没出口,他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的点在了我眼前的白纱上,似乎想要点住我的唇,只是没有更进一步,等我停下来看着他,他才说道:“青婴,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
“我也不会强迫你。”
“……”
“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会送你,平安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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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去看看,喜不喜欢。”
我扶着石桥的围栏,慢慢的走了下去,穿过精致的院门,就看到里面一条小径曲折通幽,淡淡的雾气中,能看到远处三五精舍,显得静谧而雅致,而所有这一切,都在竹林中若隐若现。
整座内院,已经种满了竹子。
翠绿的竹叶被雾气染得润润的,有的叶尖已经凝结出了点点的露水,清澈而剔透,我只是远远的看着,似乎都能闻到竹叶的清香,感觉到空气中温润的气息,那种感觉让我好像在梦里一样,而脚下这条小路慢慢的延伸到前面去,曲径通幽处,又有什么样的景致呢?
或者说,会有什么人呢?
我恍惚了一下,看着那条小径的尽头,仿佛就能从这片竹林里,看到一个慢慢出现的身影。
这时,裴元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想进去看看吗?”
“……”
眼前的景致慢慢的清明起来,我一动不动的看着,有一种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的恍惚感。我转过头看着裴元修:“怎么会,这样的?”
我还清楚的记得不久前我看到过内院,虽然也是雅致而安静,但还没有这些竹林,只有一些简单的花草而已,怎么只过了短短几天时间,怎么就有这么多竹子了?
裴元修温柔的笑道:“你在扬州的时候,是不是很喜欢那个别馆。”
我愣了一下。
“我看你哪儿都不喜欢,就喜欢那些竹林。”
“……”
“所以我让人赶紧在这几天移种了一些过来,今天才全部收拾好。”
“……”
“喜欢吗?今后你就住这里。”
“……”不知怎么的,喉咙有些发哽,我顿了一下,才轻轻的说道:“就算我喜欢,也没必要这样。”
“你喜欢,我就想给你。”
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我只觉得胸口沉得几乎快要承受不起:“公子,其实我——”
“青婴,”他打断我的话,还是微笑:“我说过,我给你,你拿着就好。”
“……”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被他拉着袖子走了进去,曲径深幽处,精舍雅致,推门走进去,能看到里面简单的布置,屋子中央一张圆桌四个凳子,上面放着一套茶壶茶杯;靠墙立着一个红木的柜子,一个梳妆台,一面铜镜,上面放着一个简单的梳妆盒,几件小玩意;内间里一张大床,乳白色的床帏上绣着细小的碎花,简单而精致。整间屋子都很简单,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没有多出来,只是在屋子的另一头,摆着一个书架,一张书案,上面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屋子里除了外面竹叶散发的清香,还弥漫着一点淡淡的笔墨的香味。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纤长的指尖抚过平滑的桌边,抚过书架上一本本册子的书脊,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还在内藏阁的时候,以为自己守着一份宁静,就可以有明天。
想到这里,不由的一阵酸涩,眼睛有些发烫。
我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裴元修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怎么了?”
不想被他看到我这个样子,急忙低下头:“没事。”
他没说话了,但目光还是一刻没有放松的看着我,我只能一直低着头,不知过了多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也没有再开口,只是一直跟在我的身后,那温柔的目光熨帖在我的身上,似乎能从傍晚带着凉意的空气中感觉到那视线的温度。在这样的房间里,我越加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能转过头去,正好看见书桌前那大开的窗户,外面绿映映的竹叶在窗外勾勒出了一幅优美而幽静的画面。
我看得一阵恍惚。
这时,听见裴元修在身边轻轻问我:“喜欢吗?”
“……”我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翠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点点头。
。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住进了内院的这座精舍。
这里的确布置得很舒服,是真的用过心的,床褥也是干燥而柔软,躺上去就像是在云堆里一样,陷进去就爬不出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舒服的地方,我反而越来越睡不着,每天晚上都要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明时分,才可以勉强的闭眼浅眠一会儿。
这天晚上又是如此,更鼓已经敲过几回,我还是睁大眼睛了无睡意,折腾到不知什么时候,大概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天亮了,索性起身披上一件外衣,推门走了出去。
一旦入春,南方就暖得很快了,只是夜里还是凉凉的,我只披了一件衣服,推门出去,立刻一阵凉风袭来,脸上也感觉到了几点凉意。
伸手一摸,指尖立刻沾上了水。
是竹林里洒下的夜露,随风飘洒过来,我拉紧衣服慢慢的走了过去,竹林里静得很,天边一轮圆月洒下的万丈清辉将这里妆点得静谧而雅致。
这里,的确是个很美的地方。
不过——或许裴元修也不会知道,我曾经住过比这里更美上百倍的居所,也过过比现在更奢侈糜烂的生活,我的过去曾经很困苦,但也同样,富贵已极。
那样的生活,我说不上餍足腻味,但也早就尝过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并不知道,我并不是喜欢这个居所,也不是喜欢这清高的竹,我不过是——忘不掉,竹林里的那个人,罢了。
可他,让我住在这个庄园里,只是让我不断的想起,不断的想起——
也是这样的安静,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的清香,和夜露的清凉……
——!
我突然伸出手去扶住了一根粗壮的竹子,用力一晃,就听见哗啦一声,竹叶上的露水顿时全都洒落下来,如雨倾盆,淋湿我的脸,也将身上那件外衣全都淋湿了,顿时一阵凉意袭来,让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我咬着牙,用力的抓着那个竹子。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心里的煎熬,真的平息不下去,即使这样淋自己一头冷水,也没有办法。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说是喧闹,其实也并没有太大声,只是在这样静谧的夜晚显得有些惊人。我下意识的回过头,被竹林和高墙挡住了视线,只能隐隐看到外院的火光亮起,似乎有人进了院,引起了什么事故。
这么晚了,是什么事?
我拢了拢衣服,小心翼翼的走了出去,刚走没几步,立刻有守夜的侍女走过来,一看到我这样立刻道:“青婴夫人,您怎么能只穿这样就出来,会着凉的。”
“没事。”我问道:“外面怎么了?”
“好像是有人回来复命。”
“复命?”
我一听,眉头微蹙:“如果只是复命,怎么这么吵?”
一边想着,一边下意识的往外走,那侍女吓得急忙扶着我:“青婴夫人,您这样出去会着凉的。等奴婢给您拿衣服过来吧。”
我点点头,站在院门没动,那侍女倒也麻利,很快便给我取了衣裳过来,我勉强穿戴整理了一下,便由她扶着走出去,谁知刚刚走出门,就看到拱桥那里一个人影匆匆行来。
定睛一看,竟然就是裴元修。
他的手里也拿着一盏灯笼,虽然以他这样的身份,走到哪里都应该有人陪着,但每一次来内院看我,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这一回也不例外,一看见我们走出来,他急忙迎上来:“青婴,你怎么没睡?”
“我听见外面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怎么了?”
“呃……”
我看他这样子,分明是要来内院找我的,可我问起来,他反而踌躇了,我越发觉得不对,尤其他身后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似乎还有不少人都起来了,正在整装准备着什么。我的心里隐隐的蒙上了一层阴霾,急忙望着他:“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啊。”
他的脸上也有些阴郁之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着我身边的侍女一摆手,那侍女立刻俯身一福,便退下了,裴元修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小心的将我带回精舍内。被他牵着坐在床边,屋子里虽然是暖意融融的,但这个时候我却怎么也暖不起来,反而全身都不自觉的在发抖,牙齿也冻得不断磕磕作响。
他将灯笼放到一边,点燃的桌上的烛台,这才慢慢的走到我面前蹲下来:“青婴。”
“出了什么事?”
“你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激动。”
“是什么事?”
“不管是什么事,”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我都能处理,并且处理好!”
他的目光从来都是温润的,但温润中也有着一如既往的坚定,一成不变。我纤长冰冷的指尖被他握在手心里,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温度,也是那点温度让我稍微的平静了下来。
我轻轻道:“好,我答应你。你说。”
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离儿回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
“……!”
不可否认,从他一出现,我就有了这样的预感。
可当事情真的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种快要眩晕的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离儿,出了意外?!
我一直在等着我的女儿,等了这么多年,又等了这么多天,每天都在掰着指头算她回来的日子,可却等来了她出意外的消息!
我只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的手被用力的握着,我极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意想不到的支离破碎:“她,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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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感觉到我在极力压抑着自己,裴元修握着我手的那支手更加用力了一些,声音也更加坚定:“他们传回来的消息,离儿只是被人劫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离儿找回来,平安的接回来!”
我冰冷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的平静下来,抬起头,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轻轻道:“嗯。”
听见我的声音,他立刻像是松了口气,对着我笑了一下。
可就在他要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感觉到我的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裴元修蓦地一惊,有些不敢置信的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平静的望着他的眼睛:“我也去。”
“什么?”他听了,立刻下意识的道:“不行。”
“我一定要去。”
“青婴!”
“公子!”我认真而不容抗拒的看着他,说道:“不管我的女儿遇到了什么灾劫,也不管她将会受到什么伤害,作为母亲的我,都应该陪在她身边才对。我已经缺席了这么多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她已经这么近的时候,还要缺席!”
似被我的眼神震撼,裴元修愣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道:“可是你的身体——”
“我已经好了很多了,况且,任何一个母亲都会为了女儿坚持下去。”我说道:“否则,我也扛不到今天的。”
“……”
裴元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透着一丝被撼动的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双手牵过我的双手用力的握紧,说道:“我可以带你去,但青婴,你也必须要答应我——”
“我不会勉强自己。”不等他开口,我已经说道:“也不会去冒险,我要让自己和女儿,都平平安安的相见。”
听见我保证的话语,裴元修终于像是放下了一点心,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
他来到内院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寅时,接下来的时间自然也无法入眠,很快便有几个侍女来服侍我洗漱穿衣,又稍事整理了一下行李,天还没亮,就扶着我出了内院,裴元修已经带着人在门口等着,一见我出去,立刻迎上来。
“你来了。”
我点点头,目光朝四周看了一下,他带的人的确不少,而且一个个都是好手。但有些意外的是,我看到了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如果赶去救人,不应该是骑马,尽快的赶去吗?
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裴元修柔声道:“你的身体还不能承受那样的颠簸,所以给你备的马车。”
我急忙道:“不用顾着我,早一点去救离儿要紧。”
“青婴,你答应了我,要听话的。”
“可是——”
“嘘——”他伸出手指,在我帷帽前的白纱上一点,柔声道:“我跟你保证过,我会把离儿平安的带回来。你也要听话,如果没有你……那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如果没有你……那我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在耳边声声回响着,我看着他一点没有笑意的眼神,顿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天色晦暗,云层厚重,没有阳光照耀的扬州城在这样的凌晨里冷冽得仿佛一个冰冷的盆景,唯一有温度的,就是他的手。我傻傻的被他牵着走到马车边,柔声哄道:“这两辆马车我都是用的好马来拉,你放心,不会比我们骑马慢。不过等到了山路马车不能上的时候,你就得下来了。到那个时候,才真的要看你能不能扛下来,趁着现在,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终于没能再说什么,轻轻的点了点头,正准备上马车,却又看到后面一群人哼哧哼哧的抬着几个大箱子走过来,把箱子放到了后面的那辆马车里,看那箱子沉甸甸的,放上马车都晃了几下,不由的有些奇怪——我们不是去救离儿吗?带着那些大箱子做什么?
正疑惑着,裴元修已经扶着我上了马车,他自己也很快跳了上来。
我挪到窗边往后看了看,问道:“后面那辆马车装的什么?”
他平静的道:“钱。”
“啊?”
“如果那些人要钱,那是最好办的了。”
“哦……”
我倒是忘了,离儿被人劫走,也许是为了钱财。如果可以给他们金银财宝就能把离儿赎回来,这自然是最安全,也最妥当的办法。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看了裴元修一眼,幸好他考虑得周全。
但……
如果那些人不要钱,只怕就——
对上我的目光,裴元修似也全都了然一般,对着我淡淡的一笑:“你放心,趁着现在闭目休息一下。等到了那边,我们再见机行事。”
我点点头。
正准备闭上眼睛,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人在里面大声的说话吵嚷,很多人的脚步声响着,不一会儿,有人从里面跑了出来,问了一下,便跑到我们的马车外,毕恭毕敬的道:“公子……”
裴元修原本已经闭目养神了,这个时候也睁开了眼睛,眉心不易察觉的微蹙了一下,道:“何事?”
“子桐小姐听说了那个消息,也要去。”
子桐小姐?就是那位江夏王的后人,韩子桐!
我一听她的名字,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却见裴元修只是淡淡的道:“跟她说,让她好好的呆在府里,我们这一去,自然会救回若诗。”
“是。”
那人领命便退下了,就听见外面一声鞭哨响,阵阵马蹄声朝前飞驰而去,我们的马车也很快行驶起来。
。
因为是救人,自然不能耽搁时间,第一批马队很快就抛下我们,消失在了前方。裴元修也没有骗我,拉车的马的确是好马,速度虽然赶不上飞驰的马匹,却也没有慢太多,只是在这样快速前进的前提下,我们就不可能太舒服。
马车行驶了大半天,我也被颠得身上隐隐作痛,但一想到离儿可能身陷险境,只能咬牙忍着。为了赶路,中途我们也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只是看着窗外的阳光如火,然后又慢慢的黯淡下去,我撑了一天,眼皮也一直在打架,终于忍不住,轻轻的合上了眼。
不知道是因为太疲倦,还是什么原因,我很快进入了梦乡,但马车这样颠簸着,即使睡着了也是不安稳的,我皱着眉头被颠得下意识的直哼哼,过了一会儿,仿佛在梦里跌入了云团一般,周围软软而温热的气息围拢上来,终于让我舒服了一些,沉沉的睡去了。
一觉醒来,还有些睁不开眼,却先感觉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吹拂在脸颊上,那种微微****的感觉。
身下温热的感觉让我一愣,睁开眼,才发现自己被裴元修抱在怀里!
他靠坐在车厢边上,几乎将我上半身整个拥在怀中,也难怪我睡得那么安稳,所有的颠簸都是他帮我承受了去,而他却没有休息到,对上我的眼睛时,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弯了一下。
我身子一僵,急忙挣扎着起来:“公子……”
他并没有阻止我,只是轻轻的放手,微笑着看着我:“睡得好吗?”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
“你不要介意,”他温和的看着我:“我只是看你睡得很难过,想让你舒服一点。”
“……”
“你放心,没有别的人看到。”
“……”我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其实,我并不是介意别的人看到,他在扬州抱着我进进出出数次,也早就被人看到过了,我只是不想——想到这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温柔的眼睛,更加说不出话来。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有马匹从前面折回来,走到马车旁边,恭敬的说道:“公子,下面这段路,马车不能走了。”
我和他一听,精神都振了一下,裴元修立刻说道:“备马。”
他一边说,一边撩开帘子跳了下去,我也急忙挪到门口,他一站定,便回过身来对着我伸出双手:“来。”
我愣了一下,感觉到自己还有些酸痛的关节,只能乖乖的伸出手,被他半扶半抱着下了车,这才看清车队已经进了一处山谷,来时的路上烟尘滚滚还未散去,而抬眼一看,前方已经是狭窄崎岖的山路,马车根本无法再前行了。
除了我们的马车,刚刚那个装金银珠宝的马车也停了下来,一队人马走了过去,分别开箱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分配到每个人马鞍上的褡裢箱里。
我正看着,一个侍从已经牵着一匹高头大马慢慢的走了过来,裴元修接过缰绳,一翻身便上了马背。
他的身形十分矫健,我只看着衣袂翻飞,他已经稳稳的坐在了马背上,然后俯下身来,朝着我伸出手。
还是和刚刚一样。
我抬起头来,又看了看前面那崎岖陡峭的山路,且不论我的马术如何,单凭我现在的身体,只怕也坚持不了太久。
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就感觉他用力一拉,我被他拉上了马背,坐在了他的怀里。
一只手横过来,牢牢的环住了我的腰枝,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畔,轻轻道:“坐稳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气息有些异样的滚烫,我的耳朵也被那吐息烫红,只轻轻道:“嗯。”
话音刚落,就感觉身子往后一仰,裴元修已经夹马肚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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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只手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沿着山路往上走。风很急,几乎能听到风吹过狭窄的山路石壁发出的呜呜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山林深处野兽的嚎叫。
山路上还有血,是之前水龙的头被扔下来的时候留下的。
不一会儿,我的鞋子就沾上了斑斑血迹,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去恶心害怕,我已经走到了那处狭窄的路口,这里的风更凛冽,差一点掀翻我的帷帽,我一只手扶着帽子,一只手小心的扶着山壁,能看到这条狭窄崎岖的道路漫漫的延伸向前,朝着低洼处,四周都是茂密的灌木丛,前方的路一拐,就看不到更深处了。
这也就是最让我们的人头疼的地方。
这样的地势,的确是易守难攻,如果真的动手,光是打进来都很难,再要保证里面的人的安全,就真的难了。
而我的离儿,所能依靠的,也许就只有我了。
想到这里,我的身体里也涌出了一点力气,沿着山路慢慢的往下走去。
刚刚走到山路拐弯的地方,就听见灌木丛中传来沙沙的声音,立刻有几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一个个膀大腰圆,都是满面虬髯的彪形大汉,倒是吓了我一跳。
他们已经走了过来:“你就是那个青婴夫人?!”
我制住自己几乎要出口的惊呼,尽力平静的说道:“是。”
“呵,你一个女人,还真的敢来,有胆量!”
“跟我们走吧。”
他们说完,就有两个人在前面带路,而剩下的几个只看了我一眼,仍旧隐匿身形在那些灌木丛中,我一边跟着那些人往前走,一边朝四周看了看,不止灌木丛里,就连周围的的山壁上,一些隐蔽的地方,都有人藏匿着。
我一边看着一边走,不一会儿过了几个弯道,就看到前方还有巡逻的人,他们一看到我们,立刻迎上来,那两个带着我进来的山匪将我交给他们,又转身回去了;而这一队的人马继续带着前进,过了几个路口,又将我交给了下一队巡逻的人马。
我的心情除了沉重,也有一丝震撼。
这个山虎,真的不简单。
从一开始进来看到山门周围的守卫,到现在这些人有秩序的巡逻把守,而且这些人虽然一个个粗鄙狂野,都是些不知礼的流寇,却可以严格遵守某种秩序,将这个地方守得固若金汤。这哪里还像个山匪的贼窝,简直就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事营寨!
到了这一步,我也想见见那个山虎。
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劫走离儿,为什么要在这里摆下这个阵势,又为什么要见我。
不过,我心里最想见的,还是离儿。
我的女儿陷落在这样的贼窝里,到底有没有受委屈啊!
那两个大汉一前一后走在我的身边,催促着我往前走,这条山路格外的崎岖,几乎走一段就要拐一个大弯道,凸出的石壁上滴落下来的水将周围都弄湿了,我也走得有些艰难,但还是小心的提着裙子跟上他们,不忘问道:“你们抓来的人,我的女儿,她还好吗?”
那些人都没说话,只顾着往前走。
渐渐的,听到前面传来了人声。
我顿时心也提了起来,跟着最后接送我的这队人马走过去,一拐过前面的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我面对的,是一个巨大的山坳,就近处摆放了十几架削尖的木栅栏以做防护之用,木栅栏的后面,依山势搭建了栈台和瞭塔,两边是十几丈高的木墙,将里面围住;厚重的踏板再往后延伸,便是高大房屋楼阁,虽然构造简单,也并没有什么精致的雕栏玉砌,但朴素的构造和周围粗糙的山岩浑然一体,给人一种格外厚重,坚不可摧的感觉。
而且,虽然山涧间弥漫着淡淡的水雾,但我还是能依稀看到,在这座营寨的后面,还有山路蜿蜒,隐隐能看到这一片营寨背后的山壁后,还有房梁露出一角,显然,这个营寨不止眼前一处,而是依山而建,绵延到很深的地方。
好惊人的建筑!
难怪,听他们说官府打这些流寇始终打不下来,从眼前这个营寨,对这些流寇的实力已经可窥一斑。
我站在营寨前,心里不由惊叹,而就在我的面前,大门的旁边立着一个数丈高的大石碑,上面刻了三个血红的大字——卧虎寨!
我站在那里,为眼前这惊人的一幕而瞠目。
前面带路的人道:“快走!”
说着,他们已经走了进去,里面巡逻守卫的人一看到人来,立刻下来搬走了栅栏,这一队人将我交了过去,说道:“快去禀报寨主,这位青婴夫人来了。”
“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我回来,当我跟着那些人慢慢的走进那巨大的寨门时,里面的人都在看着我,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粗略的看了看周围,寨子里建了许多低矮的房屋,隐隐看到里面挂着不少刀剑,应该是存储刀具的仓库,都没有高过外面的木墙。
大道延伸向前方,依靠着山壁而建的,是一座高大的木楼,说是木楼,其实更像一个木堡,静静的屹立在山坳深处,仿佛一头卧虎,用慵懒却精锐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猎物。
。
我一路跟着那些人走去,也小心的打量着周围,这里不止有高大壮硕的匪徒,也有些老人和女人,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城寨。当然,人数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壮汉,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有的席地而坐,围着火堆烤肉,有的坐在圆桌边,扛起酒缸大口大口的喝酒,而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弯刀利刃。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头羊,走进了狼窝一样。
山间风寒,吹过我的后背,冷汗浸得人直颤,但我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直到那些人带我走到了门口,便说道:“你自己进去吧。”
我一颔首:“多谢。”
那几个大汉倒是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步,我还能对他们道谢的,挑了挑眉毛看着我,似笑非笑的道:“夫人真是好胆量。”
“不敢。”
“你不用担心,寨主在等着你呢。”
说完,他们转身便往回走,我定了定神,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高大的木屋。
门只是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隐隐的人声,似乎在说什么“扬州”,又是什么“官府”,隔着大门,我听不太清楚,只是隐隐的觉得,这个声音仿佛有些熟悉。
不过,不等我仔细去听,又有另外的人开口说话。
这一回,说话的人就不止一个,仿佛好多人都在谈论着什么,我的手摸着门环,指尖都是冷汗,不知道里面到底有多少人,又到底是什么人在等着我,可一想到,也许我的离儿就在这里面,又或许在周围的某间屋子里等着我,心里就有了底气,我伸出手一推。
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门厅。
屋子很高大,空气很浑浊,夹杂着人的汗味和炭火气味的空气钻入鼻子,让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一睁眼就看到里面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足够几十个人一起吃喝的,而两边也的确坐了不少人,有壮硕如山的彪形大汉,有精瘦老练的中年人,甚至还有一两个满是书卷气,带戴着青衣小帽,手里拿着文书和毛笔的年轻人。
这些人似乎原本在说着什么,一听到推门的声音,全都齐刷刷的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下子也呆住了。
原以为进了这个贼窝,看到的必然是写不堪入目的场景,可这一幕给我的感觉,虽然不是心里预计的,也不是太奇怪,却给我一种说不出的蹊跷。
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各种目光,带着不同的神情,看得我心里直发毛,但还是镇定的扶着门,抬起头来看向了长桌的另一头。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他应该就是这个卧虎寨的寨主,要让我进来见面的人。
因为距离太远,光线有些晦暗,我看不清坐在长桌正上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只隐约看到他身形壮硕,给人一种凌人的煞气,周围的各色人物虽然多,却都被他的气势做镇压一般。
而那个人的身形……我似乎也有些熟悉。
就在这时,我听见那人开口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他这一回开口,没有阻隔,我听得一清二楚,顿时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个声音!
长桌周围的人一听他的话,都纷纷起身走了出来,有几个也刻意的打量了我几眼,但隔着帷帽,看不大清,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神有几分玩味。
等那些人都走光了,我按捺不住心里的蠢动,抬起头来朝前走去,就看到那个坐在最上方的人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我说道:“岳青婴,我们又见面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的道:“怎么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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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主座上的人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冷笑,道:“不是我,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到这里来?”
“……”
我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孔,脸上不耐和倨傲的表情也是那么的熟悉。他曾经在拒马河谷不可一世,即使最后不堪的离开,却也有一种泰山压顶不弯腰的气魄。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再见到他。
申啸昆!
这个藏匿在深山深处,流寇的头领,居然会是他!
一看到他,那些埋藏在我脑海深处的,已经让我不敢轻易去触碰的回忆又一幕幕的出现在眼前。而我还清楚的记得,他在告诉了我和轻寒该如何离开谷底之后,就一个人离开了拒马河谷。我不知道申家垮台之后,到底牵连了多少人,但以裴元灏的雷霆手段,定然会斩草除根,他在北方已经不可能有容身之处了。
所以,他来了这里?
我呆呆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的道:“你,你是——你杀了山虎?”
他看了我一眼,眼角微微一跳:“你怎么觉得我杀了山虎,而不是——我就是山虎?”
“你不是。”
“哦?”
虽然乍一见到他让我的情绪有些乱,但脑子却并不乱。我还清楚的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那个副将跟我们禀报的关于山虎和水龙的事,就说这股流寇已经在九江口作恶多年,可申啸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还带着兵部的人马在洗剑池操练,等着在拒马河谷犯上作乱,他怎么可能是在九江作恶的匪首?
而且,我听那个水龙说,这半年多来他们都是各干各的,照这个时间来看,应该就是在半年多前,申啸昆才从北方朝廷的追捕中脱身南下,到了这里,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杀了山虎,取代了他的位置,坐上了这个匪寨的首领。
所以,他才会连见水龙一面都不肯,就直接下令杀了他。
听了我这些话,申啸昆似乎并不高兴,瞪了我一会儿,终于道:“不错。”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难怪刚刚在外面,看到那些原本粗鄙不已的流寇,却有那么严密的守卫制度,整个匪窝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军事营寨,想来,普通的流寇哪有这样的本事,只有他这个这个出身名门的世家公子,曾经的兵部侍郎,才有这样的底气和能力。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微微的握成拳头,那拳头足有一个酒钵大小,还能看到手背上很多细小的伤疤,看来这些日子,他经历的也不少。
我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拒马河谷之后……我就无处可去了。所有认识的人,都不敢收留我,就连那些——”他说到这里,眼睛里微微发红,嘴角有些抽搐,我大概也知道,那种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的窘迫,看他这样,这短短一年的时间,也应该尝尽了世态炎凉。申啸昆咬了咬牙,道:“我也花了不少时间,才离开北方。”
“那,你是怎么想,来这儿呢?”
“因为南方的人,”他皱紧了眉头,眼中闪出了一点凶光,说道:“当初都是因为南方的这些人怂恿叔父,才会让我家破人亡,后来我居然听说,南方民乱,江南六省脱离朝廷,我就知道,叔父是被他们利用了。他们正是利用叔父这些年来跟皇帝斗法,才有机会在江南作乱。”
我没说话。
当初一听说南方民乱,我就已经猜到了这个原因,我没猜到的,只是南方民乱背后的这个人。
而申啸昆——
他咬着牙,说道:“我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这么害叔父!”
“你——”
“到了这里,我才知道,居然是他!”
“你都知道了。”
他的拳头握紧,指关节啪啪作响,恶狠狠的说道:“裴元修,就是他!”
看着他凶狠的眼神和发红的眼睛,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寒意。
不过这个时候,不管什么人,什么事,都无法阻止我心中涌动的另一股感情,我小心的对着他说道:“我的女儿,就在你这儿吧?”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半晌,点点头:“不错。”
“她……”
“她就是当初宫中传闻,你给皇帝生的女儿,流落在外的那个离公主?”
听到公主两个字让我有些不安,只草草的点了一下头。
申啸昆看着我,眼中透出了一丝冷笑。
我的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可为什么他要劫走离儿,让我入这个卧虎寨,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再开口的时候,格外的小心翼翼:“我,想见我的女儿。”
“……”
“能让我先见见她吗?”
申啸昆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我这种小心翼翼的神情取悦了他一般,眼中还透出了一点笑意:“认识你这么久了,我还没看到你这么怂的样子。你是不是担心我已经把你女儿杀了,或者不让你见她?”
我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他。
这个时候说我怂我也只能认怂了,因为那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女儿,抓住了我的女儿,也就是握住了我的命门,我几乎已经无法可想。
他冷笑了一声,推开身后的椅子站了起来:“我说过,我申啸昆恩怨分明。谁活我的命,我报谁的恩。当初你在河谷里留我一命,我还记得,你的女儿跟我无冤无仇,我也犯不着杀她。我带你去见她。”
一听他这话,我只觉得全身都软了一下。
他带我去见离儿,也就是说,离儿没事,离儿没事!
我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女儿了!
我已经说不清自己盼了多少年,想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才终于走到了今天,一朝心愿得偿,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手脚激动得有些发软,只能扶着桌子,勉强的站稳身形,跟着他从门厅的偏门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这个寨子是在他来之前修的还是之后修的,精致固然谈不上,但实用性很强。两个人出了那个木屋,沿着栈台走了下去,前面的一条路蜿蜒曲折,有些人来来回回的,看到他都恭敬的行礼,我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前面,申啸昆主动说道:“前面是军寨,后面才是我们的住处。”
难怪刚刚我一进寨,就注意到这处山壁的后面也有屋檐,原来算是他们的民居,真没想到,申啸昆居然还把这里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这一段路很长,两个人走了好一会儿,我想了想,便问道:“申啸昆,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南下就南下了,又怎么会流落到这个匪寨?”
以他世家公子的身份,要落草为寇,那几乎是从云端跌落泥地,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这样的变化。当初他骂轻寒的时候,一口一个“泥腿子”,但现在,他的身份却是连“泥腿子”都不如的草寇了。
申啸昆冷着脸道:“我刚刚南下,什么都没有,就遇上了这伙人,那个头目——就是山虎,他看我武艺超群,就想拉我进伙。我原本不想跟他们的,但——我实在无路可走,他们逼我又逼得紧,我也实在需要一个落脚点。而且——”他的眼神愈发深了一些:“要做大事,就必须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人。所以,我索性就落草为寇,跟着他们干了。”
看来,他原本也只是入伙而已。
“那你又是怎么杀了山虎,取代他的?”
“哼,那是他自己找死!”申啸昆寒着脸,说道:“他平时劫道,也不过是自己的营生,我无话可说。但后来他不仅劫道,还要奸淫掳掠,滥杀无辜,连那些逃难的人都不放过,我看不下去!”
“逃难?”我听得心里一阵疑惑:“最近南方遇灾了吗?”
难道还是和当初我跟裴元灏下扬州的时候一样,遇上了躲避饥荒的流民?
申啸昆看了我一眼:“不是天灾,是人祸。”
“什么意思?”
他冷笑了一声,停下来抱着胳膊看着我:“长江上那么大一个水军营寨,岳青婴,你是看不到?”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用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的声音道:“那,其实还没有打仗……”
申啸昆皱眉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厌烦的神情:“姓岳的,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
“刀剑不见血,岂能空回鞘?他裴元修搞这么大的水军营寨,征兵锻造,日/日夜夜操练,你知道每日要消耗多少粮饷?不是为了将来打仗,难道他是为了白养着这些人?”
“……”
“走的不仅仅是江北的平民,还有些官员,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走,而且还是逃走!”
我僵着说不出话来。
申啸昆的话虽然尖锐,但我知道,那是有他的道理,连我也无法反驳,甚至——我早已经明白的一些道理。
那才是我南下以来,一直不安的原因。
起风的时候,最先感觉到风的,不是树叶,不是草尖,而是窝中的鸟。我从江北到江南,从扬州到金陵,处处游历,虽然没有刻意的去调查,但我也清楚的看到,北岸的民生颓靡。裴元修控制了扬州的官府,自然是将之前裴元灏的人都处理了,而还有一些平民,通过这一系列的变故,已经敏感的预见到了将来的大战,所以离开扬州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慢慢的道:“山虎去劫杀那些人,你就杀了他,趁机取代了他。”
见我避重就轻的避开了这个话题,申啸昆的眼神更冷了,索性懒得看我,冷冷道:“其实,他手下的人也早就不满他的毒辣手段,而且这么做太损阴鸷,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我也明白了。
所以,他趁机杀了山虎,利用这个机会,接手了山虎的人,地盘,还有所有的势力。
“杀了他之后,我就做了这里的老大。而那些流民,有的不敢再往回走的,也跟了我们,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我们就扩张了这里地势。”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申啸昆似乎十分不耐烦,脸上透着怒气,我不敢多说话去惹他,只能勉强跟着他往前走,拐过前面的弯道,就进入他所说的,扩张了的地势。
这里比前面的场地还更大,数不清房屋密布在山坳中,有的房屋依山而建,有的建在平地上,林林立立的簇拥在一起。而在眼前的空地上,许多小童在四处玩耍,唱着我听不大懂的歌谣,一些妇女端着炉子下来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弥散在山间。
这样看上去,这里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城镇,谁能想到,这里居然会是一股流寇的贼窝呢。
如果不是因为马上要见到离儿,我真的想好好看看这里,虽然他是接受了山虎的势力,但能发展到这个地步,将来成为一方霸主,未必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我抬眼看了看这个年轻人。
之前在京城,在拒马河谷,只觉得他武艺好,也嚣张跋扈,但多少还有申家的人没有的义气和血性,让我欣赏,而现在,这个年轻人也真的让我刮目相看。
我隐隐感觉到,将来南方若真的有变故,他绝对会在其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感觉到我的目光,申啸昆也转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冷冷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申啸昆,你也说,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当初我在拒马河谷留你一命,你都不伤害我,但你为什么要劫走我的女儿?”
这是我一直奇怪的事。
在见到离儿之前,我也想弄清楚,毕竟现在我们母女俩都在他的手里,要怎么对我们,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我自己是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我不能不为我的离儿打算。
申啸昆看了我一眼,突然冷笑道:“劫走?”
“……”
“你要搞清楚,老子是救走你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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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啸昆点了点头。
我急忙追问:“到底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我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原本我接手了山虎的这些人之后,也要在路上做点买卖才能养活这么多人,我们拦商队,问他们要过路钱就放人。那一天,我们刚刚到前面江口上的山门,就看到有两队人马在交战。”
“就是我女儿的这一批人?”
“嗯,不过说起来,也并不是战。”他说着,又回忆了一下,才慢慢道:“看起来,是真的有别人,想要劫走你的女儿。”
“什么?”我大吃一惊:“有人想劫走离儿?”
“对。”他点头,认真的说道:“之前我以为又是哪路的流寇或者山匪在打劫,但后来发现他们倒不伤人,只是一直指着一辆马车动手,后来更是驾着马车就要走。我以为是有人强抢民女,这一段本来就是我的地盘,我当然不能让人在这里动手,就带着兄弟上去,把人给救下来,结果才发现——是你的女儿。”
我想了想,急忙问道:“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的眉头深锁起来。
如果离儿真的只是被这样的山匪流寇劫持,那事情还简单,不过是花钱买平安的事,可听申啸昆说起来,那些人不怎么伤人,只是要劫走离儿,这就绝对不是普通的匪徒的手段。
到底是什么人,要劫走离儿,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是冲着我,还是冲着裴元修?
其实,冲着谁都无所谓,毕竟我和裴元修走到今天,也各有各的恩怨,对于大人来说无可厚非,但事情牵扯到孩子身上,就不能不让我警惕。
我问道:“你说的离儿被劫的地方,是在哪里?”
“常德附近。”
“常德附近?”我心里默念了一下,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又问道:“劫离儿的人,不是普通的流寇吗?”
“当然不是。若是流寇,老子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也没有他们退走的余地。”
申啸昆大声的说着,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那些人不但不是流寇,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看起来有些手段。”
我顿时紧张起来:“什么意思?”
申啸昆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老子领兵的手段,你也看到过了,若老子真的要带人去剿匪,没有他们的活路。这一次出手,除了救人,也是要告诉那些人,不要在老子的地盘上动手。不过,那些人倒真的不简单,没让老子占太多便宜,还撤走了。”
“哦?”
申啸坤的武艺,我还是见识过的,毕竟当过兵部侍郎的人,跟普通的流寇不同,这里才能被他治理得如此有规模,但那些人居然能在他的追击下成功逃脱,看起来对方也不是普通的角色。
“那些人的行动,不是普通的匪寇,更像是经过训练的军队。”
我的心一动。
门厅里很空旷,四周立着几个火盆里燃烧着熊熊火焰,将整个门厅照得通亮,也不断发出毕薄声,人一沉默,就越发显出了一种异样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你听到那些人说话了没有?有没有什么特点?”
申啸坤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是豁然开朗一般,说道:“对,那些人说话的口音——是蜀地的口音!”
我的心沉了下去。
。
我跟申啸坤一直谈到了大半夜,出门的时候,周围已经漆黑一片,只有几个粗壮的中年女人还守在外面,手里提着红灯笼,一看见我,立刻说道:“青婴夫人,我们送你回去。”
我轻轻道:“多谢。”
申啸坤虽然一直都很讨厌我,但对我倒还不算太差,这么晚了他也没有让那些五大三粗的山匪来送我,而是让女人来送我,也的确让我更加放心了一些。看来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他的确成长了不少,和过去那个只知道听叔父的话行事,空有一身武艺的青头小子不同,现在的他,似乎也有了一方之主的底气了。
不一会儿,就回到了离儿的房间。
我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手里还提着一个女人给我的灯笼,轻轻的点燃屋子中间的油灯,却发现离儿已经醒了,眼睛映着灯火忽闪忽闪的,正看着我。
我忙走到床边:“离儿,你醒了?”
她似乎还不甚清醒,头发也乱糟糟的,仰起小脸,一双眼睛懵懵懂懂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朝我伸直了手:“抱抱。”
听到她软糯糯的声音,我的心也软了下来,忙坐到床头,小心的将她抱在怀里。
她似乎也并不知道我是谁,只是小孩子心性,晚上突然醒来之后会害怕,就一定要有人抱着自己,才会安心,才觉得自己被爱着。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起了裴元修,想起他的这些年。
他对离儿,是真的很好,不用药老来告诉我,不用我去猜,只有真正受到宠爱的孩子,才会什么都不怕,会任性,会捣蛋,喜欢惹是生非,擅长满山野跑,还要很多人的爱,只有幸福的孩子,才天生拥有这样的权力,和自觉。
他不仅救了我的女儿,还给了离儿一个很好的童年。
我一直因为离儿被劫走而痛苦了这么多年,但现在想来,在我身边的话,也许她未必会有这样的幸福,而那个闭塞的皇城,也没有让她可以自由呼吸的天空。
只是……
我低下头,看着这孩子平静的睡容。
这样的平静也没有办法保持,现在已经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危机,要波及到她的身上了。
那些操着蜀地口音,经受过训练的如同军队的人,要劫走她,这已经是一个前兆,我也已经明白,是西川的人要对她动手了。
刚刚,申啸昆也派人带了之前离儿身边的护卫来问话,离儿这些年来都会去常德的一座寺庙斋戒还愿,不知是不是裴元修也早就有心,派去的护卫人手都很多,行动也会有严密的控制,但这一次因为我到江南的事传过去,离儿高兴得差点发了疯,也不管不顾就催着他们上路,要急着回来见我。这个大小姐虽然少不更事,但她一开口,下面的人还是不能无动于衷,人手安排不够严密,还是硬着头皮上路了。
在我看来,西川那边的人未必只是现在才动这个心思,只是这一次有机可乘,才会下手。只是没想到碰上了申啸昆这个意外。
而动手的人……
长明宗三师执位,而讲武堂的武师,则是专门负责训练精英杀手,人员调度的。能将一伙江湖暴客,训练成如此行止有度的队伍,并且在常德这个接近蜀地边界的地方发起一次行动,不是普通的人能做到的。
有可能就是——
我突然不感往下想。
他,离开他的三哥,离开我,离开生他养他的皇城已经太远,也太久,远得我已经看不清他,久得快要忘记很多事。
但我始终还记得,他干净的笑脸,莽撞率真的神情,是我在宫中的那些年里,少有的温暖。
会是他吗?
会是他,要劫走我的女儿吗?
不,我相信不会是他!
他不会伤害别人,更不会伤害我,如果他真的知道离儿是我的女儿,他是一定不会这样的做的!这一定不是他的行为,这一定是——
另一个人,要做的事。
一想到那个人,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冷风从心底吹过,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他的心思,我从来都猜不到,也没有别的人能猜到,如同他要做的事,也许只是轻轻的一抬手,但或许造成的,就是千里之外的惊天波澜。
不过,这一次劫击离儿,他们又到底有什么目的?
其实,就算我不去想,心里也很明白,现在整个天朝的局面,是处在一个僵持的局面,对于裴元灏来说,他北有胜京虎视眈眈,南有裴元修和药老的联合势力,还有蜀地这个不定因素,对于他来说,情况应该是非常棘手,但实际上,却又另有洞天。
首先在胜京,当初黄天霸送我离开的时候曾经告诉我,在他的有生之年都会阻止洛什南下用兵,而这些年来,他也的确做到了,虽然我知道洛什没那么容易安抚,但这几年来未见北方有战火起,显然是他的大功德,这一处是暂时的平静。
而江南和蜀地,原本是天朝脚底的两个毒瘤,如果一起发难,的确会有机会颠覆裴元灏的统治,可现在蜀地数年来未见一点动向,这已经在意料之外;而药老叛走宗门,将一大部分势力划归在裴元修的麾下,这就无疑让蜀地和江南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抗衡关系。
除去胜京而言,裴元灏雄踞中原、和江南的裴元修,以及西川势力,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谁先动,谁先战,所牵连的,都有可能是一场惊天之战。
而现在,操着蜀地口音的人,居然在边界对裴元修的人动手,要劫走我的女儿。
这无疑不是一次普通的行动,就算别人不说,我心里也很清楚,如果离儿真的有了意外,裴元修为了我,一定不会轻易的放过他们,那么江南和蜀地,有可能真起战火,那到时候又会牵连出多大的事故?!
想到这里,心里越发的沉重,心中的寒意还未褪去,又增添了无数的烦恼。怀里的离儿原本迷迷糊糊胡的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感觉到我的颤抖,又有些不安的蠕动起来,我刚伸手小心的将她脸上的碎发拂开,就听见她嘟囔着道:“若诗姑姑……”
“……”
“若诗姑姑,我娘……我娘来了。”
“……”
“我好想……好想……见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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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一怔。
之前就已经听药老说过,裴元修虽然宠爱离儿,但一个大男人要照顾一个小女孩,多少还是会有不到之处,所以教养离儿的责任也落到了这位韩小姐的身上。幸好她心细如发,护着离儿。想来离儿长到这么大,收拾得这么水灵光鲜,也多有那位韩若诗小姐的功劳。
其实,我也实在很感激,每一个陪着离儿的人。
只是,听着离儿躺在我的怀里,还叫着别人,心里多少有些酸楚,不是生她的气,只是有些气自己。别家的孩子害怕了,高兴的,叫的都是自己的母亲,离儿叫的却是“若诗姑姑”,我相信她以前叫过娘的,只是无论怎么叫都没有回应,也没有现在这样温暖的怀抱,所以她才叫了别人。
想到这里,忍不住泪水盈眶,我小心的低下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贴着我的胸口摩挲了一下,睡得更沉了。
看着她秀致的小脸和天真的睡容,我觉得满怀心酸,又是满怀幸福,只是想起刚刚她喃喃的低语,心里微微一动。
虽然睡得很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但我精神却特别好。也许这就是人常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小心的将离儿放回到床上,站在床边伸了个懒腰,感觉山林里的空气带着清凉和丝丝香甜,不由的让人身心舒畅。
只是在这样的舒畅里,还是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又回头看了离儿一眼,确定这孩子还睡着,便小心翼翼的推门走了出去,外面有几个女人看见我,便迎了上来:“青婴夫人,你这么早就起了。要吃点东西吗?”
我微笑着说道:“劳烦你了,麻烦要点粥和小菜,待会儿我跟孩子一起吃。”
“好咧。”
那人说着便要转身去忙活,我又叫住了她:“请问一下,之前和孩子一起来这里的人里,是不是有一位小姐,嗯——对了,她好像身体也不太好。她姓韩。”
那个妇女一听,立刻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韩小姐吧?”
“对对,就是她。她在哪里啊?我能去见见她吗?”
“可是可以,”那女人原本说话做事很爽利的,提起韩小姐倒像是有些犹豫,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为难处,我可以去问申啸昆,那女人就说道:“其实,是韩小姐的身体太差了,大哥也交代我们,不要随便去打扰她呢。不过,我看夫人这么体面的人品,一定不会有差错的。我带夫人过去。”
听她这么说,我倒有些恍然,也有些意外。
申啸昆不算是那些匪类的人,可他的性情直爽,比起官场中人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倒真的更贴近匪气,只是,连他都会稍微注意照顾那位韩若诗小姐——
我的心里隐隐带着疑惑,也有些想见她的期待,跟着那个女人往另一头走去,不一会儿就停在了一间屋子的门前。这里也跟离儿住的屋子差不多,环境不会太好,但周围似乎都没有什么人走动。
那女人小声的说道:“韩小姐就在里面,夫人请自便吧。”
我轻轻的颔首:“多谢你了。”
她笑着摆摆手,便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虽然从昨夜开始就一直想见她,但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好,见面到底要跟这位韩小姐说什么。还在犹豫着,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咳嗽的声音。
那声音显得很轻很柔,也多少感觉得到人气息不匀,而且咳了好一会儿还没停,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我急忙推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半伏在床头,一只手扶着床柱,一只手捂着胸口,正剧烈的咳嗽着,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能看到额头和耳朵都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通红了。
我急忙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你还好吧?”
这个女子还咳着,断断续续的道:“我,我要喝水……”
“哦,好!”
我急忙扶着她躺好,然后走到桌边到了一杯水,还是温水,便送过去递到她嘴边:“来,喝一点。”
她小口小口的喝了大概半杯水,才终于停下来,我将杯子放到一边,小心的帮她拍着后背顺气,不一会儿感觉到她气息渐渐喘匀了,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柔声道:“多谢你啊。”
我这才第一次,清清楚楚的看清这个人。
她就是韩若诗。
能认出她,自然是因为她在这个房间里,但即使今天是在这个山寨里随便哪个地方相见,我想我也能立刻认出她来。她和那位韩子桐小姐显然是孪生姐妹,长相几乎一模一样,可感觉上,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生在韩子桐的身上,带着凌厉和一点倔强,而眼前这张脸,却柔和得像是江南的三月烟柳,眉眼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婉约温软。
我在看着她,她也在打量着我,我头上这顶帷帽挡住了她的视线,但那双剪水双瞳却似乎通透得很,隐隐闪烁着什么,等到终于不再咳嗽了,我扶她靠坐在床头,她轻轻道:“你是什么人啊?”
她的声音也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如水。
我还注意到她很消瘦,看得出来的确是常年缠绵病榻,下巴颏都是尖尖的,皮肤也很白,因为咳嗽而翻起的病态的嫣红,越发让她看起来弱质纤纤。
我开口的声音都小了一些,似乎怕气息重了会惊扰到她一样:“若诗小姐,久仰了。我是岳青婴。”
她的呼吸僵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看着我。
我对她说久违,但我想,她对我应该也有久违的心情。毕竟她照顾的,是我的女儿,陪在裴元修身边这些年,多少也听说过我的名字。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听见她柔柔的道:“原来,你就是——岳青婴啊。”
“……”
“真是久违了。”
我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听离儿,还有药老他们都说,你一直照顾孩子,很尽心,我非常的感激你了。这一次的变故,又连累到你,真的很抱歉。”
她一直静静的听着,没说话,等到我说完,她还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那双眼睛黑黑的,虽然看着我,却好像不知道看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等了半晌,又道:“若诗小姐?若诗小姐?”
她仿佛没有听到一样,只是过了一会儿,突然又咳了起来,我看她咳得厉害,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都伏到床头,只剩下消瘦的肩膀不断的抽动着,急忙说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
她咳了半天,才慢慢的止住,抬起头来看了着我,轻轻的一笑。
她的眼睛因为咳嗽的关系,盈满了泪水,而那一笑,虽然很美,却透着说不出的黯然和无奈一般,看得我心都抽动了一下,半晌,才听见她低声道:“我也知道,你该来了。”
“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笑着摇摇头,然后垂下了头。
她的一笑,淡得仿若风中云烟,可我看着,心里却像是咯噔了一声,有一种豁然明白的感觉。
裴元修……不论他的身份,还是能力,只看他的人,也是个风度翩翩,令女子无法抗拒的浊世佳公子。而这两位韩小姐身为江夏王后人,将所有的势力划归他麾下,除了利益之外,是否也有别的原因呢?
尤其,当韩若诗听到我的名字,那种大受打击的样子,我似乎更加明白了过来。
想到这里,我有些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她。她低垂着脸庞露出的纤长微颤的睫毛,还有尖尖的下巴,真正印证了四个字——我见犹怜。
我终于好像有些明白,为什么连申啸昆那样的粗人都会提醒这里的人不要来打扰了她,因为她真的太柔弱了。我这半生,若论起美人也见过不少,端庄如常晴,妖媚如申柔,清冷如刘漓,野性如尤木雅,甚至,还有倾国倾城的南宫离珠。
同样都是美人,可她们和眼前这位,却有些不同。普通的美人,会让人想要为她们做很多事,而眼前这一位,却会让人有一种冲动,想要保护她,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不要让她难过……
即使生为女子如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这个时候,我突然回想起渡江的那一夜,韩子桐连问也不问,便要命人杀我。
似乎,我现在知道一些原因了。
一时间,我说不出话来,原本推门进来之前,就不知道应该跟她说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就更加无话可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看着我,眼中还闪烁着一点水光:“怎么你会在这里?你在这里,那,他是不是也来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
“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快了,我会想办法的。”
她愣了一下,看着一脸静默的我,似乎还有些愕然,面对那些流寇山匪,我居然说我会想办法,对于她这样的柔弱女子,似乎觉得有些不敢想象吧,我微笑了一下,说道:“若诗小姐先好好休息,待会儿用点饭。等到安排妥当,我会来接你的。”
她无声的点点头。
我又说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我想请若诗小姐帮我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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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大声说道:“后山那边突然出现了很多人!”
申啸昆的浓眉一下子皱了起来。
我在旁边一听也立刻明白过来,一定是裴元修之前派遣进来的人,只怕他们看我进来了一天多了还没有消息,误以为我被这些山匪扣下,更有可能,我可能会被他们欺辱,所以要动手了!
申啸昆立刻道:“先挡住他们。把老的小的带走!”
“走?”那几个大汉也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他:“大哥,你说我们是要——走?”
“对,带上我们的人马,走!”
“可是大哥——”
“不用再说了!我说走就走,现在!立刻!”
那些人一见他声色俱厉,也不敢再多言,只能抱拳道:“是!”
说完,那几个大汉便立刻转身走了出去,而这个时候,外面的嘈杂声已经变成了杀喊声,似乎已经有人在后山交手了。申啸昆给他们下达了命令,自己也立刻往外走去,顺手拔出了门口刀架上的一把长刀,寒光摄人。
而我一下子想到,他们说的后山,就是那些民居聚集的地方,离儿还在那里呢!
顿时我也有些慌了神,急急忙忙跟着他出去了,偏偏这条路还很长,我跌跌撞撞的在青石板路上飞奔着,每一步都踏着后面那些人的喊声,可谓步步惊心。
虽然我知道,裴元修的人进来一定是来救人的,但毕竟他们的人和申啸昆的部下交手,刀剑无眼,离儿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万一她跑出来了怎么办?万一她被吓着了怎么办?万一她被伤着了——
这样想着,我越发的战栗惊恐,拼尽全身力气飞奔着,终于拐过了前面那个山壁,到了路口。
一眼,就看到一片混乱。
已经有不少的人跟申啸昆的部下开始交战了,眼前一片刀光剑影,恍得人直花眼。我也惊呆了——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抬起头,才发现前面那高耸入云的山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吊下了数条粗壮的长绳,一头固定在山巅,另一头一直垂到了地上,还不停的有人从上面下来。那些人一只手握着长绳,一只手拿着刀剑,从上面沿着山壁纵身而下!
真的是裴元修,他的人已经动手了!
我顿时有些慌神。
原本我和申啸昆已经基本谈妥,只要我和离儿,还有韩若诗那些人平平安安的出去,申啸昆带着他的人从山寨的另一条路退走,就能避免和裴元修碰面,可现在看来,裴元修根本已经等不下去了。
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申啸昆一眼,他显然也没想到事态的变化那么快,快到让我们都措手不及,只是看着那些人手持刀剑跟他的部下激战,刀光剑影闪过,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抹血色。
我知道,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战斗,比安全的撤退更让他兴奋。
但不能这样。
眼看他就要往下冲,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申啸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只用力的抓着他。
以我和他的力量相差之悬殊,他只要一挣扎就能摆脱我,可现在,我手掌下那粗壮的手臂却只是颤抖着,始终没有再动,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咬咬牙,闷声道:“我听你的!”
一听他这话,我才松了口气。
但,也只是松了口气,并没有放下心,离儿还在上面!裴元修的人果然都身手不凡,而且这样的出现的确大出任的意料之外,将申啸昆的部下杀了个措手不及,那些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退出那一片,我急忙要冲上去。
这一回,是申啸昆拉住了我。
他的力气比我是大太多了,被他一拉,我根本动不了,顿时也急了,回头道:“你干什么?我要去看离儿!”
他皱紧了眉头:“你不就是要你的女儿被救走吗?”
“……”
我僵了一下,急忙转头去看,眨眼间,山寨里的人都被之前申啸昆安排的人接了出来,他们且战且退,慢慢的退向了山谷的另一头,而裴元修派来的人马立刻占据了之前拿出山坳的各个险要,很快,他们便上了那一片林立的房屋。
顿时,我的呼吸都凝住了。
其实我离那边还很远,加上周围杀声震天,嘈杂的声音让我整个人都乱成了一团,但这个时候,我却奇迹般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些人登上了那一片依山而建的木屋群里。因为之前申啸昆已经明令让人撤退,就没有人再守在那里,那些人毫不费力的上去,进了离儿的那间屋子,然后几个人又走了出来,都小心翼翼的围成一个圈,在他们的背后,是一个人抱着离儿,每个人都显得格外的谨慎,一步一步小心的往下走着,终于退到了战火之后。
另一边,韩若诗也被人接了出来。
我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但也知道离儿是安全的。
那些人那样小心翼翼的护着她,就一定能保她周全,我应该是不用担心她了。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心里还悬着一点,我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些人的身上收回来,而不一会儿,就看到他们已经越逼越近,已经快要杀到前面来了。
我皱紧了眉头。
离儿和韩若诗已经被他们救走了,他们怎么还往前攻,到底是——
就在我疑惑的时候,听见一片混乱中,有人在大喊:“青婴夫人呢?找到了没有?!”
“没有!”
“快找!公子说了,务必找到青婴夫人!”
“可是——”
“别说可是,找不到青婴夫人,咱们都得死!”
我听得心里一震,连旁边的申啸昆也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带着点冷笑的:“他对你,真的是情深意重啊。”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
我不想说什么情深意重,也承受不起,尤其看着那些人拼命厮杀的样子,几乎已经将这个山寨的后寨毁了,双方的力量不能算太悬殊,只是申啸昆的人是要撤退,自然不可能跟他们硬抗硬,这样一来气势就弱了,死伤在所难免,不一会儿,就已经能看到地上堆了一些人的尸体,还有鲜血流了出来。
这,也是我承受不起的!
想到这里,我急忙转头对申啸昆说:“你们怎么走?”
申啸昆看着眼前的情景,也咬了咬牙,说道:“前寨主楼的后面,其实还有一条山路,是我们早就准备好的退路,他们现在往后面退了,我们也要退,只是——”
他的话没说完,那些人已经冲了过来,立刻,我听到人群里有人大喊起来:“夫人在那里!”
这么混乱的局面里,其实要找一个人真的不容易,可我偏偏带着一顶雪白的帷帽,又被申啸昆抓着手站在他身边,还是非常的醒目,那些人一眼就看到我了,立刻大声道:“夫人在那里!”
申啸昆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抓着我手腕的一用力:“走!”
我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只能跌跌撞撞的跟着他往旁边走去。其实刚刚他没说完的话我就已经明白,裴元修的人已经闯了进来,双方的距离太近,如果他们要走,这些人只怕也会紧追不放,万一出了这个山谷反而引来了裴元修的大部队,那他们就更难走了,所以必须要阻止这些人追击。
可是,他带着我——
我被他拖得一路踉跄,好几次差点跌倒,拐过前面的山壁,就看到那些撤退的人马,他们不像之前走那条青石路,而是往大房子的后面走去,这才看到,后面果然是有一条斜斜的羊肠小道,头顶的山壁隔成了一线天,这些人都拼命的往里走着。
有几个大汉站在路口指挥着,大声喊着:“快一点!大哥让大家都撤,快!”
这边的人还没有撤完,可后面追兵已经赶来了,我刚刚被申啸昆拉过去,就听见背后响起了一片脚步声,混乱中一回头,就看见那些人拼命的追上来,一看到是我,立刻说道:“夫人在这里!”
“小心,夫人被劫持了!”
挟持?
我和申啸昆都愣了一下,下一刻,我一下子被他拖到了面前,一把长刀横在了我的脖子前!
申啸昆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抓着我,大声道:“你们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顷刻间,那些人马已经几乎都冲了过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双方一下子对峙了起来,而他们也因为我被“劫持”的关系,再也不敢冒然前行一步,只惊恐万状的看着我们:“你不要伤害夫人!”
我一时间被眼前的变故惊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尤其脖子上横着的那把刀,闪着寒光刺痛了我的眼睛,锋利的刀刃离我的皮肤甚至不过分毫距离,好像只要他轻轻一动,就会立刻割下我的头颅一般。
我一动也不敢动,就听见申啸昆沉重的呼吸在耳边响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声对他的部下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走!”
那些人原本就被这些追兵围上来的情景给吓住了,现在听见他这么说,才又急急忙忙的往山路里走。
对面的那些人看到他们走了,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动静,只是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我脖子上的刀,有几个脸色都有些苍白了,小心的说道:“你小心一点,不要伤了夫人,不然我们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申啸昆狞笑了一声:“是吗?”
就在他的话音刚落之时,就看见那些人后面仿佛又来了一群人,一时间只见人头攒动,他们慢慢的分开,从中间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人,从后面走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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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面色凝重,尤其在看到我被申啸昆劫持,寒光闪闪的钢刀就架在我的脖子上时,那双眼睛都充血变红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身后这个高大的,仿佛被逼到绝路上的如困兽一般的男人。
我明显的感觉到,身后这个男人的呼吸也沉了一下。
有一股悍然的杀气,从申啸昆的身上蔓延出来。
虽然没有办法回头去看,可我也能猜得到,看到裴元修的申啸昆一定眼睛都红了。他说过,他和裴元修之间的账迟早要算的,只是现在还不是算的时候,那是他的理智;可一旦见面,男人身体里的血液沸腾起来,也许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
我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架在我脖子上的刀因为他的手一直用力而微微颤抖着,寒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然后,我听到申啸昆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裴——元——修!”
裴元修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但他没有看申啸昆,从一出现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我的脖子上,刀刃的寒光不仅刺痛着我的眼睛,也刺进了他的眼睛里,直到这个时候,听到申啸昆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眼神一凝:“你是什么人?”
申啸昆狞笑了一下:“你想知道我是谁吗?要不要这个女人的血来告诉你?!”
说完,他握着刀柄的手又是一紧,我只感觉脖子上寒气慑人,好像刀刃已经割开了我的肌肤一般,裴元修顿时眼睛都红了,死死的瞪着我的脖子:“不要伤害她!”
申啸昆握着刀柄的手不断的用力,指骨都在格格作响,虽然刀刃近在咫尺,可我分明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不是冲着我的,在他刀刃下的我反倒是安全的,他所有的怒火和杀意,都指着前方的人。
裴元修又沉声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他不知道,自己越问,只有越激怒申啸昆,感觉到身后这个男人的呼吸越来越滚烫,仿佛野兽一般喘息间都带着嗜血的气息。
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后果就不好收拾了!
我一咬牙,哆嗦着开口:“不要,不要杀我!”
这一声出口,两个男人都看向了我,裴元修的眼睛都红了,下意识的朝我走了一步:“青婴!”
这时,身后这个男人似乎也蓦地清醒了过来,他一抬头看向裴元修,立刻大声道:“给我站住,不然我杀了她!”
裴元修的脚步一下子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申啸昆:“你到底要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要伤害她!”
他的这句话说得不算大声,也没有郑重其事的宣言,可听到这句话,我还是觉得心里沉了一下,不,不仅是心里,仿佛连身体都沉了一下,好像有一个千斤重的包袱压在了肩上。
这个包袱,就是一笔债。
半晌,我才察觉到是申啸昆的手臂紧紧的揽住了我的肩膀,拖着我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裴元修一看,立刻变了脸色:“你放开她!”
他这一开口,周围的人也都蠢蠢欲动起来,而这个时候,申啸昆的人已经全都走光了,峡谷路口只剩下我和他跟眼前的人对峙,申啸昆的呼吸也越来越清醒了起来,立刻说道:“你不要过来,你再跟过来,我就对她不客气!”
“你放了她!”裴元修紧张得脸色都发白,说道:“你放了她,你要人质,我可以给你做人质,你不要乱来。”
我只觉得全身都僵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裴元修……
“你做我的人质?”
申啸昆重复着这句话,口气多少显得有些复杂。我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要知道,他就是想要裴元修的命,只是没想到裴元修真的提出自己做人质,可依他们俩人的身手,申啸昆如果真的带走了他,裴元修断然没有生还的可能的!
感觉到他的犹豫,我急忙开口:“公子你不要,他还有很多人马,如果你当他的人质,他一定会杀了你的!”
一边说,我一边接着衣袖的掩盖,狠狠的掐了申啸昆一下。
这句话,我也在提醒他——他还有大批人马等着他去经营,如果他在这里杀了裴元修,仇是报了,但他也别想活着离开,这样两败俱亡的结果,我想也不是他要的。
裴元修一下子急了:“青婴,你不要说话!”
申啸昆似乎也回过神来,狞笑着道:“用你当人质,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傻,会上你的当?不过——”他似乎低头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的道:“看来这个女人,对你真的很重要啊。”
裴元修这一回没说话,只红着眼睛盯着他。
申啸昆大笑了一声,说道:“那我要你们全部后退,不准再跟着我。记着,如果我在这条路上看到你们一个人,你们就准备捡她身上一片肉。”
“你——!”
“如果我看到的是你,裴元修!”申啸昆一边说,一边横起刀来抬起我的下巴:“我就让你捡她的头!”
裴元修的身子震了一下。
申啸昆用力的揽着我的肩膀,拖着我往后走去。
。
这一路我走得格外艰难,不仅仅是因为申啸昆为了提防后面的人会跟上来,只能一直拖着我倒着走,我被他这样挟制着,甚至连路都看不清,好几次被他拖着几乎要跄踉摔倒,幸好他还一直撑着我。
这条路也越走越窄,头顶的山壁几乎快要合拢在一起,只剩下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投下一点光线,我听着申啸昆沉重的喘息在耳边,和我的心跳夹杂在一起,声声惊心。
就这样不知走出了多少距离,终于,申啸昆停了下来。
他停下了脚步,可我还没反应过来,照样踉跄着往后退,被他伸手一顶,整个人都朝前跌下去,眼看着喉咙就要贴上刀刃,吓得我惊呼了一声。
预料中的痛没有传来,千钧一发之际,申啸昆一把丢开了刀。只听哐啷一声,我也一下子跌坐了下去。
好半天都有些回不过神,喘着粗气过了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脸色不算太好看的:“你没事吧?”
“……”
我说不出话来,只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他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们的来时路,裴元修大概是真的害怕他会伤害我,没敢让人跟上来,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也不会完全放手,只怕在这样的狭路真的遭遇,血光难免。
想到这里,我勉强扶着旁边冰冷潮湿的山壁慢慢站起来,脚还有些发软,我轻轻的说道:“你快走吧。”
他皱着眉头看我。
“他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你赶快带着你的人走。”
申啸昆没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我,声音有些僵硬的:“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他又顿了一下,脸上的神情更加难看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他轻咳了一声,仿佛有些尴尬的转过头去看着旁边,对我道:“刚刚,谢谢你。”
“……”
我倒没想到,他会跟我道谢。
不过,就在刚才的情况,其实我和他完全没有通气,我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脱身假装挟持我,还是真的打算用我跟裴元修谈判,可我却大着胆子在中间“指手画脚”,现在想来,在别人的眼里,我还真的有点活腻了。
不过还好,一切,没有往最糟糕的情况发展。
至少现在,他无恙,裴元修无恙,我就已经放心了。
想到这里,我对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你肯跟我道谢,看来你是彻底想通了,那就赶快走吧。不管怎么样,报仇也好,报恩也罢,自己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敷衍着点了点头。
“那你,是要回去?”
“我的女儿还在。”
“找到女儿之后呢?你还要留在他的身边?”
“……”我扶着山壁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申啸昆看着我,说道:“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不过今天,你算是又帮了我一次,我把你当朋友。我不希望将来,我跟你站在对面。”
我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很久,慢慢说道:“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不用担心我。”
他皱了下眉头,厌弃的道:“谁担心你了?”
看到他的样子,我倒忍不住笑了一下,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这条狭窄的山路,带来野地里一种特殊的气息,仿佛带着危险临近,我急忙对他说道:“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你还是快走吧。万一真的碰面,我可不想被你削皮。”
这一回,他笑了。
这个年轻人跟我相识不算短了,我看到过他各种样子,狰狞,凶狠,残暴,不可一世,但他这一笑,倒让我觉得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仿佛曾经刀剑相击,生死相搏的过往都成了前世的记忆一般,他又最后看了我一眼,点头低声道:“保重吧。”
说完,便捡起地上的刀转身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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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了一下,看着她一脸兴奋而期待的微笑,她的背后,是裴元修闻言慢慢抬起头来,对着我轻轻的一笑。
这个时候,已经是江南最美的时候了。
莺飞燕舞,花红叶绿,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绿叶的芬芳,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迎面扑来,让人的心神都为之舒畅。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拍了拍她肉呼呼的小脸:“离儿真乖。”
她呵呵一笑,又一头扎进我怀里。
看到这一幕,裴元修眼中的温柔几乎都化成了水,等到离儿在我怀里腻歪了个够,才小心的拍着她的肩膀,道:“好了,你娘也累了,这一回该下来自己走了吧?”
直到这个时候,离儿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还用脸颊在我脖子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放开了手,裴元修像抱一只猫一样把她捞在手里,然后小心的放到地上,这丫头仰起头来又抱住了我的腿,道:“今晚我要和娘一起睡。”
“好,依你。”
裴元修笑着说着,伸手轻抚过她的头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还好吗?”
自从解毒之后身体就每况愈佳,尤其现在跟离儿相认,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小事对我来说根本是不在话下的。甚至,我觉得我可以去跑一跑,跳一跳,大声的告诉全天下的人我现在有多幸福!
当然,我是不可能这么做的,只微笑着说道:“我没事。”
“那我让人过来收拾一下,今后——”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离儿就跟你住这里了。”
我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温柔的眼睛。
从刚刚起我就有那种感觉,不知道是他刻意营造的,还是也许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孩子会自然而然的给人这样的错觉,尤其离儿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他,这样的气氛,想要骗自己这不过是知己之谊,也骗不了。
我想了想,终究还是决定把一些事挑明,说道:“公子,我——”
“我先出去让人准备。你和离儿,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吧。”
他打断了我的话,微笑着又拍了拍离儿的脸,便转身往外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我一时有些怔忪,但他已经很快走了出去,隐隐听到他在吩咐侍从把离小姐的东西先捡些要紧的进来,后来好像又有人进来回禀什么事,他便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
。
这一回,我倒是的的确确的感觉到了离儿的活力了。
之前还在卧虎寨,我就已经见识到这丫头在匪窝里还不消停,但现在才知道,申啸昆说她“野得很”,实在是客气了。
她简直高兴得发疯了一样,像只猴子似的在屋子里上蹿下跳,简直是飞檐走壁。幸好这屋子空,又大,足够她在这里面折腾的,里里外外的转圈圈,一会儿捧着茶杯问我要不要喝水,一会儿又爬上床站在床沿撅着小嘴索吻,真的闹了个够。
等到她终于静下来了,已经是一头汗,自己爬上屋子中间的凳子上坐好,晃悠着两条小腿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说:“我喜欢这里。难怪之前阿爹都不让我们进来,原来是留着娘过来和我一起住。”
我去看过她以前住的屋子,布置得非常精美,光是各种小玩意就堆了几个箱子,可她却说,喜欢这间空荡荡没什么装饰的屋子。
我想了想,微笑着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离儿真的喜欢这里吗?”
“嗯。”她用力的点头。
“那,如果有比这里更简单的屋子,被子没这么软,桌椅也不是红木的,更没有你的小玩意儿,你也会喜欢吗?”
她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为什么没有啊?”
“因为,很多人都是住那样的房子,什么都没有。”
“可离儿一直都有啊,阿爹都给离儿的。”
看着那双有些懵懂,又清亮得透彻的眼睛,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没说什么,只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顶,便自己去床边收拾了。这孩子跟在我后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牵了牵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着她:“嗯?”
“娘,”她看着我,似有些糊涂,又很认真的道:“只要跟娘在一起,什么房子都好。”
“……”
只觉得胸口一热,我蹲下身来看着她:“真的吗?”
“嗯。有娘在,什么都好。”
其实我知道,她未必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又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这是孩子最直白的心情,没有掩饰,不用犹豫,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最重要的。
我微笑着,用力抱紧了她。
。
不一会儿侍从就帮我们都收拾好了,还准备了热水给我们洗去一身的风尘。离儿简直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魔头,又在浴池里大大咧咧的折腾了一番,水泼得到处都是,我哄了她好久才停下来,抱着她擦干净了,换上舒服的便褛,抱着她回到屋子里。
刚刚推门进去,看到屋子中央的桌上,已经摆了一些汤羹,一个侍女在旁边微笑着说道:“公子说,离小姐闹了一天,一定饿了,夫人也一定会饿,所以晚上再进些汤羹吧。”
离儿欢呼了一声,立刻跑了过去。
我看着桌上精致的碗碟和里面精美的小菜,抬起头来对那侍女道:“帮我多谢公子。”
那侍女急忙赔笑道:“夫人这是说哪里话。”
“我来这里做客,麻烦你们总是不好意思的。”
那侍女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点点头退了出去。我笑了笑,走过去和离儿一起简单的吃了些东西,不一会儿听见外面的更鼓,便带着她睡下了。
今晚的内院,特别的安静。
我知道是裴元修吩咐了,尽量不让别人来打扰我和离儿,连服侍的侍女都守在外面的,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越发衬得这个夜晚静谧如斯。
在这样安静的夜晚里,我和我的女儿紧紧的熨帖在一起,她闹了一天了,这个时候终于安静了下来,像只乖巧的猫咪窝在我的怀里,小嘴热烘烘的凑在我的耳边,很轻很轻的说:“娘,离儿一直有好多话想跟娘说。”
“你说,娘都听着。”
“娘比我想的还好看。”
“是吗?”
“嗯,我经常听阿爹说娘长什么样子,然后自己偷偷的画娘的画像,画了好多好多。可是我画的,都没有娘这么好看。”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娘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嗯——”她撅着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子桐姑姑经常说,我娘再好看,也没有若诗姑姑好看,可是我觉得,”她又扒紧了我的脖子,低声道:“娘比若诗姑姑更好看。”
我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我早已经知道,韩子桐对我有敌意,她在离儿面前这么说,我也并不奇怪,只是想来,离儿和韩若诗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很有感情的,所以她才会在卧虎寨的时候连做梦都叫韩若诗;而她跟我,明明分别了这么多年,照理说再是想念,也多少会生疏,可现在我们母女之间却没有一点疏离感。
我知道,裴元修一直做了很多,才让离儿对我保持着这么熟稔的感情。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离儿立刻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我:“娘。”
“嗯?”
“你是不是还在担心啊?担心你被坏人又抓回去?”
“……”
“你不要担心,离儿会保护你的,还有阿爹,他也会保护你。”
“……我知道。离儿最乖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脸,然后柔声道:“离儿,今天你也很累了吧?早一点睡好吗?不要熬得太晚。”
这丫头眨着星光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似乎还是很清醒,她抓着我的衣裳扯了扯:“娘。”
“怎么了?”
“娘你为什么会被坏人关起来啊?”
我愣了一下。
“坏人为什么不让娘和我见面呢?”
“……”
“坏人很讨厌我吗?”
“……”
我说不出话来,离儿一定不知道,她一口一个的“坏人”,其实是她的父亲,而我和她父亲之间的事,也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清,更不可能跟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讲得清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道:“离儿,其实,娘不是被坏人关起来的。”
“咦?”
“娘有很多事,你现在还小,不懂。”
“……”
“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
“什么啊——”她一下子嚷嚷了起来:“为什么娘跟阿爹都一样,每一次我问阿爹,为什么你会被坏人关起来,阿爹也是这么回答我的。”
我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连裴元修也会这么跟她说。
我笑了笑,也是因为太晚了,我实在有些困倦,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柔声道:“因为,你现在真的太小了啊……”
一边说,我一边伸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道:“离儿,快睡了吧。”
这么说着,我自己也有些眼皮打架起来,回想起以前身体孱弱的时候,反而经常彻夜难眠,睁大眼睛到天亮,现在找到离儿了,她就在我身边了,却困得这么快,也许真的很多都可以放下了,也让我的心没有那么沉了。
可是,就在我几乎快要沉沉睡去的时候,离儿突然又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娘,我爹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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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不是没有想过,就如同离儿会知道我一样,她当然也会知道自己有爹,而裴元修是她的“阿爹”,当然跟真正的爹是不同的。
可是,我却还没有完全的想好,应该怎么告诉她,关于她的“爹”。
那个富有四海,权倾天下的男人,那个给了我无尽的痛,却也和我一起孕育了这样可爱的女儿的男人;那个永远站在权力的最顶端,而注定和我渐行渐远,最终分道扬镳的男人,我应该怎么告诉离儿,她的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我一时的怔忪,怀中的离儿又轻轻的说道:“娘,我爹——是不是就是把你关起来的坏人啊?”
我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春天的夜晚还透着凉意,我小心的揭开被子起床,披上一件衣服走到屋子中央,点燃了桌上的烛台,然后举着烛台回到了床边,离儿原本就清醒着,见我突然起身,也急忙披着被子坐了起来,看见我举着烛台走回来,有些疑惑的:“娘……?”
我坐在床边正色道:“离儿,刚刚那些话,是谁跟你说的?”
她自与我重逢以来,我对她都是和颜悦色,甚至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却还没有看到我这样郑重其事的样子,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嗫喏着:“我……我听……”
“我不管谁跟你说过什么,但有些话,娘要跟你说清楚。”
“……”
“你爹是个什么人,我想不同的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但就算他真的是个坏人,天下人都可以这么说他,唯独有一个不可以,这个人就是你。”
“我——”她愣了一下,又像是有些委屈的撅着嘴:“我都没见过他……”
“你没见过他,并不代表你不是他的女儿。父精母血生而成人,是天地造人以外,最大的恩德,而你,就是承此恩德所生的。别人养了你,教了你,的确是大恩,但没有生你的人,一切都是空。”
她似乎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些话,愣愣的看着我,我靠近她了一些,温柔的,却也郑重的说道:“娘知道你还小,未必有人教你读书,中原的战火也让很多古籍都荒废了,但人的伦理纲常是不管任何时候都不应该被人摒弃遗忘的。娘喜欢你的活泼,但娘也希望你明白,做一个懂得感恩的孩子,你将来的路才会是正直的。”
“感恩?”她听得越发疑惑了:“我……娘,离儿不明白啊。”
我伸手轻轻的抚摸过她的头顶,柔声道:“就是不管人世沧桑,娘都希望你,留存温柔善意心肠。”
也许是我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神情和口气都温柔了下来,离儿也稍微自在了一些,感觉到我抚摸她头顶的手也格外的温暖,她似懂非懂的对我说:“娘,我会的。”
我柔柔的一笑:“真乖。”
说完,我便凑过去打算吹熄烛火,离儿却又说道:“可是,娘,我爹到底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为什么,他不要离儿啊?”
我的气息弱了一下,烛火没有被吹熄,而是忽闪着,映在我的眼睛里,目光也闪烁了。
我转过头去看着离儿,她的大眼睛映着烛光也忽闪着看着我,还在等我的答案。
我有些犹豫的,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说道:“他——把娘关起来,是不准娘离开他;但他不是不要你,只是因为一些意外,和你失散了。他,也在找你。”
“真的吗?”
我点点头。
“那,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样的人……”我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一时也有些失神。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在过去曾经困扰了很久,想要去看清,看透,而到了后来,死心了,也就没有再去想过,只有许许多多痛苦、愤怒,甚至痛恨的情绪充斥在我和他之间,仔细想来,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和我孕育了一个女儿的男人,未必知道他想要什么,他的梦想是什么,他的底线是什么。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原本以为,自己也不屑再去想,但女儿的一句话,却让我有些怔忪。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无意要粉饰我和他之间的过往,但看着离儿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么黑白分明,好像是天地间最后一处清净,看着这样的眼睛,原本那些痛苦、愤怒和痛恨的情绪都在这一刻一扫而空了。我思索了许久,然后轻轻道:“他,和离儿一样,是个很聪明的人。”
“真的啊?”
“也是个,很认真的人。”
“认真……”
“做事,就要做到最好,做人,也要做最顶尖的人。”
“真的呀?”离儿听着,倒像是有些高兴起来,扑到我怀里,笑呵呵的说着:“那我爹不是个坏人啊!”
我低头看着她,和之前试探的口气不同,这个时候她脸上是完全笃定而快乐的笑容,我想,“我爹可能是个坏人”这件事,也许也在她心头压了许久了,说到底,她只是个孩子,有着所有孩童的天真、纯洁和善良,她会思念我,自然也会对她的爹有同等的思念。我笑着点了点头。
离儿高兴的道:“这样的话,离儿也好想见见他,离儿想知道,爹是什么样子的,跟阿爹是不是一样的,会不会也疼我呢?”
我没说话,只微笑着抚摸了一下她的脸蛋,然后道:“已经很晚了,离儿,该睡了。”
“嗯。”
她的好奇心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抱着被子咚的一声倒在了床上,我看着她的样子又是一阵好笑,将烛台放回桌上,吹熄了烛火,再回到床上的时候,这丫头还是很快钻进了我的怀里,黏黏糊糊的说:“娘,其实,离儿也想爹的,跟想娘一样。离儿会见到爹吗?”
“会的。”
我有些空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响起,之后便是万籁俱寂,离儿慢慢的合上眼睛,在我怀里睡着了,而我这一回却清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她可能会掩饰,但最终,真实的心情还是流露了出来。
和想念我一样,她也会想念自己的父亲,即使有人告诉她,她的父亲关了她的娘,即使有传言,说她的父亲不是个好人,但那种血脉中流动的思念,却是什么都斩不断的。
那,裴元灏呢?
他找了离儿这么多年,他会继续找吗?
我和他,还有离儿将来的路,又会怎么走呢?
。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着外面有侍女守在门口,又不敢贸然进来吵醒我,便小心的起床,立刻有人进来服侍,端来了热水给我洗漱,才刚刚梳洗好,离儿也醒了,坐在床上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小嘴张得老大。
我正坐在铜镜前,刚刚梳好头发,听到她的动静便转过头看着她。
却见着丫头突然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我。
她那表情,好像一个快渴死的人看到一潭清水一般,惊喜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我起身走过去,道:“离儿,怎么了?”
半晌,听见她将信将疑的叫了一声:“娘?”
“嗯。”
“真的是娘!不是梦啊!”
她一下子高兴起来,一张脸像是笑开了花,哇的一声扑进了我怀里。
我抱着咯咯欢笑的女儿,却有些心酸,看她刚刚那个样子,也许还以为我和她的相认只是一场梦的,不知道她曾经做过多少次这样的美梦,才终于等到了这一次的美梦成真。
我不由的心疼,小心的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柔声道:“娘在这里呢,不要担心。来,起床来洗漱了,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离儿还黏糊糊的在我的身边,倒也很乖,让我给她用青盐漱了口,洗干净了脸,侍女要上来给她梳头她却非不让,一定要我给她梳之前的那种发式,我便笑着走到她的身后,小心的给她梳了双丫髻,更从她的梳妆盒里找到了两条鹅黄色的丝绦,正好跟她一身鹅黄色的短衫配起来,格外的粉嫩可爱。
刚刚梳完头,就听见外面有人走了进来,正好侍女端着热水出去倒,一走到门口,立刻屈膝行礼:“公子。”
我和离儿都转过头去,看见裴元修背着手,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阿爹!”
离儿从凳子上嗖的一声溜了一下,跑到了他的面前,裴元修立刻俯身将她抱了起来,道:“离儿,跟娘住了一晚上,高兴吗?”
“当然高兴,阿爹你看,娘给我梳的头发,好看嘛?”
她一边说,一边晃着脑袋,裴元修眼睛笑得弯弯的,道:“离儿当然是最好看的。”
得到他的赞赏,离儿高兴得脸都红了,咯咯直笑。
裴元修一边笑着,一边抱着她到了屋子中央,我还站在旁边,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是温柔如水的笑意:“早啊。”
我也笑了笑:“早。”
这个时候,侍女已经送来了我们的早点,各种清粥、小菜、汤羹摆了一桌,裴元修抱着离儿坐到了桌边,然后朝我道:“来吃早点了。”
“……”
我一时有些发愣,直到离儿朝我招手使劲的叫我过去,我才轻轻的将木梳放回桌上,稍微净了下手,然后坐到了桌边。
刚一坐下,裴元修已经舀了一碗温热的粥,递到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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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从来没有这样过,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裴元修,他从来都是淡淡的微笑,淡淡的气息,即使当初在皇城的那个夜晚,他对我说过从来没有把我当宫女的那些话,也不似眼前这样,近乎急切的渴望。
好像,有什么话,什么事,刺激到了他一样,我的手被他炙热的掌心,握得几乎发烫。
那是在我意料之外的,裴元修的体温。
在这一刻,我只觉得心乱如麻,之前曾经在脑海里盘回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说辞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只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明明是那么的温柔,却让我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无助,只能偏过脸去,避开他炙热的眼神。
一只同样炙热的手掌轻轻的抬起来,抚上了我的脸颊。
我战栗了一下,只能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听他温柔的重复着:“叫我元修。”
“……”
“叫我——元修。”
“……”
我咬着下唇,那种微微的痛楚和他掌心的温度让我有些哆嗦。
可越是这样,心里反而越是清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慢慢的抬起头,眼神虽然柔和,却异乎寻常的坚定,微微的张嘴——
“公子!”
裴元修僵了一下。
他回过头去,就看到身后那条小路的尽头,内院的门口,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那里,拱手而拜。
是布图。
裴元修的眉间闪过一丝阴翳,但也只是一闪而逝,掌心的温度跟着降了下去,慢慢的放开了我。
这个时候我几乎有一种被人扼住咽喉而突然放开的错觉,深深的吸了口气,脚下一个踉跄便退到背后一棵青竹上,顿时露水倾洒下来。突如其来的凉意也让我和他都冷静了下来。裴元修回头看了我一眼,眼角也有些微红,只低声道:“抱歉。”
“……”
“我说过不会逼你,刚刚,是我唐突了。”
“……”
“你不要生气。”
我低着头没说话,他又看了我一眼,再次低头抱歉了一声,便转身朝园门口走去,布图一直站在那里,等他一走到,便低声道:“好像有些人,从九江那边往这里走,咱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说的什么我也听不大清楚,原本心也在咚咚的跳着,让我还有些不知所措,只看着他们俩低声交谈了两句,裴元修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朝我点了点头,便转身和布图一起走了。
。
他们是走了,我一个人还靠在竹子上,露水从头顶慢慢的滑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道道长而冷的痕迹,过了好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力气,我勉强撑着站直身子,刚准备回屋,一转身就看到小径的另一头,离儿穿着一身单薄的小衣,正傻傻的站在那里。
我顿时精神一凛,急忙走了过去:“离儿。”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呆呆的,等我过去一把抱起来,才感觉她身上都有些发凉,脸颊也是冰凉的,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急忙道:“你怎么就出来了,也没穿衣服。”
她被我抱在怀里,还是呆呆的:“娘,刚刚你和阿爹,在做什么啊?”
“……”
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她都看到了?
我一时有些怔忪,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对上孩子那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只觉得原本冰凉的脸颊也有些火辣辣了起来,支吾道:“我们,在说事情。”
“说事情?可阿爹为什么要抓着你的手,还摸你的脸啊?”
“……”
“阿爹平时跟若诗姑姑他们说事情,也没有这样过啊。”
“……我们,是说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啊?”
小孩子这个年纪,也正是爱刨根问底的时候,只是这个问题我实在答不上来,只能敷衍道:“离儿现在还小,等长大了就知道了。”
她却似乎不甚满意的看着我,小脸上浮起了一丝凝重的神情。
我只顾抱着她回到房间里,用被子紧紧的裹着她有些发凉的身子,不断的用掌心摩挲她的脸颊,终于让她暖和了起来,这孩子沉默着没说话,只是一直窝在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来搂着我的脖子:“娘,抱抱。”
我笑了一下,紧紧的把她抱进怀里,女儿的温暖和贴心,也多少让我恢复了平静。
。
要说到江南这么久了,除了渡江的那天晚上见到了布图,我还一直没有在这座府邸里见到他,似乎平时他都去忙别的事了,今天他一出现叫走了裴元修,接下来的时间,也几乎没有再见到裴元修。
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
和离儿相拥在床上过了好久,几乎迷迷糊糊的又睡了一个回笼觉,等我醒来的时候,却看见女儿没有睡着,脸蛋红彤彤的,越发衬得眼睛晶亮的看着我,我冲她微笑了一下,便抱着她起床,洗漱一番之后给她梳好头,她就这么坐在铜镜前发呆。
我微笑着拨弄了一下她的发带,笑道:“离儿,发什么呆啊?”
她猛然惊醒一般,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娘,我们今天做什么啊?”
“……”
她这一下,也把我问住了。原本我来这里就是客中,除了昨天裴元修带着我和离儿四处闲逛看风景之外,我是无事可做,也没有什么能去做的,而没有主人的陪同,我的无聊就越发显得明显了起来。
我想了想,微笑着问:“娘没来的时候,离儿平时都做什么呢?”
“我啊?”她撅着嘴想了想,道:“平时都是爹陪着我,也不知道做什么,时间就过得好快,一眨眼就天黑了。如果爹没时间的话,就是若诗姑姑和子桐姑姑陪我,可是现在他们也不来找我了。”
“……”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道:“娘,我们去马场好不好?昨天你都没看见我骑马,我今天骑马给你看,好吗?”
我微笑着点头:“好啊。”
。
昨天已经去过马场,今天再去就是熟门熟路了,马场那边也立刻有人过来服侍,牵着离儿的那匹乌黑油亮的小马驹过来,她被人抱扶着上了马背,那小马驹虽然不算高大,却也有力,离儿一甩马鞭,小马驹便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哇,哈哈哈哈哈……”
离儿在马背上高兴得直笑,身后扬起的阵阵尘土也遮掩不住她一脸的欢快,她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高扬着马鞭,跑了一圈然后绕回来停在我面前。
“娘,你看我厉不厉害!”
看着她笑得脸都开了花,满脸健康的红晕,我也很高兴,夸奖她道:“娘都没想到,离儿这么厉害,骑马骑得真好啊。”
“咯咯咯咯,”她的笑声脆脆的,又说道:“娘,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跑个大圈子回来!”
说完她已经扬起马鞭又冲了出去,我只来得及喊一声“小心点”,她就已经给我留下满眼烟尘,没影儿了。
我站在原地,只能摇着头笑。
不由的想起还在宫里的时候,裴元灏曾经问过我,女儿长这么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我恍恍惚惚的说起来,那应该是个文静,却也活泼的女孩子,只是离儿现在跟猴精一样,不知道随谁啊。
一想到裴元灏,我的心情也有些沉了下来。
早上在竹林里,裴元修跟我说的那些话,和他炙热的眼神,一切都还历历在目,甚至不经意的回想起来,也让我有些战栗。
不是不知道他对我的感情,即使当初,我还是个朝不保夕的宫女,他是天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他也清清楚楚的告诉过我,而现在,他更是带大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也亲切的叫他“阿爹”,在外人的眼中看来,也许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
正想着,一杯清水奉到我的眼前。
是马场服侍的人,陪笑着道:“夫人,这里平时都是马夫在看管着,没有好茶。夫人将就着润一润吧。”
我笑了笑:“多谢了。”
伸手拿起杯子,刚要喝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现在,倒像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了。”
我的后背抽搐了一下,回头一看,韩子桐抱着胳膊,冷冷的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
侍从急忙小心的俯身行礼:“子桐小姐。”
韩子桐冷笑了一声:“我和我的姐姐还是小姐呢,她倒成夫人了。哪门子的夫人啊。”
那侍从被她这么抢白,顿时脸都僵了,陪笑着说不出话来。我站在一旁,也感觉到她刺刺的就是冲着我来的,也没必要连累他人,便微笑着说道:“你去忙吧。我和子桐小姐聊聊。”
“是。”那人得了大赦一般,急忙退下了。
韩子桐这才慢慢的走到我面前来:“我跟你,能有什么好聊的。”
我微笑着看着她:“你难道不是应该感谢我吗?”
“我感谢你?!”
“若不是我从中转圜,你现在还到不了这里吧?”
她一听,脸上顿时露出了羞怒的神情,恶狠狠的瞪着我:“岳青婴,你还真当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我笑而不语。
她越发生气的:“我告诉你,我姐姐才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她在这里长大,也是她陪着裴元修这些年。你自问你为裴元修,为离儿做过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全部取代她,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做女主人?!”
我仍旧笑着,只是笑容在听到“为离儿做过什么”的时候,微微的有些发沉。
我的确,没有为我的女儿做过什么。
甚至在怀孕的时候,最应该保护她的时候,还是没有让她安稳过,生下来没多久,又被人劫走,这些年来我错过了她的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没有听见她思念我时的哭声,也没有见过她每一次成功的欢笑,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做她的母亲。
我沉默了许久,慢慢道:“我的确,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韩子桐蹙了一下眉间,瞪着我。
“但,我就是她的母亲。这是不管她跟我分开多久,被什么人养大,都不能抹杀的。”
“你——”
她震怒不已,上前一步几乎想要打我一般,我却平静的看着她那张秀致不输韩若诗半分的脸庞,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她顿了一下:“什么奇怪。”
“你什么都为你的姐姐着想,什么都为她做,那你自己呢?”
“你……你什么意思?”
“你为你自己,想过什么吗?”
韩子桐一下子僵住了。
好像从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跟她提过,她自己好像也完全没有想过,突然被我这么一问,她完全失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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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失神也失语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一看,是离儿策马跑了回来。
远远的,她便对着我挥手大喊:“娘!”
我看着她的手里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在空中十分耀眼夺目,脸上也浮起了温暖的微笑,看着她一直策马跑到了我面前,一勒缰绳停了下来,脸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沾着一些尘土,但看起来更加健康红润了。
她手里攥着一簇红色的小花,送到我的面前:“娘,我刚刚在河边看到的,送给你。”
那小花朵还带着露水,散发着清香。我惊喜的接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离儿真乖。”
她也笑眯眯的,突然看到我身后的韩子桐,便说道:“子桐姑姑,你也在这里啊,你跟我娘聊天啊?我都没看到你。”
韩子桐这个时候似乎才回过神来,勉强作出一个笑容:“离儿。”
“刚刚不知道子桐姑姑在这里,我只摘了一束花。等一下啊,子桐姑姑,我再去给你摘一束。”
说完,这丫头居然又调转马头,朝前面跑了过去。
我原本想跟她说跑了这么久休息一下,但看她兴头还足,而且又是去为韩子桐采花,倒也不好阻拦,只追在后面叮嘱她小心一点,等着丫头又一次跑得没影了,才回过头,却见韩子桐呆呆的看着我,之前脸上的盛怒之气似乎消退了一些。
想来,大人之间的龌龊,还是要避忌着孩子,不愿意让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见人世的污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笑,走到她身边。
她立刻皱紧眉头,好像看到什么毒蛇猛兽靠近她一样,厌恶的道:“你过来干什么?”
看着她的样子,我忍不住苦笑——我这一生,有人恨我,有人怕我,可这样明显厌恶的人,她却好像是第一个。不过,我却并不厌恶她,即使她不分青红皂白,即使那天晚上我差一点就死在她手上了。
于是,搭讪似得笑道:“离儿的马术真好,是谁教的啊,一下子就跑得没影了。”
韩子桐抬起头来看着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的草场,目光带着几分茫然,半晌喃喃道:“马术好……马术好又怎么样?跑再远,也在这墙里。”
我愣了一下,还没说话,她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听说,前阵子你的朋友来过府里,有个人会像鸟一样飞来飞去的,对吗?”
“……对。”
“叫什么名字?”
“叶飞。”
“叶……飞……”她喃喃的念着这个名字,头顶突然传来几声嘹亮的鸣叫,抬头一看,正好有几只大雁飞过去。韩子桐看着那些大雁振翅高飞,慢慢的飞远,最后越来越小,化成天空中渺小的尘埃,她喃喃的道:“飞……要是会飞还差不多,和这些鸟一样,再高的墙也不怕。”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显得有些茫然,虽然这个女人第一次出现就是那样的气势汹汹,杀人不眨眼,但现在她这个神情,却让我觉得,她似乎比她那个体弱多病的姐姐,还要脆弱一般。
“子桐小姐?”
我下意识的叫她,韩子桐蓦地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脸色沉沉的,什么话也不说,转身便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怔忪。
她刚刚看着天空的眼神,那么茫然,那么寂寞,让我觉得很熟悉,可仔细去想,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让人有一种心酸的感觉。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她那时的眼神,和当年我在宫里,看着周围重重宫墙时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困住她的,并不是看得见的墙。
。
不一会儿离儿又跑回来的时候,韩子桐已经离开马场了,小丫头手里捏着一把红艳艳的花,却有些沮丧的撅着嘴:“我特地去采的啊。”
我微笑着道:“你的子桐姑姑赶着回去有事呢。”
“哦……”
“来。”我说着走上去,将她从小马驹上抱了下来,这孩子跑了几圈,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我拿着手帕轻轻的给她擦拭干净,笑着道:“累坏了吧?”
“哈哈,不累。”她说着,又兴奋的看着我:“娘看见了吧,我骑马骑得很好对不对?”
“嗯,很好。”
我真的没想到,她骑马是真的骑得好,虽然只是一匹矮矮的小马驹,但这么小的姑娘就能驾驭,是真的不容易。之前听说她小时候身体也差,我还好一阵担心,但现在看到她这么健康,这么快乐,甚至这么聪明能干,只觉得幸福得像掉进了蜜糖里,甜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我和她甜甜蜜蜜的时候,府邸的那一边匆匆的走过来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布图。
他不是应该跟裴元修一起办事去了吗,来这儿做什么?
正疑惑着,却见布图一看见我们,立刻跑了过来,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青婴夫人,离小姐。”
我微笑着对他点头示意:“布图,好久不见了,有什么事吗?”
“公子请夫人去前厅一叙。”
“公子?”
我越发疑惑,裴元修请我去前厅做什么?便问道:“他有话,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跟我说啊。”
布图的神情显出几分凝重,他看了离儿一眼,勉强笑道:“大概是一些重要的事吧。”
我隐隐感觉到了什么,怀里的离儿还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这个时候突然说道:“娘,我也要去。”
“呃——”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布图已经笑道:“离小姐已经跑了这么久了,该好好回去休息了吧,哎哟,这一身汗,待会可会有汗味的。离小姐,公子最不喜欢人身上有汗味了啊。”
离儿一听,也抬起手臂闻了闻,立刻慌的道:“我要回去洗!”
布图一招手,旁边走过来两个侍女,小心翼翼的将离儿接了过去。到这个时候,我也明白过来,低声嘱咐了离儿几句,看着她乖乖的跟着那两个侍女离开,便回过头来看着布图,他小心翼翼的说道:“青婴夫人,请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前面走去。出了马场之后先进了府邸的花园,这里倒是一片春光明媚,有几个侍从路过,也规规矩矩的朝我们驻足行礼。虽然布图出现不过片刻,我也依稀感觉得出来,他在裴元修身边的地位不低,而且不常在府内出现,显然不是管家类的人物,那么让他来请我,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一边走,一边说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布图跟在我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迟疑了一下,说道:“是有客到。”
“客?”难道就是今天早上,布图在内院门口跟裴元修说,有些人往这边来,难道就是那些客?不过来这里的客人,自然是裴元修的客人,为何要叫上我?
“是哪里的客?”
“西川来客。”
“……!”
我像是突然被雷击中了一般,背脊都僵了一下,不敢置信的回头看着他:“哪里的客?”
“西川。”
“……西川。”
我喃喃的重复着这两个字,顿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四肢冰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西川来客?
西川?!
这些日子,我并不是没有去想那个地方,相反,因为申啸昆告诉我,是带着蜀地口音的人想要劫走离儿,更是让我的心里多了一份凝重,我知道我跟西川之间没有断,即使当初以死为界都未能划清界限,更何况现在,我身边是裴元修和药老,时局变成了如今三足鼎立,我跟西川,迟早都有再会的一天。
但我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而且——
我抬起有些苍白的脸庞看着布图:“是西川的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布图迟疑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沉声道:“客人就在前厅,夫人一去便知。”
“……”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前厅走去。
这一路,我走得很急,虽然并没有摔倒,但我自己很清楚,脚步是完全紊乱的,和心跳一样,乱如麻,甚至连呼吸也是乱的,当我走过那条长廊之后,前厅就在眼前,几个侍女正从里面退出来,一看到我,立刻俯身行礼:“青婴夫人。”
我已经没有心思跟她们在说什么,只仓促的点了点头,慢慢的走上前去。
伸手撩开帘子,前厅的一切进入眼帘。
在微微晃动的珠帘另一头,我看到了裴元修的背影,而在他的下手方,一个笔直的身影坐在那里,阳光从大门外照进来,清晰的勾勒出了他的轮廓,显得年轻俊朗,宽阔的额头,笔挺的鼻梁,轻抿的唇。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拂着珠帘的手微微一颤,珠帘立刻散落下来,相击发出一片凌乱的哗啦声,一听到这个声音,前厅里的人都回过头来。
那张熟悉而年轻的面孔,就这么出现在我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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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初已经在九江附近的人,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到江南,而在九江附近,带着蜀地口音的人,正是当初申啸昆告诉我,袭击并妄图劫走离儿的人。
我看着裴元丰,微微颤抖着,眼睛也有些发红。
这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不管之前有过多少猜测,甚至已经在心底里认定,可我一直让自己否认,甚至不愿再去想这个疑团。
但现在,他的出现,让我不能不去面对。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你告诉我,袭击离儿的人,是谁?”
“是我。”
他苍白着脸,却是干干脆脆的回了我这两个字。
这一刻,我只觉得像是被人重重的打了一下后脑,一时间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
虽然,已经过去了太久,但并不代表我会忘记,当我还是个朝不保夕的宫女,还身处在那个令人窒息的皇宫里,处处设防,步步为营,连说一句话都要思前想后,只怕一个字不对就会招来灭顶之灾,可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那样的心境中,我最相信的人,是他。
可是现在,他亲口告诉我,袭击我的女儿,要劫走我女儿的人,是他!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为什么?”
他的目光闪烁着,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的声音——
“元丰?”
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蓦地战栗了一下,回过头,就看见薛慕华站在长廊上,正扶着柱子看着我们,清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平静的微笑,甚至还对我点了一下头:“你们还在聊啊。”
刚刚紧绷的气息好像被她的出现而突然截断了,我平静了一些,裴元丰的脸色也恢复了常态,对着她笑了一下:“聊完了。”
说完,他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我不知道这一刻他的心情是如何的,我只知道,自己的心沉得像是压上了一块很重的石头,呼吸越发的困难,甚至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直看着他走到薛慕华的面前,薛慕华对着他一笑,低声的说了什么,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格外的温柔。
然后,她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像是松了口气。
看着这样的她,我突然觉得又是一阵心酸涌了上来。
她,还是那个她,和任何一个女人一样,都对心爱的人小心翼翼,会吃醋,会下意识的不放心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只是现在的她,没有了过去极端的态度和尖刻的手段,没有暴戾不可挽回的态度,即使不放心,煎熬的也只是自己,不是别人。
如果……那个时候的她,是这样,该多好?
如果……黄天霸遇上的,是这样的她,该多好?
可我知道,不管我再觉得惋惜,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喝下了洗髓花,就已经切断了她和黄天霸所有的可能,现在我回想起来,当初黄天霸浑身是伤的出现在东州战场上,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里透着从未有过的黯然,那个时候,我只知道他在进京述职的路上遭到别人的袭击,几乎丧命,当我问他,是什么人伤害他的时候,他比出了五个指头。
后来,我恢复记忆之后知道了,他说的,是裴元丰。
但,如果只是裴元丰袭击了他,是不会让他遭受那么大的打击,甚至整个人都显得一蹶不振,现在我明白了,当初袭击他的人里,一定有薛慕华!只有他最在乎的人伤害他,才会让他彻底的心碎。
可是,这个曾经爱他爱得那么深,不顾一切,甚至连自己都可以放弃的女人,已经忘记了他,爱上了别的人。
我知道这件事不应该怪任何一个人,薛慕华是真的爱着黄天霸,否则她不会用这么决绝的方法来逃避失去他的痛苦,而失去了一切记忆的她,仿佛浴火重生的凤凰,没有人有权利阻止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黄天霸,他是真的爱过,也是真的痛过,但他不是一个为了小情小爱就可以苟活一世的男人,走到今天,苍天负他,他却不负苍生!
而裴元丰……
我看着那个背影,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倒是布图带着人走了过来,看到我们几个,便毕恭毕敬的行了礼,说公子已经在偏厅准备了酒宴,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现在请大家过去入席了。
这倒像是给我们每个人一个台阶下,我点点头,又招呼了他们两个人一句,三人便跟着布图一同往偏厅走去。
。
一进偏厅,立刻闻到这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桌上已经摆了几色冷盘,五颜六色的蜜饯、干果,四品糕点,看来格外诱人食指大动,几个侍女一见我们纷纷到了,便开始往下传菜。裴元修已经坐在主座上,正抱着离儿小声说着什么,这丫头平时野得跟猴子一样,坐在他怀里倒安静得像只小兔子,意外的乖巧;韩氏姐妹自然也在这里,但却是坐在与他们还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
一见我们进来,韩若诗立刻微笑着起身,柔柔的道:“青婴姐姐来了。”
韩子桐也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紧绷而难看,我倒也并不在意,只看着裴元修怀里的离儿,她一看到我,立刻欢喜的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娘!”
我抓着她的小手,温柔的微笑着。虽然刚刚跟裴元丰见面,让我在很短的时间里需要面对很多旧伤痕,可不管什么样的伤,也真的都过去了,眼前有她在,看着她快乐的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离儿脸上甜蜜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一下子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身后,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出了一丝惊恐的神情,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急忙往后退去。
我身后,是裴元丰带着薛慕华走了进来。他一看到离儿,似乎也顿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我已经明白过来。
之前,袭击韩若诗和离儿那一队人马,想要劫走离儿,并且跟申啸昆交手的人,一定就是他,离儿一定是因为当时混乱中见到了他,所以现在突然看到他出现,才会那么害怕。
我急忙蹲下身抱着离儿,柔声道:“离儿别怕。”
这孩子虽然顽皮,但到底受到过那样的惊吓,惊恐的看着裴元丰,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我:“娘,他——他——”
我柔声道:“娘都知道了。不要害怕,娘在这里,没有人能带走你。”
听了我的话,她总算平静下来一些,但看着裴元丰的眼神还是止不住的有些惊恐,我抱着她走到了裴元修的身边,他顺手便将孩子接了过去,脸上还是温和得一成不变的微笑,对裴元丰他们道:“坐吧。”
裴元丰带着薛慕华坐了下来。
裴元修旁边的座位也是空着的,似乎就是等我过来,但幸好离儿现在害怕得厉害,一定要坐在他和我的中间,却也帮我省去了一点不必要的尴尬。只是——我一抬起头,就看到裴元丰看着我们三个人的表情,微微蹙眉的样子。
而韩若诗和韩子桐坐在我的旁边,对这一幕,似乎脸色也不尽好看。
等到大家都落座,裴元修一抬手,在外面的候着的侍女们便开始布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接连放到了桌上,十分丰盛。等到菜品都上得差不多了,倒是韩若诗低声对旁边的侍女吩咐了什么,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侍从送来了一个酒坛,打开泥封,立刻闻到一股浸人心脾的香气。
这一坛,至少是窖藏了三十年以上的竹叶青。
韩若诗起身,微笑着柔声道:“早听公子提起过,他有一个能征善战,英雄无敌的兄弟,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是江夏王府当年的收藏,今日特宴请贵客,还望不要嫌弃。”
裴元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其实现在的裴元丰,已经和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了,尽管人还是那个人,甚至,当初他也明明白白的告诉过我,他早就在战场上杀过人,可现在的他和当初那个率真莽撞的皇子,真的不能同日而语,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剽悍之气,也绝非一般人能够抵抗。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眼神过于锋利,韩若诗立刻咳嗽了起来,韩子桐急忙起身护着她,伸手小心的拍着她的后背,裴元丰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下来,起身拱手道:“客气了。”
韩子桐伸手将她扶着坐下,裴元修已经说道:“斟酒。”
几个年轻的侍女走上来,给每个人的杯中斟满佳酿,那种清香愈发浓郁,酒未入肠,却是中人欲醉,裴元修举起酒杯,微笑着道:“今日一聚,实是有缘。我们先满饮此杯吧。”
他这话,没有敬谁,也没有摆出主人的款,只是饮酒祝贺而已,大家也都没有什么话可说,纷纷举起酒杯,饮了下去。
我刚刚喝了一口,就听见裴元修在耳边柔声道:“你身子刚好,也要少喝一些。”
杯中的酒因为我的指尖一颤,差点溢出来,转头看着他,只见他的眼中仿佛也是窖藏多年的酒,清冽而带着浓香,对着我微微笑着。坐在我们中间的离儿只在桌子上冒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看我,看看他。
我不由的有些尴尬,只能低低的点了下头。
在看对面的人,愈发沉默了。
这时,侍女又上前来给裴元修斟满了酒,他捻着酒杯,也转头看向了对面的裴元丰,微笑着道:“老五。”
裴元丰抬起头来:“二哥。”
裴元修笑道:“咱们兄弟,多少年没聚了?”
裴元丰想也没想,道:“快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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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心中一动,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俩——快六年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处裴元灏火烧青梅别院,率军冲入皇城,一夜之间杀得整个皇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终他顺利夺取皇权登基为帝,那一年,是兆圣元年,而原本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太子殿下失踪,那是在八年前。从那个时候开始,裴元修就消失在了我们所有人的眼里。
就算后来,他出现在东州,以袁公子的身份与我相见,但那个时候裴元丰已经南下,并且归附西川,怎么可能在六年前跟他见过面?
就在我疑惑不解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刚刚裴元丰告诉我,当年薛慕华服下洗髓花,失去记忆之后,原本应该是由药老来照顾她的,但那个时候药老因为一些紧急的事情离开了,所以照顾薛慕华的责任才落到了裴元丰的身上。
照理说,女儿失去了记忆,做父亲的应该陪伴在她身边才是,尤其药老还深谙药理,应该一直看护着她才对,但他却为了别的事离开薛慕华,那一定一件是比照顾薛慕华,更加重要的事。
而我也记得,那个时候,正好是东州大战结束,裴元修救走离儿,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中的时间。
药老离开西川,是为了去接应他!
虽然薛慕华失去了记忆,但毕竟她在宗门还是有相当的地位,也深有根基,而且还有裴元丰陪在她的身边;但裴元修当时从东州离开,是只身一人带着尚在襁褓中的离儿,据南宫离珠所说,可能还受了伤,他那正是危急存亡的关头,自然比起照顾慕华要更重要一些。
这样说起来的话,在药老接应到他之后,裴元丰应该是有机会跟他见面的,也是在那之后,药老和就裴元修的势力联合,叛走宗门,在江南建立了他们的势力。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转过头,看着一脸淡淡笑容的裴元修。
如果说,六年前药老就会放下慕华的事去接应他,那么至少在那个时候,药老已经知道自己跟他的关系了;那么他呢?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的父亲不是皇座上的那位九五至尊,而是他们那些天家皇子口中所称的“叛逆”。
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接受这样的事实?
我看着那张轮廓清晰的脸庞,他的侧脸格外的俊秀,从宽阔的额头到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干净的下巴,线条都十分流畅,虽然他不是天家皇子,但那种贵气却似乎是与生俱来,也难怪当初他身为太子的时候,能得到那么多的美誉。
将来呢?
这个没有天家出身,却有着天家心气的男子,他会在中原大地上,掀起怎样的波澜?
就在我心绪烦乱的时候,裴元修已经微笑着对裴元丰道:“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各据一方,但为兄从来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不论我们身份立场如何,今日兄弟能够重聚,不论前因如何,都当浮一大白。这一杯,为兄敬你。”
说完,他一仰头,满饮了一杯酒。
裴元丰站在那里,没有说什么,也仰头喝下了一杯。
等他一喝完,旁边的侍女立刻上前,又给他们斟满了酒,裴元丰抬头看着他:“这第二杯呢?”
“这第二杯,”裴元修微笑着看着他:“为兄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其实,是为兄替青婴谢你。”
我心里咯噔一声,抬起头来看着他,只见裴元丰的眉间微微的一挑,看了我一眼,又看着他:“你替青婴谢我?”
一桌的人都静静的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倒是一直坐在旁边的离儿扯了扯裴元修的衣袖,小小声的说道:“阿爹,不——那个人,是坏——”
我急忙伸手拦着她:“离儿别说话。”
她眨巴着大眼睛,还不甚明白的看着我们,裴元修只淡淡的一笑,便对裴元丰道:“我知道,青婴过去那些年,很不容易,若不是你,也许她也捱不到今天。所以,为兄代她谢你。”
裴元丰目光闪烁,沉默了半晌,淡淡道:“原来,二哥也知道,青婴那些年很不容易。”
“……”
“既然知道,就不要让她再不容易了。”
裴元修平静的笑着:“为兄也是这么想的。”
我抱着离儿,抬头看着这两个高大的兄弟,两人的脸上一个微笑,一个凝重,却让我觉得有些恍惚,突然觉得他们俩都离我很远,甚至连他们口中说的事,明明左一个“青婴”右一个“青婴”,但怎么听起来,都离我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飘忽的思绪才慢慢的回到我的身上,一醒神,就听见裴元丰说道:“其实我今天来这里,除了跟二哥叙叙旧,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
“哦?什么事?”
“是关于青婴的”
“青婴?”
裴元丰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二哥刚刚已经代替青婴谢了我,难道这件事,二哥也要代替青婴决断?”
我没有想到,有一天裴元丰也会有如此锋利的话语和目光,回想起那个在上阳宫憨憨微笑着,甚至被我一句话就堵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的皇子,如今的他,已经足以让任何人刮目相看。
却不知道刮目相看的背后,是这些年来他怎样的经历。
连裴元修也顿了一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没有立刻接口。
裴元丰继续说道:“我看青婴在这里是客中,虽说客随主便,但如果客人要走,主人也没有强留的道理,不是吗?”
裴元修一听这话,反倒沉静了下来,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只是目光深邃,丝毫毫无笑意,平静的道:“谁说她是客?”
听到这句话,我的睫毛忽闪了一下。
虽然目不斜视,却也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的呼吸乱了。
韩子桐不仅是呼吸乱了,连脸色都变了。
裴元丰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难道二哥想说,她是江南的主人吗?”
“……”
“可我刚刚怎么看,主人也不是她。”
“……”
裴元修的脸色微微有些沉了下来——诚然,我在这里原本就是客中,就算之前跟韩若诗也是这么说的,况且今天这场宴席,设宴的是裴元修,摆酒的是韩若诗,真正的男女主人自然是他们俩,而宴请的贵客是裴元丰和薛慕华,说到底,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离儿出席,不过是个陪客的身份而已。
就在裴元修沉默不语的时候,裴元丰转过头来看着我,又看了看缩在我怀里受惊的兔子一样的离儿,平静的说道:“我今天来,是要替西川的一位故人,请青婴往西川一行。”
“……”
这句话一出口,偏厅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裴元修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看着他:“你要青婴,去西川?”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似乎每个人的心里都被这句话激起了不小的波澜,薛慕华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又看看裴元丰,但始终没有开口,只温顺的坐在他的身边;韩子桐目光显得有些复杂,看看我,又看看她的姐姐。
倒是韩若诗,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柔柔的开口道:“这,恐怕不好吧?青婴姐姐前些日子才脱险,身子还需要好好调养呢?我和子桐都希望她能多留下来住一段时间,况且这样长途跋涉,对她——”
她的话没说完,被韩子桐拉了一把,低声道:“关你什么事,你的身子还不如她呢。”
“可是,青婴姐姐她——”
“别说话,那是她自己的事。”
我一直沉默着,这个时候倒是淡然一笑。
韩子桐的话,还真的没错,这是我自己的事。
想到这里,我慢慢的站起来,看着裴元丰:“你替西川的一位故人,请我赴西川?”
“不错。”
“那我的女儿呢?”
裴元丰看了一眼离儿,平静的说道:“凡为人者,当追本溯源。孩子这么大了,也应该让她知道,她是何处来,将来才会清楚,自己该往何处去。”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这话,是谁让你来跟我说的?”
“……”
“是颜轻尘,对吗?”
原本偏厅就已经安静得连喘息都不闻,这个时候因为我口中吐出的这个名字,突然听到所有人的心跳似乎都蹦了出来。
裴元丰和薛慕华都是一脸意外的神情抬头看着我,而站在一旁的裴元修,此刻连脸色都变了,下意识的朝我:“青婴……”
我微笑着举起自己的杯子,将里面的琥珀光一饮而尽,酒气一股脑的冲上来,让我有一种微醺,或者说薄怒的感觉,脸上却仍旧是平静得仿佛面具般的笑容,看着裴元丰道:“他说人当追本溯源,这话的确不错,不过我倒有兴趣想要知道,不妨你也回去帮我问问他,我若要追本溯源,论我的身份地位,放眼西川,有谁能请得动我?”
裴元丰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愕然的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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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婴,我要你!”
他的声音像是一把刻刀,将每一个字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上,痛楚和恐惧相交织汹涌而来的感觉,如同排山倒海的浪潮狂涌,几乎让我窒息。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吻已经不满足于纠缠我的唇舌,在一阵缠/绵之后,他终于放过了我柔/嫩的舌尖和微肿的红唇,沿着我纤巧的下颌,颀长的颈项,慢慢的往下滑落,一路留下炙/热的触感,让我的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不断的颤抖着。
那缠/绵的吻慢慢的移进了我已经有些凌乱衣衫里,在敏/感的锁骨上烙下了一吻。
他的唇滚烫,那一吻烫得我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
这一刻,我已经不清楚那种炙/热是来自他的体温还是我的幻觉,只感到他埋首在我的肩窝中,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糜/丽的香气,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不……我不要这样!
我挣扎着,拼命的侧过身子想要避开他的唇,却被裴元修顺势一揽,整个人在他的怀里转了个身,背向他被压在了床框上。
身上的冰火交织仿佛调转了个,我终于避开了他的侵袭,景况却并没有好转。
唇舌和最无助的地方已经逃开,但身后的男人并没有打算让我避开他,反而不断用力的将我往前推,在他有力却温柔的碾压下呼吸都几乎无法继续,衣衫在他用力的揉/搓中慢慢的散落,我的锁骨、肩膀,甚至后背都一寸一寸的裸/露出来,在微弱的烛光下颤抖着,反射出如玉的光泽。
却是那么的易碎。
他的目光似也被那一片肌肤吸引,低下头,带着无限的怜惜,轻轻的在我的肩膀上一啄。
那一刻的触感让我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仿佛肌肤熨帖中激起了火花,而他更是着迷一般,轻吻着我的肩膀,一点一点,仿佛蜻蜓点水一般,没有深入的缠/绵,但每一下都像是在我的身上烙上他的痕迹,染上他的气息。
身后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我茫然的睁大眼睛,四肢五体已经完全麻木了,可裸/露在夜半微凉空气中的后背,却蓦地感觉到一阵炙/热滚烫,熨/帖了上来。
是他精壮的胸膛。
不知何时,他已经解开了衣衫,赤/裸滚烫的胸膛拥了上来,紧紧的贴上了我的后背,我被烫得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却被他有力的双臂紧紧的锢住,而这一动,肌肤摩挲,汗水黏/腻,他的喘/息声越发的沉重,甚至连心跳都清晰的撞击着我的身体。
一下,一下。
我甚至已经不知道,到底是他的心跳,还是他的身体,在一下一下的侵袭着我。
“不要……不要,求你……”
喉咙已经完全哑了,发出失控的声音,却像是人无声的呐喊,我只能感觉到他的啄/吻一点点从肩膀往上,滚烫的吐息吹上了我发红的耳廓,他仿佛轻笑了一声,更加用力的抱住了我,同时将我圆/润的耳垂含进了嘴里。
牙齿轻轻的啮/咬着敏/感的耳垂,却一点都不痛,反而阵阵酥/麻的感觉从脚底涌了上来,我在他怀里,哆嗦得仿佛风中的一片叶子。
那种温柔,几乎让我想要痛哭。
“青婴……”
“……”
“我,等了太久了……”
我空洞的睁大眼睛,听着他喃喃的细语,近乎痴迷的啃/咬着我的耳垂,那里原本就是人身上敏/感的地方,被齿尖细细啮咬传来的细碎痛/痒让人说不出话来,却又不知该拒绝,还是该沉溺,我像是一只落入蛛网的蝴蝶,虽然没有受伤,没有被钉死,却也感觉到了无法逃出生天的无助。
不,我不能再这样无助下去!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不管周围的人如何,事如何,我都要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我不能再这样的无助;这样的无助,也只会让我像过去一样,最终陷落而无法自拔。
想到这里,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咬牙朝前面狠狠的撞去。
砰地一声,声音虽然不响,但在这静谧的,近乎旖/旎的夜晚,已经足够惊人了。
身后的男人僵了一下,下意识的低声道:“青婴?”
我没有说话,只是又撞了一下。
我的力气不大,可额头磕碰在坚硬冰冷的木雕上,还是很痛,他环着我腰肢的手急忙伸过来要护住我的额头,却被我咬着下唇,又狠狠的往前一撞。
这一回,整个床都被我撞得晃动了起来。
透过层层帷幔和镂空雕花,我立刻看到离儿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呢喃起来。
“娘……”
虽然额头上火辣辣的,痛得我眼睛都有些发黑,但听到她的声音,我却有了底气,趁着她还不甚清醒,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时,我哑着声音道:“你要离儿看到这样的母亲吗?”
裴元修没说话,却在这一刻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他不会不知道,对于我来说,不管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离儿重要,我甚至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我只要做离儿眼中的好母亲就够了。但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母亲和她的阿爹名不正言不顺,却衣/衫/凌/乱的相拥缠/绵,就算她不懂事,也足以让她蒙羞。
那双锢着我的有力的手已经松开了,他的唇也离开了我颤抖的肌肤,呼吸几乎停窒,只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每一跳仿佛就是一阵痛。
“青婴……我——”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看到离儿伸手揉了揉眼睛,嘟囔着:“娘……”
背后那火热的胸膛急剧的起伏着,终于慢慢的,离开了我的身体。
这一刻,离开了他的怀抱,我脱力得差点就瘫软下去,只能双手死死的抠着床框上镂空的雕花才能勉强站着,离儿仿佛已经清醒了过来,也看到了床尾我们模糊的身影,疑惑的:“娘,你在哪里……?”
我咬着牙,胡乱的将凌乱的衣衫拉上去,一把撩开了帷幔,走了出去。
离儿已经清醒了过来,睁大眼睛看着我,我急忙坐到床沿,还有些喘息未定,甚至脸颊还带着滚烫,还透着绯红,幸好现在光线晦暗,她应该看不清楚。
“离儿,娘在这里。”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我,又看向床尾,疑惑的道:“……阿,阿爹?”
听到她口中这两个字,我忍不住战栗了一下,才慢慢的回过头,只见裴元修站在床尾,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这样的光线下,他的眼角还是有些发红。
他微笑着柔声道:“离儿醒了?”
“阿爹,你来了?你跟娘,在那里做什么啊?”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虽然知道离儿一定没有看到什么,可只一想到刚刚他的意乱情/迷和我的狼狈无助,还是让我浑身冒冷汗,眼看他沉默着没有开口,我急忙道:“刚刚娘不小心撞到床上了,你阿爹在帮我看伤。”
“啊?娘受伤了?”
离儿一听,急忙撑起身子,捧着我的脸一看,立刻心疼的道:“娘,你这里都红了。”
我没看到自己的额头,但刚刚那三下也是下了死劲,若不是身上实在没有力气,也许会把自己撞昏过去都不一定,想来一定肿了,于是笑道:“是娘刚刚打瞌睡,不小心撞上的。”
“疼吗?一定很疼吧?”
她说着,心疼的鼓起小腮帮,呼呼的吹着凉风:“离儿帮娘吹吹,吹吹就不痛了。”
她吹来的凉风并没有让我额头上的伤痛减轻,却将我脸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压了下去,在女儿的面前,我终于找回了一点安慰,柔声道:“真的不痛了,离儿真乖。”
她听得立刻咯咯笑起来。
看到女儿的笑脸,已经让我放松了很多了,可身后那个男人,他的一呼一吸,明明那么轻,却都清晰在耳边响着,仿佛刚刚那旖/旎的缠/绵还未停止一般,让我也有些无措了起来。
我从来不担心他会伤害我,即使刚刚他不让我说不,即使他也让我有过痛。
可是,我怕我的离儿……
我怕她看到一个无助的,被侵/犯的母亲。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也有些紧绷,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温柔:“你看你,还没有离儿乖呢。这么晚撞在床上,离儿睡着都被你吵醒了。”
这句话,倒是将场面敷衍了过去,可其中却分明透出了一点旖/旎未退的亲/昵,连离儿都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我只能淡淡的一笑:“离儿,抱歉,娘吵醒你了。”
离儿看着我们,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事。”
我又回过头,对他道:“公子,这么晚了,谢谢你还来看离儿。今天的酒宴,你一定喝了不少吧,要不要让人给你做解酒汤?”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笑道:“我没醉。”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那目光,却分明不是这样。
他是在告诉我,刚刚的那一场,我不能当做他酒醉后的一时冲动,也不是他的醉后失态,他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我,也必须接受这一切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在他坚定的目光下,我只觉得心都在痛。
这时,倒是离儿开了口——
“阿爹,那个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裴元修抬起头来看着她:“嗯?”
“那个人,今天跟你喝酒的那个人,他是坏人。”
“哦?坏人?”
“对,就是他,这一次离儿和若诗姑姑回来的路上,就是他带人来袭击我们的,离儿看得清清楚楚,他拦着我们的马车不让我们走的。”
裴元修的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看起来,裴元丰的到来也让他意识到了这件事,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温和的道:“那,离儿害怕吗?”
离儿睁大眼睛看着他,想了想,终于怯怯的一点头:“离儿,离儿还是害怕。”
他笑了笑,伸手抚摸着她的发心,柔声道:“不要害怕。阿爹在这里,没有人敢伤害你。”
“……”
“也没有人,敢再像他那样,带走你,和你娘。”
“……”
我坐在床沿没说话,只看见离儿红彤彤的小脸上腾起了快乐的笑容,仿佛他掌心的温度已经抚平了所有的恐惧,用力的一点头:“嗯。”
他温柔的一笑:“好了,晚了,快睡吧。”
“阿爹呢?”
“阿爹要走了。”他说完,站直了身子,朝我说道:“我忘了叫下人陪我,你能送我到门口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已经坦荡无忌的笑容,只是一双眼睛在暗夜里格外的亮。虽然刚刚那段失控让我无措,可现在,因为孩子,旖/旎的气息已经完全褪去,我倒也没有了太多惧怕,无声的起身,另点了一个烛台,便小心的往外走去。
他也跟在了我的身后。
屋外比屋内凉了许多,尤其夜晚凝结在竹叶上的清露点点散落在空中,更将人心里身上那种燥热熄灭了大半,身后的男人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的跟着我走,他的脚步似乎都印着我的每一步,声息也很轻。
我举着烛台走在前面,没有向过去那样客气的给他让道,只是不急不缓的朝前面走着。
这一段路,不管长短,我都想要走到尽头。
而路,也始终是有尽头。
终于走到了院门口,我停了下来,侧过身道:“你小心些。”
他慢慢的从我的面前往外走去。
我无声的,却终于,松了口气。
并不是不紧张,也不是害怕,知道这个男人不会伤害我,让我始终有着抗拒他的底气,但抗拒是一回事,不想伤害一个对我抱着别样情愫的男人,是另一回事。
我甚至不敢再看他的背影,我害怕看到那个男人温润的气息里透出伤怀,只能匆匆的转过头,举着烛台便要往回走。
可就在我刚刚转身的时候,他黯哑的声音在身后低沉的响起——
“青婴,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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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了一下。
这一刻,我下意识的想要逃,不是逃离危险,而是逃离他给的温柔,即使在我痛楚的时候,也仍旧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溺毙的温柔。
可是,他的话语,那简单的几个字里所透出的沉重,仿佛我身上的伤,也同样印刻在了他的心里,那种沉重让我迈不开脚步。烛火在轻柔的夜风中微微颤抖着,照耀着我忽闪的眼睛。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走。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心中的乱,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站在我身后。
屋外,比之前层层帷幔中要清凉多了,可即使夜晚带着露水的凉风吹过,也无法忽视他炙热的目光带来的温度;甚至,他刚刚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还在继续肆虐着,散发着他的气息,他的热度,让我战栗。
不知这样在夜色中停留了多久,只看到烛泪滴滴滑落,在烛台上积了大片,他终于开口了。
“青婴。”
“……”
“我刚刚——”
他的话说了一半,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我的心也抽痛了一下。
他刚刚,如何?
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没有立刻向我道歉,因为他自己很清楚,甚至连我也能明白,那不是侮辱,但他的的确确是几乎侵犯了我,在那一场失控里,我仍然受了伤,也有痛。
犹豫了很久,他才轻轻的说道:“我很抱歉,吓到了你。”
“……”
“你不要怪我。”
我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自己消瘦的身子,在夜晚的凉风中,单薄的衣衫越发让我显得孱弱,似乎还带着刚刚的无助和凄楚。
裴元修慢慢的走到了我的身后,感觉到他的气息笼了上来,那种感觉让我微微战栗,但他并没有再伸手触碰我,像是害怕会吓走我一样,连他靠近后的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声音也刻意的平和着:“你相信我,我不是想要——伤害你。”
“……嗯。”
“青婴,我说,我等了太久了,但刚刚,我不是等不下去。”
“……”
“我是怕你,不要我等。”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有些无措的转过身去看着他。
夜色中,我看到他就这么站在我的背后,一身白衣已然如常,却不知为什么,在这样一盏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黯然,甚至连他平和的神情都透着一点黯然,仿佛也受了伤,也有痛楚,但那双眼睛仍旧一成不变的,带着那样坚定而固执的情愫这么望着我。
那一刻,我真的感到心痛如绞。
我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完全是沙哑的:“公子……”
“青婴,等多久都没有关系,只要是你,多久我都愿意等。”
“……”
“我只是不想没有等的机会。”
我艰难的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甚至连眼泪都流不出来,沉默了许久之后,我终于哽咽道:“你不要这样。”
“……”
“我,真的不值得。”
我还想要说什么,才一抬头,就对上了他更加坚定的目光:“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
还未出口的话,所有的,都被哽在了喉咙口,对上那样坚定的目光,任何话语似乎都已经不足以辩驳,我只呆呆的站在他面前,过了很久,才轻轻的摇了摇头:“公子,你不要这样。”
“……”
“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要找机会跟你说——”
话音未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了一个很轻很弱的声音:“娘?”
我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离儿穿着一身单薄的裙子站在漆黑的竹林里,正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忙转过身:“离儿,你怎么出来了?”
“娘,我一个人在里面,害怕。”
我慌忙就要回到她身边,又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公子,我——”
其实,现在原本也不是跟他谈的好时机,更何况离儿又醒了,我更不能让她久等,踌躇了一番便轻轻说道:“公子,今晚先请回吧。有些话,我们明日再说。”
他看着我没有开口,只是目光闪烁着,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也一颔首,便急忙走回到离儿的身边,一把抱起了她。这孩子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还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院门口的裴元修的身影,轻轻道:“娘,你跟阿爹再说什么啊?为什么说了这么久啊?”
“没什么啊。”
“哦……”
她嘟囔着,没再说话,而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院门已经空无一人了。我便抱着离儿往回走去,只是在往回走的路上,离儿还一直回头,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
。
我原本想着,我跟他说有些话明日再说,他应该会再来找我,但到了第二天,内院反而安安静静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等侍女来服侍我和离儿用膳的时候,才提起,他和韩氏姐妹陪着贵客去了。
我倒没想到,裴元丰还没走。
不过,既然他的身份是西川来使,想必也不是吃一顿酒宴就能走的,况且如今天下的局势,江南和西川到底要何去何从,这绝对不是一个人的来去那样的小事,双方的每一回往来,也许都会对将来的局势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而我的心里,也更增添了一份沉重。
昨天酒宴上的气氛,我能感觉得到,裴元丰并不算友善,就算裴元修,虽然礼仪周到,但说的都是一些场面话,气氛和平,却并不融洽。
当然,世事并不可能全如所见。
当初在船上,裴元修对我说的那句话我还记忆犹新——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虽然时间或许不能改变我想要说的话,但未必不能改变西川和江南这双方的态度。
而如果,他们真的有联合的意向,那——
想到这里,我的后背突然一阵发麻。
哐啷一声响,我猛的惊醒过来,才发现手一松把勺子掉到了碗里,离儿和服侍的侍女都惊了一下,看向我。
我的脸有些红,草草捡起来将剩下的鸡丝粥喝完了,便问道:“公子和贵客现在在哪里?”
侍女看了我一眼:“夫人,您——要去吗?”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她有些踌躇的站直了身子,说道:“公子吩咐下来,说是离小姐昨日受了惊吓,要好好的调养。这些天贵客在此,离小姐不宜出内院,就请夫人留在内院陪小姐了。”
“……”
我一时没说话,倒是旁边的离儿一听,笑着直拍手:“好好好!娘,我也不想见那个坏人!”
我低头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笑了笑:“好。”
话音一落,倒是听到那个侍女轻轻的松了口气。
我心里淡淡的笑了笑,没再说话。
在往常,就算再是忙碌,裴元修也会找时间来内院坐坐,陪我和离儿,有的时候甚至还要人进来催促他,可这一回,他却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再进内院,也不让我出去见他。
我没有办法生气,就算笑,也是苦笑。
我只觉得心里痛。
。
虽然心里一直有些不安,但我接下来的几天,几乎真的没有再出内院。
其实说到底,不管江南跟西川到底要如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只想和我的女儿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就如同这两天在内院中一般,吃得简单,睡得安稳,闲暇时我教她念古人经典,这丫头到底是我生的,虽然平时爱蹦跶,但还是能静下来念书,获益也不少。
只是……
这一天,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内院本就不大,这样一来我们就更没有去处了,便索性留在屋里,守着离儿默弟子规。
这孩子倒也乖,就真的乖乖的跪坐在椅子上,拿起毛笔小心翼翼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写。
屋子里安静极了,而这样的安静,外面细雨落在竹叶上发出的轻微的脆响声声连连,伴随着离儿每一笔落,仿若一曲乐章。
可我的心思,在看着眼前一片银色雨幕时,却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离儿拉着我的衣袖,小声的道:“娘,娘?”
我蓦地惊醒,低头:“啊?”
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响起了那个侍女的声音:“青婴夫人,奴婢打扰青婴夫人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侍女都进屋了,我还在出神,急忙转过身,掩饰的笑了笑道:“何事?”
“夫人,贵客要回西川了。”
我一愣:“啊?”
“贵客,现在就要准备离府了。”
“……”
裴元丰和薛慕华,要走了?
我一时有些怔忪,这些天我都没有再出去见过他们,也真的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现在的离开,是否又代表他们谈妥了什么呢?
不过,裴元修让侍女来跟我说,言下之意,我自然是要去相送的。
想到这里,我急忙站了起来,离儿还趴在桌上疑惑的看着我:“娘?你要去做什么?”
我柔声道:“那到底是贵客,他们要走,娘也是要去看看的。离儿你——你就不要去了吧?”
离儿想了想,点点头:“嗯,离儿不想看到他们。”
我心里苦笑了一声,这几天,虽然我也努力的想要向离儿解释,其实裴元丰并非是个坏人,但孩子的天性使然,让她受到了那样的惊吓的,再怎么弥补,也终究给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阴影,让她始终无法对裴元丰有好感。
这样,我也只能暂时作罢,到底,来日方长。
想到这里,我没说什么,只简单的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跟着那侍女出了内院。
。
几天没有外出,府中的侍从们看到我,态度依旧是谦恭的,我问了一下平时跟着药老的长随,才知道马车已经备好,裴元丰和薛慕华已经到大门口去了。
我加快了脚步往外走。
身后的侍女帮我举着伞,我走得飞快,她也只能勉强跟着,间或有些凉凉的雨丝飘落到我的脸上,我全然不在意,不一会儿,到了门口。
远远的,已经听到那里人声喧哗,裴元丰他们带来的人其实就不少,加上裴元修这边跟着的随从侍女,远远看去也是乌压压一片人头,门外已经停了一队马车,正有人在套马,只是因为下着雨,显然都不怎么方便。
我才刚刚走近,那些侍从一见我,都纷纷说道:“青婴夫人来了。”
一听这话,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都转过头来。
裴元丰,薛慕华,裴元修,自然也有韩氏姐妹。
说起来我这几天都没有出内院,但他们似乎也并没有觉得什么奇怪的,只是裴元丰一看到我,脸上的表情仍然凝住了,有些苍白的脸色在细雨迷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站定在他面前:“你们要走了?”
“……”他像是顿了一下:“嗯。”
“……”
我匆匆赶来,甚至连裙角都沾上了一些泥泞,周围的人,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一定有许多的话在临别之际对他说。
可是,说过了那一句话之后,我竟然无言了。
而裴元丰,原本也睁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等我开口,但在片刻之后,他的目光也平静了下来,好像了然了一切,不再等待。
就这样,我和他,都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长街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虽然这里人多,但当我出现之后,大家都下意识的沉默下来,反倒安静了,而那马蹄声就显得格外的响,大家都不约而同,纷纷转过头去。
我一回头,也看到长街的另一边,跑过来了两骑人马。
他们一到门口,都同时停了下来,急忙翻身下马,一个急匆匆的走到了跟在裴元修身后的布图身边,另一个则走向了裴元丰带来的那些人那里,都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掏出了一张纸笺交过来。
我立刻明白过来,那自然是传信使。
想来,裴元丰到这里来做客,他的传信使有什么消息,自然也是往这里传的。
不过——
我看到布图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立刻走上前来,将手中的信笺交了裴元修,而另一边,信笺也从薛慕华那里交到了裴元丰的手上。
这两兄弟展开信笺,只看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尤其裴元修,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尽褪,苍白得好像他手上的那张微微颤抖的纸。
发生了什么事?
看样子,他们看到的应该是相同的消息,但到底是什么消息,让他们俩都变了脸色?
我隐隐感觉到什么,而下一刻,他们两都同时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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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感觉裴元修的呼吸都停滞了。
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甚至也没有意外,只是低垂的睫毛微微的颤了一下。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是——为了他?”
“……”我的喉咙一时有些发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艰难的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并不是,但也没有办法说和他完全没关系。毕竟,我昨天得到他的消息,今天就要离开。”
裴元修道:“可你知道,他和元珍已经被指婚了。”
我苍白着脸色,哑声道:“我知道。”
“老三他虽然对元珍——,可毕竟事涉长公主,他的旨意不可能朝令夕改。就算现在元珍热孝在身,他们无法完婚,但皇帝金口一开,将来他们也终究是要在一起的。”
“我知道……”
我点着头,嘴角勾着一点惨然的笑意:“我都知道。”
我真的能明白,今天早上一路走到内院,我就已经想通了。这一次皇帝指婚的对象是户部尚书,而在那之前,轻寒带着我杀出天牢,私放重犯,火烧集贤殿,这些弥天大罪都够裴元灏砍他的头,可现在,他不但没死,反而升官了。
只有一个原因,长公主在中间,起了很大的作用。
裴元珍能以命护他第一次,自然也能护第二次,而裴元灏——如裴元修所说,就算他对裴元珍并无太多感情,但长公主出面,他多少也要有所考量。
只是——
轻寒犯的那些大罪,如果全都露白,就不是长公主出面能压得下来的,既然裴元灏能让他升官,只怕他做的那些事还并没有完全暴露出来,当然,官场上这种手段太多了,屡见不鲜。尤其这一次有一个蒙面的言无欲参与,他们完全可以封几个人的口,然后把这件事扣到那个“神秘人”的身上,而轻寒在集贤殿的大火中受了伤,他毕竟也是傅八岱的门徒,出现在那里,也算合情合理。
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
我不知道,裴元灏是怎么咽下这口气的。
他的脾性,我还是很清楚的,轻寒这样劫天牢,放走我,没有当着世人,却也重重的打了皇帝一巴掌。但现在,裴元灏不仅没有丝毫的怪罪他,竟然还给他升了官,这样的反差,实在不是裴元珍能做到的。
不过,不管我怎么不明,又到底有多少不合理之处,他升了官,和裴元珍有了婚约,这已经成了事实。
如裴元修所说,就算赵淑媛殁了,裴元珍热孝在身,现在只是指婚,可将来,他们终究还是会结为夫妇的。
我和他,终究会有一个尽头……
裴元修还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庞,半晌,他轻轻道:“你决定了?”
“嗯。”
“……”
他沉默了一下,又仿佛淡淡的笑了笑,可那笑容却远比哭泣的表情更加苦涩,哑着声音道:“其实,昨天接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只是——”
我也淡淡的笑了笑,笑容中也没有愉悦,而尽是苦涩:“其实,公子应该在更早之前,就知道了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平静的望着他。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离开,甚至在再见我之前。
我想起我问过他,也问过药老,他是什么时候把离儿送去寺庙斋戒的,就是我南下的日子里,而在那段时间,他已经让扬州府到处张贴我的画像,南岸也派了人渡江去官道上找我,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我南下,甚至已经进入了扬州,他随时都有可能找到我;他也很清楚,我南下就是为了离儿,但他却在那个时候,把离儿送走了。
因为他知道,找到了离儿,我就会离开,而他坚信时间能够改变我的决定,但又怕我根本不给他这个时间,所以他才会在知道我南下了之后,将离儿送走,这样,我就必须留在他身边,等离儿回来。
可是,当我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事,却没有办法再说什么。
我,没有办法怪他,因为我知道,他从来不想伤害我,而且那一段时间,他也真的对我很好。
并不是穷奢极侈的生活,但他真的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女人可以享有的一切的特权,在经历了那么多风雨、变故之后,那是难得的一点平静。
所以,就算离儿因为去斋戒,而险些被西川的人劫走,后来又遭遇了申啸昆,经历了一番有惊无险的波折,但我也一点责怪他的心意都没有。
只是,这样的他,也让我无法再停留。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慢慢的低下头,眼中透着一点伤怀,轻轻道:“抱歉。”
我淡淡的一笑,笑容中满是酸涩:“如果连一个身负重伤,在自己都身处危难的时候救了我的女儿,并且让我的女儿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长到这么大的人,还要跟我说抱歉,那这个世上,就没有多少人对得起我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可你还是——”
“我还是要走。”我打断了他的话,轻轻道:“因为我不想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
我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雅致的精舍,还有周围那青青翠竹,被一场春雨滋润得青翠欲滴,静谧的空气中满是温润的淡香,这样的地方,没有繁华,没有奢靡,却实实在在让人留恋。我的嘴角浮着一点苦笑,说道:“住着你给的房子,让你的人来服侍我,享受你给的那些特权,明白你对我的心意……但心里,却想着别人。”
“……”
“这,就是对不起你。”
“……”
“对不起。”我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着这三字,每一个字说出来,都能看到他的眼中破碎的光,也能感觉到我的痛:“我没能改变我自己。”
。
已经决定了要走,也就没有必要再犹豫,再停留。裴元修似乎也能明白,并没有再做任何阻拦,只是吩咐了一声下去,便自有人为我打理一切。
说是打理,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毕竟我当初是孑然一身而来,又是为客;倒是离儿,从小到大在这里,自然有许多她的东西,两个侍女整整给她收拾出了五个大包袱,还有许多我只能暂时不带了,放到了马车上。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便抱着离儿出了内院。
天气很好,江南春日的雨后,往往都是更晴朗的天气,春风拂柳,莺歌燕舞,一扫人心底的阴霾和戾气。一路上,周围那些侍从都满脸不舍的望着我们,其实更多的自然是望着离儿,毕竟她一直跟着裴元修,这里的很多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多少有些情分。
而抚养她长大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过了那道长廊,便到了大门,一抬头,就看见裴元修站在门口。
他还是一袭白衣,但也许因为衣衫太过单薄,让他整个人也显得有些憔悴消瘦,身上那种温润的沉静变成了沉寂,当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我们的时候,脸色苍白,眼角也微微发红,仿佛也是一夜无眠。
但,他的表情仍然是温和的,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微笑。
他的身后不远,仍然是韩氏姐妹,离儿随我离开也是一件大事,她们两姐妹作为此处的半个主人,前来相送,也是他们的周到。
我走过去,轻轻的朝他们点点头,韩若诗一脸不舍的望着我们,而旁边的韩子桐只是冷冷的瞥了我一眼便转过脸去,一幅“懒得多说”的表情,连看也不再看我一眼。
她对我的成见不是一天两天的,我倒也没指望能转变过来。
我一走近,裴元修就微笑着道:“离儿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看趴在肩膀上,一直打着瞌睡的离儿,也苦笑了一声:“昨夜她没睡好。”
我没有告诉离儿我们是要离儿,只告诉她,我要带她去江北看看。
说起来,我倒也不是想要骗她,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不想再让这件事有任何变数。而这丫头原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加上是娘要带她出去玩,自然兴奋不已,昨晚躺在床上熄了灯,还一个劲的搂着我问这问那,直到外面梆子敲了三遍,我装作生气不再回答她的任何问题了,还是能感觉到这丫头睁大精亮的眼睛胡思乱想。
这样一来,今天早上起不了床,倒也是意料之中的。
裴元修轻抚着她的头发:“离儿?”
离儿迷糊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皮直打架,模糊的呢喃:“阿……爹……”说着,又磕巴着脑袋,倒在我的肩膀上。
裴元修淡淡的笑着,挥手让人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孩子,将她抱上了马车,还特地嘱咐待会儿车夫小心些,不要赶车赶得太急。
我没有跟着上马车,而是仍旧站在门口,看着他细细的嘱咐周围的人,等到吩咐完了,他回过头来对上我模糊的视线,两个人一时都是无语。
我轻轻道:“公子,多谢你。”
“你又来了。”
我笑了笑,说道:“其实,我更想报答你,可是——我想,我能给出的,公子只怕都不稀罕,所以我也不说那些虚话了。大恩不言谢,公子,此去一别,并非诀别,公子永远都是离儿的阿爹,我们的家也永远欢迎公子来做客。”
“好。”
“我会在家中立长生牌位,虔诚祝祷,祈求上天保佑公子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他听到这里,却反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了然的目光让我心中一悸,我想了想,还是说道:“但是,请恕我不能祝祷公子心想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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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请恕我不能祝祷公子心想事成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元修一点都没有意外,甚至连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只是平静的看着我,目光忽闪了一下。
过了半晌,他的声音有些奇怪的黯哑,道:“你,果然还是忘不掉他吗?”
“……”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忘不了他,是吗?”
“……”
“所以,到了现在,你还是在为他着想?”
“……”
我沉默了想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坦然道:“当然忘不掉。”
他的脸色微微的一凝。
我接着平静的说道:“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我都不会轻易的忘记。甜也罢,苦也罢,都是自己经历过的。”
“那,他……”
“但是忘不掉,和我刚刚说的话,没有什么关系。”
“……”
“公子,我刚刚说那些话,我不希望你心想事成,是因为我真心如此想。”
他一时似乎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这么看着我。
我上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道:“公子,我知道天下大势,必不会因为我一介女流的劝谏就有所改变,我也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别的人没有权利去阻拦,我只想在临走前,对公子说一句话。”
“……你说。”
“战火一起,百姓流离,尸横遍野,苍生何其无辜。”
他始终沉默着没说话,那张俊美的脸沉凝得如冰雕一般,带着一种不知人间烟火的清净。
我不知道刚刚的话,他听进去了多少,但我想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
于是,左手包着右拳,朝他郑重的一拱手。
到这个时候,韩若诗和韩子桐才走了上来。
韩若诗一脸不舍,轻轻的说道:“青婴姐姐……”
我微笑着对他们姐妹一点头,道:“若诗小姐,子桐小姐,这些日子多得两位的照顾,青婴感激不尽。”
韩子桐冷笑了一声。
我也知道那句话说得太假了,要知道刚见面的时候她差点要了我的命,这个时候说多得她的“照顾”,简直就是讽刺。
冷笑过后,她越发懒得看我了,只走到马车边,撩开帘子看了看里面,似乎又吩咐人再给马车里准备一点厚实的褥子。
也许因为她的冷漠,韩若诗显得有些尴尬,轻轻的握着我的双手,带着歉意柔声道:“青婴姐姐,为什么你突然要走呢?是妹妹哪里做得不好吗?”
“若诗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
“那,姐姐不要走好吗?”
我柔柔的一笑,道:“若诗小姐,我在这里毕竟是客中,也没有做一辈子客的道理。”
“可是……”
“不管怎么样,”我打断了她的话,温柔的笑道:“多谢若诗小姐,这些年来这么照顾离儿。若她知道,自己是要离开若诗小姐身边,只怕要哭不停呢。”
韩若诗听着,立刻看向了外面的马车,眼圈一红,道:“我也舍不得她。”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握着她的手摇了一下,道:“珍重。”
说完,便将手抽了出来,对着已经走回她身边的韩子桐一颔首,转身往马车边走去。
他们两姐妹便站在门口,韩若诗一直恋恋不舍的望着我们,而裴元修只是无声的跟在我的身边,陪着我走到马车边,当我伸手扶上马车帘子的时候,感觉到停在我的背后,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种沉重的气息,即使没有看到他,也什么都读懂了。
我回过头,对上了那双仍然静默的眸子。
我知道,他的心里不可能还是如此的平静,只是在面对我的时候,不管如何的不平静,他还是平静。
回想起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他和南宫离珠出现在藏书阁的时候,只觉得这一对天设地造的璧人是那么的般配,可现在,情已散,人已分,南宫离珠的身边已经有了裴元灏,但他呢?
这样一个如谪仙般的男子,他的身边,也应该有一个般配他的人,才对。
“青婴……”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话没说完,我回过头去看着他,轻轻的一笑:“公子。”
他感觉到我有话要说一般,合上了唇。
我又看了看他背后,站在大门口的那一对姐妹,轻声道:“十步之内,必有芳草。”
他的眉心一动。
“望公子珍惜眼前人。”
我对着他笑了笑,他没说话,只是顺着我的目光转过看去,一直注视着我们的韩若诗感觉到了什么,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裴元修没说话,只是转过头来,对我道:“你——”
“不过,”我又柔声道:“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公子千万不要被杂草晃了眼,而误了孤芳。”
说完,我淡淡的一笑,便踩着地上的小凳子准备上车,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伸过来撑着我的手,将我扶上了马车。我回头,看见裴元修仍然面无异色,那有力的大手紧握着我的手,在对上我的视线之后,慢慢的放开了。
“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他喃喃的说着,看着我:“孤芳,就是只有一个。我的眼中,十步之内,也始终只有一个。”
我一怔,帘子呼啦一声落了下来。
我呆坐在车厢里,一时没有了反应。
虽然我知道,他不是一个朝三暮四,会轻易改变自己心意的人,但,人也总是会变的,随着时间,随着环境,随着心境,甚至,随着自己的成长累积,都会有改变;我也不期望他马上放开对我的感情,只是看见他能如此平静自持的面对别离,我以为他也应该明白,我们不会再有可能,他应该放开自己,另寻幸福。
可他的话,却几乎断了这个念头。
外面传来车夫的吆喝声,马车往前行驶了。
也许是为了照顾还在补眠的离儿,马车走得不紧不慢,车厢微微摇晃着,并不扰人,反而给人一种舒适的错觉,离儿呼呼的睡着,睡得更甜了。
而我,却丝毫没有这样的感觉。
马车摇晃着,我的心湖也没有平静,他那句话就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不会掀起巨浪,但那层层的涟漪,却始终起伏不定。
。
马车行驶了一阵子,终于到了江边。
原本我就不想引人注意,也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的下落,即使知道我下落的,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离开了这里,所以这一次出行并没有大张旗鼓,只有一辆马车,跟着两三随从,到了码头,停在渡口的船也不大,是条普通但结实的渔船。
看到那条船,我回头对着裴元修,感激的一笑,谢他的体贴。
趁着他跟人交代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将离儿抱下了船,她醒过来,看了看周围,终究抵不过沉重的睡意,揉了揉眼睛,又趴在我肩上打起了瞌睡。
我微笑着抚摸着她的背脊,小心翼翼的抱着她走上船。渔船不大,也随着江波微微晃悠着,里面已经堆上了离儿的几个包袱,我抱着她小心的走过去放在软垫上,她只嘟囔了两声,又睡了过去。
一转头,看到一个人跳上了船。
我一时还有些眼生,但定睛一看,越看越熟悉,终于认出了那张年轻,却已稚气尽褪的脸——
“平儿?!”
站在我面前,穿着一身短打扮,腰间别着短刀,显得格外干净干练的年轻人,竟然是顾平!
这些日子,我都快把他忘了。只知道他入了军营,也许会吃苦,但应该也受到了很好的照顾,不需我担心,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他对着我,眼中也带着一丝亲热,但还是先恭恭敬敬的朝我拱手行礼:“青婴夫人。”
我愣了一下,再抬起头,看到裴元修还站在渡口,背着手望着我们。
他平静的道:“顾平是送你们过去的。等到了家,他自然会回来,不必拒绝。”
他真的,太体贴,太细心了,甚至连我并不想承他太多的恩都能感觉到,让顾平来送我,多少这孩子与我有旧,我也不会太过排斥。
我笑了笑,道:“多谢。”
他也一笑,便不再说什么。
今天天气很好,江风不算凛冽,但也吹着他的衣衫在风中飞扬,猎猎作响,可他人站在那里,却始终一动不动,目光也如磐石,仿佛一旦看到了,便定了,再无转移。
顾平已经小心的走到离儿的旁边蹲下,那姿势也是在护着孩子,而船家拔出长竿,一头抵在渡口坚硬的石墩上,只一用力,船身便悠悠的滑了出去。
江水生冷的气息围绕在周围,一片水声潺潺,阳光毫不吝惜的洒在这一片宽阔的江面,粼粼波光如同阳光一般耀眼,却也像是春日的生机,累累喜人。
就在船身慢慢的往前驶去,也越来越远离南岸之时,我突然疾步走到了船尾,看着那个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男人,道:“公子。”
他蓦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的望着我。
我郑重的说道:“公子,虽然我没有改变我自己,但我希望,时间能改变你的看法。”
“……”
“十步之内若只有我,请再行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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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想起她一直以来都是叫韩若诗和韩子桐做姑姑,大概她还不习惯这么称呼别的人吧。
于是,正要跟她说,却听离儿道:“她比府里的下人还穿得破呢,怎么可能是我姑姑。”
芸香拿着手帕的手顿时僵在了空中,伸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的,掩饰不住满脸的羞愧之色。我急了,忙对离儿道:“离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本来就是嘛。她本来就是个穷人啊!”
她还睁着一双懵懂无知的大眼睛看着我,似乎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不对的。
我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我知道有一些人生得两只体面眼,一个富贵心,只看人生得穷困便觉得低人一等,甚至完全看不起这些平民百姓,就跟朝廷里那些尸位素餐的贵胄一样,看不起轻寒,殊不知这些人不过仗着一个好的出身(其实有的出身还未必有轻寒的好),而论兴邦定国的志气和远见,一个个根本就是只会吟风弄月,谈情说爱的草包,就这样狗眼看人低,实在是可恶!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的女儿竟然也会这样。
看来,之前我感激韩若诗教养离儿这么多年,感谢得太早,也太多了。
离儿的确可爱,也的确贴心,可她所有的贴心可爱,都仅止于府里的那些体面人,和能与她亲近的人身上。当初在卧虎寨,申啸昆说那句“野得很”,真的话中有话,虽然从见她的第一眼,她就对我颐气指使大呼小叫的,但当时因为见到她太过开心了,也因为环境特殊,我并没有太在意,加上后来她对我那么贴心,就完全忽略了过去。
可现在,一出了府,到了全然陌生的环境,我才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离儿。
一个发起脾气来,什么都不管的离儿;一个不顾伦常,甚至会打娘的孩子。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也有些窝火。
只是,一看到那双干净的眼睛,一股火气还是被压了下去。养不教,父之过。可裴元灏不在她的身边,而她的阿爹裴元修忙于自己的事业,是一直没有亲自教导离儿的,真正教导她的人是……
想到这里,我心思沉了下去。不过,今天刚发了一大通脾气,也吓坏她了,搬到新的地方,实在不应该一下子让她接受太多。
于是,我勉强作出一个笑容,回过头对芸香低声道:“抱歉。”
芸香讪讪的笑了笑:“孩子还小么。”
她又看了看离儿,手来回晃了一会儿,终究将那块丝帕递到了我手里,然后招呼了两句,便转身和苟二走了。
留下我,拿着那张丝帕,回头看看离儿,心情越发的沉重起来。
顾平一直站在旁边看着,也没多说什么,只过来问道:“青姨,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哦,没有了。”
“那我该回去了。船还在等着呢。”
“不休息一会儿吗?”
“不了,军营里的事还很多。”
说完,他对着我拱手作揖,又笑着看了离儿一眼,便也转身离开了。
等到他们都走了,我轻轻的关上院门,却见离儿一直站在我身后,眼睛却盯着我手里的丝帕,说道:“娘,我要看。”
我将丝帕递给了她。
那是一块乳白色的丝帕,光泽温润,入手绵软,而且丝帕的一角绣着一支红梅,虽小,却栩栩如生。
以芸香他们的情况,这样的丝帕算是很贵重的东西了,她居然拿来送给离儿,也真的是她有心,可惜她的心意却被我的女儿这样粗暴的践踏。
想到这里,我看着我的女儿,她倒是很喜欢那块帕子,放在脸颊上擦了擦,笑道:“娘,这花真好看。比府里的绣娘绣得还好呢。”
我微笑着没说话,牵着她回了屋。
虽然顾平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但还有些需要自己清捡的,我脱下身上那套还算体面的衣裳,换上了一套利落的粗布衣裙,便上上下下的开始收拾起来。离儿一直坐在凳子上,看着我忙来忙去,我也没说什么。
只是等我将里外的地都扫了一边,又铺好里屋的床,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墙直喘气,离儿这个时候终于感到了一点不安似得,爬下凳子跑到我身边,轻轻的道:“娘,累吗?”
我笑了笑:“嗯。”
“那娘歇会儿。”
“好。”
我被她扯着手臂坐在床沿,她爬到床上跪在我身边,小心的拿那块丝帕给我擦汗。
看着她贴心的模样,突然又觉得一颗心都软了下去。
这还是我的女儿,她的本性还是乖的,只是,她还太小,是非善恶,她都还不会分辨。
我想了想,柔声说道:“离儿,刚刚娘让你叫人姑姑,是因为那个人算你的长辈。她的确跟你的若诗姑姑和子桐姑姑不一样,可这是你该有的礼貌。”
离儿给我擦汗的手停了一下,嘟着嘴:“她穿得那么破。”
我笑道:“那娘现在,穿得破不破?”
“呃……破。”
“难道,穿得破,娘就不是娘了?”
“不是啊。”
“那么别人穿得破,你就可以不礼貌了吗?”
“……不是。”
“况且,”我接着说道:“你的若诗姑姑他们穿得好,可你见他们自己织布,自己绣花了吗?”
“没有啊。”
“但芸香姑姑就会哦,你看这块手帕上的花,是她用一条线绣出来的哦。”
离儿睁大眼睛看着那支栩栩如生的红梅,露出了惊叹的神情,说道:“她这么厉害啊。”
“是啊,其实,她的手艺很好哦,只是她绣出来的花,织出来的布,都要拿去卖钱,交税赋,买米买菜,才能养活自己。而你的若诗姑姑他们,是拿到了他们的税赋银子,才能穿那么好的衣服,吃好吃的东西,盖大宅子。离儿,你自己也不会做漂亮的衣服,不会绣漂亮的花吧。”
“……不会。”
“对啊,其实芸香姑姑他们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会劳作,做出好东西的人呢。可你却因为她穿得不好就看不起她,你觉得这样对吗?”
这些话,我还依稀记得,当初在扬州的寒风宴,清水席上,裴元灏对那些无良的商人说过类似的话,也是那一番话,深深的震撼了我。
居上位者,当有此度!
而我的女儿……
我并不想做这个比较,可同样生在锦绣丛中,念深完全不是这样,那自然是从小到大常晴的教养极好,才能把念深教得那么好,而我的女儿,若这样的她遇上了当初的我,只怕我还要在冷宫里不知吃多久的苦头。
我不求她荣华富贵,也不求她飞黄腾达。
只求她蕙质,善良。
她小小的脸上完全是疑惑和费解的神情,但多少,我知道她是听进去了。
沉默了很久之后,离儿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还带着一点疑惑的神情,对我说道:“娘,我好像明白了。”
我微笑着轻抚她的头顶:“不明白也没关系,娘会慢慢教你。但你一定要明白的是,你要做个善良的,有礼貌的好孩子,好吗?”
“嗯,离儿知道了。”
我温柔的笑着,抱着她轻轻的吻着她的额头。
。
接下来的日子,如我之前所梦想。
平静而平和。
有了女儿在身边,就算平凡的日子也会让我从一点一滴里尝出甜来,好像每天早上给她做一碗糖水蛋,在墙上量她的身高,每长高一点,她都会高兴得直蹦,而我也笑得如蜜。
离儿,多少还带着一些大小姐的娇气,也经常跟我闹别扭,嫌床太小,嫌茶杯太破,嫌饭菜不好吃,嫌没有人服侍。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让自己不要发火,慢慢的教导她。
刚开始的时候,她也会哭闹撒泼,甚至摔东西,我慢慢的也摸清了她的脾气,她哭就让她去哭,摔破的东西等事完了再跟她秋后算账,摔破一个打一记手心。
慢慢的她发脾气也不敢摔东西了,慢慢的,她哭的时间也越来越短了,后来学会了赌气,一生气就跑到门后去不理我,但如果我拿出一个自己特制的点心,她就会像闻到油香的小耗子一样,吸着鼻子跑出来,然后抱着我撒娇要吃的。
这孩子也真的是乖,教她什么,就算不懂,她也会去想,去慢慢的体味,虽然她的脾气不好(也许真的像我,也像她的父亲),但孩子的教养原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只希望老天能多给我这样平静的日子,更多一些,让我的女儿长得更慢,长得更好。
。
这天中午,我躺在床上手里拿着蒲扇给她扇凉,陪她午睡,离儿翻滚了一会儿,又嘀咕道:“娘,床好小啊。”
我笑了笑,张开手臂:“娘的怀里更小,你要来吗?”
她嘟着嘴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嘻嘻的钻进了我怀里。
我也笑了,一只手将她抱在怀里,一只手给她扇凉,不一会儿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随着扇子一摇一晃,慢慢的闭上,睡去。
入夏天气更热了,在我的怀里这么热哪能睡好。可因为到了这个陌生的环境,她越发的依恋我,必须要在我的怀里才能睡着,这样也让我和她的感情更亲近了一步。等她睡着了,我才小心翼翼的将手臂抽出来,把她放平在床上,继续给她扇凉。
等到她完全入睡了,我小心的赶了蚊子,把帐子放下来,自己便走到院子里,将午饭用过的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正洗着,就听见外面有人来的声音:“轻盈?”
往外一看,是芸香。
她微笑着走过来,看看那边虚掩的屋门,微笑道:“离儿睡了?”
“嗯。”
“我给她拿了点糖来。”
“哎,你不要又破费。”
“没事,苟二去做工,东家顺手给的。”
自从我们在吉祥村定下来之后,芸香就经常过来帮我。那天顾平那样震吓了苟二,现在他也老实多了,不敢随便打老婆,还出去正经做工赚点钱,这样一来他们家也安定了许多,芸香跟我就更亲近了。
我感谢的接过来,却有些歉意的说道:“离儿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么没礼貌,你还对她这么好。”
她急忙道:“你不要这么说。小孩子都不懂事的,不过她今天还特地跑到我家来,看我织布,还说我很厉害呢。”
“真的?”我暗暗惊讶:“我说她今天上午去哪儿野了半天都不回来,原来去你家了。”
“我问她将来要不要学,她还说一定要跟我学,自己织漂亮的衣服穿。”
“哈……”
我和她都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带着一丝惆怅道:“可惜,我的手艺也快没人要了。”
“嗯?怎么回事?”
我转过头去,才看着芸香显得忧心忡忡的样子,眉间都隐隐有了褶皱,听见我问,便轻叹了口气,说道:“原本我一直接岐山村集市上那家绣坊的活儿,赚得不多,但养活一家人也没问题了。可最近那绣坊的高老板却不打算再做下去,要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明眼人都知道,要打仗了,稍微有些资产的其实早就走了,也就咱们这些穷人,走到哪里都一样没活路,不如呆在老地方。”
我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关于战争的事,每个人的观感都不同,可战争带来的痛苦对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都是一样的,看着芸香忧心忡忡的样子,我也没有办法劝她别的,只问道:“老板不做,你们还是可以接活啊?”
她苦笑了一声,道:“我们这些绣娘都是些人微言轻的,谁肯把活儿轻易交给我们啊,况且绣坊的老板每接一笔活,都要抵押很多银钱才能拿到料,我们哪有这些钱。”
“哦……”
“现在倒是有一位王老板,他手里就有一笔很急的活,谁知道高老板突然说不做了,他也正着急呢,这些日子都往绣坊跑,就是想劝说高老板继续做下去。”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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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芸香愁容满面的样子,我虽然想劝她,但这个时候空洞的劝慰也并不能让她更好受一些,便只些微开解了两句,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还去绣坊呢?”
“明天就要去了。”
“明天啊。”我想了想,道:“明天能麻烦赵大娘帮我照顾一下离儿吗?我跟你一起去。”
“啊?你去做什么?”
“去集市上看看,我也该找份工了。”
“哦,那我待会儿去跟娘说一声。”
“麻烦她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又跟我闲话了两句,便告辞离开,去了赵大娘那儿。她出嫁之后自然是住在夫家,但听说原本赵大娘的两个儿子应该早就回来了才是,却因为边关又调了几次兵,一直拖延到现在还没消息,也幸而两家都在一个村子里,她平时也多有照拂自己独居的母亲。
得到赵大娘的应允,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便起身了。
刚刚梳洗完,就听到赵大娘轻轻敲门的声音,我请她坐下喝茶,又对着床上还半睡半醒的离儿叮嘱了几句,便出了门。
这一次重回吉祥村,我跟赵大娘的关系倒是比之前更融洽了。一来她的女儿已经出嫁,二来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这样的弱势更让人不设防,甚至同情。村里别的人虽然对我还不算热络,也没有为难,加上之前顾平的出现那样震吓了苟二,村民多少耳闻目睹,知道我身后有了大靠山不好惹的。
这样一来,我更放心把孩子留在村里,自己去绣坊。
和芸香一起到了集市上。照她说一些大的钱庄铺子关了门,这里应该比之前冷清很多才对,但是一些规模中等的店铺还在,反倒营造出了热闹的气息,加上入夏之后,江南的果物、水产丰盛,路边的摊贩卖力的叫卖,比起之前倒也没有太逊色。
小人物就是小人物,总有天塌下来,还能在夹缝中喘息生存的韧性。
芸香带着我一路走,果然看到了前面那个绣坊,正是当初我也在这里接过零散活,补贴家用的地方。
一进门,就看见几十个绣娘围在里面,而那绣坊的老板正跟一个大腹便便,身穿绫罗,看来十分体面富态的生意人说着什么。
芸香带着我走进去,就听到那人急切的声音——
“高老板,你这样可怎么好。我还指着你把这批货做完呢。”
“真是抱歉,王老板。”
“哎,你这一走,我今后再要绣品,找谁要啊。”
那位高老板只是笑着,并不接话,倒是旁边的绣娘们都是一脸焦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老板,你这走了,我们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哎,这个世道,个人管个人吧。”
“高老板,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多少年的生意来往了,你说走就走,我这批货还等着人赶呢,不然我交不了差啊……”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芸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也看到了。高老板这一走,这些绣娘都没人管了,人微言轻的,就算那些大老板有活,也不可能一个一个找来做啊,将来只怕……”
我听着没说话,只看着那位王老板越来越急,红彤彤的脸上满是油腻的汗,不停的拿着帕子擦脸,但那位高老板却已经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的,但他到底是个生意人,和和气气的,不管周围人怎么说,只是陪笑着敷衍而已。
我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也不招摇,只小心的走过去跟几个绣坊里颇有资历的绣娘谈了几句,大体上弄明白了一些情况。直等到那位王老板架不住,颓然的转身准备往外走的时候,我走上前去拦在他的面前:“王老板请留步。”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也是这绣坊里的绣娘,皱了下眉头:“干什么?”
“王老板现在手上有一大笔活,可是没人能接,对吗?”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笑了笑:“这跟我原本是没什么关系,不过我听说王老板这批货要得急,所以想来帮忙。”
“帮忙?你一个女人,能帮我什么?”
“我想接下来。”
“什么?你?”
他这才稍微注意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今天也特地穿了件稍微体面些的衣服来,那王老板看着我的衣着,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还是不放心的看着我:“你是什么人,有什么本事接这笔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的高老板倒是已经认出了我,迎出来笑道:“王老板,你还不知道,她原来也是我们绣坊的一位绣娘,虽然只是接一些零星的活,但技法却非常的高超呢。”
“哦?”
我对着高老板笑了笑。
虽然我也知道,他这么说不过是为了摆脱王老板的纠缠,顺势把事推出去,不过这个时候对我倒真的是大有益处,我对着他感激的一笑,这时就听见王老板道:“技法高超?有多高超?”
“……”
我挑着眉毛笑了笑。
我倒没有想过,这位王老板会这么容易就把这笔活交给我,至少应该有让他放心的原因才行。于是我微笑着从手里掏出了一块绢帕递给他看:“这,您见过吗?”
他原本还有些不屑一顾,但一看到我掏出的这块绢帕,突然震了一下,急忙接过来仔细的看,周围的那些绣娘这个时候也闻声走了过来,看到那块细腻得如同流水一般的丝绢,一个个都惊叹不已,王老板算是识货的,立刻说道:“这是江南制造局的丝帕,你怎么得来的?”
我笑道:“这是一位朋友送的。我想问王老板,你可见到有人能往这上面绣花的?”
他一听,都震住了,周围的绣娘们也都面露难色。
江南制造局出的绢帕最是细腻,几乎看不到线缝,这样的丝帕固然柔软贴服,但往上绣花就成了一件大难事。且不说下针很难,单是特制的绣花针就细如发丝,手眼不稳的人根本无法御针,盲目的刺绣,只会让针脚凌乱不堪,粗糙的刺绣反倒白白毁了一张好帕子。据说当初制造局还在鼎盛时期,绣娘也不过寥寥数十人,都是全国最顶尖的技艺能手,后来江南制造局关闭,这些绣娘都湮没于市井,如今再要找这样的人,几乎已经绝迹了。
王老板惊道:“你能?”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请旁边的人帮我那一块绷子过来。芸香一直站在我的旁边,这个时候她急忙拿了给我,我将那块丝帕绷上,旁边有人立刻递了一套针给我。
但我一看,立刻摇了摇头。
这些针都太粗了,用在普通的丝绢上可以,但在这样的丝帕上绣花,显然是完全不行的。
芸香低声道:“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伸手从头顶拔了一根头发下来,顺手一捻,便捻成了一根针,抽出一条细丝穿过针眼。周围的人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一个个连呼吸都忘了,几十双眼睛全都盯着我指尖的那一点。
而我根本已经注意不到周围了,手起针落,只看见一条细丝在我指尖和丝帕上翩然飞舞,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蛱蝶便出现在了丝帕的一角。
等我绣完最后一针,就听见周围的人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将绷子拆下来,把那块丝帕理了理,递到王老板的眼前:“您看这样行吗?”
王老板早已经惊得目瞪口呆,绢帕递到他面前,半晌才反应过来接过去,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眼中透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道:“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岐山村这样卧虎藏龙,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我微笑着低了下头,却也没有跟他客气。
现在我是在跟他谈生意,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瞎谦虚什么的,况且这项技艺不要说在这个绣坊,哪怕整个江南会这项技艺的人掰着指头算也超不过一双手去,那可是我辛苦学来的,受一两声赞,倒是当得起。
王老板看完,周围的人也接过那块丝帕传着观瞻,一个个都发出赞叹声。
连芸香都说:“轻盈,你有这么好的手艺,怎么不早说啊。”
我只轻轻的笑。
可是,就在这时,王老板却对我说道:“这位夫人,你的技艺的确是超群。不过,你的技艺超群,并不代表你就有能力接下这么大一笔活。说到底,这活可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完的。”
我的心顿时沉了一下。
这位王老板倒是个冷静的商人,也的确,我一个人的技艺超群,并不代表我是个诚信的商人,就如同这个绣坊的高老板,他原本也就不是个会刺绣的人,做工的人和做生意的人,原本就是两码事。
于是,我还是微笑着说道:“王老板这话也有理。不过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高老板不做了,但这些绣娘们却都还想做,要说我接这笔活,用人用工都和过去一样,不过是经手的人变了一下。”
说完,我转过头去看着那些绣娘:“你们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做吗?”
那些绣娘还有些发懵,呆呆的看着我,我又平静的说道:“所有的报酬,都和过去一样。领一份工,拿一份钱。只要你们肯动手,自然会有钱粮的。”
听我这么说,她们这才回过神来,那几个跟我聊过的绣娘急急忙点头:“愿意,我们当然愿意!”
“我们也只是要份工来作,要活下去而已。”
“对,跟着谁做无所谓的。”
有了她们带头,其他的那些绣娘也急忙点头表示愿意跟着我做。
看到他们这样,我微笑着转过头去看着王老板,却见他还是不怎么放心的样子,皱着眉头道:“你说得轻巧。就是这经手的人变了一下,才让人不放心呢。”
我说道:“那不知,我要怎么做,才能让王老板放心呢?”
王老板沉吟了一番,又看了看周围,说道:“也罢,说到底我也想要这批货快些做出来,若这里的人都还能维持原样,那没有问题,可在接这批货之前,你必须先押款给我。”
“那,你要多少?”
“也不多,”他伸出一个指头:“一百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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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竟然是一支短小的箭矢,或者说,是一支弩箭!
难怪我刚刚奇怪,明明我用木槌打到的是贼人的胸口,怎么他捂着脸倒下去,还叫得那么惨,原来那个时候,同时有人朝他射了一箭,他受了箭伤才狼狈逃窜的。
问题是——
谁射出的这支弩箭?
想到这里,我转身朝着四周看了看,周围已经又陷入了一片漆黑,远处还响着两三声狗叫,越发寂静,丝毫看不到再有什么人在周围。
“娘,这到底是什么啊?”
离儿还抱着我的胳膊问个不停,我没顾得上回答她,只是又仔细的看了看周围,刚刚因为太过惊险,我也没注意到弩箭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射来,现在再要找,只怕也难了。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慢慢的被云层遮掩,周围暗了下来。
虽然这一箭是帮了我,也许射箭的人对我没有敌意,但一想着周围可能有人一直窥伺着我的家,我的生活,我的女儿甚至也在别人的窥视之下,那种感觉还是让我非常不安,急忙抱起离儿转身回了屋子。
捡起被那贼人用铁线刮开掉落在地上的门闩关上门,又重新检查了一番,这才抱着离儿回了里屋。
。
这一夜对我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了。
一直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漆黑慢慢变亮,晨曦透过窗户照在床头,暖融融的感觉倒是褪去了夜里的寒意和惊惶。
“娘……”离儿黏乎乎的声音响起,我一低头,就看到她睁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伸手抱着我的脖子,我微笑着摩挲着她的脸蛋,柔声道:“离儿昨晚吓坏了吗?”
“刚开始被吓坏了,可后来就不怕啦。”
离儿说着,又抬起头来看着我,大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娘好厉害啊!”
我笑了笑,在她苹果似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当然。娘不厉害谁厉害。”
母女两在床上黏糊了一会儿,就该起床了。我带着女儿梳洗了一番之后,又给她做了早餐,离儿现在已经可以很乖的自己拿着碗过来,盛了一碗粥之后捧着回屋,拉开凳子自己爬上去坐好,等我拿一碟小咸菜和炒鸡蛋过来,就看到她撅着小嘴对着热气腾腾的粥吹了半天,然后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看着她吃东西像小狗一样那么可爱,我在旁边捧着碗,只觉得心都融化了似得。
过去不大明白为什么当母亲的总会宠溺孩子,哪怕宠上天了都不觉得为过,现在自己当了母亲,跟女儿朝夕相处了才明白,看到她哪怕一点进步,一点可爱之处,就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可爱的孩子,哪怕把这世间的一切都给她,也不足以表达自己的爱。
不一会儿,离儿就把碗里的粥都吃干净了,乖乖的把筷子放下来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笑道:“离儿要跟娘说什么?”
“哎?娘怎么知道?”
“你这么乖,又不赖床,又是自己端碗的,难道不是要跟娘要求什么事?”
离儿立刻格格的笑了起来,然后说道:“娘今天还要去集市吗?”
“要啊。”
“那,离儿可以跟娘一起去吗?”
我倒是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她。
若是前两天,我一定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一来集市离这里到底还是远,孩子走那么远会很累的,况且那里人多事繁,我不想离儿万一有什么闪失。可经历了昨天晚上的事,却让我心里又更多了一层担忧。
只要一想到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我的家,有一支弩箭,可以射到我的院子里,我就怎么也没办法放心让离儿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想了想,便低头微笑着说道:“你要去,可是要走很远的路,万一你在路上不肯走,耍赖怎么办?”
“离儿不会的!”
“真的吗?”我笑道:“那要是你在路上哭,不肯走呢?”
“……”她涨红了脸,想了半天,眼巴巴的看着我:“娘说怎么办?”
我笑道:“那就罚离儿一个月都不能吃点心,将来也不准你去河边玩。”
她一听,脸都白了一下,想了老半天,终于痛下决心似得一咬牙:“好!”
看着她小脸上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心里忍不住直乐,便也答应了她。等我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正好芸香和其他几个绣娘都来找我了,我收拾了一下屋子,将那包银子拿出来放好,想了想,又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块银锁。
离儿一直守在我身边,一看到那块银锁,立刻大感兴趣:“娘,那是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轻轻道:“这是别人送给你的礼物。”
“啊?给我的?”
离儿大喜,急忙凑过来看:“娘为什么从来没有给我看过?”
“……因为,因为太贵重了,娘担心你会弄丢。”
“离儿不会的。娘,给离儿拿着好吗?”
她一脸喜欢的模样,眼睛看着那银锁都不眨了,我柔柔的笑了一下,将银锁放到她手心里:“那你拿好。若你弄丢了,娘罚你一年都不准吃点心。”
她已经顾不上心疼点心了,小心翼翼的接过来,银锁在她柔嫩的掌心里发出温柔的光泽,仿佛送出礼物的这个人,对着她曾经有那么温柔的感情,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不吝于对她的疼爱。
离儿看着那银锁,小心的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看到上面的几个字:“娘,刘三是谁?”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是送这把银锁的人。”
“哦,我认识他吗?”
“……不。”
“那他为什么要送给我啊?”
我往外走着的脚步微微一滞,低头看着那把银锁,沉默了一会儿,笑着道:“因为离儿很可爱,见过你的人都很爱你。”
这丫头一听,倒是脸红了,却又笑嘻嘻的握紧了银锁。我一直微笑着看着她,只是这个时候胸口有些微微的隐痛,慢慢的锁上了门,刚一转身,又看见离儿牵着我的衣袖:“那娘,这个刘三——我能见他吗?”
我的脸色僵了一下。
她不知所以,还期待的看着我,而我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离儿还追着问:“娘?”
“离儿别问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好像昨夜被她趴在身上压在胸口,那种沉甸甸的无法呼吸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上。我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平静些,但也止不住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离儿看着我,这一回,她倒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而是小心的牵着我的手,又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银锁,不说话了。
我牵着她往外走去。
芸香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了,一看到我,都关切的道:“轻盈,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
“是昨晚那个贼伤着你了吗?”
“你没事吧?”
我勉强笑道:“没事,只是没睡好而已。我们走吧。”
说着,我便和他们一起走出去,只是当我关上院门的时候,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这座简陋的小院子,看了看那间简陋的屋子。
周围的风景很好,也很安静,风吹过树梢发出哗哗的声音,远处还有一些孩童追赶嬉戏,别家的鸡鸭已经放出来了,扑闪着翅膀飞上篱笆,还有黄狗汪汪的叫着。
这一幕,真的像是一幅最普通的田园画卷。
可我知道,这幅画卷并不简单。
昨夜的那一支箭,就已经让这幅画卷增添了一抹血色,我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什么目的,只是——虽然那支箭是帮了我,却始终让我惴惴不安,仿佛有什么阴霾随着那箭矢射了过来,笼罩上了我的生活。
到底,是什么人?
我又看了一眼周围,仍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后来芸香他们在催促了,我才转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
我们走得不算快,倒也没费太多时间就到了集市。有趣的是离儿,她这一路上还真的没撒娇,也许是害怕我会兑现诺言不给她吃点心,好几次看到她走得直瘪嘴,可始终没有真的哭。
而且,那把银锁似乎也给了她莫大的安慰,一路走一路玩。
我们到绣坊的时候,王老板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有其他的那些绣娘,全都在场,显然她们也都盼着这一刻的。
王老板一看到我,就小声的松了口气。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带着大家走了过去,才发现这个绣坊里很多摆设都已经收捡走了,大堂和院子都空了出来,看来高老板也已经把这里脱手,准备离开。
一见我们过去,王老板立刻笑眯眯的说道:“夫人,你准备好银子了吗?”
我微笑着把包袱从背上卸下来,递到他面前,说道:“王老板,这里有九十七两四钱银子,您点点。”
他一听,便说道:“夫人,鄙人那天可是说清楚了,抵押要一百两。”
我笑了笑,低头对离儿道:“离儿,把银锁给娘。”
她听话的把银锁给了我,但眼睛一直看着,只见我将银锁放到了桌上:“还有这个也抵押给你。这个银锁的成色很好,绝对不止——”
话没说完,就听见离儿突然道:“不行!”
我们都低头看向了她,只见离儿瞪大眼睛:“不可以。娘,你说了那是我的!”
“可是现在娘需要这个银锁用一下,离儿乖,只是用来抵押一下,过阵子王老板会还给你的。”
“不要,那是我的!”
“离儿……”
才说着,这丫头的眼睛就红了,好像这一路上走过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总爆发了一样,小嘴一瘪一瘪,一眨眼的功夫眼泪就盈满眼眶。我以为她一定要大哭了,谁知她竟然没有,只是委屈不已的盯着王老板手里的银锁,小声的低喃着:“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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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小孩子真的哭闹,可能大人还会觉得厌烦,但她不哭不闹,就这么委屈的低泣,倒是让人无法不心软,周围的那些绣娘都纷纷的围了上来,又是哄又是抱的,倒把王老板弄了个大红脸,好像自己强抢小孩子的玩具。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离儿,终于走到离儿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小姑娘,这是你的吗?”
离儿憋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嗯。”
“你这么喜欢这个啊?”
“嗯!”
她用力一点头,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下来了。
看着她这样,不知怎么的王老板倒像是笑了一下,道:“好,伯伯还给你。”
说完,他将银锁放到了离儿的手心,这丫头倒也狠,变脸跟翻书似得,立刻破涕为笑。
我低头扶额,不由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没节操的女儿汗颜。
王老板又站起身来看着我,我也有些歉意:“不好意思啊,王老板。”
他半微笑,也半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也罢,夫人连这么大一笔银子都能凑齐,鄙人倒也知道夫人的手段了。况且,这小姑娘也真的惹人疼,鄙人家中也是个女儿,小时候和她一样可爱,却没她这么乖。”
我笑了笑:“怎么会?自己的孩子总是最乖的。”
王老板也笑了,说道:“好吧,咱们把契签了。十天之后,我收第一批货,你送到瑞字号来。”
“多谢王老板照应。”
和王老板签了契之后,他便命他的工人将绣品所用的丝料、针线等用器都送了来,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便是我跟那些绣娘的事了。
我跟之前绣坊的高老板不同,没有那么财大气粗,租不下这么大的场院来做绣坊,之前也让芸香帮我打听清楚了,除了本村的几个绣娘之外,还有一些绣娘都分别住在临近的几个小村庄里,算起来离吉祥村都不远,所以我便通知他们,从今天下午开始,到我家院子里去做工。
那些绣娘们都没有准备,但幸而技艺都是在身上的,一群人便都跟着我回了吉祥村。这一来一回没花多少时间,回到村子的时候还不到未时。
不过,我们刚一回去,就看到一群人站在我的院门外。
仔细一看,竟然是顾平他们。
回到吉祥村这几个月,他也时不时的过来看我,有时还带着他军营们的兄弟,帮我砍柴,修葺房顶,做一些重活,我也好不拒绝,只是每一次来都要招待他们吃我做的点心,这些年轻小伙子倒也憨实,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所以和我们,还有村里其他的人都还相处融洽。而今天,他又带着人过来了,一听说我要办绣坊,便全都过来帮忙,七手八脚的将院子整理出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又搭好了绣架,绣娘们就立刻开始做工了。
我泡好了茶,又端出自己之前做好的糕点来,每个人都吃了一些,等到天色渐晚,他们一群人便告辞离开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一群人笑闹着离开,心里却有些发沉。
昨夜,射出弩箭的人,不是他们。
我并不是不知道顾平他们的来意,每个月固定的两天时间,说是探望,更像是探视,确定我还在这里平平安安的住着。当然,我也无心去细究,如果我离开吉祥村,如果有一天他们来到这个院子再也找不到我了,在他们背后发号施令的那个人,会如何。
只是现在看他们的样子,应该并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事。
那么,到底是谁,在窥伺着我?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摆了十来个绣架,屋子里还有两三个,十几位绣娘都在专心的御针引线,雪白的绢上慢慢的生出了枝叶,生出了花蕾,生出了绽放的花朵,安静中透着说不出的雅致。
可这样的雅致背后,却是那支弩箭上透出的,沉沉的血气。
接着,我也开始坐下来刺绣,但我做得并不多,因为每一个绣娘绣完一件都要先交到我这里存数,等我检查清楚了,便在纸上那位绣娘的名字后面添一笔,等到交了货,按照她们完成的绣品算工钱。
这样一来,倒也没有人再偷懒混天光,毕竟多绣一件就多一件的钱,等到一天下来进度已经很不错了。
。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每天便是刺绣做工。
我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半个老板了,自然也不用像其他那些绣娘那样每日赶工,但要监督着他们,有的年轻的绣娘还会时常来跟我讨教,我倒也并不吝啬,把自己会的都教给她们,往往一天下来,自己活没做多少,倒也累得慌。
可心情,却是十分的愉悦。
我活了这些年,还少有这样充实,甚至每天都带着希望,在期盼里看着日出日落的生活,身体上虽然累,心里却是大大的满足着,连离儿都说,我的脸上笑容多了起来,比起用药物调养,幸福平静且充实的生活才是最好的滋润,我的脸色红润起来,甚至人也胖了些。
做到第十天,刺绣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比之前的预期快了许多,而我也要带第一批货去给王老板了。
一大早起来,众多的绣娘们还是聚到我的小院子里来刺绣,我托芸香帮我照看一下,倒是离儿,一见我要出门的样子,便扑上来用力的抱住我的胳膊:“娘,你要去哪儿?”
这丫头现在越来越机灵了,也真的不像过去那么好哄。
我笑着道:“娘要出去办事。”
“娘带我去行吗?”
“不行,娘是去办正经事。”
“离儿不会打扰娘的。”
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样子,我也有些心软,真想把她带去算了。可想想今天是要去给王老板看货,还有些事要详谈,带着孩子实在不成样子。况且,毕竟从吉祥村到那边集市这条路太长了,小孩子经常这么走对她的脚也不好。
于是,我蹲下来拍拍她的脸蛋儿,柔声道:“离儿乖,在家好好玩,娘今天去那边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唔……”
她嘟着嘴,还不大愿意,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倒是村里和附近村里的一群小孩子跑过来,他们许多都是娘亲在这里做工的,会时不时过来看看,三两天的也就跟离儿混熟了。正好,我也希望离儿多和同龄的孩子玩玩,也让她学会如何跟别人相处,便笑着道:“你看,那么多小伙伴都来了,你不去跟他们玩吗?”
正说着,那群孩子里一个年级最大的大概有八九岁,个子挺高又长得很敦实的小子招招手:“离儿,来跟我们抓鱼去。”
离儿一听,就心痒痒了起来,又看了看我,终于答应着跑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跟那群孩子嬉笑着跑开,追上去嘱咐了他们,不要到水深的地方去,不要离开村子,他们答应着跑远了,我便背着包袱去了集市。到约定的地方把第一批货给王老板看了,他倒是十分满意,甚至还谈了下一次还有一批活也准备交给我,这样我也放下心来。
只要能把眼前这个绣坊盘活,我和离儿接下来的生活就真的不用太愁了。
跟王老板细细了谈了许久,吃过饭之后,我又在集市上买了一些离儿喜欢吃的小零嘴,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准备回去,倒是在离开的时候,看到街边一座阁楼上,升起了明晃晃的红灯笼,一些容貌艳丽的女子倚栏而站,微笑着朝下面抖着手帕。
是销香院。
没想到又开张了。
食色性也,连至圣先师都这么说,这碌碌红尘中的饮食男女又如何能免俗。只是我站在街上,看着那红莹莹的灯笼,恍惚间只觉得时光如流水一样,就这么从我的身边流过。
要走的,都走了,留下的,不过我而已。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去。
。
回到吉祥村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我从村口一路走进来,远远看着自家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些绣娘都已经回去,而芸香一个人还在收捡最后几个绣架。
我走到院门口,芸香已经看见了我,迎上来:“轻盈,你回来了。”
“嗯。”
“谈得怎么样?”
“王老板说这批货不错,接下来咱们好好赶工就行了。下一批活,他还打算交给我们做。”
“那就太好了。”
芸香一听,也喜得弯了眼。我微笑着正准备往里走,却见芸香拉着我的袖子,小声道:“对了,你这里来了客。”
“客?”我心中一愣:“谁啊?”
难道是裴元修?
现在我在江南已经没什么熟人了,要说能来我家做客的,也只有他了。
芸香道:“我也不认识,一男一女,倒是很体面的样子。我看着他们也不像是坏人,就让他们在屋里等你回来,我也担心离儿一个人,所以一直在你家呆到现在。”
我微笑着握了一下她的手,谢谢她的细心。
“现在你回来了,我也该走了。你先进去吧,如果有什么事,就让离儿来找我们。”
“好的。”
我跟芸香道别,她便离开了,我心里带着一丝疑惑,慢慢的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屋子的门是虚掩着的,看不清里面,也没听见有什么响动。
一男一女,两个客人?
是什么人?
难道,是裴元修和韩氏姐妹中的一个?
正想着,就看见离儿小小的身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茶杯,一看见我回来了,立刻高兴的跑过来:“娘!”
“离儿,你在做什么?”
“离儿在给客人倒茶。”
“……”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她,虽然她手里的那杯茶——能喝下去就是功德了,但我倒没想到,我的女儿居然会在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倒茶招待客人了。这些我倒也没有教过她,却没想到她自己潜移默化的会了。
要不是家里来了客人,我真想抱着她狠狠的亲一会儿。
眼下,这个懂事的姑娘又说道:“娘,客人是来找你的哦,你快进去嘛。”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不是裴元修,也不是韩氏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人,因为离儿不认识。
那是什么人,来我这里做客?
心里想着,不由的也有些紧张,我一只手牵着离儿,一边走过去,伸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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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里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但真正一听说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咯噔了一声,一脸震惊的看向魏宁远。
韩家有女,将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
我一下子想到了皇城中那位端庄贤淑,也曾经给过我无数温暖和保护,是我在那冰冷的皇城中少有的可以全心信任的人——常晴。难道说有一天,她的位置会被别人取而代之?
一想到这里,我的眉头就皱紧了。
不仅仅是因为,如果那样的话,这个天下注定将会有一场翻天覆地的改变,而是我想到,常晴那样的人,才是母仪天下的典范,若真的有人要取代她的位置——且不说她自己到底愿不愿意,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会受到伤害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这时,魏宁远说道:“当然,这话不过是民间的一些流传,也有可能是一些人为了奉承江夏王,故意编造出来的。”
我心里不怎么痛快,冷冷笑道:“编得也太应时应景了。”
“只是——”魏宁远话锋一转:“如果他们自己真的当真的话……”
我挑了挑眉毛。
如果他们真的当真的话——
难怪,韩若诗那么一心一意的要跟着裴元修,而韩子桐甚至第一次见面就要杀我了。这其中牵涉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爱情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这一生,从来都希望与人为善,至少不树敌,却不管怎么样,总会有眼中容不得我的人,但终究,我又到底做了什么,惹得人对我喊打喊杀的?
魏宁远看着我的笑容,轻轻的说道:“青婴夫人,当年前太子在东州小试一刀,便是四十万大军压境,尸横遍野,哀鸿遍地,在下虽未得亲眼目睹,但可以想见。而那一场仗,他是为你打的。”
我抬起头来。
桌上的烛台只剩下短短一截,烛火扑腾着,几乎快要熄了。那明明灭灭的火光照着我同样晦暗不明的眼神,“所以你想说,江南若有战事,跟我也脱不开干系?”
“不敢。”
魏宁远急忙说道:“在下只是觉得,有人开了太子这把刀的刃,若想刀不见血,那必须——”
“呵呵,”我忍不住一笑,淡然道:“宁远公子,这一点你倒真的是看重我了。”
“青婴夫人……”
我起身走到一旁,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支蜡烛来,这个时候烛火越发微弱,整个屋子几乎都陷入了一片昏暗当中,我慢慢的走回桌边,一字一字的道:“我告诉宁远公子一句话。”
“请说。”
“为一个人打仗,很容易;但为一个人停止一仗,未必可能。”
魏宁远愕然的看着我。
我已经俯下身将那支新的蜡烛凑过去点燃,烛火扑腾着燃了起来,周围也慢慢的变亮了,我在这样明亮的火光下,用清明而平静的眼神看着魏宁远,道:“宁远公子,这句话我不是推脱,你仔细想想,就会明白。”
魏宁远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沉沉的思索着。
虽然说起来有些残酷,但事实就是如此。从古到今,的确听说了不少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故事,但这些故事不过都是说书人编着来欺骗老百姓的。战争若只为了一个红颜,那死伤的成千上万的性命,消耗的成千上万的银两,被夺去的成千上万的土地,又岂是一个红颜能挣回来的?
说到底,战争的本质是利益,不平的是利益,争夺的是利益,只有利益,才能供给战争。
就拿当初东州那一战,说是为我而战,但难道四十万大军压境,就是为了抢一个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甚至论斤切块都卖不出去几两银子的岳青婴吗?
每一个战争背后的人,都是不是傻子。
过了好一会儿,魏宁远抬起头来看着我,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隐隐的听到他长叹了口气。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他未必真的认同我的说法,但我的话也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的。于是轻轻道:“宁远公子,不管你认同我的话也罢,认为我是推诿也罢,但我现在真的不想再参与到这些事里面。过去,我真的管得够了,也够多了,现在,我只想和我的女儿好好的过小日子,多花一些心思在她,和我真正爱的,关心的人身上,比如——”
“……嗯?”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比如瑜儿。”
“瑜妹?”
我淡笑了一下,说道:“宁远公子和瑜儿相处了这么久,你们——”
他一听,立刻变了脸色,急忙摆手道:“夫人千万不要误会。”
“嗯?”
“瑜妹的确是个好姑娘,又聪明又善良,在下也很喜欢她,但不是那种关系。”
“哦?”
“当初她救下我之后,又收留我在家里,还帮我请大夫看病治伤,对我有救命之恩,再生之德。只是我们孤男寡女这样在一起,就是怕她遭人闲话,毁了清誉,在下才和她结拜为兄妹。而且,我也是真心将她当成妹妹疼爱,希望她能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摆了摆手,道:“夫人这么想,也是为瑜妹担心,和在下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在下心中尚有大业未完,顾不上谈儿女私情,也顾不上替这个妹妹寻觅归宿,这些日子她跟着我东奔西走的,也真的是我做兄长的拖累了她。”
我笑道:“朝廷有宁远公子这样的人,虽然不是瑜儿一人之幸,倒是千万人之幸。”
“青婴夫人这么说,是谬赞在下了。”他叹了口气,道:“为官多年,未建方寸之功,而现在更是——”
看着他一脸懊丧的表情,我在心里也轻轻的叹了口气。
看来他和瑜儿之间,倒是我想得太多了,只是看到他现在这样的处境,却还一心一意的为朝廷着想,不由的让我想起了他的恩师刘毅,刀剑加身,落到那样凄惨的结果,却还是为了江南死而后已。
不由的,有些辛酸。
沉默了一会儿,我才勉强换上笑容,也是想要安慰他一般,微笑着说道:“其实,宁远公子也不必如此忧心忡忡。江南的事虽险,但朝廷也并非不堪一击。而且在我看来,皇上的新政,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也许——”
我的话还没说完,却见魏宁远的眉心的褶皱更深了一些。
我疑惑的道:“宁远公子,怎么了?”
他说道:“青婴夫人也知道皇上的新政?”
“嗯,前些日子知道的。宁远公子也许还不知道,新政中所实行的摊丁入亩,正是当初还在这间屋子的时候,刘——”说到这里,我也是不由的一哽,将那个名字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他设想的。”
“哦?”魏宁远倒是有些意外:“是他?”
“对,所以这一次新政,皇上应该是下了决心,加上申家已经倒了,朝廷最大的障碍也除去了,只要新政能够贯彻到底——”
我的话说到一般,又看到他的眉心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难道有那里不对?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问道:“宁远公子,你是不是对新政有什么看法?”
“不,当然不是,”他急忙说道:“说实在的,在下对于这一次皇上实行的新政实在是推崇至极。皇上此次能推陈出新,锐意进取,革除弊病,行此利国利民的政策,实在是天下万民之福,若在下对这样的新政还有看法,那就是在下的问题了。”
“可我看宁远公子对这一次新政的实行,却好像是满是忧虑,到底有什么问题?”
魏宁远抬起头来看着我,不经意间,眉心又是一片阴霾。
我说道:“宁远公子,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他沉默了很久,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终于慢慢的说道:“在下只是隐隐觉得——实行新政的时机,不对。”
“为什么不对?”
“夫人,在下打一个不算恰当的比方。若有一个人,家中藏有珍宝,引得许多贼人窥视,但偏偏他身患急症,该如何处置?”
我想了想,道:“自然应该先治好病,然后再想办法对付那些贼人。”
“不错,”魏宁远点点头,又道:“但如果,贼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还该先治病吗?”
“当然不是,”我笑着道:“这事要分轻重缓急,他当然——”
说到这里,我一下子语塞了。
抬起头来看向魏宁远,他的神情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更加凝重了几分。
“在下看来,现今皇上——或者说天朝的处境,沉疴宿疾齐扰,就如同一个人身患重病,但北有草原蛮兵虎视眈眈,南有太子裂社稷于江南,正如贼人已经到了门口,这个时候还先想着治病,实在是本末倒置。”
我的心里不由的一惊。
魏宁远这个人我不算太了解,但也知道此人行事谨慎,言行举止都非同常人,否则裴元灏也不会在黄天霸之后选他镇守江南,可现在,他已经对皇帝做出了“本末倒置”这样的评价,可见他的忧虑之深。
难道,真的是裴元灏的问题?
我说道:“可你刚刚也说了,皇上的新政,于国于民是有好处的,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难道皇上形这样的仁政反倒不对,不利于政局的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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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真的是裴元灏的问题?
我说道:“可你刚刚也说了,皇上的新政,于国于民是有好处的,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难道皇上形这样的仁政反倒不对,不利于政局的稳定?”
魏宁远闻言,深思了一回,摇了摇头道:“皇上这样不是不对,而是……时机不对。”
“时机……不对?”
“不错。”
魏宁远说着,一撩衣袍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前方几乎都已经暗了下来,只隐隐看到远处的山形,还有点点灯火。魏宁远指着前方的一片阴霾,说道:“夫人请想,江南岸的那些大片的土地,归属于谁?”
“那里过去是江夏王的领地,自然现在归属于韩家姐妹。”
“不错,这些土地,有多少农户在耕种,他们每年要缴纳多少的赋税,而光是韩家,能盘剥多少,夫人可曾想过?”
我笑了笑:“这,自然是难以想象的财富。”
“对。但现在这一大笔钱财,皇上不从农户的身上抽取,而要从他们韩家姐妹的手里抽取,你认为,他们还会高兴?还会顺服?还会一心一意的奉皇上为帝?”
“……”
“仁义礼智信,这些早已经被人遗忘,这不是个礼崩乐坏的世道,而是这个世道早已经没有了礼乐。那些豪强贵胄,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没有礼义,他们是不会忠君的,谁给他们利益,谁保护他们的利益,他们就拥护谁。”
“……”
“现在他们在江南,被前太子纳入麾下,前太子保护了他们姐妹两的利益,但这还只是眼前的。可是别的地方呢?山东、河南,还有山西、陕西……那些地方虽然没有封王,但同样有和韩家姐妹一样的豪强仕绅的势力,皇上现在在欺强,在削弱他们,他们的利益受到了侵害,他们还会奉皇上为君吗?”
“……”
“而且,仅仅江南一地,就能闹出这么大的民乱,若是其他地方那些豪强士绅也——,夫人,他们和韩家姐妹一样,照样有自己的兵,照样有自己的钱粮。”
“……”
“如果,他们这些人再一联合……”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和之前所想的,每一场战争,可能为了一个人而打,但战争背后的推手,永远都是利益,这是一样的。如果那些豪强仕绅的利益受到了侵害,那他们就会不平,不平往往就会生事。
一阵风,带着江水生冷的气息吹了过来,周围的树叶都哗啦作响,也让我感觉到了一丝凉意。
伸手一抹,才发现额头上一层细细的冷汗。
魏宁远回过头来看着我,又说道:“当然,这也可能是我多虑,毕竟皇上的身边有那么多贤能的大臣,不可能都不明白这个道理。况且,如果能保塞北和江南短期内不起战事,给皇上的新政足够的时间,那么一切还是会很顺利的。”
我没说话,只是眉心不由的深深蹙起。
的确,裴元灏的身边还是有许多大臣,虽然可能——轻寒的资历太浅,看问题的目光还很局限,而且从科举那一次我和裴元灏都有感觉,他的很多想法、做法过于激进,在特殊时期(对付申恭矣)能行得通,之后就未必真的可行,但不管怎么样,除了轻寒,朝中还有不少老成持重的老臣,就连傅八岱,也是个眼盲心明的,论这些人的老练精明,也不该在魏宁远之下,所以新政的实施和实施后的结果,他们应该早有设想,并且应该设想出了应对的措施才对。
这么想着,我稍微的松了口气。
也真的希望,只是魏宁远多虑了。
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了离儿和瑜儿的笑声,虽然眼前是一片昏暗的暮色,但他们却笑得格外开心,清脆的笑声几乎将夜幕的阴沉和清冷都驱散了。
而我,一听到女儿的笑声,就觉得之前的一切忧虑犯难,都被抛到了脑后。
这个天下就算出再大的事,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只要有我的女儿就够了。
“瑜姨,你不要弄丢了,我的鱼——!”
“好好好,瑜姨去捡回来。”
“还给我,我的鱼!”
远远的还听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瞎闹腾,我转眼看着魏宁远,他的脸上也不由的浮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我问道:“宁远公子,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我也不傻,当然知道他们这次虽然来见了我,并不打算停留,毕竟我这里还在裴元修的视线范围内,魏宁远现在自保要紧,绝对不敢做长时间的停留,终究是要走的。
“你,是不是还打算想办法北上进京?”
魏宁远还看着前面,却轻轻的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了。”
“哦?为什么?”
“北上,太不容易了,就算能离开扬州,这一路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瑜妹一个姑娘家,在下不能再让她冒这个险,就连在下——也是懂得惜命的。活下来,才能做更多的事。”
我不由的笑了笑。看来这人虽然对朝廷忠心耿耿,倒还不是那种榆木脑袋的死忠。
这样,就算瑜儿跟着他,我也能稍微放心了。
“那,你们打算去哪里?”
“岐山村是不能再呆了。毕竟你在这里,前太子的眼线多少会到附近,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我打算带瑜妹离开,先往西边走吧。”
“往西边走……?”
我喃喃的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宁远公子,我倒有个去处,或许,可以保你平安。”
“哦?”他精神一振,转过头来看我:“什么地方?”
话到了嘴边,反而有些踌躇,我斟酌了一番才说道:“不知道宁远公子你还记不记得,申恭矣有个侄儿。”
“申啸昆?他还活着?”
“本来就没死。那个时候他原本是跟我们一起逃出了拒马河谷的,后来他离开了,并且一路南下。”
魏宁远愕然的睁大眼睛:“难道,他到了扬州?”
“不是扬州,而是九江。”
“九江?”他顿时想起了什么:“就是之前在九江附近的那些贼寇吗?”
我急忙摇头,说道:“他原本是投靠了那些贼寇,但后来他看匪首作恶多端,滥杀无辜,连过往的流民都打劫,就杀了匪首,自己取而代之。现在他是那批人的头头,虽然也是山匪,但他们没有再作恶了,主要的营生就是收取过往商客的保护费,倒也不乱伤人的。”
“哦?”魏宁远挑了挑眉毛,甚为纳罕:“这人,倒有些意思。”
我也笑了笑:“他,真的不是个坏人,也跟他的叔父不一样。我的女儿之前遇到意外,还是他救下来的。”
“哦?”魏宁远越发的震惊了。
“不过——之前他们跟太子的人马交过一次手,为了保留实力,他听我的劝告,离开了九江那边的老巢,但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走远。如果你去,能遇上他们,我想不管怎么样,他都能保你的平安的。”
魏宁远一时没有说话。
我也明白他的心思,毕竟当初申恭矣的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这些人都对他恨之入骨,也自然而然对他的家人没有什么好感,再加上现在申啸昆的身份是个山匪,魏宁远是刘毅的门生,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要让他去跟匪贼一路,这是对读书人最大的侮辱,于公于私,魏宁远都不会太愿意跟那样的势力牵扯上。
于是,我也没有再说什么,正好这个时候瑜儿他们回来了,两个人都搞得一身的水,但还真的抓了几条小鱼,用青草穿过鳃拎着回来,两个人高兴得直笑。
我笑着骂了他们几句,正好天黑了,便烧了水给他们洗澡,然后把外面的床铺好。家里只有魏宁远一个男人,自然让他睡外面的小床,我和瑜儿、离儿就在里屋挤了一晚。
这一晚睡得没有太安稳,迷迷糊糊中总隐隐听着外面小床有人不停的翻身,传来嘎吱的声音,和魏宁远轻轻的叹息声。
。
第二天不到卯时,天还是黑的,他们就醒了。
我知道他们是要趁天色还早要走,便也早早的起身给他们烧了水,将昨夜离儿他们抓回来的几条小鱼熬了汤,煮了饭给端过来。
吃饭的时候,瑜儿一直看着魏宁远,又看看我,也不说话,只小心的扒饭。
等到吃完了,我收拾好了碗筷,刚从厨房里走出来,就看到魏宁远已经站在门口,他还看着我堆在院子角落里的绣架,微笑着说道:“看来夫人倒是要做大买卖的人,这样,在下也不用担心夫人了。”
我笑道:“什么大买卖,不过是糊口罢了。我倒想留公子下来跟我一起做,但这座小庙又供不起公子这样的大佛。”
“呵呵,夫人说笑了。”
他微笑着摆摆手,正好瑜儿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便说道:“打扰了一个晚上,我们也是时候告辞了。”
他的话一说完,瑜儿就小声的说道:“大哥,我们去哪儿啊?”
魏宁远回答她,眼睛却是看着我:“先,往九江那里走吧。”
“九江?咱们上次不是去了那里吗?那儿有山匪啊!”
“这一次,应该不会了。”
说着,他微笑着看着我:“对吗,夫人?”
我也微笑着,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递给他道:“宁远公子,这是我的手书。虽然未必能帮到你,但给申啸昆看了这封信,他一定不会伤害你的。至于将来如何,就看公子自己的选择了。”
他怔了一下,还是将那封信接了过去。
我又回屋看了一眼,离儿骑在枕头上睡得天昏地暗,口水都流了出来,那无忧无虑的傻样子让我看着直笑,将被子拉上来给她盖好,便出去关上门,送他们俩离开。
天还蒙蒙亮,一路走到村口,周围甚至还有蟋蟀的声音,倒衬得这条路越发的安静,周围的青草繁茂,被晨露浸润得翠绿油亮,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芳香,远远听着江水一波一波的声音,让人觉得格外的神清气爽。
瑜儿又欢实起来,走在前面,一会儿采一朵路边的花,一会儿又扯垂下的柳条,看她的样子到底还是个孩子,那么无忧无虑的。
而看着自己的姐妹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是喜是忧。
原来以为她和魏宁远若这样长久的在一起,也是好的,解了我一桩心事,但昨夜听魏宁远的口气,是根本对她无意,而仔细看来,瑜儿虽然对魏宁远言听计从,似乎也真的没有男女之情,不过是兄妹情分罢了,眼看着她的年岁也大了起来,终身大事要如何,还真的让人不能不操心。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要开口托付魏宁远:“宁远公子——”
“青婴夫人——”
没想到,魏宁远居然也同时开口了。
我顿了一下,便闭上了嘴,只看着他。
他开了口,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又沉默着似乎思索了许久,才轻轻说道:“夫人,在下还有一言,希望夫人能细听。”
看他的神情,似乎跟我想的并不是一样的。
我多少也知道他要说什么,暗暗的叹了口气:“你说。”
魏宁远道:“在下昨夜跟夫人说过,前太子是一把刀,当初东州一战,是前太子的试刀之役,而如今他到了江南,韩家的人给他开了刃,这把刀会给中原大地带来多大的灾难,为未可知。”
“……”
“但是,是可以避免的。”
“……哦?”
我的心微微的动了一下,嘴角翘起了一点:“一把开了刃的刀,如何让他不伤人?”
旁边的魏宁远已经停下了脚步,看着我,一字一字的道:“让刀回鞘。”
我的眉心一蹙。
魏宁远看着我的眼睛,郑重的道:“夫人,请恕在下说一句冒犯你的话。在下一直觉得,夫人是前太子的刀鞘。”
“……”
“夫人难道没有发现,你在前太子身边的时候,他几乎不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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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惑的道:“鬼鬼祟祟?他做什么了?”
赵二哥皱着眉头想了想,一摇头道:“算了,说也说不清楚,不说也罢。吃饭吃饭。”一边说,一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拿起碗筷开始吃饭了。
我看他的样子,倒不像是故意不告诉我,而是他好像自己也琢磨不清楚似得。不过既然他不想说,我也没有追问,毕竟说起来也是千里之外的事,跟我现在的生活一点边都不沾了。
于是,我也笑了笑,拿起了碗筷。
等一顿饭吃完,我又进里屋去安慰了赵大娘几句,便带着离儿准备告辞回家了,赵大哥正忙着收拾东西,一听说我要回家,立刻说道:“我送你。”
“啊?”我愣了一下,连旁边的芸香也愣住了。
赵大娘和我家离得并不远,况且都是同村,哪还需要送的?于是我笑道:“赵二哥不用麻烦了,路又不长。”
“我还是送送你,走吧。”
他说完,放下收拾了一半的东西便跟着我们走到了门口,我下意识的又看了芸香一眼,感觉到她也有些纳罕,但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我只客气的道:“那就麻烦赵二哥了。”
一出门,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村子里的人睡得早,周围都没了光亮,只剩下头顶一轮圆月散发出的淡淡月华,远近还传来一两声犬吠,越发衬得整个吉祥村都寂静如斯。我带着离儿往家走去,赵二哥就走在我身边不过一两步的距离。
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可他一路都安安静静的,只顾着往前走。
气氛,有些怪异。
一直到了我家院门口,我才暗暗的松了口气,转过头对他笑道:“我们到了。多谢二哥。”
“别客气。”
他说着却还站着不动,我无法,只能去打开了院门,和离儿走进去了,关门之前,我看着他还站在那里,便微笑着道:“赵二哥,多谢你送我和离儿回来,你快回去了吧。”
“嗯,你们锁好门啊。”
话这样说了,他却还是没走,我有些尴尬,但也只能关门上了锁,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口,听见赵家二哥站在外面还没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转身离开的声音。
我不由的有些怔忪。
而低下头的时候,看见离儿也仰起小脸看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澄清如水:“娘,怎么了?”
我笑了笑:“没事。天晚了,该睡了。”
“哦……”
我抱着离儿转身进了屋。
。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我又接了一笔生意,要去岐山村见一个老板,顺便看看绣样,若没有问题便要交付抵押把契约签下来。
出门之前,我还是交代芸香帮我看着一些。这些日子我想着她家里有事,让她多休息休息,倒是她自己还是每天来绣坊,忙东忙西的,毕竟绣坊也有了她的一分,算一算几笔生意做下来,她已经存了一笔不小的私房钱了。
有她在照应着,我当然也更放心一些,又拜托她看好离儿,便自己带着银票出门了。
刚刚出了村子没多远,突然,背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声音大声道:“轻盈妹子!”
我一听这声音,不由的蹙了下眉头。
回头一看,果然是赵家二哥。他大步的跑了上来,笑呵呵的看着我:“你去哪儿啊?”
我也笑了笑:“赵二哥,这么早啊。我去岐山村办点事。”
“正好我也要去那边,咱们同路吧。”
“……是么。”
我笑着,但笑容中却增添了一些勉强。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赵家二哥对我,好像太热络了些。
他回吉祥村这一个多月来,每天都下河打渔,还去附近的山里打柴,日子倒也过得去,但只要是闲暇的时候,他一定会到我的绣坊来,却是帮我们打打杂,干一些重活,自然也是帮了我不少忙,可是,如果我要出门,他一定会跟上来与我同行。
孤男寡女这么一起上路,虽然不是独处一室,但到底有些不妥,而且他的话又不多,有的时候一路走下来没人开口,气氛尴尬得要命,还要我主动找些话题来聊聊,才不那么尴尬。
我倒也不会觉得,他是对我有什么意思。毕竟我已经这个年纪了,还带着个女儿,而且赵家二哥——我也听芸香说起过,他和刘三儿十三四岁的时候,也是一起“惹是生非”的好兄弟,有的事,倒也不至于。
只是……
我想着,又抬起头来看向走在我身边的这位。
之前两次我去岐山村,或者带着离儿出去玩,他都会跟上来,而去岐山村的时候,我发现他好像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就像今天,他两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拿,总不会是去岐山村看风景的吧?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开口:“赵二哥,你去岐山村做什么啊?”
“啊?”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奇怪的:“没什么,就是有点事。”
“什么事啊,我能帮你吗?”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说着,还是往前走。
我们已经走到林子里了,离村子也有些距离,周围都没什么人,烈日当头,即使头顶浓密的林荫遮蔽,也有些阳光透下来,照在人脸上火辣辣的。
我想了想,停下了脚步:“赵二哥。”
他也听了下来,看着我一脸郑重的神情,像是有些无措,我平静的说道:“我跟赵二哥虽然相识不久,但你对我们也很好,若二哥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他见我这样,浓眉微微的皱了一下,道:“轻盈妹子,你不要误会。”
“……”
“其实我——”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停了下来。
我一看他脸色都变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在这个时候听到周围好像有些动静,似乎有人在往这边跑着,风声中都带上了一股紧绷的气息。
怎么回事?
赵二哥一下子走过来,将我一把拉到了他的身后,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个冷笑声:“哼,可算逮着你们了。”
这时,我才发现,林子周围走出了好几个人,看着全都獐头鼠目,手里拿着棍棒把我们围了起来,而正前方走过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大汉,凶神恶煞,他的身后还有一个个子瘦小的男人,脸上贴着一大块狗皮膏药,一看到我,立刻指着我道:“老大,就是这个女人,她可有钱了!上次我就是在她家吃了亏!”
我一听就明白过来。
这就是上次来的那个贼人,他脸上的伤就是被箭矢射中留下的。
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打我的主意。
赵家二哥一直把我护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格外凶悍的贼老大盯着他,恶狠狠的道:“怎么,这里就你们两个人,你以为你还能对付我们这么多兄弟?这些日子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得手了!”
“……!”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
难怪这些日子,赵家二哥老是跟着我,只怕从他回村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那些贼人,所以晚上会要送我回家,这些日子也一直往绣坊跑,就是在护着我。
赵二哥冷笑道:“我也听村长说过你们,一直在吉祥村附近作怪,你们是欺负村子里没人了是吗?!”
“有人又怎么样?你以为我们还会怕你!”
那些人说着,都狂妄的笑了起来,只见那贼老大一挥手:“给我打!”
我一听,脸色都吓白了,赵二哥急忙抓着我往回跑,一边跑一边道:“你赶紧回村子!快!”
说完,他伸手推了我一把,转身回去,飞起一脚,将冲到第一个的贼人一脚踹了出去。
他是当过兵,打过仗的,自然比一般的贼人能打,几拳下来就打趴了两个,可到底是双拳难敌四手,那些人一窝蜂冲上来,蚂蚁也要咬死大象的。
我跑了几步,就看见赵二哥被几个人团团围住,而那个贼老大领着之前那个抢过我的贼人追了上来,我眼看着这里离村子还远,我是怎么也不可能跑回去还不被他们抓住的。想到这里,我也豁出去了,顺手捡起路边一根粗壮的小树干,对着狞笑着走上来的两个贼。
那贼老大一看我这样,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你还想反抗我们?”
我咬着牙,没说话。
另外那个贼人道:“妈的,上次就是这么被她打的。还把老子的脸给弄伤了,今天看我不——”
说完,他一把抽出了匕首。
寒光闪过我的眼睛,让我也一阵心悸,可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害怕,尤其那边赵二哥已经被人缠住了,没有办法来救我,我只能自救了。
眼看着他们步步逼近,我突然说道:“上次已经被你抢走了一百两,我根本没钱了,现在你们再要抢,我也只有这些碎银子,你们要就拿去!”
说完,我从袖袋里拿出几块碎银子,朝他们丢了过去。
贼老大一听,脸色就变了。
那个贼人也变了脸,看看我,又看了看贼老大,立刻说道:“老大,我可没抢着钱啊!”
“是吗?”
“真的没有。这个臭女人故意这么说的,老大,我要真抢着钱了,早就跑了,那还会来求你啊!”
贼老大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贼人又道:“老大,这些日子我可一直跟着你的,若真的抢了钱,我就当没这事儿了,怎么还会回来告诉你呢!”
“可老子看你——”
眼看着他们两都没看我,而是对话起来,就趁着这个时候,我抡起木棍,狠狠的朝着那个贼人的脖子一打!
“啊——!”
那声惨叫几乎都没喊完,这一下,我几乎是十足的吃奶的劲,甚至听到他脖子传来咔嚓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给我打断了,就看见那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这一下,那个贼老大都傻了。
他大概从来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样出手,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而不远处的赵二哥和那几个纠缠的人,他已经打翻了两个,但自己身上也添了彩,一听到这边的惨叫,几个人都呆了一下。
那贼老大立刻反应过来,顿时脸都绿了:“你——”
我趁着他惊呆的时候已经连退了好几步,刚刚挥棍子的时候使了太大的劲,这一下虎口都绷着疼,手臂也有些发抖。
但不管怎么样,解决了一个!
要比两个人一起上来,我完全没办法抵抗好得多!
那贼老大眼睛都红了,也抽出了匕首,恶狠狠的看着我:“老子饶不了你!”
说完,便饿虎扑食一般朝我扑了过来。
我急忙朝旁边躲开,可耐不住腿脚发软,才一躲开自己就跌了下去,那个贼老大一看我这样,顿时脸上又浮起了狰狞的笑,说道:“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说完,一伸手就要过来抓我。
“不要!”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手里的木棍朝他用力的打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那个贼老大突然惨叫了一声,捂着胸口仰面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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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了一下,看着那贼老大倒在地上哀声连连,不住的打滚哀嚎,心有余悸的慢慢站起来,捡起刚刚丢在地上的棒子,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探头一看,就看到那贼老大胸口血洞一般,染得衣襟上大片鲜红,连半张脸都染红了。他的样子原本就凶悍丑陋,现在这样,更是狰狞可怕。
又是和那天晚上一样?
我这样想着,可仔细一看,立刻发现不对。
那天晚上那个贼人是脸上中了一箭,可这个贼老大是胸口受了伤,他在地上滚来滚去,胸口那个血洞一样东西沾着血肉掉了下来,我上前一看,发现那并不是箭矢,竟然是一张树叶!
竟然有人,能用树叶伤人!
我一看到,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急忙回过头,就听见嗖嗖几声响,那几个还在跟赵二哥打架的贼人全都惨叫着倒了下去,他们的手臂上,肩膀上,都钉着一张树叶,血如泉涌!
这时,一个妖娆的声音响起——
“我妹子的道你们都敢劫,好大的胆子!”
听到那声音,我立刻明白过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袅袅婷婷的红影从前面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红色纱裙,一边肩膀的衣衫还有些松散,斜斜的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在这样的林道上,脚边是几个流血惨叫的贼人,她的出现,显出了一种异样而诱人的气息。
赵家二哥打得气喘吁吁,这个时候看到她,也不由的屏住了呼吸。
我站在原地,也还有些回不过神:“阿——阿蓝?”
“妹子,好久不见了。”
眼前的,就是之前与我别过,已经大半年没有再出现的阿蓝!
她一手叉腰,站在那里妖媚的一笑,而同时,一个雪白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她身边一棵大树的树梢上,脚尖点着那晃悠悠的,仿佛羽毛一般轻盈,正是叶飞!
我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蓝,你们怎么来了?”
“呵呵,要不是姐姐来,你们俩这样还想平安的回去么?”
说着,她袅袅走到赵家二哥面前,伸长脖子去对着他的眼睛,笑道:“这位哥哥,你倒是好心,可你一个人怎么能保护我的妹子,也太托大了吧。”
“……”
赵家二哥没说话,原本那么强悍的一个汉子竟然支支吾吾的低下了头,黝黑的脸都红了。
叶飞抱着胳膊站在树巅上,冷冷的看了一眼。
。
这一天,我到底没有去岐山村,最后托了同村的人帮我过去跟那个老板打声招呼,只说我路上差点被劫道,契约的事,只能再拖两天。
等到报了官,把那些受伤的贼人都抓起来,又录了供词,再跟他们一起回家的时候,天色都晚了,那些绣娘也早就回家了,我让阿蓝先进屋,叶飞仍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早就没了踪影,我站在院子门口,对赵家二哥深深的鞠躬:“多谢二哥了。”
他又有些脸红,摆摆手:“不要这么说,我也没帮上什么。”
我急忙说道:“二哥这么说,轻盈就更无地自容了。这些天原来二哥都是一直在保护我,可我却——”
“你是三儿的媳妇,又这么照顾我妹子,我帮你也是应该的。”他说着,也有些懊丧:“那天我一回村,就发现附近有贼人在盯着这边,我原想着人不多,我也对付得了,更怕说出来吓着你们,所以一直没明说,没想到他们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你那个朋友说得对,是我托大了。若今天真的出了事,就是我的罪过了。”
“二哥快别这么说了。”
“总之,这次没事就好。今天伤了他们这么多人,就算附近的贼人还有贼心,也没那个胆了。你可以放心了。”
“多谢二哥!”
我说着,又深深的行了一礼。
我原还想着要给他银两,但看着他这样爽利的笑容,却又觉得不能这样侮辱了他。便作罢了,只想着在给芸香的分红里,再多几分吧。
等到赵二哥也回家了,我便回家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阿蓝正背着双手,溜达着看着这个小院子,还有那些绣架,绣品,离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着她。
阿蓝当然不是坏人,但她的行为举止在良家妇人的眼中终究不是正道。离儿现在还小,很多事都分辨不清,若也学上一些就糟了,于是我想了想,便先走过去哄着离儿清洗了一下,让她先回里屋睡觉去了。
等我再走出来,看到阿蓝依在门边,朝着我勾起一边嘴角笑着。
她似乎也知道我的担心,没说什么,我走上前去,先对着她行了一礼。阿蓝一挑眉毛:“哎哟,这是干什么?”
“救命之恩。”
“呵呵,这就算是救命之恩啦?”
她的腔调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带着妖娆和讥诮,我倒也习惯了,便将她请进屋里来,又摆了几碟子的点心,但看起来她对吃的并不怎么感兴趣,而是注意的看了看周围,尤其看到那些绣架,和我放在柜子还还没来得及装箱的绣品,那双丹凤眼中透出了一点意外的神情。
我一边倒热茶,一边说道:“我这些日子,在做绣坊的生意。”
阿蓝回过头来看着我:“做生意?之前那位公子可是大富大贵的人啊,怎么让你来这边做生意了?”
这话,似乎还有些讥讽的意味。
我还是笑:“他大富大贵,那是他的事啊。”
“哦……”阿蓝挑了挑眉毛,又看了看我的那些货品,便对着我笑道:“看不出来,妹妹你还挺有能耐的。”
“不要取笑了。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赚点糊口的钱而已。上不得台面的。”
“唔——”她竖起染了蔻丹的指头,朝我摇了摇,道:“姐姐这一次,算是看得起你了。”
“……”
我倒有些意外。
之前她护送我从京城一路南下,虽然也是体贴周到,但显然都是看在钱财的份上,跟我没多少情谊可言的;后来在扬州重逢,她对我更是态度恶劣,几次冷嘲热讽,我也不知道缘由,可现在,她却对我说,她看得起我了。
对上那双妖媚的眼睛里,却是少有的认真的眼神,我有些疑惑,但也微笑着道:“多谢。”
说着,我也坐了下来。
两个人对坐着,反倒没什么话说了,阿蓝自顾自的喝着茶,好像跟我也没什么话说,我手里握着茶杯,在这样的夏日,温热的茶杯很快便让我出了一手的汗。
我咬了咬下唇,终于开了口:“对了,上次一别,不知你们去了哪里?”
“当然是回京城了。”
“回京城?”
“你这单活做完了,自然是要回去销号的。”
“哦。”
我听着,手更加用力的捏着杯子,汗水涔涔。“那,那你们有没有,有没有——”
阿蓝挑起眉毛看着我。
“有没有见到……”
“你是说那位大人吗?”
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救了我一般,我急忙点点头,睁大眼睛看着她。
阿蓝也看着我,却是冷笑了一声:“见他做什么?当初接你的生意,他已经预先把款都付清了,这人可是个当大官的,大概,也是不想跟我们这些草莽有太多牵扯吧。”
“……”我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茫然道:“是么……”
“反正,你跟那位大人一南一北的,知道他的消息又如何。”
“……”
“就算他今天成亲生子,也费不了你的红包啊。”
“……”
我越发说不出话来。
是啊,就算他真的被指婚了,今天拜堂成亲,一步登天,跟我这个千里之外的人而言,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谁又还能证明,我曾经跟他有过关系呢?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一笑。
阿蓝一直看着我,见我这一笑,她也有些疑惑,而我已经像是将这件事完全抛之脑后,抬起头来微笑着道:“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就是今天。”
“今天?”
我一听,心里倒是一动。
之前看到那个贼老大的伤,我就觉得有些不安,因为跟上次贼人来行窃的时候受的箭伤完全不同,而听阿蓝这么一说,我就更加肯定了。
上一次射到我院子里的那支箭,仍然不是他们的。
看着我眉头深锁的样子,阿蓝勾着唇角笑了一下:“你家,倒是热闹。”
“嗯?”我抬起头来看着她。
阿蓝的眼风带媚,朝四周溜了一圈:“这周围,人可多呢。”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也知道。”
她无声的笑着,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是些什么人吗?”
阿蓝没说话,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风声,好像有什么人进了院子,我急忙起身推开门一看,却是一个白影翩然落下,正是叶飞!
他的身上还带着风,一身白衣飘然,慢慢的走了过来。
阿蓝也已经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他:“有什么情况?”
叶飞道:“这周围,的确有一批人马在盯着她。”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叶飞,却见他白皙如玉的脸庞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冰雪的寒意,没什么表情。
阿蓝道:“是些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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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天,阿蓝便走了。
她走得无声无息的,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都没有告诉我。我还是和往常一样跟那些绣娘们一起刺绣,到了中午该吃午饭的时候,她却不见了踪影。
屋里屋外找过了,村子里的人也都问过,才知道她走了。
她走的第二天,正好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回过神来之后我才有些后悔,阿蓝那么有情有义的来帮我,怎么样也该留她下来过个节,但事已至此,只能怪自己后知后觉了。
村子里到处都是欢欢喜喜的,毕竟是个团圆的日子,那些绣娘们来做工,也纷纷带来了自家的瓜果,还有几个手巧的做了月饼,虽然味道只是一般,但毕竟是过节,人人吃着,脸上都是比蜜还甜的笑容。
看他们这么高兴,连刺绣的时候都笑哈哈的,我也不太忍心管束他们,索性大家就这么一边玩一边做工,到了中午,我也端出自己做的糕点招待大家,那些绣娘们很是高兴,索性在院子里大笑大玩了起来。
芸香原本还说我太松懈了,可看着大家这么高兴,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在院子里笑着闹着,大半天功夫就过去了。
江南的天,黑得很晚,等到大家做完了工,便早早的回去了,我和芸香照样留在最后收拾绣品、绣架。
正收拾着,芸香对我说道:“轻盈,今晚你到我家来吃晚饭吧。”
我看了她一眼,她微笑着说道:“二哥去镇上买了不少的瓜果,还有一些好吃的糕点,今晚大家一起赏月,反正你和离儿也是两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还不如来跟我们一块儿过节,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笑了笑:“不大好吧。你们也是一家团圆……”
“哎呀,你跟我们还客气这个。”她抢过话头,正好看到离儿举着竹马,领着一群娃娃跑过来,便招呼道:“离儿,芸香姑姑家有好吃的果子,你晚上来玩吗?”
离儿一听,眼睛就亮了。
不过还好,这丫头还没有一听到有吃的就立刻巴巴儿的上去,而是小心的看了我一眼:“娘,离儿可以去吗?”
看着她小狗一样的眼神,又看看芸香,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去,咱们都去。”
芸香立刻笑了,离儿也高兴的蹦到院子里:“好啊!芸香姑姑,娘也做了好多点心呢,都很好吃,我也带过去,跟你们一起吃好不好。”
“当然好啦!”
他们一大一小就这么说定了,倒是把我撇在了一旁。我一边笑着,一边把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又给离儿洗了手,便带着她跟芸香一起去了她家了。
自从赵家二哥回来之后,芸香的娘家总算是有了起色,也因为有了他这么个坚强的后盾,苟二更加不敢在外面乱来,对芸香也更好了。今天晚上,连他也乖乖的拎着果品到了岳母家,还抢着帮忙干活。
因为过节,赵大娘也高兴,祭出了全部的本事,桌上摆了不少鱼肉,甚至还开了一坛她自己酿造,藏了五六年的桂花酒,泥封一拍开,就闻到了满屋的甜香,加上菜饭的香味,诱得人食指大动。
大家都笑着坐下来,直说要打牙祭,赵大娘更是夹起鱼肉在离儿的碗里堆了座小山,这丫头吃着东西还不消停,看着我们几个大人干杯喝酒,一定也要尝一尝,赵二哥便拿筷子尖蘸了一点往她舌头上一点。
顿时,离儿眼睛都红了,伸出舌头直吸气,两手不停的对着嘴扇风:“好辣!好辣!”
看着她狼狈的样子,一屋的人都笑翻了。
。
吃完了晚饭,外面的天色也暗了下来,我帮着赵大娘收拾碗筷,等弄好了出来,赵二哥他们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小桌和凳子,桌案上供着香炉,还摆了各种果品。
这个时候,圆月当空,洒下万里清辉,整个大地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芒,给人以宁静祥和的感觉,甚至连周围草丛中的蟋蟀叫声都带了韵律,一起一伏,随着远处传来的江水涛涛,显得那么和谐。
我扶着赵大娘走过去坐下,她抬起头,看着月亮,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今晚的月亮,还真是好看。”
“是啊。”芸香也抬起头来:“好久没看到这么圆的月亮了。”
“只可惜,人不圆……”
赵大娘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看到她眼中的点点泪光,也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大子,赵二哥急忙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娘。”
赵大娘低头看着他,微微哽咽着道:“不打仗,就好了。”
我们听着她的话,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不打仗就好了,没有那么多分离,没有那么多死亡,一场战争是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更是当权者的一句话,但说书人说不出战争背后的悲苦血泪,当权者也从来不用亲身上阵;真正去面临刀光剑影的都是老百姓,而这事关老百姓生死的大事,却又从来不由他们做主。
不打仗,就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芸香大概不想气氛这么低沉,便笑着说道:“今天天气这么好,河边也一定很漂亮。咱们去河边赏月吧。”
离儿奇怪的说道:“河边有什么好看的,黑漆漆的,还冷。”
芸香笑道:“傻离儿,芸香姑姑难道会骗你吗?咱们去看了就知道了。”
她这么一提议,大家也都知道,她是不想让赵大娘再陷入难过的情绪中,便纷纷附和,正好周围邻里也都出门,大家招呼着都准备去河边赏玩,我们便和众人一起,有人提着灯笼往河边走去。
还没到河岸,先感觉到了一阵水气,河水扑打在岸边发出的哗哗的声音,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宁静了些。
而我远远的,就看到了一片银光。
住在吉祥村这么久了,我还很少在这么晚的时候到河边来。只见河水缓缓流动着,天空的一轮圆月也倒影在了水中,随着水波微微荡漾,泛起片片粼光,美得如梦如幻。
我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好美啊。”
离儿已经看呆了,正好身后一群村子里的小孩跑过来,一看到她便招呼起来,离儿立刻跟着他们跑了过去。一群娃娃在河边嘻嘻哈哈的嬉闹起来。
我站在河滩上,看着这一片粼粼波光,赞叹不已,这时赵家二哥走到我身边来,微笑着说道:“怎么,三儿以前都没带你过来看过?”
我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真不会哄媳妇。”
我又笑了笑。
说起来,他是真的不会哄我,虽然对我好,却从不懂哄我开心。过去在吉祥村的时候,自然是他木讷少言,怎么也说不出一朵花来,而后来跟了傅八岱,学问长了,话更少了,称得上少言不泄,即使在谷底我和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日子里,他也没有一句甜言蜜语。
回想起我和他的那些年,他所做过的最浪漫的事,大概也就是给我抓了一袋萤火虫回来了,却也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帮我照明刺绣而已。
至于后来,我嫁给他之后的那个中秋节……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仔细去想一想,才能恍惚的记起来,他那个时候一天到晚都忙着看书,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怎么顾得上哄我?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外面似乎也传来了很多人嬉笑玩闹的声音,但他还是一个人守在桌边,对着摇曳的烛火苦读,看着他认真用功的样子,我便给他念了一首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此事,古难全……
正想着,不由的轻轻念了出来,赵二哥低头看着我,一时没开口,倒是前面河边的人群里突然发出了一阵惊呼,我惊了一下,这才回过神,一抬头,就感觉眼前一片光亮,一时间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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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仔细的定睛一看,原来是河的上游缓缓飘来了一片流光!
芸香已经在前面朝着我招手:“轻盈,快来看!”
我和赵二哥笑了笑,都走了过去,正好那片光华慢慢的随波游荡了过来,仔细一看,竟然是成百上千的河灯,随着江水起伏,悠悠飘来,灯光微颤映在水中,幻化出了一片星河。
我被这样的美景惊呆了,半晌才道:“这些是哪来的?”
芸香笑道:“这是扬州城里的人放的河灯。每年中秋,他们都要放河灯,在上面写上自己的祝祷,随水送走,希望上天能看到自己的愿望。你看,那些灯好漂亮!”
“是啊。”
河水里漂来了各式各样的河灯,有荷花的,有水莲的,有小船的,也有小动物的,多姿多彩,真令人目不暇接。离儿他们那群小孩子哪见过这样的美景,高兴得疯闹起来,有几个顽皮的便捧起河水去浇那些河灯,我急忙上前阻拦他们:“别这样。这可是带着好多人的心愿,他们希望让上天看到。你弄坏了这些河灯,难道要去毁掉别人的心愿吗?”
离儿听着,奇怪的说道:“他们有什么心愿啊?”
我低头一看,正好一盏河灯漂到了岸边搁浅了,我便将那盏河灯捞起来,看到里面的蜡烛还剩下一截,蜡烛的旁边立着一支小帆,上面写着几个小字——愿母亲大人身体康泰。
我念给离儿听了,道:“你看,这是一个孝子为他的母亲祈福而放的河灯。你难道要去破坏这个孝子的愿望吗?”
离儿听着,摇摇头:“我不。”
我笑道:“那,你再帮他把河灯放回到河里,好吗?我们也帮他祈祷。”
“好。”
离儿听话的点点头,从我手里接过河灯,弯下腰去,小心翼翼的将河灯又放到河里,河灯晃晃悠悠的,又随着河水漂走了。
离儿看着那盏河灯,双手合十,喃喃的念叨:“我也希望我的娘,身体健康。”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我:“娘,我的愿望也会跟着河灯一起,被老天看到吗?”
“当然。”
“那,老天会答应离儿的心愿吗?”
我心里暖暖的,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只要你诚心,老天一定会满足你的愿望的。”
离儿立刻笑弯了眼睛。
就在这时,又有一盏荷花灯晃晃悠悠的漂了过来,正好搁浅在我们的脚边,离儿哈哈笑道:“这又是哪个人的愿望啊。娘,我们帮忙把这个灯放回去吧?”
我笑了起来:“好啊,离儿真乖,要小心哦。”
“知道啦!”
她答应着,已经将那荷花灯拿了起来。
那是一盏很大,很精致的花灯,离儿几乎要双手才能抱起来,灯纸染成了粉红色,被灯火一映,散发着暖暖的,近乎暧昧的红光;花瓣上还有很精细的勾了出了条条纹路,花瓣的下面,绿色的蜡纸扎成了花萼,护着河灯不那么快被江水浸透。
倒是一盏很花功夫的精致河灯。
也不知道是哪个大户人家放出来的,又有什么愿望呢?
正想着,却见离儿盯着花灯的灯芯,看得一脸疑惑,抬起头来望着我:“娘,我不认识这里面的字哦。”
“哦?娘来看看吧。”
我说着,俯下身去,就看到花心里竖着一张小笺,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偏到鸳鸯两字冰。
我看得一动,微微挑了挑眉毛。
……
书郑重,恨分明,天将愁味酿多情。
起来呵手封题处,偏到鸳鸯两字冰。
这词重情也重景,只看了这么几个字,眼前仿佛就出现了一幅活生生的画面——一个寂寞消瘦的身影,立于灯下,茕茕孤影映在床上,慢慢的写下了这几个字,却连字,也是寂寞的。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轻轻的说道:“哎,那边是不是有人啊?”
我下意识的一抬头,就看到被河灯映照得一片波光荡漾的河水中,仿佛有一叶扁舟,正慢慢的驶向江心。
周围的人疑惑的道:“那是咱们这边下水的船吗?”
“不是啊,今晚没人下水。”
“那是哪儿来的船?”
大家都疑惑的探头探脑的看着,但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虽然天空一轮圆月,加上水上一片星星点点,也始终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船。
我捧着那盏河灯,静静的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灯火中,船上的一袭白衣,随风翩然,也一言不发,似乎就这么定定的望着。
……
这天晚上大家散的时候,都已经过了亥时,离儿还没有这么晚睡过,但因为跟着大家一起玩,她倒是兴奋得很,一直到回家我给她洗了澡抱上床了,这丫头还红着一张脸,眼睛也亮晶晶的。
我脱了衣服,也上了床,躺在她的身边。
离儿立刻挪过来,黏黏糊糊的钻进我怀里,那双眼睛还亮得发光:“娘,你为什么——”
“离儿别说话了,晚了,快睡。”
我打断了她的话,平静的闭着眼睛。
她虽然没有再问了,可我能感觉到,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睛还是一直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我终于睁开眼睛,对上她的眼睛,笑道:“怎么还不睡?”
离儿还看着我,想了一会儿,轻轻道:“娘,中秋节,是大家团圆的日子对吗?”
“是啊。你看家家户户都团圆了。”
“那,为什么我们不跟阿爹团圆啊?”
“……”
我被她问得一怔。
“娘,我,我想阿爹了。”
看着她忽闪的眼睛,我突然也有些酸楚,轻轻的低头吻着她的额头。
不是不知道,把年纪这么小的女儿从她从小长大的,温暖富裕的锦绣丛中带到这里来,的确是有些残忍,而且,是裴元修将她养大,他们也是有感情的。现在的离儿懂事了,不会再提无理取闹的要求,甚至一些事,如果知道我不会答应,她也都会很懂事的不问,不做,不强求。
现在,她这样软软糯糯的一句话,却让我看到了她的懂事和委屈。
我低头看着离儿,轻轻的吻着她的额头:“离儿,中秋节是要和自己的家人团聚的。你阿爹,也应该要有自己的家人才对。”
离儿动了一下:“阿爹,要有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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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照理说,在新夫人进门之前,我的母亲应该是积累了一笔惊人的财富,甚至可以说,富可敌国。可那笔钱哪儿去了?
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我看到艾叔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以为他也在疑惑这件事,可下一刻,他抬起手来,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绛红色的锦盒,慢慢的放到小几上,推到我的面前来。
我愣了一下:“这是——”
他看着我:“大小姐,这是大夫人的东西。”
我一听,顿时震惊不已:“我娘?我娘她——”
“不,这是她当初交给我的。”
“……”
他加重了“当初”两个字,只这两个字,就给我心头猛然被吹得火热的那一点炭红迎头浇下冷水,顿时凉了下去,却是半天都有些窒息之感。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的伸出手去拿起锦盒。
那锦盒不过巴掌大小,倒是做得很精致,也很重,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我了解颜家的情况,放置一些重要物品的锦盒,夹层都是赤金,这个锦盒哪怕不是,只怕也相差不远。
小心翼翼的打开锦盒,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这是……
我将钥匙拿了起来,这把钥匙若是当年母亲交给他,让他再转交给我,那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却还是崭新的。钥匙的做工非常精细,尤其是趁手的地方,只有指尖那么大小,却雕琢着细密的祥云蟠龙,栩栩如生,可见其技艺之高超。
而我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这把钥匙,和当初傅八岱送给念深的那把匕首,和召烈皇后送给太上皇,后裴元灏又转赐给念深的那把碧月弯刀,同出一脉!
心中不由一紧。
当初我见过那把匕首和那柄碧月弯刀之后,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两者之间的联系,而现在,又是一把钥匙交到我的手上,这难道又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我抬起头来看着艾叔叔,他也盯着我手里的钥匙发呆,似乎也是第一次见到。回想起过去他对母亲的态度,的确不大可能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擅自打开窥视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但我还是问他:“艾叔叔,这是什么的钥匙?”
“我也不知道。”
“母亲交给你的时候,也没有告诉你吗?”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钥匙看,说道:“大小姐,可否让我仔细看看。”
我点点头,将钥匙递给了他。他接过去小心翼翼的将钥匙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的看着,又摩挲着上面的花纹,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道:“大小姐,这是铁家的手艺。”
“铁家?”
“铁家钱庄的那个铁家。”
“……哦。”我恍然大悟过来。
西川的铁矿不归国有,自然就有别的家族开采、铸造,才能供应西川对外的作战,而在这些大家族中,铁家就是势力最大的一支。不仅仅是他们开采的铁矿多,铸铁的手艺精,而是在早期他们就获得了颜家的支持,开办了钱庄,整个西川一半的银钱流通都是铁家在操纵。
我甚至知道,颜家大夫人每年各项用度津贴的那五千两,就是由铁家钱庄直接交到我母亲手上的。
而铁家钱庄与别家钱庄不同的一点就是,哪里不仅仅可以借贷钱财,存储资产,更重要的是,因为铁家的铸铁技术,可以给每一个存储重要物件的主顾准备一个铁盒,一把唯一的钥匙,只有手持钥匙的人才能开启铁盒。钥匙,也就成了可以去钱庄领取东西的唯一凭据。
而眼前,母亲给我留下的钥匙,是铁家专技铸造,铁家钱庄所用的钥匙——
我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
艾叔叔已经双手将钥匙又交回了我手里,我拿着那钥匙左右看了看,笑道:“是不是我娘当初的那些钱,都放到铁家钱庄里了?这把钥匙,就是拿钱的凭据?”
“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
我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道:“只是什么?”
艾叔叔道:“大夫人拥有那笔钱,可谓富可敌国,就算当年新夫人来了,可这笔钱还是在的。”
说着,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由的也皱了一下眉头。
的确,刚刚我就在问他,那笔钱哪儿去了,如果说这笔钱真的是母亲当初存入了铁家钱庄,那么怎么说那也是她自己的资产,母亲就算不取出来,哪怕是取出那些利钱,都足够一些人几十年骄奢的生活,何至后来我们在西山,过得那么清贫,甚至需要别人的周济。
母亲为什么不把钱拿出来?
难道,这把钥匙在铁家钱庄可取出的,不是钱?
我又用指尖摸索了一下钥匙上精致的花纹,然后将它放回那个锦盒里慢慢扣上。
锦盒关上了,可我内心的疑惑却越发深了。
母亲,你留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
我还在想着,艾叔叔又在袖子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我的面前。
我一看,倒是吓了一跳。
那是一摞厚厚的银票,垒起来比茶杯还高!
“大小姐。”
我倒也没有跟他急,只是看了一眼,便微笑着说道:“艾叔叔,我现在也在做生意,日子过得不苦。”
艾叔叔的眉宇间倒是透着刚刚那种未尽的沉痛:“这还叫不苦?”
我笑道:“我有钱。”
“有钱,就不会住那种地方!”
我在心里苦笑了起来。说他是出家了,可我看他一点都没有出家人的清净,反倒比一般的世俗人还世俗些,便笑道:“那是我的夫家。”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夫家?!”
这一回我倒是有些意外。
我嫁人,生女,都是在这里,我原以为他来这里,自然对我的情况都十分了解,这也应该不例外。可看他早已经出家,那就另当别论,我的消息传回去,颜轻尘知道,别的人都知道,却也没有必要去告诉他;而这一回颜轻尘让他来,当然会把我的大体情况告诉他,但一些细节,只怕就不会提起了。
也不愿提起吧。
想到这里,我便微笑着说道:“这里是我的夫家。”
“你的夫家?”他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当中,喃喃道:“那,你的丈夫,是个什么人?”
“是……”我的喉咙莫名一哽,但还是很快就将这一点异样抹了过去,淡淡笑道:“是个打渔的,但现在去做了官。”
“什么?!”他越发不敢相信,脸色瞬间变幻,那样子倒是有些有趣。
连我住在这个小渔村,过着普通的温饱生活,他都一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痛彻心扉的样子,现在居然知道我嫁了个打渔的,只怕要气得厥过去了吧?
眼看着他仿佛要发怒的模样,我只想着也不能再逗他了,便微笑着岔开了话题:“对了,说不定,你还见过我公公呢。”
“哦?”艾叔叔一愣,道:“他是什么人?”
“艾叔叔,你还记不记得天启三年,傅先生在西山书院的所开的博学大会。”
他点点头:“当然记得,那是大事。”
“那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个叫刘世舟的读——”
“读书人”三个字还没说完,就看到艾叔叔的脸色震了一下,我的心里也莫名一动,将后面的话都停了下来。
艾叔叔一时没了反应,我也没有说话,船舱里就突然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沉默当中。
只是,这种沉默相当短暂,他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我,道:“刘世舟?”
“艾叔叔,你还真的见过他啊?”
“嗯。”他点点头,似乎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来似得,又仿佛天启三年的那些事还在昨天,他眉心微蹙,轻轻的说道:“拖家带口的读书人,穷成那样了,还千里迢迢的来参加博学大会,也真是少见。”
我也有些意外:“你还真的记得?”
“怎么不记得,也亏得他,家累那么重,人倒还机灵。”他说着,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跟你的那位老师,一拍即合,两个人简直相见恨晚,就差结为莫逆了。哼!”
我笑了笑。
艾总管不喜欢读书人,这是蜀地,或者说颜家上下都知道的事。说起来似乎是因为他从小读书就读得不好,经常被私塾的老师打板子,听说连小指头尖都被打断过,他一气之下退了学,并且再不肯去摸书本。但,这人行事和为人的精明显然却是天生的,凭着念了两年的私塾,认了几个字,后来他的家业倒是比之前私塾里那些背书背得极溜的人都好。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喜欢读书人,甚至我知道,他就很讨厌傅八岱,两个人见面倒不会吵架,但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只要他们同时出现,场面气氛就一定非常糟糕。
这么一个识礼却不知书的人,现在出家当了和尚,难怪还是如此世俗。
不过,他说的,我倒也多少猜到过。
甚至,曾经我一度也猜测,我的公公,也就是刘世舟大人对于江南的许多举措,都是当初在博学大会上受到了傅八岱的影响,现在听艾叔叔这么说,看来不是他被傅八岱影响,而是他们两个根本就是同道中人。
也难怪,傅八岱会那么喜欢轻寒了……
想到这里,心中不免有些淡淡的酸楚。
我不是吃醋,也不觉得他看重别人就是看轻了我,况且,他看重的是轻寒,那是我心中同样看重的人……可我却很清楚,他越是看重,就意味着轻寒将来的路会越难走。
就在我心里暗自神伤的时候,艾叔叔又接着说道:“所以,你那个老师,还引荐他见了你的母亲。”
我一惊,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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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傅八岱曾经引荐刘世舟见过我的母亲?!
我完全没有想到,即使当初知道刘世舟曾经参加过西山书院的博学大会,也知道他跟傅八岱有过来往,但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曾经也见过我的母亲。
我急忙问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艾叔叔摇了摇头:“不过就是见了一面。大夫人跟他那样的穷书生见面,那是抬举那些读书人了。他们那些书呆子,哼,还能跟大夫人说什么。”
“……”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大夫人倒是乐善好施,还给了他些银两,助他上京赶考。”
“哦……”
我听着倒并不意外,印象中母亲从来都是个乐善好施的人,不过和一般大户人家的夫人经常去庙里做法事,或者在自家门口施舍米粥不同,她几乎很少直接给人银钱,而是在别的方面帮助人,让人在受了帮助之后可以不必再求助。
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资助刘世舟银两,虽然是给钱,但显然,也是看重了他的将来吧。
只是,不知道她给了刘世舟多少银两,现在想来应该不多才对,否则,刘世舟也不会因为穷困潦倒,而把轻寒,也就是当初那么小的刘三儿送人吧。
可母亲那么有钱,为什么不多给他一些?
而且……
我的心思突然有些乱了起来。
那个时候,刘世舟带着自己的子女去西山书院参加博学大会,还经傅八岱引荐见过我的母亲,那我……我和他们……,或者说,我和他,当年有没有……
这时,艾叔叔突然又说道:“对了,连他家那个姑娘的名字,还是大夫人给起的。”
“啊?”我一愣,诧异的看着艾叔叔:“他家的姑娘?”
“就是他的二女儿。那个时候,西川的很多人都见过她。那个小姑娘当时年纪还小,还没留头,不过有人看了她的面相,说这姑娘命格贵于常人,那倒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说着,又立刻道:“当然,比起大小姐来,还是差远了!”
我原本听得目瞪口呆,听到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又有些好笑。
不过,原来刘漓的名字,竟然还是母亲给她取的。
刘漓……
刘漓。
这个名字算不上好,却也不坏,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是无功无过的一个名字罢了。
我的思绪还是回到了刚刚所想的,既然连母亲都见过刘漓,还给她起了这个名字,那她有没有见过刘三儿,我呢?我那个时候有没有见过他……
艾叔叔又说道:“不过,大夫人倒是很喜欢那个姑娘。给她取了名字不说,还送了她一条丝帕。对了,上面还留着她的名字呢。”
“丝帕?!”
我又是一惊。
送了她一条丝帕……留着她的名字……
我还记得刘大妈手里有半条丝帕,说是当初刘三儿的父亲将他送人的时候,留下的一点凭据,而那半条丝帕上就有三点水,我也猜测,另一半应该还留在刘漓的身上,上面应该是有漓字的另一半,一个“离”字。
却没想到,那条斯帕竟然是母亲给的!
一时间,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对于母亲,对于她曾经做的事,或者说留给我的记忆,都已经过去了太久,一切都被岁月冲刷得变淡,变暗,她的影子慢慢的模糊,变成了一个在最困难的时候对我温柔的微笑,在深夜的烛光下翻看信笺的剪影。
而今天,艾叔叔突然出现,给了我她留下的钥匙,告诉了我她曾经做过的事,每一件都让我更意外,更辨认不清,当初的岁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眉间微蹙,脸上虽然还是平静,但心里的波澜却丝毫不压抑船外的风雨。
我白皙的手指轻轻的抚过那只小小的锦盒,回想着当初她是如何承受着狂风骤雨般的变故,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放下这枚钥匙,交给许多年后的我。
母亲,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我沉默着,恍惚的回想着当年已经模糊的一幕一幕,艾叔叔也没有再开口,船舱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点打在头顶的船舱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本来是极安静的,可现在听在耳中,却给我一种莫名的烦躁感。
好像有个声音,一直在催促着一般。
我才想起来,我的离儿还一个人在家里,我已经出来这么久了,应该赶紧回去才是。而当我抬起头来看着一直注视着我的艾叔叔,却又有些踌躇。
他今天的确告诉了我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也将母亲留下的东西交给了我,我非常的感激他,但我的心里却还是无法真正的高兴起来。
过去的那些事已经过去,就算曾经天翻地覆的变故,在今天看来也不过是往事,除了让人在感情上有些动容,甚至已经不能再改变任何一个人的人生了;可眼前的事,却是我无法回避的。
艾叔叔为什么为来,又为什么会来。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轻轻的说道:“艾叔叔,你今天来,还有别的目的吗?”
他也看着我,脸上透出了一点笑意:“大小姐也知道吗?”
我无声的笑了一下。但眼中,没有丝毫笑意。
他也笑了一笑,那眼中却是我熟悉的,曾经在幼年时被无数次这样的目光注视过的温柔。
半晌,他慢慢的说道:“但是,我只是来看望大小姐的。”
“……”
我一愣,有些不解的看着他。
艾叔叔道:“公子的确是要我来请大小姐,公子也说,不管大小姐在外如何,西川终究是大小姐的家,大小姐哪怕不回去主事,也该回去看看。”
听到他这话,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上次对裴元丰说的那些话,多多少少还真的唬住了人。
说不定,连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我的母亲,曾经颜家的大夫人还留着一大笔钱,而家下那些看着我长大的人,称得上我的长辈,甚至也在西川拥有不小势力的人,都还尊我一声“大小姐”。
若我回去,西川听命于谁,还真的难说。
其实,我倒从来不觉得我会斗不过他,就如同当初,也有很多人觉得我的母亲未必不如新夫人,只是——想起那个孩子,想起他那双眼睛的黑,仿佛最深的夜里,那种毫无一点光亮的深黑,好像会吞噬掉眼前的一切,想起他,还是让我忍不住有些发寒,有些战栗。
这些年,他的手段,从我听我闻,也的确是有增无减。
这样一想,我忍不住对艾叔叔道:“那,他会不会怪你?”
艾叔叔看了我一眼,轻轻的笑了一声。
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眼中再无笑意,甚至,也透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公子的确要我将大小姐请回去,但老奴力有不逮,能不能请得动大小姐,就是两说了。”
我听到他自称老奴,不知怎么的心里一酸:“艾叔叔。”
“老奴这一回来,把该带的带来了,把该给的也给了,就已经不辱使命;更何况,老奴知道大小姐现在已经嫁人了,还有了孙小姐,老奴更是高兴,哪怕即刻就是死了,也虽死无憾。”
他说着,又把那一摞厚厚的银票往我的面前推。
我说道:“这些钱为何不给素素?”
艾叔叔道:“本就不是给她留的。”
我的鼻尖又是一酸。
那一摞银票对于当初曾经做过颜家总管的他来说,也的确不算什么,每一年从他手上经过的钱财数以百万记,他的家财也十分雄厚,丝毫不比任何一个地方的土豪士绅逊色。只是他出家这么些年,人已经离了红尘,还留着这么几千两的银票,却不是留给自己的孙女,留着给谁,也是不言而喻的。
这一回,我终于没有拒绝,轻轻的拿起了那一摞银票。
艾叔叔看到这里,才终于释怀一笑,然后抬起手来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倒是我见他这么久,第一次听到他呼佛号。
可是,呼佛号又如何?人生在世,未必人人都能找到自己的阿弥陀佛,现在他若不带我回去,谁又能做他的阿弥陀佛呢?
我心里越想越担心,刚要问他,却见艾叔叔又说道:“这些年来,西川都是公子做主。大小姐,其实你若真的回去,未必也不是好事,至少公子对你——”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说下去,而是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斟酌了很久,都没有斟酌出来,只说道:“就算是孙小姐,也实在应该带她回去,认认家门。”
“我知道。”
这些年来,我未必没有想过,只是想起西川的那个人,总会让我不寒而栗。而现在,母亲给我的钥匙,是铁家钱庄所铸,如果我要知道她留给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还真的需要回去一趟。
我说道:“我会考虑的。我的女儿,也总有要回去的时候。”
艾叔叔说道:“不知道孙小姐她——”
提起女儿,我笑了笑:“她就在家里,艾叔叔不去看看她?”
艾叔叔一听,也笑了笑:“好。”
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我原来看他连见我都不是登门拜见,而是请我来船上,还以为他不愿意见我的女儿,听他这么一说,我便笑着站了起来走出船舱。
艾素素还守在岸边,她这么一个小姑娘,倒是一点都不怕吃苦,一见我出了船舱,立刻上前来扶着我的手,将我接了下来,然后我便回过头,等艾叔叔下船。
可是,等了半天,却不见船舱有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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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没多久,就过年了。
入冬之后绣坊就已经很少接生意了,到了过年前后基本上活计已经清了,我听了芸香的意见,按照各位绣娘平时的表现和她们的技艺能力,每个人都给了一个红包,大家都欢欢喜喜的,本村的几个绣娘还送了些水产过来,以示感激。
而芸香作为二老板,除了年底分红,我还偷偷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我在刚刚开始持家的时候,银钱上比较计较,但接受了艾叔叔的馈赠,又加上素素开始持家,也就稍微宽松了一些;素素从颜家出身,加上奉我为大小姐,奉离儿为孙小姐,必然不会让我们生活再有清苦;况且艾叔叔给我的那些钱全都是红票,一张就已经够我们这个三口之家舒舒服服的过十几年,更何况那大大的一摞,简直好像守着一座金山过小日子,自然过得十分滋润。
趁着过年,屋里屋外重新刷了一遍,变得亮堂整洁,素素又请教了别的村民,将那些水产晾晒起来,院子里弥漫着河鲜特有的咸腥味,而离过年还有两三天,她已经备好材料,准备除夕的大餐了。
我和离儿,自然帮不上忙,她也不让我们插手。离儿倒是高兴,跟着一伙小伙伴爬上爬下,就差飞檐走壁了,整个村子,和我的家,都是一片其乐融融的样子。
转眼间,到了除夕。
一大清早,就已经闻到厨房那边飘来的鸡汤的鲜香,我起床走出去一看,素素将原本就干净的院子又打扫了一次,看到我站在门口,眼睛笑得弯弯的:“大小姐!”
“素素,你这么早啊。”
“过年了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笤帚,洗了洗手走进来,我才看到桌上又是大包小包的,素素一边拆一边说道:“昨天有货郎路过,我看着他的东西还不错,又买了些。”
我一看,那又是木犀糕、雪花糖,还有松子糖、桃酥,有些无奈的笑道:“家里还有那么多。”
“孙小姐爱吃嘛。再说了,大小姐你那么多朋友,摆碟子请客也是好的啊!”
我无奈的笑了笑,这丫头倒是大气。只是,太大方了些。
既然已经买回来了,自然就只能如此,我和她一起拿出碗碟放好,离儿也已经起了床,看到素素买的那些糕点,高兴得眼睛都快笑没了。之前怕她吃多了坏牙又肚子痛,我一直不让她吃太多糖,现在大过年的,一年到头的辛苦就是为了这几天的愉悦,自然是让她敞开肚子吃,哪有不高兴的?
到了过年,家家户户都是喜气洋洋的。
一出门,见到的都是大家的笑颜,一见面就立刻拜年问好,还有人记得我会写字,都纷纷拿着红纸来敲门求春联的,我倒也不含糊,摆开桌子就在院子里给大家写了起来。
一时间整个小院子都是热热闹闹的。
等闹完,已经中午了。
吃过午饭之后,就有一群小孩子跑过来将离儿卷走了,我给了他们一人一块糕,让他们仔细不要碰着别家院里的火烛,也不要胡闹惹大人生气,他们远远答应着,便跑远了。
素素这个时候已经全身心的投入到除夕“晚宴”上去了,大砂锅里的鸡汤熬得浓浓的,整个小院子都弥漫着香气,还要杀鱼剁肉,看她忙得热火朝天的,却偏偏不让我动手,我也闲得没办法,坐在屋里看她忙来忙去更不像个样子,索性躲出去,溜达溜达。
素素几乎是谢天谢地的将我送出了门。
我苦笑着,摇着头慢慢的踱到了河边。
。
村子里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氛,这里反倒安静了下来,只有潺潺的河水,带着冷意缓缓向东流去。
我站在河边,感受到那一阵水寒气,下意识的抱住了胳膊。
这样的寒意,我又想起了一年前……
集贤殿那一场参天大火,火海中那个清瘦的身影,还带着冰雪的寒冷的河水,一切就好像做梦一样,这一年来的平静,几乎让我快要忘记,原来我的生命还曾经那样激烈过。
还有一些,我没忘,却已不敢再去想……
他的伤如何了,伤到了哪里?还有没有大碍?跟皇帝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他烧了傅八岱那么多古籍,有没有被那个老头子为难?
而我最不敢去想的,是那一道指婚。
仅仅是一年的时间,我和他,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已经融入到了这里的生活,曾经属于他的生活,更让我明白了为什么即使生活那么难,他仍会救下我和殷皇后,仍然这样顽强的,笑着活下去;可我却不能明白,他接下来,会走向哪里……
被水寒气凉透了的指尖微微颤抖着,伸向胸口。
我从来都知道,没有什么人是非其不可的,如他所说,人可为情而死,也不必为情而活;只是,心里的那种痛苦,无奈和空洞,不是一两句豁达的话就可以救赎的。
就像现在我的生活,平静,幸福,充实,几乎是将过去的美梦都变成了现实,对我来说,应该已经是——十全九美了。
唯一的缺憾是——
没有他。
没有他,没有那个在院子里劈柴,挥汗如雨的宽阔身影;没有在夜里紧握我的手,让我在他的体温中平静入睡的温柔;没有那个每每翻看书本,读到精辟之处会惊喜的与我分享、讨论,甚至争辩的睿智头脑和敏捷才思;也没有,每每静谈到最后,那种无需说服自己,也不用勉强彼此的契合感。
我的生活,是很幸福。
可是,他不在身边。
这个事实,就一直那么清楚的恒在眼前……
我站在河边,望着悠悠的河水,突然,原本静谧缓缓流动的河水晃悠了起来,阵阵涟漪随风起伏,扑打到岸边,一阵水花溅起,湿了我的裙角。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就看到一艘大船驶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忘了反应,脚边的水浪越来越大,很快江水阵阵涌来将我的裙角都打湿了,我却一动不动,看着那艘不属于吉祥村的近乎华丽的大船慢慢的靠近,风吹动着船舱的帘子,晃晃悠悠的。
然后,一只手将帘子一把撩开,一个熟悉的,雪白的身影从船舱内走了出来,站在船头望着我。
脸上,是平静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长袍,肩膀上蓬松柔软的皮草衬得他的笑容越发温柔而温暖,却也平添了几分贵气,一条玉色的腰带松松的搭在腰间,显出了几分随意和慵懒,只有他那双眼睛,微微的弯着,看着我,目光却丝毫没有那样的随意和慵懒。
反而,郑重得仿佛要将我的影子都烙印下一般。
我一时失去了反应,眼睁睁的看着船靠岸,他带着一队人马下了船,慢慢的走到我面前:“青婴。”
“……”我还有些茫然的看着他。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的样子,也没有说话,却是一低头,将手掌轻轻的合上了我的手,立刻蹙眉道:“这么冷,你站在这里很久了吗?”
这个时候,我好像才回过神:“公子?”
站在我眼前的就是裴元修,好像身边还弥漫着水雾的寒气,可他的掌心却是那么暖,暖得几乎发烫,让我微微的哆嗦了一下,有些愕然的看着他——他,怎么会出现的?
他微笑着:“嗯。”
“你,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你。”
这么直接的一句话,倒让我怔忪了,这个时候感觉到他掌心的暖意,在肌肤熨帖间源源不断的传来,我的指尖被他捏在了掌心:“你啊,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周围是他带来的人,护卫,侍从,婢女,却不闻一声咳嗽声,他已经将我的双手合拢捧起,轻轻的放到嘴边呵气揉搓着:“好一点没有?”
指尖暖了起来,我也清醒了过来,急忙将手抽了回来。
他却好像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却好像有些不敢抬头,去迎视他的眼神。
因为我知道,这样的目光,和中秋之夜,在那漆黑的夜色中,乘船渡江,只为放那一只精美的河灯,只为暖鸳鸯二字的执念一样,不肯放弃。
仍未放弃。
想到这里,我有些慌乱的:“你,为什么来?”
刚刚已经问过了,他却没有不耐烦,甚至听到他轻笑了一声:“我想见你。”
“……”
“青婴,我来不为什么,只为见你。”
“……”
“我想,跟你和离儿一起,过一个年,好吗?”
他温柔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在这样的冬日,还带着水寒的河边,几乎任何人都无法拒绝,我抬起头来,还未开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惊喜的尖叫:“阿爹!”
我和他都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就看到离儿带着一群小孩子从村口跑过来,一看到裴元修,她都惊呆了,立刻展开双臂飞奔过来:“阿爹——!”
裴元修也展开笑颜,弯下腰,一把将飞扑过来的离儿抱了满怀。
一时间,两个人笑成一团。
离儿双手紧紧的环着他的脖子,好像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用脸颊亲昵的摩挲着他的脖子:“阿爹,阿爹,你来了!”
“离儿,有没有想念阿爹?”
“当然,离儿天天想,离儿好想见阿爹!”
“那阿爹来了,离儿高兴吗?”
“当然高兴!”
……
我傻傻的站在一边,几乎和被离儿抛下的那一群小伙伴一样,比起他们却还好,这群孩子还没见过这么富贵的人,这么大群的仆从,一个个目瞪口呆,大气都不敢出的远远站着,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们。
裴元修搂着离儿,又笑道:“今天过年,阿爹给你带了好吃的,还带了烟花,喜欢吗?”
“烟花!喜欢喜欢!离儿今天就是想看烟花呢!”
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娘,阿爹的烟花最好看了,很漂亮很漂亮哦!”
“……”我一时无言,看她的样子好像在诱惑我一般,而在她后面,那微笑着,仿佛春风拂面一般的笑颜也这样对着我。
半晌,我终于轻轻笑道:“好啊,娘也想看离儿放烟花。”
“好哎!”
她高兴得差点从裴元修的怀里蹦出来。
裴元修也笑着看着我,在他温柔的注视下,我笑了笑,平静的说道:“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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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抱着离儿,一路跟着我走回了村子。
他的身后跟着带来的大批侍从,还有那群从一开始就目瞪口呆的小孩子也不由自主的跟了上来,离儿趴在他的肩膀上,对着那群娃娃不停的做鬼脸,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吉祥村以往不过是个平静的小山村,大概这里现在最富有的人也就是我了,村民们能接受我的存在,却对突然出现的这样一个体面富贵的大人物无比震惊。也幸好今天是过年,家家户户还有自己的事,不然可能我们这一路人周围都要被挤得水泄不通了。但即使如此,当裴元修抱着离儿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周围也已经有不少人伸长脖子来看热闹了。
而我知道,他的出现,自然又会引起新的议论。
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这些,我在前面带着路。到了家,推开院门,回头道:“进来吧。”
说完,我进了院子。
就在我迈进院门的一刹那,我的心里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感觉到我脚步一滞,裴元修在身后关切的道:“青婴,怎么了?”
“……”
我回过头看着他,离儿窝在他怀里像一只冬日找到暖炉舒服得直眯眼的猫咪一样,一大一小都不解的望着我,而我也有些茫然,不知道刚刚那一闪而过的不安是怎么回事。
还是,我今天心事太重了?
于是,淡淡的一笑:“没事。进来把。”
说完,我走了进去,裴元修也跟着我进了小院子。
幸好我之前扩大了庭院,加上素素这些日子的收拾打扫,这里还算整洁,所以虽然来了这么多人,还好勉强装得下,但对裴元修这样的人来说可能也太简陋了。头顶上拉着几条麻绳还晾晒着咸鱼和一些干菜,都让他和他带来的人视为奇事。
离儿则毫不讳言的抱着他的脖子,指着那鱼干大声说:“阿爹,这个咸鱼用来烧茄子,可好吃了!”
“哦?是吗?”
他笑容有些僵,转头看着我,我也微笑着道:“你还没尝过吧?”
“呵呵,没有。”
“如果有空的话,来这边坐坐,家常菜嘛,可以尝个鲜。”
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点头:“好。”
正说着,素素端着一只大砂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看到院子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也给吓了一跳,幸好看见我,愣愣的道:“大小姐,他们是——”
她叫我大小姐,自然是因为被艾叔叔带出来的习惯,来了这里这么久,我不想拂她的意,所以也没让她改这个称呼。裴元修显然也听到了,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微笑着逗弄怀里的离儿,点她的鼻子,离儿嬉笑着躲着,两个人其乐融融的。
我便微笑着对素素说:“来客人了。”
“啊?”
素素毕竟是从颜家出来的,就算年纪小,眼睛也早就在油锅里炼过了,一看裴元修的气度和他带来的人,也知道这些不是普通客人这么简单。
她将砂锅放到一边,上前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裴元修微笑着看着她,却是对我道:“这个丫头好机灵。”
“多亏了她在,这个家才像个样子。”
“你原本也不该太累的。”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转头对素素道:“素素,今天客人多,记得多加几个菜。”
“是,大小姐。”
她说完,便准备准备继续去忙她的去,裴元修对着身后的几个侍女做了个眼色,那几个侍女急忙上去要帮忙,有一个正要去端那个又大又沉的大砂锅,被素素拂开她的手,正色道:“过门是客,我们家没有让客人动手的规矩。”
说得那几个侍女一愣。
这丫头,到底是艾叔叔的孙女儿,虽然做侍女,但脾性刚硬还是和她的爷爷如出一辙。
连裴元修都愣了一下,那几个侍女回过头来,有些为难的看着我们,还是我上前一步,说道:“素素,他们也是来帮忙,你就让他们帮帮你吧,到底这么多人的饭菜呢。过年,也没有那么多规矩。”
素素听了,驻了一会儿,才对着我点点头:“是,大小姐。”
然后便转过头去,对着那几个侍女道:“你去把那边的柴火添点,记得用文火不要太急;你会杀鱼吗?门口木盆里,杀三条鲤鱼……不不,杀四条,鱼籽记得都清干净,孙小姐不能吃的;你,来这边跟我择菜。”
她倒是清楚,那几个侍女也立刻有条不紊的忙碌起来,裴元修欣赏的看着素素点了点头,我便对他道:“进屋坐坐吧,外面冷。”
“好。”
一直进了屋他才把离儿放下来,但刚一坐下,离儿又像只猫一样爬进他怀里,裴元修笑呵呵的将她搂着。也幸好,素素买了那么多糕点,今天上午招待大家用的是那些糕点,现在他来了,自然就用我之前做好的。我把碟子摆出来,也让他带来的那些人用,但当然,那些人是不敢跟他一起用的。
想来他也是过着富贵以极的生活,我摆出来的糕点茶水自然是平时他看都不会看一眼的,但这个时候却拿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小口,立刻眼睛一亮:“唔,味道不错。”
离儿一听,立刻骄傲的道:“当然,是娘做的呢!”
“哦?”
他有些意外,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只淡淡一笑:“吃着哄哄嘴吧。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他笑了笑,又咬了一口,喃喃道:“我倒是想被哄一辈子。”
“……”
我听着,脸色微微一僵,没接这个话,只沉默着继续摆碟子,就看到他又伸手拿了一块,细细的品了起来。说起来,我的手艺又怎么会比当初御膳房那些糕点师傅好呢,可他一个,裴元丰一个,却好像都认定我的手艺很好一般,吃得津津有味的。
连我拿出来的普通的茶,他喝着,也没有抱怨,一副很享受的模样。
只是一边吃着茶点,一边看周围,他对着狭小的房子,微微蹙了下眉头。
这间房,连素素都会嫌小的,他自然更不满意了,离儿却一点都不觉得,等吃了两块糕,便拉着他里里外外的看:这里是我和她的睡处,这里是放玩具的地方,这里是收藏绣品的地方,还有那里……
正说着,离儿突然说道:“对了阿爹,我还有个好东西给你看呢!”
“哦,什么?”
离儿说着,便要去开墙角的一个大箱子,我一看,便说道:“离儿,别乱翻东西了。”
离儿听了,回头望着我:“可是——”
“要吃饭了,你还不去洗手吗?”
她有些委屈的嘟嘟嘴,但还是乖乖的走了过来,我微笑着对裴元修道:“咱们也去洗手吧。”
他点头:“好。”
几个侍从捧着盆子走进来让我们洗过手,刚一坐定,素素便带着几个侍女轮流将菜端了上来。今天这一桌宴席十分丰盛,除了一大锅黄澄澄香喷喷的鸡汤,还有樟茶鸭、卤猪脚、扣香肘、红袍鳝段、西湖醋鱼、麻婆豆腐,完了又是几道热腾腾的素炒青菜,桌上顿时像开了花,五颜六色明悦可喜,让人食指大动。
但,对裴元修来说,只怕也是些平时根本不会碰的东西了。
我微笑着:“粗茶淡饭的,不要介意。”
他接过我递过去的碗,微笑着看着我:“能吃这一顿,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看着他愉悦的笑容,我也笑了笑,又让其他的人坐下,但那些人显然是不敢跟他同座的,我倒也不勉强他们,免得大家过不好一个安稳年,便让素素另外给他们摆了两桌,还开了一坛绍兴黄酒。
作为主人,我还是举杯先敬了他一杯,裴元修握着杯子,一仰头,干了。
我原本小嘬了一口,看到他这样,倒是一愣。
也太豪爽了吧。
但是,他似乎是真的高兴,酒到杯干,到后来我也不大敢给他倒酒了,他还是自斟自饮,喝不少。不过他的酒量倒是好,喝了那么多还是很清醒,只是喝鸡汤的时候,因为砂锅上面封了一层厚厚的油,热气冒不出来,看着不怎么热,一匙子下去,烫了嘴。
“唔——!”他一下子丢开勺子,捂住了嘴。
我原本还在吃菜,一抬头就看到他被烫得眼睛都红了,直吸冷气,那样子格外有趣,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他捂着嘴唇,抬头看着我,也笑了。
从第一眼看到他开始,这个人总是不沾人间烟火,仿佛谪仙一般雅致,可到了江南,我看到了他天家骄子的另一面,会被街边小贩赚便宜;会看着卖艺的不眨眼,被火烧掉头发也不知道躲;也会连喝汤之前吹吹凉都不知道,烫了嘴还那么无辜的样子。
若说他当初真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那么现在,他也已经落入凡尘了。
离儿捧着碗,一手扒拉着筷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们俩,裴元修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便转过头去逗她:“离儿喝鸡汤吗?”
离儿点点头,自己舀了一勺鸡汤,嘟着小嘴呼呼的吹了半天,然后喝下去。
这丫头这样,简直就是当面打脸了,裴元修不仅嘴被烫红了,脸也红了。我忍着笑,小心的递给他一块浸了凉水的丝帕,道:“凉一凉吧。”
他接过来捂着嘴,眼角弯弯的看着我。
“看来这汤是不给我喝的。”
看着他故意可怜巴巴的样子,我笑着,也不好在离儿打脸之后再对他这么“残忍”,便拿过一只小碗来,用汤勺将砂锅面上那一层油拂开,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旁边,道:“凉一些再喝吧。”
他看着我,眼中的温柔几乎快要满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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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我要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他却又停了下来,长久的沉默着,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却看到他的目光注视着摆在床边的一个烛台,烛火摇曳,在晦暗的夜里散发着暖融融的橘红色的光芒。
而那光芒映照在他的眼中,也给他的目光染上了一片暖意。
一瞬间,他好像置身在三月暖春,整个人都变得轻了起来。
这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笑,然后望着我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当我刚刚知道我的身世的时候,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差一点,就熬不过来了。”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不过我倒是明白为什么他要所有的人都出去了,看着他苍白的脸,我无声的点了点头。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但心里仿佛也被那烛光照了进去,有了一点光亮。
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情况下,跟我,说这件事?
看着我有些茫然的眼神,他的笑容中露出了“果然如此”的一点无奈,说道:“是因为,在知道我的身世的时候,我也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
“对。”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因为那一动,似乎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顿时眉头拧紧“唔”了一声,我急忙道:“你还是不要说了。有什么话,等治好了再说,不好吗?”
他咬着牙,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楚,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终于缓过了一阵,脸色更加苍白了一切,却抬起头来又对着我一笑:“我一定要趁现在说。因为只有这一刻,你不会被我吓跑。”
“……”我说不出话来,看着他脸上的汗,轻轻的从怀里掏出一块丝帕,给他擦拭。
我这个举动,就已经不再阻止他了,裴元修微笑着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无意中知道了我的身世,知道了我这个被世人奉为国之根本,朝中大臣竞相奉承的太子,竟然不是皇族之子,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竟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即使是普通人,知道自己相处几十年的父亲居然不是亲生的,都会感觉晴天霹雳一般,而他,他的身份如此特殊,这个真相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真相,更是重大的打击。
若是心性稍微有些软弱的人,也许真的会如他所说,熬不过去。
可他——
裴元修望着那一盏烛火,慢慢说道:“那个时候,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好像天塌地陷一样,周围过往的人,他们对着我请安,对我恭顺,甚至对我笑,都会让我感到恐惧。不是恐惧他们,而是恐惧,一旦真相被揭露,这些人的谄媚,都会立刻变成讽刺;他们的恭顺,都会变成伤害;他们,也不会再有人对我笑……”
“……”
“我的一切,都会消失掉。”
“……”
“那一天,我就像一个幽魂,找不到自己的归处,只能漫无目的在宫里乱走,可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人对我行礼,对我奉承,我却越来越害怕,甚至连看到一个人影都会怕。”
“……”
“我不怕他们存在,我是怕他们会离开。”
“……”
“所以,我几乎是仓惶的逃窜,避开所有的人。”
“……”
“然后,我走到了一条很安静的小路上。”
他说到这句话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受伤之后原本气息就弱,还是因为回忆里那份温柔,他的声音也轻了起来,如梦如幻一般——
“那条小路很窄,两边都是茂密的竹子,把整条路都遮蔽起来,我一个人走在里面的时候,好像那条小路也终于把我跟别的所有人隔开了,让我觉得有了那么一刻的安静。
然后,我听到有人在念词。
雅意浯亭宽碧,何心禁路宽华。芝兰玉树侍臣家。一段洛滨图画。
庆事两年亲见,今年福寿堪夸。更从头上人添些。却是八千岁也。
你一定想不到,我满心的彷徨,满心的无措,在听到那个声音之后,就完全消失了。
我跟着那个声音慢慢的往前走,就看到了内藏阁,大门还虚掩着,竹叶的影子落在门上,晃晃悠悠的,随着那个声音起伏一样。等我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孩子坐在窗边,拿着一卷书,在笑。
她的皮肤很白,白皙得像一整块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她坐在窗口,阳光正好照在她的额头上,又清朗,又耀眼;她不仅端庄,还很干净,没有任何妆容,不施胭脂,不扫蛾眉,可她的眉眼很清秀,那双眼睛尤其美,好像一汪春水,又好像有满天的星斗都融化在里面,比照在脸上的阳光都更亮,更灵动;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当她低头看书的时候,那睫毛就像是一只栖息的鸟,但当她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阳光时,那只鸟就好像要腾起飞翔一样。
而且,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整个皇城几乎已经绝迹的干净……
和智慧。
然后,我就走了进去。
她一看到我出现,倒是吓了一跳,那双眼睛,就像我在围场里曾经差一点射杀的那头小鹿,又干净,又无辜,因为我突然闯入充满了惊恐。当初,我没有射那头鹿,而她——我在那一刻就好像下定了决心,一定不要伤害她。
而且,我发现她的仪态很好,虽然行的是宫女的礼,却不卑不亢,比起那些王公大臣的女儿,都更端庄。
我问她找一本生僻的古籍,其实,我只是想在内藏阁多呆一会儿,多看她几眼,多跟她说几句话,没想到她很快就找到了,我才发现她把内藏阁所有的古籍都按照年历编册,整理得清清楚楚,这是皇家书苑一直想做,但一直无暇去做的事,没想她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就做成了。
而她拿着那本书去入册的时候,虽然她藏起了平时用废的那些纸,但我还是看到了,上面留着她的字迹,是一笔好灵飞经。
我才知道,在内藏阁,藏着一个稀世珍宝。
那个时候,我发现,我的眼睛已经没有办法从她的脸上移开了。
也许,那个女孩子并不是绝顶的美人,我也真的见过不少倾国绝色,她比起她们来,的确逊色,或者说,淡了很多。
可是,不管你相不相信,在见过淡淡的风景之后,我就看不到别的浓墨重彩了。
乍见莲花,方知牡丹非为美,贵耳。”
他说完这句话,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几乎已经听得惊呆了的我,吃力的抬起手来,用掌心摩挲着我已经被泪水****了的脸颊,眼中是近乎痴迷的光芒,轻轻一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一样。”
又是一阵滚烫的眼泪涌落下来,顿时沾湿了他的手掌。
怎么可能呢?
我怎么可能,还没变?
这么多年了,我经历的那些,又怎么可能还和当初那个在内藏阁里,对自己的人生、未来,一切都充满期盼的女孩子一样,我这半生的情殇,斑斑累累,又怎么可能还和那个剔透玲珑的心境一样?
我哽咽着道:“我不一样了。我早就,不一样了。”
裴元修没有说话,只是仍旧眼角弯弯的看着我,眼睛里是充满暖意的笑容,他说道:“后来,我经常去看你。”
“……”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道:“可我——”
“对,你不知道。”
“……”
“我看着你的时候,你从来都不知道。”
“……”
“所以,我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笑涡;我听过你讲故事,你给那个瑜儿讲一鸣惊人,讲破釜沉舟,讲负荆请罪的故事,我都听过;我知道,你喜欢李白的诗,又深谙隐灵教外放灵子的社稷制衡之道,虽然你说的,那个瑜儿完全就听不懂……也许,正是因为听不懂,你才会对她说;我还知道,你平时很节俭,得到的赏赐,每月的月俸你都存起来,几乎不用钱,但你却会花钱去照顾被关在冷宫里的一个朋友。”
“……”
“我更知道……”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的说道:“你不想攀龙附凤,不想跟我们任何一个皇子扯上关系,你只想安安静静的渡过在宫里的几年,然后出宫,去过只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脸色就白一分,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的脸色已经苍白了。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甚至连瑜儿经常说那些来羞我的话,连我心里所想,曾经无意中对瑜儿透露的话,他也都知道。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以为的自己的人生,原来也有别人的足迹。
只是他一直在我的身后,静静的守候着,所以他的足迹,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的目光,我从来没有珍视……
“青婴。”
他叫了我的名字,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一些,我几乎不敢,又不能不抬起头去对上他的目光,那深黑的眸子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望着我,一字一字的道:
“我一直深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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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深爱着你。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仿佛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定定的望着我,好像要将我的人,将我的灵魂,甚至连影子,都烙进他的眼中,他的心里,一辈子都不再放开。
而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我早就知道,他对我的感情,也曾经在夺嫡大战之前,就听到过他的心意,却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表白。
每一个字,都重重的落在了我的心上,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甚至从不敢去想,我竟会得到这个男子一世的深情。
想到这里,一股心酸和愧疚涌上心头,是为他这些年来白白的相思,也是为我这些年来的一无所知,我哽咽着道:“裴元修,你不要说了……我,我不配,我不配。”
一边说着,我一边轻轻的将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来,但立刻感觉到他一用力,又抓住了我。
原本要挣脱他的手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现在我反倒不敢,生怕我挣脱他,万一他再用力抓住我,碰到胸口的伤,那就不可救药了。这样一来,我只能不再动弹,就听到他慢慢的说道:“我不想听你说配不配,我只想听你说,愿不愿意。”
我一愣,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他。
愿不愿意?
愿意什么?
他的目光定定的看着我,道:“青婴,我从来不想强迫你,可我也知道,如果不强迫你,你不会愿意到我们这些皇子任何一个人的身边。所以现在,我想跟你打个赌。”
“打赌?打什么赌?”
“如果今天,我活不下来,自然是人死如灯灭,这天下如何,江南如何,甚至——你如何,都已经是我再也无法看到,也无法去关心的。”
“……”
“如果,我可以活下来,青婴,”他抓着我手腕的手又用了点力:“你嫁给我,好吗?”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好像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我失去了反应。
他说什么?
他要我,嫁给他?!
不,不行!
我下意识的想要摇头,可一对上那双眼睛,虽然他全身都因为失血而冰凉了,可他的眼神,却炙热得好像燃烧着火焰。
一时间,所有拒绝的话,都哽在了喉咙口,想要摇头的动作,也僵了下来。
我……不忍心。
因为我知道了,那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十几年来没有放弃,即使在我嫁为人妇,失去记忆,将他完全忘记,甚至可能因为失忆而伤害了他,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样的执着,让我如何忍心去拒绝?
更何况,他毕竟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
但,我更清楚的是,我不能因为这些事,就答应嫁给他!
我沉默了很久,轻轻的说道:“可是我,我——”
“我知道,”他抢过我的话头,道:“你不想对不起我。”
“……”
“你不想在享受我给你的特权,在我爱了你那么久之后,还要欺骗我。”
“……”
“因为——你不爱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很平静,可我分明看到他胸口的那一点寒光剧烈的震动了几下,啥时间他的呼吸都局促了起来,眉头拧紧,好像在强忍着莫大的痛楚。
看到这样的他,我的心好像也被一根烧红了的尖针狠狠的刺中,带来一阵几乎窒息的痛楚。
和愧疚。
是的,不管他多爱我,为我承受了多少年刻骨的相思,不管他是如何救走了离儿,又经历了多少艰辛将离儿养大,可我终究,并不爱他,我的感情不能答应自己嫁给一个完全不爱的人,理智也不能允许我用自己的婚嫁去报恩。
所以,注定要让他失望。
这一刻,我甚至有些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爱上他,为什么要坚持那些见鬼的原则,为什么就不可以骗一骗他,嫁给他?哪怕在江南的时候答应,让他可以免受这些痛苦,就算现在,答应了他,也是善意的欺骗啊!
但,不管怎么责怪自己,那些话,我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
我感谢他救了离儿,也感动他这些年来的用情,但正如他所知道的——我并不爱他。
我没有办法,答应嫁给一个我根本不爱的人,哪怕他再有恩于我,哪怕他再爱我。
看着我痛苦得几乎要咬碎自己舌尖的样子,他却反而轻轻的一笑,伸出手来小心的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牙关一松,也不由的对上了那双弯弯的,满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
“青婴,不要这样,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
“人的感情其实是骗不了自己的,也许更骗不了别人。就算你真的骗我,我也能感觉得到,而我爱上的岳青婴,也不是一个会欺骗爱她的人的女人。”
“……”
“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也不是生来,就爱着你的。”
我一怔,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也没有开口,就听见他平静的说道:“没有人生来就已经爱上了一个人,或者该爱上某个人;爱一定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积累,慢慢的变成生死相许,而不可能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能一蹴而就。”
“……”
“哪怕真的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爱上了,那是揠苗助长,那样的爱原本就不稳固,如果对方不值得,那么接下来的日子爱也会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的减少,消退,直到心冷,直到不爱。”
“……”
“我认为,爱是活着的,好像一颗种子,你给它土地,给它浇水,让它晒太阳,它就会长。因为你愿意让自己去爱一个人,你才会愿意去养活这颗种子。”
“……”
“属于你的那一颗种子,我已经养活了,而且养大了;可属于我的那颗,也许你还一直放着,因为你养活了别人的种子,就不用它了。”
“……”
“青婴,我不问你会不会爱上我,我问你,愿不愿意把属于我的那颗种子拿出来,好好的养一养?”
“……”
“青婴,你愿不愿意,试着爱上我?”
这个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是震惊,是感动,我没想到他对爱情的看法如此透彻,又如此豁达,他看穿了人的感情的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也能接受这所有的有无,他甚至不求一段感情,只求一个机会。
愿不愿意,试着去爱上他?
我能不能,爱上他呢?
就在我的内心挣扎纠缠,心乱成了一团乱麻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人急匆匆的赶来了。
我刚一回头,就看到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屋内的烛火因为大门洞开突然袭入的一阵风而狂乱摇曳起来,照耀着那张黝黑的脸晦暗不明,也照亮了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惊惶,他一看到床上的情景,立刻拧紧了眉头。
我已经站了起来:“药老!”
来者正是裴元修的父亲药老。
那些去请他的人动作很快,也的确是因为现在的情况危急,万一裴元修有个什么意外,这些人只怕都逃不过被杀的命运,而药老一出现,也让我稍微放下了一点心,松了口气道:“你终于来了。”
药老的医术,当初在给我解毒的时候,就已经窥见一斑,这样一个妙手出现,裴元修应该可以逃过此劫吧!
他什么话都没说,疾步走了进来。
一走近床边,裴元修胸口的那一点寒光立刻刺到了他的眼睛里,药老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便立刻转过身,将背上挎着的一只木箱放到桌上,一打开,顿时寒光渗人,药香四溢,里面满满是各种保命的丹药,一排排小刀,一包包银针。
他先拿起一只小瓶,从里面倒出三颗赤红色的丹药,直接递到裴元修的嘴边:“吃了。”
裴元修张开嘴,立刻吞下了药丸。
吃过药丸之后,药老便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我站在床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却很清楚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做的就是问东问西,因为我是绝对帮不上忙的,便只看着,过了不一会儿,就看到裴元修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起来,嘴唇已经白成了一张纸,映衬着嘴角的献血,看起来格外吓人。
这个时候,药老从药箱里拿起了一把剪子,一转身看到我,便说道:“你先出去,关上门。”
我点点头,急忙就往外走,在回身关门的时候,看到裴元修还躺在床上,那双眼睛固执的望着我,我咬咬牙,还是先关上了门。
院子里,已经一片漆黑了。
那些侍从守在各个角落,一个个都吓得面无人色,看到我出来,全都惊恐却又期待的望着我,好像想要问,又不敢问。
我只轻轻说了一句:“戴罪立功,才是你们现在改做的事。”
这话一出,他们都点了点头,也不再看我,而是谨慎的注视着周围去了。
我慢慢的走到了院子中央。
虽然时间过去了大半夜了,但弥散在院子里的那股硝烟硫磺味还没有散去,隐隐的,还残留着刚刚的欢笑和热闹,可一转眼,就已经全都变了。
原来,世事真如此无常。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回头去看房子的后面,那一片漆黑的山林。
伤裴元修的人到底是谁?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裴元灏?这不像是他的做法,如果真的是他,我也不可能还好好的呆在这里;颜轻尘?他不敢,至少他不可能在我离裴元修那么近的情况下让人行刺,换句话说,他还不敢得罪我;申啸昆?他最有可能,可他刚刚才在九江站稳脚跟,又得到魏宁远的助力,有魏宁远在,这个人能把握整个大局,他应该会劝申啸昆把全副精力放在自己势力的经营上,不可能到这里来行刺裴元修。
可如果不是他们,又到底是谁?
是谁,能在我的身边蛰伏这么久,只为了今夜的一击即中。
这个人,一定很了解我和裴元修的关系,所以知道守在这里,终有一天能等到裴元修的出现;而我也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贼人入室行窃,会有一支弩箭帮我,因为在这些人的计划里,我是一个诱饵,如果我被贼人伤了,甚至杀了,他们就不可能等到裴元修了;而第二次,我被贼人劫道,他们却没有出现,因为他们的目的是刺杀裴元修,而不是保护我,他们自然不会跟着我出行,所以那一次的危机,他们根本不在场,自然也谈不上出手相救。
也就是说,这些人的目的性极强,只有一个,就是杀裴元修,今夜这一箭,是直接射中了裴元修的心,人的心见铁即死,他们一定是看到得手了,就立刻离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只是——
裴元修现在还没死。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口中箭,都没有立刻死去,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叩谢上苍的。
他没死,他没死……
他没死,可他却又同时给了我一个难题。
愿不愿意,养大属于他的那颗种子;愿不愿意,试着去爱上他;愿不愿意,嫁给他?
我到底应该怎么回答,怎么办?
就在我挣扎不已的时候,远处的扬州城上空闪耀出了一片绚烂的光芒,几乎将半个天幕都照亮了。
也照亮了我黯然的眼睛。
这个时候,我才有些恍惚的反应过来,是新年啊。
扬州城会有彻夜的烟火表演,只怕那里人人欢呼,家家庆祝,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吧,可我眼前这个小院子,却充满了清冷和伤怀,还有一个人,如今在我的家中,生死未卜。
这真的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个年,过得好难啊……
我叹了口气,轻轻的低下头,突然,背后的门被打开了,一阵光亮从地上延展开来,我一惊,急忙回过头,就看到药老从里面出来了,他先是关上了门,然后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
我急忙问道:“药老,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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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巴掌来得又急又快,差一点就打上我的脸。
但幸好,经过了一夜没睡,我却反而反应快了一些,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手腕,硬生生的拦下了那一巴掌。
定睛一看,站在我面前的那满脸怒气,恨不得咬下我身上一块肉的,就是韩子桐。
不止是韩子桐,门外已经是黑压压的一大群人,只是最前面,面对着我的是韩氏姐妹。
韩若诗的脸色也很苍白,那双眼睛里透着惴惴不安的焦虑,她没说话,甚至也没管我有没有被打,只是一看到开门,立刻就迫不及待的往我身后望去;而韩子桐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脸凶相,尤其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恶狠狠的瞪着我,好像恨不得把我吃下去。
刚刚她那一巴掌,若没拦下来,只怕我也要吃个大苦头。
我抓着她的手腕,眉头也皱紧了:“子桐小姐,你这是何意?”
“何意?你还好意思问我!”
她咬着牙说道:“你说,你把元修害成什么样子了!”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发青的眼圈,心中一动。昨夜那些侍从回去请药老,也许因为太过焦急的关系,未必会马上去通知这对姐妹,但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个消息必然还是会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而且,韩子桐的反应那么大。
看到她急得发红的眼睛,我倒平静了下来。
半晌,我慢条斯理的放开了她的手,说道:“王女最好弄清楚再开口。来这儿是他自己来的,伤他的是别人。我害他?我害他什么了?他受了伤,现在正在休息,如果你要在这里动手打人,大吵大嚷,吵醒了他,伤口裂开,万一病情加重的话,那就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这话一出,感觉到她的气息都软了三分。
而这时,站在她身边的韩若诗立刻松了大大的一口气:“这么说,他不会死,他没事了?”
我微笑了一下:“暂时无碍。”
说完,我已经侧身往旁边让了一步,他们进来,药老他们这个时候也全都站起身,纷纷迎了过来。只是等韩氏姐妹一进门,我便拦下了他们身后跟来的那些侍从,淡淡道:“家里不能太多人,吵起来,于病人休养不利。”
韩子桐咬了咬牙,回头对那些人做了个手势,那些人便停在了门外。
韩若诗还跟药老说了两句,韩子桐已经迫不及待的穿过人群走进去,而一推开门,她就僵在了门口。
虽然刚刚,她气势汹汹的,但真正看到了裴元修了,她却反而不动了。
这个时候韩若诗也走了进去,她慢慢的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裴元修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裹着厚厚纱布的胸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他,真的没有大碍吗?”
药老也站在门口,说道:“只要仔细调养,最多十天之后就能行动了。”
韩若诗松了口气。
这时,韩子桐突然道:“那,他将来——”
药老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我也转过头去看着他,他沉默了半晌,说道:“无妨的。”
韩若诗的脸上立刻浮起了欣喜的笑容。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心有余悸,直到现在都还愁眉紧锁的韩子桐,突然说道:“你不过去看看他?”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这时,裴元修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睛的同时,我听见他喃喃的道:“青婴……”
我还没来得及上前答应,韩若诗已经坐到了床边,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去,柔声道:“公子,你醒了?”
“……”
裴元修一时没说话,只睁着眼睛,似乎正在努力摆脱昏睡中带来的模糊,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慢慢的清明了起来,看着韩若诗:“你来了?”
“是啊。那些该死的奴才,居然瞒着我,幸好我知道了,马上就过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圈,看着裴元修的胸口,哽咽着道:“伤得重不重啊?难受吗?”
裴元修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有些吃力的转过脸来,就看到了聚在门口的我、韩子桐和药老,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了我身上,似乎眼角还弯了一下,而药老已经走了过去,问他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伤口疼得厉害吗?”
“没事。我想喝点水。”
“现在还暂时不能喝水,我给你润一润吧。”
说完,他去倒了一碗水,用筷子蘸湿了在他下唇上一点,裴元修轻轻的抿了一下,药老这样给他喂了几次,便收起碗筷:“不能吃太多。”
大概是润了这么一下,裴元修的眼神更加清醒了一些,再转过头来的时候,看着我,对我笑了一下。
我也勉强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看了我一会儿,这才转过头看了看韩家的姐妹,有些虚弱的道:“你们都先出去一下吧。若诗,子桐,你们两个留下。”
韩子桐一直靠着门,这个时候摇晃了一下,才慢慢走了过去,我便转身退出屋子,等到药老出来,关上了门。
院子里的那些人已经全都站了起来,小心谨慎的望着屋子里面,离儿也从凳子上爬了下来,走到我面前,有些无措的看着我:“娘……”
我低头,对着她笑了笑:“没事,你的若诗姑姑和子桐姑姑来看你阿爹。”
她当然知道,但似乎总有些不安,只抓着我的袖子不说话。
素素走过来,说道:“大小姐,你还吃饭吗?”
我点点头。
“可是,饭都有些凉了。”
“没关系,鸡汤不是还热着吗?”我说着,便将热气腾腾的鸡汤泡了大半碗米饭,就着素素端上来的一些酸辣的小菜,慢慢的吃了起来。我虽然吃得慢,却没停,素素在一旁看着甚为纳罕,但也没说什么,只静静的在旁边坐着。
药老慢慢走过来,坐在了我的对面看着我。
我喝了一小口汤,顿时融融的暖意流遍了全身,让我舒服了一些,但一抬头,就对上了药老有些疑惑的,正琢磨着我的眼神,我笑了一下:“怎么了?”
他像是有很多想问,很多不明白的,但看到我这样一笑,突然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也没有开口再问。
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轻轻的说道:“你对韩家姐妹,怎么看?”
周围那几个侍从一听这话,都唬得站起身来退了出去,素素跟没事人一样,倒是离儿,眨巴眨巴眼睛望着我们。
我笑了笑:“我和她们不熟。”
听到我这样说,药老就不说话了,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心里有很大的愁绪,我吃了几口饭,抬头看着他愁容满面的样子,想了想,突然说道:“老爷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听不听?”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我居然有心情给他将故事。
不等他答应,我已经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话说古老的年月,有一个君主即将老去,他准备将皇位禅让给一个贤德的年轻人。为了考验这个年轻人,他决定把自己的一双女儿嫁给年轻人。可是两个女儿,谁该为大,谁该为小,就难以定夺了。”
药老一听,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我咬了咬筷子尖,接着说道:“这个老的君主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煮豆子,每个人七根秸秆七颗豆,谁先煮熟谁为大。大女儿为了做大,就猛火快烧,结果秸秆烧光了,豆子才半熟;小女儿用小火烧,秸秆还剩一半,豆子已经熟了。
可是大女儿不服气,两个人又比了几场,都以大女儿的失败告终。
最后一次,她们比赛,谁先赶到新郎的住处,谁就算赢,谁就做大。她们一人赶车,一人骑马。妹妹赶着车进了一个村庄,谁知车轮坏了,只能停下来修理,姐姐骑着马路过,看到这个情景,问出了什么事。妹妹告诉了她,又说自己可能赶不到新郎那里去了,让姐姐先赶过去。姐姐一看到这个样子,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赢定了,就很快的骑马走了。等到妹妹的车轮修好,再往前走的时候,看到她的姐姐停在路边,姐姐骑的那匹马也倒在地上,她下车来一问,才知道姐姐骑的那匹马突然产了小马驹,没办法再往前赶路了。
姐姐很沮丧,她觉得,自己输定了。
这个时候,妹妹扶着姐姐上了马车,带着她一起往新郎那里走。”
药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听到最后,他的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看见我讲得口干舌燥的,端着汤喝了一大口,他沉沉的道:“你讲这个,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浅浅的勾着唇角。
“你是不是想说,故事里的这对姐妹,急于求成的那个,总是弄巧成拙;而聪明的那一个——”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淡淡的一笑:“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故事里的那对姐妹,叫娥皇,女英。”
药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眼中闪过了无数的焦虑。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青婴,你是不是,是不是后——”他说到这里,似也有些艰难,顿了一下,才低声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
我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笑容慢慢的褪去。
沉默了半晌,我轻轻的低下了头。
他看着我低垂的眼睫,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我也知道,昨夜我那么跟你说,的确是——你肯答应行权宜之计,老头子已经对你感激不尽了。”
他的话刚说完,我们身后的那扇门突然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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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刚说完,我们身后的那扇门突然被打开了,韩子桐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急忙站起身来,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贴的脸色有些苍白。
和来时的气势汹汹不同,她自从一进屋子,看到重伤的裴元修之后,整个人的气息都弱了下来,当她走出房门的时候,甚至还伸手扶了一下门框,好像快要站不住似得,那双眼睛即使在阳光下,都显得格外黯淡。
一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她虽然出来了,但韩若诗还没出来,韩子桐在门口站了一下,立刻就转过身去,将大门又关了起来。
我一看这情景,又定了下来。
看来,裴元修还有更多的话,要对韩若诗说。
本来,这对姐妹虽然韩若诗的身子骨弱,又经常多病,但显然韩子桐什么事都是以这位姐姐为中心的,所以,就算整个江夏王的势力,其实也还是韩若诗在做主。
只是,不知道裴元修会对她怎么说。
但我更关心的,是韩若诗的态度。
毕竟,她的心意不仅裴元修,我也很明白,而且以她在江南的地位,以她这些年来为裴元修的付出,如果她有任何情绪,或者反对的话……
想到这里,有些紧张的望着那扇关闭的大门。
这个时候,眼前人影一闪,我才看到,韩子桐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正低头狠狠的瞪着我。
虽然她平时对我的态度就是极为厌恶的,不过这个时候,即使恶狠狠的瞪着我,那目光也显出了几分无力,甚至苍白,相对而言,我反倒气息更强一些。我抬起头来迎视着她,微笑着,用目光询问“什么事?”
韩子桐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这个时候她突然看到旁边的离儿,这孩子自从韩家姐妹来了之后就一直没开口,也许是被一开门就气势汹汹的韩子桐给吓着了,这个时候看到她,眼中全都是惊惶万状的神情。
我和韩子桐对视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院子里的大门口走去。
刚一走到门口,她就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瞪着我,压低声音道:“岳青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那为什么元——公子他突然说要娶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虽然知道裴元修留他们俩在里面,肯定要说这件事,但真正知道他说出来了,又是另一回事了。我一句违心的话,一个权宜之计的承诺,已经完全不按照我的心意所遣,走向我无法控制的未来去了。
“那……”我思绪沉沉:“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什么?你还希望他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刻,好像刀一样刮在我的耳朵里,对上她那双几乎发红的眼睛,状若疯狂:“是不是还希望他亲口告诉我们,你有多好,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我的眉头拧紧,眼神却冷了下来,冷冷的看着她:“你要这么想,那就这么想好了。”
“你——”
她气得脸色铁青,伸手指着我,牙齿磨得咯咯响却说不出话来,我一伸手啪的一声把她指着我的手打开,冷冷道:“我什么我?你有空对着我发脾气,倒不如去争取自己想要的。难道你在外面骂了我,屋里的公子就会改变他的心意?还是你骂了我,我就能被你吓倒,然后再一次离开,再走更远一点?你以为我走了就有用?你不怕他再跟来?”
韩子桐睁大眼睛望着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字的道:“我知道你维护你的姐姐,但我更要你知道,如果想要得到,应该自己去争取,诋毁别的得到了的人,并不能让你得到。连这一点都分不清,你还拿什么维护你的姐姐,你又怎么可能——得到你爱的人。”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当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你说什么你!”
她虽然凶,但那双眼睛明显在躲闪着,无措而仓惶。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冷冷的说道:“韩子桐。”
“……”
“我倒是希望你能维护你姐姐,我也希望你能如愿以偿,因为那样的话,我和你应该都会很满意,但我现在有点失望了。”
“……”
“你只会动嘴皮子啊。”
“……”
她蓦地睁大眼睛,而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韩若诗从里面走了出来。
往常任何时候,任何事,都是她的妹妹走在前面,她这个姐姐永远都有人在前面保护;但这一回似乎没有了,她一个人站在门口,脸色比以往任何一次生病的时候都还要苍白,尤其走到阳光下,白得好像一点血色都没有。
只有眼角,有些微微的发红。
但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守着,并没有听到里面传来什么哭声。
我原本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子,这个时候回过头来看着她,也看到她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
就在那一瞬间,我僵了一下。
她的眼中,是冷冽到刺骨,还带着一丝怨毒的目光。
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而也只是一瞬间,韩子桐已经绕过我身边走了过去:“姐姐。”她一走过去,韩若诗便有些虚弱的低下了头,几缕鬓发散落下来吹在腮畔,越发显出她的憔悴和苍白,而刚刚那让我整个人都僵冷了一下的怨毒目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我的错觉吗?
“姐姐,你怎么了?”
韩子桐走到她身边,关切的问着,一边问,一边下意识的望房内又看了一眼,但里面没有什么动静,只见韩若诗又抬起头来,慢慢的走到我面前,然后朝着轻轻的行了个礼:“恭喜了。”
“……”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的捶了一拳,连心跳都顿住。
她说什么?
她说,恭喜了?!
韩子桐也愣住了,半晌,惨声道:“姐姐!”
“行了别说了……”
韩若诗说这句话的时候,几近哽咽,而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微微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大门上。
我当然很清楚,韩若诗对韩子桐的影响,也更明白,她的身份地位,对裴元修而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连她都默许了……
这一回,轮到我的脸色苍白,而韩若诗只看了我一眼,便低下头,有些虚弱的对韩子桐道:“我们回去吧。”
“回去?就这么回去?”
“有些事,应该先回去准备准备了。”
“姐姐……”
“子桐,不要说了。这是公子的心愿,我们应该——”她说到这里,喉咙一哽就说不下去了,只低着头,匆匆的从我的身边走过。
她们来时匆匆,去时也匆匆,只剩下一阵香风掠过,当我回过头,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已经只看到他们远远的背影。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只觉得无力得很,却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自己。
我说韩子桐只会动嘴皮子,我骂的何尝不是自己?我对她的无能为力失望,何尝不是因为我对我自己的无能为力厌恶到了极点?
其实我刚刚骂的,每一句,都是我自己。
药老猜得没错,我后悔了,在他保住命的第一刻就后悔了——不,应该说我从一开始就后悔,只是为了保住他的命,即使后悔我也要去做;可现在,他已经渡过了最难的关口,反悔的话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翻腾。
但我说不出口。
想到他的那些表白,想到他这些年来的付出,想到他苦苦期盼的一个机会,想到他即使胸口血流如注,却因为与我十指相扣,就仿佛得到了无限力量,而连吭都不吭一声的坚持,我反悔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爱他,但我不忍心伤他,不忍心伤一个钟情于我,无怨无悔的人。
所以,我自私的寄希望于这一对姐妹。
裴元修在江南的势力,有相当一部分是韩若诗他们带来的,韩家的用意,我也很清楚,我是希望她们能反对这件事,能劝回裴元修。
可我忘记了,当初知道我受了一点委屈,就将韩子桐禁足的裴元修,怎么可能被她们俩牵制?
我自私,却遇上了一个对我,完全不自私的男人。
就在我望着门前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小路尽头时,药老慢慢的走到了我的面前,轻轻道:“他要你进去。”
我回过头望着他,沉默了一下,慢慢的站直了身子。
就在我刚刚起步往里走的时候,药老突然叫住了我:“丫头。”
“……”
我没有回头,却似乎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祈求的眼神。
“不管怎么样,老头子都已经很感激你了。”
“……”
“谢谢你。”
我咬着下唇,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往前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就看到他还躺在床上,虽然为了让他舒服一点,床边特地放了一个火盆,可也许是因为屋子里太空,太安静的关系,竟也显出了几分冷清。
我慢慢的走到床边。
这个时候的他当然已经完全清醒了,看起来精神也不算太差,那双眼睛在一看到我走近,立刻亮了一下,苍白的唇角勾起一点:“青婴。”
看到他这样的微笑,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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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出大事了!
一听到这句话,我的呼吸都顿住,惊讶的看着那个官员——原来他是扬州的官员,不过他刚刚那句话,扬州出大事了?什么大事,让他这样慌慌张张的来禀报?
这一回,裴元修的神情也凝重了起来,他皱紧了眉头坐直身子,看着那个官员:“出了什么事,说!”
“扬……扬州城,被朝廷,被朝廷的人控制了!”
“什么?!”
他虽然没有惊得跳起来,但目光一凌,其中寒意却已经将他的震惊暴露无遗。而我在旁边也听得大吃一惊,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该做什么,下意识的又转身走回了屋子,看着那个官员,还有些不敢置信——扬州,被朝廷的人控制了?
怎么会?!
不过,裴元修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在初时的惊讶之后,他还是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是也许牵动了胸口的伤,他的脸色比刚刚苍白了几分,伸手捂着胸口喘了两下,他才又抬起头来看着那个官员,平静的说道:“朝廷的人?朝廷派大军南下了?”
他虽然很平静,口气甚至也恢复了几分温和,但那官员几乎跪着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颤抖着道:“没……没有。”
裴元修的面色又是一沉。
连我也听得大惊失色,刚刚这个官员一说扬州被朝廷控制了,我也第一时间想到必然是朝廷派军南下,入城平叛,然后才能控制扬州城,怎么现在他居然说,并没有朝廷的军队南下?
那扬州,是怎么被朝廷的人控制的?!
裴元修沉默了下来。
屋子里一时间也没了声音,只剩下每个人的心跳,而我的心跳几乎如擂鼓一般,震得耳朵都在嗡嗡作响。不知过了多久,裴元修终于开口,比起刚刚的震惊,这一回他反倒静了下来,慢条斯理的说道:“到底在扬州城出了什么事,给我说清楚,任何一点都不要遗漏。”
“……是。”
。
事情,是在除夕那天晚上发生的。
除夕当天,一过酉时,扬州府的知州卢光承便下令关闭扬州城门,我想这也一定是事先南岸那边跟他们支会过,过年的时间特殊,城外的防护自然也会比平时减少一些,为了防止有人混入扬州城趁机作乱,所以他们提前关闭了城门不再通行。
可是,就在城门关了之后,出事了。
大概是到了酉时三刻左右,卢知州正在跟几位同知、通判和守备交代事务,这个时候突然有一名侍从进来禀报,说府衙门口来了几个人,竟然自称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及其随从,要卢知州立刻出府相迎。当时卢知州只当是有人捣乱,便命人出去把他们打发了,结果侍从一出去,再回来了的时候,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手里拿着的,是皇帝御赐的金牌。
几个同知和通判都吓了一跳,但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还不敢相信,居然会真的有朝廷的官员,不带兵卒就直接进扬州城的。
只是,看到金牌,大家的心里都多少有些忐忑,卢知州想了想,还是起身走出了府衙。
就在府衙门口站着几个人,几乎都是布衣打扮,看起来并无品级,只有一位大人,衣着气度与别不同。
那,就是代天巡狩的钦差。
卢知州一看到他,顿时就惊了一下,我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但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事先裴元修和韩氏姐妹就早已经对扬州府有过交代,扬州府不能公开的叛离天朝,必须作为南岸刺进天朝的一根钉子,所以,只要是文官进城,在未动刀兵的情况下,都不能先与朝廷的人起冲突,加上钦差大臣带来的随从还不到十个人,如此零星的人数,连强龙都算不上,更妄论去压这样的地头蛇了。
所以,卢知州反倒笑脸相迎,将钦差大臣客客气气的接进了府衙,又吩咐人立刻设宴,为钦差大臣及其随从洗尘。
这位钦差人倒是随和,一直笑呵呵的,当卢知州将他请进了府衙之后,他只看了看这两年府内的卷宗,又跟几位同知、通判大人见了礼,便坐下来闲话。是时有婢女上前奉茶,他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立刻赞道:“这茶——好甘味!”
卢知州立刻笑道:“不瞒钦差大人,此茶名为银钩,味浓鲜醇,回味甘甜,乃极品滴水香一芽二叶初展而折,炮制功法极其精密,整个扬州一年所产,不过担余。”
“哦?”钦差大臣闻言,又喝了一口,慢慢的点头,道:“果然是好茶。”
说着,看了看碗中碧绿的茶汤,和一根根如月牙般的钩叶,叹道:“只可惜这样的好茶,在京城却喝不到。”
卢光承笑道:“钦差大人若喜欢,下官为大人备上一盒,让大人带回京城?”
钦差一听,立刻微笑着说道:“卢大人如此割爱,本官多谢了。”
“哎,钦差大人与下官同袍之谊,何必如此客气。”
说着,两人相识而笑,一直陪在一旁的几个同知通判互相递了个眼神,都赔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钦差大人又喝了一口茶,笑道:“说起来,本官十年前也在扬州,那一年也是过年的时候,扬州城内热闹非凡啊,遍街花灯,漫天焰火,就是在京城,也没有如此的盛景。只是一别多年,不知今年的扬州,是否还——”
卢光承一听,立刻笑道:“没想到钦差大人还记得扬州的焰火,说起来,扬州城每一年的年夜,都是火树银花不夜天。既然钦差大人想看——来人。”
立刻有侍从上前听命,卢光承道:“传我的话,今晚给钦差大人的接风宴就摆在城上,让大人与民同乐,也能更好的欣赏我扬州的焰火之夜。”
钦差大人一听,立刻笑道:“多谢卢大人了。”
“哪里哪里。”
接下来,他们又闲话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刚过戌时,酒宴就已经齐备了,卢光承便请了钦差,加上两位同知、一位通判,两位扬州守备,一同在城楼上入席。那几位大人都是陪客,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容中也多了几分深意。
这个时候,他们原本紧张的心情都放松了些,之前以为朝廷的命官来到扬州,必然是有一番明争暗斗,甚至于腥风血雨,谁知这个钦差根本只想来揩油水,怕是个出头愣鸟,被皇帝派来送死还一无所知。
所以,席间更是各种山珍海味,各种珍馐佳肴摆满了桌案。
卢光承为主人,钦差为主客,都坐上了主座,而几位陪客的同知等人分别按照品级坐在两边,
等到他们入席之后,乐声未起,倒是城楼下各种喧闹的声音传来,因为是除夕之夜,扬州城的百姓都纷纷出来游灯会,此时街头人头攒动,商铺林立,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加上街头卖艺杂耍,来往嬉闹,嘈声喧扰,钦差大人听着,也有些不悦的皱起了眉头,卢光承一见,便使了个眼色,门外的侍从便立刻过来,将周围的门窗都关上了。
厅堂之内这时才安静下来。
一开席,卢光承便举起酒杯,陪笑着道:“钦差大人千里迢迢远赴扬州,我等未曾远迎,实在有罪。今夜酒薄菜稀,还望大人不要怪罪。下官借水酒一杯,为钦差大人接风洗尘。”
钦差大人一听,也站起身来,举杯笑道:“卢大人何出此言?你我皆是同殿为臣,有同袍之谊,今日一会,实乃三生有幸。”
说着,大家都满饮了一杯,这才笑着坐了下来。
席间自然是觥筹交错,官场上的阿谀奉承也少不了,今夜原本就是钦差的主宾,其他的几位同知、通判都一个个上前来敬酒奉承,等到酒过三巡,便听见偏厅传来一阵铜鼓之声,须臾,一队穿红着绿的舞女走到了厅堂之上,随着鼓乐翩翩起舞。这些舞姬一个个娇媚动人,虽是深冬寒夜,却穿着薄如蝉翼的舞裙,香肩斜露,柳腰玲珑,美艳不可方物。
钦差大人看得不由眼睛都发直了,等到一曲终了,这些舞姬便立刻散去了。
那钦差原本意犹未尽,这些舞姬却很快就退下,他露出了一丝不满的神情,而这一切又都落入了旁边卢光承的眼中,他暗暗一笑,对着旁边的乐师做了个手势。
这个时候,就听见一阵清雅歌声传来,那歌声灵动而清甜,仿佛出谷黄莺一般,在这样的寒冬之夜,让人闻之如迎面一阵春风吹来,带着阵阵温润的气息和花草的芳香,定睛一看,是一个身着绿罗裙的女子莲步姗姗行到堂上,她载歌载舞,歌声清越,舞姿轻盈,一曲歌舞如同春光临世,让人迷醉。
钦差举着酒杯的手都不知何时倾斜,里面的酒洒了一地。
等到一曲终了,那歌姬走上前来,盈盈拜倒在地,口称钦差大人,卢光承一直小心的注意着钦差,见他盯着那名歌姬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凑上前去,笑道:“钦差大人?”
钦差像是猛地惊醒一般,回过头来:“啊?”
卢光承笑了笑,一招手,那名歌姬便款款走上前来,跪坐在钦差的身边,柔声道:“大人。”
钦差大人正了正脸色,道:“卢大人,这是何意?”
卢光承笑道:“大人,下官是看天寒地冻,大人的酒杯拿不稳了,所以让这名歌姬过来帮大人斟酒的。大人若嫌弃,只用她这一夜便罢了。”
“哦……”
钦差挑了挑眉毛,低头看着那温柔妍媚的歌姬,笑而不语,卢光承又笑道:“大人若不嫌弃,就让她跟随大人回京。京城的冬夜更是天寒地冻,也可以让她帮大人斟酒之余,暖床叠被,也是好的。”
钦差大人听着,不由的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举起酒杯对着卢光承道:“卢大人。”
“钦差大人。”
“卢大人不愧为扬州知州,价值千金的银钩,与本官初识,一出手便是一盒,再看看这席间的珍馐佳肴,也是世间少有;而这歌姬不仅歌声美妙,余音绕梁,舞姿优美更是如天龙之女,如此绝代佳人,竟然也赠与本官——”
卢光承呵呵的陪笑着。
钦差笑着道:“你果然,贪了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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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你贪了不少啊!
这句话一出口,语惊四座,周围的几个官员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瞪大眼睛看着这位笑咪咪的钦差大人,卢光承也瞠目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一时间,整个厅堂上寂静无声,只剩下城楼下那些喧闹的人声,反而更衬得这空旷的厅堂上寂静如斯,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这样的安静不知持续了多久,卢光承才勉强笑了一下:“呵呵,钦差大人真是喜欢玩笑。”
钦差大人也哈哈大笑起来,一伸手搂着那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的歌姬,笑道:“是吗?你说,本大人刚刚说的笑话可好笑?”
那歌姬倒也是个机灵的,急忙展开如花笑颜,柔柔的靠在钦差的怀里,道:“大人真是诙谐得好。”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卢光承也松了口气,刚刚钦差大人的那句话让他出了一头冷汗,这个时候小心翼翼的拿袖子擦了擦额头。
就在大家轻松玩笑,正准备举杯共饮的时候,钦差大人却慢吞吞的将酒杯放了下来,道:“诸位大人可知道,本官为何会有这样的诙谐?”
大家又是一愣,举着酒杯都不说话了,只望着他。
钦差淡淡的一笑,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了一个卷宗,环顾了周围一眼,慢慢的展开,念道:“扬州府知州卢光承,于上任期间,私占城南农田数千亩,为了掩饰罪行,你派官兵将当地百姓驱赶出境,还强行将上告的村民抓入大牢,严刑拷打致死。可有此事?”
卢光承一听,顿时呆住了。
钦差大人又念道:“扬州府同知方业,你常年与黑市商户勾结,私贩官盐,假报耗损,从中谋取私利,可有此事!”
那个方同知一听,也吓傻了,端着酒杯说不出话来。
“扬州府同知章文祥,你私自克扣朝廷贡品,天盛元年,你将贡品中的金母鹤顶私自扣下,藏于库中;建隆二年,你私扣贡品银钩三盒、玉石骏马八尊、罗汉十八尊,可有此事?!”
……
“扬州府守备葛威,你谎报兵士卒数,克扣军饷,可有此事!”
……
“扬州府通判齐宏义,你为霸占一貌美民女,竟然编造罪名诬陷其夫,将其田产扣押,将其人押入大牢折磨致死,而该女被你强抢入府,三日后悬梁自绝,可有此事!?”
……
他每年一句,那些官员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在七八年前,甚至还没有与裴元修勾结的时候,所犯的罪证居然被人记录在案,而且统统被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钦差大人掌握。
他们几个对视了一眼,眼看着情景不对,急忙就要站起身来。
可就在这几个官员正要起身大喊的时候,就在之前被他们安排在偏厅入席的钦差大人的那几个随从早已经准备好,突然冲入了厅堂。
这突然的之变,将几个大臣都惊呆了!
两个守备葛威、戚泰华,身有武艺,又离大门最近,他们是第一个反应要冲出去的人,可就在两个人刚刚冲到大门口的时候,已经被两个随从扑上前去,顿时四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动起手来。那两个守备虽然身为武将,但显然疏于操练,武艺并不高强,很快便在战斗中节节败退,其中一个随从越战越勇,葛威眼看势不能当,便想要转身逃窜,被身后的那个侍卫飞起一脚重重的踢在他的后脑上,就听他颈骨处咔嚓一声,顿时整个人被踢软了,像个装着米的破麻袋一样,砰地一声撞到了大门上。
而就在这时,外面的天空中也砰地一声,一阵惊天巨响,顿时阵阵白光从外面头了进来,将烛火摇曳的厅堂照耀得一闪一闪的,好似雷鸣电闪之惊变。
是扬州城的焰火!
焰火闪耀,城楼下顿时万民齐呼,在这些呼喊声中,那几个随从三下五除二,将两个守备制住,而其他的那些随从更是如蛟龙猛虎,制住那些文臣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每个人都绑住双手,头压在桌案上。
只是顷刻间,厅堂之上已经风云突变!
除了两个被打昏过去的守备,知州和同知等人都还清醒着,但一个个还有些不敢相信,尤其是卢光承,他的脸被狠狠的压在桌案上几乎变了形,瞪大眼睛惊恐的看着坐在他面前,脸上没有一丝动容的钦差,颤声道:“钦差大人,你这是何意。就算你要惩治我们,我们可都是朝廷命官,没有皇上的圣旨,你不能动我们!”
“不能动?”
钦差听着,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转过头来看着他:“你们说,本府不能动你们?”
“本府?!”
卢光承一听到这两个字,顿时一惊:“你——你——”
钦差大人这个时候已经站起身来,原本趴在他怀里的那个歌姬此刻早已经吓得昏厥过去,蜷缩在他的脚下,钦差一抬腿迈过了那个歌姬,走到卢光承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慢慢的从袖中又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卢光承一看,顿时整个人都瘫软不动了。
“皇上有旨,委任本官为权知扬州府府尹,对扬州文武官员,不论品级,有生杀予夺之权,且可先斩后奏!”
“……”
“卢光承,你可知,你们这些人有七该杀!”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的天空中又绽开一朵焰火,耀眼的白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其目光如炬,其意志如刀,将卢光承震得三魂去了七魄,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钦差大人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只手举着圣旨,道:“侵占耕田,欺压下民者,杀!”
一朵焰火在夜空绽放,发出震耳轰鸣。
一个随从高高举起手中利刃,朝着卢光承一挥而下,顿时血溅三尺,人头落地。
城楼下,万民呼喝。
钦差举着圣旨,走下主座,行一步,又宣读一句:“私贩官盐,扰乱行市者,杀!”
又是一朵焰火绽放,光耀大地。
一个随从举起手中利刃,朝着方业的头砍了下去……
“私扣朝廷贡品者,杀!”
又是一朵焰火绽放。
一个随从举起手中利刃,朝着章文祥的头砍了下去……
“克扣军饷者,杀!”
焰火绽放,一个随从举起尖刀,朝着葛威的头砍了下去……
“贪赃枉法者,杀!”
焰火绽放,一个随从手起刀落,血溅五步……
“扰民滋事者,杀!”
焰火绽放,又是一颗人头落地……
每宣读一句,一个人头落地,当钦差大人走到最后一步,最大的一朵焰火在夜空中轰然绽放,那明艳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幕,甚至也穿透层层阻碍,照在了他的眼睛里,那双漆黑的眼睛闪过无数精光,而他也同时念出了最后一句——
“叛国通敌者,杀!”
……
最后一颗人头落下,咕噜噜的滚到了他的脚边。
再回头时,整个厅堂上已经鲜血四溅,血流成河,几个扬州府的大官刚刚还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此刻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
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个前来禀报的官员已经颤抖得说不出话来,跪在地上直哆嗦。
而我,也听得目瞪口呆。
裴元修一直平静的听着,没有说话,虽然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脸色分明比刚刚苍白了很多,眼神也变得黑了。
沉默了许久,他沉声道:“接着说。”
那个官员连连磕头,又好像不是磕头,只是他被吓坏了,趴伏在地上不断的颤抖一样,声音也是哆哆嗦嗦的,道:“卢大人一直以为这个钦差不过是做做样子,来揩油水的,所以虽然让两位守备准备了些人马,但都没有备在宴席之上,而是让他们在城楼下候着,才会让那个钦差大人有机可乘。而下官,下官的品级是不能出席钦差大人的接风宴的,只是卢大人看下官谨慎,让下官在偏厅准备传菜。其实在钦差大人说卢大人‘贪了不少’,厅堂上一片安静了的时候,那些随从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只怕这就是他们动手的暗号,再等钦差大人念完每一位大人的罪状,那些随从就冲了出去,而下官就趁机逃了出来。”
裴元修平静的说道:“他们杀了卢光承几个人之后呢?”
我也有些紧张的看着那个官员。
的确,杀了这些高官,是有机会夺权的,但到底钦差只带来了几个随从,扬州府的兵马那么多,怎么可能就被他们杀了几个官员,就一下子全部接手了?
那官员道:“那个钦差大人杀了卢大人他们几个之后,就从卢大人的身上搜出官印,写了一道手令,直接让他的一个随从装扮成守备大人的部下,去开了扬州城门,然后就——”
他说到这里,已经不敢说了。
而我也明白过来,开了城门,自然是让朝廷的人马进来。
听到这里,我一头冷汗。
我没想到,扬州城竟然会在一夜之间易主,一个钦差,就带着不到十个人的随从,竟然深入虎穴,哄骗了卢光承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酒宴之上突然发难,借着焰火巨响的遮掩,将他们全部杀死,再夺印,开城门!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人敢干的!
裴元修的脸色在此刻也沉了下来,他慢慢的问道:“进城的军队,是谁的?”
那官员道:“下官不知,下官为了逃出命来禀报公子,只能混在人群当中,看到军队入城,倒是秋毫无犯,领兵的人面生,没见过,只是年纪很轻,容貌有些像个女子。”
闻凤析……
我一听就明白过来。
那是裴元灏一手栽培出来的新人,当初在拒马河谷平叛就立了大功,这个人显然还有大用,将他放到江南来,自然也是裴元灏当初栽培他的原因。
江南,的确需要一个重兵来守。
只是,这是一个武将,文臣呢?
对了,刚刚听这个官员所说,钦差大人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前来接管扬州府的,那么自然他就是扬州府新一任的一把手了。
这个人……
裴元修似乎也跟我想到了一起,他的眼角微微透着一股红影,虽然表情还很平静,可他的眼瞳中却丝毫不平静,是近乎激烈迸发的光。
“那个钦差,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官员一提那个钦差,声音还有些发抖,似乎那一夜的腥风血雨将他吓得不清,他颤声道:“这个……下官也不得而知。这个钦差大人也很面生,卢大人当初在京城也没有见过他。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下官听那个钦差的随从,称呼他为——刘大人。”
砰地一声,我手中的碗碟一下子落了下去,在脚边摔得粉碎。
我惊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个官员:“你说什么?”
“……”
“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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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裴元修仍然在吉祥村修养了一天。
当他一大清早慢慢的走出房门的时候,院子里那些护卫、侍从全都吓了一跳。倒不是被他出现吓着了,而是这些人都还算是“戴罪之身”,一看到他,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裴元修也没说什么,只站在屋檐下,小心翼翼的动了动手臂,我看着他微微蹙眉的样子,便上前扶着他的手:“怎么?伤口碰着了?”
“没事。”他微笑着,捂着胸口:“只是有点喘。”
“你不该这么急于求成。”
我说着,便拉他回屋,他竟也乖乖的跟着我走,好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被我拉到桌边坐下,给他端了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汁,他一看,立刻大皱眉头,苦着脸抬头看着我:“这么大一碗啊。”
我心里不由的好笑。
看来,不管男人长多大,又或者有多大的本事,怕吃药似乎都是共同的毛病。不过我心里虽然好笑,却也没有露出来,只将碗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快喝了。”
“哎……”
他端起来,送到嘴边又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碗扣在脸上大口大口的就喝了下去,喝完了之后,脸已经皱成了一团,苦得他说不出话来,我一边笑着,一边将手帕丢给他擦嘴,便拿着碗出去洗。
刚拿出去,立刻就有侍女走过来接过空碗,小心翼翼的道:“夫人,这些让奴婢来做就好。”
我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轻轻的放开了手。
什么都交给下人去做了,我是轻松了,但一回头,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一整天,就这么无所事事的。
到了下午,实在闲来无事,索性打开库房,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绷子,几团绣线,坐在屋檐下开始绣花。天气正好,阳光正好,江南微凉的冬天也让针没那么涩,一阵穿花引蝶,细细的绣线就幻化成了一番别致的风景。
“你绣的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是裴元修倚门站着,我笑了笑,举起绷子对着阳光:“好看吗?”
他看了看,立刻点头:“嗯,很漂亮!不过这块手帕——是粗布啊?”
我笑着把绷子放下来,觉得眼睛有些涩,便轻轻的揉了揉眼睛,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他看着我这样,立刻道:“怎么?不舒服?”
“没有,只是眼睛有点涩,手有点酸罢了。”
我说着,轻轻的揉着手腕,裴元修看着我放在膝上的绷子,说道:“平时看到有人绣花,觉得不过就是捻一根针罢了,原来也这么不容易。”
我笑了起来:“这世上哪有容易的事。你试试几个时辰都只盯着一根针看看,眼睛涩得,有的时候看东西都会变模糊;还有,经常一不留神就扎手上了。上次有个绣娘在绣花的时候,不小心刺破了指头,血弄污了绣品,幸好她机灵,在血迹上面绣了一只彩蝶,才遮掩过去。”
“……”
“对了,你知道的吧,我开了个绣坊——虽然,是不成样子,但也算个绣坊吧。”
“嗯。”
一提起绣坊的事,我的话也多了起来,兴致勃勃的告诉他,我们是如何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摆下将近二十个绣架;在时间紧迫的时候,大家如何彻夜赶工;我还要大半夜的给大家沏茶倒水,烧艾草驱蚊,有时还讲笑话给他们听,逗乐大家不要打瞌睡,继续赶工。
回想起那些事,的确是辛苦,我被那些老板催促,绣娘又不肯努力的时候,也受过不少夹缝气,可现在想起来,更多却是辛苦后收获时的甜蜜,我甚至还记得有一天晚上赶工,怕大家看不清,我特地买了好多蜡烛在院子四周钉着,大家绣到大半夜,抬头一看,模模糊糊的好像数不清的萤火虫在身边围绕,那种美景,让我一直难忘。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低下头擦了擦手,继续绣。
裴元修一直静静的听着,这个时候他说道:“将来,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嗯。嗯?”
“过江之后,你就不用做了。也不要再这样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道:“可这个绣坊——”
“不要再管了。”他看着我有些懵懂的眼睛,说道:“我要你今后,都幸福快乐,而不要这么辛苦的做事。”
“……”
我愣了一会儿,只是看着他注视着我的温柔的目光,原本有什么话,到嘴边也没说出来,只淡淡的笑了笑,又低下头去继续绣我的花。
裴元修道:“这是你绣的最后一件了。”
我没有抬头,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
傍晚的时候,药老来了。
不仅他来了,还带来了一队人,我一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走进院子的时候也给吓着了,急忙问:“怎么回事?”
药老对着我笑了笑:“帮你搬东西。”
“啊?”
我还有些发蒙,他们已经走了进去,才知道裴元修已经下令,明天就要渡江,让人过来把我这个家搬过去。
“你要带走什么,只管告诉他们就好。只要你喜欢的,都可以带过去。”
“……”
“内院还留着,要怎么布置,等你过去再看?”
我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那个绷子,看着一大群人站在院子里望着,只等我一声令下,似乎就要将这个地方搬迁一空似得。
我又回头,看了看那个屋子。
回到吉祥村快一年了,院子扩了,加了库房,许多地方也整修了,但房子里面没有改,尤其是里屋,甚至还是当初刘大妈在的时候的老样子,外面那间小屋虽然被素素清理了一番,大致也没有动,和过去还是一样的。
甚至,有的时候午夜梦回,会感觉这些年其实都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刘大妈还病恹恹的躺在床头,慈爱的微笑着看着我;殷皇后还疯疯癫癫的跟着人不松手;而那个人,推门进来,黝黑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笑容仍然温暖灿烂。
阳光正好。
……
“青婴?”
我还在出神,一个声音将我唤了回来,我回过头,看到裴元修正站在我身边,温柔的道:“哪些你要带走的,告诉我。”
带走?
我能带走什么呢?
就算我可以把这个房子带走,但有一些东西,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哽咽了一下:“算了。”
他看着我:“嗯?”
“这个房子,不要动。”
“……”
“我没什么要带走的。”
听到我这么说,裴元修眼中的笑容深了几分,便挥手让那些人退下了。药老又走上来帮他看了看,说他脉象平和,体内应该没有什么大碍,现在只等外伤痊愈。
药老收拾着自己的药箱,说道:“到底是年轻,恢复得也快。若到了老头子这把年纪,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一边说,一边收拾东西,趁着他低头装药箱的时候,裴元修凑到我耳畔,轻轻道:“我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被他说得淡淡的笑了一下,正好药老收拾完,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我急忙掉过头走了。
刚走到里面撩开那道蓝布帘子,就看到里面的一只箱子,顿时又停了下来。
裴元修一直看着我,这个时候也慢慢的走过来,看到我看着那只箱子出神,便轻轻道:“怎么了?”
“……”
我没说话,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把这个箱子搬走吧。”
他看着我,也没问,只点了点头,便回过头吩咐道:“把这个箱子搬回去。”
外面的人听命,立刻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抬着那只并不贵重的箱子搬了出去。
那些人倒是浩浩荡荡的来,原本以为是要把这个家都搬走的,谁料想只搬走了一只小箱子,我走到村口,看到那艘船慢慢的离岸驶远了,船影悠悠,荡入了前方一片粼粼波光中,慢慢的消失了踪影。
我在河边站了好一会儿,等我回过身的时候,就看到芸香站在我身后,夕阳微红的光照在她的身上,连她的脸也有些发红,那双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的,正忧心忡忡的望着我。
我微笑着道:“你来了。”
“嗯。”她点点头。
刚刚,是我让一个侍女过去请她到河边来见面,她也依约来了,但似乎她也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看着我脸上淡淡的笑容,她的眉心蹙得越发紧了,走到我面前,轻轻道:“轻盈,你是有什么事?”
我笑了笑,捧着手里的一个小木盒递给她:“这是给你的。”
“给我?”
她疑惑的接过来,锁扣我并没有锁上,所以她轻轻的一拉便打开了箱子,一看到里面的东西,顿时大吃一惊:“这——你这是干什么?!”
那里面是一摞银票。
我平静的说道:“做生意要本钱的。况且,说句不好听的话,天有不测风云,绣坊的生意不可能一直那么顺利,你做老板的,总要有些钱来应应急。”
她脸色都变了,不敢置信的看着我:“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是我做老板?什么绣坊的生意?轻盈,你到底在说什么?!”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我还是很平静,甚至连一丝动容都没有。
“我是说,绣坊,我就交给你了。”
“……!”
芸香已经惊呆了。
她捧着那个盒子,半天都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结结巴巴,但口气中微微有些怒意的:“你说什么?交给我?这个绣坊你不要了?!”
“不是我不要,而是——我没办法再做下去。”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她看着我,急急的说道:“什么是没办法再做下去?谁逼你不让你做的吗?”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
“芸香。”看到她越来越急,我打断了她的话,平静的说道:“我要走了。”
“走?!”她又大吃一惊,这一回更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要走?去哪里?”
“我——要嫁人了。”
哐啷!
那木盒从她手里落下来,差一点砸到我的脚上,幸好盖子摔得合上了,里面的银票没有散出来。我弯下腰去将盒子捡起来,打开来理了理里面的银票,慢条斯理的说道:“这里一共三百两,我留给你的不多,可大凡小事应应急是够了。你现在对绣坊的操持其实也很熟悉了,不用我再交代。那些跟绣坊来往的老板,我都写在这张纸上,你回去仔细看看,跟他们谈生意的时候要注意的事,我都录下来了。有不认识的字,去岐山村找那个算命的帮你看看,但我想你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扬州那边有个祥和绸缎庄定了今年有一笔生意,你过了正月去找他们就好,可以直接写契约的。至于王老板他们,你也都见过,知道他们的秉性。我不能帮你的,你自己要努力,想办法。我家的钥匙,我也放在这个盒子里,你要用那个场院,随时都可以,所有的东西都在库房,全都交给你了。”
我慢慢的抬起头,看着她充满焦虑的眼神,轻轻的说道:“你一定——你最好——你,还是好好经营这个绣坊吧。”
说完,我将盒子又送到了她手上。
芸香的手直发软,要不是我在下面托着她的手,几乎又要把盒子摔了。
她没说话,只是眉头紧拧着,脸上满是茫然无措的神情,又充满的焦虑,无助的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像是不知道该看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似得。过了好久,才终于找回一点平静,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你,你要嫁人?”
“……”
“你要嫁人?轻盈,我没听错吧?你要嫁给谁?”
“……”
她看着我,脸色已经明显变了:“是不是,你屋里的那个——”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的垂下眼睑。
芸香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她顿时好像哽住了一般,睁大眼睛看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她沙哑着声音,轻轻的说道:“为什么啊?”
“……”
“轻盈,我不懂。”
“……”
“你才跟我说,三哥到扬州了,他当了大官了,怎么你要嫁给别人了?”
“……”
“轻盈,我不懂,你们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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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我不懂,你们到底怎么了?”
听到她一遍一遍的问,我自己也觉得越发的无助,甚至有想要逃走,避开她所有的问题的冲动。但芸香却一反常态的强硬,她抓着我的手腕用力的捏着,认真而焦虑的看着我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避无可避了。
不仅是她在问,那一声声的追问,似乎也是我的心底里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着芸香,说道:“你说你不懂,是因为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在我身上,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芸香皱着眉头看着我。
“多的,我也不想再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
“他如今,已指婚长公主,将来迟早要做皇帝的妹夫,要做天朝的驸马爷。”
芸香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驸马?!”
说完这两个字,她又像是不敢置信,慌乱的看看周围,似乎想要看看周围,从那些熟悉的景致里来寻求一点慰藉。无措了一会儿之后,她仍然是乱的,又抬起头来看着我:“驸马?”
“嗯……”
“他,他要娶皇帝的妹妹?”
“嗯。”
“……”芸香沉默了一会儿,脸上不自觉的浮起了怒意:“他真的负了你?他是要去攀龙附凤,所以他抛弃了你——”她说着,又有些混乱:“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啊。轻盈,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三哥他——他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是不是弄错了?”
“……”
看到芸香那样惊愕而仓惶,却还是相信轻寒,下意识的维护他,我不由的有些酸楚。回想起当初在拒马河谷,我却还会怀疑他,相比之下,我还不如芸香。
我吸了吸鼻子,轻轻道:“他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他,也没有负我。但我和他分开,已是事实。”
“……”
“很多事情,我和他,都已经回不去了。”
“……”
“所以,你不要再多问了。”
芸香一直看着我,听我带着哭腔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沉默了很久,才又说道:“好,你和他,我不问。但我问你,为什么你突然要嫁人了?为什么你不要绣坊了?”
“……”
“轻盈,你来村子快一年了,我们朝夕相对,这些日子你连提都没提过那个人,现在就突然要嫁他了,到底是为什么?还有绣坊,你辛辛苦苦操持至今才建立起来的绣坊,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
我被她说得心烦意乱,只觉得每一句话都像是尖刀一样扎在我的心口上,看不到伤,可自己却能感觉到血流如注,痛不欲生。
我突然爆发似得大声说道:“他是他,我是我!他已经有他的长公主了,我嫁别人,能怪得了我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问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问问他是怎么对我的?”
“是他不要我!他不要我!”
芸香被这句话一下子震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些惊恐,甚至陌生起来,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从她惊恐瞪大的眼睛中,我也看到了自己,消瘦苍白,仿佛幽灵一样的身影,脸上却是扭曲狰狞的表情。
我气喘吁吁的,看着芸香那惊恐而陌生的眼神,也几乎脱力。
是啊,不仅她没有看清我,也许连我自己,都一直没有看清我自己。
也就是在刚才,我才明白,原来我不是菩萨,我也不是菩萨心肠,我并不是真的那么逆来顺受,也不是个以德报怨的烂好人。其实被他推开,被他固执的拒绝,我也并不是没有委屈,看到他跟裴元珍朝夕相对,知道裴元灏给他们指婚,听到傅八岱那些痛心疾首,却实则句句诛我心的话,我也并不是没有愤怒和嫉恨。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要分开我和他!
所有人,都给我我完全不想要的。
但我最恨的,也是他。
因为连他,也是如此!
只是,这些年来,我太习惯于压抑自己的情感,不管是爱还是不爱,我都已经习惯性的压抑在心底最深处。
无从发泄,而逼着自己平静。
到了今天,芸香的一句一句,问的是我,伤的也是我,终于让我忍无可忍,说出那些泄愤的恶语。
但是,一句恶语出口,却发现还未伤人,先伤了自己,说出这句话只让我胸口痛得厉害,甚至让自己瞧不起自己。
看着我有些懊恼的低下头,芸香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她平静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抱歉,轻盈。”
“……”
“我不该对你的事指手画脚。其实你们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完全一无所知,也实在不应该指责你什么。”
“芸香……”
“但是,绣坊。”她说着,眉宇间浮起了一缕不解:“你真的就这么丢开?”
“绣坊……”
这两个字让我原本已经痛得有些麻木的心,又一次抽痛了起来。
如果说我的感情被人支配,被人放弃,被肆意的践踏,被破坏,那么绣坊就是这些日子以来我唯一的建设,在我的手里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天一天的成长,就好像另一个“离儿”。
但现在,我连它,也没有办法再保留了。
想到这里,心中涌起的酸涩几乎要冲垮我所剩无几的平静,只能红着眼睛哽咽道:“交给你,我——我放心。”
“不是放不放心的问题。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绣坊,你真的就这么不要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他说了,嫁给他之后,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芸香愣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以对,就在我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她突然说道:“你真的觉得那是辛苦吗?”
“……”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芸香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真的觉得辛苦?我不信,轻盈,每次忙起来的时候你比任何人都累,里里外外都是你在打点,但你从来不叫苦,相反,我觉得你很快乐,甚至比每次结账数钱的时候还快乐。”
“……”
“你不知道你在为绣坊操持的时候,笑起来有多开心。”
“……”
“现在,放弃这个绣坊,你真的——真的甘心吗?”
我的心被她的话,每一个字都揪得疼,疼得我直哆嗦,当看到她还想要劝我的时候,我打断了她的话:“芸香你不要再说了。”
“……”
“有的事,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
“……”
“我答应了要跟他走,那是我的承诺。”
听到承诺两个字,芸香终于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只小木盒,指尖下意识的在木盒上抓着,好像心里难过得厉害,但说不出来。过了许久,她终于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道:“那好。”
“……”
“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绣坊,我会尽力的。”
“谢谢你。”
她说着,眼圈也像是有些发红,看了我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哽咽,却硬逼着自己平静,道:“轻盈,不管你和三哥走到什么地步,也不管你们俩一娶一嫁,是不是真心实意,作为你们的朋友,我都希望看到你们两找到好归宿,有真正的幸福。”
我忍着眼中的滚烫,低下了头。
“轻盈,你一定要幸福啊。”
说完这句话,她又用力的抓着我的用摇了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还有风中传来的,她沉沉的叹息,最终都慢慢走远了。
而我也最终,将眼里的滚烫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不论如何,这个承诺已经做了,我不能再有退缩,裴元修已经答应我放弃扬州,这已经是目前来说,对南北双方都最好的局势了。
不能再变,不可再变!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回走,可刚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红色的倩影晃晃悠悠的出现在眼前。
这个人是——
我愣了一下,眼睛还以为一阵水雾而有些看不清楚,我揉了揉眼,才看到一个妖娆的身影站在前方,不是她晃晃悠悠,而是风吹着她一身红衣飘飘,给人一种如火焰般炙热燃烧,却又浓艳得让人不顾一切想要靠近,赏玩的感觉。
是阿蓝!
我一阵惊喜,急忙上前:“阿蓝!”
她站在那里没动,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她的身上,越发红艳似火。
可她那张艳丽动人的脸上,却是如冰的冷笑。
一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我的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脚步也僵住了:“阿蓝?你怎么了?”
她冷笑着看着我:“没什么,回来看看,没想到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我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刚刚我跟芸香说的那些话,她都已经听到了。
“真是恭喜了。”
听到她妖娆,却带着讽刺意味的话,我蓦地的打了个寒战,这个感觉,和当初在裴元修别苑的竹林中遇到她时一样,让人觉得像被针扎着。
我不知道又是哪里不对,之前她来吉祥村在我家中住了几天,明明是为了保护我,我还以为她跟我已经和解了,可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她又故态复萌。
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勉强笑了笑,也有些陪笑的意味,刻意讨好的道:“阿蓝,你怎么了?”
“能怎么?不过是知道妹妹有喜事了,来道贺一声。”
听她的话越来越不是滋味,我只能换个话题,她之前离开,是我拜托她帮我寻找静虚,她现在突然回来,是找到了吗?
想到这里,我急忙道:“阿蓝,你是不是有我那个朋友的线索了?”
她一听,笑了一声:“你都要成亲了,还嫁给那个大人物,这些小事你还关心吗?”
“……”
这一回我好像感觉到了,她的冷嘲热讽,是因为——
就在这时,阿蓝转身便走。
我急忙上前:“阿蓝,你要去哪里?”
她停下来,微微耸动了一下肩膀,有些好笑的回头看着我:“我要去哪里,难道还要你来管?”
“我——”
“且不说不是你花钱请的我,就算真的花了钱,这钱,我也赚得糟心!”
说完这句话,她便回过头去,只见眼前红影一闪,她人就不见了!
我顿时慌了手脚,急忙跑过去,可不管我怎么怎么叫她的名字,朝周围张望,阿蓝已经消失了踪影,当我回过头,江岸便一片寂静,空中只剩下一些她留下的淡淡残香。
我站在江边,看着夕阳慢慢的落下,最后一点余晖终于消失,而整个大地,慢慢被黑暗吞噬。
仿佛,那一夜的梦境……
。
第二天,我们离开了。
村子里早就已经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当我跟着裴元修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也看到周围有不少人远远的看着。
这个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去顾忌他们的目光,只是一眼看过去,看到了赵大娘,还有赵家二哥,他们站在自家的院门口,远远的看着我,当对上我的目光的时候,赵大娘皱着眉头,轻轻的摇了摇头。
她脸上萧索而失望的表情,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我的心上。
而赵家二哥并没有说什么,甚至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已经无言以对,再看向周围,终于不再有任何牵挂,跟着裴元修转身走了。
人群里,没有芸香。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又或者昨天已经是她最后跟我的道别,但我却知道,不管他们怎么看,怎么想,我的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
离儿知道要搬回当初的大宅子,又是高兴,又是疑惑,直问我为什么,又问我将来还回不回来,她还想跟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玩,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办法去保证什么,只是站在船尾,感觉到那一根竹竿在岸边轻轻一点,船身便悠悠的荡入江中,渐渐的,远离北岸,也远离了那一片已经熟悉的,宁静的风景。
一只小手轻轻的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指。
一低头,就看到离儿圆乎乎的脸颊,那如蝶翼一般忽闪的睫毛下,水汪汪的眼睛正望着慢慢远离的吉祥村。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娘,我们还能回来吗?”
“……”
我终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轻轻的揽住了她的小肩膀。
船,渐渐的远了。
。
回到了江南,又是一片热闹繁忙。
韩若诗和韩子桐早几天回来,已经做好了一些准备,内院似乎也一直有人收拾着,竹林仍然繁茂翠绿,青石板路仍然干净,屋子里还是那样的静谧雅致,空气中染着淡淡的熏香,一切,都像是离开之前的一幅画卷,静止不动。
也许,只是在等待一个人。
而我——回到金陵,也在等待一个人。
到了第三天,望江亭之约的日子,也到了。
望江亭,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但听名字也知道是一座江边的凉亭。而等马车将我们接过去,我才知道,那就是一个渡口,当初我坐私船偷偷渡江时停船的渡口,裴元修特地让人将那里收拾了一番,一大丛的芦苇被拔掉,铺成了平整的道路;那一座简单的栈桥被重新修葺了一番,加宽铺平,能任马队在上面奔驰;而桥尾,立起了一座凉亭。
临江而立,听着风声呼啸,看着眼前一片烟波浩渺,宽阔的江面仿佛没有边际,只有一片粼粼波光,水声涛涛,绵延千年不绝,被阳光照耀着,又仿佛是一江的星河,灿烂夺目。
我恍惚间,想起了艾叔叔,他让素素将他死后的骨灰撒在长江里,因为他说,那不是一江的水,而是流不尽的英雄血。
而这一江的英雄血,又将流向何方呢?
我站在栈桥头,听着水声潺潺,一时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看到韩子桐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
今日望江亭之约,是她和她的姐姐,以江夏王的名义向扬州府尹下帖子相邀,她们自然也要来的。
韩若诗禀性柔弱,受不得江风,跟裴元修一样,都坐在亭子里,只有韩子桐,走到了我的身边,我以为她必然又跟之前一样,对我不满,甚至会有恶言相向。
但意外的是,她只是冷冷的看着江面,说道:“那个扬州府尹,会来吗?”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平静的道:“不知道。”
“我看,他是不会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为什么?如果你觉得他不会来,那你又何必还来?”
她冷笑了一声:“不过是来看个笑话罢了。”
“笑话?”
“看看朝廷的府尹,敢不敢过江。”
我听着这话不对:“什么意思?”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笑道:“你不知道吗?我们下的帖子,是让扬州府尹只能孤身赴约。”
“什么?!”
我一惊,他们竟然下的是这样的帖子?!
“你说那个扬州府尹,有这样的胆子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勾起一边的唇角,冷笑着看着我:“还是,他们根本就没这么胆量,那我看我们今天,要白等一场了。”
“……”
我咬住了下唇。
现在长江两岸的势力虽然没有打起来,但到底已经是势如水火,轻寒一入扬州就杀了裴元修安排在那里的所有官员,用几乎血腥的手段收复扬州,他未必不知道这边对他一定是恨之入骨,如果孤身前来,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一晤,也根本没有任何的利益可言,他还会来吗?
韩子桐,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皱着眉头,想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你们是为了羞辱扬州府的人?”
韩子桐挑着一边的眼角,冷笑着。
“因为他夺了扬州府,所以你们下这个帖子。因为帖子是女人下的,如果他看了帖子也不敢来,就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韩子桐冷笑道:“他可以不做天下人的笑柄,他可以来啊。”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可以来,他当然可以来。
但这样孤身一人过江,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一阵光火,正要斥责她,突然,面对着长江而立的韩子桐仿佛看到了什么,原本冷笑的表情一下子凝住了。
我一愣,也急忙回过头。
就在那一片烟波浩渺的江上,一叶轻舟,慢慢的朝着我们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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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为?”
刘轻寒听到这两个字,倒像是意外的笑了笑。当然,那不是真的意外,而是一种让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意外。他拱了拱手,笑道:“本官才疏学浅,此行南下,不过托着皇上的旨意,惩奸除恶,摒除扬州城内的禄蠹罢了。能守住扬州,已是皇上天威浩荡,本官又如何还能有甚施为呢。”
“哦?”
韩子桐看着他,嘴角噙笑,道:“刘大人如此雷霆手段,难道不想在这江上有一番大作为?”
“大作为?”刘轻寒听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韩氏姐妹对视了一眼,没说话,而裴元修的眉间不经意的微微一蹙。
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声渐缓,才微笑着说道:“年前皇上曾赐宴,请名伶入宫演了几出戏。其中有一出好戏叫做《单刀会》,不知几位可曾听过?”
他刚刚突然大笑,现在一开口又说了件风牛马不相及的事,着实令人费解。况且——听戏?坐在这里的除了我和他,都是皇亲贵胄,从小听的都是好戏,那出《单刀会》更不可能没听过了,怎么他现在突然说这个?
果然不出所料,韩若诗的眼中都露出了一丝蔑意。
刘轻寒立刻笑道:“本官愚钝了。公子和两位王女博览群书,自然不可能没听过这出戏。本官倒是前些日子才听过,更听老师解了戏文,字字珠玑。不过中间有那么一句,戏文虽浅,韵味却深。”
裴元修一直没说话,这个时候突然饶有兴致的道:“哦?是哪一句?”
刘轻寒慢慢起身,望着眼前一片烟波浩渺的长江,半晌,慢慢吟道:“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我听得心头一跳。
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这句戏文,也是艾叔叔曾经说过的。
也许每一个男人,不管高低贵贱,不管这一生所任何职,都会有这样的英雄情结。所以,他要素素将他的骨灰撒在长江里,因为这里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英雄血。
也只有这样的人,称得上男儿!
至于那些每日沉溺于温柔乡,只顾着儿女情长的男人,不过白生了一张须眉皮罢了,又何尝配得上这样的豪情壮志!
“这是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裴元修也慢慢的吟着这句话,眉尖若蹙,似别有滋味在心头。
过了一会儿,刘轻寒转过身来,微笑着说道:“本官今日虽然孤身渡江,但自问不是关大王那样的盖世英雄。这一片长江上,还未有本官的一杯水,本官又何德何能,敢妄言在长江之上一展抱负?”
这一回,大家都没说话。
而韩氏姐妹的眼中,已经透出了淡淡的笑意。
刘轻寒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此次下江南,只是要惩奸除恶,说白了,就是要除掉裴元修安插在扬州府内的那些人,要收复扬州,要守住扬州;但,他不会在长江之上一展抱负,也就是说,他的手脚不会伸出江岸之外。
换句话说,他背后的朝廷,还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向江南开战。
不论如何,这短期的和平,是达到了。
不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澄清无比的眼睛,不管经历了多少岁月,多少风霜雨雪,仍然透亮,虽然眼角满是狰狞的伤疤,却更衬得那一对明眸像是落入了泥沼里的两粒珍珠,不管周围的环境如何恶劣,都丝毫无损那双眼睛的内秀。
我几乎,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江面上映着阳光反射出的点点波光。
裴元修微笑着说道:“刘大人这么说,也实在是妄自菲薄了。我听说大人师从蜀地贤者傅八岱,近年来在朝廷更是连连高升,势如青云,有这样的老师,又有皇帝的眷顾,大人何愁不能在长江上一展抱负?”
刘轻寒摆摆手,谦逊的笑道:“本官生性愚钝,虽师从名门,学问上却毫无造诣,连老师都说,本官败了门风。”
“哦?傅大先生如此严厉?”
“是啊。老师还说,本官若不好好修行,实难成大器。”
“修行?”裴元修回味着这两个字,眼中含笑:“那不知刘大人打算在扬州,修行多久呢?”
“多则十年,少则三年。”
这一回,裴元修呵呵的笑了,道:“刘大人的修行,竟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呵呵,资质愚鲁,难堪大任。”
“……”
裴元修看着他,那双平和的眼睛里透出了几分犀利的光,似乎要看穿人的外壳,一直看到人的内心。我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到底看穿了什么,只是刘轻寒的微笑淡然,目光却在这一刻变得很深很深,一眼望去,竟有一种千里无垠的苍茫。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修慢慢的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对着刘轻寒道:“我以茶代酒,敬刘大人。”
刘轻寒一听,也急忙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端起茶杯向着裴元修道:“不敢。公子请。”
两个人长身一揖,同时喝了一口。
茶水早已经冰冷,但我看到他们喝下这口茶,却像是吞下了一块火炭,或许会灼伤,甚至会在不知何日的将来引起一场参天大火,此刻,却是让双方都得到了暖意。
喝完这杯茶,所有人也都明白,今天这一场,已定局。
虽然我不知道裴元灏给了他多大的权,又或者在他南下之前到底谈妥到了什么地步,让他今天敢孤身一人渡江,和裴元修谈定这个期限,至少目前看来,南北不开战,对天朝是有好处的,连魏宁远都说,裴元灏的新政不是时候,万一在他内部新政实施遭到豪强士绅的反抗同时,裴元修和洛什又发难的话,朝廷的局面就很危险了;但如果这一回真的能给他一段“修行”的时间,贯彻新政,拔除弊病,未必不会有一番新景相。
喝了茶,刘轻寒放下茶杯,似乎也轻轻的松了口气,微笑着看着我们。
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虽然从他一进望江亭就一直保持着微笑,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分明没有笑意,只在这个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笑容。
他,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的。
正事谈完,自然大家都放松了一些,又闲话了两句,他回头看了看天色,便笑道:“天色不早了,本官也该告辞了。”
他一边说,一边抖抖衣衫站起身来,裴元修也带着我们站起身,朝着他一揖。
刘轻寒也俯身一拜,又笑道:“公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转身要离开,刚走到亭子出口,就看见我已经站在那里,脸上还浮着一点冷淡的笑意,说道:“刘大人,我送你。”
他愣了一下,有些意外的看着我,而我已经一伸手:“请。”
“……”他看看我,又看了看身后默然的裴元修,也只能笑道:“劳烦夫人了。”
。
出了望江亭便直接走上栈桥。这座栈桥比起之前已经扩建了好些,宽阔的桥面被江风雨露冲刷得干干净净,还带着凉意。
两边原本站着的侍从,这个时候似乎听到后面的号令,全都整齐的往回走去。
当我和刘轻寒走到栈桥的一半时,桥上已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
这张脸,的确称不上美男子,比起黄天霸,比起天家那几位骄子都逊色,但仍然是俊秀的,尤其完整的右脸丝毫看不出另一边狰狞如鬼的恐怖伤疤,额头上的疤痕看不大清楚,因为清瘦,眉骨和鼻梁的沟壑显得格外分明,给人清朗的感觉,下巴微微有些小巧,让这张脸如岩石般的刚毅又添了几分柔和。
我曾经,无数次的回想过的面容,这一刻近在眼前。
可是,却让我觉得好远。
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样,带着几乎公式化的平静和浅笑,但眉宇间微微的褶皱能看得出,他有些不耐烦,或者说,不快。
但,他的脚步是很快的,虽然刻意的配合我放慢的脚步,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急促,好像恨不得几步就走到桥头上船离开。
那种急促,只让我的心越来越沉。
这条栈桥并不长,就算长,也终究有个尽头。
当我和他终于走到了桥头,他看到前方候着的小船和船夫,眼中才浮起了一丝笑意,转过头来朝着我一拱手:“夫人,多谢相送。告辞了。”
说完,就要转身往前走去。
这一回,我已经完全按捺不住,几乎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
“刘——轻——寒!”
他的脚步一滞,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他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张半是俊秀,半是狰狞的脸上,冰冷的表情还未褪去,却也没有更多更温暖的表情对着我,尤其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更是添上了一抹不加掩饰的不快,微蹙眉心的看着我。
我瞪着他,那一股火烧得心里一阵焦灼。
我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狠狠的打他一耳光,或者,从他的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一定要让那张只有凉薄的脸,露出痛的表情!
这样,他才知道,我有多痛!
与我这样对视了一会儿,他终究还是轻笑了一声,但笑容中却并没有多少愉快:“夫人。”
“……”
“本官今日渡江,的确是来做客的。按理说客随主便,这也是应该。”
“……”
“但夫人,你对本官,未免太不客气了些!”
他突然加重语气,脸色也沉了下来,这一句义正词严的责备,让我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的他,面色阴沉,衬得那狰狞的伤疤越发可怖。
风卷着带着腥味的水雾吹到我的脸上,一时间眼前也蒙上了一股雾气,唯一分明的,只有他愤懑不快的神情,和强压怒火的眼睛,一分一毫,却都那么清楚的映在我的心里。
我的心突然颤抖了起来。
他,他不是……
他不是在装作陌生……
若真的是装作陌路,他也不必与我起这样的争执,应该从头到尾都不理睬我,即使我找他的茬,他也转身就走才是。可从他一入望江亭,我的怒火和对他的针锋相对,他每一样都有反应,都是不快,都是愤懑,却都有他这个身份地位该有的忍耐和场面话。
这一切,都是一个与我初次见面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的不悦,是因为一个陌生人不礼貌的直视他的疤痕。
他的漠然,是因为我站在江南的立场,对他针锋相对。
他的冷淡,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带着愤懑和怒火在面对他,他当然会对我的情绪有所回应,所以他的回应,就是越发的冷漠和不快,直到此刻,按捺不住的厌恶。
我只觉得心跳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全身发寒的看着他。
“轻寒……”
“……”
“轻寒……”
他又皱了一下眉头,眼中虽然满满厌恶不悦的神情,但开口还算客气:“夫人,本官与你还是初次相识吧,本官的名讳——”
“你是真的,真的——”我几乎不敢说出那几个字,只怕我一说出口,一语成谶,就真的成真了。
他微蹙眉心,仿佛也看懂了这一刻我眼中的痛苦和挣扎,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只沉默着望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的将已经被江风吹得冰冷的手指捏紧,微微颤抖的嘴唇张开,好几次,却都哑然得说不出话来。
真正开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在凛冽的风中支离破碎,几乎连我的心,都要粉碎。
“你是真的,不记得我?”
一听这句话,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满是不敢置信和近乎惊喜的神情:“你,你是说——”他突然上前一步,几乎要撞上我的身体:“你认识我?你以前认识我?!”
“……”
听到这里,我的心已经狠狠的沉了下去。
一切,都已经明白了……
他——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可明明那么近,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却完全看不清,眼眶中的滚烫让他熟悉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模糊了,扭曲了,甚至,变得陌生了……
他……
他有些不顾一切的走过来,似乎想要抓住我的手臂,但一伸手,却还是因为避忌而缩了回去,只是脸上的伤疤因为焦急越发变得狰狞扭曲起来。他急切的问道:“你认得我?我们以前认识?你——你是我什么人?”
这一刻,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傻傻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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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不记得了……
和当初的我一样,对于前尘过往,曾经的一切,都忘了。
一切,所有的记忆,我和他的过去,他全都忘了。
难道,是因为那场大火里,他受了什么伤,所以让他失去了记忆?
我看着那张分明熟悉,又分明陌生的脸,一时间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这么傻傻的看着他。
风,越来越凛冽,将我身上的锦袍吹得翻飞起来,在空中猎猎作响,也吹凉了我的手指,我的脸颊,甚至——我胸口那个还在跳动的东西。
刘轻寒还皱着眉头看着我:“夫人?”
“……”
“夫人!”
他一声比一声沉的呼唤,让我慢慢的找回了知觉,只是再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不由的颤抖了一下。
好冷。
原来冬天的江南,是这么的冷。
和当初那个下着冰雨的冬天,看着他挣脱开我的怀抱,一步一步的走远,一步一步的离开我的世界一样,冷得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了。
他,又一次走了。
之前以为他装模作样,以为他故意疏远冷待我而燃起的一腔怒火,这一刻被冰冷的江水浇熄了,熄灭了怒火的同时,也将我的心冻僵了。我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一瞬间有太多的话想要说,也有太多的心情想要告诉他,可临到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轻寒,轻寒……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我的嘴角突然一抿,露出了一抹笑意。
看着我突然这样的笑,他有些不知所措:“夫人?”
“……”
“夫人,你还没有回答在下。我们是不是曾经相识?夫人你跟在下是什么关系?”
“……”
“请夫人实言相告,在下的确忘了一些事。”
“……”
“夫人?”
看着他有些急切的眼神,之前我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唇瓣几乎干涸,有些发涩的开了口:“刘大人。”
他紧紧的盯着我。
江风凛冽,江水被吹得不断翻涌,仿佛这一刻的人心。
可我和他,就这么站在栈桥上,一动不动。
衣袂飘然,他的衣衫被吹得不断打在我的身上,明明只是轻轻的拂过,却仿佛在被重重的抽打着,每一下,都几乎让我的人和心都轰塌。
如果可以,我宁愿留在这一刻。
心碎也好,痛苦也罢,至少,我还能从他的眼中,看到我。
……
但,终究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当我终于从周身冰冷的梦境中醒来,是被身后那远远的,却不能不去注意的脚步声惊醒的,刘轻寒也抬起头来看向我的身后,脸色微微有些迟疑。
我张开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开阖了许久,终于哑然道:“不送了。”
“啊?”他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必须走,我不能再在他身边停留,哪怕再看他一眼,哪怕再一眼——我也许都会承受不了。
只是这一刻,我真的走得好难,几乎每走一步,身体里的力气就被抽走一点,可心里那一股酸楚的热流涌上来的时候,我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去压制,任由眼睛里盈满了滚烫,将视线内的一切都模糊了。
就在我踉跄着,几乎撑不下去要跌到的时候,一具宽阔的胸膛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一下子将我抱住了。
眼泪,也在这一刻夺眶而出,洒落在他的怀里。
我抬起头,无助的看着那张平静而温和的面孔,他无悲无喜,只是那么温柔的看着我,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便双手一用力,将我抱了起来。
这一刻,我也终于忍不下去,泪洒怀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抱着我,让我紧贴在他的胸口,感觉到那具坚实的胸膛下阵阵有力的心跳,伴随着头顶的呼吸,吹拂在我的脸上,我终于不再说什么,无力的倒在了他的怀中,被他抱着,大步的走下了栈桥。
就在我们离开的那一刻,我最后一次回头。
栈桥的另一头,恍惚间,似乎还有一个消瘦的身影立在桥头,却在我们慢慢远去的时候,消失在了满江粼光之中……
。
回到内院,似乎已经早有人来做过安排,还将离儿也带走了,精舍内空无一人,但暖炉热茶一应备齐,裴元修一直抱着我走到床边,才小心翼翼的将我放回到床上。
我轻轻的靠在了床头。
眼泪,已经流干了,脸颊上满是泪痕,我不知道自己这一刻到底有狼狈,只是看到他一条腿跪在床边,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探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着我泪痕斑驳的脸颊,用拇指轻轻的抹去眼角的泪水。
我抬眼,看着他温柔的眸子,不知为什么,又是一股酸楚涌上来,几乎让我又要落泪。
“对不起……”
我明明已经答应了他,现在我的身心应该都在他的身边,却还在为另一个男人流泪,是我对不起他。
裴元修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拇指移到了我的唇上,轻轻的抚弄着我的唇瓣,半晌,慢慢道:“不要说对不起。”
“……”
可是,我还能说什么呢?
看着我无助的眼神,他似乎也明白这一刻我心中所想,就在我刚要开口的时候,突然倾身过来,一下子擭住了我的唇。
“……!”
我猛地睁大眼睛,还来不及反应,所有的喘息和声音都被他一下子吞没。
就在我下意识想要退缩的时候,那只手转而捏住了我的下巴,轻轻一抬,让我沦陷得更为彻底。
他并没有深入,只是不停的碾压厮磨着我的唇瓣,几乎夺取了我的呼吸,他并没有太用力,甚至没有弄疼我,却分明能感觉到这一刻他的霸道。
但也许,正是用这样的霸道,他想彻底切断一些东西。
他说过,他并不是不在乎。
不知与我唇/舌/缠/绵了多久,最后一口气几乎都被他夺取而窒息的时候,他终于慢慢的放开了我,看到我脸颊苍白,还有些湿润的羽睫低垂着,他轻叹了口气,又一次贴近。
但,就在刚刚要碰到我的时候,就看到他突然捂着胸口,皱紧了眉头:“唔——”
一看他这个样子,我急忙伸手扶着他,问道:“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身体有些支撑不住似得软了下来,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我的身上,额头靠进了我的肩窝里,我看到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这个时候才猛然回想起来,他的胸口还有伤,虽然目前看来已无大碍,行动也自如,但这样抱着我走下栈桥,坐车回到府里又抱着我一路走回内院,这样剧烈的动作,是不是让伤口裂开了!
我急忙问道:“你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我去找药老!”
我说着,急忙就要推开他下床,却被他一用力轻轻的将我锢在身下,我一阵惊愕,就听见他轻轻道:“没事,只是有点痛罢了。”
“可是——”
我还不放心,却看见他慢慢的躺了下来,躺在了我的身边,我一时愕然,睁大眼睛看着他,就看见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容:“你陪着我躺一会儿,就好。”
“……”
“好不好?”
“……”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知道他的心意,又答应了他之后,这些事情迟早都是要发生的,只是眼下——这样与他同榻而眠,还是让我有些不自在。我迟疑的望着他,他也微笑抬头看着我,并不催促,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床榻。
我咬了咬下唇,终于慢慢的,躺了下去。
仰面躺在床上,看到头顶的帷幔微微的晃动着,仿佛那些淡雅的绣花都会飘落一般。我没有看他,却能分明感觉到他的眼角弯了起来,嘴角噙笑的样子温柔至极。
像是觉得很舒服,他又轻轻的朝我靠了过来,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一下,两个人已经相贴无隙。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在我的颈项间,烫得我的肌肤微微颤抖,还有他的体温,一点一点的熨帖上来,好像要将我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他的味道。
一只手横过来,搂住了我。
虽然曾经被他强吻过,就连刚刚那一吻,唇齿间也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但都比不上这一刻给我的撼动,我甚至有一股冲动,想要立刻起身逃走,但那只手,温柔而有力的环抱,却将我的所有退路都截断了。
就连那个我曾经无数次凝望的背影,也消失在了栈桥的尽头。
我没有退路,也逃不出生天。
不知这样被他搂着,注视着,过了多久,我慢慢的回过神,才感觉到吹拂在耳边的呼吸还是有些不匀,便轻轻的问道:“还痛吗?”
“不痛了。”
“……”
其实,这样抱着我回来,怎么可能不痛?我柔声道:“对不起。”
他仿佛又轻笑了一声:“我说了,你不要再说对不起。”
“……”
“我要你忘了他!”
这几个字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低沉却凝重,我微微一震,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的眼神仍然温柔,却在温柔中,依稀能看清几分我早已熟知的执着,仿佛第一天开始,不论经历了多少世事变迁,仍一成不变。
那只环抱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将我锢在他的怀中,不知是因为那只手,还是那双眼神,让我几乎窒息,耳边在阵阵轰鸣之后,只能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我要你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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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三月初二,时间其实就很宽松了。
不过,时间虽然宽松,准备得却一点也不马虎,裴元修直接将我现在居住的内院定为新房,和我们俩将来的居所,自然又要有一番新的布置。府内那些下人们也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整天爬上爬下,又是打扫卫生,又是修葺房顶,换灯笼,漆瓦面,忙得不亦乐乎。
搬出内院之后,我暂住在之前住过的那间屋子里,又因为最近这些准备的工作,我不想让离儿接触得太多,加上这丫头也的确长大了,不能总跟着我睡,我和裴元修成亲之后,就更不能了,所以裴元修让她住回了过去的房间,还让素素也住在她的外间,方便照顾她。
这天早上,刚一出房门,就看到十几个仆从每人怀里抱着一大团的红艳艳的绸子走过去。
我问道:“这是做什么?”
那些仆人一见我,急忙停下来朝我行礼,领头的说道:“青婴夫人,这是公子让我们找出来备用的。”
“这么多绸缎,拿来干什么啊?做衣服?”
那仆人还没回答,就听见裴元修带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们的喜服,可不能这么马虎的做。”
转头一看,他背着双手,笑眯眯的走了过来,那些仆人也急忙朝他行礼,他摆了摆手让那些人下去继续做事,微笑着走到我面前:“睡得好吗?”
“嗯。”
“精神不错。”
“你也说么,人逢喜事精神爽。”
听到我这么说,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又问道:“对了,你让他们拿那么多绸缎出来做什么啊?”
他神秘的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嗔了他一眼,却见他又笑道:“不过,我们俩的喜服,也的确该准备了。”
“让他们准备吧。”
“唔,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应该我们自己动手才是。”
“自己?”
我愣了一下,就看见他笑着说道:“这边的绸缎庄都送了料子和花色过来,我看过了,都不怎么样。其实要说绸缎和绣品,还是扬州的好。”
我心里一动,看着他。
裴元修笑着看着我:“要不然,今天你去逛逛?”
我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半晌,才明白过来:“你让我去扬州?”
“嗯。”
“可是……”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扬州和这边,已经通航了。”
“……”
我愣了一下,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在我们的婚期定下来之后,我也跟他提了一次这件事,但当时他并没有表态,我也知道南北通航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急不来,所以并没有要求他做什么。没想到一个月之后,他竟然真的松了口。
裴元修笑道:“我跟你说了,自然就是真的。不过,并不是完全恢复航运,允许小型的渔船和商船渡江,超过三十人的船要靠岸,必须经过检查才能通行。”
我立刻惊喜的笑了起来:“这已经很好了!”
其实,只要他肯允许小船渡江,不再封航,就已经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
也希望,不会再有家离人散的悲剧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不由的湿了一下。
他看着,还以为我是太高兴了,微笑着走上前来,捧着我的脸:“看你高兴得。”
我笑了笑,低下了头。
他的指尖轻抚过我的脸颊,柔声道:“今天我还有别的事要安排,不然我们应该一起过去的。”
“哦。”原来,他不去。
“其实,我不太想让你过江,不过,我希望我们的婚礼是全天下最好的,喜服,自然也要是最好的。”
我沉默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我明白。”
我当然明白,他希望的最好——我和他,都不是第一次成亲,都有过去,彼此皆非白纸一张,所以,他所说的“最好”,对于我们而言,都有一层特别的含义。
他低头看着我,道:“你带来的那个丫头,素素,让她陪你过去。我还会派人跟着你,但你放心,不会是大队人马的。”
我柔柔的一笑,为他的体贴,点头:“嗯。”
。
到了江边,就看到裴元修让人准备的船,也不算大,但刚刚好能坐下我和素素,还有那些侍卫,而侍卫中,自然也有顾平。
这孩子——现在也已经不能叫孩子了,他自然也知道我的婚期将近,一见面,还先给我道喜,倒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
船靠岸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那边的大码头上人山人海,看来江上通航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远远听到那边人声鼎沸,甚至有人高兴得都哭了起来,一回头,就看到顾平有些黯然的眼神。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他家中的惨剧。
我轻轻的伸手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柔声道:“平儿,别再想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半晌,吸了吸鼻子:“我知道。”
我还扶着他的肩膀,这个时候船身一震,才知道船已经靠岸了,顾平也像是从往昔的回忆中抽身出来了一般,对着我勉强作出一个笑容:“青姨,我真的没事了。我们下船吧。”
“嗯。”
我点点头,便任他扶着站起来,素素也急忙走过来搀着我,一行人下了船,便沿着栈桥上了岸。
此时的扬州,跟往日大有不同。
上一次来的时候,虽然街市也热闹,但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这一次却不同,行人的脸上不再有阴霾,街道两边的商铺也几乎全都开了张,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几乎让我看到了当初初下扬州时的盛景。
我们一到街市上,除了素素和平儿,其他的侍卫全都散开了,几乎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但我知道,他们一定都在附近保护着我。
其实,我想裴元修自己也知道,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虽然我的身份如今对于扬州来说是特殊的,但鉴于南北双方之前的协定,扬州府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动我,毕竟,动我,就等于向裴元修宣战,而按照目前的局势,开战对双方都没有立刻的利益可得。
战争,会因人而起,却非因人而战。
况且——
我回想起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不由的心中一悸。
那天在望江亭一别已匆匆月余,我没有机会再见他,虽然知道他忘记了过去的事,但到底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现在又如何了,我都一无所知。在南岸的时候,我拼命的让自己不要去想他,可现在,已经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关于他的记忆就不停的从脑海里涌现出来。
有他在扬州,我相信,不论如何,我都是安全的。
我正想着,就听见顾平道:“青姨,到了。”
我回过神来,一抬头,就看到我们停在一家绸缎庄的门口。
这家绸缎庄名为宝意,是扬州城最大的了,听顾平说,他们还藏有江南制造局当年遗下的一些珍品,在扬州市面上非常有名,听说,他们还经办过贡品,今日一见,庄内客似云来,货架上的绸缎每一匹都色泽清亮,细腻如玉,的确是金陵那边没有的好货色。
素素扶着我走进去,一看里面的东西,也喜道:“大小姐,这里的东西不错啊。”
我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便立刻笑着一拱手:“这位夫人,不知要选些什么,可否让在下为夫人介绍?”
我笑着道:“做嫁衣的。”
“哦,嫁衣。”
那掌柜的急忙一抬手:“请来这边看看。”
我跟着他走进了一旁的偏房,果然看到那里面一片红艳艳的,都是鲜红的绸缎。看来做嫁衣的布料几乎在这里都齐备了,龙凤呈祥花开富贵,每一样都那么喜气,也明艳照人,挑来挑去,反倒是我挑花了眼。
到最后,看东西都有些模糊了。
反倒是素素,还不停的挑选着,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爱买东西的时候,又是给我挑嫁衣,更是不遗余力了,最后连老板都累坏了,陪着我坐在一旁喝茶,任她自己挑去。
我看了看这个绸缎庄里里外外,便笑着对那掌柜的道:“掌柜的,生意不错啊。”
“哪里,托福托福。”
“年前我来过,倒还没看到您这里。”
他打了个哈哈,笑道:“是啊,年前原本已经打算离开扬州了。”
“哦?为什么?这么大的生意。”
“是啊,不瞒您说,这个生意还真是丢不下,只是年前一直传要打仗。客人您也知道,一打起仗来,遭殃的都是咱们,不走,怎么做?”
我点点头:“嗯。”
“不过现在好了。”
“哦?”
“府尹大人一来,局面就安定下来了,而且大人还下了告示,免除了我们这些商户一半的捐税啊!”
我拿着茶杯的手一动。
半晌,我抬起头来,微笑着道:“这样真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那掌柜的直点头:“这几年,扬州就没这么好过,前几任的府尹,一个个贪赃枉法,把我们这些商户欺压得不成样子,不开门做生意倒还好,一开门,多少的苛捐杂税,每天赚的还不够交的税呢。后来那位魏大人倒是不错,可惜也没做长,而且——唉,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啊……”
说到这里,那掌柜的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多了,看了我一眼,讪讪地闭了嘴,我也没说什么,只淡淡的一笑。
“听说,最近来了一位新的府尹大人。”
“是是是,刘轻寒刘大人。”
“……”我看着杯中荡漾的水光:“这位刘大人——如何?”
“是个好官,好官!”
这掌柜的连说了两个好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思来想去,却好像又不知该如何说,想了一会儿,说道:“他就跟当年的刘世舟大人,还有刘毅大人一样,是江南的青天父母官啊!”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正扯着一匹绸缎的素素转过头来,笑着道:“咦?都姓刘啊?”
那掌柜的也笑了起来,道:“是啊。大家也都说,怎么这么凑巧,扬州来的好官都姓刘,还是只有刘家的人,才真的能管好扬州。”
我平静的听着,一动不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只是手中的茶杯,茶水微微荡漾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掌柜的一抬头,看向我身后的偏门,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急忙站起身来,诚惶诚恐的拱手行礼,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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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
素素和顾平一听到那掌柜的这么称呼,也吃了一惊,顾平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摆出戒备的神情望着门口。
掌柜的丝毫没有察觉出我们的异样,拱手上前陪笑道:“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我还是坐着没动,但只这么短短的一刻,掌心全都是冷汗。
“不知大人前来——”
“无事。本官今日不过是闲来逛逛。”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原本几乎沸腾的血液又在一瞬间凉了一下。
这个声音……
身上还有些脱力,勉强转过头去,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青衣翩翩的男子,秀致的容貌显得有些女气,但身形魁梧矫健,所散发出的气息,比起那些壮汉还要剽悍些。
“闻——凤析……”
站在门口的,正是当初在拒马河谷一鸣惊人,如今朝中新崛起的少年骁将闻凤析!
听到我喃喃的念出了他的名字,那个掌柜的顿时惊了一下,惊恐的望着我,而闻凤析却是一脸平静,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我,还慢慢的走进一步,说道:“久违了。”
我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看着闻凤析,沉默了下来。
不是他……
不是他……
刚刚那一瞬间,听到那掌柜的叫“大人”的时候,我几乎就以为来的人是他了,却忘了,在这江南,可称为大人的,不是只有他一个。
那掌柜的左右看看,立刻像是明白过来什么,急忙伸手将他请了进来:“大人请。来人,奉茶。”
这个掌柜的显然是个有眼色的,一见此情景都明白,闻凤析不是来闲逛,必然是来这里有话跟我说,让伙计进来奉了香茶糕点之后,便吩咐将门关起来,把这个侧厅留给我们说话,我也让素素和顾平先出去,让掌柜的带他们去库房里选料子。顾平原本还有些不放心,但见我和闻凤析的神情淡然,不像是要出事的样子,便勉强答应了,守在门外。
门一关上,外面喧嚣的声音便被隔去了。
闻凤析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而我一直没开口,只是沉默的坐着。
说不失望,是骗人的。
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有些难受,就算知道他已经前尘尽忘,但终究……
还是想见他。
我沉默着,闻凤析一时也没开口。
我和他不算太熟悉,甚至可以说陌生,但我知道,能在裴元灏的手下做大,这个人必然不简单,只怕我今天一上岸,他就已经知道我的行踪,才会便装到这里来见我。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见我要做什么?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到了不能不开口的时候,闻凤析轻轻的道:“你——”
终究还是生疏,说了这个字,他就又踌躇了起来。
倒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暂时平静了下来,说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闻大人。”
闻凤析看了我一眼:“我倒是一直想着,要再见你。”
“哦?”
“那天他回来,一见我就问我认不认识一位青婴夫人,我猜他过江一定见到了你,我就知道,我们总会要见一面的。”
我的呼吸一滞,声音也干涩起来:“他——”
“没错,他出了些问题,忘记了很多事。有一些,还在京城的时候就慢慢的恢复了——也可能,不是恢复,而是接受。”
“接受……”
“对,有人告诉了他,他的过去,他就这样接受了。”
闻凤析说得很平静,我也听得很平静,但谁也不知道,我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有人告诉他那些过去,于是他就接受了。
可,那是什么样的“过去”?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他的过去,只是某些人希望他要记住一些,更必须要忘记一些的——“过去”。
而那个“过去”里,一定没有我!
“但你——”闻凤析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他还是到了这里,才第一次知道。”
我心里的冷笑几乎不动声色,却分明感觉胸口一阵刺痛:“这么久了,就没有人跟他说过?”
闻凤析道:“皇上有圣旨压着,谁在他面前提你,夷三族。”
“……”
虽然心里那么难受,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看来,裴元灏还真的防得紧。
害怕他想起我,害怕他知道我,甚至连提都不让人提起我,岳青婴这个人,就这么从他的世界里活生生的被抹煞了。
不过,抹煞掉我的,不是裴元灏的圣旨。
我问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闻凤析喝了一口茶,在茶杯里升起的袅袅轻烟中看着我,微微蹙眉道:“就在你逃离的那天晚上,集贤殿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火扑灭了之后,里面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而他——他是被一根倒下柱子打中了头部,就昏了过去,因为失去了知觉,所以一直靠在一根被烧红了的柱子上,没有躲开……你也看到了,半张脸都毁了。”
我没说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近乎痉挛的扯着衣裙。
是的,我看到了。
他的脸——那么恐怖狰狞,的确如扬州百姓所传言,面厉如夜叉。
可是,我还记得他完好的样子。
那张脸,是健康的黝黑肤色,轮廓很深,不像大多数南方人的长相,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又俊朗又充满活力,尤其是他笑起来的样子,雪白的牙齿露出弯弯的一道,整张脸都在发光,好像冰面上的阳光,甚至会让人觉得灿烂,觉得辉煌。
那是曾经无数次在我最失落的时候,带给我力量的模样。
现在,全都变了。
他的脸上,只剩下冷漠,和疏远的凉薄。
那可恨的凉薄!
看到我平静的,却已经挣得发红的眼睛,闻凤析皱着眉头,说道:“我知道你们的关系不一般,当初在拒马,他连命都不要那么去救你。所以这一次,他回来提起你,我知道你在江南,我想,你不管怎么样都一定还会过江,你跟他,一定还有些事没说完,就一直派人在江边巡视。”
难怪,他这么快就找来了这里。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人还平静,但开口的时候却已经带着浓浓的鼻音:“那你是有话要跟我说了?”
闻凤析点点头,又顿了一下,才说道:“集贤殿大火之后,他虽然失去记忆,但朝中还是有些人抓住那场火和你的出逃这件事不放,一定要皇上严查严惩,是长公主出面,一力担下。这一年多来,皇上也没有亏待他,就连如今让他执掌扬州,也顶着很大的压力。”
“……”
“他的确有胆识,敢这样孤身入虎穴收复扬州的,找不到几个,也是因为这一次成功,朝中的人才闭了嘴。”
“……”
“但是,他做的这一切,都可能被你的出现毁掉。皇上对你们的关系,还是很猜忌的,不然,也不会下那一道旨意……”
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个时候索性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话是谁要你说的?”
闻凤析一愣,又沉默了下来。
虽然当初在拒马,他在河边的时候的确看穿了我和轻寒的关系,但也仅此而已,我和他并没有什么深交,何至于他来我面前说这些话,还句句都点到。
我皱着眉头,说道:“是傅八岱?”
闻凤析没说话,是默认了。
我用力的咬着牙,却因为全身脱力,牙都有些咬不紧了,闻凤析似乎沉吟了一番,然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道:“傅老对他——呃,意见也很大。”
这话,倒让我有些意外。
我诧异的看着他,却见闻凤析一直沉稳的神情中也带着一丝忧虑,仿佛刚刚那句话,他还有些没出口的,不由的蹙了蹙眉头:“什么意思?”
闻凤析又看了我一眼,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斟酌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虽然,我不怎么了解傅老这个人,但他作为贤者,还是多少有些耳闻。不过这一次,刘大人重伤未醒的时候,我们大家都去大人府上探望,傅老也去了。”
“所以——”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这么发脾气。”
“……”
我有些意外的睁大了眼睛。
他说的是——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这么发脾气,而不是说第一次看到傅八岱这么发脾气,也就是说傅八岱当时的状况,是前所未见的?
“他,他怎么发脾气了?”
闻凤析的脸色这一刻也有些发白,沉默了很久,慢慢道:“傅老他,他倒也没有骂人,没有打人,但他站在床前,整个人好像都没有活气了,大家都担心他会不会昏倒。结果,他就指着还昏迷不醒的刘大人,说了四个字。”
“什么?”
“不得好死。”
“……!”
好像有一个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后脑,震得我全然无措,我瞪大眼睛看着闻凤析,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
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
“不得好死。”闻凤析又重复了一遍:“傅老,是这么骂他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虽然我并不同世人一样,将这个蜀地贤者真的当做神仙看待,但,对于他这样一个老人,我多少还是敬重推崇的,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位“贤者”,竟然会对自己的入室弟子,说出这样的话!
这,甚至不是责骂,在我看来,根本是一种“咒骂”了!
我只觉得全身都是冷汗,也有些急了:“他为什么这么骂他?”
闻凤析双手交握,粗大的指头也挣得有些发白,道:“我们几个以为傅老是气糊涂了,而且当时长公主也急了,我们就急忙把傅老请了出去,大家原本都在劝傅老,就说一座宫殿烧了就烧了,只要人没事就好。况且那集贤殿,皇上立刻颁旨重修,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傅老说,他根本不是为集贤殿被烧的事生气。”
“那他是为什么?”
“为了他的古籍。”
“古籍?!”我的心突的跳了一下。
古籍!集贤殿中,那些旷世经典!
傅八岱千幸万苦从蜀地带到京城的古籍,在那一场大火中,全都化为灰烬了。
是的,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夜火龙咆哮,但若不是因为轻寒点燃了那些古籍,火不会烧得那么快,硬生生的挡下那些前来缉拿我们的宫廷卫士,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逃离囹圄。
之前,一直都是在关心轻寒的伤势和病情,我几乎已经忘了这个小小的细节,但现在一提起来,我只觉得心一下子变沉了,连呼吸都是一窒。
我好像,明白为什么傅八岱会那样咒骂了。
闻凤析说道:“傅老说,他并不是骂刘大人,也不是生气,而是——”他说到这里,却好像有些说不清,也说不下去了。
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些古籍,其中大多数,都已经是残存于世的孤本,是先古时期圣人所著的经典,中原王朝几经战火,许多文化文明都已经消失殆尽,而唯有蜀地避过了数次战火侵袭,也因为一些文人携带这些古籍逃入蜀地避难,而幸运的留存下来了一部分。
那不是几本书那么简单,而是先古圣人的智慧结晶,是民族的文化命脉!
可现在,被刘轻寒,付之一炬!
他烧的,不仅仅是几本书。
他烧的,是文化!
他点燃的那一场火,救了一个人,却让一种文明,永远的断层!
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来,那一夜他点燃了集贤殿之后又回到我的身边,当他抱着我的时候,整个人哆嗦得好像寒风中的叶子,那种近乎疯狂的无助,我以为是他是在害怕。
他的确是在害怕,但他并不是怕裴元灏,他甚至也不怕傅八岱。
他怕的,是自己,是自己竟然会做下那样的恶孽,那是比杀人,比谋逆,比任何十恶不赦的大罪,都更重的罪!
他是文化的罪人,是民族的罪人!
所以,傅八岱说他不得好死,那不是咒骂,而是一种断言!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气入骨,几乎让我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
难道,真的吗?
为了我,犯下了那样的大罪,轻寒他,真的会——
不得好死?!
看着我整个人都在哆嗦,闻凤析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我和他没到那个份儿上,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来安慰我,只是静静的坐着,沉默了许久了之后,他才又开口道:“之前这些话,是傅老让我带来的,但其实,我也想跟你说——”
我还有些仓皇无助,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的看着他:“说什么?”
“我和他,还有很多事想在江南做,可朝廷里的声音很多,有的不满我,有的更不满他,我们能南下,皇上顶着很大的压力。但如果连皇上都不再支持我们,那——”
他的话没说完,但看着他蹙起的眉间和深邃的眼睛,我也完全明白过来。
闻凤析的崛起,是在当初拒马河谷铲除申家的时候,裴元灏算是花了大力气栽培他,可皇帝的力气在军中是使不出来的,他没有军功,也没有任何治世之功,朝廷里那些其他的将领自然对他不服;而轻寒,他的情况更难,闻凤析虽然战功不大,多少还有个官家子弟的名头,轻寒却是那些人嘴里的泥腿子,这几年来裴元灏接连升他的官,在外人看来,就是仗着长公主的势,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在朝中,自然会受到很多敌视。
申恭矣虽然倒了,但妒贤嫉能,这是人的劣根,换了谁都一样。
所以,这两个青年的官员想要在江南大展拳脚,堵住悠悠之口。
我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看着闻凤析,说道:“所以,我是你们的绊脚石?”
闻凤析沉默了一会儿,道:“也可以这么说。”
他到底是出身军中,说话做事虽然懂得迂回,却也有直的时候。
也许,他没错。
我不在他身边,他只会走得更好。
没有我,他会更好。
虽然从来都知道这个事实,但意识到,只会让我更加痛苦。
闻凤析看着我的样子,也没有再说话,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过,我是朝廷的钦犯,你难道真的不抓我?”
闻凤析摇了摇头:“我们这一次南下,皇上并没有交代你的事。他只是反复提醒,此次南下,务必宽以待之,不能让江南再起战火。你既然已经要嫁给——嫁给那个人了,抓你,只会挑起战争。”
我笑了一下,笑容中,满是惨然。
闻凤析道:“总之,我希望你就算出现在他面前,也一定不要提起你们的过去。你要知道,他已经忘记你了,就算提起来,也不过是让他白白难受。但,你们一出事,牵连的是长江两岸数的千万黎民。”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虽然是笑,却好像在哭。
“难得你身为武将,还能这样想。看来皇上把你们俩派来江南,是对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说到这里,我和他几乎也已经无话了,只是我想了想,说到:“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你说。”
“皇后娘娘,她现在还好吗?应该已经生了吧?”
闻凤析诧异的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那一眼看得心中一颤,不知怎么的立刻涌起了一股不安的情绪,急忙道:“怎么了?”
“原来你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皇后娘娘出什么事了吗?”
闻凤析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当初集贤殿那场大火,加上你出逃的消息传到宫中,皇后娘娘大为震惊,虽然她的身体不方便,但还是坚持陪着皇上到集贤殿来看,结果——”
“结果怎么了?!”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家姐说,皇后娘娘是因为忧心过重,而且进集贤殿废墟搜寻的宫人只说里面都塌了,结果她的肚子突然就痛起来,虽然马上传了太医,也没有保住。”
“……!”
好像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我整个人都震懵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闻凤析看着我,一字一字道:“皇后娘娘,小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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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的笑容静得像一潭死水,说道:“多谢你的贺礼了。”
他看了我一眼,只笑了笑。
不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我原以为他说相请不如偶遇,坐下一叙什么的只是客气话,毕竟刚刚他还在上面请了客,应该吃不下什么东西了,谁知酒菜上来,他还真的和我们一起吃了起来,似乎刚刚根本没有吃过东西。
老板送上来的酒菜自然也都是好东西,三套鸭、葵花蟹粉肉丸、摸刺刀鱼,每一道都是色香味俱全,还有一碗文思豆腐羹,更是精妙无比,千万根细如发丝的豆腐在汤水里轻轻的荡漾,如云雾一般,仿佛也有百转千回的心思溶在里面。
轻寒喝了一勺,便赞不绝口。
裴元修笑着也对我道:“你也喝一碗汤羹,暖暖吧。”
我摇摇头,他仔细看了一下我的脸色,柔声道:“怎么了?我看你好像不大舒服?”
我轻轻道:“好像昨夜有些着凉,胃不舒服。”
“那我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我摇着头,轻轻笑道:“只是小事,喝点烧酒暖暖就好了。”
他一听,便立刻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店家便送了一壶温好的酒上来,是合欢花侵的蒸酒,浓香四溢,我热热的喝了一口,烧酒热辣辣的从喉咙一路冲下去,一时间呛得我差一点流眼泪,好像在身体里放了一颗火苗,焚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他急忙问道:“怎么样?好一点没有?”
我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
又不是老君的仙丹,哪里这么快就见效了,不过那种被焚烧着的感觉,倒是让我心里好受了一点,看他的样子,大概也是关心则乱,便微笑着点头道:“好多了。”
“那你再喝一些,舒服了就先吃点清淡的东西。”
“我知道,你别光顾着我,快吃你的。”
他答应着,又看我喝了一口酒,这才转过头去继续吃自己的东西,而我拿着酒杯,就听见对面叮的一声。
抬头一看,是轻寒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碗沿。
他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脸上的表情还是重逢以来从未有过的茫然,我心尖一颤,放下酒杯:“刘大人怎么了?”
“……”
他好像没听到我说话似得,自己只愣愣的坐着。
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裴元修又探过头去,问道:“刘大人?”
这一回,他才像是突然被人惊醒了一般,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眼神却还有些恍惚:“啊?”
“刘大人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修,然后又看了看我。
裴元修也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他,微笑着问道:“刘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像是自己感觉了一下,才说道:“可能是——最近公务繁忙,有些累着了。”一边说着,一边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笑道:“见笑了。”
“哪里。刘大人如此辛劳,乃是百姓之福啊。”
“公子莫要取笑。”
他说着,又看了我们一眼,便说道:“本官突然想起府内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就先告辞了。”
裴元修一听,也不挽留他,只站起身来,刘轻寒已经朝着我们长身一揖:“不劳二位相送。告辞。”
“刘大人慢走。”
我坐在坐位上没动,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还有他的脚步声,也慢慢的消失,裴元修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坐回到我的身边,看了我一眼,柔声道:“再喝一点,就吃饭了。”
“嗯。”
我点头,拿起桌上那杯酒,一饮而尽。
。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他都没有人再开口,席间只有碗筷的声音,但楼下的车水马龙,加上卖唱女那些软糯的歌声悠悠,倒也并不沉寂。
吃完饭之后,他问我:“你觉得酒菜如何?”
“是比咱们的好。”
“那我——”
“依我看,你也别订酒宴了,来来回回的送,不方便,还累人。倒不如问老板包下这酒楼一天,把厨子直接接过去,又便易,又不兴师动众。”
他笑道:“到底是你细心。这样也好。”
“嗯。”我点点头:“我还想坐坐,你处理完了来接我。”
“好。”
他起身,还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一下表示自己无碍,他这才放心的下了楼。
而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楼梯口,我脸上的笑容就慢慢的淡了下来。
也许,再多一刻,哪怕一刻,我的笑容都已经无法再坚持了。
和那个人相对,就算只是他的呼吸,也足以击溃我所有的平静,更何况,看到他苍白的脸,疲惫的神情——我知道,这些已经跟我没有关系了,有别的人,比我更有资格去心疼他。
我只是……心疼而已。
我默默的坐在桌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听着那些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喧闹的声音,又斟了一杯已经微微凉的酒,轻轻的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反倒让自己好受了一些,可还想喝的时候,却发现酒已经喝完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店家再送一壶上来,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难道裴元修这么快就处理完了,回来接我?
我作出一点笑容来,正要起身去迎他,却看到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的走了上来,一身藏蓝色的袍子,不若裴元修一阵白衣的清雅,却显出了一种异样的低沉?
一看到那个消瘦的声音,我的脚步便顿住了。
他一上楼,立刻看到我站在那里,也愣了一下:“夫人还在这里?”
我看着他,一时没说话,只等到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了,才有些艰难的开口:“你,回来做什么?”
他是不是……
我的心里几乎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就看到他转头看了桌上一眼,立刻露出了一点笑容,伸手从他刚刚坐的那个地方的茶杯后面拿起了一个东西,喃喃道:“幸好还在。”
只一晃,但我也看清了,是个翠玉扳指。
他拿起来顺手便套在了大拇指上,然后捏在手心,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见笑了,刚刚落下了。”
我也笑了笑:“大人是个细致的人,怎么也会忘东西?”
“可能是在下刚刚有些不大舒服,疏忽了。”
我微笑着看着他那张掩盖了几乎半张脸的面具:“大人现在好些了吗?”
“多谢夫人关心,好些了。”
“大人应该多休息才是。三月初二也不远了,大人还要办那么大一场千叟宴,若身体孱弱,可怎么办得好?”
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又有些变了,像是转身要走,可走了一步,终究又像是有些迟疑,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一时间,他不开口,我也没有声响,两个人就这么平静的对视着。
也许,是对峙着。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其实楼下,还很喧闹,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加上卖唱女的歌声,小贩的吆喝声,那那么多的声音传到这里,却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明明那么热闹,却似乎一点都无法渗透进我们的周围。
我看着那半张面具,从来没有觉得,江南的冬天是这么冷。
他有些不自觉的蹙了蹙眉头,慢慢的走了过来,我的心跳也随着他的脚步一声一沉,几乎将我窒息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
这么近的距离,我也看着他,看清了他的那张面具,简单而冰冷的扣在他的脸上,虽然堪堪遮住了他那些狰狞的伤疤,却并没有让人好受,相反,那种寒冷的温度几乎已经从面具里渗透了出来,一直透进人的心里。
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青婴夫人,在下知道这么问有些不合时宜,但——在下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
我说不出话来,楼下的鼎沸人声在这一刻好像一根针猛地扎进我的耳朵里,顿时一片脑海里喧闹嘈杂,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我的呼吸声,干涩的在耳边回响。
他的脸,和那张面具,好陌生……
他看着我木然的样子,又有些急切,低沉着声音道:“夫人!既然你与在下相识,为何不与在下相认?”
他的声音,好陌生……
“上次一别,在下问过身边的很多人,他们都是在下的老友,但都不认识夫人。夫人是何时与在下相识的?”
他,好陌生……
“夫人,你到底是我的什么人?”
“……”
我一直沉默的看着他,没说话,当听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我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他一愣,定定的看着我。
“刘大人那么想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吗?”
“请夫人明示。”
“好说,其实我跟刘大人没有什么太大的纠葛,只是,有些债务上的纠纷罢了。”
“债务……纠纷?”他惊讶的睁大眼睛看着我,我对他淡淡一笑:“我是你的债主。”
“债主?”
“对。”
我点点头,看着他一脸诧异的表情:“我是大人的债主,可大人这一忘,就什么都忘光了。”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接下来应该如何跟我应对,又立刻向我拱手行礼:“失礼了。”
我笑了笑。
“既然夫人是在下的债主,不知在下到底欠着夫人什么?是钱财?”
钱财?
呵呵,是啊,男女的关系若真的最后只落到这一样上,那是再好不过了,简单干净,清清白白。
可惜,我跟你之间,还真的没有办法用钱财来算,也算不过来。
我笑着说道:“大人不用太担心,我没有催着大人还,就不是什么要紧的。”
“那——”
“不过,还是要还的。”
他听着我这模棱两可,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话,微微有些无措,但他到底是个当官的,很快便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看着我的目光也透出了一点疏离——一个做官的,自然不会让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完全处于被动和下风,即使当初他和裴元修在望江亭边,都能感觉到他的谨慎和不卑不亢,现在我这样的举动,反倒让他竖起了身上的刺一般,不仅是眼神,连那半张完好的脸,也透出了和面具一样的凉薄。
看来,他的为官之道,学得不算差。
我……真的不用再担心了。
他问道:“夫人要在下还什么,不妨明言。”
我笑了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他跟在身后,有些不悦的道:“夫人?”
我已经准备下楼了,却在下了一阶之后,又驻了足,一手扶着木栏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大人放心,你我之间的债务,千叟宴前,我会问大人讨回的。”
“……”
看到他站在那里,微微蹙眉的看着我,而我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翠玉扳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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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下楼,正好遇见了裴元修,他似乎已经跟老板说妥了,准备上来接我,却见我自己下来了,急忙迎上来:“你好些了吗?”
我笑了笑:“不过是点小事,你别老挂着。”
他也笑了:“我的新娘子,我能不挂着?”
“肉麻。”
我笑着摇了摇头,他看着我,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伸手揽着,也是半抱着我,转身走出了二月红。
那老板还站在大门口恭送,而前面,他安排的侍从和马车已经停在了对街,我跟着他一起走了过去,在上车的时候,忍不住回过头,看向了那酒楼的三楼。
那个身影还立在窗边,只是阳光太盛,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阳光反射下发亮的面具,透着一点寒光。
而他的手里,似乎还轻轻的转动着那个翠玉扳指。
。
这一路回去,我都没有说话,裴元修只当我是还不大舒服,便让我坐在他身边,一只手伸过来抚着我的脸颊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柔声道:“睡一会儿。”
我的脸上浮起了笑容,没说话,只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眼睛,并不代表什么都看不到,一片黑暗中,还是浮现出了那半张面具,那半张脸。
如果说,在望江亭之后,我还有些怀疑,现在,我是真的相信了。
他忘了我了。
即使看到我和裴元修那样柔情蜜意,他会有下意识的不悦,即使知道我和他曾经相识,会不断的追问,但他真的忘了我了。
彻彻底底的忘了。
我忍不住,又轻轻的勾了一下唇角。
老天的安排,真是有趣,当我最需要人搭救的时候,让他出现;当我彻底对裴元灏死心的时候,让我爱上他;当我在宫中痛苦挣扎的时候,让他入宫……
当我身边有了裴元修的时候,让他忘了我。
一切的一切,好像一场戏。
比当初戏台上,黄天霸和常晴那一抬手,一投足,更行云流水,更水到渠成,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唱词,所有的情结,所有的结局,都早有脚本的,已做安排,容不得人更改,也容不得人回首。
这,就是我和他的戏。
在我的生命里,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呢?他又要往哪里去?又要写出如何的戏文?
今天在二月红,他宴请的那几个客人,虽然只是在楼梯间匆匆一面,但我已经看出来,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口音就不对,而像是舟山、松江一代的;虽然穿的都是寻常的便服,走在大街上也很容易湮没在人群里,但我看到,其中一个跟他拱手道别的人,腰间系的那个黑漆漆的牌子,其实是墨翠玉牌。
隐隐能看到,玉牌上雕琢的,是玄武。
在天朝,很少有人带玄武的饰品,但有一种人是除外的——靠海的人。
。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扬州在忙碌,金陵也在忙碌。
裴元修和我的婚礼已经越来越近,府里的人也越来越忙碌,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那些侍从们上上下下的穿梭,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可看到他们行色匆匆的样子,又不好拦下来问。
所以,虽然所有人都在为我忙碌,但我,反倒是最清闲的一个。
在这期间,我也听说,江上通航后的确方便了长江两岸的老百姓,大家都拍手称快,来往讯息通后,也更多的能听到扬州的消息。
据说,刘轻寒的千叟宴帖子已经都下了,不止是扬州,临近州府的百岁老人都受到了他的邀请,还派人特地驾了马车去请那些老人们,甚至有两个隐居深山的老人,是刘轻寒亲自去请,如今暂居官邸的。
民间的传言很多,自然说好的有,说坏的也有,但大多数还是称赞他尊老敬贤,廉洁奉公,有当初刘世舟大人和刘毅大人的风骨。
而他这一举措,的确稳了民心了。
我听着那些侍女侍从们七嘴八舌在窗外议论的声音,淡淡的笑了笑,仍旧继续坐在窗边,静静的绣着花。
等我终于把最后一针绣完了,抬起有些发酸的脖子往外一看,已经中午了。
天色,却变得不那么好。
层层暗色的云团聚拢来,将上午的大好的阳光也遮了去,一阵风吹过,卷着院子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而裴元修,就是带着风的凉意来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我坐在窗边,微笑着走过来,一眼看到我手里的绷子,一怔:“这是——”
我笑了笑,将那块帕子从绷子上拆了下来,放在手心里:“好看吗?”
他没立刻说话,辨认了一下,才说道:“是之前你绣的那块?”
“嗯。”我笑着点头。
当初他在吉祥村中箭后,在我家里养病时,我偷闲绣的这块帕子,不过那个时候并没有绣完,倒是今天得空,把最后几片枫叶绣了出来。颜色正好,花色正好,托在手里看着,也觉得十分艳丽。
裴元修低头看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开怀笑着称赞我的手艺,而是平静的说道:“为什么,在粗布上绣?”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用。”
“那为什么要绣?”
我笑了笑,却岔开了话题:“对了,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待会儿,准备过江。”
他愣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待会儿准备过江,就是告诉他,而不是问他。他倒并没有动容,只坐到我身边,道:“有什么事?”
“去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不能过几天去吗?”
我笑了笑:“过几天,就来不及了。”
我说着,柔声道:“你放心,很快就回来。也不用给我带多少人,叫平儿陪着我过去就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柔声道:“外面起风了,记得加件衣服。”
“嗯。”
。
看得出来,他并不太愿意我在这个时候出门,毕竟已经二月底了,再有两三天就是我和他的大婚,这个时候过江,原本也没有什么事要做,他还要白白吊一颗心起来。
不过,我已经开了口,他就没有再阻挠。
不一会儿,马车已经在门外守着,平儿站在车边,小心的扶着我上了车,我坐到床边,一撩起帘子,就看到裴元修还站在门口,平静的说:“早一点回来。”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马车便朝前驶去。
到了码头,换了船,还是之前的那个船家,又稳妥,又安静,平儿一直陪着站在船头,看到对面江岸慢慢的靠近了,他终于像是忍不住似得,转过头来看着我:“青姨,你今天过江是要做什么啊?”
我看着前方,没说话,平儿看了我好一会儿,也没有再开口,可是等到船已经要靠岸的时候,我突然喃喃道:“平儿,青姨给你一样东西。”
他看着我:“什么啊?”
我捏着手伸过去,他下意识的伸出手来。
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沉甸甸的落在他的手心,平儿愣了一下,抬起手来正准备去拿,就听见我轻轻的说道:“等我走了再拆。”
“为什么?”
我愣愣的看着前方,这个时候船已经慢慢的行到了栈桥旁,船身震动了一下,我也一颤,仿佛这个时候才幡然清醒一般,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我怕我舍不得。”
平儿微微诧异的看着我。
船一靠岸,我便自己上了栈桥,让平儿和船夫在这里等着我,原本平儿是想陪着我进城的,但被我拒绝了。
一个人慢慢的往城里走去,这条路我也并不陌生,虽然天气不好,可扬州人的心情却似乎很好,大街小巷照样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也许是因为千叟宴的关系,街上也真的能看到不少的老人,似乎也不想一年前我来到扬州时,虽然没有打起仗来,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阴晴不定的,现在,倒像是云层破开,露出了久违的阳光。
只是,今天的天气,却没有那么好。
我慢慢的走到二月红门口,那老板一见我,立刻迎了上来:“夫人?怎么今日夫人又来了?我们明日就已经准备关店,要过江准备夫人和公子的喜宴了。”
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带我去三楼。”
“三楼?”老板看了看我,声音下意识的低了一些:“刘大人,正在三楼。”
我淡淡一笑:“我知道,他这些日子每天都一个人来喝酒,对吗?”
老板惊了一下,一时没说话。
“我有些事要跟他谈。”
那老板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小心的给我引路:“夫人请。”
我跟着他上了楼,听着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响着,我还从来没有感觉到脚步是这么响,也可能是因为脚步太沉了的关系,走上三楼的时候,我微微有些喘息,扶着木栏才站定,就看到那巨大的窗边,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面前的桌上空空的,只有一壶酒,一只杯。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也转过头来。
那半张完好的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而另外那半张脸上的面具,却像是凝结的冰。
如斯凉薄。
一看到他,我笑了笑,便走了过去:“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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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也许是因为怀里抱着女儿,也许是因为梦里被母亲抱着,我睡得特别的好,也特别的沉,沉到几乎不愿意醒过来。
所以,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大亮了。
我在凌乱的发丝间眨了眨眼睛,看着透亮的窗户,还懵懂了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今天是我和裴元修成亲的日子!
可看现在的样子,至少已经过了巳时了,都没有人来叫我吗?
我正要坐起身来,才感觉到身上一沉,是离儿还窝在我的怀里,我急忙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到一边,这丫头嘟囔了两声,又抱着被子沉沉的睡去了,我披上衣服下了床,走到门口一推门,就看到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侍女,一见我立刻行礼:“青婴夫人。”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回青婴夫人,已经候了一会儿了。”
“为什么不叫我,现在时候晚了吧?”
“不晚。是公子吩咐的,让夫人今天一定要休息好。”
我皱了皱眉眉头,裴元修吩咐的,难道他选定的吉时很晚吗?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不急着叫我起床。
还在想着,几个侍女已经对我说道:“请夫人随我们前去梳洗。”
我还奇怪怎么梳洗不在我自己的房间,但一回头看到床上还呼呼大睡的离儿,也就知道了,况且今天是要拜堂的,喜服那些都不在我这里,自然是要去别的地方准备。于是我点点头,又吩咐她们其中一人:“好好看着离儿,待会儿她醒了照顾一下。”
“青婴夫人请放心。”
我点点头,便跟着她们去了。
。
这些侍女带着我走到了花园深处的一个屋舍外,还没开门,就闻到了空气中的阵阵花香,虽然这个时候已是初春,园中早已有鲜花绽放,但没有过这么浓郁的香气。
而推门走进去,那股香味迎面扑来,将我包围了起来。
眼前是个大理石铺成的巨大浴池,里面满满一池乳白色的汤水,上面还漂浮着各色花瓣,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颜六色格外好看,汤水似乎加入了药汤,花香中也有一丝淡淡的药香。
我惊的站在浴池边,几个侍女已经关好了门,走上前来道:“公子吩咐,请夫人先沐浴之后,再行更衣。”
既然他已经安排好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索性展开双手仍她们施为。褪下衣衫,空气中还带着一点点的凉意,很快就被浴池内升起的腾腾热气驱散,我一步一步的走下浴池,乳白色的汤水慢慢的将我淹没,温度不太烫,也不凉,正好舒服的熨帖上我的肌肤。
我舒服的忍不住轻轻低叹了一声。
几个侍女也没有闲着,有人替我轻轻的梳理浸润在水中如黑色丝绸一般的长发,有人替我修剪指甲,有人替我轻轻的揉捏肩膀,让我更加放松的沐浴,而屏风后面,似乎还能看到几个人影忙来忙去的,准备衣服和饰品。
我原本担心时间晚了,但看她们一点都不急,似乎也是裴元修早就安排好了的。既然他不急,我也就更不急了,加上这样沐浴实在舒服,索性放松下来好好的泡个通透。
平时这样泡在浴汤里,一定会犯困,但今天这个浴汤加入了不知什么的药材,不仅细腻柔和,而且很提神,泡了一会儿下来,我的精神更好了些。从浴池里传来,他们拿着毛巾替我轻轻的擦干头发,肌肤,一抬头,就看到外面的几个侍女已经捧着衣服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将衣服一件一件的服侍我穿上。
长发还有些湿濡濡的披散在脑后,我慢慢的走出了浴室,屏风的后面是另一个房间,放置着很大的梳妆台和一个巨大的铜镜,一走过去,就看到里面映出的我的模样。
也许因为刚刚沐浴过,脸上还有热气熏出的淡淡的红晕,和身上鲜红的衣服相得益彰,越发衬得我肤白如雪,眸如点漆,身后的一个侍女忍不住笑道:“夫人穿上喜服,真是美若天仙,公子一定会看得不眨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我。
这套喜服,比我想的还要华贵,上面用金线细细的绣着祥云和飞凤,栩栩如生的缠绕在我的身上,而一层薄薄的罩袍,又仿佛云烟一般将所有的风景半遮半掩,越发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我被她们扶着慢慢的坐到了梳妆台前。
头发被轻轻的揉搓擦干,抹上了头油,一缕一缕的盘好,梳成了一个简单却又精致的发髻,上了金钗,凤冠,便是上妆的时候。平时我最不喜欢化妆的,但今天也不可免俗,擦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脸颊红得像是染上了烟霞,扫峨眉,点朱唇,镜中出现了一张艳丽得有些陌生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发呆。
几个侍女已经笑道:“夫人真是太美了。”
“是啊,只是淡淡的一点妆容,就好像画上的仙女一样。”
“夫人平时都不上妆,原来是有原因的,怕把公子迷得更神魂颠倒了。”
我忍不住了笑了笑,回头看着她们:“嘴这么甜,那待会儿别忘了去领赏。”
她们一听,急忙笑着行礼:“多谢夫人!”
也许是我平时本来就不怎么施威,所以他们也不怕我,加上今天又是大喜的日子,一群女孩子唧唧咋咋了半天,有些吵人,但也幸好她们这么吵,才让我没有精神和余地去胡思乱想,我站起身来,又转头看了铜镜里那个有些陌生的浓妆艳抹的人一眼,不知为什么,微微的一蹙眉。
几个侍女一见我蹙眉,吓得急忙问道:“青婴夫人,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看到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笑了一下:“没事。”
一边说着,一边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陌生的自己。
我想起了上一次在吉祥村,那件简单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嫁衣,但也是红艳艳的,映衬着我同样嫣红的脸庞,黄天霸说“新娘子很漂亮”。
就连那个男人迎客时爽朗的笑声,也仿佛还在耳边。
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得到自己的幸福了,也可以这样幸福的走下去,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又一次披上嫁衣。
这,已经是我的第三次婚嫁了。
有哪个女人,一生需要三嫁,却还看不到人生的尽头?
那些侍女们一直围着我,见我的脸色有些黯然,忙笑道:“夫人这么美,真是太耀眼了。”
“就是,好漂亮啊!”
……
听着那些半真半假的奉承,我只淡淡的笑了笑,别过头去,没有再看镜子。
等着他们拿盖头过来,可这几个侍女却没有人动手,我问道:“盖头呢?”
“青婴夫人,公子吩咐了,夫人今天不用盖头。”
“啊?不用盖头?”我疑惑的看着她们,成亲不盖盖头,他是要大家都看到我吗?
“那,在哪里拜堂?”
“夫人请这边走。”
我心中越发疑惑,但还是跟着他们一路往外走,府中安安静静的,几乎没有什么人,奇怪,他成亲难道不应该是宾客盈门,至少江南地区这些名流是应该都要到场才对,怎么反倒比平时还冷清一些。
走着走着,我感觉不对了,我们竟然走到了大门口。
门外,一辆金车正在候着。
那是一辆敞开的马车,金光闪闪,马车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而车辕上,扶手上,又缠着一条条绯红的绸缎,随风轻轻飘扬起来,整个马车华丽精致得仿佛梦幻一般。
我愣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金车边的素素走了过来,朝我行礼:“大小姐。”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她也换上了一身新衣服,甚至也化了淡淡的妆容。年轻女孩子原本眉目如画,这样一打扮越发娇艳动人了。
我看着她,有些疑惑的道:“素素,你怎么在这里?”
“裴公子让我来送亲。”
“……啊?啊!”
我才恍然想起来,出嫁是有这样的风俗,要娘家的人来送亲。我家中的人自然不可能来送我,但素素是跟着我的丫头,也算是家人,自然是应当她来送我入喜堂的。
只是——
我疑惑的道:“这辆车是怎么回事?难道喜堂不在府里?”
“我也不知道在哪里,不过——”素素笑着看了我一眼,带着几分兴奋道:“大小姐,你出去看就知道了。”
我有些纳闷,但也被她引着走了出去,坐上了那辆花团锦簇的马车。
除了赶车的人,周围还有两对侍卫左右护送着我,素素也跟在马车旁边。车行驶得不快,他们走路也能跟上,只是我看着马车慢慢的行驶出去,远离了府门,拐一个弯,就要到大街上了。
怎么回事?裴元修到底在安排什么?
我扶着两边的扶手,还有些疑惑不安,而这时,马车已经拐了一个弯,上了大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绚烂的红。
大街的两旁,树上,垂着千万条红绸缎,随风飘飞;沿街的房子,房梁上也裹着红绸缎,甚至连街道两旁的空地上,都三步一柱的竖起了木杆,上面也飘扬着绯红的绸缎,在风中猎猎作响,在眼前形成了一片火红的海洋。
我一下子看呆了。
这是——!
马车没有停下,而是慢慢的行驶了过去,跟在马车旁边的素素,还有其他几个侍女都笑嘻嘻的看着我,大街的两旁站满了老百姓,不论男女老幼全都出来了,他们对着金车上的我不停的欢笑,撒下花瓣,前方的路已经被铺成了花海,而这一辆花团锦簇的金车慢慢的行驶着,花瓣又从天而降,落了我一身。
糜丽的香气,几乎将我整个包围起来。
“恭喜夫人!恭喜青婴夫人!”
“恭喜夫人和公子,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恭喜青婴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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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惊呆了,坐在花车上没有了反应,任凭五颜六色的花瓣从天而建,如雨一般洒落下来,慢慢的包围了我整个人。
这,都是裴元修安排的吗?
我轻轻的抬起手来,那些花瓣扑簌簌的落到我洁白的掌心上,都还是新鲜带着露水的,一股幽香迎面扑来;周围的红绸缎也在不断的随风飞舞着,整个扬州城似乎都成了一片绯红的海洋,被欢歌和笑语填满了。
难怪,这些日子府里的仆人拿了那么多红绸缎,却没看到府里任何地方使用,原来是布置外面来了,只是两天前我去扬州,都还没有看到街上这样的热闹,没想到仅仅用了两天时间,他就把江南都染红了。
他……真的是很用心的。
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婚礼。
回想起就在昨天,心中还满怀无奈,我也有些愧疚。不管他是否为我所爱,但他对我,真的太好了。
好的,就像一场过于完美的梦境。
我抬起头来,看着那些欢笑祝福我们的百姓,还有一片鲜花艳红的海洋,原本有些淡漠的脸上也做出了淡淡的笑容,周围那些人更是闹腾了起来。
“青婴夫人可真漂亮!”
“那当然,不然公子能对她如此钟情吗?”
“啧啧,我家那个跟她一比简直就是——”
“就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啊?娘子你怎么来了……哎哟!”
看着那一张张平凡而质朴的笑脸,我的心里似乎也被感染着,涌上了暖意。
轻寒曾经说过,他对江南的人有一份责任,为了这份责任,他选择为情而死,却不肯为情而活;但其实,我并非没有这样的情怀,只是我知道,为了这样的情怀,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却没想到,我自己,也是代价。
一旦开战,这些开怀大笑的人也许都会血染疆场,这些温暖幸福的家庭都会破碎,这些嬉笑怒骂的夫妇都会分离……而这一片繁华盛景,也会变成浴血的修罗场。
决定战与和的,除了京城的裴元灏,就是今天的新郎。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已经决定嫁给他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也算是认命了。如果上天注定了我和他有这一段姻缘,我只希望这个美好的开始不要以战争和覆灭结束,如果我真的要成为他的刀鞘,我只希望自己能做到最后。
保护江南的这些人。
也保护,江南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我索性将一切都抛诸脑后,对着周围的老百姓绽放出恬静的笑容,轻轻的朝他们挥手致意。
。
我不知道裴元修到底是多得意,才会让这辆金车承载着我和满车的鲜花,绕着大街整整走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成亲了,让所有人看到我这个新娘子。我们出府的时候已经快到未时,等到绕了城市这一周下来,足足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当金车最后行驶到江边,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
西边的夕阳还剩下最后一点余晖,而头顶已经有一轮明月淡淡的在云层中显现。
但是,天色暗了,整个城市并没有暗。
那些缠绕着红绸缎的木杆上挑起了灯笼,一盏一盏的点亮,随着长街延伸向远方,这条路恍然间好像不再是一条路,而变成了一条星河,艳红的色彩将这条星河渲染得格外灿烂。
马车停在了路边,素素走过来将我扶下了马车。
江边的风很大,吹得我一身红衣飘扬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和周围那飘飞的红绸缎相映成辉,我被素素扶着慢慢的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那宽大的阶梯下,一片宽阔的平台上,裴元修正站在那里,抬头望着我。
他也是一身红衣,华贵的喜服精雕细琢,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俨然一个风流俊俏的浊世佳公子,和平时总是衣着淡雅的他有些微妙的错开感。周围那些灯笼的光芒照耀在他的脸上,眼中,越发映得他眼睛闪亮,看着我的时候,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原来,没有什么喜堂。
他没有布置任何一个地方做我们的喜堂,而是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在这日月交辉的时刻,让这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我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看到他朝我伸出了手,素素正要扶我,我轻轻的抬手阻止了她,自己一步一步的慢慢走了下去。
快要走到他面前的似乎,我也伸出了手,有些汗湿的手指被他一伸手便捏住,轻轻的牵引到了他的身边,映着艳红的喜服,他的脸上也满是酡红,好像喝了一坛最醇最烈的酒,人虽然还清醒,意识却已经迷醉。
而那双眼睛里,已经全然是迷醉的神情,眨也不眨的望着我。
“你真美。”
我低下头:“谢谢。”
“我要谢谢你。”他说着,捧起我的双手凑到唇边,轻轻落下一吻:“谢谢你愿意把一个这么美的新娘子给我。”
我忍不住笑了笑,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我也要谢谢你。”
“哦?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用心。”
我的身上,还染着花香,我的耳边,还回响着那些人的祝福和欢声笑语,这样盛大隆重的婚礼,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
他微笑着,伸手揽着我的腰将我抱在怀里,柔声道:“你是江南的女主人,应当有如此盛大的婚礼。”
被他抱着,两具身体紧紧的依偎,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带着无比的激动和兴奋,尤其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喜悦的情绪几乎按捺不住的要从每一寸肌肤渗透出来,从眼睛里迸射出来。
“好。”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说:“我希望这里永远这么美,这里的人,永远这么快乐,我愿意做这里的女主人,做你的妻子,和你白头到老。”
他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狂喜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礼乐。
我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却见周围并没有任何乐工奏乐,而那礼乐声虽然气势宏大,却好像不是在我们周围,而是在遥远的地方奏响,随着江水流淌下来,借着水声,越发显得隆重而气势澎湃,宛若天上传来的天籁之音。
我喃喃道:“这是——”
我的视线沿着烟波浩渺的江面慢慢的往上看着,才看到在晦暗天色下的那座水军营寨,礼乐声,正是从那个地方奏响传来的!
他一只手将我抱在怀里,柔声道:“喜欢吗?”
我点点头——没有办法不喜欢,更没有办法不为他的用心感动。
我欠他的,原来不仅仅是这些年的深情厚意,他的用心用情,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
就在这时,两个侍女走上前来,为我们奉上了两杯清酒,我和他拿起了酒杯,他柔声道:“喝下这杯酒,青婴,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这一生,不论世事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刚刚那样明亮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漆黑起来,那种厚重的感觉不仅仅是他的眼神,也从他的话语里渗透出来,让我清清楚楚的明白,他要的是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举起了酒杯。
目光,不再迟疑的望着他。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影,却没有笑,也没有再说一个字,而是举杯和我轻轻一碰,然后我和他都同时喝下了这杯酒。
就在我们一饮而尽之时,突然,一阵轰鸣声响起,蓦地盖过了江水的波涛声,甚至盖过了远远的那一阵礼乐。
而比那轰鸣声更快的,是一道道五彩斑斓的光芒在江面上升起,炸开了无数的花朵在深蓝色的天幕下。一时间,整个天空变成了姹紫嫣红的百花园,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骤然呈现的美丽让人目不暇接。
我抬起头来,这才看到,是江对岸的扬州城,城市的上空绽放了无数的烟火,烟火冲上天际,轰然绽放,又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时间天水相辉映,将整个长江岸映成了不夜之城!
我惊呆了。
那些烟火……那些烟火……
我说不出话来,甚至脑海里都一片空白,只看着一簇又一簇的火花在天空盛开,照亮了我嫣红的脸颊,也照亮了我的眼睛。
裴元修也看着那绚烂的烟火,一时说不出话来。
江南,被点亮了。
我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已经听见了周围那些人的赞美,所有的老百姓这一刻都在外面,都看到了这一盛大的美景,全都忍不住高声欢呼了起来。
“看,好漂亮的焰火啊!”
“是扬州的人放的!”
“他们为什么今天放焰火啊,难道也是为了祝贺公子的大婚吗?”
“那是,公子和夫人是天作之合嘛!”
……
所有嘈杂的声音涌来,可我却意外的在这一片喧闹声中,听到了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平静的说着——
“千叟宴后,本官还会命人在扬州城开仓济民,张灯结彩,以贺我朝社稷安定。既然两位是那一天成亲,那到时候,扬州城必定是个不夜城,也算是本官为公子和夫人大喜之贺了。”
原来,是……他的贺礼。
我低下头,淡淡的笑了一声。
他做到了,扬州城成了一个不夜城,也成为了我和裴元修婚礼上最耀眼的贺礼。
再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和笑容都变得平静了起来。
裴元修低下头来看着我,目光有些闪烁的:“青婴?”
我微笑着看着他,柔声道:“看来,咱们还欠刘大人一个人情了呢。”
“……”
“这么好的贺礼。”
他欣喜的望着我,半晌,将我搂进怀里,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鬓角。
而我看着那一片火树银花,微笑着在心里道:谢谢你,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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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裴元修的意思,我多少也明白。
他希望这七天时间,我完完全全的属于他,没有别人的打扰,我也不要再去想其他的人,在我们新婚燕尔的这一段日子里,彻彻底底的放空自己,做一回他的女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瞳那期冀的眼神,终于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了欣喜的笑容。
不过,趁着他沐浴梳洗的时间,我还是去看了离儿。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就一直没有见到我的女儿,虽然知道她一定得到了很好的服侍照料,但和药老担心裴元修的心情是一样,为人父母,只会害怕自己的孩子有一丝一毫的委屈,而永远不会放心的。走到他的房间外,正好看见两个丫头在外面小声的敲门:“离小姐,小姐,该起床了。”
“我不,你们不准进来!”
屋子里传来了她任性的声音,两个丫头还想说什么,就看到我走了过去,急忙俯身行礼:“夫人。”
我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点灯,当然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亮堂堂的屋子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只有床上的棉被拱起了一个大包,是离儿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在了里面。
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立刻掀开被子,大声说:“好大的胆子,你们敢——”
话音在一看到我的时候,立刻禁住了,这丫头眨了眨眼睛,突然又撩起被子将自己裹了起来。
我微笑着走过去坐到床边,柔声道:“怎么了离儿?这么晚了还不起来,是要变懒虫吗?”
“……”
“离儿?怎么了?娘你也不理了。”
“……”
“你是不想见娘吗?”
“……”这一回,她没有沉默太久,就看到被子里裹着的小脑袋轻轻的晃了晃,然后被子被她自己慢慢的拉了下来,蓬乱的头发下,我的女儿睁大着一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只是我意外的发现,她的眼睛有些红血丝,好像是没睡好似得。
我轻轻的伸手理了一下她的头发,柔声道:“离儿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
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我。
这一回,我发现不仅是她的眼睛发红,连鼻头也有些微微的发红了起来,急忙伸手将她抱进了怀里,柔声道:“怎么了?离儿?受什么委屈了,告诉娘。”
她憋了憋嘴,我以为她要哭了,可她却没哭,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伸出两条小胳膊搂住了我的脖子,整个人像猫咪一样窝在我怀里。
一时间,焦虑和心急都被女儿这一番亲昵击溃,我只觉得心都软了,双手环抱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娘……”半晌她才开口,也许是因为窝在我怀里的缘故,声音有些闷闷的:“娘和阿爹,昨天成了亲了,对吗?”
“嗯。”
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可这丫头问了这一句之后就没有再说话,我低下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和颤抖着的睫毛,和新婚之前她来我的房间感觉一样,还是那么的落寞委屈。我想,大概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无法完全接受我和裴元修的婚姻,就算我再三跟她保证,婚后一切都和从前一样,我和裴元修只会更疼爱她,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敏感的,稍微一点的变化都会让他们不安,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想到这里,我更紧的抱着她,柔声安抚道:“离儿不要害怕,娘不管嫁给谁,离儿都永远是娘最重要的宝贝。娘永远都会爱你,保护你的。”
离儿抱着我的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松手,退开了一些望着我,半晌,我听见她带着浓重的鼻音道:“离儿,也想保护娘。”
我一愣,立刻,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我又紧紧的抱住了她,在她苹果般的脸上留下一吻,这时门外走来了一个侍女,小声的说道:“夫人,公子的马车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我迟疑了一下,离儿却已经放开了我,虽然放开了我,看我的眼神却分明是不舍的,我便尽量温柔的安抚她:“娘跟你阿爹出去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的。离儿在家要乖,好好吃饭睡觉,不要任性,好不好?”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又看了她一眼,温柔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心,便起身走了出去。外面的那些侍女都小心谨慎的候着,我想了想,驻足问那两个照顾离儿的侍女道:“昨夜离小姐去哪里玩了?是不是很晚才回来睡觉?”
“回夫人的话,离小姐昨天只去了江边看焰火,焰火完了之后,不到戌时三刻,小姐就回来说要休息,奴婢们服侍她宽衣睡下之后,离小姐就没有再叫过奴婢们了。”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又叮嘱道:“这几天你们照顾离小姐,要细心一些。”
“是,夫人,奴婢知道了。”
。
等交代完离儿的事,我便走到了大门口,果然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只是一辆马车,并不是像过去出行那样一队马车,而且周围几乎也没有服侍的人,只有一个车夫站在那里,恭恭敬敬的朝我行礼。我刚一走过去,帘子就从里面被撩开,裴元修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衫坐在里面,微笑着看着我。
不知为什么,昨夜他明明——几乎没怎么睡过,可现在整个人却显得精神焕发,眼睛格外的亮,比平日看起来更加俊美了一些。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一看见我站在车外,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容,朝我伸出手:“青婴,来。”
我看着他,也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
接下来的日子,正是如他所愿。
他会带着我整天的驾着马车在街上闲逛,去每一家酒楼吃招牌的菜,喝窖藏的酒,一边听说书人口中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听得我流连忘返;他也会带着我去集市上最拥挤的地方看热闹,和过年的时候一样,吃那些简单而廉价的小吃,看街边人卖艺耍出的精彩技艺,吞火、戏狮、银枪锁喉、胸口碎大石,看得他目瞪口呆。
过了寒食节,天气已经阵阵转暖,春风又绿江南岸,随之而来的就是花开盛景,他也会带着我去赏花,游园,听折子戏,品碧螺春。
这里的人认识我们的不算少,经常走到一个地方都会被人偷偷的打量,也会有名流前来巴结,每一次他都坦然的在所有人面前牵着我的手。在江南,他是王者,而我,就是王者身边的女人。
我还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
过去,应该说自从踏上入宫的路那一天开始,我几乎每一天的精神都是紧绷的,随时都在防备和警惕,唯一宁静的日子是……,但那似乎已经成了前世的记忆,如今的生活,是前所未有的安逸而闲适。
也许,对于很多人而言,这样的生活,真的是完美了。
。
一转眼,六天过去了。
这天一大早,他又将我拉到马车上,我不知道今天他又要带给我什么“惊喜”,看什么精致的风景,品什么精美的菜肴,问他他又不说,只神秘的笑说“到时候就知道了”,我也懒得再问,便靠坐在车里,随着车厢摇摇晃晃的,倒又有些恹恹欲睡了。
可是,就在我几乎快要瞌睡过去的时候,马车停了。
“青婴。”
我睁开眼,就看到他已经跳下了马车,正站在下面朝我笑着:“来。”
人还有些懵懂,我也听话的朝他伸出手,被他抱着下了马车。刚一站定,就感觉一阵湿润的风迎面吹来,顿时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转头一看,看到了周围的一片绿色的汪洋,仿佛无边无际一般蔓延了整个天地,只剩下我和他这一处。
定睛一看,那竟是江边的芦苇丛!
我和他,正站在一个古旧的渡口,似乎已经无人再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芦苇丛的沙沙声,前方一座栈桥,桥头停靠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家正撑着竹篙候着。
我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是——”
他微笑着看着我:“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游船?”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周围那无边的芦苇丛,遮天蔽日一般,随风掀起阵阵绿浪扑打在周围,远处传来了江水潺潺的声音,和空气里淡淡的水腥味,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好像隔世的记忆一样陌生。
半晌,我抬起头看着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微笑着带着我走上栈桥,被那船夫小心的扶着下了船。我还是第一次和他一起坐这样的小船,虽然小,但里面却是五脏俱全,小桌,坐褥,桌上还摆着精致的茶点,等到船夫一撑竹篙,小船晃晃悠悠的离开了栈桥,却并没有驶向江心,而是沿着岸边的浅水处慢行。
我和他这样相对而坐,看着外面巍巍青山缓缓的游移,品着香气四溢的茶,倒是非常的舒适。
半晌,我对他笑道:“你打算今天就这么看风景?”
“当然不是。”他微笑着看着我:“今天还有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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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一直在想,他说的“好玩的”到底是什么,等到我们的小船停到另一个安静而古旧的渡口时,所能猜想的就不多了。
他扶着我,两个人上了那座干净却简陋的栈桥,这里的风景比刚刚的渡口还好,周围也是一片芦苇形成的汪洋绿海,随着江风吹过不断的绵延起伏,阵阵碧浪带来格外清凉的感觉,隐隐还能看到各色的野花隐匿其中,好像夜空中点缀的寥寥星光一般。
河滩的尽头,是高耸入云的山峰,上面能看到破旧废弃的栈道,这里过去应该是一处风景很好的地方,现在四野无人,就越发静谧如画了。
我微笑着看着周围的风景,裴元修抱着我,柔声道:“喜欢这里吗?”
“嗯,喜欢。”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呆一天,如何?”
“呆一天?”我愣了一下,看看周围,并没有房屋草舍可以居住的,而且看这里荒废的样子,也不像是有人家的,难道要幕天席地?
看着我疑惑的样子,他笑道:“之前我去吉祥村看你的时候,看到有些渔家就住在船上,很逍遥的样子。今天我们两试试,好吗?”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过,逍遥?
他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那些渔家是穷困得没办法了才会住在船上,正常人谁愿意这样居无定所呢?
这话我也没明说,只淡淡的笑了笑,道:“好啊,我做一天的渔家妇吧。”
。
虽然没有真的做过船上的渔家妇,但两次在吉祥村的生活,让我对于操持家务已经轻车熟路。况且今天这样不过是做个样子,也并没有什么家务可操持的。
那个船夫将船划到这里之后就离开了,当然我也知道,这里虽然看起来四下无人,但裴元修这样的身份不可能真的和我两个人孤身在此,不过他的兴致倒是很高,从船上拿了鱼竿鱼饵,便坐到栈桥头上,挥杆开始钓鱼。
而我,已经在江边升起炉灶,洗好了锅,单等着他的收获。
结果,一直等了两个时辰,天都快黑了,他连一条小毛虫都没钓上来。
我坐在船舱里,几乎已经打了一阵瞌睡了,再出来看,他还空坐在那里,皱紧了眉头盯着水面,几乎要把江水都盯出一个洞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是你打算一直饿得我们连鱼儿都看不过去,自己跳进锅里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尴尬的一笑。
“我看着他们钓鱼不过就是在水边坐着,怎么我不行?”
我笑着摇了摇头,人家坐在水边钓鱼,是心静,可看他,不过是人静罢了。
但我也没多说什么,只坐在船沿上开始脱起了鞋袜,他愣了一下,问道:“青婴,你这做什么?”
“想吃鱼,哪能不湿脚的。”
我一边笑着,一边将裙摆掖在腰间,光脚下了船。这个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暖了,江水还有些凉意,但并不是冷得人无从下脚,我也稍微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就适应了。倒是裴元修急着说道:“青婴,当心着凉!”
我站在清凉的浅水处,已经开始弯下腰搬石头,笑着答道:“我没你想得那么娇弱。当初我怀着离儿已经七八个月了,照样做活儿的。”
他站在桥头,一时没说话,看见我不停的从岸上往水里搬石头,索性也脱了鞋袜跳下来,道:“你要做什么,我来帮你。”
我笑着指着岸边一片乱石:“你帮我去多搬几块过来。”
他还真的乖乖的去了,来来回回搬了几趟,虽然两个人赤脚踩在微凉的江水里,额头上却还是出了一层细汗,我把石头小心的在浅水处水面以下的地方垒了一个圈,然后回船上拿了一块糕点掰碎了洒在里面,便不管了,继续在船头翻东找西,裴元修疑惑的问我:“这是做什么的?”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傻乎乎的站在水里,原本一阵潇洒的白衣已经沾上了不少泥污,赤着两脚,和他平日里如谪仙一般的气质简直是天差地别,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他看见我笑,又低头看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然后说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好笑?”
我捂着嘴:“如果被别人看到,一定会以为自己在做梦的。”
“我不会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的。”说着,他走过来几步,一只手扒着船头,道:“只有你能看。”
我看着他笑得弯弯的眼睛,笑了笑没说话,只低头继续翻找着,终于在一堆用器中找到了我要的。
“找到了!”
裴元修一看,我手里拿着一根鱼叉,顿时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你——”
我笑着从船上跳了下去,虽然不高,但踩起的水花还是溅湿了他半身,连脸上都泼上了水,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乐得直笑,然后拿着鱼叉慢慢的朝着前面水稍微深一点的地方走去。
裴元修跟在我身后,急忙说道:“青婴你小心一点!”
“嘘——”
我回头冲他做了个手势,然后盯着前面,在那清澈的水下,一条半大的鱼正晃晃悠悠的摆着尾巴,一派悠闲的样子,我小心翼翼的举着鱼叉走过去,正对准了鱼准备插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了动作,准头稍微移了一下。
裴元修在旁边看着,一脸疑惑,却也不敢出声。
我大概拿捏了一下位置,然后屏住呼吸,猛的朝下一插——
扑通一声,溅起了巨大的水花,那条鱼正正被我的鱼叉插住,痛得直扑腾,撒开的水珠溅湿了我的脸,而旁边的裴元修已经惊喜的笑道:“啊,真的抓住了!”
我高兴得笑了起来,举起鱼叉朝着他:“你看!我学的是不是很快!”
他愣了一下,我已经举着鱼叉朝岸边走过来,一边把鱼取下来一边说:“这种鱼熬汤喝特别鲜美,你一定没试过!”
“……”
“还有,你不是喜欢吃我做的红烧鱼吗?等晚一点水退了我就给你做,再等一会儿啊。”
“……”
“今天让你大吃一顿。”
“……”
我高兴的说着,身后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反应,我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水里望着我,便说道:“你怎么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没什么。要怎么做鱼汤,我来帮你。”
我笑着将鱼递给他:“那,去收拾干净。”
。
原本以为一件简单的事,谁知道他根本不会收拾鱼,弄了半天不仅没剖洗干净,反倒弄得自己手上脸上都是血污,狼狈不堪,我的锅都快烧红了还没等到,便只能走过去自己动手,三两下收拾好了,把鱼放进油锅里煎得两面微黄,然后加了清水,又放了小香葱和姜片进去去腥,不一会儿,汤水烧成了乳白色,在锅里翻滚着,一阵浓郁的香气弥散在四周。
我拿小碗盛了半碗递给他:“尝尝味道。”
他接过来,低头小小的喝了一口,我立刻问道:“味道怎么样?”
“嗯,很鲜美。”
两个人围着半锅汤,虽然没有别的珍馐佳肴,倒也喝得津津有味,等锅见了底,天色也不早了,夕阳西下,余下了漫天金黄的彩霞,将整个长江上也镀上了一层薄金。
景色正好。
我和他并肩坐在栈桥上,也顾不上穿鞋袜,赤/裸着脚踝晾在那里,被晚风吹着,也透着几分凉意。裴元修低头看了我一眼,柔声道:“穿上鞋袜吧,当心着凉。”
我没说话,只听着耳边的风水,芦苇叶沙沙的摇摆声,还有江水流过石滩发出的窸窣的声音,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走,咱们去收网了。”
“收网?”
他又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还是很快跟着我起身又跳下栈桥,走到刚刚我们搬石头搭圈子的地方,江水已经退了好些,刚刚还在水下的石圈这个时候已经冒出了水面,里面浅浅的一层水,几条小鱼正焦急的游来游去,不停的撞着周围的石头。
他一看,立刻惊讶的睁大眼睛:“怎么会这样?!”
我走过去数了数,一共五条鱼,高兴得我直拍手:“这法子果然管用!”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蹲下去开始抓鱼:“快来帮我,晚上就靠这几条鱼果脯了。”
。
抓到的鱼不算大,也不算多,如我所说,就够两个人果脯了。
不过,却比前几天更快乐。
虽然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园林美景,也没有在酒楼里听戏的悠闲,没有在街上看杂耍的热闹,但精神上的舒畅比起身体上的享乐,更让人放松安逸。
入夜之后,我们也没有离开这里。
他说的,要做一天的水上人家,我自然也随他,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将船舱里的小桌和坐垫都收走,铺好了休息要用的褥子,还有薄被,这里就又成了一个简陋的卧室了。
我躺在并不柔软舒适的“床上”,感觉到船身还随着江水的流动微微摇晃着,但那种感觉却反而让人觉得很平静,甚至很安稳,好像每个人幼年时在母亲怀抱中的记忆一般。
而这个小小的乌篷船里,似乎还弥散着鱼腥味,和周围江水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水腥气交织在一起,是曾经那么熟悉的味道。
我裹了裹身上并不柔软的被子,舒服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我感觉船身动了一下。
不,不是船身动了,而是身边的人动了一下。
我睁开了眼睛,可小小的乌篷里一丝光亮都没有,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只滚烫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我被那掌心的温度烫得一哆嗦。
“元——”
话没说完,下一刻,我的唇已经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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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山水画。
画上,是一处山边的斜岭,怪石嶙峋,草木葱荣,而天顶流云汇聚,似乎正有一场大风暴降临,越发衬得山势奇险。
画得很好,运笔如神,看得出作画之人胸中的大丘壑,危峦平坡,烟岚云霭,原本只在天地间存在的奇险美景,被一支笔,一汪墨而幻化到了纸上,仿佛这不是一幅画,而根本就是一片活生生的美景。
我的目光却落在了山巅,一个红色的影子上。
那好像是一个人影,披着一身红纱,正被山上凛冽的风吹得高高扬起。
那个影子很小,以这幅画的格局几乎可以一笔带过,但作画的人却似乎不是这么想。即使这么小的一笔,却仿佛注入了万千的心思,那一抹红影竟然透出了一种窈窕,相比起周围的山石树木,显得格外的纤细,却有一种让人无法不去注目的存在感。
一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西山……
风急……
吹红纱……
傅八岱那一句在集贤殿吟出的诗句在这一刻涌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急忙抓起画卷看向它的角落,那里印着一方红印,还有作画人的落款——
颜牧之印。
癸巳年九月初六,西山云赤峰,得遇霞影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捏着画卷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的痉挛起来,将画卷的边沿都捏皱了,当我再一次看向那个红影的时候,已经完全明白,当初傅八岱所吟的那两句诗的意思。
西山风急吹红纱,原是襄王梦里花。
很多人写诗都会有夸大修饰之处,我以为那两句诗只是他的意指,没想到,原来诗中的这个场景是真的。
画上的这个红影是——
“大小姐。”
我的思绪被打断了,抬起头来,看到颜忠恭敬的对我说道:“大小姐近日出阁,是西川头一等大事,小姐实不应草率决定,仓促行事。家主痛惜万分。”
“……”
“这幅画是家主让小人特地送来的贺礼。”
“……”
“家主要小人转告大小姐,为人者,追本溯源,叶落归根。大小姐离川已十数年——该回家了。”
我的后背一凉,抬起头来看着他。
颜轻尘又要我回去?
自从艾叔叔在吉祥村圆寂之后,我和西川之间的关系也就越来越淡,他却在我大婚的时候,送上这幅画作为贺礼。当初我离开西川,制造了自己的死亡,但那并不是我和西川的决裂,只是为了切断他们对我的控制,我对西川已经没有多少可留恋,这一点他很清楚,可有些人和事,是不论如何都不能割舍的。
作画的人,画上的人……
所以,他让人送来了这幅画。
还有,离儿刚刚失踪,他的人就来了,是巧合吗?还是——
我抬起头来,正要开口询问,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覆上了我的手,转头一看,是裴元修,他正温柔的看着我,眼神中传递着什么讯息。
我一怔,到嘴边的询问没有出口。
这时,裴元修对颜忠说道:“我夫人要不要回西川,我们夫妻自会决断。使者长途跋涉来此,想必已经很劳累了,还是先去休息吧。”
颜忠看了我们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后退了一步,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多谢大小姐。多谢公子。”
裴元修做了个手势,候在门口的布图便上前来,将颜忠引了下去。
大厅里,一时沉寂了下来。
韩家姐妹都看着我,眼神中各有心思,却都没说话,我还拿着那幅画,心思却像被画上那凛冽的风吹着,已经全乱了。
这时,那只温暖的大手又伸过来,轻轻的将被我已经捏得有些发皱的画卷起来,然后牵着我的手,我抬起头来,对上他温柔的眸子,他轻轻道:“先回屋去休息,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了。有什么事,我们慢慢想。”
|
我几乎是被他抱着回内院的。
这一处前几天还是红艳喜色的洞房,现在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雅致,只是在这一刻,静谧中显出了几分沉寂。
我被他抱着轻轻的放到床上,他坐在床沿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轻抚了一下我苍白的脸庞,柔声道:“先吃点东西好不好?你一天没吃东西,身体会垮的。”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刚要开口,就被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住了唇,道:“不要说吃不下。怎么样都要吃一点,离儿还没找回来,你不能垮。”
他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几乎无力拒绝。我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下人很快送了东西来,他倒是顾着我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所以吩咐他们准备的汤羹。东西送来之后,他亲自端着碗碟,小心的舀起一勺,轻轻的吹吹凉,然后送到我的唇边。我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张开嘴喝了下去。
就这么他喂,我吃,不一会儿,喝下了小半碗。
虽然心里还是煎熬,但也的确,没有刚刚那么难受,难受得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的感觉了。我靠坐在床头,看着那卷放在手边的画,只觉得心绪万千,怎么理都理不清,怎么理都是一团无头的乱麻。
如果只是这幅画,我不会如此惊惶无措;如果只是离儿的事,我也不会这样失魂落魄,可现在两个人的事一起出现在眼前,我整个人已经全乱了。
母亲……离儿……
离儿……母亲……
这时,裴元修将碗碟放到桌上,又走回来坐在床沿,他看了我一会儿,又看向了我手边的那卷画。
我看了他一眼,也看向了那幅画。
对于我的身世,他并没有开口问过,但以他的敏感和阅历,从裴元丰一行人来的时候一定就已经一清二楚了。所以,他问,我并不奇怪。
他不问……我也不奇怪。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他的呼吸,还有外面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往日里静谧的内院在这一刻也仍旧安静,却在安静中透出了一种惶惶不安的涌动。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舒了一口气,轻轻的伸出手来抓住了我的手,柔声道:“你有什么决定,要先告诉我。”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半晌,道:“你呢?这件事你怎么看?”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道:“这一次,可能你真的要去一趟西川了。”
“……”
“一来,那个颜轻尘是一定要你回去,一定要见你的。即使这次不成,他也还有下次。”
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是啊,已经十几年了,有的人也许相信我已经死了,有的人就算知道我没死,也已经忘记我了,可他,却像一个驱散不去的梦魇一般,始终存在,窥伺着我,觊觎着我。
他没有动手抢人,但他的手段,是比明抢更厉害。
只这一幅画,哪怕离儿不在他手里,也注定让我不能再平静下去。
况且,离儿……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又有些紊乱,裴元修继续说道:“二来——离儿今天刚刚失踪,他的人就到了,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九江的时候,他们就出过一次手。”
“……”
“这一次是我们疏忽了,也许,离儿真的在他们手上。”
一提起之前九江那一次遇袭,我咬牙,抓紧了身下的床单。
对,之前他们就对离儿下过一次手,只是机缘巧合被申啸昆救下了,但是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们再对离儿下手,也的确不奇怪了。
看着我苍白的脸和愤怒的眼神,裴元修一直没有说话,只一直守在我的身边,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开口,一字一字的道:“好,他既然要我回去,我就回去。”
“……”
“我也想回去看看,他见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
“如果,他敢伤害离儿,他敢让我的女儿受一点委屈——”我的话没说完,只咬着牙咯咯作响,一种近乎血腥的悍意涌上来。
你最好不要,最好不要伤到我的女儿,最好不要。
裴元修看着我的样子,一时也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好,你要回去,我也陪着你。”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也要去?”
“我当然要去。”他的眼神仍然温柔而坚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这个做丈夫都一定会陪着你。”
“……”
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伸出手来轻轻的将我揽到怀里,一边轻抚着我的背,一边柔声道:“你忘了,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夫妻就应该同患难。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会一直陪着你的。”
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觉到一起一伏那么有力而坚定,他的味道和体温也慢慢的染上了我的身体,仿佛要帮我驱走寒冷和惊惶一般。在他的心跳声中,我也终于打消了心里那残存的一点不安,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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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决定了要去西川,这对我来说不啻是个艰难而痛苦的决定,还有离儿,还有那幅画上的红影,每一件每一样都在我脑海中纠缠着,仿佛千万个声音在不停的呼喊着我,即使闭上眼睛,陷入一片黑暗,也得不到安静。
但是,却有一个声音,格外坚定的在而我耳边响起,仿佛在驱赶那些让我不安的幽灵。
是裴元修的心跳。
从睡下之后,他就一直抱着我,让我在他的怀里,紧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也多少让我找回了一些现实的力量,而当我睁开眼睛,在一片漆黑中,仍旧寻到了他明亮的眼睛,也在低头看着我。
对视了一刻,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然后柔声道:“我在这里。你安心睡。”
现在的他,和昨夜那个在船上压着我狠狠索取的,仿佛是两个人,我有些分辨不清,又没有力气去分辨,只能在他温热的呼吸中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听着外面的鸟雀鸣叫睁开了眼,看到竹叶映在窗户上,一摇一晃的。
而身边,已经空空如也。
床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慢慢的坐起身来,刚刚披上衣服,就素素就带着几个侍女进来服侍我。
简单的洗漱之后,我坐在铜镜前让他们给我梳头,问道:“公子呢?”
旁边的侍女急忙说道:“回夫人的话,公子一早就出去了。他让我们不要吵醒夫人,让夫人多休息一会儿。”
我点点头,没说话,就看到铜镜里映出的我的模样,仍然有些苍白憔悴,但下定决心要去西川之后,反倒逼出了一些精神来。倒是站在我身后的素素,似乎有些失神。
我轻轻道:“素素?”
她愣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也看着铜镜中的我:“大小姐。”
“你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的?”
“大小姐,我——”她低下头,轻轻的说道:“我对不起大小姐。这一次离小姐失踪,我什么都没做好。”
“这不怪你。府里这么多人,守卫这么森严,都——怪不到你头上。”
“可是——我不是别人啊。”
看到她沉痛的样子,我回过头去拍了拍她的手,反而安慰她道:“不要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
听到我这么劝慰她,素素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又问道:“大小姐,你真都要回西川吗?”
我点点头:“嗯。”
这一回,她没说话了,只轻轻的梳理着我的长发,我看到她有些闪烁的目光,便说道:“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可以不跟着我去。”
她一愣,却立刻摇头:“不,我要去!我要照顾大小姐。”
“那你不怕吗?”
“不怕。”
我没说什么了,倒是素素,一边梳着我的长发,一边又出神的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喃喃的道:“大小姐,当初爷爷带我来这边的时候,我问爷爷能不能把你请回去,爷爷说他不会。可是他又说,大小姐终究是要回西川的,不用他来请。原来,爷爷说的是真的。”
我看着镜子里她年轻的脸庞和干净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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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完毕之后,素素和那些侍女都退下了,我也一个人走出了内院,问了一个下人,才知道裴元修一大早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前厅去,交代接下来的一些事情。
“那现在他人呢?”
“交代完了之后,大家都散了。小人也不知道公子现在要去做什么。”
我点点头,挥手让他下去,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转身朝着府里的另一头走去。
沿着花团锦簇的园林小道,我不急不缓的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临水亭台,这里是我和离儿,还有裴元修一起喂锦鲤的地方,水里的鱼儿还在争抢鱼食,扑腾得湖面上一片水花;再往前走,过了石桥,就是那个巨大的马场,马夫们赶着一大群马跑过去,扬起阵阵烟尘。
穿过尘雾,就看到前面一片粉红的桃林。
之前,我和离儿在这里来游玩,她追赶着那些鸽子漫天飞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如今,风景依旧,我的女儿,却不在我的身边……
胸口一阵刺痛,让我的脚步也是一滞。
而就在这时,我看到裴元修从前面走了过来。
虽然这里林木繁茂,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立刻走到我身边:“青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来找你。”
“找我?”他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立刻说道:“我刚刚是过来跟若诗还有子桐她们交代一些事情。我们要去西川,这里的事——”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道:“我只是想来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启程?”
他看着我,顿了一下,道:“现在。”
“……”
这一次,是我有些意外。
虽然我也希望越快越好,但也没想到,一个早晨他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不过,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急忙点头道:“太好了,那我们走。”
他温柔的点头:“嗯。”
一边说,一边伸手揽过我的肩膀,带着我转身走了回去。而就在我们转身离开的一瞬间,我回过头去,轻轻看了一眼那片桃林后,属于韩家姐妹的,静谧而精致的庭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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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两辆马车已经在候着,裴元修扶着我上了第一辆马车,我也看到素素和几个侍女带着一些简单的行李上了后面的马车。
并没有多余的交代,就听见外面鞭梢一响,马车便朝前驶去。
我当然是希望能越快越好,轻装简行自然是方便赶路,可回头想一想,这样的轻装简行,却实在不像是我们去西川该有的阵容。
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回头问:“我们——”
“你怪我吗?”
几乎是同时,裴元修也开了口,我愣了一下:“嗯?”
“你不怪我吗?”
他坐在对面,车厢再是宽敞,其实也不过一方天地,这样相对坐着,我和他的所有——呼吸、眼神、表情,甚至连最细微的悸动都无所遁形。他看着我,认真的说道:“离儿被他们抓走,你不怪我吗?”
我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怪你。”
“为什么?”
“不是你的错。”
有一些话我没有办法说出来,但我心里很清楚,他对离儿并没有任何责任,有的,只是养育多年的恩情。离儿被抓走了,我很难过,但再难过也不会让我失去理智,把自己的失误当成责怪别人的借口。现在,对于离儿,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才有责任,才会失误。
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
这话说出来,是恩怨分明,但——也的确会伤了他。
我和他,已经是夫妻了。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柔声说道:“我真的没有怪你。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多想了。我现在只想一件事,就是如何能把离儿找回来,就够了。”
他看着我,眼中闪烁这一点近乎欣喜的笑意,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他都沉默着没说话,但他的掌心一直在温暖着我有些发凉的手指,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然后停了下来,他立刻说道:“到了。”
到了?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发问,就看到帘子被一阵凛冽的风吹得飞扬了起来,而外面,是行船的码头。
裴元修已经矫健的跳下了马车,将我也扶了下去,我这才看到,码头上停了一艘大船,上面已经有许多侍从,正在来来回回的奔走准备,有人立刻下来,带着素素他们上了船。
原来,我们是要走水路。
难怪这么轻装简行。
我不是个喜欢铺张的人,但就事论事,这一次去西川,真的轻装简行并不会让我们捡到什么便宜,尤其此行最大的目的,是要找回离儿。
而且,走水路还有一点最大的好处,不为外人道,就是可以避免和申啸昆的人马碰面,的确是百利无一害。
正想着,一件风氅披到了我的肩上,一转头,就对上了裴元修温柔的眼睛,他刚要说什么,却还没开口,就看到一旁正在跟随行侍从交代事宜的药老走了过来。
我急忙转过身,低声道:“老爷子。”
他看了我一眼,眼中含笑轻轻的点了点头,又对裴元修道:“这一路要小心。”
“知道。”
“还有你,丫头,”他转而对我道:“以你的身份,那边未必有人敢动你,但自己还是要多加小心。不论怎么样,你们都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是。”
“还有……若,看见了她——”我以为他要交代什么,踌躇了半晌,却只听见他有些颓然的声音:“看到她好,就行了。”
我抬头看了裴元修一眼,他平静着没说什么,但药老显然没有这样的平静,那在江风中显得有些凌乱的花白头发也越发显出了一些无奈何沧桑。我急忙说道:“我知道,我会帮老爷子带好的。”
药老点点头。
接下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看着药老似乎情绪也有些低落,裴元修伸手抚着我的肩膀,柔声道:“这里风大,你先上船吧。”
我点点头,转身便走上了船。
走上了夹板,这里的风其实更大,吹得我的头发乱拂在脸上,伸手轻轻拨开,就看到裴元修跟药老谈完了,转身也上了船。
等他走到我身边,已经有侍从跟上来等他吩咐:“公子。”
“开船。”
“是!”
话音一落,那边船工一声悠长的号子,起锚开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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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大小姐!”
随着这一声高呼,整个城门口都寂静了下来。
即使只是半掀扯帘,我也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周围那些人呆若木鸡的表情,还有守卫们恭顺的模样,一时间,脚下几乎跪满了人。
阳光透过我撩起的帘子间隙照在了裴元修的脸上,虽然我没有刻意去看他,却也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作为曾经的天之骄子,天朝的储君,他当然很明白这种“大地在我脚下”的感觉,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才会让无数人对坐上皇城里那把冰冷的龙椅迷恋如斯,甚至连连裴元灏都会为此曾经放弃南宫离珠,可见那种感觉的诱惑了;但这种感觉一向只为九重三殿中那真正坐在龙椅上的九五至尊所有。他大概没有想到,在西川,会有并非王姓的人,享受这样的待遇。
而我,却是不自觉的微微蹙了下眉头。
手缩了回来,帘子也垂下了。
外面的人一时没有动静,也没有人敢开口,都是过了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我并没有让他们起身,他们也不敢站起来。于是更加的索然无味,坐在窗边淡淡的说道:“你们都起来吧。”
这回,才听到他们起身的声音。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
还没进城前,就已经听到了城内热闹繁华的声音,这一回进了城,反倒听不到那样的声音了。其实是马车行到哪里,周围就安静到哪里,我没有再掀开帘子看外面,毕竟看那黑压压的人头也没什么意思,但随着马车前进,车帘晃晃悠悠的,也能看到外面那些老百姓站在街道两旁,一脸恭顺的表情望着这辆马车。
裴元修贴着车厢坐着,也透过帘子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半晌,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已经有些无力了,对上他的目光,只淡淡的说:“怎么了?”
“我现在才真的感觉到,我娶了个大人物。”
“……”
他说的是“感觉到”,而不是“知道”。
我扯了扯唇角,并没有为这个“大人物”的身份有什么欣喜,只是之前心里就有的烦躁越发盛了几分,可不等我再说什么,他的手又伸过来,轻轻的将我揽进了怀里。
“不过,再是大人物,也是我的小妻子。”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对上他笑得弯弯的眼角,内中柔光潋滟,我的影子映在他的眼中,似乎也在被那样的眼神抚慰着。
心中不由的一软。
虽然现在,还有太多的事牵着我的心,没有办法开怀而笑,但心里这么一软,却也真的让我稍稍释怀了一些。
轻轻的在他怀里一点头:“嗯。”
他微笑着,探过来用下唇贴了一下我的额头。
马车还在不停的往前行驶,从入城之前听到的那些声音,我已经能猜想出成都城平日的繁华盛景,必然也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马车要在这样的街道上顺畅行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今天马车的一路行进却是畅通无比,我当然也明白,是有人安排下来的。
但即使这样的畅通,马车还是走了大半天,才刚刚走了那贯穿东西两边的大道不到四分之一的距离。
而我记得,颜家的府邸,是在城中心的。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过了申时,再走下去,只怕天都要黑了,还未必能到。
我正担心着,感觉到马车的车头一拐,并没有沿着大道继续走下去,而是往北边驶去。
裴元修对成都并不了解,也只默默的坐着,我虽然仍旧被他温柔的环抱着,可随着马车一点一点的前进,我都不用去看,也能感觉到马车经过了哪些地方,现在慢慢的驶向了哪里。
马车,在往北前进。
越前进,越安静,不是周围的人屏息凝视的那种安静,而是这里根本就已经没有人了。
马车经过了几家藏书院,再过了一道牌坊,周围就已经不再是街道,而是宽阔的空地,马车驶过,几乎都能听到单调的车轮磕碰在地上夺夺声的回音,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惊人。
裴元修握着我手的那只手也在微微用力。
然后,马车停了下来。
我的眉心在这一刻,拧出了一个川字。
裴元修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异样,刚要说什么,外面已经响起了那一群人整整齐齐的声音——
“恭请大小姐。”
我僵持了一会儿,并没有让自己更好过,反而脸色更白了一些,裴元修低下头来在我耳边轻轻道:“怎么了?”
在他看来,我已经答应来西川,那么所发生任何事,我当然已经有了准备。
只是,有的事,有准备也是不够的。
我还没有动,他伸手过来牵着我的手,只一摸,就摸到我的掌心汗津津的一阵凉,他看了我一眼,我已经轻轻的说道:“咱们下车吧。”
声音,都有些异样的沙哑。
也是因为如此,他没有放开我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撩开帘子,自己先下了马车,而一抬头,就看到了马车正前方。
立刻,脸上一怔,露出了一丝愕然的表情,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样,瞪大眼睛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来看向了我。
我只是淡淡的,对着他勾了一下唇角。
我当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
红颜楼。
那是在西川不知矗立了多久的一座楼阁,甚至在我懂事之前就已经有了。说是楼阁,其实是一座宅邸,富丽堂皇,宛如天宫。
不,也不应该说是一座天宫。
应该说是一个战场。
红颜的战场。
那里面所有的,不仅仅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红颜,更有看不见的红血,只在我的梦里会出现。
感觉到我的掌心越发的冰冷,裴元修下意识的抓紧了我的手,看向前方的目光也收了回来,却带着一丝奇怪的神情看向了我,但他也没说什么,只伸过手来,扶着我下了马车。
刚一站定,我也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
却在这一刻,愣住了。
眼前的,不是红颜楼,而是一座塔。
塔并不太高,只有四层,可占地极广,左右已有百步开外,塔座下是一方雪白的大理石平台,比第一层塔又开阔了近一倍,三面的石拦雕琢得极为精细,塔身正前方那一面这是层层阶梯,宽阔而干净。
而我一眼看到的,是在第三层塔身上,挂了一个巨大的竖匾,上书三个大字——
姊归塔。
看到那三个字的一瞬间,我的呼吸都凝滞了一下。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裴元修下车看到这里的时候,会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会奇怪了。
这里,原本应该是红颜楼的所在,看来,在我离开西川之后,有人铲除了红颜楼,而在这一片空阔的土地上起了这座塔。
却偏偏,取名为姊归塔。
“姊……归……”
我下意识的默念着这两个字,其深意,不言而喻,也让我的心底涌起了一阵寒意。
不过,我的手一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着,也是那掌心传来的体温,抵御了我心里的那一阵寒冷。
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他温柔的眼神,对着我坚定的一点头。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从塔里走出了两个人。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都大概四十来岁的年纪。那男人穿着一身天青色联珠团花纹锦袍,腰带上镶着三颗硕大的明珠,手指上也带着一个祖母绿的戒指,体宽微胖,个子也较高,他离我们也还有一段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脸,却隐隐觉得这个人很像艾叔叔。
而和他一起过来的那个女人,只是远远的看着,我已经知道是谁了。
“大小姐!”
还未走近,就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也下意识的上前了一步:“红姨。”
一般的大家族,小姐公子出生后,都会有奶娘,还有一群丫鬟小厮簇拥着,颜家的人当然也不例外。
可我,还真的就是一个例外。
我出生之后,家中已经为我请好了奶娘,就是面前这位红姨。可是母亲却决定亲自喂养我,不过,红姨并没有因此失业,而是跟从母亲一起照顾我,从我呱呱坠地到四五岁可以活蹦乱跳的那些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也是在她的怀里度过的。
我依稀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是很漂亮的,至少称得上秀丽,而且她的皮肤很白,像豆腐一样滑,一双眼睛总是弯弯的像豌豆,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动人。
比起我慈父严母的双亲,当初的她和艾叔叔对我,就是溺爱了,哪怕是我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逼着小厮们拿梯子爬上屋顶去,在房顶吆喝半天直到我破涕为笑,才罢休。
而这些年过去了,她也老了。
原本苗条的身材微微有些发福,皮肤还是白,却掩不住淡淡的皱纹,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睛仍然是弯着,却是泪如泉涌。
“小姐,大小姐!”
红姨已经冲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我的鼻尖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熟悉的香味,她哀恸的哭声也响了起来。我的眼泪几乎忍不住要夺眶而出,极力的忍耐着,声音却已经沙哑了:“红姨……”
一听到我的声音,她哭得更厉害了。
脖颈处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湿意,是她的眼泪****了我的衣裳,站在旁边的裴元修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这么看着,倒是和红姨一起走过来的那个男人上前来拍了拍红姨的肩膀,沉声道:“红姨,先不要哭。先见过大小姐才是。”
红姨听着,哭声小了很多,但还是抱着我呜咽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终于和我分开了一些,眼睛已经肿了,热泪盈眶的看着我:“大小姐,终于见到你了,大小姐。”
“红姨,是轻盈不孝顺,这么多年没有来看你。”
“不……不!”
她抓着我单薄的肩膀,拼命的摇头,哀恸中透着说不出的痛苦。
我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她更伤心,于是轻轻的拿下她的手拍了拍,红姨还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转过头去看向了旁边的那个男人。
这个人,不算陌生,却也不怎么熟悉,只是他的容貌举止,都给我一种艾叔叔身上的熟悉感。
“你——”
“大小姐。”这个男人看着我,已经肃容抖衣跪拜了下去:“李过拜见大小姐。”
“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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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这名字有些熟悉,却不记得从哪里听说过,而红姨这个时候光顾着抓着我的手呜咽了,倒是一直远远跟着我们的素素这个时候走到我身后,对我说道:“大小姐,他是我表叔伯。”
我蓦地明白过来,这个人就是艾叔叔的外甥,难怪举止容貌看着这么像艾叔叔。
素素又轻声道:“爷爷出家之后,他就做了大管家。”
“……?!”
原来,是他。
我以前听过他的名字,听说是艾叔叔的姐姐跟着人私奔,几年后又带着一个孩子回来,把孩子交给艾叔叔之后自己跳了河,这个孩子就跟着艾叔叔过了。艾叔叔给他取名叫李过,不过因为他的出生不好,艾叔叔自己是个极爱面子的人,所以很少让他出来见人,一家上下几乎都遗忘了这个孩子。
只是没想到,艾叔叔走后,他做了大管家。
颜家大管家不是普通的管家,身份地位注定了坐上这个位置的人不可能是个普通人,这个李过出生那样,却能坐上这个位置,可见为人的厉害。
想到这里,我也不能怠慢他,便说道:“李管家,你起来吧。”
李过又跪在地上对着我一伏,这才勉强站起身来。这时红姨也终于止住了悲恸,放开我的手要朝我跪拜行礼,我急忙抓着她,却已经抓不住了,她噗通一声跪在我的脚下:“拜见大小姐。”
“红姨你快起来!”
她长胖了,我也费了些力气才把她扶起来。眼看着她眼睛又发红,几乎又要哭起来,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过头去看向李过:“颜轻尘呢?”
这话一出,只觉得周围的风都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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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今天,整个西川能直接叫出这个名字的人几乎已经没几个了,而我偏偏是一见面,就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不过,红姨素来知道我的脾气,并不为罕,连李过也没有太多惊讶,只毕恭毕敬的对我说道:“家主知道大小姐今日入城,让我们先来此处迎接大小姐。”
“他没来?”
“没有。”
“他在哪儿?”
“这,小人不知。”
我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那我的女儿呢?!”
李过弯腰低头,恭恭敬敬的说道:“小人奉家主之命前来此处迎接大小姐,其他的事,小人一概不知。”
我又回头看着红姨,她也茫然的对我摇了摇头。
我皱了一下眉。
我都已经进了成都城,颜轻尘还用这个方法来敷衍我,是不是有一点黔驴技穷了?
一看到我皱眉头,周围的人呼吸都紧了一下,像是提防着我要发火一样,倒是身后的裴元修伸出手来轻轻的抚上我的肩膀,那温柔的力道和温暖的体温让我心里的毛躁平和了一些,回头看着他,他温柔的朝我摇摇头。
已经到了这里了,也实在不必。
他到底还是比我冷静一些。我轻轻的点点头,神情缓和了下来,周围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似得。
我问道:“我什么时候能见到颜轻尘?”
“回大小姐的话,家主安排大小姐先在此处歇息休整,等到明日回府,家主还安排了一些人为大小姐接风洗尘。”
……
安排了一些人?
我当然知道,我这次回西川,必然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也有很多人想要见我。只是,颜轻尘要如何自处,他又到底想清楚了吗?
见我没有拒绝,李过退后了一步,朝着姊归塔一抬手:“大小姐,请。”
我没有再说什么,和裴元修一起进了姊归塔。
|
虽说是一座塔,但里面其实一座楼阁,尤其当我迈进门槛,看到周围的一切还是很熟悉,仿佛是将当初那座红颜楼嵌入了这座塔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我抬起头,看着那些精致的雕梁,华美的摆设,一时间人也有些恍惚了,仿佛第一次走进那座恍如天宫的红颜楼的时候……
那是一个弥漫着淡淡薄雾的清晨,我因为眼睛哭肿了,看什么都看不清,只模糊的看到那精美的亭台楼阁,仿佛天宫一般,周围穿红着绿的女孩子就像是蓬莱仙子,一个个都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只记得他们的表情,都是冷冷的,看着我的目光,也是冰冷的。
这时,裴元修握紧了我的手。
从他的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背上全都是冷汗,可从他的手上渡来的力量终于让我没有再陷入那如噩梦一般的回忆当中。
他轻轻在我耳边道:“你怎么了?你脸色很难看。”
“没,没事。”
才说着,李过和红姨已经走了进来,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队个子娇小,容貌俏丽的侍女,也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这么多人来,走路的时候连脚步声都不闻,上前来便分别服侍我和裴元修下去清洗。
我被几个侍女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浴池,刚好够一个人在里面沐浴。在温热的蒸汽中,我褪去了衣衫慢慢的走过去,赤足踩在雪白的大理石板上,那微微的凉意和蒸汽中的热激得人浑身细汗,我走了下去,将身体浸泡在雪白的浴汤中,才发现那是牛奶混合了中药,不算太热的温度,却堪堪让人觉得最舒服。
这时,红姨也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周围捧着衣衫鞋袜和盛着花瓣的金盘的几个侍女,一挥手:“下去吧,大小姐这里我来服侍。”
“是。”
几个侍女答应了一声,便走了下去。
红姨走到了我身后,小心翼翼的跪坐在我的旁边,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伸过来,轻轻的帮我揉捏着有些僵硬的肩膀。
我的精神原本一路紧绷着,其实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我没有放松,却只是有些恍惚。
这一切,都像是隔世的记忆,又那么清晰的出现在今生的梦境中一样,让人既熟悉,又陌生。
我喃喃道:“红姨,我小时候,你就是这么带着我沐浴的吧?”
红姨像是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却又在像在哭,顿了一下,才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个时候,大小姐哪有这么大,也没有这么瘦。”
“是么……”
“那个时候,大小姐可是胖乎乎的,像个玉娃娃。”
我轻笑了一声:“人长大了,总是要抽苗子的,自然要瘦些。”
“可大小姐是吃了很多苦才这样的。”
“人本来就是要吃苦的么。”
“大小姐不应该的!”
听到她固执到近乎偏执的话语,倒让我想起了艾叔叔说的那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好像在他们的眼里,不管时间如何变化,周围的环境如何改变,我似乎都应该是那个享尽世间荣华,得到最多宠爱的人。
可,哪能尽如人意?
想到这里,我侧过身去,用湿淋淋的手抚着红衣的手背,轻轻说道:“红姨你别这样,我并不难过。”
听我这么说,红姨气得手都哆嗦了起来,挣了半天,才咬牙道:“你,你怎么跟大夫人,一个性子!”
“她是我娘啊。”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而一滴滚烫的水珠也落到了我的肩膀上。
回头看时,红姨又哭了起来。
这一回,我没有再开口安慰,只是在这热气蒸腾的房间里平静的望着她,沉默了下来。
提起我的母亲,只觉得有太多的话,几乎千言万语想要说,也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却又像是近乡情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从哪里问。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道:“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话一出口,虽然我还浸泡在温热的浴汤中,虽然房间里弥漫着温热的蒸汽,却有一股寒意从心底里升了起来,不仅是我,连扶着我肩膀的红姨都颤抖了一下。
我在浴池里慢慢的转过身,洁白细腻的浴汤拂过我的肌肤,明明是很舒服的熨帖,却在这一刻有一种刀割一般的错觉。我看着红姨霎时间苍白的脸庞,眼神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在还路上,就得到了你传来的消息。”
“是。是我传消息告诉大小姐,夫人去世了。”
“可你没有说清楚,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你都没有说,你只是让我不要回西川。”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
红姨看着我,神情中多了一丝颓然:“自从大夫人离开家主迁住西山之后,我们这些人就成了二夫人的眼中钉。不过,幸得大夫人离开之前做了周全的安排,那个女人这些年来都一直动不了我们。可我们也就被完全的排挤出了主宅的中心,大夫人带着你走之后的那几年,我都几乎见不到家主。”
我沉默了下来。
母亲在带我离开颜家之前……
那个时候我还小,甚至不怎么记事,只依稀记得,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见她。而现在我也很明白,颜家独踞西川,势力从士农工商各个方面渗透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其中的盘根错节,纷繁复杂不为外人道,人和人之间的牵制也比任何一张关系网都更复杂。
其中由母亲亲手提拔的,就有很大一批人,母亲失势之前对这些人就已经做了周全的安排,这种安排甚至周全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能安居其位,红姨的地位还能与李过这样的大管家相齐。
可是,也因为如此,他们就彻底的和那个女人站在了对立面。
“我只记得,小姐走的时候,是冬天。”
“对。”
因为选采女是春天进行,西川远离京城,必须提前几个月就要上路。
“西山那一年下了雪,很少见。”
“是。”
那一年西山的大雪是蜀地百年难得一见,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将整个天地都妆点得洁白无瑕,放眼望去,漫山遍野一片莹白,那样粉妆玉琢的景致让人几乎忘记了世间的污秽,仿佛一切龌龊都被那皑皑白雪所遮掩,也就消失了。
“我们都被大夫人严令,不能靠近西山,所以不能见你们,只能在很远的山上站着,为大小姐送行。”
“辛苦你们了。”
“不苦。”
红姨摇摇头,周围的热气也没能让她苍白的脸庞恢复红意,反而更加苍白了一些:“我因为从小看着大小姐长大,格外的舍不得,所以他们都离开了之后,我还在山上又停留了一天,远远看着夫人和小姐住的地方,看着小姐离开的那条路,哪怕——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
“可是,就在第二天,”她的脸上升起了一丝近乎惶恐的神情,沙哑着声音道:“我看到西山上,到处都升起了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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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他的声音,即使分开了这么多年,再次在耳边响起的时候,我也并没有觉得陌生,因为这个声音也曾无数次的在我的噩梦中回响,这一刻,也像是那些纠缠我多年的梦魇。我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颤抖了起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又向我靠近了一些,抬起另一只手,慢慢的伸向我的脸颊。
“姐姐……”
但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没有余地去注意他的声音,去躲开他的手,因为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必须抬起头才能看着我,也必须抬高他的手,才能触碰到我。
因为他,坐在一张轮椅里!
“你——”
我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他的手已经碰到了我,有些汗湿的掌心熨帖上我的脸颊,虽然没有那种滚烫的温度,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好像激起了火花一般,让我猛地一颤。
“你的腿!”
“你终于回来了。”
“你的腿……”
“姐姐,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
还想要再开口,但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看着他看着我的目光,一如既往的专注,好像要把我的身影篆刻在他的眼睛里,就不肯再放出来一般。
那种让人恐惧的执着。
也不知是恐惧,还是震愕,我向前走了一步,颤抖的手也伸向他,慢慢的触摸到他的膝盖。
我不知道坐轮椅的人,和正常的人被触摸的时候有什么不同,或许根本就没有不同,至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改变,甚至没有丝毫为自己只能坐着,仰头看我而有什么失落,仍旧欣喜若狂的望着我,喃喃道:“我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我慢慢的蹲下身,看着他规规矩矩摆在那里的两条腿,那曾经是多不规矩的两条腿,整天惹是生非,最喜欢满山野跑,都仗着这两条腿,甚至一次又一次的无视禁令,翻墙越户,也是仗着这两条腿。
我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会这样的?”
他微笑着看着我,眼中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反而闪烁着愉悦的光辉:“姐姐还记得吗,我以前最喜欢来这里。”
“……”
“还记得吗?”
“记得。”
“不过那个时候,这里不是姊归塔,而是红颜楼。我最喜欢翻墙进来,而且总是在这个时候,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可以见到姐姐。”
我扶在他膝盖上的手顿时变得冰冷了起来。
对,我没有忘。
在红颜楼渡过的那些日子,他时常会来,当然不是光明正大的进来,而是无视禁令,一次又一次的翻墙进来。第一次进来,当他站在我的床边,一直看着熟睡的我,直到我从梦中都感觉到那种炙热的目光而惊醒过来的时候,对上他在夜色中那双安静却精亮的蛇眼,让我几乎失声尖叫。
那个时候的他,只有十来岁。
却让我恐惧。
当然,恐惧的,并不只是在夜色中,凝视着我的那种眼神。
现在,他仍然用那种目光看着我,世事变迁,我和他都已经改变了太多,年纪、身份、地位,甚至是各自的身体,可他的眼神,却始终一成不变。
我颤抖着道:“我记得,每隔半个月,你都会来看我一次;每次,都是这个时辰,瞒着人翻墙进来。”
他微笑着看着我:“那姐姐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每半个月才来一次。”
才……
他说得,好像是他应该每天都来。
但对上他的目光,似乎真的本来就该如此。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知道,因为你每次看过我之后,都会被——被打一顿。”
他笑着看着我:“我就知道,就算姐姐在红颜楼,外面的事也瞒不过姐姐。”
“……”
对,瞒不过我。
我清楚的知道,每一次他看过我之后,都会被他的母亲罚跪,用藤条打他的腿,一边打一边问他还敢不敢再来,如果再来的话,就要打断他的腿。
当然,那个女人不可能真的打断他的腿,只是打伤了他,他养一阵子,能跑能跳了,就又躲过那些守卫,翻墙进来看我,然后再出去的时候,又被打伤腿。
有的时候,我会想他身上那种令我恐惧的执着到底来自何方,但仔细想想也许就能明白,血浓于水,他像父亲,也像他的母亲,并没有多少女人能真的忍心这样打自己儿子的腿,他不认错,她也不停手,一直打到伤痕累累,甚至当我出红颜楼的时候,发现他的腿已经落下了一些旧伤。
我扶着他的膝盖,说道:“我知道你的腿被打伤了很多次,但这么多年了,也该养好了吧。”
这一回,他沉默了下来。
低垂的眼睛在周围满满的灯火下显得有一时的黯淡,再抬起看向我的时候,平静无波,也漆黑无光:“那一年,父亲走了。”
“……”
一听到这句话,我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垮了下来。
我想,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坏人,因为我硬不起心肠。
虽然无数次的哭过,甚至在许多个夜里,梦里,恨得咬牙切齿,但只是证实他已经过世的消息,还是让我痛彻心扉。
而眼前这个人,是和我有着同样血脉的人。
不管我对他如何,他对我如何,但在有的时候,也许天地间,只有我和他才是唯一相通的。
想到这里,原本的戒备也放下,我扶着他的膝盖,微微有些哽咽。
一只微凉的手慢慢的,温柔的抚上了我的手背。
他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用温柔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低声道——
“我也知道,你居然嫁人了。”
“……!”
我的心一颤,急忙抬起头来。
他就这么看着我,近在咫尺的眼睛里映着我之外,就再没有别的东西,那种无光的漆黑让我感到心悸,正想要推开,他轻抚着我手背的手却一下子扣紧了我,手上的力量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可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神,却还是那么的温柔。
“你嫁人了……”
被他的手这么触碰着,那种来自他的凉意从他的指尖染上了我的肌肤,很快遍及全身,有一种被噩梦蔓延,吞噬的感觉。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那又如何?”
“……”
“我离开红颜楼的结局是什么你很清楚?况且现在,我又嫁了。我的丈夫就在第一层塔。”
他盯着我:“不一样。”
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静,但我分明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刀锋般的狠厉。
这时,我也慢慢的站了起身,一用力将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肌肤上已经留下了刀刻一般的痕迹,我低头看了一眼,淡淡的用拇指抹过去,然后说道:“颜轻尘,当初那个书生有没有把我的话传回来。”
“有,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身后的烛火将我的影子浓浓的洒在地上,也覆住了他的眼神,我看不清这一刻他的眼睛里是如何的神情,只是在一刻的沉默之后,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丝近乎孩童一般天真的笑意,然后将轮椅往前推了两步,又一次停在我面前,伸手捧起我的手,轻抚着刚刚被他弄出来的红痕。
他温柔的抚摩着,和小时候我照顾他一样,还轻轻的吹了一下。
我的手在他的掌心里,虽然极力的控制,却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轻颤了一下。
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看着我:“姐姐说过的话,不好的,我都忘了。”
“……”
“我只记得好的。”
“……”
“我只记得,姐姐说过,会一辈子陪着我。”
“……”
“我只觉得,这一句。”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眼睛,不管周围多少的烛火摇曳,如同这一刻我的心绪经历的狂风巨浪,可他的眼睛始终漆黑,甚至连一点光都没有,唯一的一点灵动,就是映着近在咫尺的我的影子。
纤细,弱小,被完完全全的映在那双眼瞳里。
好像,被他困在里面。
那种窒息感,又一次袭来,我只觉得呼吸都无法继续。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坚定的声音——
“她要一辈子陪着的人,是我。”
我的手一颤,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来,却被他也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我一回头,就看到在楼梯处,裴元修正站在那里,平静的看着我们。
“元修!”
我急忙叫他,他也立刻起步走了过来,一路上他目不斜视,好像完全没有看到周围的那些画,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一伸手便将我的手从颜轻尘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大手一合,将我护在了掌心。
颜轻尘坐在轮椅里,平静的,淡淡的看着他。
裴元修说道:“别的人,可以拥有她的过去,拥有她的回忆,拥有她的画像,什么都可以。”
“……”
“但她是我的。”
颜轻尘坐在那里,平静的听他把话说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是吗?”
裴元修的脸色一沉。
这两个男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沉默的看着对方,虽然只是眼神,却让我感觉到仿佛有无形的刀锋在交击,那种尖刻和锋利几乎透过风已经袭到了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轻尘。”
他微笑着转头看着我。
“我这一次来,不是来跟你做口舌之争的。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他的眼睛笑得微微眯起,让我看不清里面的神情,只看到他的笑容,还是和记忆中那个孩子一样,天真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邪魅。
“你的女儿,不在我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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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女儿,不在我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都僵着动不了了。
他说——什么?!
离儿……
就在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已经失去反应的时候,身后的裴元修皱了一下眉头,走上前来,一只手横过来将我揽在他的身后,盯着颜轻尘:“离儿怎么可能不在你这里?”
颜轻尘勾着唇角,毫无一点动容的抬头看着他。
被裴元修的一只手护着,但这一刻我已经有些站不稳了似得,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臂,却有些踉跄的想要转身往回走,他感觉到了,急忙回头扶着我,诧异的道:“青婴,你怎么了?”
我惨白着脸,连看也不看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开口的时候连声音仿佛都支离破碎了:“我,我要去找离儿!”
“离儿?离儿不是被他——”
“不!”
我摇着头,失魂落魄的看着他:“离儿不在这里。”
“……?!”他皱紧眉头看着我。
“离儿不在这里。”
“……”
“他,他不会骗我。”
他的眼瞳蓦地缩了一下。
“他从来不会骗我。”我抓着裴元修的手臂,用力的抓着,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离儿不在这里。我们弄错了,我们赶紧去找离儿!”
裴元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突然转头看向颜轻尘:“如果离儿不在这里,那你们的船为什么开得这么快,我们全速航行,也没有追上。”他走到颜轻尘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的人走得跟逃一样,为什么?”
颜轻尘淡淡一笑:“因为,我想快一点见到姐姐。”
裴元修一愣。
颜轻尘仍旧微笑着看着他,嘴角淡淡勾起的那一抹弧度,仿佛一道毫不起眼,却锋利的刃。
慢慢的,裴元修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带着寒意的笑影。
“不愧是颜家家主。”
颜轻尘看着他,冷笑着,道:“想娶姐姐的人很多,你得到了。”
“……”
“最好让我看看,你凭什么。”
|
最后那句几乎是挑衅的话,他却说得那么平静,可漆黑的眼瞳中那尖利的目光却像是能刺伤人一般,裴元修听到这句话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脸上也慢慢的浮起了笑容。
对视了一刻,他转过身来,伸手扶着我。
正准备转身离开,就听见颜轻尘在身后轻轻的说道:“姐姐,别走。”
裴元修停了下来,我的脚步也僵了一下,慢慢的回过头看着他。他坐在轮椅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仰起头来看着我,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满满的,映着的都是我。
一瞬间,我好像被拉回了尘封的记忆里。
眼前这个男人……好像我记忆里那个男孩子一样,不管遇到了什么,还是经历了什么,都会牵着我,固执的喊——
姐姐!
姐姐!
姐姐……
我在那样遥远又仿佛尽在耳边的声音里,恍惚得几乎有些分不清现实和幻境。
就在这时,裴元修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手腕:“青婴?”
“……!”我蓦地转头看向他,好像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他的眉头深锁,却还是柔声的问我:“没事吧?”
“……”
我说不出话来,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了颜轻尘。
一切,早已经不同了。
只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那不过是我的回忆残片罢了。
他早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孩子那么简单。
他想要见我,他要我乖乖的回西川,送那幅画就已经足以动摇我,而我们开始行船之后,他让他的人也全力航行,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我以为是我在追他们的船,但其实,我是在他的“催促”下,更快的回到他的身边。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根本就去了江南,只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却把我牢牢的捏在手里。
我,连面都没见,就又输了他一截。
在这个人的身边,呆得越久,我越觉得冷,裴元修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战栗,伸手将我护在怀里,我说道:“我要去找我的女儿。”
颜轻尘淡淡一笑:“你要去哪里找?”
“……”
“又或者,你要去找什么人要?”
“……”
“你的女儿失踪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你现在就算能飞回去,又能有什么用?”
“……”
他淡淡的笑着,让轮椅行到我们面前,说道:“有的事,一时之间做不了;有的事,拖了太长就该了结。姐姐,你说是吗?”
没有离儿的下落,这一刻我已经心烦意乱,而看着他不动声色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心头压抑不住的愠怒一点一点的腾起。
倒是裴元修,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我抬起头,看到他低头在我耳边,轻轻道:“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
“既然当时我们没有找到离儿,现在,也就不是急能解决的了。”
“……”
我没有立刻开口,低着头看着他握着我的手的那只手。其实我并不是在看什么,只是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不是冷静去面对这件事,而是冷静去思考他们两的话。
的确,离儿失踪,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了。
在我们全速行船到西川的这段时间,又发生了多少事,她又到底去了什么地方,已经完全不是回到江南,派出人去搜寻就能解决的事。
裴元修柔声道:“我会传话回去,让他们去打听消息。这件事,急不来。”
“……”
“嗯?”
我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认真而专注。
我犹豫着开了口:“元修……”
对着他专注的眼神,我只觉得这一刻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下面响起,像是有人急急忙忙上了塔。
我和他都在这一刻震了一下,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急忙低头往下看去,却见一个人沿着木梯匆匆走了上来,抬头一看到我们,倒是惊了一下,但立刻周到的朝着我们行礼:“大小姐,裴公子。”
是李过,这个时候了,他跑上来干什么?
我疑惑的看着他,而他已经又走到了颜轻尘面前,毕恭毕敬的说道:“家主。”
颜轻尘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何事?”
“三江峡那边拦下了一条船。”
“什么船?”
“官船。”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这轻描淡写般的两个字却像是在一潭静水中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颜轻尘也抬起头来:“朝廷的?”
“确切的说,是扬州府的。”
“扬州府?!”
我大吃一惊,急忙走上前去:“你说扬州府的官船到这里来了?”
李过转过身来对着我,规规矩矩的说道:“回大小姐的话,是扬州府的官船。”
“船上的是什么人?”
“扬州府尹。”
我只觉得呼吸都沉了一下,裴元修也走到了我身边,若有所思的:“他?”
颜轻尘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有趣。”
原本已经混乱不已的思绪这一刻根本成了一团乱麻,我看着颜轻尘,又看了看裴元修,也已经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冷静,只循着潜意识开口:“他来干什么?”
李过看了我一眼。
我正为他的眼神微微蹙了一下眉,就听见李过沉声道:“他说,他是送离小姐来,与大小姐团聚的。”
“什么?!”
我失声叫了起来。
颜轻尘和裴元修也惊了一下,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我已经伸手抓住李过的胳膊:“你说——”
“离小姐,在他的船上。”
“……”
李过的话音一落,整个姊归塔都没有了声音,只剩下风吹着周围那些画纸飘飞,发出的沙沙声,却越发衬得这里寂静如斯,几乎连每个人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
颜轻尘的绵长沉重,和裴元修的压抑起伏。
而我,这一刻,我的心跳几乎已经让我快要听不清任何声音了。
离儿!离儿在他的船上!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余地让我去想“为什么离儿会在他的船上”、“这些日子他们是不是都在一起”还有“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一切我都来不及去想了,只有乍然的狂喜在心中翻涌,几乎要炸裂开我的胸膛一般,我一下子捂住了嘴:“离儿……!”
这个时候,裴元修转过头看着我,脸上也浮起了笑容:“看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将泫然欲泣的我抱住了。
颜轻尘坐在轮椅里,只是冷眼看着我们,这个时候李过俯身将一个东西奉到他面前:“家主,这是扬州府尹递上的拜帖。”
颜轻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他的船到峡口多久了?”
“算上帖子送过来的时间,今天已经是第十天了。”
“扣住了?”
“扣住了。”
“呵……”他淡淡一笑,看着指尖捏着的那张拜帖:“竟然有朝廷的人,来拜会我。”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姐姐,你说我见不见他?”
“……”我喉咙一哽,还没开口,李过又说道:“不过,他有个条件。”
一听这话,颜轻尘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的:“条件?”
我的心情一时也有些复杂。
朝廷和西川的关系,已经不需赘述,尤其现在江南一分为二,药老叛出宗门,刘轻寒和裴元修,裴元修和颜轻尘,这之间的关系几乎是一动惊天地,他这一次远赴西川,已经在所有人意料之外,颜轻尘要怎么对他,完全取决于一时兴趣。
他怎么还敢开条件?!
颜轻尘道:“他的条件是什么?”
李过说道:“他的条件是,必须大小姐亲自去三江峡迎接离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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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起来:“人又不是鸟,怎么会飞呢。离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眨巴着大眼睛,像是看着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对着我呵呵笑着摇头:“没什么。”
我看了她一眼,却见这丫头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困了?”
“嗯。三叔前几天跟我说可以见到娘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好,今晚娘在这里,娘陪着你睡。”
“娘最好了!”
她笑嘻嘻的凑上来,在我脸上重重的亲了一记。
我放下她,出舱门去找侍女要了些热水洗漱。其实原本也该再去跟刘轻寒,或者闻凤析打个招呼,但看外面天色已晚,再去找他们似乎也不大和适宜,只能暂时作罢,反正接下来,我相信还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打交道。
带着离儿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便抱着她上床睡了。
这丫头大概也真的是几天都没怎么好好睡,才刚一躺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不一会儿就窝在我的怀里睡得呼呼的了。
我低头看着她可爱的睡容,只觉得一颗心都柔化了,低头在她的额前轻轻一吻,便也闭上眼睛,和她一起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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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许是因为这几天的路上睡得太多了,加上和离儿重逢有些兴奋,我只浅眠了一会儿,就在江水潺潺流淌的声音中醒了过来。
万籁俱寂。
夜色中,只有舱房内一盏淡淡的烛火,映亮了我的眼睛。
低头看时,离儿还在呼呼大睡。
我笑着,低头吻了一下她红嘟嘟的脸颊,轻轻的将那搭在我身上的小胳膊和小长腿拿了下去,坐起身来,回头看见她嘟囔了两声,抱着我的枕头又翻身睡了过去。
我坐在床边,打量着这个不算狭小,虽然简单,倒也舒适的舱房,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或者想做什么,愣愣的望着窗外,才发现漆黑的山巅后,已经透出了一阵薄薄的光。
外面也传来了一些人小声走动做事的声音,我想了想,便起身走了出去,轻轻的关上了门。刚一转身,就碰上几个侍女,一见到我急忙走过来道:“青婴夫人,需要奴婢服侍梳洗吗?”
“不用了。”
“那夫人你——”
“我就四处走走看看。你们忙吧。”
她们还有些诚惶诚恐的,但也各自退下了。
船虽大,但船舱的结构倒是简单,没有弯弯绕绕的回廊,我很快就走了出去,一上甲板,顿时感觉一阵清冷的水汽迎面扑来,周围还是黑漆漆的,只有船上几挂红灯笼发出的殷红的光,风卷着江水的生冷之气掠过裙角,倒是让我更加清醒了一些。
抬眼望去,晦暗的天穹下,四周那高耸巍峨的群山,如同护法金刚一般,矗立在周围。
我扶着栏杆,沿着甲板慢慢的走着,头顶的红灯笼随风摇晃,将我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我的影子往前一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坐在船尾。
似乎听到我的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
不远处廊下挂着的红灯笼散发出殷红的光,照在他脸上寒冷的面具上,倒是红映映的,多了一些往常没有的温度。
是刘轻寒。
他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鱼竿,乍一看到我,也愣了一下,立刻笑道:“青婴夫人,好早。”
“刘大人,你在——钓鱼?”
“呵呵,闲来无事。”
“这,钓得到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扶着围栏往下看,现在的天色那么暗,鱼线垂下去根本就看不清了,那里还能看到水里的浮子?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大人这是‘愿者上钩’啊?”
“哈哈,夫人不要说笑,本府何德何能去比太公?”
“我看大人刚刚的样子,还以为大人入定了呢。”
他笑着摆了摆手:“夫人取笑了,本府这种俗人,哪里随随便便就入定了?不过是睡不着,出来空坐坐,想点事情。鱼竿拿着也就摆个样子罢了。”
空坐坐,想点事情?
我笑道:“大人这是在冥想啊。”
他笑了笑。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他身边站定,一只手扶着围栏,一边看着他面前对面对的黑黝黝的山影,说道:“那大人想到了些什么?”
“看山想山,看水想水。”
“愿闻其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来指向岸边那些高耸的山谷,只是这个时候根本分辨不清哪里是哪里,在我们面前的只有黑黝黝的山影,却越发显得山川的险峻和巍峨。他说道:“夫人看这些山川江河,有多长岁月了?”
“这?可能,自盘古初开就有了吧。”
“那,天地宇宙呢?”
“呵呵,这可就说不清了。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多少的岁月,才有盘古。”
“是啊。”他点点头,看看眼前的山川,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头顶那无边的天幕,说道:“我在扬州的时候,可谓一言九鼎,万人之上,但站在皇城当中,看着皇帝,他才是天子。但我想,就算是天下至尊,面对这些山川江河,也太小了……我说的不是个子。”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天色尚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而比起天地宇宙,好像这些山川河流也算不了什么了。”
“……”
“人生百十年,如白驹过隙,比起山川河流,都不过是沧海一粟,再要相比起那正襟危坐的天地宇宙,那就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我低头看着他漆黑的眸子,还有仿佛凝结了夜露的长睫,慢慢道:“大人这是顿开天眼看红尘么?”
他也抬头看向我,慢慢道:“可怜,身是眼中人。”
我笑了一下。
“大人今天怎么突然感叹起这个来了?大人少年才俊,又那么得皇帝的赏识,不正是春风得意、大展宏图的时候,怎么反倒学着那些老学究,开始悟道了?”
他也笑了一下:“宇宙正邪立,天地阴阳分。不悟,道也在。”
“……”
“况且,当官的未必不能悟道。我看天地宇宙,山川江河,这些都是天道纵之,吾辈无以施为。与其感叹天地之大,不如行言行之小。”
“……”
我没再说什么,只微笑着看着他,但脸上的微笑正在慢慢变淡。
你快被傅八岱带入魔障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抬起头来看着我:“刚刚夫人说什么?”
我一惊,才发现自己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急忙打了个哈哈混过去:“没什么。”
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
我掩饰的笑了笑。
他便也没有再说什么,我跟他谈了这么会儿,自然也没什么好冥想,好钓鱼的了,便将鱼竿收了回来,看他一扬手,熟练的收线、拿钩,倒像回到了当初那个还充满咸腥味的小渔村。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欢天喜地的将自己的收获捧给我看。
我看着那空荡荡的鱼钩,一时有些怔忪,他已经一边收线一边说道:“对了,夫人怎么起这么早?离儿呢?”
“……”
“哦,夫人不要见怪。本府这几天叫习惯了。离小姐她——”
“我不见怪,大人也不用见外。”我笑了笑:“照辈分,大人叫她一声离儿天经地义,况且这一次是大人对她,对我们母女有恩。”
“夫人言重了。离小姐——”他看了我一眼,便笑道:“离儿这个小姑娘,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真是很讨人喜欢。本府倒是很希望自己能有个这么乖的女儿。”
我握着围栏的手,从刚刚的用力,到现在,已经失去知觉了。
我不能去回想,什么都不想。
我没有听芸香的话,我已经失去了光明正大,去想念他的权力。
但此刻,他就在我的面前。
活生生的,甚至连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都一如既往的,包围着我。
他已经忘了,甚至可以在我的面前这样轻松的说话,因为他丝毫不知道,他叫的这个名字,也有他的一分力,他喜欢的这个小姑娘,曾经就是他的女儿,在他的怀里哭闹,吮吸他的拇指,甚至尿过他一身。
他忘了,都忘了……
“……扬州府虽美,但是那些人都怕本府,站在我面前大气不敢出,搞得死气沉沉的。倒是有离儿在,才让那里有些活气。夫人,夫人不知道,离儿刚到府衙的第二天,就爬上楼顶去看风景,吓得府里管事的人,直接昏过去了两个。哈哈哈哈。”
……
我回过神来,他还在兴致勃勃的说着离儿的“光辉事迹”。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像是渔村那个勤奋上进的刘三儿,不像是朝堂上谨言慎行的刘轻寒,也不像是扬州府杀伐决断的刘大人,倒像是个老头子,唠唠叨叨的说着一些无谓的小事,却像是自己的大事。
我微笑着看着他,等他唠叨完了,我笑道:“大人为什么这么喜欢离儿啊?”
“我?”他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一下,道:“本府也不知道,就觉得本府跟她投缘,好像上辈子就是叔侄一样。”
叔侄?
我淡淡的一笑。
也许,在将来的有一天,如果离儿认祖归宗,如果他迎娶了长公主,那么再算起离儿的身份,再算起他的身份,可能真的会是叔侄吧。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有那一天……
他已经熟练的将鱼竿鱼线都收拾利落,又拎起一边显然空荡荡的鱼篓,便起身要离开,我急忙道:“大人。”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虽说大恩不言谢,但这一次的事,我还是真的要感激刘大人。”
他没说话,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道:“那夫人愿不愿意报答本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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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答?
听到这两个字,我一时间怔住。
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隐隐觉得他在微笑,但那半张冰冷的面具让这样的微笑也变得有些寒意了起来。
他问我,要报答?
我沉默了一会儿,似笑非笑的道:“我还以为,大人会是个施恩不忘报的人。”
他哈哈一笑:“本府岂是那一等的圣人?”
“那大人是什么人”
“俗人。”
我和他相视,都忍不住一笑,于是问道:“但不知大人要什么报答?”
他平静的说道:“夫人也知道,朝廷之前和西川交恶,以本府的身份入川,只怕没有多少人会欢迎,更可能是凶多吉少。所以这一次,本府请夫人拨冗亲自来接离儿,就是能有夫人相伴同行。”
“……”
他看着我,正色道:“这一次入川,希望夫人能护我周全。”
……
他要我,护他周全……?
其实,从来的时候,我的心里未必没有这个影子,但真正听到他说出来,还是有些沉重。西川的人对于裴元修都不那么欢迎,更何况他是朝廷命官,只怕他一入西川的境内,就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杀心了。
我想了想,道:“大人既然知道这一次入川可能凶多吉少,又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西川和江南的动向,本府不能不过问。”
我也笑了笑——他倒是实在。
如果我和裴元修没有一路西行,他也不会到这里。
如果我和裴元修接下来不留在西川,他也不必要以身犯险入川。
说到底,他是来盯着裴元修的。
之前他们在望江亭定下的暂时的和平协议,是江南和朝廷之间的,可天下不只有这两家,还有和他们三足鼎立的西川,情况就复杂得多。这三方任何两方的靠近,都可能引起惊天动地的剧变,所以裴元修入川,朝廷必然不会轻视这件事。
也难怪,刘轻寒和闻凤析一起来了。
我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过,如果西川和江南之间真的要发生什么,大人让我长途跋涉到这里,我们再一同入川,这段时间里,该发生的,只怕都发生了。”
“没这么快。”
“哦?”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他,看到他平静而沉敛的眸子,倒也明白过来。
的确,西川和江南之间的关系,原本就很敏感,裴元修和颜轻尘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很清楚,这一点时间还不够他们建立信任;再加上他们之间横着一个我……刘轻寒入川会有的危险,也同样存在于裴元修的身上。
我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看着他:“可是刘大人,你入西川,有可能会坏我夫君的事,你让我护你周全,不是让我成了你的同谋了?”
“正因为如此,本府才星夜兼程,把离儿送到西川。”
“哦?”
他微笑着看着我:“夫人是个恩怨分明的人,我想这一点,我一定没看错人。”
“……”
看着他浅笑温文,却自信满满的样子,我却好像喉咙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沉默了许久,只淡淡的笑了一下。
心里,却觉得好冷。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他根本没有失忆。
否则,怎会如此懂我?
可是,如果他没有失忆,眼前这个浅笑温文,但眼中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笑容中尽是凉薄的男人,又是谁?
曾经的刘三儿,早已经不在了;可现在的刘轻寒,我还完全看不懂。
似乎感觉到我有些失神,他微微低下头来望着我,小声道:“夫人?”
“啊!”
我蓦地回过神,抬头看着他,急忙掩饰的笑了笑,又说道:“大人的考虑还真是周全,不过有一点,不知道大人考虑了没有。”
“是什么?”
“大人知道离儿的身份吗?”
这话一出,他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那只完好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
我不信他不知道。
就算失忆了,但派他南下执掌扬州这么大的事,就算皇帝不提,周围的人也必定要给他分析清楚各方利害,离儿的身份必然是个不能回避的问题。裴元灏这些年来前前后后派了那么多人下江南,一直在找这个女儿,这早就不是秘密了,现在离儿到了他手里,他居然又硬生生的还了回来。
如果被皇帝知道了,只怕都不用西川的人动手,自然有人将他大卸八块。
我又追问了一句:“大人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大人怎么敢?”
“不是敢不敢,而是必须这么做。”
“哦?”
他坦然的看着我道:“不把离儿送回来,本府拿什么借口入川?皇帝陛下要找人,可本府却不是为了找人而南下的。”
“……”
我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一时怔住了,倒不知道该说什么,愣愣的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对他释然,一笑。
现在,我有点明白为什么裴元灏一定要用他来执掌扬州了。
其实原本就资历、经验、人脉,各个方面来看,他和闻凤析都不是最佳的人选,毕竟一个出身寒微,一个羽翼未丰,而且都有攀龙附凤之嫌;但,也只有这样的年轻人,会有敢作敢当,雷厉风行的手段。设想若真的是一个老臣南下,截获到离儿,必然考虑的是皇室的颜面,是离公主的认祖归宗大事,肯定要将她送到皇帝跟前去讨皇帝的欢心,而这样一来,裴元修到西川做任何事,就已经不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了。
可他却不会。
他要做的,不是讨皇帝的欢心,而是站在他和皇帝共同的立场,去做一件他们都想要做到的大事。
他不是弄臣。
裴元灏用他,用得险,但真的用对了。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他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的坐着,天色慢慢的变亮了,周围黑漆漆的山影也露出了本来巍峨的面目,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看到第一缕阳光照在了那张平静的,只有一半完整的脸上。
虽然知道他有半张狰狞如鬼的脸,但从这个角度看去,却觉得他的脸颊格外干净,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清晰而明朗,有一种被流水冲刷过无数次,已经圆润却依旧坚毅的岩石的感觉。
以前,他是我的依靠。
现在,他是很多人的依靠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掩饰的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巨响。
轰隆——!
仿佛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我和刘轻寒都愣住了,对视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感觉船身在微微的晃动了起来。
是江水的激流!
我原本只是靠着护栏,被晃得有些站立不稳,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横过来,一把护住了我!
“小心!”
我还有些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冲过去,撞进了一具熟悉,却带着凉意的胸膛,顿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愕然的惊喘!
“啊……”
脸颊擦过了他的胸襟,明明是光滑的缎面长袍,可肌肤触碰的那一刻,却好像从流水一般的滑腻中又带上了一点异样的,粗糙的质感,让我脸颊一烫,连带着整个人都酥麻了一下,僵在了那里。
我抬起头来,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这一刻,他似也有些愕然,一只手握着栏杆,一只手环过来,似乎要护着我,却又没有触碰到我身上的任何一处,但——属于他的味道、气息,却在那一瞬间便将我整个人都笼住了。
“你——没事吧?”
我还望着他。
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不仅能看清他的脸,甚至连他眼瞳里映出的光,一分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眼中的尴尬和惊惶都是那样的分明,却也只是一闪而逝。
好像有一根针,猛地扎了我一下。
“……!”
我的呼吸一促,但并没有太过激,只是站稳了脚步之后,慢慢的从他的怀里站了起来。
下一刻,他也不动声色的后退了一步,那只将要护着我,却始终没有触碰我的手收了回去,妥妥的放到了背后。
“失礼了。”他说。
我伸手扶着围栏,有些苍白的看着他,笑了一下:“是我失态了。”
……
说完这些话,两个人就好像没什么话好说了。
他弯下腰,捡起了刚刚仓促间丢在地上的鱼竿、鱼篓,等再直起身来的时候,又回退了一步,离我更远了。
而原本,那已经将我完全包围的,他身上的熟悉的气息,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我扶着围栏的手冰凉了起来,看着他拘谨而疏离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一个不算太尴尬的,淡淡的笑容。
他也笑了笑。
只是他不知道,我的指甲用力的掐着木栏,用尽了力气,才平复下刚刚那一瞬间几乎快要迸出胸口的心跳。
笑过那一下,我就像是有些虚脱一样,不说话也不动,他也没注意,转过头去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怎么回事?”
“应该是在泄洪。”
“泄洪?”
“每年这个时候,三江大坝都会开闸泄洪,释放多余的蓄水。”
只不过,每天开闸的时间都要控制,释放的水量也有限。因为一旦过度,就有可能造成沿江的灾患,江上的航船也会受害。
这么多年来,蜀人还是依循着过去定下的规矩,也才保有了西川“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丰饶富庶。
我翘首往船尾看着,不过这周围都是高耸的山谷,我们早已经拐进了这条航道,就算伸直了脖子也不可能看到的,刘轻寒回过头来看到我这个样子,说道:“你想看三江大坝?”
“嗯。”
“可惜我们的船——”他笑了笑,道:“不然都可以带夫人过去看看。”
我心里虽惋惜,但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一下:“没什么,其实过去也看过,只不过离开得太久了,想再看一眼,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夫人以前来过三江大坝这里?”
“来过啊,跟我娘一起来的,她——”说到这里,他没说什么,我自己倒愣了一下,可看他,却还是很平静的样子,仿佛就是在跟我闲话家常一般,见我顿住了,还问道:“怎么了?”
我又笑了笑:“没什么。”
“……”
“那一带山谷里的云雾,就像是天公作画一样,特别好看;到了春天,青山绿水,草长莺飞,笔墨根本无法描画。我娘很喜欢三江大坝的风景,我记得我小时候,她每年都会带我去那里游览一番,她很喜欢钓鱼,几根蚯蚓就能钓满一篓子。”
“真的?”
“当然,大人——”我看了看他手里那空荡荡的鱼篓:“可还有得学呢。”
“哈哈。”
“那时候的鱼特别肥美,捞起来就用清水一煮,那香味惹得人简直忍不住……”
他兴致勃勃的听我说着,笑道:“说得我都忍不住了。”
我看了他一眼:“可惜大人公务繁忙,只怕没有时间去享受这样的——渔家之乐了。”
他看向我,想了想,笑道:“将来吧,希望将来有机会。”
我和他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码头上渐渐热闹了起来,就连江面上也出现了许多船只,来往的号子响成一片,山谷里顿时就像一锅沸腾了的水。
刘轻寒说道:“天色也不早了,夫人看看离儿起了没有,咱们该——”
“娘。”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离儿粘糊糊的声音。
我们转头一看,却见离儿还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裙,头发也乱蓬蓬的,赤脚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揉着眼睛,不甚清醒的望着我们。
“离儿?你醒了。”
“嗯。”
她闷闷的说着,就像是梦游一样的走过来,我怕她着凉,急忙将她抱起来,这丫头打着哈欠,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刘轻寒:“三叔……”
“离儿昨晚睡得好吗?”
“好。”她乖乖的点头:“有娘在,我睡得可好了。”
刘轻寒笑了起来:“有娘的孩子就是不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理了理离儿脑后睡得翘起的头发,笑道:“那离儿乖乖的去洗脸,过一会儿,咱们就该下船了。”
“好。”
他说着,又看向了我:“我就和夫人,同行了。”
我点点头:“好。”
说完,正准备抱着离儿回去,刚一转身,离儿突然抬手指着前面:“彩虹!”
我和刘轻寒都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果然,在山谷的上方,横跨着一道巨大的七色彩虹,让人瞠目!
离儿高兴得直拍手:“真漂亮!”
的确很漂亮,这样巨大的彩虹,就好像天女所织的七色彩锦,妆点在蔚蓝的天空当中,色彩斑斓,如梦如幻,上承天际之浩瀚,下接山河之壮阔,仿佛一座天地之桥。
我看着,也为这样的美景所感慨。
转头看向刘轻寒,他也仿佛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也看向了我。
两人对视,都笑了一下。
笑容中,却有更多的东西。
彩虹,从来都是雨过天晴的象征。
可这一次,却没那么简单。
对于离儿失踪这件事,也许是雨过天晴,可对于西川,对于江南,对于整个中原大地,我和他入川,才是狂风骤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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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来,离儿要“陪着”刘轻寒逛一逛的行程自然就终止了,不过原本时辰也不早了,等我们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也暗了下来,闻凤析坐在大堂里吃着他的晚餐,一看到裴元修走进去,一时间也愣住了。
不过他反应也还快,急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还是礼节周到的行了个揖礼:“见过公子。”
裴元修温和的笑道:“这位是闻将军吧?久仰了。”
“不敢。”
裴元修道:“我们夫妻还有些话要说,就先失陪了。”
“公子请便。”
说完,他一只手抱着离儿,一只手伸向了我,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站在楼梯口微笑着道:“怎么了?走啊。”
“……”
我捏了一下衣角,将掌心的冷汗擦干净,这才上前两步,将手放进他的手心里,立刻被紧紧的握住了。
这时,离儿突然兴奋的冲着我身后扬手:“三叔!”
我下意识的回头,看见刘轻寒正好从客栈的门外走进来,他也看见了我们,微笑着颔首致意。
“三叔,我先上去啦,待会儿我来找你玩。”
“好。”
我看了一眼那没有什么温度的面具,回过头来,裴元修仍旧微笑着,牵着我的手又抱着离儿上了楼。
|
进屋,关上了门,他一路将我拉到床边才放开,将离儿也轻轻的放了下来,离儿一路都窝在他怀里,刚刚还好,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只红着一张小脸儿,神情显得有些怯怯的。
我突然反应过来,她现在坐在床上,又看到我们两……
我生怕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便说道:“屋子里有点闷,来窗边坐坐吧。我让他们送些吃的上来,你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我又走到门口,叫了小二过来吩咐了两声,他们的动作倒也快,不一会儿端上来了一些热茶点,东西当然很普通,也不过是果腹而已。裴元修一直抱着离儿,自己吃着,也拿一点喂她。离儿刚刚在街上已经吃过不少东西了,不过裴元修送到她嘴边的,她还是乖乖的张嘴吃下去。
这个时候,裴元修就笑一下,揉揉她的头发。
想来这样的戏码大概过去也经常上演,裴元修做得极为顺手,离儿在他怀里倒也乖巧,只是不怎么说话。
不一会儿,茶点就吃完了。
我拧了一张润湿的帕子递过去,裴元修给离儿擦擦嘴角,又仔细的给她擦指尖,一边擦拭,一边问道:“这些天,离儿跑到哪里去了啊?”
离儿嗫喏着,没说话。
“怎么,不能告诉阿爹?”
离儿埋着头,连耳朵尖都憋红了也不开口。而一想到她出走的原因,我也有些坐立不安,急忙说道:“是她自己乱跑,还混到了船上去,被一路送到扬州,幸好刘大人发现了她,把她截了下来,不然还不知道这丫头要跑到哪里去疯呢。”
“哦?”
裴元修挑了挑眉毛,低头看着离儿:“那,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有没有受伤?饿肚子?”
“没有。”
“让阿爹看看。”说着,他抱着离儿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她没有受伤,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才说道:“这就罢了。以后不要这么淘气了,你娘担心死了。”
离儿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声的“嗯”了一声。
裴元修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现在也不早了,离儿你该睡了。”说着,他点了点离儿的小鼻子:“今晚不会又乱跑吧?”
离儿乖乖的摇了摇头。
裴元修这才笑着站起身来来,对着我:“那我们——”
我看了离儿一眼,感觉到那张小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我柔声道:“我先陪着离儿,晚一点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着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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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轻寒的人,加上裴元修这一次来带上的人,基本上这家小小的客栈就住满了,店家也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生意,几个店小二上上下下的忙个不停,给裴元修安排了一间上房,而我还是留在离儿的屋里,陪着她洗漱完了,抱着她上了床。
离儿一直没什么动静,让她换衣服就乖乖的换衣服,漱口就漱口,躺在我怀里的时候,也安安静静的。
我被她柔软的头发摩挲着颈项,轻轻道:“离儿,娘和你阿爹,已经是夫妻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嗯”。
“很多事情,成了事实,就——”
“娘,离儿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离儿也不是怪娘,怪阿爹,只是……”
只是,那种难受的感觉,并不是安慰和快乐可以给她抹去的。尤其她现在是还未懂事,又将要懂事的年纪,任何一件事都会给她的将来带来无法评估的影响。我甚至不知道这样的阴影会笼罩我的女儿多久,又会给她以后的路带来什么坎坷,我都预测不到,也没有办法安慰,只轻轻的在她的眼睛上吻了一下:“离儿,把那些事忘掉,不要再去想,你答应了娘的。”
这一回,离儿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轻轻道:“娘。”
“嗯?”
“我可以去三叔的房里睡吗?”
“……啊?”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半晌才愕然的看着她:“你——你三叔?”
她点点头:“之前,都是三叔守着我睡的,我睡床上,三叔睡榻上。”
“你——”我还有些无法接受,好半晌,才轻轻道:“他的脸,离儿你不怕吗?”
离儿眨巴着大眼睛,想了很久,伸出手来抱着我的脖子,凑到我耳边轻轻道:“娘,我偷偷告诉你。之前我去到三叔那里的时候,每天晚上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天晚上的事,老是做噩梦,三叔就一直守着我。一看到三叔的脸,我就不会去想了。我不怕。”
“……”
难道,是因为那一夜的情景对她震撼太大,而刘轻寒狰狞如鬼的脸反倒让她不会去乱想?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可看着离儿殷切的眼睛,又有些不知如何拒绝,便茫然的带着她起来,穿过走廊走到刘轻寒的门口,轻轻的敲了下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谁?”
门被打开,倒是一阵水气先迎面袭来。
我抬头一看,刘轻寒正站在门口,他似乎刚刚沐浴过,白衣黑发,像一幅工笔画一样显得格外简单,发梢还有些晶莹的水珠凝结着,随着他的动作点点滴落,濡/湿了衣衫。
一看到这样的他,我顿时愣住了,离儿也看了他好几眼。
他手里拿着一张****的热毛巾,正擦着脖子,一见是我们,也愣住了:“夫人?离儿?”
“三叔。”
离儿仰起小脸对着他一笑,刘轻寒才想起了,急忙拿起毛巾捂住了自己受伤的那边脸,局促的:“什么事啊?”
我的喉咙哽了一下,勉强做出一个笑容:“抱歉来打扰你,离儿她要过来找你。”
“啊?”
离儿也牵着他的袖子:“三叔,我要在你这里睡。”
刘轻寒一愣,立刻笑了起来,蹲下身看着离儿:“你在三叔房里睡,那你把三叔赶去哪里?”
“榻上嘛,你都是睡榻上啊。”
看她这样子,倒像理所当然的,我正要说什么,刘轻寒已经笑道:“那你还抱怨三叔打呼噜,吵着你吗?”
离儿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刘轻寒笑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看着我,还没开口,我已经有些歉意的道:“真是不好意思,我——”
“夫人不用客气。”他笑着道:“我也跟夫人说过,本府很喜欢离儿。如果离开西川,今后可以陪着她的时间怕也不多,倒要多谢夫人对本府的信任了。”
“不敢,不敢。”
我抚摸了一下离儿的头,这丫头已经蹦跶着进了别人的房间,看着她大摇大摆的样子,我和刘轻寒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青婴?”
我一回头,就看见裴元修站在他房间的门口,正看着我们。
我想了想,便对刘轻寒道:“叨扰了。”
“夫人客气了。”
说完,他点点头,客客气气的关上了门,我便转过身走了过去,他看着我,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还是微笑着:“什么事啊?”
“哦,离儿要去找她三——找刘大人。”
“离儿找刘大人?找他做什么?”
“呃,离儿想他守着她。”
“哦?”他挑了挑眉毛,有些似笑非笑的:“离儿跟他,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了?”
“……”
我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直到现在我也没把离儿出走的原因告诉他,一来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能说出口的事,二来——我也不希望他们这对父女有隔阂,这种事摊开来说,只怕他们父女将来见面会更尴尬。
于是我笑道:“你也知道离儿自来熟的,见谁都亲热。刘大人也是碍着我们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能由着她了。”
他笑了笑。
笑过之后,他伸手将门推开了一些,柔声道:“进来吧,天色不早了。”
我点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我刚走进房间,就听见门在身后关上,一双有些发烫的手从背后伸过来,一把用力的拥住了我。
我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炙热的唇已经印在了我的耳垂上,随之而来的是他低沉的喘/息和轻轻的噬咬,那双手带着火焰一般揉搓着我的衣衫,不一会儿,整个身子都像是被火烤着了。
一只手拨开了我的衣带,沿着凌乱的衣衫抚摸了进去。
“青婴……”
他喘息着,在我耳边低低的唤着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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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
我在他压抑的呼吸和急促的动作下轻轻的挣扎着,转过身面对他,也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炙热的唇熨帖上了我的锁骨,烫得我一阵哆嗦。
“元修……等等,我——”我躲避着他的唇,混乱的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急切的动作在这一刻微微一顿,终于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双手扶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怀里,只能这样分开一点点清醒的距离,我低声道:“离儿她还小,可能对我和你的事,她还不是太能接受。”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们在孩子的面前,还是不要太——亲密。”
“……”
“好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离儿是因为这个原因出走的?”
我轻轻道:“她还小,我们突然成亲,她一时间可能有些难以接受。”
感觉到那双滚烫的手终于放开了一些,但仍然将我环抱在他怀里,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不能太亲密?”
“嗯,就当是为了孩子。在她的面前,我们不那么亲密就行了,好吗?”
他回过头,想是要看什么。
身后是关上了的房门,不过门后,走廊的另一头是刘轻寒的房间,现在离儿和他大概在玩闹吧,隐隐听到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离儿嬉笑的声音。
我又看向了裴元修,但他还回头看着,却只是看着那扇房门。
“元修……?”
我轻轻的唤他,他怔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已经浮起了温柔的笑意:“好,我答应你。”
我放心的松了口气,而下一刻,已经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打横抱起,几步便走到床边,将我轻轻的放了下去,随即他火热一般的身体压了下来。
“唔——”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已经陷落到排山倒海一般的热情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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炙热的夜。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从一片雾茫茫的白光中找回自己的视线,我低声喘息着,好像一条脱水的鱼无力的躺在他怀里,汗湿的肌肤随着两个人的呼吸起伏而摩挲着,又像是要点燃火焰一般。
感觉到他的唇一点一点的从耳根吻到锁骨,再要往下,我抬起酥/软无力的手,轻轻的撑着他的肩膀:“元修……不,不要了……”
他轻笑了一声,撑起身子看着我,又低下头细细啄着我的唇角,喃喃道:“不要什么,嗯?”
“……”
我不敢搭话,只怕接下来又是一阵火样的热情。
偏过头去低低的喘息着,也平复自己的呼吸,原本想要跟他谈的事经过他几次的侵袭,连思绪都乱了,幸好这一刻他似乎也看出来我是真的累了,没打算再继续下去,只翻身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将我捞在怀里,用力的抱紧了。
我暗暗的松了口气。
终于等到两个人都平静了下来,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唇:“要不要去清洗一下?”
身上汗津津的,的确有些难受,不过现在还顾不上这个。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这几天你在成都,怎么样啊?”
“没怎么。”
“真的吗?”
“我知道有人不喜欢我这个姐夫,可事实就是事实,回避不了。”
“那,颜轻尘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眼睛笑得弯弯的:“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什么?”
“……,比如,关于我的事。”
他笑了笑:“你的事,我还是希望你自己告诉我。”
我埋头在他的怀里想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的说道:“我是西川颜家的大小姐,我的名字叫颜轻盈。”
他没说话,只揽着我,一只手轻轻的摩挲着我光/裸/浑/圆的肩膀。
“我离家已经很多年了,现在回来,看到的一切,都好像变了……”
“你不是也变了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裴元修微笑着道:“你离家的时候是颜家大小姐,你现在回来,是我裴元修的妻子。”
我被他逗得笑了,他也笑着,拥紧了我。
两个人平静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了之前遇到的那一路车队,便问道:“对了,颜轻尘之前还派了一队人马来接我,你知道吗?”
“哦?不知道。”
“是么……”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上午。”
“这——倒没听说。”他想了想,笑道:“我看他也不会跟我说。”
我皱了一下眉头——颜轻尘要做什么是当然不会告诉裴元修的,只是,他的心思也从来没有人能明白。我想了一会,还是谨慎的说道:“我弟弟这个人……心思很深,这么多年了,他的心事我也完全看不懂。他对你有敌意,这他没有瞒我,那你在成都的这段时间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他太接近……”
“我知道。”
他轻抚着我的肩膀,喃喃道:“我知道他的心思……深。”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各有各的心思,而我也因为刚刚那场情事而疲惫不堪,在他均匀绵长的呼吸中几乎快要睡去,突然听到他柔声道:“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应该叫你‘轻盈’才对?”
一听到这个名字,猛的让我精神一震。
抬起头来,对着他含笑的眼睛。
轻盈……轻盈……
我叫轻盈……
轻盈……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叫我青婴吧。那个名字,我不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好。”说完又吻了我一下,便说道:“时候不早了,睡了吧。”
“嗯。”
我埋首在他怀里,也不再说什么,裴元修看了我一会儿,才轻轻的转过身去,正要弄熄床边的烛台,可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躁动从外面传来。
接着,一个声音大声道:“什么人?!”
静谧的夜晚,安静的客栈里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如惊雷一般炸响,我顿时睁开眼睛,忽的坐起身,裴元修伸向烛台的手也僵住,回过头来看着我。
怎么回事?
不等我们回过神来,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跑,又有人在追,立刻混乱了起来。
出事了?
离儿!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闪过女儿的身影,顿时不顾一切的站起身来,抓起床边凌乱的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匆匆的冲向大门。
“青婴!”裴元修也跟了上来,一把抓住我:“外面不知道什么情况,你——”
“离儿!”
我大声的道,他也愣了一下,我已经打开门冲了出去。
整个客栈在我们各自回房之后已经熄灭了所有的灯火,打开门也只能看到月光透在走廊上映出的寂寞的影子,刚刚那个声音似乎还在二楼,但走廊上却一个人都没有,反倒是一楼大堂传来了声音。
裴元修也走到了我的身后,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臂,浓眉微蹙的看着眼前晦暗的客栈。
大堂里更是一片漆黑,只能借着微弱的光线隐隐看到几个人影,像是在打斗,可到底是什么人,谁是谁的人,一样都分不清。
顷刻间,下面似乎已经经历了一场大战,我听到了桌椅被打翻,花盆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在大喊,呼和,一片混乱,而裴元修一直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将我护在身边。
不过,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下面。
抬起头,就看到走廊的另一边,刘轻寒的房间。
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他的房门却还是紧紧的关着,非但没有出来看,甚至一点响动都没有。
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背上都发麻了,急忙就要冲过去,却被裴元修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不让我动弹:“你做什么?”
“离儿,离儿在那边!”
“青婴,你别冲动!”
“我要去找离儿!”
“如果真要出事现在已经出事了。”他沉声道:“你先不要急,我们并没有听到离儿的声音不是吗?”
“可是——”
“听话!”他虽然没有声色俱厉,但严肃的表情在晦暗的光线下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如果出事了,才是真的大事!”
“……”
我一僵,还来不及说什么,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低头一看,竟然有人从外面将客栈的窗户整个打碎,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月光照了进来,立刻看到下面人影晃动,而客栈外似乎还有人候着,凌乱的身影透过那个大窟窿映在客栈的地上,只觉得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外面有个声音大声喊:“快退!”
话音一落,就看到一个黑影从那破开的窗户里窜了出去。
“别让他跑了!”
“快追!”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也不知道应该紧张还是放松,但裴元修已经松开了些,我立刻转身朝刘轻寒的房间跑去,一跑到门口就立刻拍门:“离儿!离儿!”
……
“离儿你在里面吗?轻寒,离儿在吗?!”
……
“离儿!”
我越喊声音越颤抖得厉害,心里那一团不安的阴影就越大。
离儿是不是已经出事了,这种猜测像个巨大的恶兽,在吞噬着我的心灵。
就在我几乎快要站不稳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慢慢的打开了。
原本拍着门的手一空,我趔趄着几乎要跌下去,就被门后伸出的一双手,稳稳的接住了。
是刘轻寒,他还穿着那一身白色的便褛,甚至连衣带都紧紧的系着,长发掩映下那半张银色的面具让他的气息透着一丝冷静,好像外面的一切都没有打扰到他,漆黑的眼瞳静静的看着我。
我的呼吸几乎都要断了,哆嗦着看着他,听见他有些清冷的声音:“夫人……”
我急忙道:“离儿呢?我的女儿呢?”
这个时候裴元修也走到了门口,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间。
外面已经闹成这样了,他现在才开门,而且离儿也没有跟在他身边,我和裴元修对视一眼,我的脸色都发白了。
裴元修道:“刘大人,离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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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眼前的情景,所有人的呼吸都好像停住了。
站在这里的人,裴元修、闻凤析,有的过去是天之骄子,有的是世家公子,甚至连刘轻寒都官居高位,早就见识过皇城的瑰丽巍峨。实际上,蜀地在千年间也建立过不少政权,留下了千年风雨之后的沉淀,也足以惊艳世人。
颜家所居之处,正是这样的风景。
刘轻寒和闻凤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而这样的风景映在我的眼里,自然和他们的体味不同。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人从上面走了下来,定睛一看,正是李过。
俗话说,外甥不出舅家门,他的身形样貌都有些像艾叔叔,但神态拘谨,行事谦恭,却和当初那个倨傲自大的颜家总管有着天壤之别,要说他也是艾叔叔带大的,却不知这样和艾叔叔截然不同的心性是从何而来。
此刻,他毕恭毕敬的走下来,对着我们一行人行了个礼,然后朝我俯首道:“大小姐,家主已经设宴为大小姐洗尘,现在,请大小姐先去稍事休息一番。”
“嗯。”
他又抬起头来,对着其他人道:“各位贵客也请随我来。”
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便和我一起,跟着李过往上走去。
刘轻寒和闻凤析都没说话,我也知道他们沉默的原因,倒是裴元修——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又抬头看看上面那座“云中圣殿”。
我问他:“你笑什么?”
他嘴角勾起一点,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为什么你这么美了。”
“……”
“地灵人杰,这话果然没错。”
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不过……”他轻轻的说道:“自进入成都以来,这里的地势都是一马平川的,为什么独独这个地方有一座山?”
他还真是目光如炬,这座宫殿群并不是建立在平底之上,也不是本来就筑得高大巍峨,而是另有玄机,不过这个时候我没来得及回答他,就低头看到一直跟在我身边的离儿,虽然乖乖的跟着我们走,但那张小嘴已经张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我微笑着道:“离儿怎么了,看呆了啊。”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一般,转头望着我:“娘。”
“嗯?”
“这里好漂亮啊!”
“离儿喜欢这里吗?”
她抬头看看上面,又回头看看那十八匹雪白的骏马,和风中飘飞的花朵,那完全和她的生活迥然相异的瑰丽景致,点点头:“喜欢!”
我揉了揉她的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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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大门之后,又沿着右边的大道走了一阵,又过了一道偏门,看到一条长廊,但两边树立的不是柱子,而是种满了桂树,又被刻意的压制树冠让其朝中央聚拢生长,所以形成了一条甬道,头顶一片枝叶繁茂,即使在盛夏的中午,也没有一丝阳光刻意透入,走在其中,自然是凉风阵阵。
如果到了秋天,这里的桂花飘香,足让人流连忘返。
过了这个甬道,我们便和刘、闻二人分路了,毕竟他们要住的是客房,而我们——当我们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那一带玲珑山石,藤萝蔓绕之后,那一幢精致的敞轩,裴元修呆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轻轻道:“这里就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
这个时候李过朝着我们一揖:“家主交代,里面的一切照大小姐旧时安排,请大小姐先行休息。小人告退。”
说完,他便退了几步,然后便要转身离开了。
我突然上前叫住了他:“李总管。”
他一听,急忙又回过身来,稍稍的佝偻着背,毕恭毕敬的问道:“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走到他面前,出口的话却顿了一下。
“你——艾叔叔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已经知道了。”
“那你,你怎么想?”
“叔父求仁得仁。”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求仁得仁,这的确是对艾叔叔这一生,和最后的收场最好的概括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李过的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看着他恭顺的朝我问道:“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下去吧。”
“是。小人告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花径的另一头,微微的出神,就感觉到袖子一沉,低头一看,原来是离儿正仰头望着我。我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和他们一起走了过去。
这座敞轩的确是我从小——至少在离开这里去西山脚下之前一直住着的地方,不算闺房,因为那个时候实在太小了,不过记忆倒是最深刻,因为曾经有无数最美好的回忆都发生在这里,甚至当我走进大门的时候,会恍惚的听到一家三口愉悦的笑声。
虽然,那真的已经是尘封的回忆了。
不过,离儿一进门,倒是看到了那边柜子上放着的几个玩具,她哇了一声跑过去,拿起一只精致的小竹马:“好漂亮!娘,这是你以前玩过的吗?”
我点点头。
“离儿可以玩吗?”
“当然。娘所有的东西,都是离儿的。”
她欢欢喜喜的举着小竹马跑了出去,我和裴元修站在门口,他转身看了看这个精致的房间,即使当初只是给一个小姑娘住的,却也富丽堂皇,屋子中央是鸡翅木雕花圆桌,上面摆着四个汉白玉圆杯,四周是楠木交椅;窗边放着一张大紫檀雕花案,文房四宝齐备,还有一个青绿古铜鼎,里面升起的袅袅青烟,将整个屋子染出阵阵雅致的清香。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诧异的看向我:“梨蘂散?”
“嗯。”
“这种香料,宫里只保有少量,几乎固存不用。这里居然用作日常熏香?”
“如果知道配方,要多少有多少,不是么?”
说着,我走到那边去,俯下身嗅了嗅,和小时候一样,那手指在空中的烟柱上一绕,再凑到鼻尖闻的时候,指尖也满是那淡淡的香味。
再回头的时候,看到裴元修神色凝重的望着我。
我问到:“怎么了?”
他想了想,道:“你……”
“嗯?”
“你是怎么能做到的?”
“什么?”
“这样富贵以极的生活,”他看了看周围,然后慢慢的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你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是怎么能够接受后来的一切?”
我愣了一下,然后淡淡一笑。
他还看着我:“嗯?”
我笑道:“大概是因为,我心有大欢喜吧。”
“嗯?”
这一回是他一愣,而我已经笑着理了一下他褶皱的衣袖,说道:“你先去沐浴吧,按照这边的礼数,过一会儿就会请我们去赴宴了。”
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点点头:“好。”
等到我和他分别沐浴更衣之后,已经到了交酉时分,离儿也清洗了一番,正好李过带着人过来请,我们便一同往后走去。
当我们走出这一片园林,再看到前方的高楼时,裴元修已经呆住了。
在这座宫殿群之后,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清澈的湖水透着碧莹莹的光,仿佛一颗青翠而透彻的宝石,倒映着这一片山色盛景,美不胜收。湖堤边种满了柳树,随着清风自湖心而来,吹拂着柳叶轻摆,也带来了阵阵凉意。
裴元修愕然道:“这是——”
我笑道:“你刚刚不是奇怪,为什么周围一马平川,偏偏这个地方有一座山吗?”
他惊讶的道:“是因为挖了这个湖?”
“嗯。古书记载,从城外护城河引进来的水填了湖,而挖出的土石就堆起了这座山。”
他叹道:“鬼斧神工。”
我笑了笑,又看向另一边走过来的刘轻寒和闻凤析,他们俩显然也被眼前这景致所震撼,半晌,刘轻寒才轻轻的叹道:“蜀地,历千年之劫,果然不同凡响。”
这时,李过恭恭敬敬的道:“家主已恭候多时,大小姐,几位贵客,请。”
我们没有再说话,而是走过一条建在山巅的长长的大道,前方就是映在湖中央那片最巍峨瑰丽的高楼,也是整个颜家最重要的大堂。大道周围和堂前都站着侍卫,而我们刚一走近,就听见一阵木轮滚过地板的声音。
颜轻尘坐着轮椅,从里面出来了。
他一看到我,脸上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意,温柔的道:“姐姐。”
“……”
“姐姐离家这么多年,今天终于回来了。还记着这里吗?”
我的脸色有些木然,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道:“要看是什么了。”
他仍旧微笑着:“那这些人,姐姐还记得吗?”
说完,他的指尖在轮椅的扶手上一划,轮椅自动的朝一旁退去,我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一群已然陌生的人物。
大堂的两侧摆着桌案,旁边都坐着不少人,一见到我,这些人全都站了起身,纷纷朝着我们侧身行礼。
“大小姐。”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
再往里看的时候,能看到红姨带着一群侍女站在主座的旁边,她见了我,脸上微微震了一下,又朝着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了。
之前在姊归塔,她就告诉过我,有一群老家伙想要见我。既然回了西川,自然免不了,而我原本也要见一些人,却没想到,让颜轻尘安排了。
他在想什么?
我又看了他一眼,他的指尖在扶手上一划,轮椅慢慢的行到我的身边,抬起头来微笑着对我道:“姐姐还记得他们吗?如果不记得,我会为姐姐引见。”
我抬起头来看向了那些人。
我离开西川,已经十几年了。
过去的很多人,我都已经忘记了,加上新旧交替,物是人非,这座大堂里的人我几乎已经都不认得了,可刚刚进入成都之后的所见所闻,多少能猜测到,这是些什么人。
安阳十八骑既然出现了,那么坐在左边第二位,那位身着雪白骑马装的玉面公子,自然是安阳公子无误。
他比他的父亲,秀气了一些,可容貌大致相似。
唐家的机甲做得那么好,那么安阳公子对面那个尖尖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眉眼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傲气,却有着一只机甲左臂的女子,必然是唐家的小姐,比起小时候的嚣张跋扈,她现在安静多了,也漂亮多了。
还有蜀地的几位智叟,比我离开时候的精神矍铄,现在已经带着枯木之相。
……
我一步一步的走进大堂,一个一个的辨认着,直到走到第二张桌案前,看到那个身材壮硕,头发花白,但精光内敛的眼睛越发显得老而弥坚的老人,他朝着我附身一揖:“大小姐。”
我看了他一会儿:“铁伯伯?”
他微笑着看着我:“一别数十年,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大小姐。”
我一时喉咙有些发哽,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道:“我也没想到,能一回成都,就见到铁伯伯。”
铁玉山,铁家钱庄的执事者。
也就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把钥匙的制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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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把钥匙,我的心里也警惕了一下,只看了他一眼,他也了然的轻轻点了下头,我便转开了脸。
一回头,颜轻尘的轮椅已经行到了我的身边。
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看着我,不知是不是因为眉心那一条淡淡的红色细痕,还是因为他俊朗的脸庞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了几分莹润之感,那样的笑容俊美温柔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却让我觉得指尖发凉。
他微笑着看着我:“姐姐开心吗?”
“……”
我没说话,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这些“老家伙”想见我,自然是有我们的事,也必然是要防着他的耳目,但他现在却把这些人全都请到了我的面前,把一切事都摆在了台面上。
他的意思是告诉我,即使回了成都,我也并不是能够随心所欲的?
可是,看着那双澄清得发亮的眼睛,那一丝想法又显得那么的薄弱。对于他,我始终是没有看透的。
“说不上开不开心。”我终于淡淡的开口:“倒是你费心了。”
他看着我,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时候,李过走了上来,俯身在他耳边轻轻道:“家主,宴席已齐备,也该请大小姐和几位贵客入席了。”
颜轻尘点点头,伸手在轮椅上一划,轮椅便行向了前方。
大堂的正前方有三个主座,他作为颜家家主自然是坐到中间,我和裴元修他们对视了一下,也没说什么都走了过去,我们夫妻带着离儿坐到了左边,而刘轻寒和闻凤析坐到了右边。
乍一坐定,颜轻尘左右看了一眼,眼角淡淡的,抬手一挥。
立刻,一群花容月貌的侍女捧着酒菜进入了大堂,开始给每位客人布菜添酒,而同时大堂两边的珠帘后,响起了阵阵乐声。蜀地的乐曲还保留了许多古香古色的韵律,宛转悠扬,和平日所闻的乐曲有些不同,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还在想着,气氛如此平和,甚至有些太好了,反倒让我有些不安,就看到两个侍女捧着一只银盘,放到了裴元修的面前。
里面,是一大块焦炙的烤肉,似乎是刚从火上拿下来,有的地方还兹兹的冒着油星儿,而烤肉的下面,铺着大片的药材,肉的热气一炙,浓浓的药味散开来。
周围的几个人都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裴元修也微蹙眉间,看了看我,然后转头看向了坐在主座前的颜轻尘。
我说道:“为何这盘酒菜与别不同?”
颜轻尘微笑着看着裴元修:“裴公子,这样的酒菜难道不是最合适你的?”
裴元修淡淡的一笑:“颜公子倒是事无巨细。”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颜轻尘看也不看他,只有脸上浮着清冷的笑意。
让我看看,你凭什么……
他是要裴元修当众出丑。
眼前的这盘药膳烤肉,当然不止是酒菜这么简单,皇族自北方入关,在中原人的眼中是蛮族,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今天这场宴席送上来的酒菜全都十分精致,偏偏这盘烤肉显得如此粗鄙,自然是讽刺裴元修的出身。
但,这还不算。
烤肉没有用药膳的道理,他在下面铺了一层药膳,还在讽刺裴元修拉拢药老,依权仗势。
不过我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讽刺而已,在座的哪一个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才上了位,这么一点当面的讥讽算得了什么?这不像他的做法。
我正暗自揣摩着,就听见颜轻尘笑道:“今日的宴席,是为家姐接风洗尘,也是为几位贵客送行。”
“……!”
这句话像是一个晴天霹雳。
大堂之上,顿时人人色变,饶是裴元修和刘轻寒他们几个沉得住气,也都变了脸色。
但是,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颜轻尘淡淡的微笑着,转过头来看着我:“家姐离家数十载,历经磨难,终于得返家乡,在这里,我要多谢几位贵客护送家姐返乡,水酒一杯,不成敬意。”
说完,他俯身拾起了桌上的玉杯,高高举过头顶。
大堂里一时间都没有人开口,甚至呼吸似乎都屏住,连一根针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没有开口,只是转头看了看他的右手方,刘轻寒和闻凤析,他们俩这个时候也平静了下来,没接话,也不举杯,只是闻凤析也转头看向了我们这边。
这时,寂静得连风声都能听到的大堂上,响起了一阵轻笑。
是我身边的裴元修,他淡淡的微笑着,也拾起了桌上的酒杯,朝着颜轻尘举起。
“多谢颜公子的盛情。”
“不敢当。”
“山妻自幼历经磨难,的确吃了不少的苦头,正是因为如此,在下更舍不得再让她受一点委屈。”
颜轻尘的眼角微微一抽。
裴元修继续微笑着道:“此番伴山妻回川,就是为了一解她的思乡之苦。解了她的苦,我们一天也不会停留。”
颜轻尘冷冷一笑:“家姐留在西川,没有解不了的苦。”
裴元修微笑着道:“她的家乡在西川,可她现在的家,在江南。”
“……”
“她是要回家的。”
两个人全都是玉面俊颜,带着这样淡淡的笑容,看起来是一片和气,但所有的人都分明能感觉到笑容下的针锋相对,仿佛都在空中激起了火花。
我一直沉默着,这个时候轻轻的伸手过去,扶上了裴元修的肩膀:“元修……”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
我刚要开口说什么,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匆匆的走来一个小厮,一过来便跪拜在颜轻尘面前道:“家主。”
颜轻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何事?”
“老夫人回来了。”
我的后背蓦地一凉。
如果说刚刚裴元修和颜轻尘的交锋让大堂上的人有些坐立难安,那么这一刻他们根本就已经坐不住了,纷纷站起身来,面面相觑,原本沉稳的脸上多少露出了几分诧异和惊惶。而颜轻尘,他算是这里面最沉得住气的,只是眉间微微一蹙,声音仍旧平静而冷静的:“老夫人不是去礼佛了,怎么会突然回来的?”
“这,小的不知。”
颜轻尘冷冷的一挥手:“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了我,我也看向了他。
时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有一些遥远但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和他同时转过头去,就看到大道的那一头,一群人声势浩大的走了过来,而走在正中央,衣着华丽,身材窈窕的那个中年女人,正是我已经阔别多年,连梦里都不想见到的人。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走进了大堂,而这位颜夫人就站在了大堂的正中央。
已经十几年没见了。
但我发现,原来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即使这些年来,根本不去想她。
她是个美人,这是不管我对她抱着什么样的感情都无法辩驳的事实,比起母亲的淡漠雅致,她好像一朵色彩浓艳,香气馥郁的玫瑰花,柳眉凤目,高鼻朱唇,即使现在年过半百,仍旧妆容精致,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说到底,毕竟做了这么多年颜家的当家主母,当有些风范。
只是,有些意外的是她的头发,在阳光下竟然闪着斑驳的银光。
她也老了。
虽然还是熟悉的她,但和我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多少还是有些偏差。小时候觉得她很高大,第一次看到她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把整个天空的光都遮住了,只留下浓浓的阴霾洒在我的身上,而现在看她,似乎也没有想的那么高大凶悍。虽然她的眉眼还是很犀利,有一种尖刻如刀的戾气。
对上她的目光,让我整个人都有些微微的战栗。
而她一站定,手中那根沉重的蟠龙杖在地上一顿,顿时整个大堂仿佛都颤抖了一下。
除了三个主座,其他座位上的人全都朝她跪拜了下去:“拜见夫人。”
她好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一双锋利的眼睛直直的瞪着我,这个时候颜轻尘的轮椅已经从桌后绕了过去,行到她面前:“母亲。”
这位老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高朋满座,身上更是煞气逼人,只盯着我。
“还不过来!”
她一开口,我放在桌上的手一下子捏紧了。
好像有一团阴霾,从回忆里蔓延了出来,一直遮蔽住了现实中的我,让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何方。
唯一清晰的,是那双盛气凌人的眼睛,和小时候的记忆一样,冷冷的看着我,像冰针一样扎进我的身体里。
半晌,我慢慢的站起身来。
裴元修一直看着我,这个时候似乎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就看着我绕过桌子,走到了大堂中央,她的面前,漠然的一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这么平静的站着。
她定定的看着我,目光如刀一般刻在我的脸上,竟然真的还有疼痛的感觉,也让我的脸色越发苍白,而她已经拄着蟠龙杖,慢慢的围着走了一圈,似乎是在打量,在分辨,在看穿这十几年来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当她走到我身后的时候,只感到她的气息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一阵风响。
“啊——!”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感到后背一阵剧痛袭来,好像骨碎皮烂一般,我一下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她举起蟠龙杖,狠狠的打在了我的背上。
大堂之上,一片哗然!
我踉跄了一步,几乎要迎头栽倒下去,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又举起了蟠龙杖,这一次颜轻尘一把拖住了她的衣袖:“母亲!”
但已经来不及了,宽大的衣袖丝毫没有绑住她的动作,第二杖狠狠的打在了我的腿弯处,剧痛袭来,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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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小筑,是颜家的一处避暑别苑,当年改建颜家主宅的时候,从千秋湖西岸浇筑了一条长长的堤坝,一路延伸到了湖心,然后再在湖心浇筑出了一个巨大的岛。
湖心小筑,便在这个岛上。
这里三面环水,岛上绿柳成荫,每到夏日凉风自湖面吹来,带着温润的湿气,万千碧绿的柳条垂落在屋檐外,随风轻摆,柳叶梢头轻点着水面,引得湖底的鱼儿成群结队的浮出水面竞相追逐,是一处如诗如画的风景。
每次到这里来避暑,都让人感觉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只是,这一次,我在这样的风景中醒来,第一感觉却是背后火辣辣的疼。
“唔……”
意识尚未清醒,便控制不住的呼痛,立刻就听到离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娘,你醒了?你是不是还很痛啊?”
我茫然的愣了一会儿,转头一看,就看见她跪坐在床边看着我,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一样。
这个时候我也清醒了过来,怕她担心,急忙做出一个笑容:“娘没事。”
她委屈的瘪了瘪嘴。
我微笑着伸手去摸着她的脸,又安抚了她两句,这才得空打量了一下这周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宽敞的房间里,雕栏玉砌,锦绣从容,摆设得简单又雅致,正是湖心小筑里的一个敞轩,而我已经换上了一件宽容柔软的长裙,正趴在精致柔软的床上。
依稀记得,从大堂被颜轻尘的人带走,刚刚踏上湖心小筑,我就因为后背的伤太痛而失去了意识,也来不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天色应该是第二天中午了。我从床上咬着牙慢慢的撑起身来看了看门口,那里站着手持刀剑的武士。
果然,我们是被软禁了。
湖心小筑三面环水,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就是那条狭窄的长堤,自然是个避暑胜地,但同样,也是个软禁人的好地方。
不过……
我朝屋子周围看了看,心里猛地一沉:“离儿,你阿爹呢?”
离儿道:“阿爹被他们关到另外的地方去了。”
“什么?!”
我一急,立刻要起身,却扯得后背一阵钻心的痛,又狼狈的跌回床上,离儿吓坏了,急忙抱着我的胳膊:“娘,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下意识的伸手扶着后背,才发现伤处已经上了药,而且嘴里也是苦苦的,似乎昏迷的时候被人喂了药。看来颜轻尘让那些下人“好好服侍”,倒真的没有白说。
只是,裴元修,他没有跟我们关在一起。
我心里又是担心,又是着急,还有一丝——无法宣之于口的焦虑,更像是在一团火在炙烤着我的心一样。我咬着牙,勉强撑着下了床想找守在门口的武士询问,可对着他们喊了半天,这些人纹丝不动,只客客气气的朝我拱手作揖,但别的事一概不应。到了晚一些的时候,又有人送来的膳食,还有侍女来给我换药,我问她们,这些人也一样不发一语。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些人全都是又聋又哑,无法交流,我自然也没办法通过他们施展什么手段。
颜轻尘,果然想得周到。
给我上的应该是好药,到了傍晚,虽然背后还是火辣辣的疼,倒也能走动走动。
可是,这一整天,除了来服侍我们的人和门口的护卫,我连颜轻尘都没能见一面。这不由让我想到了昨天大堂上,他接到的那头鹰隼传来的讯息。
看得出来,他之前的安排是将裴元修和刘轻寒他们逐出西川,单留下我,可收到那个讯息之后,他就将他们都一并留下,软禁起来,这前后截然不同的安排,显然是因为那条突如其来的讯息让他改变了主意。
问题是——
那条讯息到底说了什么,会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能让颜轻尘彻底改变自己之前的安排?
一直到深夜,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怀里的离儿已经睡熟了,可我还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流动的水光透过窗棱照在屋顶,一闪一闪的,好像此刻起伏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
等到夜更深了,离儿也睡得更熟了,我却更加清醒了起来,索性小心的将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起身走到窗边,吹一吹凉风,平复一下焦躁的心情。
这里的窗户没有封死,只加钉了几条窗棱,防止我们逃走,我一推开窗,就看到了外面的湖心映着一轮明月,荡漾着灿烂的流光。
就在这时,旁边也传来了推开窗户的声音。
我一愣:“是谁?”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道:“夫人?”
刘轻寒。
我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道:“是你啊。”
“是我。”
“就你一个人?”
“凤析也在我的隔壁。”
“那,元修呢?他在哪里?”
“原本他也被送到了这里,听说颜轻尘是准备一人一个房间把我们软禁起来,只有离儿可以跟着你,但就在我们刚刚关进来一会儿,就有人把他带走了。”
“是什么人?带去了哪里?”
“看样子,像是昨天大堂上那个让人动手的人。个子很瘦,好像姓——韦。”
韦正邦?
他算是颜老夫人的人了,他来带走裴元修,难道说——是颜老夫人的意思?
可是,他们有什么目的,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夜凉如水,我却心急如焚,颜老夫人把裴元修带走了,她到底有什么目的?是她不愿意顾全大局,而执意要处理这个对于西川来说算是敌人的江南之主?还是,西川和江南,会藉由这一次的机会——
这,才是最可怕的!
我一沉默,一墙之隔的那个人也沉默了下来,两个人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出声。夜色中只剩下窗台下的流水潺潺,便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又说道:“你的伤——”
“没什么大碍了。”
“那位颜老夫人,看起来对你很不客气。”
我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冷笑:“娘打女儿,当然用不着客气。”
“你恨她?”
“当然,从小,就觉得她可恨。”
“……”
“也可怜。”
仿佛听到那一墙之隔的人轻叹了一声:“可怜?”
我猜也能猜到他现在所想的,那位老夫人不仅位高权重,还身强力壮,打起我这个还算年轻的晚辈来也一点都不含糊,三杖下来几乎把我废了,而且在颜家,在西川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人,也会可怜?
我淡淡笑道:“你觉得我在说反话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也许,可恨的人,也有可怜之处吧?”
“不过,你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可怜,对吗?”
“嗯。”
我靠坐在床边,看着湖心倒映的那一轮明亮的圆月,这轮明月已经不知在这片苍茫大地上见证了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也许眼前我们有过的,几十年前,它都曾见证过,也见证过所有的努力,被命运的车轮碾压得粉碎。
所以,它越来越冷,越来越无情。
我轻笑了一声,说道:“如果你是她,被原本有婚约的未婚夫悔婚抛弃,你会不会恨?”
“……”
“如果你是她,即使被抛弃了,却仍旧枯守了许多年,被所有的人嘲笑,唾弃,你会不会恨?”
“……”
“如果你是她,等到形容枯槁,才终于等到那个男人回心转意,将已经名誉扫地的自己迎娶进门,你会不会恨?”
刘轻寒一直没开口,直到这个时候,才听见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是说——”
“先对不起她的,是颜家。”
“……”
我不知道他过去的记忆还保留了多少,就算他忘记了当初在大殿之上,刘漓说过的那个“故事”,但处于各方面的安全考虑,长公主都可能会把一些事情先给他说清,分析透。
只是这一点,知道的人并不多。
甚至我,都是在离开红颜楼,准备启程入京的时候,才听我娘郑而重之的说起。
对不起她的,是我爹和我娘。
虽然,我并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算对不起。
我爹和她是青梅竹马,对她并没有男女之情,不过是兄妹情谊,两家却因为一些利益联姻,将原本不属于他们的命运硬生生的加诸在了他们的身上。但我的父亲,他断然不是一个会任人摆布的人,所以那个婚约他从来就不放在心上,更在西山遇见了我娘之后,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毅然决然的悔婚。
可是,他却忽略了一点。
她对他却是一往情深,甚至到了即使被他抛弃,仍然固执的守候,不惜名誉扫地的地步。
所以,她的苦和恨,我多少能够明白。
如同当初南宫离珠对我不顾一切的报复。
这样一想,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我和我娘的命运,竟是如此的相似,甚至连遇见的人,遭遇的事,都仿佛是一般模样。
听我说了这些话,刘轻寒也沉默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是否受到了和我当初一样的震撼,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听见他轻轻的说了一句:“可恨之人,也有可怜之处。”
我将头靠在墙上,轻轻的一笑。
一墙之隔的他,似乎也靠在墙上,那低沉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仿佛就在耳畔,虽然清冷,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感觉。
“不过,听说那位颜老夫人也是出身不凡,能够这样为未婚而悔婚的夫婿守节,不顾世人的眼光,倒是难得。”
“是啊,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曾为皇后的姐姐。”
刘轻寒仿佛怔了一下,半晌,轻轻道:“果然……”
“你也知道了。”
“听说过。这位老夫人……”
“薛芊,薛家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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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芊,薛家二小姐。
也就是那位葬身在皇城火海中的,召烈皇后,的妹妹。
世事是有多奇妙,才会如此?
我只觉得心头涌上了百般滋味,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苦是甜,只是曾经的许多尘封回忆在这一刻浮现在眼前。
我记得每到夏日酷暑之时,父亲就会让母亲带着我到这个湖心小筑来避暑休息,而他,因为有太多的公务要处理,仍旧住在颜家主宅,但他每天都会让人送来冰盘,还有我最喜欢的橘子酪来给我。
每到傍晚时分,他处理完了一天的公务,就会到这里来,陪着我一起吃冰,或者趴在这个窗台上往水里丢鱼食,看着湖里的鱼儿炸锅一般争相抢食的模样;有的时候,他会将我高高举起扛在肩上,带着我在院子里飞跑,凉风习习,柳条拂过脸庞,我发出尖叫和快乐的笑声,会在湖上传得很远很远。
这个时候,母亲就会站在屋檐下,静静的看着我。
杨柳依依,嫩绿的柳梢拂过她的嘴角,那若有若无的浅笑,美得如梦如幻。
她总是很安静,也很少参与到我和父亲的玩乐中来,印象中的她就是那么淡淡的,好像别人的快乐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可她站在屋檐下,微笑着看着我和父亲玩闹的画面,几乎是我这一生中最温暖的记忆。
但是,为什么后来会变了?
为什么她会被逐出颜家,搬到西山去?
为什么最后父亲改变了初衷,迎娶了薛芊?
他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轻寒突然说道:“你没事吧?”
我一怔,从沉思中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我轻轻道:“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元修。”
为什么薛芊要把他单独带走,是要对他做什么吗?他和药老的关系就算瞒全天下人,也瞒不了自家人,那么算辈分,薛芊是他的姑母。
可是,我也很清楚,跟天下大势相比,至亲血脉也算不了什么。
当初皇城里杀得血流成河的样子,我至今记忆犹新,而薛芊——我知道她这一生为了什么而活,就是为了我的父亲,哪怕是父亲未尽的心愿,她这些年咬着牙,也一定要帮他完成——这个女人可恨,可怜,也多少有些可敬之处。
所以,一旦裴元修和她要做的事相对立,我并不认为那一点微薄的血脉会有什么关系。
刘轻寒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
“至少,我看那些人带走他的时候,并没有动粗。”
“……”
“其实我觉得,你该担心的,是你那个弟弟,颜家家主。”
“……”我的眼睫微微一颤:“为什么?”
“他这个人,太深了。”
我忍不住淡淡一笑:“是啊。”
刘轻寒道:“他昨天接到的那条鹰隼传来的讯息,一定非同寻常。否则,他不会突然改变主意,将我们全都留下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
之前我也想到了这一点,颜轻尘虽然尽量不会去忤逆他的母亲,但该做的他一件都不会少做,昨天大堂上他要将裴元修和刘轻寒赶走,也不是一时之气,显然是多方考虑后的结果。至少有一点,我们这些人入川,看起来是深入虎穴,但未必一点准备都没有,比如我们这一次过来,我就知道裴元修和药老等人做了约定,每隔十天会给他们传递一次讯息,如果十五天以上都没有传信回去,江南方面就要做出一定的反应了。
我相信,刘轻寒他们也会有同样的安排。
所以,薛芊这一次硬要把我们关起来,表面上看倒是很威风,但其实她犯了大忌,朝廷并不是非刘轻寒闻凤析不可,没有了裴元修,江南也照样有药老和韩氏姐妹做主,这样做对西川并没有直接的利益,而相反,西川会同时开罪朝廷和江南。
这样一来,西川就从最安全的局面,转到了众矢之的。
颜轻尘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但这一次,他也改口,将我们软禁了起来。
一切,都是在他收到那条讯息之后改变的。
那条讯息到底是什么,难道跟我们这些人走和留,都有那么大的关系?
我一言不发的想了很久,刘轻寒也没说话,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月光映在眼中,婉转流动。
不知道和我一墙之隔的他,又是如何?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说道:“早点睡吧,你身上还有伤,应该多休息。”
我不由的愣住了。
这虽然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
我是有多久,没有听到他这样说话,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功利,只是这样淡淡的关心,有多久,没有得到了?
我的喉咙一哽,嗓音有些沙哑,只能简单的道:“嗯。”
“毕竟,”他的声音里充满着忧虑:“那一定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
说完,我听见隔壁传来窗户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慢慢的走远了。
而我也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回到床边。
他说得没错,那条讯息所带来的,毕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一点他还没有说,但我相信他也一定明白——既然颜轻尘因为那条讯息将我们留下,那他必然很快就要来找我们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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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颜轻尘就到了湖心小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那里风景很好,柳叶飘飘,花团锦簇,而他穿着一身白衣,衣角和腰带上有翠绿色的绣花,越发衬得他肤白如雪,俨然一个浊世翩翩的佳公子。
可惜,是坐在轮椅里的。
坐在石桌旁边的,是薛慕华。
我倒有些意外。
颜轻尘来找我们,必然是因为那条讯息,怎么把薛慕华也带来了?
正想着,我已经牵着离儿走出了屋子,就听见旁边的门打开的声音,转头一看,刘轻寒也从那间屋子里走了出来。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他的精神还算可以,只神情复杂的朝我点了点头。
已经有侍从走过来我们道:“两位,家主请两位到院中一叙。”
我们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都朝那边走了过去。颜轻尘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当我走到他的面前,他仍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抬头望着我,温柔的道:“姐姐,伤还疼吗?”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但被他这么一问,我觉得后背都麻了一下。
半晌,勉强道:“无碍。”
“那就好。”
他露出了欣喜的笑意,一挥手,已经有人给我搬来了垫着柔软垫子的椅子:“姐姐坐。”
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裴元修呢?”
他的脸色透着淡淡的寒意,笑了一下:“你担心他?”
“他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没有和我在一起?”
“他没事。”
颜轻尘冷淡的道:“姐姐你要担心他,就担心得太多了。”说完,又朝着椅子摆了一下手,看样子是不打算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不过我也得到了我要的答案,裴元修的确是被薛芊带走的,而不是他,但不管怎么样,他目前还是安全的,不用我太担心。
这样一想,也总算能松了口气,便坐了下来,将一直小心翼翼不开口的离儿抱在怀里。刘轻寒也坐到了我的身边,他低头看了离儿一眼,离儿也睁大眼睛看着他,半晌,他微笑着将一只指头伸到离儿的手边,离儿咧嘴一笑,急忙伸手去抓着他的手指,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颜轻尘看着这一幕,目光中闪着一点寒意的笑道:“刘大人,可还习惯。”
刘轻寒回头,也回以同样的笑容:“西川的待客之道,别有趣味。”
“看来刘大人还挺满意的。”
“甘之如饴,而已。”
……
好吧,我也知道他们俩不可能和平相处。
想到这里,我索性转过头去看向薛慕华,她一直坐在对面,却不知道为什么,那张俏脸面色苍白,眼角有些发红,十分憔悴的样子。
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由的就问出了口,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时语塞,倒是旁边的颜轻尘说道:“其实这一次我请姐姐回西川,也跟他们有关。”
“他们?什么意思?”
“原本,六月初一,是她和裴兄弟的婚期。”
“啊?!”
我一愣,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和裴元丰的婚期?
虽然之前在江南,已经知道他们俩相好了,但真正说到婚期,我却好像还是觉得有些突兀,静待了半天才又重复了一声:“婚期?”
“对。”
“你们,要成亲了?”
薛慕华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像是有些混乱的,看看她,又看看颜轻尘,再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算起来时间不多了,怎么裴元丰他——”
“对,他不在成都。”
“那他在哪里?”
“年宝玉则。”
“年宝玉则?!”
我还没反应,旁边一直沉默无声的刘轻寒已经开了口,脸上露出了一丝震愕的神情。
我一是不解,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他也看向我,却没说话,倒是颜轻尘淡淡的一笑:“刘大人虽然身在江南,但似乎对西北的战事也相当的关心啊。”
刘轻寒神情郑重的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颜轻尘冷笑了一声,眼中透出一丝鄙夷。
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回答我的是薛慕华,她柳眉紧蹙,神情中带着浓浓的焦虑:“是为了边界的安定。大概是三年前,东察合部就一直滋扰西川北域,之前只是小规模的进犯,但是这一年来,他们越来越大胆,那些骑兵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元丰挂帅,跟他们打了几次。”
原来是这样。
难怪这一次我入川这么久,都没见到裴元丰,原来他打仗去了。
我又看了刘轻寒一眼,也明白为什么刚刚他的反应那么大了。东察合部,就是之前在河湟地区骚扰,被胡人将领屠舒瀚打败,逐出了边界,那正好就是大概三年前的时候。
这么说来,那些东察合部的骑兵被打败之后,并不甘心,转而南下滋扰西川。
这时,我心里突然一颤,他上战场了,那天那个讯息,又是用鹰隼传回来的,那正是战地传信常用的。难道说,那则讯息是裴元丰从年宝玉则传回来的?
难道,他在边界出事了?
我急忙问道:“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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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成都一路向北,道路就不在像之前那么平坦了,西川的易守难攻在于它的北面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这道屏障自自然也阻碍了蜀人向外的脚步,因此,蜀人的因循守旧不仅仅是因为这里的人情风俗,也是一种天时地利的产物。这里山峦起伏,连峰接天,陡峭的山谷和低矮的河谷组成了一幅精美却也险峻的山川图。
我们花了比入川更长的时间,却只走了比入川更短的路,才终于到达了年宝玉则。
时值盛夏。
高原的阳光无一丝遮蔽的投射在大地上,绿油油的草场长得繁茂无比,车轮碾过几乎都听不到声音,间或还能看到山地中奔出的野马,矫健而雄壮,长长的鬃毛随着奔跑而在阳光下高高扬起,反射出油亮的光泽。
这一天,我们终于到达军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橘红色的夕照洒在高山峡谷之间,仿佛大地都燃起了火焰。我们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感觉到了阳光的炙热,也感觉到了从远处的雪山上吹来的风中所带着的清凉。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军营,依山傍水,沿着那条宽大清亮的溪流而建。
我们刚刚走到军营门口,立刻被人拦了下来,两个身穿铠甲的士兵手持长矛拦住我们的路,道:“什么人?”
薛慕华急忙上前:“是颜公子派我们来的。”
“报上名来。”
我们对视了一眼,只能报上自己的名字,其中一个士兵立刻飞跑进去,过了一会儿才走出来,道:“几位请跟我来。”
他带着我们走了进去,这一路上能看到各个营寨都井然有序,有一部分士兵已经开始生火造饭,还有的士兵仍然在操练,远处的医棚中,还能看到一些伤患,正有军医在为他们诊治。
过去,我曾经听洛什说过,天朝唯有一员将星,就是五皇子裴元丰,虽然我没见过他打仗,但从眼前这样的治军严谨,倒也明白为什么洛什对他如此推崇了。
一直走到主帐,沿途没有看到一个士兵赌钱吃酒,甚至连喧闹声都没有,一切都显得那么井井有条,而当我们走进大帐的时候,正好听见有探子兵在里面汇报情况。
“属下等已经查明,除了之前忽木罕统帅的的二十万大军,东察合部又加派了五万的兵马。”
我们都身居内陆,对于东察合部了解并不深,所以听到忽木罕的名字也没什么反应,只有闻凤析的神情变了一下。
这时我们已经撩起帘子走了进去。
主帐非常的巨大,但里面也很简单,除了两旁各摆着三张桌案以供平时将领商议战事所用,就只有正前方的主案,上面堆着不少卷宗,坐在那里的正是裴元丰,他也是一身戎装,头盔下的那张脸黝黑而精瘦,褪去少年人的稚嫩,剩下的便只有成年男子的刚毅果敢,还在我记忆之外,更有几分剽悍之意。
一看到他,我们几个人的呼吸都加重了。
可他却好像没有看到我们,仍然对着半跪在大帐中央的那个士兵道:“除了这些呢?”
“回禀主帅,因为敌人守备森严,我等不敢贸然靠近,所以敌营中的情况看不真切,但我们的确看到了加派的人马中,有黑骑。”
“黑骑?”
“是。所以属下等猜测,佔真也在营中。”
对这个名字,我们也没什么反应,但我却分明看到裴元丰的眼神沉了下来,他轻轻的挥了挥手:“下去吧。”
那个士兵朝着他一拱手,这才起身走了出来,路过我们的身边,也目不斜视。
而这时,裴元丰已经站起身来对我们道:“你们来了。”
“元丰!”
薛慕华第一个走上前去,被迎上前的裴元丰握住了双手,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放心你。”
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但也没有说出口,只微笑着抚慰了她一番,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我们,薛慕华擦了擦微微发红的眼角,道:“公子让他们都一起过来了。”
裴元丰点点头:“我收到公子的讯息了。”
一边说,他一边走向我们。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目光在看过裴元修,离儿之后,慢慢的移向了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
刘轻寒从入了大营之后,就一直很安静的一言不发,此刻已经见到了裴元丰,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的站着,任对方的目光上下审视他。
裴元丰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目微微的眯了一下,似乎也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因为我分明感到他的目光精光一敛,似乎还看了我一眼,然后谨慎的说道:“你是——”
刘轻寒掸了掸衣袖,朝他规规矩矩的拱手行礼:“在下扬州府尹刘轻寒。”
“你,你就是那个——刘轻寒?”
“正是。”
我没有回头,只看到裴元丰目光如炬,灼灼的看着我身后的那个人,一时间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不知是要对谁说。
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轻轻的吐出一口气:“久仰大名。”
“不敢。”
对他,刘轻寒的态度始终很谨慎,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离开京城之前,裴元灏对他已经有过支会,还是官场中人特有的敏感让他如此。但我想,他就算是再敏感,也无法理解此刻裴元丰说出“久仰大名”这四个字的心情,和这其中所包含的深意。
裴元丰没有再说话,而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刘轻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说道:“这一位是扬州府总兵闻凤析。”
闻凤析也立刻拱手相见:“拜见五——”
话说了一半他自己就顿住了,像是不知该怎么说下去,气氛立刻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倒是裴元丰淡淡的说道:“叫我五公子就行了。若叫别的,我也当不起。”
这话倒和当初裴元修的话一样,现在的天下,早就不是他们做太子,做皇子的天下了。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了裴元修一眼,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影,见我看着他,轻轻的一笑。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见面就这样,气氛变得不怎么好。
还是裴元丰请我们进大帐入座,又派人送上了一些简单的饭菜,军营里自然没办法要求太多,我只顾着照顾离儿先吃点东西。这一路上她倒是懂事,赶了那么久的山路也没叫苦,只是见到裴元丰的时候她的情绪很低落,我当然也知道是因为当初她险些被他劫走,还留下了一些心理上的阴影的缘故,所以尽量的温柔待她,让她忘记那种恐惧。
大家都吃着东西,大帐里只剩下碗筷的声音。
闻凤析和裴元丰到底是军中出身,最快吃完,闻凤析擦了擦手,便说道:“五公子,刚刚我们进来的时候,好像听到了忽木罕和佔真的名字。”
裴元丰望着他:“你也知道他们?”
“听朝中的人提起过。听说忽木罕是东察合部的一员猛将,之前跟屠舒瀚打得最难的就是他。”
“不错。”
“但这一次他们又派了佔真来,似乎有些奇怪。”
“哦?”
“佔真不是东察合部的主帅,但这个人擅攻坚战,狡猾多端。这一次有他,只怕——”
裴元丰笑了一声:“闻将军果然目光如炬。这一次东察合部出兵,野心的确不小。如果他们只是派忽木罕出兵,那就表示他们只打算在边境上侵扰一番,这样还好对付,可既然佔真来了——这个人擅长攻城克艰,看来他们的目的就已经不仅仅是年宝玉则了。”
闻凤析的脸色一变:“他们是还有后招。”
“至少现在看来是。”裴元丰道:“拿下年宝玉则,南下可入川,若是东进——”他沉声道:“只怕我那位三哥,他的皇位也坐不安稳了。”
说着,他和裴元修都看了彼此一眼。
我听得心里直发颤,这才是他要求颜轻尘增兵的原因。如果只是大军压境,他还能想办法抵抗,但连攻城略地的将领都跟着大军出来,显然东察合部的野心不仅仅是打到这里而已,只是,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到底要打到哪里。
这也是一个契机,可以促使三方合作。
我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裴元丰看了我一眼,声音稍稍放缓和了一些,说道:“目前他们还在探我的底,年宝玉则要抵抗他们的进攻,短期内没有问题。但我迟早要跟他们的二十万大军正面交锋……”
说到这里,他没继续往下说。
我对军中的事并不太熟悉,可刚刚进入军营,看到那些依水而建的营寨,也能大概估摸出来,这里的人马绝对不超过五万。
不管将帅的指挥多精当,天时地利如何的有利,但人数上的悬殊差距已经先让他处于一个劣势了。
这场仗,不好打的。
裴元丰道:“公子传来的讯息说,你们已经协定好了。”
裴元修道:“不错。”
“屠舒瀚的驻军就在立此不远的陇南。不过,你们要怎么劝他出兵?”
我说道:“这个,我和刘大人会想办法。”
裴元丰看了我一眼,像是又有什么话想说,但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几位已经用过饭了,就先去休息吧。我已经派人准备好了营帐,等养足精神,明天有人护送你们前往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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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一切从简,但裴元丰还是尽量让我们住得舒服,一个大帐容下了我和薛慕华、离儿,裴元修和刘轻寒他们三个人还是住在另一个营帐里。
稍事休整一番之后,夜幕降临。
我先把已经疲惫不堪的离儿哄睡了,一回头,就看到薛慕华坐在她的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秀致的眉毛皱在一起,显得忧心忡忡的。我刚想过去安慰她几句,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停在了我们的帐外。
明明外面的人一句话都没说,薛慕华眼睛却一下子亮了,急忙走过去撩开帐子,就看到裴元丰站在帐外,他一看到她,脸上浮起了一点笑容:“慕华。”
“元丰,你来了。”
“怎么还没睡?”
“你不是也还没睡么?”
“因为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裴元丰说着,看了看她身后的我:“我来找她,有些事要问她。”
薛慕华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的目光,担忧中带着一丝隐隐的不悦,我曾经熟悉的情绪,却也足够的压抑。半晌,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有事要做。”
说完,就退开到一边。
只是这么淡淡的一句话,一个轻轻的侧身,却让我一下子陷入了一种难言的痛苦中。
为什么,没有让那个爱她的人,遇上这样好的她?
为什么天意要这样弄人?
我心里的痛苦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裴元丰却分明感觉到了,他看着目光黯然的我,也顿了一下,才说道:“你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
“嗯。”
我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走了出去,又听见身后裴元丰在对她道:“你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今晚好好休息。”
“嗯,知道了。”
我没有回头,一路往前走去,暮色沉沉,只剩下军营里几个关口的篝火发出忽闪的火光,我和他一前一后慢慢的在营中走着,间或有巡逻的士兵路过,只朝我们点头示意,周围反而安静得狠。
一直到走到一处空旷的场地,我才驻足,而他也走到我的身后,半晌,轻轻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慢慢的转过身,看着他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消瘦,棱角分明的脸庞。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在你的生命里提醒着你,世事无常,物是人非,而他,就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回想起我和他在上阳宫的初遇,恍若隔世,我也怎么都想不到,当初那个天真莽撞,像个孩子一样的小武,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我说了一句也许是这个时候最不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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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们的婚期近了。”
说完这句话,并没有看到他有什么反应,可在这样静谧的夜里,我却直觉的感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他的目光,在夜色中闪烁。
沉默了很久,听见他有些沙哑的声音道:“是啊。”
“……恭喜你们。”
“多谢了。”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又都沉默了一下,还是他轻叹了一口气,又说道:“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能真的有喜……如果这场仗能打赢的话。”
“我对你有信心。”
他微微动容的看着我,我坚定的说道:“我相信你不会输。”
晦暗的光线下,他仿佛笑了一声,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又接着一阵沉默之后,我听见他有些艰难的开口:“那个刘轻寒,是不是就是当年,你离开——你在扬州嫁的那个人。”
“你知道他?”
“嗯,之前慕华还没有失去记忆的时候,曾经说过一些关于你和他的事,我知道你们在渔村成了亲,他对你也很好。只是——”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我也不忍再听。
不错,当年的我和他,很幸福。
甚至幸福到,很多时候我都不太敢相信,漂泊辛苦了半生,经历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之后,对人生已经不再有期待的我,还能得到那样的人,那样的生活。
可是——
最终,一切都被毁了。
“后来他去做了官,我也得到不少他的消息。”
裴元丰的声音越发低沉,说到这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看我的表情,也不知他看到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道:“你们现在——”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怎么的一笑:“他将娶,我已嫁。”
“……”
“就这么简单。”
“……”他沉默着,又看了我一会儿,道:“那你嫁给二哥,是你想要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要知道。”
看着他在阴暗的光线下,却执着得有些发亮的眼睛,我淡淡的一笑:“想要不想要的,又有什么重要?”
“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突然加重了语气,却是让我心中一悸,下一刻,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他一身戎装,比往昔显得格外慑人的气息迎面扑来,竟让人有一种几乎窒息的压迫感,我蓦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虽然脸上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可那眼神,却像是身上有个地方痛得厉害。
连他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痛楚:“青婴,我已经要成亲了。”
“……”
“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已经娶了别人,可你还不幸福。”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一股酸楚的热流从心里涌了上来,立刻盈满眼眶,几乎滴落。
我想起了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他希望我幸福,却从来不肯勉强我一分一毫,可面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我的人,我却从来没有给过他一点回应和希望,自始至终,看着他慢慢的走出我的世界。
他,不是我爱的人,却是我对不起的人。
想到这里,我几乎哽咽,却死死的咬着下唇让自己不要哭出来,而是做出了一点笑容看着他,道:“你放心,不会的。”
“……”
“我会好好对自己的。”
“……”
“你不要再为我担心了。”
他慢慢的伸出两只手,重重的握住了我的肩膀,仿佛那千钧力道在这一刻都负到了我的肩上,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的道:“你答应的!”
“嗯,我答应你的。”
这一刻,万籁俱寂。
也许是因为我只听得到我和他的心跳,有带着冰雪寒意的风从远处的山巅吹来,吹得人一阵颤抖,也将他眼中的两簇火焰慢慢的吹熄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重重的捏了一下我的肩膀,终于放开了我。
我对着他微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笑。
其实,我仍然感谢上天。
不管我和他经历了什么,受到过什么伤害,不管这个世间如何的变幻无常,但终究,我不负他,他不负我,我们仍然保持着最初时对对方的温良和善意。
这也许,就是我和他最好的结局。
我和他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下来,甚至连周围摇曳的火光都变得柔和了起来。两个人心情放松了一些,索性一边沿着溪流走一边谈话。溪水潺潺,泛着温柔的波光,我小心的提起裙角不让水沾湿了,问道:“你来找我,是还有什么事吗?”
他点点头,说道:“劝屠舒瀚出兵的事,你有把握吗?”
我想了想:“一半一半。我只能尽力而为。”
“如果真的能够形成三路夹击之势,我们取胜的把握很大,我认为屠舒瀚应该也会考虑到这一点。”
“我会给他分析利害的,你放心。”
“如果去找他,一定不要让二哥去,至少——谈判的时候,二哥一定不能在场。”
我一愣:“为什么?”
裴元丰道:“我虽然到了西川,但跟朝廷的关系至少还没翻脸。可二哥不同,他在江南跟朝廷的兵动了手,他的身份就是逆贼。屠舒瀚这种边关守将手握重兵,本来处境就很敏感,跟他扯上一点关系都是死罪。到时候,就算他想要出兵,考虑到这一点,他都会拒绝。所以,二哥一定不能出现。”
听了他的话,我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
到底是他想得周到,我都忘了还有这一层关系,急忙道:“我明白了。”
裴元丰又顿了一下,才说道:“洛什那边,是二哥去?”
“嗯。毕竟他跟胜京的人关系更近,由他开口,事情更好办。”
“有把握吗?”
“元修没有说过这件事,他只答应会去。”
“其实,只要洛什和屠舒瀚,他们之中有一方出兵,对我来说就够了,我倒是担心,如果同时找他们两方,反倒事情会变得复杂。”
“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他们都会静观其变。”
“……”
“尤其洛什这个人,他不动,还好。”
裴元丰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连颜轻尘都知道,洛什是个战争狂人,这些年来他蛰伏不出,其中的原因我也明白,可这样的人一旦开打,就是惊天动地。当初血染东州是裴元修的试刀之役,但洛什在其中,也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这一次请他出兵,最怕的就是失控。
于是,我说道:“我会陪元修一起过去。”
“也好,你去,我也放心。”
裴元丰道:“不过跟洛什谈的时候,你也要费心。”
“嗯。”
“最好,不要让他出兵,而由二哥跟他谈,问他借兵,粮草方面西川绝对不成问题。可是,借兵不能太多,五万最好,不能超过十五万。”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洛什出兵,对于年宝玉则的战事来说是一个助力,但打完东察合部之后,一切就会不同。
裴元丰借兵五万,是他能控制的范围内,以他目前的兵力,如果洛什派来的兵超过十五万,元丰就会失去主动。借兵,有可能就会变成引火烧身。
我说道:“我会想办法的。”
裴元丰看了我一眼,仿佛欲言又止。
“怎么了?”
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我转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却见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拧成了一个疙瘩,正待要问,就听见他说道:“如果你去的话,最好劝劝那个人。”
“……什么?”
“黄天霸。”
“……”
“最好,不要让黄天霸过来。”
“……!”
我的心狠狠的一沉。
这个名字,不管想起,还是说起,几乎都是我心底的一道伤,而听到裴元丰说起,更像是将伤口血淋淋的撕开,一时间痛得我几乎窒息。
半晌,我有些沙哑的道:“啊……”
“我知道他还活着。”
“……”
“你从来没有再提过他,可我猜得到,他应该是因为一些原因,陷落在了胜京。”
“……”
“但,不管怎么样,很多人和事都已经改变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郑重的道:“告诉他,不要再出现在慕华的面前。这样对他,对慕华,对我们大家都好。”
看着他的目光,我说不出话来。一时间竟也不知道,心里那种已经麻木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可是,又是谁的错呢?
哽咽了许久,我终于说道:“我明白。”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军营中燃烧的篝火发出的毕剥声,还有巡逻队伍的脚步声。
我和他在这样的夜色中对视着,也安静着。
原本,是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但我却没有回头,甚至连离开的意向都没有,裴元丰何其精明的一个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静静的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的说道:“你已经把各方的事都跟我说了,但有一个你没有跟我说。”
“……”
“西川现在到底是什么打算?”
“……”
“你带着颜家的兵,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川的剑,到底是要指向京城,还是指向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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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轻寒眉头紧皱,刚要开口,我被那些人几乎摁得直不起腰,这个时候突然冷笑道:“原来在大将军眼中,把我交给皇帝就是一大功了。早知你的胃口这么小,我们就不必为大将军准备那份大礼了。”
屠舒瀚一怔,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轻寒,刘轻寒这一回也没说话了,只冷冷的看着他。
屠舒瀚沉吟了一下,还是给押住我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便稍稍的放松了一些手上的力道,我才勉强站直了身子。屠舒瀚上前一步走到我面前来,看着我的眼睛道:“你说的大礼,是什么?”
我只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刘轻寒站在他旁边,一字一字的道:“歼灭东察合部二十万大军。”
屠舒瀚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好像扑的一声燃起了一簇火焰。
我和刘轻寒顿时心中一喜。
对于这样的将军,要点燃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军功,刘轻寒没有说让他去打仗,而是说“歼灭东察合部二十万大军”,这样的诱惑对于屠舒瀚来说,实在太大了!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事情将有转机的时候,屠舒瀚突然冷笑了起来。
我和刘轻寒一愣,又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意思?
屠舒瀚冷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轻寒,然后一边笑一边转身走回了桌边,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着擦在桌上的那把弯刀的刀柄,道:“这个笑话,的确很好笑。”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大将军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难道不是?”屠舒瀚回过头看着我们:“又或许,这不是一个笑话。”
“……”
“这是梦话。”
“……”
“你们痴人说梦!”
他突然加重的语气吓得周围的人都颤了一下,我和刘轻寒一时哑口噤声。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屠舒瀚冷笑了一声,拔起那把弯刀,又一次坐下来,慢慢的切割着盘子里的那条羊腿。
屋子的气氛又冷了下来。
他这样忽冷忽热的,最是让人忐忑不安,因为完全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念头。
不过,他也没有让人再把我带下去。
我也明白了过来,屠舒瀚并不是真的把我们的话当做“笑话”、“梦话”,如果真是这样,他根本没有必要再跟我们废话,直接把我抓起来,刘轻寒有私通外敌这个把柄在他手里,也不敢轻举妄动。可他并没有这样做,而是将我们留在这里。
这就证明,他其实,需要我们去说服他。
想到这里,我和刘轻寒对视了一眼,显然他已经看穿了屠舒瀚现在的心思,于是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轻轻的点点头,便试探着对屠舒瀚说道:“大将军是觉得,自己不可能歼灭东察合部的二十万大军吗?”
屠舒瀚用刀尖勾起一条肉,正要往嘴里送,听到我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又停了下来,一双眼睛斜睨向了我,冷笑道:“颜大小姐,你真以为本将军驻守陇南,就对你们的事一点不闻?东察合部的确有二十万大军,但他们现在是在年宝玉则,打的是你们西川。让本将军出兵,哼,本将军这把刀,不是那么好借的!”
“大将军的意思是,西川是借刀杀人?”
“敌已明,友未定,引友杀敌,不自出力。”屠舒瀚冷笑了一声:“你们西川的人,兵书倒是没少看啊。”
我的心里微微一沉。
不错,从当初颜轻尘第一次提出,要三路夹击歼灭东察合部的军队开始,我就意识到了,他是在借刀杀人,对于他而言,东察合部是最明显的敌人,而屠舒瀚和洛什,这两个人亦敌亦友,可敌可友,正是他能够引以屠戮之刀!
却没想到,屠舒瀚也一眼就看透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的消息还如此灵通。
当然,这也不算太意外,他是镇守边关的将领,自然要对敌方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莫说五百里外敌军的一举一动,就是千里之外,他也必须要有所耳闻,才能提前做出应对准备。
所以,我和刘轻寒的拜访,他是能猜到来意的。
这时,刘轻寒笑着对他道:“大将军果然耳目灵通。”
人到底是喜欢被人戴高帽子的,屠舒瀚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中还是透出了一丝得色。我却又立刻说道:“只可惜,如果东察合部二十万大军打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大将军的耳目还能不能这么灵通?”
他的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我面不改色的笑道:“大将军,东察合部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别人不知道,将军跟他们打了这么久,难道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屯兵年宝玉则,离这里是有百里之遥,但打下来之后呢?你真的相信他们会南下?西川虽然地少兵疲,但山形险恶,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草原的骑兵不擅在这样的地形作战,所以他们不可能真的深入蜀地。相比之下,往东打过来一马平川,难道不是更适合他们骑兵作战的地形?”
屠舒瀚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刘轻寒趁机说道:“但是,将军如果现在出兵,和西川一同击溃东察合部的兵马,这不仅是一场大胜,更绝了他们东进的念头!”
“……”
“将军,这场大胜,将军若回朝,领的可是全功啊!”
果然,当官的还是要说官话,屠舒瀚听到“全功”两个字,整个人的神态都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分明炙热了起来,抬起头来看着刘轻寒的时候,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我不由的也紧张了起来。
照裴元丰的看法,能说动屠舒瀚,就最好不要让洛什动,而能否说动屠舒瀚,成败在此一举了!
就在我们两都紧张的看着他,屠舒瀚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了我们。
“……”
我不由的攥紧了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来人。”
他一开口,口气不急不缓,旁边立刻有卫兵走上前来。
“在。”
“将两位客人请下去,稍事休息一番。”
我和刘轻寒都一愣:“大将军——?”
“两位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是累了,乏了。”屠舒瀚平静的看着我们,又吩咐道:“让他们赶紧烧热水,供两位贵客洗尘。”
我和刘轻寒面面相觑。
原以为事情不管怎么样都会有个决断,却没想到屠舒瀚突然话头一转,居然先让我们去休息。
这——
我有些犹豫:“大将军,出兵的事——”
屠舒瀚已经一伸手:“两位,先请吧。”
“……”
俗话说客随主便,更何况我们是有事相求,眼看他已经这样发话了,我们也别无他法,只能拱手道谢,然后跟着他的那些卫兵下去了。
|
走到一条长廊的岔路口,迎面走过来几个侍女,对我说道:“夫人请这边来。”
刘轻寒立刻道:“你们要带她去哪儿?”
那几个侍女毕恭毕敬的答道:“大人,大将军吩咐带两位贵客先去沐浴。”
“……”
“贵客放心,不会让二位离得太远的。”
“……”
我看着刘轻寒一怔,忍不住淡淡一笑。
他自己似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对我说道:“那你先去吧。”
我笑着点点头,转身跟着那几个侍女走了。
陇南城的城池很简陋,这座府邸也很简陋,看得出并没有什么精致的装饰和复杂的楼宇,只有这么一座单调的土楼,我们上了二楼,脚下薄薄的木板踩着吱呀作响。我一边走着,一边下意识的左右打量着,正好路过了一扇朝东敞开的窗户。
这座土楼是矗立在陇南城中央,那么朝东开的窗户自然看到的,就是东边半城的景致了。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赤红的阳光照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上,好像洒下了一片红雾一般。
城市安静得好像一幅画。
正看着,前面带路的侍女已经停在了一扇门前,毕恭毕敬的道:“夫人请。”
我点点头走了过去,随着他们一推门,就感觉里面一阵水汽迎面扑来,正好两个粗使的仆妇也满头大汗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见我,急忙俯身行礼。
“贵客,请先沐浴更衣吧。”
“多谢了。”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一进去才看到,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浴室,当然也很简单朴素,浴池却很大,里面已经灌满了热水,整个屋子里水汽蒸腾的,熏得人有些汗意。
但我发现,这个浴池的一边,却横着一个宽大的屏风,屏风两头几乎触到了墙壁,将整个房间和浴池都隔开了。
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我也没多想,毕竟赶了这些天的路,一身风尘,也的确累乏了。我屏退了那几个要帮我沐浴的侍女,自己一个人褪下衣衫挂在一旁的木架上,正拿着毛巾要迈下去,就听见那屏风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响动。
我一惊:“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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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安静了一下,连空中蒸腾的水汽似乎也凝结了起来。
对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然后,一个熟悉却有些惊愕的声音:“夫人?”
“……”
这个声音是——刘轻寒?!
我顿时抓紧了手中的巾帕裹着自己的身子:“你,你怎么会——”
抬头看看这个房间,和那座屏风,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个地方算是陇南城的官邸,都如此简陋,那么沐浴的地方自然也不会华丽到哪里去;而且,屠舒瀚没有成亲,这里又算是边塞军中,自然也没有女眷,所以浴室也不会再细致的分开了,就连我之前去过的一些民间的浴室,也是这样中间挂一道帘子便算作男女分开的。屠舒瀚大概还怕我们讲究,加了一座屏风进来。
想起刚刚那侍女说的话——“不会让二位离得太远的”,原来说得是这个。
其实,这是常见的,倒也没有什么。
可是……
我咬了咬牙,将裹在身上的巾帕又拉紧了些。
这时,刘轻寒大概也反应过来了,尴尬的轻咳了一声,讪讪的笑道:“他们这里,也真够简陋的。”
“是啊。”
“我还以为会是分开的浴室。”
“我也以为。”
“夫人……”
“嗯?”
“你,你先沐浴吧。”
“那你呢?”
“我这边有窗户,我看会儿风景再说。”
“……”
肩膀和锁骨大片雪白的肌肤裸露在外,虽然这浴室内水汽蒸腾,但还是带着丝丝凉意,不一会儿肌肤上便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让我有些微微的瑟缩。
看着那浴池内温热的浴汤,对现在的我而言,真的是无尽的诱惑。
我想了想,拿起挂在另一边的干净的巾帕,走到浴池边上,轻轻的将巾帕浸湿了水,然后慢慢的擦拭着手臂。
温热的水熨帖上微凉的肌肤,让我哆嗦了一下。
水声响起,另一边的那个人也已经推开了窗户,似乎还长长的吐了口气。
接下来的时间,浴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细碎的水声,连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听见。我擦干净了左手臂,又换了一边擦拭,然后跪在池边把长发洗了。温热的水温让我舒服得忍不住长叹了一声,而浴室的另一头,还是安安静静的。
我想了想,道:“刘大人。”
“嗯?”
“你那边,能看到什么?”
“楼,房子。好多房子。”
“好看吗?”
“呵呵,这里毕竟是边城,远没有成都的风景那么绮丽。”
“刘大人喜欢成都啊?”
“喜欢,那里不仅气候好,风景也好,都可以称得上——温柔乡了。”
“温柔乡?”我听到这个形容,不由的笑了笑,将巾帕拧得濡/湿,然后慢慢的擦拭着颈项,锁骨,一边说道:“蜀地的确是个养生休闲的好地方,但我看,大人最好不要长留啊。”
“为何?”
“常言道,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少年人当胸怀天下,若入川后流连蜀地的闲适安宁,乐不思归,那一生的志向只怕都要付诸东流,难成大事了。大人如今正是年少有为的时候,万不要陷入蜀地的温柔乡中,不思进取,那朝廷可就失去了一个柱国,百姓也失去一个好的父母官了。”
“哈哈。”他轻笑了一声:“夫人又取笑在下了。”
我也笑了笑,将巾帕洗了洗,又拧得润润的,继续擦拭身上。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我也擦洗得差不多了。虽然没有进浴池去泡个通透,但这么多天来风尘仆仆的,能这样擦洗一下也非常舒服了。
倒是浴室另一头的那个人,现在都还没沾水呢。
我身上的水珠,将湿漉漉的头发撩到胸前来,轻轻的擦拭着,正想告诉他我已经洗好了,让他也洗一洗,就听见对面传来了很低的一声“咦”。
我的耳朵还算灵,虽然那声音很小,却听得真真切切,我忙抬起头来问道:“怎么了?”
对面安静的没有声音。
我蹙了下眉头:“刘大人?”
“……”
“刘轻寒?”
“……”
对面又安静了一下,然后听见他答应了一声:“嗯。”
“怎么了?”
“……”
“出什么事了吗?”
“……”
他又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好像在看着什么,又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我越发疑惑起来,走到屏风边上,轻轻的敲了一下:“你怎么了?”
那边传来了他迟疑的声音:“没,也没什么。”
“到底什么事?”
“……”他又沉默了一下,突然敲了一下浴室一边的墙壁,问道:“夫人,这一边是城的哪一边?”
我听着,答道:“东边。”
他喃喃道:“城东……”
城东,也就是刚刚我路过长廊上时,透过洞开的窗户看到的地方。不由的愈加疑惑起来:“城东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
他沉默着没说话。
就在我想要继续问的时候,突然,我这边的门和他那边的门都同时被人敲响了,有人在外面问道:“贵客,沐浴完了吗?”
“啊?”
他发出了一声惊愕的低呼,我这才想起,我到时洗干净了,可他还没动呢。想到这里,我急忙对着门外道:“等等,我还没弄好呢!”
门外的侍女立刻道:“失礼了。”
我又转头对着屏风另一面低声道:“你先赶紧洗一洗吧。有什么事,咱们待会儿再说。”
“好!”
他急促的答应着,立刻听见另一边传来悉悉索索脱衣服的声音,然后扑通一声,浴池的水荡漾了起来。
我已经擦洗了这么久,浴汤早就凉了,也不知他这么泡着会不会着凉。
不过……
回想起当初在吉祥村的时候,和我成亲后的那些日子,他天天晚上都会出去洗冷水澡,也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这样想着,对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他走出浴池的声音。
我的长发已经半干了,润润的披散在脑后,等他也穿好了衣裳,我们才分别从两边的门走了出去。
早有侍女在外面候着,带着我到一个房间里稍事的梳理了一下头发,没有那么失礼之后,才又带着我往回走:“贵客,大将军已经摆下了酒宴,请贵客随我们来。”
我点点头,跟着她们走过去,不过,在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我想起了刚刚在浴室内,刘轻寒那异样的举动,便想要再去那扇窗户前看看,到底他看到了什么,可当我走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窗户已经关闭上了。
也没有时间再去推开窗户,我只能跟着侍女往前走去,等下了楼,走到之前跟刘轻寒分路的地方,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周围的门廊上都挂上了灯笼,殷红的灯光映照得这座土楼显得格外的黯淡。
长廊的另一边,一群人走了过来。
还未走近,就听见有人打了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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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脚步一滞,就看见刘轻寒换上了一身轻薄长衫,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月华如水。
他消瘦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倒显得温润了许多,甚至连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都变得清澈了,黑白分明的看着天空时,好像有月光在他的眼中缓缓流淌。
这么晚了,他出门做什么?难道欣赏月色?
我还正想着,却见他用很轻的步伐,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这里,是陇南城。
这么晚了他出门要做什么?而且看他刚刚的举动,似乎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样子。难道他另有什么目的?
我和他到这里来,说好听一些是客中,说难听一点就是深入虎穴,但深入虎穴最终指的还是我,更何况城外还有一个“叛逆分子”裴元修在等着,不管我和刘轻寒有什么样的过去,那都已经被他忘记了,从白天他冷眼旁观的态度我就明白,他终究是把我当外人的,而现在,他和屠舒瀚的身份同为朝廷的官员,一旦——
想到这里,我立刻跟了上去。
月色清亮,一直隐隐的照在前面那个人的身上,我远远的跟着他一路走来,他果然并不是“光明正大”的出来做什么事,路上遇到有侍从侍女路过,他都尽量藏匿在阴暗的地方避开与人相遇。一看他这样的举动,我更加意识到有什么不对,而且眼看着他越走越快,跟着他的脚步也越发的紧了。
就在前面走过一条长廊的时候,我刚一上阶梯,却看见他停了下来,站在长廊中央。
我急忙缩回了脚步,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
空荡荡的,黑漆漆的长廊里,只有几扇窗户敞开着,月光从外面透进来,他站在一扇窗前,正朝外面看着,目光悠远却专注。
他在看什么?
就在我屏住呼吸窥视这一刻的时候,他却突然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我吓了一跳,忙又缩了回去。
长廊里安静极了,甚至连我的心跳都那么明显,一阵风吹来,带来了沙土的腥味和更加深重的寂静,却没有一点他的生息。
他看到我了吗?
如果他看到我跟着他了,我该怎么说?
就在我惴惴不安的想着的时候,长廊上又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却是慢慢的变远了。
他又走了。
我小心的探出头去,只见他轻薄的长衫微微飘起的一角,消失在了深幽晦暗的长廊尽头。
我急忙又跟了上去。
木板铺成的地板,一走上去就发出轻微的咯吱的声音,虽然我尽力的放轻脚步,但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那声音却像是越来越大声似得,我走得心惊肉跳,却在走到一扇窗前的时候停了下来。
正是刚刚刘轻寒停下来往外看的那扇窗户。
而我也才发现,那也正是白天我被带着去沐浴的时候,看过的那扇窗户。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原本就灰突突的半城更加的安静,连一点光线和一丝声音都没有,月光照在那些冷而安静的房屋上,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幅泥塑的图画,虽然栩栩如生,却静谧无声。
他刚刚,是在看什么?
这样漆黑的夜景,有什么值得他看的?
他这么晚出来,行踪诡秘,到底是干什么?
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这些疑惑一个个的涌上心头,我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看着那已经吞噬了他背影的幽暗深处,急忙跟了上去。
就在我刚刚走到长廊尽头,正要拐弯跟上去的时候,突然,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手,猛地抓住了我!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我差点叫起来,可另一只手更快的捂住了我的嘴,我整个人被拉得转了个圈,后背砰地一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墙壁。
那一刻,我只觉得眼冒金星。
而在漆黑中,一个滚烫而结实的身体用力的压上了我的身体,将我死死的压在墙上动弹不得,而粗重气息也响起在耳边:“你干什么跟着我?!”
我定了定神,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的人,而他也终于借着月光看清了我,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是你?”
“你?”
刘轻寒显然没想到会“遇上”我,满脸的诧异惊愕:“你——你怎么——”
心剧烈的跳动着,撞击着我的胸膛,砰砰,砰砰,好像要撞破我的身体一般,而紧贴着我的身体的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晦暗的光线下,他黝黑的脸颊一下子红了,掩饰不住的慌乱的神情布满了他黝黑的脸庞,他一下子脸都红了,忙撑起身子离开了我的身体。
边城夜晚的冷意蓦地袭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样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清晰。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平复了心跳和紊乱的呼吸,眼中寒光渗起:“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终于在他的掌心缓过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你呢?”
“什么?”
“你这么晚出来,做什么?”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跟踪我?”
“……”他只离开了我的身体,却忘了放开捂着我嘴的那只手,我的唇瓣还摩挲着他粗糙的掌心,气息凌乱。
“你为什么要跟踪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举起了手,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中的那只小药瓶,疑惑的接过去,打开瓶塞一闻,顿时呆住了。
我背靠着冰冷坚硬的墙,漠然的看着他。
……
这一次,仍旧是安静,却是无话可说的安静。
他的气息凌乱,却也尴尬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的说道:“夫人,我——”
“刘大人,”我打断了他的话:“恕我直言。我跟大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和大人一起到这陇南城来,冒险的是我,不是大人。若有什么事,我想出于彼此诚意的考虑,大人至少应该先支会我一声。不是吗?”
不知是因为酒疹更严重了还是什么原因,听完我的话之后,他的脸又红了一些,讪讪的捏着那只小瓶子,道:“夫人的话有理,是在下疏忽了。”
“那大人可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晚了一个人出来?”
“……”
他没有说话,但眉间的沟壑明显的加深了。
“刘大人,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或者,真的是有什么对我不利的举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十分复杂,思虑良久,终于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夫人,我们还是先回去再说。”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的下意识的便伸手过来要抓我的手腕,可还没有触碰到我,一个冷冷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
“这么晚了,两位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我们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我几乎的从墙上弹了起来,转头一看,中间晦暗的光线中,屠舒瀚深邃的轮廓慢慢的在月光下浮现出来。
我和刘轻寒一看到他,顿时心都提了起来。
“大将军。”
“……”
屠舒瀚这次没有说话,而是背着手,慢条斯理的走到了我们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们许久,才慢慢的说道:“之前酒宴莫非没有尽兴?两位这么深的夜了,还要偷偷出来私会?”
我和刘轻寒对视了一眼,其实明明都算是官场里、名利场里的老油条了,却都哑了一般,而他因为酒疹的关系,脸更是通红。
“刘大人,”屠舒瀚又转向了他:“白天刘大人说起长公主来,还是躞蹀情深的样子,怎么这一转眼——”他的目光看向我,便多了几份轻佻:“这话要是传回京城,只怕皇帝陛下会不高兴吧?”
刘轻寒咳嗽了一声,道:“大将军,你误会了。”
“误会有很多种,但亲眼所见的,又是什么误会呢?”
“……”
“难不成——”他的话音一止,眼神却突然犀利了起来:“两位半夜出来,是想在我陇南城探什么不成?”
这话原本我只当是一句戏谑,可刘轻寒的目光却忽的闪了一下。
……!
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这么晚出来,不是找屠舒瀚,也跟白天商议的事没有关系,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真如屠舒瀚所说,是要在陇南城里探什么?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看着他,却见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大将军。”
“嗯?”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目光精亮的看着屠舒瀚:“大将军应该知道,许多事情未必要去刨根问题,弄的一清二楚了才好。有的时候,弄清楚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哦?”
“况且——”他的嘴角慢慢的挑起了一抹弧度:“这朝中的关系,本就牵连繁杂,有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
“我在外面做什么,自然是外面的事,若有什么消息传到京城,让皇帝陛下知道了,我和长公主的事固然成不了,但这又能为大将军带来什么好处吗?”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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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他这根本就是向屠舒瀚承认,今夜我和他的确是不可告人的私会,他的确是对不起长公主;只是,他也同时在暗示屠舒瀚,如果这件私情传回了京城,他和长公主的婚事不成,那么白天对屠舒瀚许下的关于尤木雅的一切就都不可能了。
可是——
可是——!
他怎么敢?!
他又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看着他,却见他的脸庞虽然因为酒疹的关系绯红,表情也带着一丝笑意,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格外的凝重。
他到底——为什么?!
这一刻,满腹的疑惑像烧开的水一样在我的心中沸腾,而屠舒瀚也沉默了下来,脸色竟也有些发青,那种被人拿捏着的感觉一定让他非常不好受,可他咬着牙,竟没有发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冷笑了一声:“刘大人,我还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
“傅八岱的高足,居然也会——”
“大将军,”刘轻寒打断了他的话,不冷不热的道:“本官早已出师了。”
意思是,他在外面做的任何事,都跟当初那位授业恩师没有关系了。
屠舒瀚被他连番抢白,脸色也微微的沉了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一挥手:“把他们带下去!”
话音一落,他身后立刻走出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还算客气的对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看了刘轻寒一眼,他居然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正要转身走,却听见屠舒瀚再背后冷笑道:“刘大人,既然你们晚上出来那么辛苦,本将军就给你们一个方便了。”
这一路我没有说一句话,那些士兵将我们带到另一个大房间里,然后转身出去,门从外面上锁了。
显然,我们是被软禁了起来。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他,我才转过身看着他。
他捏着那只药瓶,脸还有些红,见我转向他,便要开口说什么:“夫——”
话没出口,就被“啪”的一声打断了。
我的眼睛几乎发红,好像有一把火在心里燃烧着,不知道是愤怒,还是什么感觉,只是心里难受,尤其打过他的那只手,在袖子里微微的发抖,好像被火烧了一样烫得我心疼。我咬着牙,看着他脸上慢慢浮起的清晰的五指印,一字一字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了一边,半晌都没有动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平静的转过头来看着我:“抱歉。”
“混蛋!”
这一次,我没有对他丝毫客气,几乎又要扬起手再给他一耳光,可看着他静默无波的眼神,掌心那种滚烫的感觉又一次痛到了心里。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
我并没有大声的质问,因为我知道屠舒瀚既然现在是将我们软禁了起来,必然周围看守的人也不会少,之前他那样说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否认,现在再要说什么就已经完全无用了,更坏的情况,是引起屠舒瀚的怀疑。
他仍旧木然的站在我的面前,脸上的五指印越发的显眼,却很平静:“我很抱歉,玷污了夫人的名节。”
“……”
“但夫人请放心。”他抬眼看着我,平静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愧疚:“屠舒瀚明白其中的利害,他绝对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的。”
“……”
“若公子真的知道这件事,要怪罪的话,刘某人会承担一切后果,这完全与夫人无关。”
“……”
他越是说得云淡风轻,我心里的无名火就越是燃烧得厉害。
我紧握着拳头:“所以,你并不打算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跟屠舒瀚说那些话。”
他淡淡的看了我一眼:“抱歉。”
“……”
“我无话可说。”
|
不知是什么时辰。
白色的透明的光从窗户的缝隙照进屋子里,却不知是月光还是晨曦。
我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一片茫然。
这一天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还有意外,几乎让我精疲力尽,可睡在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我却几乎一整晚都没有办法闭眼,直到外面传来了五更钟的时候,才恍惚的陷入了黑暗中。
而一睁眼,就看到了房间的另一头,刘轻寒坐在圈椅里,头微微的偏在一边的肩膀上,眼睛紧闭着。
用过药的脸庞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红了,只是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还是能清楚的看到我留下的那五指印,那么清晰的横贯在他的脸颊上。
一看到那指印,不知为什么,原本在心里熊熊燃烧的那团无名火好像熄灭了。
这是我第一次打他。
我也想不到,跟他一切都决断了之后,还会动手打他。
可是,到底为什么?
我知道他的秉性,就算失忆了,他也没有忘记,更没有丢弃自己过去的执着,他也不是一个对女人不尊重,把女人的名节当做儿戏的人。
那,他到底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可怎么问,他都不肯透露分毫。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慢慢坐起身来,锦被从身上滑落下来,完整却单薄的衣衫不足以抵抗空气中的寒意,我不由的打了个寒战,急忙起身去关上一边虚掩的窗户。
可就在我刚刚走到窗边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窗户!
对了,他这么晚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之前我只顾着气愤他不顾我的名节,去跟屠舒瀚胡言乱语,却完全忽略了一点,他这样的胡言乱语,承认我和他的“私情”,必然是为了掩饰一些东西。
掩饰他这么晚,还在陇南城里鬼鬼祟祟的走来走去的事实。
这时,我又想起了刚刚屠舒瀚说过的那句话——“两位半夜里出来,是想在我陇南城里探什么不成?”
刘轻寒似乎就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才胡言乱语,承认我和他的“私情”的。
难道说——
他要掩饰的,就是这一点?
他真的打算在陇南城里,探什么?
我只感觉心中一悸,寒意顿时浸透肌骨。
陇南城,有什么可探的?
就在我的心里隐隐的意识到了什么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是护卫走过来巡视,虽然很轻,但他睡得却很浅,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也正看见了我。
这一刻,他似乎也有些茫然,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望着我,仿佛还不明白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愣愣的看了我许久,他慢慢的道:“你——”
“……”
下一刻,他的眼中雾气尽散,顿时清明了起来,一下子从圈椅里站起来:“我——!”
不过,他似乎忘了自己一整晚都僵坐在那张圈椅里,突然这样站起来,我几乎都能听到他僵硬的骨骼发出的咯咯的声音,整个人一下子难受的蜷了下去。我忙走了过去:“你没事吧?”
还没来得急扶起他,一阵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笃笃笃,门被敲响了。
我们两个人都显然僵了一下,我伸出的那只手停在了空中,而他扶着圈椅的扶手终于重新站稳了。对视了一眼之后,他平静的道:“谁。”
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两位,我们来服侍两位起床梳洗。”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缩回了手,急忙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回到了床边,踉跄着坐了下去,他也慢慢的坐回到了圈椅里,这才看着我:“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一群侍女端着装了热水的铜盆和放着毛巾的托盘走了进来,一进屋,看到我们两的样子,似乎也有些诧异,但并没有多嘴说什么,而是毕恭毕敬的上前来服侍。等到我们都洗漱完毕了,又有人来送了早点。
显然,屠舒瀚并不打算跟我们翻脸。
可是,也并不打算把昨晚的事当做没有发生过。
我和刘轻寒坐在桌前,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对着桌上几碟还算可口的粥菜,他吃得还算顺利,而我就实在是味同嚼蜡。
等到好不容易吃完了这顿早饭,那些侍女收拾好了一切,正要推出去的时候,我忙问道:“屠舒瀚呢?”
她们停下来看着我。
“我们要见他。”
那些侍女只一笑,毕恭毕敬的道:“两位请稍事休息。大将军若要见两位,我们自然会来请的。”
说完,便全都退了出去。
门,又一次关上了。
我只觉得人都气得冰凉了,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门,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到刘轻寒面前:“你现在满意了?”
“……”他平静的站在那里,低垂着双眸看着自己的脚尖,却一言不发。
“现在我们算是被屠舒瀚软禁起来了。”
“……”
“你觉得他打算什么时候放我们离开?”
“……”
“你又觉得出兵的事,他会做何考虑?”
“……”
“元修现在还在城外等着我。一旦我和他约定的时间到了,他还没有见到我,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
刘轻寒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从来都是黑白分明,仿佛黑曜石一般的晶亮,但不知为什么,这一刻他的眼睛却是全黑的,仿佛一点光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狠狠的刺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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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两只制作精巧的机甲鸟。
因为是放在小小的盒子里,机甲鸟的头颈和翅膀都嵌入了身体里,每一只还没有半个巴掌大,但即使如此,每一个部位都精雕细琢,每一个环节都天衣无缝,只一眼就能看出那精巧的工艺,绝非普通的匠人能够制作出来。
屠舒瀚应该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脸上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是——”
终于,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我暗暗的松了口气,说道:“这是我们西川擅长机甲之术的唐家所制造的机甲鸟,全天下只有这两只。”
“机甲鸟?”屠舒瀚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对。大将军莫看它只是铁木之物,但这东西可以御风飞行的。”
“哦?”
屠舒瀚大感兴趣,低下头来细细的看着。
我捻起其中一只,微笑着说道:“能与大将军相识,实在是三生有幸。小女子对大将军这样的英雄也十分钦佩。今日仓促别过,也未曾备得厚礼,这只机甲鸟就算是初次见面的礼物,聊表心意,还望大将军不要嫌弃才是。”
屠舒瀚也是个识货的,我拿出两只,却只送一只,也看得出这个东西的金贵了。
他挥挥手,身后立刻有侍从上前来,小心翼翼的用双手捧过那只机甲鸟。屠舒瀚又看了两眼,满意的笑道:“多谢颜大小姐的慷慨了。”
“哪里,哪里。”
说完,我用眼角瞟了城门外一眼。
几乎和我同时的,屠舒瀚也看了外面一眼。
洞开的城门外,暮色沉沉,风卷着沙土弥漫在空中,而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上,却是空空如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我只觉得一身冷汗都出来了。
屠舒瀚微微蹙了下眉。
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朝着我们一拱手:“两位,就此别过了。”
他的话刚说完,刘轻寒却又道:“大将军,本官还有些话想要跟大将军说。”
屠舒瀚看了他一眼,却是似笑非笑的道:“刘大人,本将军的心意已定,关于出兵的事,刘大人就无需再多言了。”
刘轻寒笑了笑:“看来大将军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的。”
“不错。”
“那让本官多说一句又何妨?”
“……”屠舒瀚看了他一眼,却意外的沉默了下来,没有阻止他。
刘轻寒慢条斯理的说道:“本官是不知道,将军的幕僚昨夜都跟将军说了些什么,让将军作此决定,但有一点希望将军能明白,众人所言有几分是为将军的前途考虑,又有几分是为他们自己的安全考虑,将军是否已经分清?”
屠舒瀚目光一闪,瞪着他。
刘轻寒仍然平静的说道:“大将军的前途,大将军的利益,还是只有大将军自己,才能保证。”
“……”
“试想,大将军若一直坚守于此,无功无过,众人也皆能受大将军庇护,况且霍兄他——”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闪烁着:“他可是一身文人的骨头,得一箪食,一瓢饮足矣。但问题在于,大将军的志向是否仅止于此?一箪食?一瓢饮?还是守这一座陇南城?”
“……”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居然也会在背地里“使坏”了,说霍联诚文人骨头,一般的武将本来就最厌烦那些文人书生的酸腐气,刘轻寒这么一说,难免勾起屠舒瀚一些想法来。
“在下言尽于此,还望将军细费思量。”
说完,他一拱手:“大将军,就此别过了。”
屠舒瀚深深的看着他,虽然也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目光中却分明有了一丝闪烁,而这个时候,刘轻寒反倒不再流连了,对着我点了点头,便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慢慢的出了城。
|
我们出了城门,一阵风吹过,我只觉得全身透风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刘轻寒一边策马前行,一边看了我一眼,就听见背后一声悠长而沙哑的长鸣,几个士兵推动着厚重的城门在我们的身后慢慢的合拢。
回头时,两扇大门正好重重的关上。
我一下子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垮了一半似的。
“你没事吧?”刘轻寒问。
我有些脱力,轻轻的摇了摇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才看到元修他们已经到了那边的一座小山后,正看着我们,急忙策马跑了过去。
刚一停下,元修已经迎了上来,看着我有些苍白的脸色:“你没事吧?”
我急忙笑了笑:“还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捏了一下我有些发凉的指尖:“幸好你机灵。”
“……”
“我看你一直都没出来,这个屠舒瀚——不知道他到底想怎么样,生怕你会有什么意外。”
“没事的,他对我们倒是很客气。”
“那出兵的事——”
这个时候,刘轻寒策马慢慢悠悠的走过来,道:“他没有答应。”
“哦?”裴元修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我和刘轻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们走这一趟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却是出师未捷,虽然知道这件事绝对不容易办到,也早就有了可能会失败的准备,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这样的结果还是让人有些沮丧。而我还有一件事不敢跟裴元修说明的,就是昨夜刘轻寒对屠舒瀚说的那些“胡言乱语”。
我和刘轻寒的关系,他自己已经忘了,但元修——我知道,其实他一直是如鲠在喉,如果真的让他知道,哪怕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他恐怕也难免会耿耿于怀。
只希望,这件事就此结束。
看着我和刘轻寒都这样沉默着,气氛似乎有些异样,裴元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突然笑道:“罢了,人无恙就好。”
说完,他一只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肩膀,柔声道:“你看起来累得很啊,脸色这么苍白,是没有休息好吗?”
“没,没事。”我摇了摇头。
“如果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别让我担心。”
“……”
我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温柔的眼睛,只觉得胸口好像扎进了一根针,每一次心跳都有一点刺痛。
刘轻寒一抖缰绳转身便策马走开了。
裴元修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怎么,到底是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事……”
“……”
我沉默了许久,看着他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我肩膀上那温热的大手还在轻轻的摩挲着,好像想要抚平我离开他这段时间里所经历的所有的惊恐和无助。
我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元修。”
“嗯?”
“没什么大事。”
“哦?”他的手在我的肩上仿佛沉了一下。
我继续道:“等这里的事完了之后,我们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会儿,淡淡的一笑:“好。”
说完,那只抚着我肩膀的手沿着我的手臂慢慢的往下滑,牵起了我的手,被他的掌心摩挲着,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从肌肤熨帖的地方传来,也的确,给了我一些力量。
我们慢慢的策马走了上去。
刘轻寒停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这个时候也转过头来看着我们,见我和裴元修走近了,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夕阳的余晖照在那半张冰冷的面具上,仿佛是他身上唯一温暖的温度。
他对着裴元修道:“这一次本官是出师未捷,实在惭愧。”
裴元修哈哈一笑:“哪里,刘大人不要说笑。”
“那么接下来——”刘轻寒看着他:“就要劳烦公子走一趟了。”
“塞北方面吗?”裴元修一笑:“应该不难。”
我看了他们俩一眼,道:“那走吧。”
|
离开陇南之后,便一路北上。
又经过了几天几夜的长途跋涉,大家的体力都几乎耗尽,终于在这个时候看到了前方一座黝黑巨大的石城,如一头伏虎一般,蛰伏在广袤的大地上。
是武威。
胜京离我们是有千里之遥,但幸运的是,现在洛什并不在胜京,而是在武威。这也是颜轻尘告诉我们的,据说之前东察合部过了河西之后,塞北也变得不稳起来,所以洛什率兵到此,一来是镇守,二来是震慑,东察合部跟他打过那一场之后,倒也真的安分了许多。
但,也许是感觉到了东察合部的野心,洛什也没有掉以轻心,立刻撤兵回胜京。
所以现在,他仍然还驻守在武威。
我们的马飞驰而去,扬起了身后的阵阵烟尘,一路上也看到了不少牧民,赶着牛羊群走在两边,甚至远远的还能看到他们游居的帐房。
也是有了洛什在,他们才能有这样安定的生活吧。如果真的仗打到这里来,不管这些人是不是天朝的子民,终究还是要遭受到战火的蹂躏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轻轻叹了口气。
旁边的刘轻寒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元修转过头来看着我,道:“怎么了?累了?”
我笑了笑:“没什么。”
“现在天色不早了。”他看了看天,道:“等进城了,先好好休息。昨夜你也睡得不好。”
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有些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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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的长途跋涉,我们也真的没有好好休息过,尤其在离开陇南之后,一路上更是人烟稀少,到了晚上已经很难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有的时候,我们只能露宿。
昨夜,大家就是围着一大堆篝火,睡在毛毡子上。
离儿累了好几天,白天没有叫苦,晚上也睡得格外的乖,几乎也不用人哄。但我还是会守在她身边,一直到她睡着,才躺到自己的那块毛毡子上,迷迷糊糊的,虽然身体上已经很累了,可精神却实在有些过于的亢奋。
因为我知道,马上就要到武威了。
洛什……草原……骑兵……胜京……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像是走马灯一样的晃过,而最后,这些人和事都汇聚成了一张人脸。
俊美得不似世间所有,也有着可以和全世界抗衡的坚毅,但那双眼睛,却是那样的风情万种,让人想要将世间所有的好的,美的,都给他。
但他现在呢?
想起在年宝玉则的时候,裴元丰对我说的那些话——
如果,黄爷真的在武威……
如果,我们真的要问洛什借兵……
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受到这个致命的伤?
思来想去,我想不到答案,却让自己身心俱疲,看着眼前那不断腾起的火焰,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拥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一回头,就看到一张布满了风霜,却微笑得仿若春风的脸庞,一双温柔的眼睛倒映着夜空中的漫天星斗,温柔得那么不真实,正注视着我。
“元修……?”
我轻轻道,他的毛毡子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但现在,他却是在躺在我的身边,轻轻的将我抱在怀里。
虽然是盛夏,但草原上的夜晚仍旧寒冷彻骨,所以大家都围着篝火入睡,后背也不可避免的有些凉意,却在他贴上的一刻,陷入了一片温暖当中。
可是,周围都是人!
一想到这个,我立刻有些不安的:“你怎么——”
“我看你好像累得很。”
他轻轻的在我耳边道:“在想什么?”
他呼出的热气,比火焰散发的热气还要烫,让我微微有些哆嗦,我只轻轻的道:“没什么。”
“没什么,就早点睡。”
“我——”
“不要跟我说睡不着。”他微笑着看着我:“我陪着你呢。”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于霸道的温柔,终于淡淡的一笑,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大地,一片空寂。
直到早上醒来,他的手还环抱着我,篝火熄灭了,但身后的温暖却是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身体里传递到了我的身体里。
也幸好,我是第一个醒来的,若是离儿他们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我就真的难做人了。
所以,他这么一提,我也忍不住老脸一红,讪讪的调开了目光。
虽然说着话,座下的马却不停,一直还朝着前方飞驰着。
刘轻寒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御马前行,这个时候突然道:“你们看——!”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只见广阔的大地上,一阵烟尘扬起,很快便遮天蔽日。
而在那滚滚烟尘中,一队骁勇如虎的骑士,正朝着我们飞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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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力不算太好,但也认出,那就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草原骑兵精锐,铁骑王所创的铁骑兵!
我们二十几个人伫立在这一边,眼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骑兵队伍飞驰而来,身后的烟尘遮天蔽日,有一种要被他们吞噬的错觉。
离儿也是下意识的捞过我的手臂,紧紧的拽着。
我安抚的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发心,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一群气势逼人的铁骑兵已经近在眼前,几乎就要撞上我们了,安阳十八骑的人急忙策马上前,在我们面前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半圆阵型,将我们几人严密的护在中央。
刷刷几声,刀出鞘,雪亮的刀光照亮了我的眼睛。
最终,铁骑兵的马蹄,停在了离他们不足丈余的地方,激起的烟尘,扑了我们一脸。
安阳十八骑的头领立在最前面,大声道:“什么人?”
“哼,这话怕不该是你们问我们吧!”
那骑兵的头领慢慢的策马走上前来,看了这十八骑一眼,又看了看他们的马。
这些骑兵一个个显得剽悍而倨傲,我隐隐有些担心双方会发生冲突,但幸好,这些人也没有在说什么,而是直直的走到我们面前来,朝着裴元修拱手做了个礼:“拜见太子殿下。”
“……!”
别的人还没开口,但我立刻感觉到,旁边的刘轻寒皱紧了眉头。
裴元修微微一笑,也不置可否,只说道:“看来,王子已经知道我来了。”
“是。王子特地派我等前来,恭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殿下。”
这一回,是离儿,小小声的看着我道:“娘,他们在说什么?”
我又摸了一下她的头顶,没说话,裴元修已经回过头来对我们点点头,大家便一起策马,跟着那一队铁骑兵朝前行去。
刘轻寒的马不快不慢,就走在我们的旁边,我虽然没有特地去转头去看,也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沉敛。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只是目光交错,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我们一路策马飞驰,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到了城下。
武威,是河西四郡之一,也是古时抵御外族入侵一个重要的关口,所以这里的城楼修筑得格外高大威武,依稀能感觉出往日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磅礴气势。而进了城,才感觉到这里的朴实无华。商旅、农夫、牧民,将这个塞北边城经营得热闹而充实。
这里没有宫殿,也没有雅致的园林,灰蒙蒙的天空下,只看到一片楼宇,矗立在城中央。
高大的门廊和甬道,甚至可以直接骑马通过,我们进了大门之后,一下马,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长长的阶梯上,正俯视着我们。
那个人身材高大颀长,一身白衣若雪,但和裴元修的白衣翩翩不同,他的衣裳紧紧的裹在健美壮硕的身体上,宽阔的腰带束得很紧,越发显得宽肩长腿,有一种动物的矫健和优美。长长的衣襟在风中飘扬,发出猎猎的响声。
虽然离得还很远,可那鹰隼一般的眼睛,倨傲的神情,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也不由的,咬紧了牙关。
裴元修一看到他,脸上浮起了一点微笑,慢慢的朝上走去,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人相视了半晌,最后还是洛什先开了口:“别来无恙?”
裴元修笑道:“王子比起之前,更加意气风发了。”
“说意气风发,如何比得起你?”他说道:“当初你离开东州,是孑然一身,现在却已经贵为江南之主,我倒真的没有想到,你可以做到!”
我和刘轻寒,带着随行的侍从和安阳十八骑也慢慢的走了上去,正好听到这句话,脚步一滞,洛什又转过头来看向了我。
和他那锐利的目光一对视,我又忍不住一阵战栗。
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他还是和当初一样,矫健而英俊,当初那种在战场上以一敌百,横扫千军的气势丝毫不减,虽然脸上浮着笑容,可那笑容仿佛也带着刀剑的锐利,好像一头蛰伏的豹子,虽然闲适而华丽,却隐藏着嗜血的利爪,让人只看一眼,都会觉得隐隐的瑟缩。
一看到他,我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过去的许多的记忆,痛苦的,心酸的,绝望的,甚至愤恨的,都在这一刻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我甚至有一种身体都快要承载不住那些情绪的脆弱感,死死的咬着牙看着他,才能不去做一些事。
他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的一笑:“久违了。”
我用力的盯着他:“久违了。”
“我也一直很希望你来。”
“王子想见我?”
“是有人想见你。”
我的心蓦地停跳了一拍,下意识的道:“他在哪儿?”
洛什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转过头去,又看向了一直沉默着站在我身边的人:“你是谁?”
我的心里又是一紧,回过头去,看到那半张面具下,和面具一样冰冷的脸庞。带着一丝淡漠,刘轻寒平静的说道:“在下只是一个随从而已。”
裴元修看了我们一眼。
“随从?”洛什慢慢的走到他面前,眼中透出了几分犀利的打量着他,然后说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中原还有录用面容毁坏的人做随从的说法?”
我急忙说道:“可是他很能干。”
“能干?”洛什冷笑了一声:“当然能干。”
“……”
“不能干,怎么能火烧皇帝的宫殿?”
“……!”
“不能干,怎么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去镇守扬州?”
“……!”
“不能干,怎么有那个资格,去迎娶你们的那个长公主?”
我和刘轻寒震惊不已,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洛什竟然全都知道了!
他是怎么知道的?
刘轻寒做的那些事,虽然在我们之中不算秘密,可到底在朝堂之上还是粉饰了过去,裴元灏一道圣旨压下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火烧集贤殿是他做的,洛什远在千里之外,又和朝廷有着那么多的隔阂,他是怎么会知道刘轻寒的这么多事?!
还能认出他来?
我只觉得心头一阵慌乱,却也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就看见刘轻寒垂下的眼睫微微的颤了一下,遮住了他乌黑的眼睛,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毕恭毕敬的朝着洛什行了个礼:“在下扬州府尹刘轻寒,慕王子盛名已久,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洛什突然裂开嘴,笑了起来。
他的肤色黝黑,牙齿却是雪白的,这样一笑,丝毫没有温柔和愉悦,却反而像一头蛰伏的花豹露出了利齿獠牙,只看一眼,都觉得血腥气四溢。
“扬州府尹。”
他又一次重复,似笑非笑的道:“你知道我对那个地方,才是‘慕名已久’。”
刘轻寒的脸色原本就一直沉沉的,这个时候,连眼神也沉了下来。
当然是慕名已久。
或许过去,身在扬州的刘三不会明白,可当了这么多年的官,甚至做了户部尚书,刘轻寒自然很清楚了,当初朝廷每一年从江南收取的那一大笔赋税流向了什么地方,江南的那些贱民,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仅仅是因为需要辛勤劳作,更是因为他们每一个人的背上,都背负着一个,甚至更多的草原上的人,才让扬州的人世世代代的直不起腰。
刘轻寒曾经告诉我,他一直觉得自己对江南,对江南的人有一份责任,那么现在的他一定更清楚,如果自己要为江南,为江南的人寻求到公平的生存权力,那么他要面对的是谁,他要对抗的是谁!
就是眼前这个人!
洛什看着他,似乎也是大感兴趣,眼中精光四射:“在这里见到你,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不敢。”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这话一出,刘轻寒已经微微的蹙起了眉头,我也感觉到了不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洛什已经一挥手:“杀了他。”
……!
大家完全没有回过神来,原本空旷的高台之上,突然不知从哪里涌出了数十名武士,一个个剽悍如虎,带着汹汹煞气冲了过来,手中的刀剑寒光四射,已经刺向了刘轻寒。
“啊——!”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却是离儿,她一下子抱紧了刘轻寒的大腿,吓得惊声高叫了起来:“三叔!”
她的声音也一下子让我惊醒了过来,急忙拦在了他们的面前:“不要!”
洛什就像是根本没看到我一样,双手负在背后,冷冷的说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应该管好你的女人。”
这件事显然也在裴元修的意料之外,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青婴……”
“不行,你们不能伤害他!”
我一边说,一边看向裴元修:“元修,不行的!不能让他们伤害他!”
这其中的详情,其实根本不用我去辩说,他应该是完全明白的,看着我焦急的眼神,元修微微顿了一下,又看了刘轻寒一眼,然后转过头去朝洛什道:“王子——”
洛什冷冷道:“我既然不介意你们把天朝的官员带到面前来,你们也就不要介意,我会对他做什么。”
但这一回,我才见识到了,什么是铁戟王子的命令。
他背着双手站在那里,只下了这道命令,虽然我们阻拦的阻拦,分辨的分辨,可他手下的人却似乎根本不受我们的影响,虽然我站在刘轻寒的前面,但已经有武士从后面冲了上来,挥舞着钢刀,不由分说的便朝着他砍了过去。
等我回头的时候,只看到寒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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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把你们的危机都解决了。”
我猛地惊了一下,说道:“你是说,刘轻寒的身边其实一直带着人,但没有露白。在我们可能遇到危机的时候,他们都事先解决掉,所以我们才能这么平安的到达这里。”
“对。”
我微蹙眉尖,常思良久,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作为朝廷重臣,身负整个江南的安危,却只身西行,进入龙潭虎穴一般的蜀地,然后到陇南,又跟着我们到武威,如果说身边一个人都不跟,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一个字也不提。
他对我们,对我,倒是提防得很紧。
想到这里,又突然觉得没什么可想的,淡淡的笑了一下。
之前,我向黄天霸诉说了这七年来的经历,所有的点点滴滴,他几乎不置一词,但看着我的这一笑,却是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的说了一句:“你看起来很累。”
其实,他看起来比我更累。
那种近乎枯槁的神情,也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我想起他曾经那么的爱着薛慕华,为了她承受了一切,最后落到进退两难的蚀骨之痛里,而现在,有一个人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了他面前,却让他恨不得死。
对他来说,似乎不管爱,还是不爱,都不对。
我不知道老天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戏弄他,他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应该赢得世上最好的爱情,得到最温柔的女人吗?
看着他黯淡的眸子,我突然说道:“其实,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过去了。说起来,我最难熬的,就是当初在宫里的那几年,不过也有很多好心的人一直照顾我,对我很好。好像吴嬷嬷啊,钱嬷嬷,水秀,还有……皇后娘娘。”
“哦。”
“皇后娘娘人很好,她是个很好的人。”
“哦。”
看着他淡漠的眸子,我下意识的靠近了他一些,柔声说道:“对了,其实你见过皇后娘娘的。当初在太师府和你同台,唱刘藐姑的那一位,您还记得她吗?”
黄天霸漠然的摇了下头。
我的心里蓦地一疼,好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这一刻,我想起了画室里那幅不知花费了多少精力,耗费了多少心血画出来的人物画;我想起了常晴第一次开口跟我说话的时候,问起他时茫然却恬静的眼神;我想起这些年来,她身上的清冷淡漠,和细致温柔。
我想起了她这些年来的艰辛,痛苦,或许还有常人无法体会的寂寞,但这个男人,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
如果,陪在他身边的,是常晴;如果,他爱上的,是常晴——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也许这些年,对他们两个人而言就不是煎熬,而是最幸福温柔的时光了吧。
可是,感情的事,不是那么讲道理的。
不是你千般好,就有人爱你。
不是你为他付出了所有的感情,他就该爱你。
即使常晴为他付出了所有的爱情,承受了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可是黄天霸却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这就是世事的不公平,和无常。
我还沉浸在对常晴的心疼当中,而对面的这个男人却已经说道:“有这么多人对你好,是你的福报。”
我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一下:“黄爷说这话的口气,倒很像一个人。”
“哦?是谁?”
“皇太后。”
我原本以为,说到这个人,他也会和听到常晴的时候一样漠然,却意外的,看到黄天霸那双原本淡漠的眼睛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连他整个人都一颤,手中的酒杯里溢出了一些酒水。
我顿时心中一悸:“黄爷……”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皇太后?也就是——太上皇的那个妃子?”
“……皇贵妃。”
“是胜京的那个——”
“铁面王的妹妹。”
他突然不说话了。
而我,声音已经哽咽了,看着他原本苍白的脸色这一刻不剩一丝血色,整个人不是没有生气,而是连火气都没有了,仿佛一尊冰雕一般,散发着寒气矗立在我眼前。
我轻颤着道:“黄爷……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洛什会带我来武威,而且一直不回胜京。”
“不知道。”
“因为胜京那边的人,已经越来越怀疑我的身份。”
“是不是因为——你跟铁面王,长得很像。”
他愣了一下,看向我:“你也知道?”
我点了点头。
当初铁箭王看到洛什画下他的画像,那惊愕的模样,还有巴将军亲口说过,他像铁面王,后来我才怀疑,并且渐渐可以肯定,他应该就是太后被换走的那个孩子。
只是当年在胜京,我完全失忆,记不起这前后的因果,没有办法告诉他。
听我这么说了,黄天霸的脸上透出了一阵凉意,半晌,他才慢慢的道:“那几个老天王,都是跟铁面王一起出生入死的,他们不会看错。我也相信,这世上不会无缘无故又有一个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而药老——”
而药老,是召烈皇后的兄弟。
身为皇后的亲人,他应该是有机会出入宫的,更有可能,他可以参与到一些皇室的秘密中。如果当初真的是太上皇用裴元灏将黄天霸从太后的身边换走,那么有没有可能,黄天霸又被药老劫走,从而流落江南?
虽然,这个猜想很大胆,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一个铁面王身在草原,一个黄天霸身在江南,会长得那么相像。
所以,黄天霸,才是真正的三皇子!
他的神情越发的仓皇不定,我知道,这对于他来说不啻是一道晴天霹雳。即使当初他的行事作风是偏向裴元灏的,但毕竟那么多年,他都身处在一个完全跟皇室对立的阵营,甚至,他曾经是反抗朝廷的长明宗三师之一的武师,现在,却突然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竟然是天家的皇子,这对于他来说,不止是打击,更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轻轻的说道:“您自己,可以确定吗?”
“我只能这样想。”他目光苍茫:“这些年来,我不止一次的想过,我的爹娘是什么人,他们在哪里,可我一丝线索也没有。”
这……是他这些年来能找到的,唯一的线索。
所以,他笃定,让自己这样的相信。
我沉吟了一番,道:“其实我,几乎可以帮您确定了。”
他一震,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抬起手臂,从手腕上抹下了一串檀香佛珠。那是当初桂嬷嬷在宫中跟我辞行的时候,我特地问她要的。其实那个时候,我要这串佛珠,心里就隐隐有了这个念头,只是我不敢保证自己可以有一天把佛珠交到黄天霸的手上。
毕竟,世事无常。
谁知,世事真的无常。
我居然真的有机会再见到他,把这个东西交给他。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一阵酸涩涌上心头,几乎要落泪。我将佛珠捧在手心里,轻轻的奉到他的面前,哽咽着道:“这是太后曾经佩戴过的东西。我问跟她的那位老嬷嬷要的,能在今天交给你,是太后的功德圆满。黄爷,太后念了这些年的佛,我相信,没有一句是为她自己念的。”
……
之前,在跟他说我这七年多来的经历的时候,我刻意淡化了拒马河谷的一些细节,不是不告诉他,而是没有想好怎么告诉他。只是没想到对于自己的身世,他早已洞察。
而回忆起那一段往事,对我来说,也不啻是一种煎熬。
黄天霸一直沉默着看着我手里的佛珠,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当我的话说完了之后,他还是没有开口,只看着那佛珠。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他慢慢道:“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太后对自己的大行,似乎是早有准备的。”
“……”
“所以,她走得很安详,也没有什么痛苦。”
他的眼中涌起了滚烫的流光,眼角挣得几乎发红:“她说,她要做皇帝的阿弥陀佛?”
“是的。”
“所以,她是为了皇帝而死的?”
“……是的。”
“她走之前,可知道我?”
“知道。”
他颤了一下,有些仓皇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她是怎么知道的?”
“是我告诉太后的。”
“她有没有问过我什么?”
“太后曾经问过我,黄爷品行如何,我——”我哽咽着,可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急切的问道:“还有呢?”
“没了。”
“她只问了这个?”
“对,”我点点头,看着他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郑重的道:“这一个答案,对于太后来说,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
“我想,不管自己的孩子身在何处,又遭受了什么苦难,太后其实并不在意。她唯一希望的,是自己的孩子为人善良,坦荡正直,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胸怀广阔的大英雄。这样,对她而言,这些年的佛经,就没有白念。”
他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了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又好像两样都不是,只是痛得厉害的表情而已。他颤抖了很久,终于慢慢的伸出手,从我掌心拿走了那串檀香佛珠,放在唇边,深深的低下头去。
我仿佛看到一道流光,从他的眼中滑落,滴落在了那串佛珠上。
我没有开口,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坐在他的对面,就这么默默的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围那瓢泼大雨都慢慢的缓了下来,淅淅沥沥的落在已经湿透了的绿叶上,屋檐下的青石板也早已经冲刷得干干净净,他抽搐的肩膀也终于平静了下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双风情万种的眼睛,却反而混沌了。
但是我多少也明白,那种刻骨的痛楚。
他问道:“她葬在哪里?”
“皇陵。”
“……”
“皇上在太庙为太后举行了国丧,后来,还是将太后的灵柩送入了皇陵厚葬。”
他哽咽了许久,终于漫漫叹道:“她终究,做了皇帝的阿弥陀佛。”
“黄爷……”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踌躇了一下,还是轻轻的说道:“您,您不要太难过。我想太后她——她并不是痛苦的,这些年来她的念的佛,都是为你念的,现在她走了,对她而言,也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
“我想她更希望看到的,是黄爷能好好的。”
“我?好好的?”
听到这句话,他原本满是流光的眼中透出了一丝尖锐而讥诮的神情,那目光刺得我心中也是一阵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倒是他,看了我一眼:“你们这次来,是来做什么?”
我说道:“借兵。”
“借兵?”他俊逸的眉间微微蹙起:“是谁要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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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兵?”他俊逸的眉间微微蹙起:“是谁要借?”
“是裴元——是颜轻尘。”
他看了我一眼。
我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说道:“黄爷,有一些事我一直瞒着你,很抱歉。不过我不是成心的,只是——”
“颜大小姐。”他突然说出了这四个字。
我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你知道了?!”
“之前在西川,你的消息是完全被封锁的。不过,颜——你的父亲过世之后,很多消息也瞒不住了,我得到的不多,但前后联系起来想一想,也不难得出你的身份。”
他平静的看着我,眼中透着清澈和了然:“难怪当初在吉祥村,西山书院的那个学生看到你之后,就不敢再动手。之前我以为以为他是顾忌你怀有身孕才收手,后来才知道,他顾忌的,是你的身份。”
我垂下了眼睑。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道:“这一次我回了西川,原本只是打算办一些事,但没想到东察合部的人竟然在年宝玉则屯兵二十万,这一场仗如果打起来,对整个中原的影响都很大。”
“所以颜轻尘让你们来问洛什借兵?”
“嗯。其实来这里之前,刘轻寒已经去了陇南,问屠舒瀚借兵了。”
“朝廷的军队?他们答应了吗?”
“他们拒绝了。”说完这句话,我又回想起临出城前刘轻寒说的那些话,和屠舒瀚的神情,又道:“不过,也许事情还会有转寰的余地。”
黄天霸微微蹙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颜轻尘是知道,他们不一定会出兵,所以让裴元修来这里找洛什?”
“是的。”
“你觉得,洛什会借兵?”
“我倒宁愿,他不出一兵一卒。”
黄天霸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我知道,我的意思,他全都懂。
洛什是个战争狂人,连千里之外的颜轻尘都知道,可见他的好战到了什么程度,当初东州城一役,也足见他的实力。这样的人,整整七年,没有南下,黄天霸已经完全做到了当初在天子峰上对我的承诺。
可是,谁能保证,一辈子拴住洛什?
一次出兵,或者说借兵,也许只是一点小小的火星,可万一将洛什这个火药桶点燃,那一切都会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点回过神来了。
如果洛什真的不再受控制,跟天朝动起手,那对于西川来说绝对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
原来颜轻尘,打的是这个主意。
黄天霸听了我的分析,沉吟了一番,然后曼声道:“既然如此,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洛什他——”
“你可以放心。”他的眸子又深又黑:“他,我还制得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不过,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现在西川守在年宝玉则的人,是谁?”
“……”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明显的慌乱了一下。
黄天霸立刻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我:“嗯?”
我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就算看不见,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这一刻一定变得有些难看。我说道:“是裴元丰。”
黄天霸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的心跳越来越乱,再抬起头的时候,才发现雨已经越来越下,只剩下一些细密的雨丝在空中飘落,可天色却仍旧是阴沉沉的,密布的乌云没有散去,反而像一只黑手压在头顶,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而黄天霸,仿佛真的已经失去了气息一般,木然的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只觉得一阵心乱,站起身来说道:“黄爷,我有点不放心——我去看看元修那边。”
“……”
“别的事,我们晚点再说吧。”
说完,我已经迫不及待的转身要走,可刚刚走到台阶口,就听见黄天霸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婴。”
我的脚步滞了一下,但立刻咬咬牙,头也不回的走了。
|
一口气从高亭上冲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这么做,黄天霸没有再叫我第二声,但我却害怕他会叫,害怕自己会听到,头也不回的往前胡乱冲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等停下来的时候,脚都发软了。
其实我也知道,有些事,瞒不了的。
或者,告诉了他也好,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可是,一想到今天他才刚刚知道了那么多的往事,包括太后的死,再要他接受另一个打击,会不会压垮他?
老天对他已经够残忍了,我又怎么忍心,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把这一刀扎进他的心里?
想到这里,我也只能轻叹了口气。
再抬起头来的是,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庭院里,经过刚刚那场大雨,空气里满是雨水的生腥味,还有不少的花瓣绿叶被摧落在地上,一路走过去,踩在上面都是软软的。
我正想找人问问,裴元修和洛什谈完了没有,可才一抬步,就听见前面一道拱门的里面传来了一阵争吵的声音,似乎还有些熟悉。
我走过去,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离儿不耐烦的声音大声道:“别揪我头发!”
“……”
“叫你别揪!”
她在跟谁说话?
我急忙走过前面那道门,入目是一个还算雅致的庭院,宽大的院落和外面一样,也种了不少花草,约有一人多高,显得十分繁茂。而在那繁花茂叶后,我看到一个十来岁,身量显得瘦瘦高高的男孩子正跟在离儿的身后,笑嘻嘻的伸手去拨弄她的发髻,扯她的发带。离儿手里原本捧着什么东西,一心一意的往前走着,但被这个男孩子不停的“骚扰”,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这个时候转过身去大声道:“再揪我揍你了哦!”
那个男孩子被她凶了这么一下,急忙缩回手去,撅了撅嘴:“小气吧啦的。没看过,看看都不行吗?有什么了不起!”
离儿哼了一声,转身便走,走了一步,又回过头去,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然后才走了。
那男孩子站在原地,也高傲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可是一等到离儿走开,他却又好像不甘心似得,又撵上去几步:“哎,你是谁啊?哪儿来的啊?”
“……”
“我怎么没见过你?”
“……”
“你的衣服,你的头发,都不是我们这里的。”
“……”
“你是中原的人,对不对?”
“……”
“喂!你干嘛不理我!你敢不理我?!”
“……”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离儿已经走到了屋檐下,回过头去看着他,一脸生动的鄙夷表情:“原来你这么笨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还到处问。”
“呃——?”
那男孩子愣了一下,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表情万变,煞是精彩,离儿已经又用鼻子哼了一声,转头进了屋子。
我原本想要叫住她,可看到那个男孩子顿了一会儿之后,转身要走,又好像不甘心似得停下来,小小的身子转来转去转了半天,终于还是又跟了进去,于是我也慢慢的走过去,不声不响的站在院子里,远远的看着里面。
这里,应该是洛什的人安排的我们的居所,因为一进门,就可以看到刘轻寒正坐在一张矮榻上。
他的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已经有人来给他处理过伤口,只是衣衫还还没来得及穿好。他一看见离儿走进来,急忙伸手将肩膀上的衣衫往上拉了一下,离儿已经高兴的跑了过去:“三叔,热水!”
刘轻寒微笑着接过来:“离儿真能干。”
“咯咯,咯咯咯咯。”
这丫头立刻得意的笑了起来。
不过,刘轻寒刚刚端着杯子,就看到跟在她身后进去的那个男孩子。
“你是谁?”
“你是谁?”
两个人同时问出口,刘轻寒愣了一下,才微笑着说道:“我是来做客的。你呢,你是谁?”
离儿回头一看,立刻嘟着嘴走到刘轻寒身边,指着他道:“三叔,这是个坏家伙,刚刚他一直揪我的头发!”
“哦?”刘轻寒看了看她,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男孩,嘴角含着微笑:“你是男孩子,怎么还欺负小姑娘?”
“谁欺负她啦?!”那男孩立刻红了脸,嚷嚷了起来:“我都说了,我没看过,看看怎么了?”
“……”
“你们中原人就是小气!”
刘轻寒原本笑眯眯的,这个时候倒是怔了一下,看着那男孩子:“你是——”
这孩子见终于有人对自己的身份感兴趣了,可算戳到了他的痒痒肉,立刻得意洋洋的扬起小脑袋:“我是央初王子!”
我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央初王子!
当年在胜京,那个肉团儿一样的小王子,又刁钻又任性,还有些傻乎乎的,十分惹人疼爱,虽然我和他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可对这个孩子却是印象深刻,也格外的喜欢他。
七年不见,他长高了,只是也变瘦了,那张轮廓分明的黝黑的脸也不像过去那样肉呼呼的,瘦下来了之后便隐隐现出了一些少年人的清朗俊逸,尤其眼睛特别的大,又黑又亮。只是稚气未脱,还带着几分小时候的可爱。
让人想要去惹得他炸毛乱跳。
刘轻寒一听到他的名字,也愣了一会儿,说道:“你是——草原的王子?”
“当然!”央初王子这下更耀武扬威,鼻子都快扬到天上了:“我爹可就是鼎鼎大名的铁骑王!嘿嘿,怕了吧!”
别人犹可,离儿看了他一眼,瘪瘪嘴:“原来王子就是这样的哦!”
“……”
“像个傻瓜!”
央初原本得意洋洋的,一听她的“评价”,顿时傻眼了,看着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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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借我的刀,最好有点真本事。”
我看了旁边一眼,两个小孩子已经骑着马有说有笑的跑开了,似乎也并没有注意我们在做什么,我回过头看向洛什:“你想怎么样?”
“想要借我的刀,也可以,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洛什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的弓,指着前方那片茂密的树林,说道:“我平时的猎场就是那里。现在我们进去,一个时辰内,谁猎到的猎物多,就算谁赢。”
我眉头一皱:“你让我跟你比这个?”
“放心,我不会胜之不武的。你和元修——”他说着,眼角看向了已经跑得老远的离儿,嘴角泛起了一点讥诮的冷笑:“再加上那个丫头吧。你们三个,对我一个。猎物不拘大小,箭矢上也做了标记。拿得出来的,就是结果!”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的骑射不是完全不会,当然也不能算好,而裴元修——我看了一直淡淡的他一眼。他们皇族原本就是由北方入关的,皇子们自幼也要学习骑射,他毕竟曾经做过太子,这方面的技艺也应该不会太差。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们两个人对上洛什——根本没有赢面!
洛什冷笑道:“觉得赢不了?你们可以把盟友也叫上啊。”
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冷笑着看向了旁边的草亭。
刘轻寒一直坐在那里和黄天霸谈着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这边的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的态势了,可草亭那边却是安安静静的,尤其他看我们的那一眼,清净得很。
我立刻皱着眉头:“不行!”
裴元修立刻看了我一眼,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昨夜已经答应了元修要跟他保持距离,我也不能太多过问他的事才是。可是,洛什这一招也真够恶毒的,刘轻寒的肩膀上还有刀伤,而骑马射箭最是用肩膀的力气,这样一来他的伤会更严重。
而且——密林里万一还有其他的危险怎么办?
刘轻寒站起身来,对着洛什平静的说道:“本府有伤在身,就算加入进来,也只是他们的累赘罢了。还望王子能手下留情。”
说完,他坐了下来。
洛什冷哼了一声:“孬种。”然后又看向他身边的黄天霸,目光虽阴狠,但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裴元修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
三个人一路疾行,不一会儿那密林就已经在眼前了,就在我勒紧了缰绳,准备冲进去的时候,裴元修的马却慢了下来,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的看着我。
我问道:“怎么了?”
“青婴,你——还是别去了吧。”
“为什么?”
“这种事,交给我来做就可以了。”
“……”
“这种林子里,也不知道会有什么。”
看着他担忧的样子,我心里一暖,但还是笑道:“没事的,我也能帮忙啊。况且,又有马,又有箭的,你还怕我会吃亏吗?”
说话间,洛什已经策马冲进了林子里,立刻就没影了。
我急忙道:“去吧。咱们还有的拼呢!”
“可是——”
看他还有些犹豫,我已经迫不及待的策马向前,一边说道:“你不是经常说,我们是夫妻吗?”
“……”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他一听到这句话,脸上晃过了一丝喜色,而我已经笑了起来,策马冲进了树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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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林地格外的茂盛,浓密的树叶在头顶遮蔽了天日,只余寥寥一点光线透进来,间或响起的几声鸟鸣,衬得这片树林越发的幽静起来。
进入密林不一会儿,我们就分路了。
马蹄嘚嘚,穿过茂密的枝叶不断前行。
也许是因为之前在拒马河谷遇到过老虎,尽管事后也知道那不过是一场预先安排好的戏,可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些阴影。虽然之前夸了“海口”,但走在这样的密林里,不由的就出了一身冷汗。
周围一片寂静。
就在我四下张望的时候,突然,头顶嗖的一声,抬头一看,一只鸟已经中了箭,跌落下来,透过树丛,看到前方的洛什策马跑过去,一弯腰便捡了起来顺手搭在马鞍上,然后又马不停蹄拔出后背的箭,去追前面的野鹿。
他好厉害!
我不精于骑射,好坏还是看得出来的,这样子下来我跟裴元修的赢面真的不大。
不行,不能这么就放弃。
想到这里,我也反手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一只手捏紧了,一只手慢慢的抖动着缰绳往前慢性。
这时,前面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吸引了我。
我小心翼翼的拨开眼前的树叶一看,一只灰突突的獾正在前面的树根处扒拉着什么,刨出了不少泥土堆在身后。而它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还在专心致志的扒拉着。
是个机会!
我急忙放开缰绳,双手搭箭上弓,箭尖对准了那只獾。
力气不大,没办法将弓拉满,但眼看着弦劲已然十足,我咬了咬牙,便果断的放了手。
就听嗖的一声,箭矢带着破风之势,离弦而去!
中!
心中一念,就听见一声撕裂的惨嚎声响了起来,那箭果然射中了獾的后臀。顿时,那只獾一下子窜得老高,痛得不停在地上打滚,顿时血流满地。
我被那样的惨象也惊住了,一时没有反应,下一刻,那只壮硕的獾已经转向了我,黑漆漆的两颗眼睛盯着我,雪白的牙齿亮了出来,嘴里发出凶悍的嚎叫,然后,猛的朝我扑了过来。
糟了!
我虽然能射中,但到底力道不足,没能一击毙命,反而激怒了它。
獾这种东西体型不大,没有豺狼虎豹那么可怕,但它的牙齿特别利,听说能咬碎铜铁,被它缠上了也是件麻烦的事。
想到这里,我急忙拉过缰绳,要策马避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顷刻间,那只獾已经近在眼前,嘶吼着朝着我的马扑了上来!
嗖——!
又是一声锐响,只见一支箭矢从旁边飞射而过,一下子射中了那只獾,强大的力道将它射出了一丈多远,牢牢的钉在了旁边的一根树桩上!
那只獾这一次连惨叫都没来得及,一箭贯喉,死了。
我吓出了一身冷汗,呆呆的看着那只獾慢慢垂下来变僵硬的尾巴,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转过头去,就听见一阵沙沙的声音,一人一骑从旁边的树丛中慢慢的走了出来。
是裴元修。
虽然那只獾并不是什么猛兽,刚刚经历的倒也不是什么生死一线,但一看到他,我还是大大的松了口气,急忙道:“元修!”
“你没事吧?”
他一边说,一边策马走过来,我立刻摇头:“我没事。”
马停在我的身边,他又伸出手来,牵过我刚刚拉弓的手,低头一看——之前太紧张了没注意,我的指尖已经被弓弦勒成了紫红色,微微有些发肿,他看着皱起了眉心,用拇指轻轻的给我揉了几下:“疼吗?”
我急忙做出笑容:“不疼。”
“这种事,本来就不该你来做。”
“我也能帮忙的。”
他眼睛一瞟那只獾:“就这么帮?”
被他这么奚落,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一把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下次我不会留半只给你了。”
说完,便要策马离开,可是刚一转身,就感觉后背一轻,回头一看,竟然是他伸手将我背后箭筒里的箭全都抽走了。
“哎,你干嘛!”
“归我了。”
“什么就归你了。”我一急,上手去跟他抢:“还我!”
他反手一插便将那几十只箭矢全都放进了自己的箭筒里,然后伸手来挡着我,笑道:“不给。”
“裴元修,你别赖皮!”
我一边说着,一边跟他纠缠着,幸好座下的马是好马,随着我们两的争夺只是踱着碎步绕圈子,但我半个身子都扑了过去,裴元修先还笑着,一只手护着箭筒,一只手挡着我,突然,他挡着我的那只手一绕,将我整个腰搂住,低头在我的唇上啄了一口。
我一愣,顿时脸腾的一下红了。
急忙推开他,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你——”
他笑吟吟的看着我:“还抢么?”
我的脸烧得绯红,用手背擦着唇,唇瓣也直发抖。
我和他当然算不上老夫老妻,实在说还是“新婚燕尔”,可毕竟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早已过了那些打情骂俏的年纪,况且,这里虽然不是大庭广众,但也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居然还这样——
我红着脸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急忙拖着缰绳就要转身走。
可偏偏,座下的马跟他的那匹马好像黏糊上瘾了,居然不肯动,只在原地兜圈子,我更是又羞又急,拖着缰绳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反而在旁边笑起来:“你刚刚不是还说,我们是夫妻么?”
“……”
我不说话,只一心一意的拉着缰绳。
这时,他一抖缰绳,策马慢慢的踱了上来,走到我的身边,微笑着看着我:“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应该是在一起才可以的。”
“……”
“况且,做丈夫的,保护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是么?”
我一怔,停下来看着他。
他微笑着伸出手来,又一次签过我微微肿痛的那只手,用拇指轻轻的揉搓着指尖,温柔的道:“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指尖,原本就是最敏感的地方,被他揉搓得一阵酥麻。
我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还发红的指尖,轻轻的低下了头。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是,就在下一刻,那笑意却又开始慢慢的,慢慢的褪去。
我这才发现,原本幽静的密林,这一刻,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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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什么危险接近的感觉。
我不由的握紧了缰绳,裴元修策马几步,走到树桩边,附身下去拔出了他的箭,用箭尖挑起那只獾甩到自己的马鞍后面搭着,我这才看到,那里已经挂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鸟儿和一只灰色的野兔了。
看来,他的骑射还真的不差。
他对我道:“跟着我。”
这一次,我不跟他犟了,乖乖的点头跟了上去。
并不是我们的错觉,林子里真的安静了下来,连刚刚一直在头顶回响的鸟鸣都没有了,整个密林只剩下我和他骑着马慢慢穿梭的声音。
我抓紧了手里的弓,紧张的看着四周。
这里是洛什平时狩猎的地方,肯定是早就被圈起来了,不可能有什么大型的猛兽,如果那种危险的气息不是来自猛兽,难道是人?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我不断用力的手背。
元修回头看着我,说道:“别怕,有我在。”
听着他坚定的话语,我的心里也定下了一些,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勒马停了下来,我也急忙停住了马,只见他目光如炬,灼灼的看着前那一片浓密的树丛,我想问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但又怕影响了他的判断,只能紧张的屏住呼吸,也盯着前面。
突然,他反手从背后拔出一支箭来,搭弓上弦,指着前面射了出去。
嗖的一声,箭矢像一道闪电穿入那一片树丛,顿时消失了踪影。
没有反应。
我这才小小声的道:“元修,是什么?”
他又盯着前方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大概是我弄错——”
话还没说完,突然,一支箭矢从那树丛中射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和他两个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只看到眼前白光一闪,那支箭擦着我的鬓角射了过去。
接下来,又是几支箭嗖嗖的从那边射了出来,那箭是乱箭,虽然没有射中我们,但好几次都是擦着我和他的衣服射过去,而我的马一下子被惊住了,突然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发出了惊恐的嘶鸣。
“啊——!”
我猝不及防,一下子被甩了下来。
“青婴!”
就在我被甩下马背的那一刻,裴元修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我,两个人一起跌落到了地上。
我被他紧紧的抱在怀里,只听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唔!”
两个人又滚了几下,终于才停了下来,我急忙翻身看着他,却见他皱紧了眉头,痛得咬紧了牙。刚刚我们两从马背上跌下来,全是他护着我,这样摔下来,肯定撞得不轻!
但现在也来不及想他的伤势,树林里的人——
这样一想,我急忙伸手将他护在身后,翻过身去,紧张的看着刚刚那射出乱箭的地方。
还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我知道,有人要袭击我们!
“是谁!?”
我大声的喊道。
“有本事就出来,鬼鬼祟祟的算什么!”
“青婴——”裴元修在身后竭力的拉我的手臂,想将我拉开,我却犟着不动,盯着前方:“只敢在暗处伤人,我看也不是什么入流的货色,见不得人!”
密林中,响起了一声冷笑。
我听得全身都颤了一下。
那笑声——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去从脑海里找到那声音的主人,我只敏锐的感觉到巨大的危险正在袭来,两只手将裴元修牢牢的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白光闪过,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的射向我的眉心。
我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瞬间,脑海里只闪过了两个字——完了!
可是,就在下一刻,突然耳边又传来了嗖的一声,紧接着是一声破碎的声音,但预料中的死亡却并没有降临,我慢慢的睁开眼睛,这才看到,刚刚那支射向我的箭竟然断成了两截,跌落在我的眼前。
这是——
我下意识的往周围看去,才看到旁边的一棵树上,一支箭矢深深的插了进去。
而箭羽上,还留着洛什的标记!
旁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我急忙转过头去,就看见洛什一手持缰,一手握着他的强弓,慢慢的从树林中策马走了出来。
他那张硬气而俊朗的脸上透着几分倨傲,几分阴沉,却并没有看我们,而是看向之前箭矢射出的方向,对我们道:“没事吧?”
“没……没事。”
我摇摇头,又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他的脸色依然惨白,但好像不是因为痛,而是心有余悸的看着我,一只手用力的抓着我的胳膊。
“没事。”
我又回头答了一声,然后和他一样看向那片密林。
洛什冷冷道:“这种小动作,就别在我的面前搞了。”
“……”
“贻笑大方。”
那片密林安静了一阵子,又响起了一声冷笑,然后,一人一马,从林中慢慢的踱了出来。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像狐狸一样细长的眼睛,虽然是笑着,但那张消瘦的,颧骨高高耸起的脸上没有半点让人舒服的神情。
洛什的脸上也浮现出了厌恶的神情,而对面的那个人却似乎相当愉悦:“洛什,跑到武威来窝了这么久,没想到你的箭法还没落下。”
一看到那个人,我几乎是立刻就皱紧了眉头。
邪侯奇,铁鞭王的儿子。
我跟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来往,可他留给我的记忆一直都是不好的。当初他在胜京的时候跟黄天霸一战,因为使诈,伤了黄天霸,险些被洛什活活掐死,我那个时候就十分讨厌他,却没想到今日一见,还没碰面,他就想要我的命。
还真是有点,冤家路窄。
路窄……?
我的心里突的一跳,立刻想到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周围沙沙的声音,是无数的马蹄踏着地面慢慢的朝我们走过来,拂过那浓密的枝叶,我看到了数不清的寒光。
顿时心里一紧,我急忙爬起来去扶着元修。他显然是刚刚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撞伤了,但也没说什么,只压着我的肩膀咬牙站了起来,看着前方。
显然,我和他都感到了一些东西。
这个世上,和权力最近的,永远都是刀光剑影,和血腥的气味!
洛什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握着强弓却低垂下来,看似闲适的慢慢踱了过来:“邪侯奇,你来干什么?”
邪侯奇勾起一边的唇角露出了一抹近乎狰狞的笑意:“怎么,我不能来?”
“我问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看看铁戟王子的日子过得有多逍遥。”他说着,眼角又扫视了周围一眼,似乎是在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潜伏的人马。
而这一刻,我的呼吸突然一紧!
离儿,她也在这附近!
还有,还有草亭里的黄天霸和刘轻寒,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似乎感觉到我的呼吸一下子紧绷了起来,裴元修低下头来看了我一眼,看着我瞬间苍白无血色的脸,仿佛也明白过来什么,原本压着我肩膀的那只手挪了一点位置,轻轻的搂了我一下。
离儿,离儿不会有危险吧?
我惊慌不已的抬起头来,对上裴元修的眼神,他冲着我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不管离儿如何,现在,都不能乱了阵脚。
我完全明白他眼神中的意思,但这一刻不管怎么说服自己,我的呼吸还是乱了,甚至两腿都有些发软。
在邪侯奇出现之前,我是真的没有料到,居然在武威,也会出现危机!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向了对面的那个人,邪侯奇丝毫没有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一双蛇眼仿佛盯着猎物一般紧盯上了洛什:“洛什,我看你过得挺逍遥的。既然那么喜欢逍遥的日子,那么——”
“邪侯奇,我再说一遍。”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洛什冷硬的语气打断了:“我逍不逍遥,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的事,任何人都不要想来管。”
“……”
“尤其是你!”
邪侯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消瘦的脸上出现了他用力咬牙的痕迹。
我们离他的距离不算远,但也并不近,我几乎都能听到他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那种刺耳的声音,让我不由的一阵战栗。
我当然知道这个人一直心术不正,从他当初伤黄天霸的手段就可见一斑,而且作为同龄的,八大天王的后人,洛什统领了所有草原的兵马,邪侯奇明显的被他压制着,而且是处处压制,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有野心,又怎么可能没有邪念。
最让我不安的是,虽然这里是武威,洛什有的是自己的兵马,可现在,仅仅在这方圆之内,我们只有三个人,数支箭,而邪侯奇的人马——
几乎和我所想的同时,邪侯奇的身后传来了马蹄缓行的声音,还有马匹、衣裳擦过周围茂密的枝叶发出的沙沙声,那些声音很快就从周围每一方传来。
他带来的人,已经完全将我们三个人包围了起来!
我惊恐的抓紧了元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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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什一直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感觉到周围气氛不对,央初呆呆的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我们,又看向洛什的脸色,轻轻的说道:“洛什哥哥,你怎么了?”
“……”
“不舒服嘛?”
“……”
“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慢慢的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这孩子日益壮硕的肩膀,笑着说道:“央初王子,你洛什哥哥没有生病,他只是——输得不甘心。”
说着,我笑着看向洛什:“王子,是这样吗?”
“……”
“王子可是一言九鼎啊。”
央初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洛什,完全不知所以。过了许久,终于看到洛什僵硬的脸色缓和了下来,冷哼了一声。
虽然不置可否,但我知道,他这种人,是不可能把说出口的话吞回去的。
尤其,黄天霸还在旁边看着。
其实,要说起来,也实在是我们胜之不武,不过他提出这个比赛原本对我们也并不公平,索性就乱到底了吧。想到这里,我倒真的很感激这个央初小王子,当年在胜京那么压抑的日子,只有他给我带来一些欢笑和轻松,没想到现在,他居然又帮了我们这样一个大忙。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半蹲下来,伸手抱了这个孩子一把。
他还有些茫然无措,不过看到我这么眉开眼笑的,似乎也受到感染,对着我和离儿笑了一下。
半晌,洛什终于开口了。他淡淡的一挥手里的皮鞭:“你们先下去,让人过来看看他的伤吧。至于你——”说着,他冷冷的看了邪侯奇一眼:“想来看,就看个够好了。我想看看,你能看出什么来。”
邪侯奇阴冷的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但是,一看到这个情景,我的心里倒是咯噔了一声,抬头看向裴元修的时候,他的眼中似乎也闪过了和我同样的忧虑。
今天这场比试,我们算是“赢”了,但偏偏邪侯奇到了武威,如果洛什要借兵,必然不可能瞒得过他,邪侯奇这个人向来都跟洛什是敌对的,他又怎么可能答应借兵给我们抵御东察合部?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这时,听到裴元修的鼻息沉重了一些,似乎是后背的伤让他更痛了,我急忙过去扶着他,小声的道:“没事吧?我们马上回去,让大夫来看看。”
他被我扶着,微笑着点点头:“嗯。”
我扶着他,没有回头,转身走了。
。
回到屋里,不一会儿便有大夫过来给他看伤,一脱下外衣,立刻看到他的左边肩膀往下,至小半个后背,都满是淤青,肩上还有一处破皮流血,格外的触目惊心。
一看到他的伤,我立刻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柔声道:“别看。”
刚说完这句话,他立刻拧紧了眉头,鼻子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是大夫在给他上药包扎,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头也微微的发疼。
小声的道:“疼吗?”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却反而笑了一下,伸出手来抓着我的手。
“……”
我没说话,慢慢的蹲下身看着他,我感觉得到他痛得厉害,手指都痉挛了,却一点也没有弄疼我。我拿出手帕,轻轻的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疼的话就告诉我。”
他还是笑着,握着我的手指放到唇边,轻轻的一吻。
“这样就不疼了。”
一直到包扎完,他都握着我的手指,大夫处理完之后,又叮嘱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我坐在榻前,看着他趴在上面,脸色仍旧苍白的样子,小声的说道:“你先睡一会儿吧,睡着了会疼得不那么厉害。”
他侧着脸看着我:“那你陪着我?”
“嗯。”
我答应了,他却反而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怎么了?”
“你今天——”他笑了一下:“怎么这么乖?”
我作势要将手抽出来:“那你自己睡吧。”
“不!”
他一用力将我的手握紧了,却也牵扯到后背,痛得蹙了一下眉头,我急忙说道:“好了,你别闹了,我在这里陪着你。你睡着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他笑了这一下,眼中已经浮起了模糊的水汽,还喃喃道:“受伤真好。”
“还胡说!”
“……”
“快闭眼。”
像个孩子一样,终于还是被我哄睡了,我坐在榻前,静静的看着他俊秀的侧脸,在雪白的毯子的映衬下,越发的俊逸。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这么静静的坐着,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转头一看,才发现外面又变了天,之前还是烈日高照,现在已经又是阴云密布,风也变的更加凛冽,吹着园中的花草摇曳摆动。
跟人的心一样。
乱得,一刻都没有停过。
我又低头看了元修一眼,轻轻的将薄被拉上来给他盖好,然后慢慢的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风越发的急了,吹得我的头发都有些凌乱,刚刚走出园门,我还拨弄着脸上被吹乱的长发,就看见刘轻寒那边的园子里,两个侍女匆匆的走了出来,一个人手里捧着铜盆,一个手里捧着木盘,盘里的东西被风一吹,吹到了我的脚下。
我附身捡了起来,那是一条染血的绷带。
红与白相互缠绕着,那颜色鲜艳,又刺目。
两个侍女一见到我,急忙走过来,朝我行礼:“青婴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
“哦,那位刘公子,他的肩膀受伤了。”
“……!”
他的肩膀受伤了?!
我这才突然想起来,他昨天一来的时候,就被人用刀砍伤了肩膀,可今天在马场那边,他还过来扶着我和裴元修,后来又双手拉着缰绳制住了我们的马,那样的用力,一定是让伤口裂开了!
我的手指微微痉挛着,捏紧了那条绷带:“严重吗?”
那个捧着铜盆的侍女年纪比较小,也活泼一些,点头道:“可吓人了,伤口裂开这么深,流了好多血。夫人你看,盆子里的水都染红了!”
我一看那盆里殷红的水,微微荡漾着,泛起一波一波的涟漪。
“夫人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抓着那染血的绷带,立刻就要转身走过去,可刚刚走到园门,裴元修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回响起来——
“我知道你们清清白白,我信你,也信他。”
“……”
“可我还是不想看到你们太接近。”
“……”
“青婴,不管你有多少过去,你现在是属于我的。”
……
他的话语那么轻,好像一阵风都能吹散,却像最沉重的石头,重重的压在了我的心上。
我停在门口,虽然只是一步就能迈进去,但这一步却像是有千斤重,怎么都没有办法抬起来,只能用力的捏着手中的绷带,那粗糙的质感摩挲着指尖,也像是摩挲着我的心。
满满的,都是血痕。
我咬了咬下唇,慢慢的转身走回去,将染血的绷带放回到那个木盘上,又从身上拿出两锭银子放上去,说道:“你们好好服侍刘公子吧,我有赏的。”
“啊,多谢夫人。”
“谢谢夫人的赏赐。”
他们俩欢天喜地的道谢,又看了看洞开的园门:“那夫人还去不去看——”
“我就不去看了。”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
出了这片园子,人却有些茫然。
这里毕竟不是我曾经熟悉的庭院,要去哪儿,该去哪儿,完全没了主意,风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晦暗,好像随时都要下雨,我应该回去了才是。
偏偏,脚步却不停,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
心里,好像被一团小火烤着,不是致命的痛,却让人忽视不了,甚至没有办法安静一刻,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一点的被耗尽。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昨天经过过的那个长廊。
长廊的尽头,就是黄天霸昨天与我相会的那个高亭。
也不知道黄天霸在不在那里,但我现在唯一想见的,似乎也只有他了,便慢慢的往那边走过去,谁知刚走到了台阶下,就听见上面传来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但那个声音,却不是黄天霸的。
“怎么,你就真的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铁面王的后人?”
我听得心里顿时一颤。
这个声音不是黄天霸的,反而尖刻中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是那个邪侯奇!
他在跟黄天霸说话?
铁面王的后人……
“还是说,你现在过得很舒服?”
“……”
“哈哈,也对。要说洛什对你那可是言听计从,什么都给你,你现在这样子,可比起当皇帝的后妃还得宠哪,当然没必要反抗他,不是吗?”
“……”
“黄天霸,说什么江南的水陆总瓢把子,原来不过是个兔儿爷啊。”
“……”
“我还真想问问你,每天晚上你们这样……嗯?真的很舒服?”
听他的口气越来越猥亵,我顿时心头一阵火气,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去骂他,可我也发现,自始至终,黄天霸都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开口。
他怎么了?
为什么要任这个人这样侮辱?
沉默了半晌,终于听到那个熟悉的,有些低沉的嗓音慢慢道:“这些事,好像都跟你邪侯奇,没什么关系。”
“哼,你跟洛什搞的这些,是跟我没关系。不过,如果铁面王的后人——”
“那也是铁面王的事。”
黄天霸沉声打断了他的话:“跟你,没有关系。”
“……”
“跟铁鞭王,也没有关系。”
上面一下子沉默了下来,空气中弥漫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和一个人咬牙切齿的暴怒,半晌,邪侯奇冷笑道:“好,好,好。”
“……”
“算我看错你了,把你当成个男人来看。”
“……”
“原来,你也不过就是个——”
这一次,他的话也没有说完,就听见嗖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过,截断了他后面的话。不一会儿,一阵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从上面传来,我抬头一看,就看到邪侯奇铁青着脸冲了下来。
他一看到我,脸色更加难看了,径直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站在台阶下,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却不知为什么,自己似乎也有些脱力一般,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上了那个高亭。
我还记得,昨天,我是几乎逃走的。
我怕黄天霸问我,怕他问到我不能答,不忍心说的那些事,所以逃走了。
再一次走上这座高亭,只觉得风凛冽的几乎要把人都吹走一般。桌上摆了一壶酒,两只酒杯,只有一只杯子斟了半杯酒,但他没有坐在那里喝酒,而是站在一根柱子前,伸手拔下了钉在上面的一支金镖。
回头看到我的时候,他并没有太意外的神情,只对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来了。”
“是。”
我来,似乎也是他意料之中的。
拔出金镖放回袖子里,他又走到桌边坐下,与我对视了一眼,我先开了口:“那个邪侯奇他——”
“你都听到了。”
“嗯。”
“哼,”黄天霸好看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冷笑:“他这个人,可不安分得很。”
“他是想拉拢你,对付洛什?”
“不错。”
我的心里不由的发寒。
邪侯奇跟洛什的矛盾,跟所有皇城内,皇子们的矛盾都不过是一个戏码,可问题就在于,中间夹着一个黄天霸!
更特殊的是,黄天霸的身份,是草原八大天王之一铁面王的后人!
邪侯奇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公开证实他的身份,然后拉拢他,这样一来,此消彼长,洛什必然会大受打击,而邪侯奇也能顺势增强自己的实力,也许到时候,在胜京说话做主的,就不是洛什了。
这在别的人看来,自然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买卖。
可以获得自由,离开洛什,并且恢复自己应该有的身份和地位,这对于现在的黄天霸,真的是太大的诱惑了。
但他却——
我小声的说道:“黄爷,您是怎么想的?”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的道:“邪侯奇,比洛什,还不是东西。”
“……”
“如果让他执掌了胜京……”
其结果,不言而喻。
当初在天子峰上,他告诉我,他会用毕生之力阻止他们南下用兵,侵犯天朝的方寸土地,现在,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已经经受了人世间最多的苦难,最痛的折磨,却仍旧保持着自己的初心,坚定着自己的信念!
这一刻,我涌起了一股几乎要痛哭的冲动。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支离破碎的:“黄爷。”
“……”
“我,我很想为黄爷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
“黄爷,我能为您做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仍旧风情万种,仍旧美得惊人,却显出了彻骨的疲惫,让人心碎。
他看了我很久,突然柔声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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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其实一直在如魏宁远所说,做裴元修的刀鞘,对吗?”
“……”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了?
“那我要你去做的事就是——”
“……”
“青婴,”他的声音越发沉重,也越发沙哑,似乎也带着一丝支离破碎颤抖,哑然道:“如果可能,你一定要爱上他。”
“……!”
我错愕不已的睁大了眼睛。
他说什么?!
他要我,爱上裴元修?
我只觉得整个脑子都空白了,好一会儿完全失去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我看着他,轻轻的笑了一下:“黄爷,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我,我跟他已经是夫妻了,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的,怎么会说我没有——”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一定要爱上他。”
“……”
这一刻,我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原本就故作轻松的笑容这一刻也有些坚持不下去。沉重的气息压在了我和他的心头,我看了他许久,终于轻轻道:“为什么?”
他平静的看着我:“你知道这个世上,被刀伤得最多的地方,是哪里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哪里?”
“是一把不合适的刀鞘的内里。”
“……”
“伤痕累累。”
“……”
“比我们能看到的,被刀割伤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伤得更重。”
“……”
“青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上他,也不知道,你现在嫁给了他,是什么感觉。我只是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
“如果你还没有爱上他,如果你不能爱上他,你现在的感觉,才只是刚刚开始。”
我只觉得心狠狠的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只是刚刚开始?
如果,我没有爱上他……如果,我不能爱上他……?
仿佛有一只黑手紧紧的捏住了我的心,让我这一刻几乎窒息,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耳边呼啸的风声带着一种排山倒海的澎湃感,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那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黄天霸,轻轻的问道:“黄爷,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他转头看着外面,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发丝缠绕着在风中飞舞,也缠绕着他的视线,可他的目光,却从来都是一成不变的坚定,看向的方向,也没有丝毫改变。
他漫漫道:“这些年来,洛什经常会跟我说一句话——如果我愿意,我和他,能比这世上任何一对恩爱夫妻都更幸福。”
说完这句话,他忽的笑了一下。
我一时怔住了。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我几乎分辨不清,到底是一个恍惚的微笑,还是一个寒意彻骨的冷笑。
只是在这个笑容里,我仿佛看到了这些年来,他经历的一切。
痛苦的,挣扎的。
愤怒的,绝望的。
生命,原来是有最好的时候,也有最坏的时候。
这时,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有的时候我在想,其实,他的话没错。”
“……”
“如果我愿意。”
“……”
“青婴,”他突然郑重的看着我,那神情凝重的让我无法忽视,急忙坐直了身子,听见他漫漫的道:“我长了这么三十多岁,曾经在江南一呼百应,有过不少的生死兄弟,刎颈之交;从小到大,爱慕我的人一直不少,而我——也有过,有过最爱的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喉咙突然哽咽了一下,声音越发沙哑了:“但没有遇到过像他这样,对我这么好的人。”
“黄爷!”
他笑着看着我,那笑容,竟似云淡风轻:“他说得没错,如果我愿意,我和他,可以比这世上任何一对恩爱的夫妻,都过得幸福。”
“……”
“如果,我愿意。”
我看着他的微笑,俊美而夺目,让人移不开眼,可这样的笑容,却让我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
我哽咽着开口:“可是,你不愿意。”
“对。”
说这个字的时候,他的脸上仍有笑容,可那种,却已经寒霜满布。
仿佛就是这样的寒霜,将他的感情,这些年,都冻住了。
他一字一字的道:“八年了,我折磨他,也在折磨自己。”
“黄爷。”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
他慢慢的伸出手来,那只手,宽大而温暖,修长的手指带着力度和美感,可如今,我已经看不到当初那手持金镖,惊鸿一瞥快如流星的风华,他只是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我仿佛能从他掌心的温度里,感觉到他现在已经所剩不多的感情,在一点一点的熄灭,消融:“如今,我在意的人已经不多了,你是一个。”
“……”
“你要做的事,我都希望你成功。但我希望,你在成功路上,不要和我一样痛苦。”
“……”
“我更希望,你能自私一点。”
“……”
“折磨任何人,都不要再折磨自己。”
“……”
“你已经很痛苦了。”
当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没来得及涌起什么感觉,眼泪却已经啪嗒一声,滴落了下来。
指尖感觉到一阵炙热,上面染着的一点点血迹,很快就被眼泪冲淡,慢慢的散开了。
而更多的晶莹的水滴,飘落了下来,冲淡了我指尖上的血迹,也****了我的脸颊,我抬起头来,看到外面又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一会儿就成了瓢泼大雨,雨水被凛冽的风吹着,凌乱的飘落,也洒在了我们的身上。
之前还听他们说,武威难得有雨,可我们这一来,已经接连下了两天的雨。
天公,似乎也懂得人的心。
我和他都没有再说话,只这么静静的坐着,听着周围的瓢泼大雨哗啦啦的落下,隐隐的,似乎还有雷声从云层中滚过。
周围,又成了一片汪洋,而这座高亭,仿佛就是汪洋中那一片最后的陆地。
可我,却不能永远停靠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黄天霸抬起头来看着我。
“青婴。”
“嗯?”
“她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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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果断的朝着他们一拱手:“告辞了。”
说完便调转马头,带着我们一同出了城门。
马一路小跑,速度虽然不快,但颠簸得却有些厉害。出了城门走了一段路,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看到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半空中。
而那个消瘦倔强的身影,还孤独的站在城门口。
不知为什么,这一刻,我的耳边响起了那天在风雨中凄厉的怒吼,虽然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个场景,但我仿佛也看到了,在一片冰天雪地当中,那个茕茕孤立的身影,如同现在一样,孤独,却倔强的屹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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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武威之后,我们的行程就加快了。
不用和来的时候那样绕路,我们一路向西,走得很快,但心情,却并没有更轻松。
向朝廷借兵,屠舒瀚根本没有答应,虽然我觉得最后临走前刘轻寒的一些话他是听进去了,但具体听进去了多少,他会怎么做,没有人可以保证;而洛什这边,黄天霸会安排,他到底又要怎么安排?洛什会不会就真的让他安排?
一切,都是未知。
接连几天星夜赶路,大家都累得说不出话来,眼看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就要回到年宝玉则了,我们终于决定这天晚上好好的休息一番。
几个侍卫侍从为我们铺好了羊皮毡子,又点燃了几堆篝火,四五个人围着一团火,开始烤东西吃。草原上昼夜的温度差别很大,夕阳刚刚落山,寒气已经涌来,我将离儿抱在怀里,火焰映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儿,正出神的看着前面。
火焰扑腾着,在暮色中显出了几分妖娆。
火堆的另一头,是刘轻寒,他盘腿坐在那里,火光将他的脸也映得一片殷红,但不知是否因为暮色深沉,他的眼睛却是暗淡的。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继续看着在火堆上烤着的那只兔子,已经有七、八分熟了,兹兹的往外冒油,香气扑鼻。
一个侍从上来往兔子身上撒了一把盐,又在火里翻滚了几下,然后便拿下来,用刀切切分好,奉到我们面前:“公子,夫人,请用。”
我们每个人都拿了一块兔肉吃起来,我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元修坐在旁边,一看我这样便轻轻道:“怎么了?”
“吃饱了。”
“才吃这么一点,怎么就饱了。”
我笑了笑,也知道他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正想说自己没胃口,他却已经撕下一条兔肉,送到我的唇边:“吃了。”
我一愣,下意识的红了脸:“元修……”
怀里的离儿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眨巴着大眼睛。
我正摇头,毕竟我还担心离儿看到我们这个样子,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却见裴元修对离儿道:“离儿,你娘又不听话,不好好吃饭了。你说该怎么办。”
离儿立刻说道:“娘要听话!”
“对嘛,你看离儿都这么说你。”
“娘快吃东西。”
“快点,你还没离儿懂事呢。”
我被他们一唱一和说得哭笑不得,但也着实佩服裴元修,居然知道伙同离儿来对付我,还消除了她心里的障碍,只能乖乖的张嘴,吃下了那块兔肉。
离儿立刻笑起来。
裴元修也笑了,却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用拇指在我唇角轻轻抹了一下,我瞪了他一眼。
幸好火光殷红,不然,这么大年纪了还红脸,只怕离儿也要笑我的。
偏偏,这人还不知收敛,又撕下一条兔肉:“来,再吃一点。”
“元修……”
“乖!”
看他跟哄小孩似得,我也无可奈何,只能乖乖的吃下去。
这时,离儿已经从我怀里钻了出来,拿起一条烤得焦黄的香喷喷的兔腿,跑到对面刘轻寒的面前,忽的一下送到他嘴边:“三叔,吃!”
我们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转过头去。
刘轻寒一直沉默的坐在那里,吃完了一块兔肉之后,就没再说话,现在离儿突然这样,他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笑了一下:“离儿自己吃吧。”
“嗯嗯。我要看三叔吃。”
“三叔已经吃饱了。”
“撒谎!我看到了,三叔明明只吃了那么一丁点大一块。”她用两根指头一比,比划得比蚂蚁还小:“比离儿还吃得少呢!”
这丫头的声音又脆又响,旁边围着几堆篝火的侍卫侍从听到动静,全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们。
刘轻寒尴尬的笑了一下:“三叔不饿。”
“我不信!”
孩子懂事的时候,是最贴心的时候,但如果她要耍起横来,每次我都恨不得抽她。现在这丫头好像就耍起横来了,刘轻寒左躲右闪的,也避不开那条固执的伸向自己的兔腿,已经擦了他一嘴的油了,又看看离儿执着的大眼睛。
半晌,他无奈的笑了一下。
张嘴,咬了一口。
离儿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好吃吧。”
“嗯。”
“你再咬一口,这边,这边肉多。”
看见离儿亲亲热热的趴在他的膝盖上,又乖巧,又贴心的样子,不说其他的,我也实在为我这个温柔可爱的女儿骄傲。
一个女孩子,不管身份如何高贵,如何的娇生惯养,但能体贴别人,照顾别人,就是最大的美德了。
虽然,她的“体贴”,可能会让人吃不消。
看着刘轻寒挫败的,一口一口乖乖的咬着那条兔腿,我忍不住笑了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隐隐的有些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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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饭之后,大家又闲话了一会儿,便睡下了。
我们一家三口自然是睡在一起,我和裴元修睡在两边,让离儿躺在中间,这丫头跟着我们几天这么累下来,眼皮早就打架了,不一会儿便呼呼的睡着了。
裴元修侧卧在她的背后,在离儿睡着之后,探过头来,轻轻的在我的眉心一吻。
“早点睡。”
我不由的又有些脸红,幸好离儿已经睡着了,四周守夜的护卫又站得远,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也闭上了眼睛。
虽然很疲惫,但心里有事总是放心不下,也睡得很浅,不一会儿便从混乱的梦境中醒了过来,睁开眼的时候,周围还是漆黑一片,只有离儿两手两脚都缠在我的身上,像一头小猫熊,而睡在旁边的元修,一只手横过来也搭在我的肩膀上,如同保护者一般。
背后的火光腾腾,依稀能看到他安静的脸上透出的疲惫。
草原上,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我没有吵醒他,只这么静静的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风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像是有鸟儿飞下来。
立刻,就有护卫走过来,压低声音:“刘大人?”
“无事。”
刘轻寒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下去吧。”
“哦。是。”
那脚步声又走远了。
背后安静了下来,只间或听到两三声咕咕的声音,我躺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刘轻寒盘腿坐在羊皮毡子上,手里抱着一只灰鸽子,正小心的从鸽子脚上取下一只铜管,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纸笺。
他打开来看了一眼,便将纸笺揉成了团,丢到火堆里。
火焰腾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那一下,让他的目光一闪,也看到了火堆后的我,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两个人这一对视,却不知为什么,连风声都停了下来。
半晌,我轻轻道:“是跟我们有关的吗?”
他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我这才小心翼翼的将离儿和元修的手都拿了下去,轻轻的放在毡子上,然后坐起身来,不过并没有走过去,只是隔着火焰看着他:“是什么事?”
刘轻寒道:“元珍让人传信给我,前些天她在公主府摆斋宴,请了皇帝和皇后,几位嫔妃,也请了尤木雅。”
“然后呢?”
“这些日子,皇上的心情都不大好,也没有宠幸什么妃子。但那天,还是问了尤木雅两句。赏赐了众人许多东西,也顺带,赏赐了她。”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除了像在年宴上那种机会,别的时候要向皇帝引荐妃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只要他有心,记得这个人,对尤木雅来说都是莫大的机会。况且,皇帝广施赏赐,谁又说得清,他真正要赏赐的是谁。
“后来,听说尤木雅也传信给了她哥哥。”
“那屠舒瀚——”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懂了。”
“可是,万一他还是不出兵呢?”
刘轻寒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论如何,屠舒瀚不能被别人拉拢。”
“……”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就看见他转过身去,看了看周围,漆黑的苍穹覆在这辽阔无边际的草原上,一堆篝火,一处气息,显得那么的渺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但,世上的许多奇迹,都是被这样的渺小创造的。
风吹乱了他的额发,缠绕在眼睫间,他的目光却仿佛全然不受干扰,一如既往的执着坚定,轻轻的说道:“西北太重要了。”
“……”
“尤其在东南沿海目前已经实施海禁的时候,西北是最不能忽略的地方。不论是战略,还是通商……”
他越说,声音越低沉,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蓦地,他似乎也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把心里想的都说了出来,立刻闭紧了嘴,谨慎的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我不能承认刚刚那谨慎的一眼让我感觉有些刺痛,不论他变成什么人,不论我变成什么人,我无法否认的是,我对他,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全副信任。
可他,却不是。
想到这里,不由的涩然一笑。
看着我的笑容,刘轻寒似也有些茫然,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又沉默了一刻,似乎是把这件事渡过去了,然后又轻轻说道:“我觉得,如果屠舒瀚清醒一点,会知道如何站队的。”
我也点了点头。
其实裴元珍也是个聪明人,她没有极力的在裴元灏面前举荐,让尤木雅一次把甜头吃够了,也是为了吊着这对兄妹,屠舒瀚要得到他想要的,就必须先在这边有所付出才行。
只是——
我不知道刘轻寒是什么时候传递的讯息给裴元珍,但想来,他们两应该他们自己传递讯息的方法,却没想到,裴元珍这么“听话”,才短短的时间,就给刘轻寒把路铺好了。
想到这里,我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倒是真的不用任何人为他担心的。
抬起头来的时候,却看见刘轻寒望着火焰一阵出神,虽然裴元珍做到了我们希望的,但他的神情却似乎并没有轻松太多,反而,眼神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
我下意识的道:“怎么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立刻摇了摇头:“没事。”
“……”
我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一下:“那就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呢。”
“嗯。”
他简单的点了一下头,便顺势躺了下去,扯过半搭在身上的风氅盖到胸前,过了一会儿,又翻过身去背对着我们,没了声音。
我也转过身去,看到裴元修身上盖着的风氅也滑了下去,他的肩背上还有一些瘀伤,不能着凉的,便小心翼翼的给他拉上去盖好,看着他和离儿两个人都睡得一脸平静的模样,我轻轻的笑了笑,也躺下去睡了。
一夜,再无梦。
|
第二天早上,还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周围有人走来走去和低声说话的声音,我迷糊了一会儿,慢慢的睁开眼,就看到裴元修的背影。
他坐在我身边,正看着侍从把一条干肉削成条放进沸腾的锅里,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回过头来一看我,便温柔的笑道:“你醒了?”
“嗯。”
我揉了揉眼睛,往四周看了一下,发现周围的人几乎都已经洗漱完毕,开始生火造饭了。
“怎么不叫醒我啊?”
“看你睡得香,不想吵醒你。”他微笑着伸手拂开我脸上的一缕乱发,道:“这些天,你是累坏了。”
我笑了笑。
“对了,离儿呢?”
“她啊,她可有精神了,一大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清脆又悦耳的笑声,我一听,急忙撑起身子往声音传来的地方一看,只见离儿穿着一身翠绿的小裙子,裙角被晨露濡/湿了,小靴子上沾满了泥土,但全然不影响她的心情,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甜蜜的笑容,两个酒窝映着初升的阳光,盛满了快乐。
她和刘轻寒面对面的蹲在草地上,两个人手中各拿着一根官司草缠绕在一起,刘轻寒道:“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拉。”
“好。”
“一——二——三——!”
话音刚落,两个人同时一拉,离儿手中的官司草立刻端成了两截。
不过,似乎因为她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那根小草上,草一断,她“哇”的一声整个人仰面倒了下去,像只笨拙的猫熊一样跌了个四脚朝天。刘轻寒一见,急忙丢掉手中的官司草,长臂一伸过去把她一把捞了起来。
离儿一下子扑到他怀里,顿时两个人笑成了一团。
我和裴元修远远的看着这一幕,两个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元修回过头来对我道:“难得,离儿这么喜欢他。”
“嗯,”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嬉戏打闹的身影,我笑道:“他也像个大孩子。”
裴元修哑然失笑:“朝廷二品大员,你说他是孩子?”
“男人只要没有成亲,就是孩子。”
“哦?”裴元修听着,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饶有兴致的笑道:“那当年,我还没有成亲的时候,在内藏阁见到你时,你看我,也是个孩子?”
我摇了摇头。
“不是孩子?那是什么?”
“皇子啊。”
他一愣,看着我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两个都笑了起来。
这时,旁边传来了离儿脆生生的声音:“娘,阿爹,你们在笑什么啊?”
转头一看,离儿已经回来了,她一边牵着刘轻寒的手,一边正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被她牵着手站在我们面前的刘轻寒,似乎是窥破了我们夫妻的闺房事一般,他的脸色有些尴尬,下意识的偏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我淡淡的笑了笑,朝离儿伸手:“离儿,过来娘给你梳头,咱们待会儿就该走了。”
“哦。”
她抬头看了刘轻寒一眼,似乎还有些依依不舍的,但对方已经微笑着放开她的手,还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她便一路小跑到了我的身边,乖乖的坐在我怀里,任我给她编好小辫子。
裴元修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刘轻寒身边,两个人相视,点头笑了笑。
阳光大盛,照在他们同样修长高挑的身形上,我手里编着离儿的小辫子,抬起头来看着这一幕,不知怎么的有些出神。
而怀里的离儿,也静静的。
|
稍事整理了一下,我们便上了马,朝着西边一路疾驰而去。
也许是因为昨夜大家都休息得很好,也可能是因为目的地就在前方了,大家都精神抖擞的,一路飞驰,身后扬起了漫天的烟尘。
不久,年宝玉则,就在前方了。
一条清凉的小河从前方的山谷里流淌出来,阳光一照,满眼的粼粼波光。我们的马跑了半天也有些渴了,都下意识的靠近了河流。不过眼看目的地就在眼前,前方开路的骑士还是不愿意耽搁,用力的拉着缰绳让马远离那里。
就在这时,突然,前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有人大声道:“你们看——!”
大家都停了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条河流,河水竟然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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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护卫翻身下马,沾了一些水放在鼻子便闻了闻,立刻变了脸色,转头对着我们道:“是血!”
血!
河里的红色是血,从上游流下来,将大半的河水都染红了!
而这条河,是山涧溪流组成,正是从年保玉则那一带流出来的!
难道说——
我的呼吸顿时紧了起来,惊惶的看着裴元修,他浓眉紧皱,看着河水中那越来越深的红色水流,转过头来对我们说道:“年保玉则可能出事了!”
“那怎么办?我们——”
“先不要急。”
他还算沉得住气,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我们几个人说道:“我们现在不能贸然过去。如果真的打起来了,我们几个人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必须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那我们——”
我迟疑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向那环绕着我们,已经十分警惕的安阳十八骑。
领头会意,立刻走过来:“愿听大小姐差遣。”
我心中一喜。
当初让他们十八个人来护送我们,原没想到会有这个用处,但现在,我是真的感谢安阳公子的细心谨慎了。于是立刻吩咐他们分散开来,从几个不同的位置进入谷口,探视一下年宝玉则里面的情况,然后速来回报。
那些人领命,立刻返身上马,分成几路飞驰而去。
我和裴元修、离儿、刘轻寒,还有剩下的几个侍从都呆在原地。
天气炎热,河边还能感觉到一阵阵清凉的风,但也丝毫无法拂去我们心中的焦躁和忧虑,我看着水中那淡淡的红影,却不知是多少人的鲜血染成的。一想到可能东察合部的二十万大军已经跟裴元丰打起来了,甚至有可能——
我的心都揪紧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握住了我抓着裙角,不断痉挛的手。
我抬起头来,裴元修温柔而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轻轻的说道:“你不要太担心。”
“……”
“元丰没那么弱。”
“……”
是啊,我记起来,当初洛什也曾经说过,天朝有一员将星,说的就是元丰。能让洛什那么推崇,他当然不会弱。只是,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乱箭之中,没有一支射中他?谁又能保证,乱军之中,他不会受到伤害?
更何况,还有他的身边还跟着慕华,他们的婚期就快到了!
他们一定不要出事才好!
元修轻轻的抚着我的肩膀安慰了我一会儿,也总算让我平静了一些下来。一回头,就看到刘轻寒坐在离我们有些远的河畔的一块大石头上,离儿也坐在他的身边,两只手撑着小下巴,看不出她到底是茫然,还是悠然。
我走过去,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顶。
似乎感觉到我的手在发抖,离儿抬起头来看着我:“娘,怎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刘轻寒,便对她说道:“离儿,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乱跑,一定要跟紧娘。如果——万一你找不到娘,就跟紧你三叔,明白吗?”
“嗯。”她答应了,又问道:“为什么啊?”
我笑了笑:“你这一路,不是都黏着你三叔么?”
“嘿嘿。”她反倒害羞似得,捂着小脸笑了起来。
刘轻寒这个时候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会看着离儿的。”
他当然也明白我的意思。
离儿是我的女儿,作为母亲,应该是我用生命去保护她,可是——在一场战争面前,就算我是西川大小姐,我的生命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一枝利箭,一场铁蹄罢了。
而刘轻寒,他身后的护卫,在武威的时候已经见识过了,似乎身手不差,万一我有什么意外,让离儿跟紧他,不论如何也是多了一重保护。
我对着他轻轻的一颔首:“费心了。”
说完,便又转身走回了裴元修的身边,靠着他坐了下来,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轻轻的拉起我的手,在掌心摩挲着。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难熬,虽然这里风景如画,可谁都不知道,前方的山谷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每一刻的等待,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风中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急忙站起身来,翘首一看,安阳十八骑回来了五骑,领头的那个策马冲到我们面前,连马都还没停下已经翻身跑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大小姐,年宝玉则——打起来了!”
“什么?!”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最担心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裴元修上前道:“战事如何?”
“应该已经打了一段时间了。我们不敢贸然靠近,只远远的查看了一下。似乎我军已经被东察合部从几路进军包围了起来,如今,已成铁桶之势。”
“……”
“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们的包围,似乎还在准备慢慢缩小。”
虽然有过猜测,但真正听到他们这样回报,还是让我心中一沉。
我虽然不懂用兵打仗,但我也知道,能形成这样的包围之势不是那么容易的,因为一旦形成,这场仗就不好打了,东察合部的兵力数倍于裴元丰,这样将他包围起来,胜负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好猜测的了。
除非……
我转过头去看向裴元修,他也是眉头深锁,看着前方的山谷,慢慢的说道:“如果没有援兵的话,元丰只怕要折在这里。”
“公子,那我们该怎么办?”
看着那几名侍卫一脸凝重的模样,我的心里也揪紧了,咬了咬牙,说道:“我们必须要拖延他们才行。”
“拖延?”
“对。”
“不能让他们把元丰的人围死了,必须要拖延时间,等待援兵出现。”
裴元修看着我的眼睛:“你打算,如何拖延?”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
这里的人加起来,不过二十来个,要打,是根本不可能的。而我们深知,谈判,从来都是凭着实力说话,没有得胜和实力的谈判是根本毫无意义的。
所以,我们这点人马完全没有去谈判的凭借和底气。
如果换个位置,我或许还能想到在河里下药,或者其他的方法,但现在这个处境,我们不管在天时、地利、人和上,都不占一点优势。
拿什么去拖延?
我想了一会儿,轻轻道:“如果……如果颜家大小姐,去跟他们谈判的话……”
裴元修脸色一沉:“不行!”
被他这么断然喝止,我也微微颤了一下,但心里却压抑不住的越发往那边想:“元修,我觉得——”
“不行!”
他又一次说道:“我不可能让你去冒这个险!”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比任何时候,任何一次都专断,伸手抚着我的脸颊,指尖微微的用力:“你是西川的颜家大小姐,但你现在已经是我裴元修的妻子。我不允许你去冒险,什么险都不准!”
他说这话的时候,算不上声色俱厉,但比起平日里对我的温柔如水,已经是非常的严厉了,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心中和感动和面临巨大危险的畏惧,让我微微的瑟缩了起来。只能避开他严厉的眼神。
看到一旁,刘轻寒还是带着离儿,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的坐在大石头上。
我们说话的声音不高,离儿未必听得全,但他一个做官的——听墙根是必备的本事,我相信他一定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但此刻也并不发表任何意见,只远远的看了我们一眼。
倒是裴元修,说道:“你问问刘大人,他会同意你这么做吗?”
离儿一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来望着我们:“娘,要做什么啊?”
刘轻寒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们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我轻轻道:“刘大人?”
他站起身来,也没有看我们任何人,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虽然没有皱眉,但眉心却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沟壑:“本府觉得,从我们目前的处境来看,夫人——颜大小姐出面,的确是可以打破僵局的办法……”
裴元修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继续道:“毕竟,目前援军是不可能马上到的,而且,我们多耗一天,蜀军的情况就会差一天。”
“……”
“如果可以谈的话——”
我转头看向了裴元修。
这时,他又微微蹙了下眉头,道:“不过——”
“……”
“太危险了。”
裴元修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笑意。
我皱紧了眉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又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向我们:“但还是——”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我们派出去的安阳十八骑,还有一些人没回来,但这些马蹄声,显然不是十来个人马的,反倒像是整整一大队人马。回头一看,果然看到前方谷口,一支人马从里面飞驰而出,阳光下,他们的马鞍上,身上,都闪着银色的光,映着阳光格外的刺眼。
那是东察合部的骑兵!
我们几个人顿时都僵了一下,这个时候要立刻上马,也能上,但面对这样的骑兵我们根本没有跑得了的可能。那几个护卫立刻拔出长刀,围在了我们前面。
离儿吓得急忙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大腿:“娘,怎么了?”
我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没说话。
顷刻间,那队人马已经跑到了我们面前,虽然不多,但也有百人之众,很快便将我们十来个人围在中央。
马蹄踏进河里,激起的水花随风飘到我的脸上,一阵腥味。
不知道,那里面是否有血。
那些人围着我们转了两圈,其中一个身穿铠甲,身形格外魁梧的大汉,像是他们的领头人,看了我们几眼,然后目光投到了我的身上,用有些生硬的口吻说道:“你,就是西川,颜家的大小姐,对不对?”
我的心里一惊。
就算,东察合部已经包围了西川的兵马,已经打起来了,但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这里还有一行人?
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我是颜家大小姐?
难道说——
我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他:“不错。”
那人又看了我一眼,像是笑了一下,但那种近乎狰狞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寒意渗人,一挥马鞭:“那可就省事了。走吧。”
“做什么?”
“我们大将军,要见你!”
这个时候,当然已经没有我拒绝的余地了。
我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他的目光也显得十分凝重,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事情,眉头深锁。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刘轻寒也正看向我们,道:“可以一试。”
……
这话,是接他刚刚还没说完的那句话。
不过现在说,已经晚了。
这一回,不用我去找他们谈判了。
是他们,找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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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长久的看着我,那双眸子深邃得好像无底的深潭,要将我的一切都吞噬进去。
然后,他的唇角突然一勾。
“当然。”
低沉却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虽然只是很轻的两个字,对我而言却像是地狱里响起的梵音一般,足以救赎我的灵魂。这一刻,我只觉得之前被冻结成冰的全身的血液都开始疯狂奔流了起来,那种汹涌澎湃的感觉好像要把人撑裂,却冲击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傻傻的看着他。
他的眼中泛起了点点笑意:“我当然是……”
一时间,眼泪涌了上来,一下子盈满眼眶,他的模样在眼前模糊了起来。
元修……
元修!
泪光莹莹中,却仿佛还是能看到他淡淡的一笑,声音却更压低了一些,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怎么,还吓哭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勾起食指,小心的抹过我的眼角,原本还没有滴落的泪水却在这一刻被他一抹,顺势盈眶而出,滚烫而汹涌,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他啧啧了两声,双手捧着我的脸颊不停的想要抹去我的泪水,却发现徒劳,还引来了另一波的汹涌。
他轻叹了一下,低下头,用唇熨帖上了我的眼睛。
温柔的唇和濡/湿的舌尖轻柔的触碰着我的睫毛,将零星的泪滴一点一点的舔去,
事后,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大年纪了,连女儿都那么大了,还会“吓得”哭起来,当他把我抱在怀里安慰许久之后,我都还有些按捺不住的抽泣,颤抖,元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用手温柔的在我的后背抚慰着。
过了很久,他才在我的耳边低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如果现在我们不跟他们虚与委蛇,我们就先要吃大亏了,元丰那边也讨不到好。”
我轻轻的点头:“嗯。”
“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吓坏你了吧。”
“……嗯。”
“对不起,没事的。”
“嗯。”
“那么,”他微笑着,又用拇指抹去了我眼角的睫毛上凝结的那一点泪星儿:“现在,你没事了吧?”
我有点脸红,咬了咬下唇,没有说话,却伸出双手去抱住了他的腰。
怀里这具身体仿佛微微的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手来,抚摸着我头发。
我将脸贴在他的胸前,沉默了许久,道:“元修,谢谢你。”
他轻笑了一声:“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你还跟我说这些?”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对上那双含笑的,温柔如水的眸子,我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将脸颊埋进了他的怀里。
濡/湿的眼睫摩挲着他胸膛的时候,我的心也在微微颤抖着。
他不懂,为什么我会流泪,也不懂,为什么我要对他说这一声“谢谢”。
他不知道,这对于我近乎贫瘠的心,意味着什么。
不管怎么样——
元修,谢谢你。
|
虽然他的胸膛坚实温暖,但现在却不是我能长久停留的时候。等到平静了一些之后,我终于在他怀里站直身子,而他虽然还有几分不舍,却也只是用拇指轻轻的抹着我濡/湿的脸颊。
我轻轻的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他伸手环着我的腰,在耳边低声道:“他们一定是要你去说服元丰。”
“……”
“而我们,一定会被留下来,作为人质。”
“……!”
我的心猛地一颤,顿时睁大眼睛看着他:“不,不行!”
“没有行不行的。”他的双手微微用力的锢住了我的腰肢,郑重而低沉的道:“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可是——”
我急得直冒汗,他说得没错,到了这个时候、这个局面,我们的确没有选择了。可我不能不去想,别的人都有自保能力,只有我的离儿——她这么小,让她接触到战争已经是我这个做娘的失职了,我怎么能还让她留下来做人质呢?!
“青婴。”
“不,不行的!”
“青婴!”
他加重的语气,抱着我的双手也微微用力,我猛地贴上了他的胸膛,抬起头看着他坚毅的眼神,仿佛避无可避的,面对眼前自己的困境。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下,抬起手用食指点了一下我的眉心:“你不能感情用事。”
“……”
“否则,将一事无成。”
我痛苦的看着他,内心煎熬得好像放到火上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裴元修一只手揽着我的腰,一只手握着我的双手放在胸前,轻轻的对我说道:“只要我们能成功,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放弃了,那这一切,可就都完了。”
……
我和他在这个帐篷里呆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后来,终于有人来请我们了,我看了裴元修一眼,他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牵着我的手出去,走到了那个大帐中。
一进去,才发现刘轻寒也带着离儿,站在里面。
我一看到他们,只觉得刚刚才做好的心理防备在这一刻都决堤了,急忙走过去,离儿一看到我,也立刻扑过来抱住了我:“娘!”
“离儿,你没事吧?没人欺负你吧?”
“没事啊娘,三叔一直在陪着我呢。”
我细细抚摸着她的脸,她的头发,确定这孩子没有任何异样,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刘轻寒。他倒是很平静,从进入这个军营之后就一直沉默寡言的,这个时候也只是朝着我们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还好。
看来忽木罕和佔真也是极力拉拢我们,对我们身边的人都算得上以礼相待。
只是,如果他们知道刘轻寒的身份,恐怕就不会那么客气了。
这时,坐在正上方的忽木罕和佔真走了下来,看着我们说道:“你们两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然后我说道:“我可以去跟被你们包围的蜀军说清楚这件事。”
“……”
大帐里,似乎有了一时的安静。
刘轻寒看了我一眼。
不过,他仍旧什么都没说,倒是忽木罕的眼中腾起了掩饰不住的狂喜,那掩埋在浓密胡须里的嘴已经迫不及待的裂开笑了起来,大声道:“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又朝我伸出手,想拍一下我的肩,但立刻想起之前我整个人都要被他拍散了的样子,又收回手去,实在按捺不住,拍了一下佔真的肩膀:“真是太好了!”
相比他的狂喜,佔真倒是很沉得住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异样沉静的光芒,一直看着我。
我接着说道:“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见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咬着牙,对忽木罕道:“我要带我的女儿一起去。”
这话一出,气氛就变得有些奇怪而压抑了。
忽木罕和佔真对视了一眼,半晌,忽木罕又拍着后者的肩膀笑了起来:“你还真的没有猜错。”说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不过我们也正好要告诉你,你们这群人,谁都可以跟你去,只有这个小姑娘,要留下来!”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站在我身边的离儿牵着我的手,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他们,一脸茫然的样子。
我寒声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颜大小姐应该明白。”
佔真平静的走上前来,说道:“让你回去是劝说蜀军与我们合作的,万一你有二心——我们当然要有人在手中为质,才能保证你不会乱来。”
“可是你们留谁不好——”
“就是留谁都不好。”佔真说道:“一个母亲为了孩子,应该是什么事都可以做的。所以我们谁都不留,只留下你的女儿。”
“那——”我咬着牙,说道:“我让我的丈夫去说服他们,我要和我的女儿一起留下来。”
“颜大小姐,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我觉得我们就不要再啰嗦了。”佔真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果断的一挥手,像是要截断我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似得,冷冷道:“你是颜家大小姐,但你的丈夫——似乎颜家的人还没有承认他吧。”
“……!”
“就算承认了他,蜀军的调度,怎么会听一个外姓人的指挥?”
“……”
“我们只‘信’你。”
我的眼中几乎快要喷出火焰,面对这样一个处处击中我软肋的人,但,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他虽然也蹙了一下眉头,但还算沉稳,朝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之前,我们两在帐篷里做的猜测,果然没错。
只是——
我低头看着离儿,她似乎也明白过来什么,但没说话,只睁大眼睛看着我,安安静静的,似乎在等待我的宣判一样。
可是,我怎么能对我的女儿,做那样的宣判?
而裴元修,他站在我的旁边,只轻轻的朝我摇了一下头。
就在我的心痛得仿佛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一个很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和离儿一起留下来吧。”
我的心一跳,抬起头来。
刘轻寒走到了离儿的身边,他的脸似乎也跟那张冰冷的面具一样,没什么表情,淡淡的看着我们。
“你——”
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他低头看了正仰起头来,天真的望着他的离儿一眼,然后又重复了一句:“我陪着她。”
“……”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和裴元修之前的商议,完全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决定,并没有事先支会他,在做出这个决定后,我也的确有过一丝顾虑,万一我们虚与委蛇的行为得不到他的体会,万一他在这里跟我们翻脸,那一切就都完了。
可怎么想,都想不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是已经完全明白了我和裴元修的意图,还是——
一时间,太多的想法在脑海里翻腾着,我竟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只看着他蹲下身面对着离儿,温柔的道:“离儿,你愿意跟三叔一起在这里多留两天吗?”
离儿一时没开口,只愣愣的看着他。
忽木罕和佔真皱了一下眉头,忽木罕问道:“你是什么人?”
刘轻寒抬眼看了他一眼:“我是这孩子的三叔。”
“三叔?”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些迟疑,这时,离儿突然说道:“好的。三叔,我愿意。”
刘轻寒笑着,轻轻的揉了一下她的脸蛋。
然后,他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朝我点了一下头。
他还记得之前我们在河边的时候我对他的托付。现在这个时候,似乎也只有他能帮我了。虽然我不知道隐藏在暗中的他的护卫有多厉害,但看他现在这样平静的模样——似乎,我可以相信他。
于是,我轻轻道:“多谢。”
感觉到袖子被人拉了一下,我低头,看见离儿扯着我的袖口仰头望着我,轻轻道:“娘,早点回来。”
我的鼻子一酸,但还是极力忍耐着,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脸,点了点头:“嗯。”
忽木罕也算耐得住性子,这个时候走上前来:“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你们现在就动身吧。我们也不想把大把的时间花在包围蜀军这件事上。早一点言和,早一点联合,对我们两家,不,是三家,都有益处。”
刘轻寒看了我们一眼,走过来将离儿轻轻的拉到了他身边。
我们转身走出了大帐,佔真已经下令,将安阳十八骑和其他几个侍从都放了出来,还有几个他们的人,全都牵着马在营地门口等着我们,一见我们走出大帐急忙迎了过来。我接过其中一个人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等大家都上了马,忽木罕大笑着对我道:“颜大小姐,我可等着你的好消息!”
我又回头看了离儿一眼,咬咬牙,转身策马飞奔了出去。
|
一行人出了营地,便直直的朝着山谷里面飞驰而去,有东察合部的骑兵带路,我们很快便穿过了山谷,也穿过了他们的包围圈。
整个东察合部的大军,已经将谷底整整围成了一个铁桶,密不透风。
那些人将我们送过了一个山丘,说道:“再往里面,就是你们蜀军的范围了。你们去吧,别忘了大将军的交代。”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话好说,便和裴元修一起策马朝前疾驰而去。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借着最后的暮光,我们看到了前方那一大片营寨,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却没有点火,但守备却比之前更加森严,我们才刚刚靠近,就从两边奔出了两路人马将我们拦住“什么人?!”
“小心,有人偷袭!”
说话间,无数的刀剑已经出鞘,闪着寒芒,带着血腥气逼近我们面前,我和裴元修连退了好几步,我急忙低声道:“自己人!”
走在我们前后分开保护的那几个侍卫和侍从也急忙大声道:“是我们!”
那些人手中的刀剑缓了一下,有人走近一看,立刻道:“是——”
“这是大小姐!”
那些人静了一下,急忙将刀剑都收了回去,翻身下马朝我拜道:“大小姐,我等恭候多时。”
我问道:“你们知道我要来?”
“是,主帅让我等在此,恭候大小姐。”
“那——”
元修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手腕:“青婴,先别问这些,见到元丰要紧。”说着,他问道:“你们主帅现在何处?”
“就在营中,请随我们来。”
我朝元修点了点头,便跟着那几个人一起策马朝前飞驰而去,不一会儿就到了营地,这个时候暮色已然降临,他们一见我们来,都纷纷上来迎接,而有人已经大声的喊道:“大小姐回来了。点灯!”
我不由的一阵疑惑。
刚刚营地里还一片漆黑,怎么我一回来了,就立刻让点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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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中,一盏一盏的灯笼,一堆一堆的篝火立刻被点燃,眼前这个晦暗的军营立刻变得通亮了起来。
我们一路在军营中急行,直到那座大帐映入眼帘,我们都翻身下马,匆忙的跑了过去,一撩开帐子,就看到里面也刚刚点燃几盏烛火,火焰正突突的往上扑腾,照耀着坐在正位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来,漆黑的虎目映着烛光,灼灼的看着我们。
“元丰!”
裴元修带着我走了进去。
“你们回来了。”
裴元丰两只手撑在面前的案上,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但立刻,旁边就传来了一个焦急的声音:“元丰,你不要动。”
是薛慕华,而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裴元丰的脸色抽搐了一下,慕华急忙走过去抱着他的胳膊让他坐下来,这时我才看清,他的肩膀受了伤,缠着厚厚的绷带。
我急忙走过去:“怎么回事?”
裴元丰皱着眉头撑过了一阵痛楚,然后说道:“没什么,就是中了一箭。”
听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可我原本就揪着的心已经悬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东察合部的人这么快就把他安插在各个山谷中的兵力都拔掉,现在还整个将年宝玉则包围起来,但一看他作为主帅,居然受了箭伤,就可知之前的仗打得有多险。
“伤得重吗?”
薛慕华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心的查看绷带有没有松散,低声道:“还好。幸好那些人没有箭头用毒的习惯,否则——”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白了一些,裴元丰伸手拍了拍她扶着他肩膀的手背:“别担心。”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我们:“终于等到你们回来了。”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没开口,就听见外面各处都有人在走动说话,越来越多的灯火点燃,透着帐篷照了进来,我便问道:“为什么刚才,营中一点火光都没有?”
“我担心他们会夜袭。”
“那现在——”
“既然你们来了,他们当然就不会夜袭了。”裴元丰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烛光下,他的目光丝毫没有被晦暗的光线吞噬,反而显得格外的精亮:“他们是让你们回来劝降的吧。”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回想起过去,我总是拿他当小孩子,哪怕再重逢,大家身份地位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也还是忘不掉当初那个在宫中笑容憨憨的“小武”,但这一刻,在军营中的他,已经彻底颠覆了我对他的认知。
他,也不愧洛什给予的“将星”之号,竟然已经猜到,如果我们回来,极有可能会被东察合部的人截住,利用我的身份来劝降;所以,当我们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不让营地有一点火光,避免敌人偷袭,而我们一回来,他就知道,敌人不会偷袭了。
可是——他如此料事如神,为什么仗会打成这个样子?
我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让他难堪的话问出口,只说道:“对。我们刚一回来,就被他们的人截住。现在,他们把离儿……和刘轻寒大人扣下了,要我回来,用我的身份命令你们放弃抵抗。”
“然后呢?”
“跟他们合作。”
我以为,以裴元丰的个性,就算不立刻大发雷霆,也多少也冷笑呲之以鼻,但他却只是沉默的皱了一下头眉头,反而一个字都没有说。
裴元修看了他一眼。
我说道:“元丰,我们——”
我的话没说完,就听见一个人掀帐走了进来,说道:“他们回来了?”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高瘦高瘦的身影站在那里,借着烛光仔细一看,竟然是韦正邦。
“你,你怎么在这里?”
和我对他的感觉一样,这个韦正邦对我也历来没什么好感,只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便径直走了过去,却也并没有跟裴元丰说什么,而是看着薛慕华:“你们在说什么?”
薛慕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裴元丰,裴元丰道:“东察合部的人扣住了青——扣住了大小姐的女儿,让她回来告诉我们,要我们投降,和谈。”
“投降?和谈?”
韦正邦重复了这几个字,又看了我一眼,摇曳的烛火下,他仿佛突然笑了一下,说道:“过去就一直听说颜大小姐的种种事迹,总觉得言过其实。今日,我才算见识到了,颜大小姐,不愧是颜大小姐。”
我皱紧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普通的女人,或者母亲,哪里能做到这一步,牺牲自己的女儿呢?”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韦正邦说道:“难道不是?颜大小姐难道不是把女儿作为交换自由的砝码?难道你还真的打算让我们去和东察合部的人和谈?”
“韦正邦!”裴元丰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韦正邦不悦的看了他一眼,似也隐隐有些火气,但一看到他身边的薛慕华,眼中的那簇火焰又扑腾着熄灭了一般,只淡淡的一笑,说道:“我说的不过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颜大小姐这一路回来,只怕见闻也不少了。东察合部的人可没有半点人性可言,这些人心狠手辣,之前抓住的战俘,为了逼我们投降,全都绑到河边一个一个斩首给我们看……”
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薛慕华也看不下去了似得,说道:“你别再说了啊。”
韦正邦看了她一眼,这次乖乖的闭了嘴。
大帐中也没有人再说话,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裴元丰看了大家一眼,说道:“现在晚了,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说完,他不管别人,又对身边的薛慕华道:“你今天也忙了一整天了,赶紧回去睡觉。”
“可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但你,眼睛都熬红了,不能再累着了。”
“元丰……”
“放心,我没事。”
说完,他还特地用受了伤的那只手轻轻的拍了一下薛慕华的手背,慕华担心的看了他一眼,终于听话的转身走了出去,而她这一走,韦正邦的心思也不在这里面了,裴元丰又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我心有不甘:“元丰。”
“我说,都下去。”
他没有声色俱厉,只是坐在主座上,面色沉沉,身后的几盏烛火似乎也感觉到了他身上透出的那种迫人的压力,帐中无风也摇曳了起来,明明灭灭的光忽闪着,他整个人都匿在了阴暗中,只有那双眼睛,格外的精亮,好像一头蛰伏的老虎。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撩起帐子,我又停下了脚步,回头对裴元丰道:“元丰,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受到一点伤害。这是我绝对不能做到的!”
他沉默的坐在那里。
说完那句话,我走了出去。
营地里终于有了光明,一眼望去,四野无数的星火,仿佛要和天空的漫天星斗争辉一般。但这样的光亮,只让我的视线中更加晦暗,甚至在走出去的时候,差点绊倒,幸好裴元修一把接住了我,柔声道:“小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用力的抓住了他的手。
|
我们还是回了之前住的那个帐篷,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也没有那么多人来服侍,我和裴元修只简单的清洗了一番,但躺上床,却始终睡不着,看着头顶黑漆漆的帐篷,一直到了半夜。
营地里安静极了,只有巡逻的队伍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篝火传来的毕剥声。
在这些声音当中,一个脚步声慢慢的响起,然后停在了帐外。
我躺了一会儿,披着衣服起身,慢慢的走到帐篷的门口,一撩帘子,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口,背后的篝火燃烧着,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我看着那双暗夜中明亮的眼睛,轻轻道:“元丰。”
他褪下铠甲,换上了便于休息的薄衫,头发也有些凌乱,似乎也是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的,这个样子,倒依稀还有几分往日“小武”的模样。
我一时间也有些恍惚,看着他,叫了他的名字之后,就说不出话来了。
半晌,身后的帐篷里传来了元修的声音:“是元丰?”
我头也不回:“嗯。”
“进来说话吧。”
“嗯。”
我点点头,又朝他看了一眼,便撩开帘子,裴元丰也没有多说什么,低头走了进来。
帐篷里一片黑暗,一丝光线都没有,尤其刚刚才看过外面的火焰光亮,这一下进来,更是觉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在眼前摩挲了起来,立刻摸到了一只温和而有力的大手,捉住了我的手腕,将我轻轻的拉了过去。
我坐上了床沿,也靠上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这个时候,眼睛稍微适应了帐篷里的黑暗,勉强看到裴元丰走到帐篷中央,席地而坐,对着我们:“都没睡?”
身边的元修道:“在等你。”
“你们知道我会来?”
“你是主帅,不管青婴是什么身份,到了这个地方,都要你拿主意。”
“……”
“是打?是和?只有你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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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那只机甲鸟摔落在我们面前,砸出了一个大土坑,顿时烟尘四散。
我低头一看,地上满是木头和铁皮的碎片,还有几个小小的齿轮,咕噜噜的在地上滚开来,一片狼藉,已经看不出之前的精巧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佔真立刻说道:“这是——?”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木屑,正是组成鸟头的那一块,还能依稀看出一些轮廓。
我将那木屑捏在手心里,站起来身来,笑道:“是摔坏了。”
“这是机甲鸟?”
“是的。”
“是你放出去的那只?”
“是的,就是我刚刚放出去的那只机甲鸟。”
佔真和忽木罕对视了一眼,忽木罕急忙说道:“那这摔坏了,你刚刚传递回去的消息还——”
我笑道:“大将军多虑了。这只机甲鸟已经把消息传回去了,没看见这地上摔坏的,已经没有我刚刚塞进去的纸笺了吗?这是他们又放回来的,让我知道他们已经收到我的讯息了。”
“哦?”
“只不过——”我低头看了看手心的那块木屑,叹道:“看来做得还是不够好,否则,也不会失控摔下来了。”
说着,我朝他们笑了笑:“见笑了。”
“哎!”忽木罕大手一挥:“这东西已经够厉害的了,这么长的路来回飞两回,居然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还能找得回来,这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能做到了。”
说着,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啧啧,可惜了。”
我笑了两声,说道:“没什么可惜的。回头让他们再做便是了。”
说完,裴元修又跟他们闲话了两句,这件事便没有再提。
不一会儿就有打杂的人过来收拾了满地的碎屑,我跟着裴元修走开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大土坑。
|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
草原上的傍晚是很美的,夕阳如火,晚霞将大半个天空都渲染得艳丽无比。而今天,那种艳丽更是浓烈,将整个大地都镀上了一层血色。
莫名的,那种感觉,也弥漫在了大帐中。
忽木罕等了一整天,也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的:“你不是说,给蜀军传了讯息了吗?怎么他们还没有动静?”
我知道,他们并不在乎那点东西,但说好了的和谈迟迟没有动静,难免会让人心生疑窦。
我起身笑道:“再等等吧。这里毕竟不是在成都,那些东西,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准备的。”
“哦?”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士兵跑了进来,说道:“大将军,蜀军大营开了,有一队人马正朝着我们这边过来。”
“哦!”忽木罕急忙站起身来,刚要出去,佔真又问道:“是什么样的?”
“他们赶着很多黑牛,托运了不少粮草过来。”
“真的?”
“是的,我们的人看得很清楚,牛背上都是粮草。”
“太好了!”
忽木罕顿时脸上露出了喜色,回头看了佔真一眼,佔真还是不动声色,说道:“出去看看。”
说完,我们一行人都一起出了大帐。我走在最后,牵着离儿的手,这丫头对一切都不明就里,只睁大眼睛看着我。
走出大帐,就看见整个营地的士兵全都已经列队整齐,只有一些巡逻的士兵全都到了营地门口,熙熙攘攘将那里堵了个水泄不通。我们一出去,立刻有人大声道:“大将军来了!”
那些人也立刻列队工整,忽木罕一路走向营地大门:“人呢?”
“大将军,他们来了。”
我们走到了营地大门处,放眼一看,就看到前方那条巨大下场的山谷中,隐隐有些人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等到他们走近到大概百余丈的距离,才看清是之前保卫蜀军大营的东察合部的骑兵,正朝着这边过来,而在他们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是那些高大壮硕的黑牦牛,背拖着一捆捆的粮草,慢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这些黑牦牛是蜀地北部的特产,壮硕无比,能托起很重的货物,是草原上行脚商人最常用的,颜家也有不少这样的牦牛,平日里散养在此地,战时才会征用做运输或者食用。
这些黑牦牛的角上,尾巴上,还系着一些五彩斑斓的丝带,随风飘扬,格外好看。
忽木罕笑了起来:“弄得这么花花绿绿的做什么?”
我抓着离儿的手,站在他身后,笑道:“蜀地的人若要迎接宾客,会遍插鲜花以示好客之意,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找不到花了,所以用彩带代替鲜花,是为了表示诚意。”
说话间,那个队伍和牦牛群已经越来越近了。
牛群的后面,隐隐能看到一些人马,和东察合部的骑兵完全不同的装束,正是蜀军。
我专注的看着前方,不由的,手有些颤抖。
离儿也看着前方,这个时候抬起头来望着我,轻轻的说道:“娘,你的手里怎么这么多汗啊?”
周围的人都还没什么反应,佔真回头来看了我们一眼,那双琥珀色的阴鸷的眼睛在并不明亮的暮色中透出了一种异样的犀利,他突然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些离大营不到两、三射距离的队伍,突然大声道:“中计了!”
“什么?!”
周围的人一片哗然,全都惊呆了,而就在这时,前方山谷里,突然发出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火光,浓烟,突如其来的出现在山谷中!
只见那些原本安分,慢吞吞朝前行走着的牦牛突然暴躁起来,发出了沉重的呼喝声,朝前飞奔了起来。
火光,在牛群中忽隐忽现!
不等任何人看清,反映,牛群已经如同一片黑色的狂潮,迅速吞没了走在它们前面的那些队伍,那些人和马被发疯的牦牛撞翻在地,一时间鬼哭狼嚎,葬于蹄下,牦牛群仍不停下,又发疯一般顺着笔直的谷道飞奔而来,直直的冲向了我们这片大营!
定睛一看,才看到,那些牦牛尾巴上和牛角上全都燃着火焰,是蜀兵点燃了那些彩带,彩带事先浸过桐油,遇火则烈,牛最怕火焰,这个时候完全失控发疯了起来,几乎所有返回营地的东察合部骑兵全都被冲散,马匹嘶吼,人惨叫着朝两边的山谷上飞奔,却被迎头追上的蜀兵一击即溃!
我睁大着眼睛,看着那牦牛群带着浓烟和火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地,仿佛都被震得颤抖起来。
“快,快拦住他们!”
佔真的声音撕裂的在营地里响起,但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牦牛群已经铺天盖地的飞奔了过来,很快便将营地两边的栅栏冲垮,踏了个粉碎,一头撞进了营地的军阵中。
霎时间,天昏地暗。
而在牦牛群冲进营地的前一刻,我已经对着裴元修和刘轻寒大喊一声:“快跑!”
然后,抱着离儿转身朝营地另一边跑去。
旁边,是那些已经混乱了的士兵,也来不及拦我,全都惊恐的四散开,逃命去了。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面对那样恐怖的场景,我的心跳是停止了,还是根本失去了反应,只记得自己的呼吸,离儿的呼吸,一声一声在耳边,掩盖了周围的声声惨呼,咬着牙拼命的将离儿护在怀里,朝前飞奔。
周围,一片混乱。
牦牛群冲进营地之后,很快便将原本列队整齐的军阵冲溃,牛角上和牛尾上的火焰四处乱溅,点燃了不少木栅栏和帐篷,火焰立刻冲天而起,人的惨叫和牦牛的呼吼响成一片,空气中还弥漫着焦臭的味道。
随着牦牛群之后,是蜀军,他们也冲了上来,跟已经乱成一团的东察合部的士兵混战在了一起。
我抱着离儿在人群里左突右闪,幸好那些人只顾着逃命,也没有注意到我们。
可就在这时,突然一把剑横在了我们面前。
我硬生生的止住脚步,一抬头,对上了佔真那双琥珀色,几乎充血的眼睛。
他恶狠狠的盯着我,好像一头豺狼盯着自己的猎物,全身上下都透出了一股嗜血的残暴。
“是你——是你,算计了我们——!”
他一步一步的逼近,我抱着离儿,下意识的往后退去,离儿窝在我怀里,惊恐的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剑。
“我杀了你!”
他狂吼一声,一剑朝我刺了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猛的挡到了我们的面前,另一个人影突然扑了过来,将佔真扑到在地,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吓得几乎窒息,抬眼一看,才看到挡在我们面前的是元修,他的脸上也透出了一丝惊恐,回头看向我,紧张的说道:“没事吧?”
“没——”
我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但话也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离儿大声喊道:“三叔!”
刚刚把佔真扑到在地的,正是刘轻寒,佔真一回过神,立刻和他纠缠在一处,手中的剑一挥,便将他的胳膊砍出了一条血口,顿时血流如注!
“啊!”他惨叫一声,躺倒在地,佔真顺势挥剑朝他的眉心刺了下去。
我吓得大喊了起来:“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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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惊呼声中,剑光如闪电一般,刺中了他的的眉心。
不——!
我只觉得心跳都停了。
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了,我只看到佔真手中的剑,还有刘轻寒僵硬的身体。一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上了我的眼睛,视线变得一片血红,而他,也被鲜血淹没了!
不……
不!
“三叔!”
离儿在我怀里大叫了起来,挣扎着从我怀里跳了下来,慌得要扑过去,我完全失去了反应,只僵硬的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她的衣领,感觉到离儿拼命的挣扎大喊着,手里的衣领几乎要被撕裂了。
我的心已经凉了。
轻寒……
就在这时,背对着我们的佔真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震吓,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握剑的手一软,被人迎头掀翻,仰面跌在地上跌了个四脚朝天,连剑都脱手而出。
而刘轻寒一下子从地上翻身立了起来。
怎么回事?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傻傻的看着他,只见他猛地支起身子,似乎也有些不敢置信的,呆呆的半跪在那里。
只听“咔嚓”一声。
明明周围一片杀声震天,人们的惨嚎和牦牛的呼叫混在一起,可我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一声。
那半张银质的面具,从他的脸上颓然分离,顺势脱落下来。
原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在这一刻完全散落,额发垂下来,恰恰遮住了他那半张脸,可面具脱落的一瞬间,我还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里面那狰狞如鬼的疤痕。
而那半张面具落到地上,晃晃悠悠的,更清楚的看到,在额头的那个位置,面具硬生生的凹下了一小块!
佔真刺中的,是他的面具!
他没事!
这一刻,我只觉得全身都瘫了一下,手里抓着的离儿也安静了下来,几乎是喜出望外的看着刘轻寒:“三叔,你没事!?”
刘轻寒死里逃生,也被吓坏了,有一瞬间的失神,慢慢的抬起不停颤抖的手,摸向了自己的眉心。
在确定自己还活着之后,他脸色苍白的看了我们一眼,又看向了地面,突然脸色一变,急忙要伸手去捡起地上的面具。可还没摸到面具,旁边几头带火的牦牛已经朝着我们这边冲了过来。
“小心!”
“青婴!”
慌乱之中,也不知道谁喊了谁,我只看到一头牦牛头上的火焰已经烧到了眼睛,正胡乱的到处乱窜,这个时候直直的朝着我和离儿冲了过来。
离儿一回头,看到这个场景,顿时吓得白了脸,连动都动不了了。
我咬着牙,原本抓着她衣领的手松开,眼看她一个趔趄朝前跌去,我又用力的在她的后背一推,离儿被我硬生生的推得离地跃了起来,跌出两三丈远,重重的落到地上,发出“哇”的一声惨叫。
而这时,一阵热风朝我袭来,那头火牛已经近在眼前。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可是,意料中的痛苦和死亡没有来临,反而是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那么用力,几乎让我感觉到好像要截断我的身体一般。我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我被抱入了一个怀抱当中,转了个圈,在还没有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重重的摔倒了地上。
“啊!”
我惊呼了一声,却被那只手更紧的抱着,就势滚了几圈,地上的沙石撞得我差点惨叫出声,而一睁开眼,就看见裴元修那双凝重的眼睛,近在咫尺,额头上青筋暴起,仿佛忍受着巨大的疼痛。
我感觉到不对,抱着他后背的手沾了一手的黏滑,伸起来一看,竟然满手都是血!是刚刚那头火牛撞上来的一瞬间,他帮我挡了那一下,牛角在他的后背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也非常恐怖。
我急忙反手抱住了他:“元修!”
他没有说话,我听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硬撑了一会儿,才勉强缓过一口气:“你没事吧?”
“我……”
我想说我没事,可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已经吓得失声了。
他痛得很厉害,跟我说过那句话之后,又痛得全身抽搐了一下。揽着我的手在不停的用力,我也急忙抱紧他,两个人勉强站起来,他已经有些脱力了,整个人都只能靠在我身上。而我越过他的肩头一看,离儿手足并用,连滚带爬的朝着安全的地方爬过去,霎时间又有几头火牛和一群被火牛撵得无处可逃的人跑过来,刘轻寒顾不上面具,伸手一捞离儿的胳膊,厉声道:“离儿过来!”
离儿尖叫一声,跌进了他怀里,几头火牛从她刚刚趴着的地方跑了过去,顿时烟尘四起。
刘轻寒此刻目眦尽裂,抱着离儿左躲右闪避,凌乱的头发,脏污的脸颊,配上脸上的伤处,有一种格外令人胆寒的狰狞。
离儿用力的抱着他的脖子,眼睛紧紧的闭起来,好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猫,全身都在哆嗦。
刘轻寒红着眼睛抬头一看,已经有几个士兵跑到了佔真的面前,而佔真也已经站直了身子,可他的注意力却被地上的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蹲下身去,我以为他要去捡刘轻寒的面具,却发现他捡起的是面具旁边一样被尘土沾染的,不大的一块牌子。
钦差令牌。
那是刚刚从刘轻寒身上滚落下来的,他之前要捡的也不是面具,而是这个东西!
顿时,佔真的脸都扭曲了,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看着刘轻寒,咬牙道:“给我杀了他!”
那几个士兵一听,立刻拔出刀剑,挥舞着朝刘轻寒杀了过去。
“离儿——!”
我惊恐得叫了起来,而刘轻寒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抱着离儿便转身往营地后方跑去。虽然周围全都是刀光剑影,可那些互相砍杀的士兵一个个都是在以命相搏,也根本注意不到他,就看见他跌跌撞撞的四处钻空子,很快,那身影便淹没在一片硝烟战火中。
|
在一时的混乱之后,火牛已经在东察合部的大营中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但也很快到了尽头,一些火牛冲了出去,另外剩下的不是被火焰烧死,就是被东察合部的人围攻倒下,空气中顿时满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而蜀军,也终于解了围困,并冲进了东察合部的大营。
不过,情势并不容乐观。
虽然蜀军借用火牛阵攻入了敌军大营,也解了围,但东察合部的兵力毕竟超过他们数倍之多,加上训练有素,此刻已经很快的集结了起来,如果陷入酣战,只会将这之前的些许优势全都殆尽,必须立刻冲出包围圈,摆脱这些人才行。
远处,忽木罕挥舞着他的大刀带领着士兵冲过来,跟这一边的蜀兵迎头撞上,顿时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时,裴元丰带着一队人马朝我们飞奔了过来。
“快上马!”
我已经完全乱了手脚,也顾不上问他到底下一步要如何,只手忙脚乱的扶着裴元修上马,战马此刻也受到了惊吓,好几次都差点控制不住,我死死的拽着缰绳让他坐稳了,然后自己再翻身坐上去。
“抱紧我!”
我大声的说。
这一次,已经完全没有了在武威的时候那种闲暇和旖旎,裴元修一句话也不说,双手用仅余的力气用力的环住了我的腰肢。
我牵着缰绳,抬头看向裴元丰:“我们要怎么办?”
裴元丰俊朗的脸上满是血迹和尘土,眼睛通红中也透出了几分狰狞,道:“我们必须冲出去!”
“不行啊!”
他身边的人立刻说道:“将军,我们的人太少,根本冲不出去!”
“是啊,谷口那边,东察合部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了!”
“我们冲不出去的!”
闻凤析厉声道:“如果不想办法杀出去,我们在这里只能白白耗死!”
“可是我们人手不够,不可能冲破东察合部的包围!”
“他们可有二十万大军啊!”
……
在一片嘈杂声中,突然有人道:“我们请的援兵呢,为什么他们还没来?”
这话一提,顿时周围的人全都沸腾了起来——
“对啊,我们不是去请了援兵的吗?”
“朝廷的人呢?胜京的人呢?”
那一声声质问,此刻就像是重锤一样,一锤一锤的敲打在我的头上,我自己也感到一阵眼前发白,有些茫然的看着周围的战乱。
对啊,援兵呢?
我们离开武威的时候,洛什的态度还是很明白的,而且有黄天霸在,出兵应该不是问题,为什么已经到现在了,他们的援兵还没到?
还有,还有屠舒瀚呢!?
刘轻寒在临走前对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裴元珍在京城做的那些事,难道真的一点作用都没有吗?!
周围的人已经吵成了一团,闻凤析浓眉紧皱,似乎也想问我援兵的事,可当他转头看向我们,突然问道:“他呢?!”
我一愣,立刻明白他是在问刘轻寒,顿时哑然。只见闻凤析的脸都沉了下来,又问了一句:“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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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从云层中慢慢的露出来,万丈金光挥洒下来,将眼前的山谷和草地都照亮了。
无数的将士,开始四处寻找。
“离儿小姐……!”
“离儿小姐!你在哪儿?”
“离儿……”
喊声在大地上回响着,我被裴元修半扶半抱着慢慢的往前走,听着此起彼伏的喊声,虽然阳光普照,带来了温暖,可我的心却一阵一阵的发凉。
这样的一场战乱,持续了整整一夜的杀伐……
我的离儿,不会有事吧?
如果,如果离儿有任何意外的话,那我——
几乎不敢往下想,裴元修低头看了我一眼,柔声道:“青婴,你不要太担心,离儿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前面一阵喧闹声,立刻,有几个士兵飞跑回来:“大小姐,离小姐——离小姐她——”
我脑子嗡了一声,急忙道:“她怎么了?!”
“您过去看看吧。”
我顾不得其他,急忙朝前跑了过去,一路上踩着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裙角已经完全被染红了,一路踉跄着,被那些士兵带到了谷口,远远的,已经听到了河水流淌潺潺的声音,很多人都围在河边,对着前方比划着什么。
我急忙走过去,问道:“离儿呢?离儿——!”
说话间,那些人已经慢慢的退开,给我让开了一条路,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条血红的河流,映着阳光反射出殷红的粼粼波光。
我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才恍惚的看清,河对岸,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正站在岸边。一双绣花鞋踩在浅水处,都被染红了,可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离儿!
我顿时激动得口不能言,急忙要奔跑过去,却差一点跌倒在地,幸好裴元修一直紧紧的抱着我,踉踉跄跄的走过去,越走越近,才看清离儿一个人呆呆的站在河边,表情和眼神都有些呆滞,我们走到她的对面了,她好像还一点感觉都没有,一身清秀的裙子湿漉漉的,好像全身上下都被水浸透过,裙摆上,衣袖上沾满了血污,圆乎乎的脸上也沾了不少,越发衬得她脸色惨白。
可是,一看到她还活着,还好好的站在那里,我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离儿!”
我大声的喊着,湍急的河水卷起血红的波浪,在脚下扑腾着,离儿却好像一点都没听到我的声音,那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河水,愣愣的。
“离儿?”
我又小声的叫了她一声,可她还是没反应,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似专注,又似无神,只盯着血红的河流眨也不眨。
“离儿……?”
这一次,她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慢慢的抬起头来。
那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的眼睛望向我。
对上她眼睛的一刹那,我似乎已经能感觉到,我的女儿在这一夜,这一战中经历了什么,又见到了什么,那种受伤的感觉让我一下心痛如绞。
我柔声道:“离儿,娘在这里,别怕。”
她的目光忽闪了几下,像是终于看清了我,然后目光又移向了河面。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感觉到了什么,朝周围看了一下。
刘轻寒呢?
之前是他抱着离儿逃避佔真的追杀的,现在怎么只看到离儿,他在哪儿?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问道:“离儿,你三叔呢?”
离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看向河面,那种感觉好像要把湍急的河水都看穿,看透一样,我蓦地感觉到了什么,也看着脚下那被鲜血染红了的河流。
“你三叔,他,他是不是——”
|
已经有人沿着河流往下游去寻找了。
几个识水性的士兵下了河,把离儿从河对岸接了过来,她的衣裳又一次湿透了,当我把我呆滞的女儿用力抱进怀里的时候,感觉到她一直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似乎,又并不是因为河水的冷。
裴元修走过来柔声道:“先回去,给离儿把湿衣服换了吧。”
离儿一下子抓紧了我的衣服,用力的摇头。
我从来没有看到我的离儿,这样的无助,又这样的固执。
她双手紧紧的抱着我的脖子,苍白的脸颊紧贴在我的脖子上,睁大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眨也不眨的看着河的下游。
而我,几乎也不能呼吸,抱着女儿的手也随着她微微颤抖着。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传来了喊声——
“找到了!”
“找到了!”
离儿一听,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样,下意识的朝那边探过去,而我一句话都不说,只带着她迈开几乎僵硬的步子,朝下游跑去。
不一会儿,就看到前面一大堆人,围着河边站着,而在他们的脚下,一个人正躺在地上,全身湿漉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不过一走近才看清,那并不是刘轻寒,而是佔真。似乎是他们刚刚把他从河里捞起来,身下积了一滩浅红的水,脸色苍白,似乎已经没有了声息。
是,死了吗?
不过,这完全不是我们要关心的重点,一看清他不是刘轻寒,离儿又立刻朝四周张望着。
终于,她看到河岸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人慢慢的搀扶着,站了起来。
一身血红,在阳光下,仿佛一个血人!
他的面具早已掉了,长发散落,一缕一缕血红的河水流淌下来,遮掩住了那狰狞的伤处,却掩不住一身的血腥和煞气。
他站在河边,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这时,怀里的离儿突然用力的挣扎了起来,我原本就酸软的胳膊根本抱她不住,只能将她放下来。离儿一站稳,立刻朝着刘轻寒飞跑过去,冲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从找到她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说的离儿,这个时候终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刘轻寒愣了一下,半晌,才慢慢的蹲下身去,看着已经哭得泪涕横流的离儿,尽力的作出温柔的表情:“离儿,你没事吧?”
离儿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还说着什么,可什么都没说清楚,最后她伸出双手,用力的抱住了刘轻寒的脖子,哀哀的哭声埋在了他的颈项间,那么委屈,又那么无助,刘轻寒僵了半晌,才伸出已经伤痕累累的手,小心的抱住了她。
“没事了。”
“……”
“离儿不怕,没事了。”
“……”
“放心,三叔没事的。别哭了……”
这一次,似乎他的劝慰都不管用了,不管怎么安慰,离儿还是一直张着嘴大声嚎哭着,连小舌头都能看到。看着她这样有些狼狈,又有些可怜的样子,我说不清到底该哭还是该笑。但我想,也许是应该给她找一个缺口,让她好好的哭一下,发泄一下。
这一夜,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不管怎么样,我的女儿没事,他也没事。
这真的是老天给我们的,最好的结局了。
刘轻寒抱着一直哭个不停的离儿走过来,见到我们夫妻,只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裴元修也点了点头,然后他们两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另一边,被所有人围着的那具尸体上。
佔真。
我倒没有问他是怎么把东察合部一个将军弄成这样的,毕竟当初的申啸昆已经是前车之鉴了,他虽然失去了记忆,水性倒没有丢。
不过——佔真死了。
虽然昨天那一战大家都是以命相搏,为了活命只能置对方于死地,但现在真的看到他的尸体躺在那里,还是让我有些无措。
毕竟,他是东察合部的一个重要的将领,他活着,比死了,对我们更有用。
想到这里,我看见刘轻寒抱着离儿,和裴元修两个人都一起走了过去,那些士兵一见他们过来,也都纷纷让开,离儿原本一直哭着,一靠近佔真的尸体,似乎又联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顿时哭声也止住了,只将苍白的小脸埋在刘轻寒的肩上,避过不看。
裴元修看了一会儿,轻声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
不过,刘轻寒却反倒皱了一下眉头,慢慢的将离儿放了下来,又凑近看了两眼,突然,他做了一个我们大家都不敢相信的举动。
他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向了佔真的胸腹。
“嘭”的一声闷响,把大家都惊呆了。
他在干什么?
难道,因为昨夜佔真那样追杀他,让他现在还愤愤不平,连死了都不解气?
裴元修也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的道:“刘大人——”
他的话没说完,刘轻寒又重重的一拳,砸了下去。
佔真僵硬的尸体一动不动。
离儿在一旁也吓坏了,呆呆的看着刘轻寒:“三叔……”
“嘭”,又是一拳。
但这一回,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一拳下去,一口污水从佔真的鼻子和嘴里喷了出来:“哇——!”
所有人全都惊呆了!
那口污水一喷出来,佔真就像是砧板上的鱼,顿时弹坐了起来,然后拼命的咳嗽,等终于把胸肺里积压的水咳出来之后,才抬起头来,狼狈的看着四周。
顿时,他也有些懵了。
这个时候,用大势已去来形容他的处境也毫不为过,看着周围全都是敌人的面孔,刚刚从鬼门关上走回来的佔真显然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识,竟然坐在那里不动了。
刘轻寒这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头对周围的人吩咐道:“把他带下去。”
周围那些士兵很快反应过来,立刻一拥而上,佔真这个时候也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他们牢牢的擒住,很快便绑好带了下去。
刘轻寒站起身来,不知是不是有些眩晕,微微打了个趔趄,原本一直呆呆站着的离儿这个时候急忙跑过去,抓着刘轻寒的衣衫。
“三叔,你没事吧?”
刘轻寒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点笑容:“傻丫头,三叔没事。”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风中的残烛,扑的一声熄灭了,离儿尖叫了一声,看着刘轻寒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颓然倒下。
|
刘轻寒毫不意外的病了。
他的身上除了几处擦伤,倒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我没有多问,多少也能明白这一夜他们经历了什么,抱着离儿,看着那些士兵用担架将全身脱力的刘轻寒抬回蜀军大营,他先还能勉强哼两声,但很快就失去了意识,身上烧得像一块火炭。
我把裴元修交给了薛慕华,然后带着离儿去稍微的清理了一下,换了一件衣服,发现离儿的手背上,胳膊上也有些擦伤,我正要叫人拿点金疮药过来,这丫头却一转身又跑了出去。
我跟着她一路,跑到了刘轻寒的帐篷里。
离儿一跑进去,立刻扑到床边,探出头去,睁大眼睛看着刘轻寒。
这时,背后一阵脚步声,回头看时,裴元修和薛慕华也走了进来。我看到他的身上也缠上了绷带,急忙走过去,轻轻道:“你的伤——”
“都没事了。只是皮外伤而已。”
“疼吗?”
他低头看着我,仿佛笑了一下,伸出手来牵过我的手,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抬头看着他,却感觉到他的手指与我十指相扣,毫无一点缝隙之后,然后低下头在我耳边道:“好了,不疼了。”
“……”
我不由的有些脸红,瞪了他一下,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这么不正经。
不过,却没有放开他的手。
蜀军营地中的人很多,受伤的人也多,却异常的并不吵闹,反而十分安静。也许是大战之后,压抑的种种情绪都在心里显露出来,可以珍惜的,可以拥有的,甚至触手可及的,原来在有些时候,是那么的易碎易失。
不过,即使这样,我的心情也并不平静。
相反,心里有一个地方,比在大战之前的压抑,更加让我觉得沉重。
裴元修对着我微笑了一下,然后也看向了大帐的另一边,薛慕华正小心的用拧得湿漉漉的帕子给刘轻寒擦脸。他的面具已经被捡了回来,也清洗干净了,不过因为高烧的缘故,没有给他戴回去,而是摆放在枕边。擦净了血污之后,脸上的伤疤就露了出来。
那样狰狞的一张脸,可离儿却看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当薛慕华第二次用湿润的帕子给他擦手的时候,离儿突然小声的说:“我来给三叔擦。”
薛慕华看了她一眼,轻轻的道:“好。你轻一点。”
离儿点点头,接过帕子来,小心翼翼的捧着刘轻寒的手给他擦拭着,连指尖,指缝那些细微的地方都擦得干净。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女儿这么认真,这么细致的去做一件事,那张肉呼呼的,还带着稚气的小脸儿上,也全是郑重的神情。
裴元修忍不住笑了一下,在我耳边道:“离儿长大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和你一样,温柔,又善良,还细心。”
温柔,善良,细心……
这大概是我对女儿所有的期盼和希望了。
但这一刻,看着我温柔,善良,还细心的女儿,我却只觉得心里沉沉的,好像有什么让我不安的阴影,在一点一点的扩大。
这个时候,离儿帮刘轻寒擦干净的脸手,突然发现了什么似得,回头道:“三叔为什么一直在发抖啊?!”
我上前了一步,只见刘轻寒脸颊被烧得绯红,嘴唇开裂,却在微微的颤抖着,薛慕华拿起他的手诊了一会儿脉,然后说道:“就是发热,有些怕冷。没事的。”
“怕冷?”
“嗯,他现在还需要发汗,我让人再给他拿一床被褥来。”
薛慕华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而离儿在旁边听着,眨了眨大眼睛,突然,我看到她弯下腰开始脱鞋,然后就要往床上爬,我急忙上去抓着她的胳膊:“离儿,你做什么?!”
离儿抬起头来看着我:“娘,三叔怕冷。我抱着三叔,三叔就不冷了。”
我突然觉得喉咙哽了一下,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时,裴元修走上前来,柔声对离儿道:“离儿,已经有人去给你三叔拿被子了,不用你抱着他。”
离儿眨眨眼睛:“阿爹,被子没有离儿暖和。”
裴元修愣了一下,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
我们夫妻俩面面相觑,还有些回不过神,离儿已经转过身要爬上床去,我抓着她的胳膊一用力,将她拉了回来。离儿被我拉得差点跌倒,立刻撅起了嘴:“娘,你干什么啊?”
我蹲下身看着离儿的眼睛,口气也变得沉重了起来:“离儿,你已经大了,不应该和你三叔睡在一起了。”
“可是,上次在客栈里,离儿还跟三叔睡在一起的。”
“那一次,你三叔睡在榻上,可没有跟你同床!”
离儿愣住了,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了看裴元修,然后说道:“可是,娘和阿爹,不是都睡在一起的么?”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和裴元修新婚之夜那一幕被她看到,我也一直担心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却没想到——
裴元修这个时候也蹲下来,这个动作牵动着他背后的伤,痛得他微微蹙了下眉,我急忙伸出另一只手扶着他,他对我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抚摸了一下离儿的头顶,温柔的说道:“离儿,阿爹和你娘已经成亲了。成亲了,自然可以睡在一起。”
“……”
离儿愣愣的看着我们。
我也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连裴元修几乎都感觉到了我心里的担忧,反手也握着我的手,轻轻的捏了一下,这时,离儿突然想通了什么似得,抬起头来对着我们一笑。
我心里刚刚放下了一块石头,就听见她说道——
“那,离儿嫁给三叔就好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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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离儿嫁给三叔就好了呀。
离儿嫁给三叔,就好了呀……
离儿稚嫩的声音像晴天霹雳一下,在脑子里炸开,反反复复的回响,几乎令我窒息。
长久以来,盘旋在心头的阴影在这一刻成为了现实,并且化成了一只黑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呼吸。
一瞬间,我只觉得全身冰凉。
我一开始并不在意,毕竟——刘轻寒是个称职的长辈,曾经也是个称职的“父亲”。离儿对刘轻寒的亲近,天性也罢,缘分也罢,作为一江两岸两个敌对势力中间的缓和也罢,于人于己都有好处,所以,我一直放任着她对他的亲近。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女儿,居然会对刘轻寒保有的那样的“非分之想”!
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这个男人,她母亲曾经的——丈夫!
怎么可以!?
裴元修蹲在我的身边,饶是他那样沉稳内敛的一个人,这个时候也大吃一惊,半天缓不过神来,呆呆的望着一脸天真,甚至还带着几分企盼的离儿。
一时间,我们三个人都哑住了。
半晌,还是裴元修先回过神,他笑了一下,伸手一点离儿的小鼻子:“离儿,真不害臊。”
离儿眨了一下眼睛,却真的一点都没有羞怯,反而带着一点莽撞的天真道:“为什么要害臊?”
“……”
“阿爹喜欢娘,你们不是就成亲了吗?”
“……”
“离儿可喜欢三叔啦!”
“……”
这一次,我和元修是彻底的说不出话来了。
明明是大热的天气,帐篷里甚至有些高温,我却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几乎让我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子被撩开了。
薛慕华从外面走了进来:“我拿了被子过来,先给他——”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看见我们三个木然的样子,立刻感觉到了帐子里诡异的气氛,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直接走到床边将被子抖开,给刘轻寒盖了上去。
等她盖好了,离儿牵着被角,小心翼翼的给掖严实了。
离儿,的确如裴元修所说,温柔,善良,细心,可这个时候,她越温柔善良细心,我的心里就越难受。
和刘轻寒的过去,我从不后悔,即使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痛苦,即使分开的时候曾让我痛彻心扉,可是我仍然感激,上天让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了我最美的回忆。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的女儿,会牵扯进来。
我的女儿,居然会想要嫁给他?!
想到这里,我越发难熬,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从心底里燃烧起来,我两步走上前去,将离儿从床边抓了回来:“离儿,跟娘回去。”
“不,我要陪着三叔。”
“跟娘回去!”
我没有声色俱厉,但已经隐隐透出了火气,离儿从来都最怕我生气,这一次却出乎意料的固执:“三叔为了救离儿才生病的,离儿要留下来照顾三叔!”
“你——!”
我瞪着她,几乎要发火。
这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背。
温柔的力道,像是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唯一的一点缓和,转头一看,却是裴元修。他对着我们笑了一下,然后对离儿道:“离儿真是个孝顺的好姑娘,这么心疼长辈,你三叔知道了,病一定马上就好起来。”
离儿立刻笑得眼睛都眯了成了一条缝。
“那,阿爹和娘就把三叔交给你了,离儿要好好照顾他。”
“离儿知道了!”
裴元修笑着摸了一下离儿的头顶,然后站起身来,将我从大帐里拉了出去。我不悦的挣扎了两下,可挣不脱他看似温柔却有力的手,气咻咻的道:“你干什么!你还让离儿——”
“青婴!”他看着我,像是有些哭笑不得的:“难道,你还真的把离儿的话当真了?”
“……”
“孩子的话,就算是真的,也不要跟她认真。”
“可——”
“离儿才多大,她懂什么呢?”
他笑着看着我:“人的一生有多少变数?就算她现在是认真的,也许明天就抛到脑后去了。她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小孩子能有什么长性呢?”
“……”
“更何况,刘轻寒,他可不是小孩子。”
“……”
“离儿这一头热,热不了多久的。”
我怔了一下,心里的症结倒是被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解开了。
也对,离儿还这么小,她懂得婚嫁,但她哪里懂得情/爱?更何况,刘轻寒毕竟是个大人,他也的确是将离儿当做自己的晚辈来疼爱,也许因此才给离儿造成了一些错觉,如果他知道离儿的遐想,又怎么会放任呢?
想到这里,我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一下,也不知是笑我自己的过度紧张,还是笑离儿的天真莽撞。
裴元修捏了一下我的指尖:“你太紧张离儿了。”
我苦笑:“谁让我是当娘的。她说出这种话来,我又怎么能够不心惊?”
“若是个儿子,你就不用这么紧张了吧。”
“……嗯?”
我茫然的看着他,却见裴元修微笑着看着我,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深意。
他的意思是——
我蓦地明白了过来。
“青婴,我们——”
他在我的耳边还要低声说什么,可话没说完就停了下来,我下意识的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抬起头来看向前方,那淡淡的笑容很快敛起。我也抬起头来,原来是屠舒瀚正在集结他的人,走到营地大门口站着,正看着我们。
他也是经过了一夜的混战,一身铠甲沾满了血迹,甚至连卷曲的头发在阳光下也泛着血色,却越发衬托出这个人的剽悍和精干。我隐隐感觉到,裴元灏提拔这个胡人,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那双轮廓深邃的眼睛,看着我们,若有所思。
我轻轻说道:“你还是先回避一下。我过去跟他说两句。”
裴元修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也没有坚持,便转身朝营地另一边走去。我这才走到屠舒瀚面前,微笑着说道:“大将军,这一战辛苦了。”
屠舒瀚收回了如猎鹰一般的专注的目光,看向我,微微一笑:“义之所在,本将军不言苦。”
我笑了一下。
他也不会言苦,这一仗打退了东察合部二十万大军,还硬生生的活捉了一个擅攻坚战的佔真,可谓大获全胜,他要是回朝,裴元灏是少不了封赏的,而他那个充满了野性魅力的妹妹,自然身份也会水涨船高。
义之所在,是大义的义,只怕也有利益的益。
但,不论如何,他来,已经是我们莫大的幸运了!
我微笑着道:“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大将军之前的决定。”
对于我问出这个问题,屠舒瀚似乎也并不意外,但他也没有回答,而是笑着看了看周围,说道:“刘大人呢。”
“他,他受了点伤,现在正在疗伤。”
“他没事吧?”
“没有大碍,大将军放心。”
“那就好。”
他好像真的很关心刘轻寒的状况,听说他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抬头对上我专注的看着他的眼神,又笑了起来,道:“驸马身处龙潭虎穴的事,只怕长公主也早已知晓,若驸马身有不测,本将军在长公主面前可不好交代。”
“哦……”
他这话既是解释了为什么自己会关心刘轻寒的身体,也同时回答了之前我的问题。他要向长公主“交代”,这就已经向我们表明,他现在已经,或者说准备站在长公主和刘轻寒这一阵营了。
看来,裴元珍给尤木雅的那点甜头,没有白给的。
我本来还想再说什么,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夜的混战让我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突然之间觉得全身脱力,也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便只是做出了一个笑容。
不过,屠舒瀚看着我身后刘轻寒休息的那顶帐篷,目光却久久没有收回来,反而越发深邃:“刘大人,也是伤得其所啊。”
“什么?”
“刘大人保护的那位离小姐——就是离公主吧?”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愕然的看着他。
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说道:“皇上下令,寻了这么多年的离公主,没想到竟然会让本将军在年宝玉则遇上。夫人,这到底是本将军和离公主的缘分,还是离公主和皇上的缘分呢?”
我的脸色顿时变了。
“屠舒瀚,你想干什么?!”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他身后那些已经列队整齐的士兵这个时候早已严阵以待,只等他一声令下!
糟了!
我竟忘了还有这一点!
屠舒瀚虽然跟我们结盟,但一切都是在不背叛朝廷的前提之下,他始终是忠于皇帝的。而这些年来,裴元灏一直在寻找离儿,不论我在他身边与否,这都是他的骨肉,以他的帝王之尊,必然不能让自己的女儿一直流落在外,要找,也是理所当然的。
屠舒瀚从我,从刘轻寒手里都得到了不少好处,但如果他把离公主找回去,那才真的是大功一件!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都沉了下去。
昨夜那一战,虽然屠舒瀚和洛什都出了兵,无疑作为主力的蜀军伤亡是最惨重的,屠舒瀚如果要在这个时候动手,虽然我们未必会让他捡什么便宜,但这必然造成蜀军的第二次重创。
而离儿,我更不能保证,在兵荒马乱里面,她不会出什么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人走到了我的身边。
还没回头,那股浓浓的血腥味立刻钻进了鼻子里,刺得我微微瑟缩了一下。
而屠舒瀚一见来人,脸色也微微的变了一下。
“看来,屠舒瀚将军留在年宝玉则,还有所图啊。”
一听这声音,我一下子就平静了下来。
是裴元丰。
现在,在年宝玉则,唯一还能跟屠舒瀚对决的,也许就只有他了!
一看到他,屠舒瀚的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显然,皇帝没有跟这个“齐王”彻底翻脸,让所有的朝臣面对他都有些不知所措,而我立刻意识到,现在裴元丰的双重身份,正是我们最大的保护伞!
屠舒瀚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道:“末将所求者,离公主也。”
“我不知道什么离公主,我只知道,那个帐篷里的,是西川颜大小姐的女儿,谁碰,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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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暮色降临的时候,我们终于从蜿蜒的山路上下来,沿着一条溪流慢慢的往前走去,一路分花拂柳,终于在最后一缕夕阳的光芒被天边云层吞噬之前,走到了那一处寺庙所在的山脚下。
溪水淙淙,林间鸟雀悠鸣,越发显得这里寂静如斯。
我们一行人到了山脚下,全都下了马,裴元丰命令部下的将领就在溪边安营扎寨。这些人的训练有素,不一会儿河滩上就已经升起了许多帐篷,篝火突突的燃烧着,倒为这寂静的山岭增添了几分生气。
我没有立刻沿着山路往上走,去寻找记忆里那熟悉的景物,那熟悉的人,而是一个人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水轻轻的泼在脸上。
溪水的凉意刺激得我一凛。
有一些感觉,有一些记忆,好像一条灰狗,沿着岁月的味道又咻咻的嗅着,找了回来。
稍事清洗了一下之后,我才慢慢的走上了河滩,虽然这里不过是在山脚,但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已经足以让我明白,我离我的过去,近在咫尺。仰起头,看着那云雾密布的山顶,在暮色中越发显得晦暗,我的心情也沉淀了下来。
这时,裴元丰也已经跟部下的人交代清楚了,带着薛慕华走了过来,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那山巅。
半晌,他说道:“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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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山路往上走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一座宏大而庄严的寺庙出现在眼前。
这座寺庙,从小在我的印象中就十分的恢弘大气,现在想来,西南其实少有这样巍峨的建筑,整座寺庙依山而建,每一座佛寺依山势逐阶而上,最后最高的那一座佛塔处理在山巅,给人一种俯瞰众生的宏大气势。
而在恢弘气势之中,它其实又兼具了南方建筑的精巧秀丽,每一处廊檐都精雕细琢,寺门外不远的地方甚至还有一座玲珑精致小亭,而漫山遍野的花朵更给这座寺庙增添了几分秀致和雅意。
我们慢慢的走到了寺庙前,只见大门的上方挂着一个牌匾,是我曾经无数次见到过了,每一个字都熏染着香火气,透着一股子静谧。
天目寺。
一看到这三个字,我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回头,就看见刘轻寒站在石阶上,正一脸凝重的望着那块匾。
我想起来,闻凤析说过,他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恢复了一些记忆,但说是恢复,更有可能是接受了别人告诉他的一些事实,不过,不知道对于天目寺,他还记得多少。
“天……目……寺……”
他轻轻的念着这三个字,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来,伸手拍了拍身边的闻凤析的肩膀,闻凤析用眼角瞟了我这边一下,然后对他说道:“嗯,这里就是之前傅大先生跟你提过的,他给你传道授业解惑的地方。”
“啊……”
他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看看我的反应,而就在这时,一个小沙弥从寺里匆匆的走了出来,一到门口看到我们这么多人,倒是吓了一跳:“这是——”
裴元丰上前一步:“让你们住持出来。”
那小沙弥在门口站定,朝着我们恭恭敬敬的双手合十行礼,然后说道:“檀越,住持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粗狂而浑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是晴空打了个霹雳似得,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什么人,这么大的排场,一来就要见住持。”
随着这个声音,响起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壮,如同黑铁塔一般的僧人从后面走了出来。
这个僧人大概五十来岁的年纪,风霜岁月的痕迹全都一笔一笔的刻在脸上,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好像黑夜里的明灯,宽鼻阔口,下颌留着浓密的胡须,看起来不像个出家在外的僧侣,更像是一个山匪似得。
一看到他,在场的人都被那种匪气所慑,连那个小沙弥都颤抖了一下,小心的朝他行礼:“无畏师叔。”
“闪开些,别挡着我说话!”
这个“无畏师叔”人匪气,做事也不斯文,一张蒲扇大小的巴掌一挥,硬生生的将那小沙弥整个扇到自己的身后,差点站不稳跌倒了,而他已经大步走到我们面前,低头打量着我们。
突然,那精亮的目光落到了刘轻寒的脸上。
“小鸡崽子,是你啊!”
刘轻寒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那无畏和尚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搂着他。刘轻寒的个子也不矮,可被他这么一搂,整个就像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样。只听见这人爆出一阵霹雳般震耳的笑声:“怎么,这么多年了,倒是混得人模狗样的,这一身衣裳,哈哈……还戴个劳什子面具,怕洒家认出你来,打你吗?”
说完,他就要伸手去摘刘轻寒脸上的面具。
刘轻寒大概自南下扬州以来,还没碰见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一时都傻了,直到那只手伸到脸上的时候,他才急忙伸手去挡。而旁边的闻凤析也立刻伸手过来,架住了无畏和尚的手腕:“你是什么人,敢对大人无礼!”
“什么?!大人?”无畏和尚一听,盯着刘轻寒已经有些不好看的脸色,立刻就怒了,浓眉倒竖,一把抓起他来:“就说你跟那老屁虫一去京城准没好事。做了什么狗屁官,连爷爷都不认得了!”
他说的话又粗鄙,又无礼,在场的人也实在没听过这样的话,连离儿都皱起了眉头撅起了嘴。
眼看这个大和尚就要发怒闹事,一巴掌朝刘轻寒的脸上扇去。
“无畏叔叔。”
就在这时,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响起。
那发怒的僧侣一下子僵住了,巨大的巴掌硬生生的停在了刘轻寒的脸前,激起的风都吹得他头发飞扬了一下。
无畏和尚傻了一般,整个人僵硬的停在那里,半晌,呼哧呼哧的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满满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看着他一惊一乍的,像个孩子,忍不住轻轻的笑了。
他看了我许久,才迟疑的开口:“你,你叫我?”
“是啊。”
“你叫洒家——叔叔?”
我笑了一下:“我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么叫的?”
“你——”他倒抽了一口冷气,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是——”
我笑道:“当初,无畏叔叔每次把吃的喝的送给我娘和我,都要我不要忘记无畏叔叔对我的好。怎么现在我还记得,无畏叔叔却把我忘了?”
他这一回是彻底的傻眼了。
那只手不知不觉的放开了刘轻寒,壮硕如山的身躯颤抖了起来,慢慢的朝我走了过来,我听见他沉重的脚步声,几乎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等他终于走到我的面前,一道阴影遮住了我的视线,也让我看到那双眼睛微微发红,几乎含泪。
半晌,他说道:“大小姐?”
我说道:“是我。”
他的呼吸窒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似得,又问:“真的是大小姐?”
“当然是我。”
这一回,我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了,只见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许许多多的神情,快乐的,狂喜的,沮丧的,懊恼的,好像一瞬间将十几年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全部经历了一边。
然后,他猛地一顿足:“哎呀!”
就听“咔嚓”一声,寺庙门口的青石板都被他踩裂了一块,可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一把抓住了我的两只手,又是笑,又是流泪:“大小姐,你回来啦!”
他大概是太激动了,也控制不住力道,我的两只手被他握在手心紧紧的攥着,几乎都要折掉,可看他这个样子,像个小孩子,和我几十年前的记忆分毫不差,差别只是,他曾经在母亲面前天真无邪,如今,在我面前也丝毫没有遮挡,我就连痛都忘了,只有眼泪一瞬间盈满了眼眶,微笑着看着他:“无畏叔。”
这个无畏和尚,我对他的记忆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个性是我所识人当中十分特殊的一个,还有就是——在我和娘最困难的那段时间,对我们接济的不仅有西山书院,也有他。我记得幼年的记忆里,他也是这个样子,说话跟霹雳一般,经常一开口就震得我们的小房子都在瑟瑟发抖,而我娘,那么喜欢清静的一个人,面对他时却总是微笑不语,任他嬉笑怒骂,看他的目光就跟看个孩子一样。当初刘轻寒跟我说,天目寺里有个荤素不忌的大和尚,经常找傅八岱喝酒,我一听就想到了是他。而且听说,他曾经真的是个山匪,但怎么来到天目寺,怎么出家当了和尚,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这个人性情刚烈,豪爽直率中还带着一丝孩童的天真,在这寺庙里算是个异类,也不知天目寺这些谨言慎行的僧人是怎么容下他的。
周围的人看到这一幕,都甚为惊奇,半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等到这个无畏和尚握着我的手,痛落了几滴眼泪,还委委屈屈的对我说:“我当是这辈子,都见不到大小姐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说着,费力的从他的手心里拔出自己受尽磨难的手,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只是,他的手委实太大了,捏起来也像个醋钵儿,我拍他的手,不像安慰,倒像是给他掸蚊子。
其实,见到他,不算太意外,毕竟这里是天目寺,我曾经最熟悉不过的地方,这里也有我最熟悉不过的人,只是,直到见到他的面孔之前,我甚至都还想不起他这个人来。的确是过去的记忆,过去了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模糊了。
不过,他倒是没有忘记,也不避嫌,抓着我的手不肯放,还直直的看着我的脸:“大小姐可知道夫人的事?”
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眼角飞快的看了周围一眼,然后对他说道:“无畏叔,我们都是刚从年宝玉则回来的,那里打了一场大仗,大家都困饿得很了。你让人收拾几间屋子出来,给我们休息一下好么?”
“好好好!”
他迭声答应,也不松开我,立刻拉着我就往里走,其他的人无法,也只能跟上来。迈过寺庙的大门,我又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山下还有我们带回来的一些士兵,你也让人送些米面下去。回头——我会让轻尘把东西送来。”
“大小姐,跟无畏叔见外了不是?再说了,那些东西不也是他们送来的么?来来来!”
我像只小鸡一样被他揪了进去,裴元丰他们无话可说,也已经明白了这个人的脾性,只能摇摇头跟了上来。
一进大门,就看到前方一尊韦陀,双目怒睁,手中的金刚杵着地,十分威严,表示这座天目寺是不接待外来的游僧的,所以寺中空闲的厢房也不多,幸好那个小沙弥还算懂事,叫了几个沙弥过来帮忙,乱哄哄了一阵,总算把大家都安顿了下来。
无畏办事快,也孩子气,毫不避讳的把一间最大厢房给了我,还一个劲的踢打那些小沙弥,让他们去山下提水来冲洗地面,熏香,骂骂咧咧的,离儿看着甚为纳罕,而我也只是笑了笑,等他急着离开要去做什么,我便带着元修和离儿进了厢房。稍事整顿了一下之后,离儿揪着几个小沙弥要出去逛逛,我也索性任她去,然后便扶着元修坐到了床边。
一直没来得及顾他,他虽然没有抱怨,但脸色苍白,也知道痛得不轻。
小心的帮他褪下衣裳,就看到绷带已经透出了血色。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怎么,伤口又裂开了,你怎么不早说?”
他笑了笑:“一路上骑马,难免有些牵扯。”
我叹了口气,他已经受伤了,也不好说他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将绷带拆下来,难免牵扯到伤处,也不见他叫疼。擦洗干净伤口之后,又给他上了药,然后在小心的用绷带封好。
做完这一切,我轻轻的松了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烛光下他笑得弯弯的眼睛:“你现在是越来越熟练了,将来我再受伤,都不用请大夫了。”
我嗔了他一眼:“有人这么咒自己的吗?”
他呵呵的笑了。
我也无奈的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帮他把不方便拉起的袖子往上拉了一下,可还没穿好衣裳,门砰地一声就被人“撞”开了。
还没回头,我就已经知道是谁了。
“大小姐?我——”
话没说完,就感觉他僵住了,立刻,耳边响起了那霹雳一般的声音,勃然怒吼:“你个混账登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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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听着背后风声呼呼,我急忙转身挡在元修的面前,无畏和尚的大巴掌又一次停了下来,风袭到了我的脸上,吹得发丝飞扬。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大小姐!”
“无畏叔,你别乱来。”
“他这个登徒子,怎么敢跑到你的房间来,还在大小姐面前袒胸露臂的!”
我哭笑不得:“无畏叔,他是我夫君。”
“……”
无畏和尚一下子僵住了。
我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又看了看他,他的表情好像吞下了一个鸡蛋,眼睛都瞪圆了,也是看看我,再看看裴元修,半晌,不敢置信的开口:“他是——”
“我相公。”
“他——”
“我的夫君。”
无畏又看看我,再看看裴元修,半晌:“姑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称呼还算正常,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是那个滋味,尤其是他这样的“出家人”,裴元修一听倒是笑了起来:“这位大师真是有趣。”
“什么有趣没趣的!”无畏一听,暴脾气又上来了,大手一挥,差点扇到我的脸上。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小腿都碰到了床沿,然后看见他背着两只手在床前来回疾走了几步,像是非常烦躁似得,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一双虎目盯着裴元修不肯放,半晌,又说道:“你,娶了我们大小姐?”
“已成婚半年。”
“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无父母之命,无媒妁之言,但有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无畏和尚眼睛微微一眯,倒褪去了几分凶相,又打量了他一会儿,伸手指着他道:“大小姐嫁了你,你可不许欺负她!要不然,洒家撕了你!”
面对他这样的威胁,裴元修却一点都不生气,笑得眼睛弯弯的,还点头道:“嗯。”
无畏这才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愈发哭笑不得,拉着他的袖子:“无畏叔,你别这样,他对我很好!”
无畏和尚再转过头来向着我时,脸又跟翻书一样和颜悦色起来,一只大手拍着我的手背,絮絮的说道:“大小姐不知道,这些长得花哨的男人舌头上抹了蜜,最会哄人的。我怕大小姐被他哄了去,将来欺负你怎么办?夫人那么聪明的人,也被哄——”
“无畏叔,”我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说道:“我这么久没见你了,也怪想你的,还想这寺里的茶。有好茶给我吃么?”
无畏和尚一听,立刻正色道:“当然有,洒家让他们备下了。”
我笑道:“还是无畏叔最心疼我。”说完,我回头对元修道:“你伤还没好,今晚就好好休息吧,我和这寺里有些故人许久不见了,想去和他们叙叙旧。”
裴元修点点头,将衣衫理好,柔声对我道:“也不要去得太晚,早点回来休息。”
“嗯。”
说完,我稍微帮他理了一下床铺,便转身离开了,无畏叔一脸不悦的看着我动手做事,看得出来好几次他都憋不住想要发火的,但看着我毫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气鼓鼓的,临出门的时候还重重的摔了一下门。
|
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降临,天目寺内大大小小的房舍外都挂上了灯笼,烛火摇曳,伴随着满山的风吹叶落,越发显得这寺里宁静如斯,让原本繁乱的心都静了下来。
无畏和尚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我跟着他走在微凉的青石板上,夜风吹拂过我的衣袂和裙角,被灯笼里摇曳的烛火照耀着,在地面上投下了明明灭灭的,晦暗的光。
我轻轻道:“无畏叔,你带我去哪儿?”
“大小姐不是说,想吃好茶么?洒家已经让人在院子里备下了,现在去洒家的禅院。”
我忽的停了下来。
无畏和尚一听我的动静,也停了下来,回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大小姐,怎么了?”
我想了想,道:“不忙吃茶,无畏叔,我还有件事想做。”
“什么事?”
“我们这一行这么多人来天目寺打扰,也该跟住持打个招呼。我想见见住持。”
无畏叔一听,就愣住了:“正觉师叔?”
“嗯。”
“你想见他?”
“这也是我该有的礼数啊。”
这一回,行事雷霆的无畏和尚反倒迟疑了下来,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可是,大小姐,你要知道,他不轻易见外人的。”
我点头道:“我明白。但我是晚辈,走了这么多年,回来也该上门拜见。”
“……”
“不可以吗?”
“倒也不是,只是这两年,他越来越少见人了。嗯——”无畏和尚皱着浓眉,想了想,对我道:“我带大小姐过去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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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山上的空气越发潮湿起来,透着阵阵凉意的。
跟着无畏和尚一路往山上,也是往寺院的后方走,登上一阶阶的山石,走过一块块园圃,听着幽静的山岭里传来的一两声清越的鸟鸣,不一会儿,裙角就被青草尖上凝结的露水濡/湿了,拂过脚踝,传来阵阵凉意。
我们终于到了住持的禅院。
这里已经是天目寺很深的地方了,往前方一看,便是一片森然林立的佛塔,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的庄严肃穆。几乎是下意识的,我双手合十,轻轻的念了一句佛。
正在这时,禅院的门嗡的一声开了。
两个身着灰色僧袍的年轻僧侣从里面走了出来,毕恭毕敬的朝无畏和尚行礼。无畏和尚走了进去,大声问道:“住持呢?颜家大小姐来了,想拜见他。”
“住持在清修,不见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无畏和尚脾气已经炸了:“什么见客,大小姐是客人么?”
那两个僧侣被他吼得愣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无畏和尚已经大手一挥,差点将其中一个掀翻在地,道:“洒家自己进去跟他说!大小姐,你等着!”
说完,大步一迈便进了禅院。
那两个僧侣也吓了一跳,来不及招呼我,又急忙跟了进去。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由的有些哭笑不得。
让无畏和尚带我来拜见住持,也真不知道是对是错,他这样的爆炸脾气,也亏得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天目寺里,没有多少香客见到,否则,怎么说也是“佛门之耻”了。
一时间,周围都安静了下来,也听不见他在禅院里面做什么,我便也安安静静的站着,看着禅院门口那两株被啃得有些光秃秃的山茶,还有地上凌乱的脚印。
不一会儿,院门又打开了。
那两个僧侣走了出来,毕恭毕敬的朝我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然后说道:“檀越,住持请檀越进禅院一叙。”
我也双手合十朝他们回了礼,这才迈进了那高高的门槛。
走进禅院的大门,就看到一个清净简洁的小院子,青石板铺成的地面应该是经常用水冲刷的,几乎纤尘不染,还透着丝丝凉意;院内除了一个水缸,墙角一把扫帚,几乎别无他物,只有一株山茶花种在屋檐下,也早就开败了,倒让这个小小的禅院透出了几分枯槁之意。
一间禅房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大门虚掩着,无畏和尚正站在门口,回头一见我,急忙朝我招手:“大小姐,这边请。”
我忙疾步走了过去,上了台阶。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仿佛记忆中蒸腾出来的檀香味,慢慢的萦绕在了我的身边。
眼前是一间干净简洁的禅房,禅房的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上面一只香炉,青烟袅袅的从炉顶升起,在门窗透进的阳光下,仿佛人的幽微思绪一般轻盈而难以捉摸。
而靠墙的位置,是一张石床,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僧正坐在蒲团上。
那,就是正觉和尚。
比记忆中消瘦清隽的模样,他现在老了很多了。面孔枯老,须眉斑白,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和大红色的袈裟,越发显得身形干瘦。他盘坐在蒲团上,屋子里一丝风也没有,他的脸上也静默得没有一丝表情。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整个人仿佛都僵住了。
那只在于记忆中的脸庞,此刻,蓦地真实了起来。
沉默了一刻,正觉和尚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灰色的,有些混浊的眼睛,花白的眉毛垂下来,几乎遮住了里面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的光,却掩不住腾起的淡淡的笑意。
半晌,他道:“你来了。”
我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终于撑着自己走进了禅房,朝着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拜见住持。”
他静静的看着我,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了。
说过那句话之后,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就算要说什么,这个时候喉咙也已经完全哑了,倒是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对着门口的无畏和尚道:“无畏,你们都先下去吧。我们叙一叙。”
“哦。”
无畏和尚脾气虽然又怪又臭,但对他倒像是还很服气,竟也没有多说,双手合十行了个礼,便将门慢慢的合上,然后退了出去。
听着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都远了,我这才又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老僧。
他仍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佛像,只有眼中,还染着一点凡尘。
我慢慢的走过去,还未开口,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慈爱:“轻盈,你回来了。”
“嗯。”我点点头,声音已经颤抖着,哽咽了起来:“二叔,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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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轻涵吗?”
这句话一出口,就感觉身后一阵疾风吹来,房中那一盏微弱的烛火在努力的挣扎了一下之后,扑的一声熄灭了。
整个禅房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站在房门口,暗淡的天光几乎已经照不亮任何东西,只能隐隐看到房中那个消瘦而孤独的身形,仿佛完全枯槁,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一声淡淡的叹息。
“你回去吧。”
那苍老而枯槁的声音说完,就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我慢慢的退出去,关上了门。
转过身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了这个静谧而空旷的禅院,风吹过树梢传来的沙沙的声音,衬得这个小小的院子越发的安静,在四周灰墙的包围下,好像一座毫无声息的古墓。
我站在台阶上,那种属于夜晚的凉意又一次袭来,吹拂着裙角微微的扬起,我下意识的抱紧了双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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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这一晚一定会失眠,可意外的是,这一夜我睡得很深。
甚至还做了梦。
我梦见了漫天云霞,而高耸接天的云赤峰上,一抹红影出现在了视线中,风凛冽,吹得那红纱不断的飘扬,几乎要飞到天上去了。
忽的,那一抹红纱拂过眼前,眼前的景致一下子变了,变成了一个喜堂。
也是一片艳红,红的房梁,红的柱子,红的花烛,红的盖头。
可是,一个身影,却在这片艳红当中慢慢的消失,慢慢的远去……
“啊——!”
我惊呼一声,一下子坐了起来。
眼前的红慢慢的散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青灰简朴的屋子,洗得发白的床帐随着我猛然起身而微微轻摆,仿佛梦中尤未散去的云霞。
我恍惚了一阵,还有些回不过神,就感觉一只手慢慢的伸进我怀里。
“娘……”
一个熟悉的,娇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低头一看,是睡在我身边的离儿,正不舒服的把小脸在枕头上摩擦着,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裳,嘟囔着:“娘……”
“……”
一看到她,顿时冷汗尽退,我终于清醒过来。
是梦。
我们现在,是在天目寺的厢房里,女儿就睡在我的身边。
元修呢?
我下意识的往另一边看去,却是空荡荡的,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裴元修穿着一身轻薄的长衫走了进来,一看见我坐在床头,便微笑着道:“你醒了。”
“嗯。”
“我看你回来得晚,想你多睡一会儿,就没叫醒你,怎么你自己还是这么早就醒了。”
“……”我没说被噩梦惊醒的事,只淡淡的一笑,又感觉到怀里的那只手沉了一下,低头一看,离儿窝在被子里,已经睁开了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娘……”
也许,是因为夫君,女儿在侧,这种属于亲情的温暖慢慢的驱散了我从噩梦中带来的寒意,我微微的一笑,低头在离儿肉嘟嘟的脸颊上一吻:“起了。”
|
等我们洗漱完毕,一出门,迎面碰上了裴元丰他们,大家打了个招呼,便由一个小沙弥领着,一同往斋堂去了。
这个时候,和尚们已经做完了早课,都纷纷过来用早膳。天目寺的斋堂很大,能同时容纳百人,十几条宽大的长桌列成两排,中间是供人行走的过道,我们刚一进门,就看到靠门的那一张长桌上已经摆放了好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细粥,几碟小菜。
刘轻寒坐在靠墙角的位置上,正看着眼前的粥碗出神。
离儿一看到他,立刻高兴的走过去:“三叔!”
刘轻寒抬起头来看到我们,也微微一笑,对着大家点头示意,看见离儿已经爬到他身边的板凳上了,便微笑着道:“小心一点,不要摔了。”
大家走过去,都纷纷落座。
我一边接过盛满粥的碗,一边看了刘轻寒一眼,说道:“刘大人起得这么早。”
“嗯,在寺里逛了一圈。”
“哦?看什么呢?”
刘轻寒又展眼望了一下四周,道:“这里是我过去曾经呆过的地方,想四处看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旁边伸过一双筷子,将一片嫩笋夹到我的碟子里,回头一看,是裴元修,他微笑着看着刘轻寒道:“那刘大人想起什么来没有?”
刘轻寒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覆在漆黑的眼上,显得有几分落寞。
这时,坐在他对面的薛慕华看到他黯然的眸子,柔声道:“不要担心,总会想起来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静了一下。
若是别的人说这话,或许只是简单的安慰,可薛慕华说这话,显然和常人的安慰不同,毕竟,她也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更能明白那种脑海中一片空白,对自己从何处来,将要去向何处都完全无从把握的空虚感。
裴元丰不动声色的也夹了一块两面都煎得金黄的豆腐放到她碗里,道:“多吃一点。”
“嗯。”
他又转过头去看着刘轻寒,微微笑道:“难怪早上都没在南厢看到刘大人,原来刘大人是四处看风景去了。”
刘轻寒也抬起头来,脸上做出些笑容,道:“本官昨夜也不是睡在南厢。”
“哦?那刘大人是住在——”
“在家师过去的住处。”
……!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着他。
却见他反倒无话了,默默的低下头看着粥碗上面浮起的一层乳白的米汤,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他的轮廓格外清晰,尤其那安静垂下的长睫,此刻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
我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夹起那片嫩笋吃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大家都用完了早膳,纷纷离桌。刘轻寒刚起身,离儿立刻从板凳上蹦了下来:“三叔,你去哪里?”
刘轻寒微笑道:“三叔想去山上走走。”
“我也去!”
“啊?”
刘轻寒看了我们一眼,我想了想,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
他立刻就会过意来,便笑道:“刘大人这么好的兴致啊?”
“难得来这里,看看这边的风景,也长长见识。”
“那,不介意的话,我与刘大人同行。”
“这是再好不过了。”
裴元修微笑着,又低头看着离儿:“离儿,阿爹和你们一起去,好么?”
“当然好啦!”离儿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一只手牵着刘轻寒,另一只手过来捞过裴元修,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看着我:“娘不去吗?”
我坐在原处,微笑着摇摇头:“娘想休息一会儿。”
“哦,我看娘昨晚也睡得不好。那娘要好好休息哦。”
“知道了。”
得到我的保证之后,她才又蹦蹦跳跳的牵着两个大男人的手一起出了门。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一幕,我有些感慨。
我的女儿,再是贴心,再是乖巧,也终究,不会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的。
就在我的思绪有一些模糊混乱的时候,洞开的大门外又走进来一个高大如山的身影,一下子将阳光都挡住了,定睛一看,却是无畏和尚,他一见我,立刻高兴的走过来:“大小姐!”
“无畏叔,早。你都没来用早膳。”
“洒家到山下去看了看你们带来的人,放心,送下去的米面都够用。”
“无畏叔费心了。”
“大小姐,跟洒家还客气这个?”
我笑了笑,道:“我倒是不客气,还想问无畏叔讨好茶吃呢。昨天没有来得及。”
“那好,那太好了!”
他一听我这么说,又立刻站起来,转头便叫两个小沙弥立刻去准备,然后便带着我往他的禅院走去。
|
比起正觉的禅院,他的住处就没那么深幽了,这个小小的院子倒是收拾得蛮干净的,不过我想也不是他自己的功劳,院墙角还有一个铁架,上面放置着月牙铲、铁棍等钝兵器,看得出来,他平时也是勤于练武的。
院子的另一角种着一颗枫树,树下立了一张石桌,几个圆石凳。
两个小沙弥端着茶盘过来,将杯子和小炉都一一布好,然后退了出去。
“大小姐来,坐。”
他招呼着,我们两便坐到了石桌的两边,各倒了一杯香茗。
喝着茶的时候,感觉到热气随轻烟袅袅升起,熏得人眼睛一热,而我的心里还在掂量着许许多多想要说的话,想要问的问题,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无畏和尚已经先看着我,说道:“这么多年不见大小姐,大小姐变漂亮了。”
听着他这么一句憨憨的赞美,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淡淡的笑了一下:“无畏叔不要取笑我。”
“没有。洒家虽然不守清规,但还是不打诳语的。”
我笑道:“我也奇怪。无畏叔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家呢?出了家,还不肯守清规。”
他伸手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有些不好意思,也带着几分怀念的口吻,说道:“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夫人么。”
“因为我娘?”
“对。”
我一愣,看着他:“因为我娘?你是为我娘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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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洒家为夫人出家,而是——夫人要洒家出家的。”
我越发不解了,索性说道:“无畏叔,我这次来天目寺,其实心里也有很多疑惑,关于我娘的。以前是我太小,根本不知道去问,也不知道值得一问,可这些年来,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让我无法安眠了。”
无畏和尚笑道:“夫人本来,就像是个谜。”
我想了想,决定从最简单的问题入手——
“无畏叔,我娘她,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问题一出口,无畏和尚就傻了。
不止他傻了,我自己的心里,也有些莫名的茫然。
这个问题,已经是我第二次开口询问了。
越问,越觉得自己离答案远。
我甚至有些怀疑,我这一生,能不能真的弄清楚自己的双亲都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们的爱恨情仇,我到底能不能真的明白。
无畏和尚沉思了许久,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粗犷的脸上也透出了几分茫然的神情:“这——洒家还真的,真的不知道。”
“……”
听他这么回答,我的心里倒并没有太失望。
如果我母亲在成为颜家夫人之前的身份连她的女儿都不知道,那,别的人知道的机会,也不可能太多。
我想了想,索性从别的问题入手——
“那,我娘跟你,是怎么认识的?她为什么要你出家,而你就听了她的话了?”
无畏和尚看了我一眼,脸上倒意外的露出了一丝羞愧的表情,顿了一下,才说道:“其实过去,洒家是个山匪,那一年带着几个兄弟下山办货,碰上夫人,一眼看上了,就把她劫回去想要她做洒家的压寨夫人。”
“啊……?”
看着我好像吞了一只老鼠似得表情,无畏和尚急忙摆手:“洒家,洒家可没碰夫人一根头发啊。”
“……”
我还有些无法吞咽下这个事实。
无畏和尚当年还是山匪的时候,竟然要抢我娘去做压寨夫人?回想起小时候的记忆,他对我娘毕恭毕敬,如同供奉观自在菩萨一样的虔诚,越发让我觉得世事的无常。
而我也更疑惑了:“你把我娘抢去了,又没碰她?”
无畏和尚一拍大腿,说道:“哪里是我不想碰,这都已经要拜天地进洞房了,她突然说,要跟洒家玩一局,如果洒家赢了她,她就每日给洒家端茶倒水洗脚擦背,将来也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要好好伺候洒家一辈子。”
这个时候我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跟吞了生鸡蛋一样。
“洒家,还有洒家的兄弟,抢过那么多女人,还没见像她这么美,被抢了之后不但不哭哭啼啼,还笑,还敢跟洒家谈条件的女人。”
“所以,你跟她玩了?”
“嗯啊!”
“那,玩什么呢?”
“她倒了两杯合欢酒,把黄连研成粉,放进其中一杯里,然后耍了两下,让洒家猜,哪一杯是下了苦药的。”
“……”
“洒家还没见过那么快的手,酒都斟满了,被她那两只白玉一般的手挪来挪去,竟然一滴都没洒出来。”
“……”
“洒家当时也看呆了,她让洒家猜的时候,洒家也猜不出来,随便选了一杯,一喝——他奶奶的,苦得洒家这辈子都不想洞房了。”
我忍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抬头看见无畏和尚的表情虽然也有些愤愤然,但更多的,却是对往昔的怀念,便笑着伸出手去,拿起小瓷杯里的一颗青盐,放进了他的茶杯里,然后双手握着两只茶杯,飞快的在桌上挪来挪去。
无畏和尚一下子看呆了。
等我两只手停下,杯中的茶水一滴都没洒出来。我笑着问道:“是这样的吗?”
无畏和尚惊叹道:“大小姐,你也会这一招啊!”
“是啊,我娘教给我的。她教给我很多大道理,不过唯有这一项,她说,人还是要会一些鸡鸣狗盗之术,保命防身的。”
“哈哈哈哈,妙,妙!夫人真是个妙人!”
无畏和尚拍着桌子大笑了起来,我也笑了,只是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恍惚。
我想起那个时候,第一次在摇曳的烛火下看到母亲施展这样的鸡鸣狗盗之术,比起她平日里让我读书,练字,刺绣等等,要有趣得多;可我想,即使那个时候她带着那样的心情教给我,让我保命防身,但我的母亲也一定想不到,数年之后,她的女儿就用这一手法,在红颜楼赢了一次生的机会。
无畏和尚选了一杯,一喝,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了,我微笑着捻起一颗青盐也放进了自己的茶杯里,晃了晃,道:“然后呢?”
“然后,洒家当然不服气,跟她一路赌下去。猜单双,抓瓜子,结果——囤的粮食拿去赈灾了,抢来的银钱拿去济贫了,丫头放了,兄弟遣了,寨子散了,洒家输得什么都没有了,还欠了夫人一条命。”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无畏和尚道:“洒家抢她一个女人,倒是把自己半辈子都赔进去了!”
我好不容易忍住笑,对无畏和尚说道:“无畏叔,我娘是在欺负你啊。你想想,就算你不跟她赌,她也已经被你抢了,这赌局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无畏和尚一下子傻了。
半晌,他好像才终于想通了什么,伸手一拍自己的天灵盖:“洒家这半辈子,冤啊!”
我几乎又忍不住要笑起来,却见他大手又一抹光溜溜的头顶,道:“不过,输给夫人,也不冤!”
看着他这样莽直的汉子,却是一脸无怨无悔的表情,我不由的心里也有些感叹。说起来,我娘大概也是早就看穿了无畏叔这个人虽然是山匪,但性格耿直,讲义气,也愿赌服输,不然,岂能一夜就把个山匪的寨子给散了,还把山匪头目给“擒”了。
不过,她终究是做了一件好事,做山匪毕竟是为恶,结局不是给官府围剿,就是死在争抢劫掠的途中,哪里能有善终的?让无畏叔出家,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有佛性,但至少现在,他平平安安的活了大半辈子了。
“所以,你就一直跟着我娘了?”
“是啊,她说她要游侠西南,让洒家跟着她走。你说她一个女人,这么漂亮,游什么侠?不过没办法,谁叫洒家输了她一条命呢。而且,洒家也看出来了,她这个女人,不简单!洒家就一路护送她入了川,到这个天目寺住了些日子。有一天,她突然说,洒家有佛缘,让洒家在这里出家,这条命,就算洒家还了她了。”
“那,你就真的出家了?”
“当然!洒家输了她一条命,一诺千金!”无畏和尚说着,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看着他这个样子,我原本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却一时间觉得喉咙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中的青盐已经化开了,淡淡的茶香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
西川因为没有受到战火蹂躏,也没有被北方南下的皇族统治,所以许多古制都得以保存下来,茶中加放青盐,就是其中一样,我知道还有些村寨甚至还有煎茶的习惯。过去喝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些年在外,也喝了不少好茶,却都没有这样的滋味,再一品,才发现这样的茶味,原来最是回味悠长。
如泪,如泣。
喝了茶之后,我再抬起头来,脸色中已经增加了几分凝重:“无畏叔,你说娘带你到天目寺来,让你出家,是什么时候?”
无畏和尚用手抠着光脑壳,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记得那一年,是癸巳年。”
“癸巳年?”我的心一跳,不觉得呼吸也沉重了起来:“几月?”
“要是洒家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不不,要迟一些,是九月。”
“九月……”
那跟那幅画,我父亲所画的“西山云赤峰,得遇霞影”的时间,差不多是一致的。就是说那个时候,母亲带着无畏叔入川,在西山见到了——不,是被父亲见到了她的身影。
但后来呢?
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既然有当事人在,我也就直接发问了,谁知我这一问犹可,无畏和尚却沉下了脸,周围原本就有些晦暗的光线衬得他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我轻轻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无畏叔,怎么了?你出家之后,我娘跟我爹,他们见面了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畏和尚没说话,憋着似得。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都红了,看着我:“大小姐,长得花哨的男人,话不能信啊!”
“……”
“你爹,欺负她啊!”
“我爹——欺负我娘?”
“哼!他们颜家——”说到这里,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多少还有些顾忌,硬生生的把话咽了下去,恨恨道:“他们这些人,不就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么!”
我一时有些木然,沉默了半晌:“他们,怎么了?”
无畏和尚才眼角红红的对我说道:“你知道,洒家出家了之后,你爹对你娘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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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和尚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回过头对着我,倒是难得的放低了声音,说道:“洒家先进去看看,大小姐在这里稍等一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点点头:“嗯。”
无畏和尚匆匆的走了进去,只一会儿的功夫便沉着脸走了出来,我急忙迎上去:“无畏叔,怎么了?是住持出了什么事了么?”
“也不是,出什么事。”他怏怏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有些没好气的对我道:“师叔他,禅定了。”
“禅定?”
我顿时一片愕然。
无畏和尚叹了口气,又说道:“他这一禅定,就不知道何时醒返了。”
“……”
“大小姐,你要不,进去看看?”
“……”
我又沉默了一晌,才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禅院。
这里还是和前天来的时候一样,仍然简单干净,只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比之前更增添了几分寂静和清冷,明明是盛夏的天气,当我走进来的时候,却蓦地打了个寒战。
无畏和尚放轻脚步走到窗边,招手让我过去,小心翼翼的推开了窗户。
透过一点缝隙,我立刻看到了禅房的里面。
正觉和尚,我的二叔,正端坐在蒲团上。
也许,仍是我的错觉,他的面孔枯老,须眉斑白,似乎比前天夜里见到他的时候,更加苍老了些;他盘坐在蒲团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和大红色的袈裟,越发显得身形干瘦。屋子里一丝风也没有,他的脸上也静默得没有一丝表情。
我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看着的好像都不是一个活人。
我轻轻道:“这,就是禅定?”
“对,就是咱们大伙儿说的,入了定了。”无畏和尚探头看了两眼,道:“师叔这一次是以莲花盘坐入定的。”
莲花盘坐,我曾听人说起过,是佛教徒修行静坐的无上大法。以莲花盘坐而入定的人会封闭五识,坠入精神境界的最深处,一切外物皆不能侵;而入定者不食不饮,也能维持许久的时间。
不过,入定者只能等他自己醒返,而不能施加外力去弄醒他,否则很有可能造成他精神上的损伤,直至疯癫成魔都有可能。
想到这里,我不由叹了口气:“这样的话,我是没办法跟住持道别了。”
无畏和尚似乎也不甘心让我白跑一趟,回头对那两个僧侣道:“你们俩,就不能想想办法?大小姐难得来一次。”
“这——”那两个僧侣为难的道:“无畏师叔,住持每次禅定,规矩您都是知道的。”
“可他前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开始禅定了?”
“住持的事,我们也不好多问。”
“哼!”
他的脾气管不住,声音也渐渐的大了起来,我回头轻轻的扶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既然这次来住持禅定了,那是我跟他的缘分仅到于此。也罢,今后若有机会,我再来吧。”
那两个僧侣恭恭敬敬的朝我行了个礼。
我又回头看了那禅房里静默的人影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轻轻的关上的窗户,便和无畏和尚一起走出了禅院。
院门在我们身后慢慢的合拢,砰地一声关上了。
我看了看这间安静的禅院,还有周围那高高耸立的,如同囚牢一般的灰墙,突然问道:“无畏叔,住持他经常这样禅定么?”
“倒也不是经常,一两年有一次。”
“那,时间长么?”
“有的时候很短,几天就醒返了,有一次,他整整禅定了半年!”
我微微的皱紧了眉头。
无畏和尚还有些不甘心的,对我说道:“大小姐,你来一次可不容易,要不,洒家再进去看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一听,唬得急忙摆手:“无畏叔你不要乱来,这入定的人哪能随便去动的。”
“可是,你就这么就要走了。”
看着他不舍又不甘的样子,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笑着安慰道:“无畏叔,你别这样。也许将来还会有机会——”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从身后传来,就听见一个人喊道:“大小姐。”
回头一看,却是安阳公子,连一个随从都没带,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大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我急忙迎上去:“怎么了?”
“裴公子有事,让您马上过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裴元丰,之前才在斋堂别过,他们也应该要回去准备收拾行装了,怎么突然让安阳公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过来传话,不知道有什么事。
不过我还是立刻点点头:“好。”
虽然这么说了,但看着他一路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还有些匀不过气来,我也没有立刻动身,只微笑着道:“可惜这次没带什么侍从上山,这天目寺又大,辛苦公子亲自跑一趟了。”
他摆了摆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红,道:“大小姐这么说,在下不敢当了。平日都习惯了骑马,只是这寺院里不能走马罢了。大小姐,我们走吧”
“哦……”
我又回头看了那禅院一眼,便转身道:“走吧。”
|
我和他还有无畏和尚一路往回走,不一会儿就到了我们住的南厢房的院门口,发现那里竟然已经挤满了人,几个窃窃低语的小沙弥回头一看到我们,都变了脸色,急忙双手合十退到大门两边。
无畏和尚先就走了过去,大手一挥道:“都挤在这里做什么,闪开闪开!”
那几个小沙弥顿时溜得影儿都不见了。
我和安阳公子这才走进去。
我们几个人休息的厢房都在这里,但此刻所有的人全都聚集到了一间厢房的门口,而我一看就认出,是他们关押佔真的那一间。
顿时,我心里咯噔了一声,难道——佔真出事了?
我一想,急忙跑了过去,正好裴元修也站在门口,回头一见我,急忙说道:“青婴,你来了。”
“嗯,出什么事了?”
“你来看。”
他拉着我走过去,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原本干净整洁的厢房竟然是一片狼藉,桌椅全都翻倒在地上,甚至连床帐都被割得稀烂,门正对着的那扇窗户大开着,从外面封上的木条已经完全断裂,风吹过,窗户拍打着两边的墙壁,发出嘭嘭的声音。
而屋子的中央,一大滩鲜血,刺红了我的眼睛。
一个年轻的僧侣躺在血泊当中,胸口霍然插着一把短刀!
那正是昨天在南厢房门口,跟我遇上的,给佔真送饭的那个年轻和尚,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身后的无畏和尚已经大声怒道:“这怎么回事?!”
裴元丰站在旁边,看着薛慕华和另一个有些年老的僧人跪在血泊当中,薛慕华用两条绷带在那个僧侣的两臂上狠狠的扎紧,然后对那个老僧道:“我喊一二三,你拔刀。”
“好。”
“一——二——三——!”
话音刚落,那老僧利落的将短刀拔了出来,立刻鲜血从那个僧人的胸口狂涌而出,他整个人都反射性的抽搐了起来,薛慕华急忙摁住了他两边的胳膊,大声道:“元丰!”
裴元丰一个箭步上前,直接用双手伸过去按在那人的胸口上,要堵住血流。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涌出。
我在旁边看着那僧侣身下的血泊慢慢的染开,几乎快要漫到我的脚边,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凉,而裴元修立刻伸手握住了我冰冷的手,紧紧的包在掌心。
……
经过他们一番努力,终于止住了血。
裴元丰和无畏一起,小心翼翼的将那个僧侣就近抬上床去休息,那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清醒过,只是脸色更加灰暗,苍白的嘴唇微微闭合着,仿佛吐息都已经没有了温度。
薛慕华沾着两手的血红站在床前,脸色苍白得跟床上的那个人相差无几,突然一个趔趄,差点跌倒。
裴元丰急忙上前将她揽在怀中:“慕华,你没事吧?”
薛慕华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事。”
“你辛苦了。”
“……”
这一回,薛慕华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裴元丰急忙说道:“你快回去休息一下。”
薛慕华看了看床上的伤者,低头想了想,便对裴元丰道:“记着,每一刻都要试试他的脉搏,千万不要给他喝水。如果他醒了,立刻让人过来找我。”
“好。”
薛慕华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可看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得很,刚刚走到门口,离儿立刻走上前去搀着她道:“我来扶你!”
薛慕华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谢谢你。”
两个人慢慢的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我已经来不及去感慨离儿的懂事和薛慕华的辛劳,转头又看了看这个房间,立刻发现了不对:“佔真呢?”
裴元丰回头看了我一眼,沉声道:“逃了。”
“什么?!”
“刚刚我们回来收拾东西,结果发现他门上的锁开着,但门口没有人,就立刻进来看,才发现这位大师,刀入胸口,差一点就丧命了,而佔真,不见了踪影。”
我顿时眉头皱紧了。
无畏和尚站在旁边,此刻脸已经气得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奶奶的!”
裴元丰的脸色比他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回头对安阳公子和唐婷道:“你们辛苦一点,在这里守着,如果这位大师醒了,立刻传人来叫我,但一定记得,这里不能没有人!”
安阳公子和唐婷都立刻点头:“是。”
我们几个人慢慢的走出了南厢房,铁门外已经有几个僧侣又站在那里了,大家都沉默着没说话,一直往外走着。
虽然没有人开口,但我知道,所有的人心里都一定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疑惑需要解释。尤其是我,心里突突乱跳,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盘桓着,已经成了一片阴霾,可真正想要去拨开迷雾的时候,又发现无从着手。裴元丰走在最前面,明显是带着大家走出了天目寺的大门,走到了大门外那处小亭子里,才坐了下来。
我知道他应该是有话要说,等坐下之后,便轻轻道:“你有什么看法?”
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的一样东西举起来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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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刀锋的尾部还有些干涸的血迹,散发出血腥味。我一看就皱紧了眉头:“这就是行凶的刀?”
“嗯。”
他点点头,又问向无畏和尚:“大师,你们——可认得这种刀?”
无畏和尚还在仔细看着那把刀,听他这么一问,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得,炸了毛的怒吼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们寺里的人行凶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无畏叔,”我轻轻的扶住他的胳膊,倒是很轻易的将他的怒火压了下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呼哧呼哧的闭了嘴,我柔声道:“裴公子只是想知道凶器的来历,对么?元丰?”
“嗯。”裴元丰点点头,对他说道:“蜀军的武器都有严格的控制,这个东西不适合在战场上使用,因此我们不佩这种柳叶刀。安阳公子和唐小姐,我也都问过了,确定不是我们的人带来的武器,所以我想问问大师,寺里可有备过这样的刀具?”
无畏和尚听他这么解释,仍有些余怒未消,但我在他又不好发火,只愤愤的道:“寺里人有习武的,但用的都是钝兵器,哪里见过这样的刀。伙房里的人倒是有刀,那么大一把的菜刀,跟这个一样吗?”
看他把手掌扇得呼呼响,像个小孩子赌气一样,若在平时,我一定会忍不住笑起来,可现在,我的心情却越发沉重了。
连裴元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在忧虑什么——
佔真被俘虏之后,自然是搜过身的,他不可能自己还带着这样的利器,而这把柳叶刀不是我们的人的,天目寺作为佛门清净地,也不会有这样的凶器,那么——
这把刀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
这时,裴元丰又沉沉的开口道:“还有一点,那间禅房里,除了佔真和那位受伤的大师,我还发现了另一个人的脚印。”
我的心中一凛,震惊的看着他。
另一个人?!
“虽然禅房里有过打斗,东西都弄得很乱,但还是能看出来,有第三个人出现在里面过,地上的脚印,有一对的比较新,也沾了更多的泥土,我刚刚大概的比对了一下,不是寺里的各位大师穿的罗汉鞋,也不是我们这几个人的大小。”
“所以……”
“所以,应该是寺外的人。”
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看向裴元丰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几分黯然,而他对上我的目光时,神情也显得十分沉重。
如果照他所说,这样推断的话,大体情况就是——有一个人,进入了天目寺,伤了那个送饭的僧侣,救走了佔真,遗下了这把柳叶刀。
可这并不是最让我们揪心的。
真正让我心里发紧的是——
是什么人,能做到这样的事?
佔真身为东察合部举足轻重的一员大将,他被我们生擒,东察合部的人想要救回他,这绝对是可能的,但如果是他们要动手,这沿途都可以,完全没有必要等到天目寺这里来,而且做得如此隐蔽。
这样的行事风格,不像军人,更像那些被豢养的武士所为。
所以,很有可能,佔真根本不是被东察合部的自己人救走的。
问题在于,这个行凶的人在时间上把握得也太精准了,正好南厢房的人全都去斋堂用早膳;正好,看管佔真的这个僧侣只身一个人进去给他送饭,就在这一段几乎真空的时间里,闯入,行凶,救人!
知道我们这些人的活动规律,又是寺外来的行凶者。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坐在一旁的裴元修一直沉默不语,但以他的敏锐自然也已经明白我们意识到了什么,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
裴元丰回头看了一眼,微微蹙了下眉头,说道:“我已经派了人出去,看看能不能把佔真抓回来,还有那个行凶的人。现在,我们只能先在天目寺等。”
“那万一——”
“没关系,”不等裴元修说完,裴元丰就沉着脸道:“我怕他们不出现。”
其实到了这一步,佔真都已经逃走了,那个行凶的人会再出现的可能性已经很小,几乎为零,我们也不用担心安全的问题,只是对于裴元丰来说,这件事肯定像一根肉中刺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如果不拔掉的话,就算回了成都,那根刺也会让他的肉里长出毒瘤!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韦正邦突然冷冷的道:“你们谁看到那个姓闻的了?”
闻凤析?
我一愣,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一眼,果然不见闻凤析的踪影。
不仅是他,从刚刚我们回到南厢房的时候开始,连刘轻寒也没有看到。
我急忙问道:“他们人呢?”
裴元修对着我摇了摇头:“上山之后,就没有见到刘大人。至于闻凤析——我们好像一直没有见到他。”
……
我倒是在山上塔林里见到了刘轻寒,不过,回想起他一个人站在佛塔上,还有那个一闪而过的白影——
看见我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裴元修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倒是在山上遇见了他,不过——”
“不过怎么了?”
“不过,他不住在南厢,应该不会是他吧?”
这时,韦正邦反而冷笑了一声,说道:“我若是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我皱着眉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他们是什么人,难道还要问我?”
“……”
“闻凤析要跟他通气,不过一句话的事。”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冷冷的看向了裴元丰,又接着道:“蜀军的武器有限制,天目寺只有钝兵器,这都一目了然。但是,你可有查过他们俩吗?”
“……”
“他们可是朝廷的人,他们要做什么,可不在你的控制之下。况且,我们让他们入川,现在这样,是不是放得太松了些?”
“……”
“裴元丰,朝廷的人直到现在见了你,还是毕恭毕敬的称王,你不会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越没说完的话,越能让人想得更多。
裴元丰的眉间都折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连我,也沉默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在年宝玉则那一场大战,和之前赶往陇南、武威,我们和朝廷,确切的说是和刘轻寒都是统一战线的,所以难免有将他们划归一类的潜意识,可韦正邦刚刚那句话,虽然处处讥讽,却恰恰点到了我们心里最容易忽视的地方。
朝廷跟西川,毕竟是对立的!
朝廷和西川一样,希望得到佔真这个“战利品”。
如果真的是他们动手,那么不管谁来看,都是顺理成章,一点意外都没有。
而且,我一直知道,刘轻寒也已经承认过的,他的身边,是一直有人暗中跟从的。
不过——
我抬起头来看着韦正邦,说道:“你这样怀疑他们,可有什么证据?”
“没有,不过是我的怀疑而已。”
“那——”
“但我要提醒你们,”韦正邦打断了我的话:“你们想要证据?等你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说完,他断然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别人犹可,无畏和尚立刻火了:“这什么东西,敢跟大小姐甩脸子!”
我只觉得心头倦得很,但还是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生气,然后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裴元丰:“这件事,你怎么看?”
他之前一直沉默着,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想了想,道:“我之前已经让唐婷传了消息出去,一边让年宝玉则的守军把住各个关口,如果发现有异动,立刻做出反应,另一边消息也传回成都,让颜公子做好准备。如果佔真真的回去了,那么东察合部那边的动静,我们就要随时注意。”
“……嗯。”
“至于这周围,我也派人在搜索,等消息吧。”
他简单的说完,便合上了嘴。
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倒是无畏和尚瞪着他:“就这么就完了?”
裴元丰道:“嗯。”
“这算什么?!”
……
裴元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俊朗的眉心微微出现的沟壑,显得那么沉重。
其实我和裴元修都明白,他的话当然没有说完。
只是,他也不可能说完。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暗示一个问题——我们当中,有人!
如果不是内部的人,不可能把南厢房这些人出入的时间把握得那么精准,而回过头来看,韦正邦提了朝廷的刘轻寒和闻凤析,可对于西川来说,和他对立的,不止那两个人。
我和裴元修,同样是“外人”!
他的言尽于此,倒未必是真的不相信我们,只是,以他的身份而言,必须要表明一个态度才行了。
想到这里,我又一次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无畏和尚的手腕,安抚了有些暴躁的他,然后说道:“无畏叔,这两天可能你要辛苦一点。出了这件事,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在停留一段时间了。”
一听这话,无畏和尚反倒脸上浮起了喜色,有些高兴的说道:“大小姐要留下来,那自然是最好的!我巴不得大小姐一直留在这里呢!”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原本以为今天就可以启程离开,却没想到突然出了这么件事,实在让我们都有些措手不及,现在,也只能继续留下了。
看着我无力的样子,裴元修柔声道:“你是不是累了?”
“嗯,有一点。”
“我看你也是,早上还走了那么远。”
裴元丰抬起头来看着我们,说道:“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若有什么事,我会让人过来传话的。”
我点点头,看着他拧成了川字的眉心,和紧紧闭着的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叹了口气,便跟裴元修和无畏和尚一起往回走。
等回到寺里,南厢房那边明显已经加派了人手守着,甚至不一会儿,无畏和尚就从寺里调了几个武僧过来,把院子前前后后都守住了。我坐到床边,裴元修给我倒了杯热茶过来,道:“喝点茶润一润,睡会儿吧。”
我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茶,只是看着他,轻轻道:“元修。”
“嗯?”
他坐到床沿我的身边,平静的看着我。
“今天这件事——”我说着,只觉得每个字都在咬舌尖,看着他温柔的眼瞳,后面的话在喉咙口盘桓,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他,微笑着接口道:“不是我。”
“……”
“虽然佔真这个人不简单,但对江南来说,东察合部完全不构成威胁。他生也好,死也好,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价值。”
“……”
“所以,你可以放心。不是我。”
“……”
我有些呆呆的听着他说完,喉咙口再盘桓的,就已经不是那些没出口的话了,而是一股酸楚涌了上来。我轻轻的靠进了他怀里:“对不起。”
他低沉的笑声在头顶响起,一只手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肩膀:“为什么要道歉?”
“我,我不该——”
“呵,”这一回,他笑着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什么,但你不用道歉,相反,我很高兴。”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肯问我。”
“……”
“你肯这样来问我,而不是憋在心里,让我很高兴。”
“……”
“我们这样,才是坦诚的两夫妻,不是吗?”
看着他温柔的面容,我只觉得心里的阴霾都散去了许多,半晌,轻轻的点点头:“嗯。”
他微笑着伸手抚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道:“怎么不喝茶?”
我这才笑道:“太烫了。”
“啊?”他一愣,低头看着那茶杯里升起的热气轻烟,一拍脑门:“我糊涂了。我去给你换一杯。”
“算了。”我笑道:“我也不想喝茶,就想睡一会儿,人倦得很。”
“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我手里拿走那杯茶放到桌上,然后走过来扶着我躺下,一边轻轻的给我放下了床帐,一边道:“快睡吧。”
我点点头,闭上了眼睛,喃喃道:“真希望这件事能快点解决,千万不要再有什么意外了。”
帐子轻轻的落了下来,带来了一阵凉风,扑到脸上。
隔着帐子,他看着我,微笑道:“会的。”
我也淡淡一笑。
……
可是,这个世上的事,有的时候就是会事与愿违。
仅仅是在不久之后,就又出了一个“意外”,而这个“意外”,几乎扰乱了我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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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队人马,从寺门外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
而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那张格外白皙的脸庞,眉心间一点微红的斑痕,令那张如玉的面孔给人一种近乎宝相庄严的错觉,尤其是在寺庙里。而那双眼睛,也格外的明亮,当他看向我的时候,仿佛有一道光,从里面闪过。
我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一些。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抓住了我的手,是裴元修,不着痕迹的站在了我的身后,几乎将我揽进了他的怀里。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感觉自己有了一些力量,于是对着他微微一笑。
他也笑了笑。
颜轻尘带来了许多人,但似乎他也颇懂规矩,将大部分的人都留在了门口,只有几个贴身的侍从随着他一起进了寺庙。而留在门口的那些人,显然也不是普通的随从,全都规规矩矩的立在门口,人虽多,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闻。
片刻,他们已经走到了灵堂前。
几个壮硕的大汉将扛在肩上的颜轻尘的轮椅慢慢的放下来,这些人的动作出奇的一致,坐在轮椅中的颜轻尘几乎纹丝不动,脸上的笑容也仿佛恒定一般,微笑着抬头看着我:“姐姐。”
听他的声音这么一喊,我只觉得全身都战栗了一下。
同时,也感觉裴元修握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的用了一下力。
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我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颜轻尘,平静的道:“二叔圆寂了。”
“……”
“现在,他们要把二叔火化,你最好进去行个礼。”
“……”
颜轻尘没说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只一直看着我,好像粘在了我的身上一样,我微微蹙了下眉头,几乎要发火,就听见他柔声道:“好。”
“……”
话音一落,他的手在扶手上一划,轮椅已经绕过我们进了灵堂。
灵堂里的那些和尚全身站起身来,屏息敛气的退到了两边,一个老僧走到他面前,朝他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颜施主。”
颜轻尘有些冷漠的一抬手,道:“大师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给逝者行礼的。”
说完,也不管别人再要说什么,两边的侍从已经上前去将他从轮椅里搀了起来,另一个侍从急忙将一个蒲团放到了他脚边,然后他们架着他,慢慢的跪倒下去。
跪拜了之后,那些人又立刻将他扶起来,坐回到轮椅里。
也许是因为这一下的折腾,他白皙的脸上微微透了一点红,但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一笑。
这次,即使裴元修的手没有用力,我自己也握紧了拳头。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全都退到了两旁,而是寺里的僧人按照他们的规矩办事。所有的僧侣都敲着木鱼,围绕着灵堂慢慢的走着,一边低诵着往生咒,我站在院子一边的屋檐下,看着他们,身边的颜轻尘也没说话。
倒是我,低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老夫人呢?”
颜轻尘抬起头来看着我,眸子里闪烁着一点光亮:“母亲没有来。”
“她不是经常礼佛?这样的事,她为何不来?”
“她病了。”
“……”
我惊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颜轻尘也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勾起一点笑意:“见到姐姐之后,她就病倒了。”
“……”
“我原本是要在家中侍奉母亲的,但二叔的后事——我还是要过来一趟。”
“……”
“也可以见到姐姐。”
“……”
我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一时震惊得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正在这时,那几个僧侣已经将正觉的遗体从后面抬了出来。我和他立刻停止了谈话,屏息敛气,肃穆的望着盘坐于上的正觉,送他最后一程。
而就在出门的时候,一个人脚下不稳,猛地晃了一下。
他这一晃不打紧,正觉的遗体也跟着晃了起来,一个闪动,差点翻到。
周围的人吓得急忙上前扶住,大家全都七手八脚的撑住了他。而就在这时,一阵风猛然吹过,撩起了正觉身上裹得层层叠叠的那僧袍袈裟。
一抹红,蓦地映入我的眼帘。
我顿时一愣。
那是——
只是一闪而过,风一过,那僧袍袈裟已经又落了下来,严严实实的盖住了。
我几乎以为自己的眼花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刚刚那一抹红纱是怎么回事?袈裟?不,不对,袈裟已经被吹开了,而且那一抹红也根本不是袈裟的那种红,反倒像是——像是——
“柔胭。”
颜轻尘的声音在耳畔淡淡的响起。
我的心突的一跳。
对,柔胭!
正觉曾经提过的,二婶当年是个浣纱女,她做工的那家染坊,会染一种很特别的红色,蜀人称之为——柔胭。
我低头看向他,只见他那张如玉一般的脸庞透着一丝淡淡的冷意,那双眼睛也看着风过之后,正觉身上已经重新落下的衣角,半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那些僧人此刻已经将正觉的遗体抬着,慢慢的走出了大门,夜幕中,只能看到他瘦弱的身影,静静的在烛火下盘坐着,仿佛那一夜,他安安静静的告诉我,他这一生,大概是阿娴的劫数。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在他身上,在层层叠叠的僧袍之下,他还系了一条汗巾在腰间,而那汗巾的颜色,正是他曾经跟我提过的,柔胭色。
|
夜,已经很深了。
但整个天目寺,还是灯火通明。
烛火和诵经声一路沿着山势而上,几乎在寺里点燃了一条火龙,我们几个人也跟在送行的人群中,就连颜轻尘,也由那几个侍从抬起他的轮椅,稳稳当当的上了山。
一直到了塔林。
这里早已经有许多僧侣打点清楚,在塔林中央,一块巨大的空地上,用木柴搭起了一个宽敞的高台,那几个僧侣抬着正觉的遗体慢慢的走上去,将他放置在了高台之上。
然后,那些和尚们又围绕着那个高台,一个个席地而坐,再一次诵起了往生咒。
这座塔林,存放着天目寺中历代高僧的佛骨,每一座石塔,此刻都仿佛幻化成了那位高僧,静静的守护着这天目寺的清净,静静的注视着,这位高僧大德的最后一程。
可我的心里,却越来越乱。
“朝闻道,夕死可矣……贫僧自认,这一生朝夕之间,无一虚度之时……”
“这世上,没有无憾的人生……”
“各人有各人的修罗场,自然,各人也有各人的婆娑世界……”
“贫僧,大概就是阿娴这一生的劫数吧……”
……
正觉的那些话,不断的在我的耳边,脑海中回响,盘桓,仿佛无数的雨滴从天而降,落入水中,将原本平静的水面击得不断的泛起涟漪,一个紧跟着一个,好像此刻我心中的疑团。
就在这时,所有诵经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而在远处,又一次响起了撞钟声,浑厚的钟声在夜幕中慢慢的激荡开来,好像震慑到了每个人的心里,涤荡尽了所有的污秽。
那两个一直跟从他的僧侣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每人手中持着一只火把,慢慢的走向那座高台。
火光,映在我的眼中,仿佛将夜色都要点燃。
就在他们两俯下身去,正要将火把投进去的时候,原本寂静的塔林中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等等!”
那两只火把顿时僵在了空中。
火焰的照耀下,我苍白的脸庞竟也微微的反着红,而塔林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刚刚响起的声音看过来,看向了我。
我站在人群中,一时有些怔忪。
连身旁的颜轻尘也微微的蹙了下眉头:“姐姐?”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又沉默了一下,一位老僧慢慢的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了我的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女施主,刚刚是你喊等的?”
“……是。”
“女施主,可还有未尽之事?”
“……”我沉默了一下,摇头。
“女施主,可还有话要对正觉诉说?”
“……”我仍然摇头。
“那女施主为何喊停?”
“……”
我咬了咬下唇,用几乎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想你们再等等。”
“等什么?”
“等——等一个人。”
“什么人?”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颤抖得厉害,唇瓣不停的开阖着,却有些说不出话来,见那老僧蹙眉,但还是缓缓的说道:“女施主,正觉的时辰,已经到了。”
说完,他点点头,便转身朝着那两个僧侣,抬起手来——
就在他刚要开口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再等等!”
那老僧此刻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起:“女施主,你到底要正觉等谁?”
“等——等,等轻涵。”
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下意识的僵了一下。
半晌,站在人群中的刘轻寒走出来了一步,一脸疑惑的看着我,轻声道:“我,我在这里。”
他的话刚说完,就在我们身后,塔林的石门外,一阵沉重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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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和那一晚一样,突然响起的急促的马蹄碾碎了塔林里的寂静,夜幕下,只听前方不断的传来人们惊愕的高呼,马蹄杂乱的声音,还有骏马受惊的长嘶。
佛门的清净,仿佛被彻底的打破了。
我身边的人全都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那边的一片混乱。
而刘轻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得,慢慢的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诧异的望着前方,火光扑腾,照在他的脸上,那半张银质的冰冷的面具也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只是,在火光的包围下,那面具仍旧透着异样的,冰冷的光。
当我再回过头的时候,一骑人马已经从塔林外飞驰而来。
一阵风,猛地扑到了我的脸上。
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后退了一步,等到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一骑人马已经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匹高大的,皮毛乌黑发亮的骏马,健美得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饱含力量,在火光的照耀下,油黑的皮毛反射着丝绸一般的光亮,它似乎极不安分,不停的跺着前蹄,几乎要冲进人群。
马背上的人一只手勒紧了缰绳,一只手伸出,轻轻的拍了拍马脖子。
“停下。”
相比起这匹充满了力量美的马,这个声音却显出了几分孱弱,甚至有些中气不足,可骏马却像是听懂了人话似得,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而我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双手吸引了。
那是一双很纤细,几乎像女人的手,刚一伸出来的时候,白得几乎让人觉得耀目,可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只手从袖子身处的小手臂上就用白色的绷带缠裹着,一直到每一只手指的指尖,严严实实的,连一寸肌肤都没有露出来。
那只手又轻轻的抚摸了一下马脖子,然后,我看见马背上那个人慢慢的直起身子,一双在夜色中晶亮剔透,仿佛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看向了我们。
“轻盈,轻尘,久违了。”
“……”
颜轻尘一直坐在轮椅上,沉默的看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慢慢抬起头,看向了他。
马背上的这个人,不算年轻,已过而立,也不算俊美,因为他很消瘦,甚至有些形销骨立,两边的脸颊都深深的凹陷下去,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也外的亮;他的皮肤很白,但和颜轻尘那种玉面公子的白皙不同,他的白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毫无血色,尤其是他的那双眼睛,颜色很淡,上面好像浮着一层半透明的膜,让那双眼睛如同隔着一层云雾,怎么也看不清,更看不透。
所以,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身在云雾里,飘摇无定的错觉。
喉咙有些发哽,我微微的张口,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出声——
“好久不见了……轻涵。”
……
眼前这个人,其实我真的很久没见了。
十六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一闪而逝,我和这些故人之间的联系,也仿佛被时光的流水冲蚀,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可有些,还是无法忘怀的,尤其是相连的血脉。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他一眼。
可眼前这个人却淡淡的别开了脸,那只缠着白色缎带的手又轻轻拍了一下马脖子,骏马立刻又调头踱了几步,走到了刘轻寒的面前。
刘轻寒似乎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抬眼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刻,马背上那个人俯下身,看着那半张有些冰冷的面具,轻轻道:“小师弟,好久不见了。”
刘轻寒原本看着他出神,一听这句话,立刻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你——”
“我知道你的一些事,”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又伸出去,轻轻的拍了拍刘轻寒的肩膀:“放心,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的熟悉起来。你会记起我是谁的。”
刘轻寒神色复杂了看了他一会儿,半晌,说道:“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是么?”
看着他们两这样平静的对视,不知为什么,我的身上有些脱力。
回想起当初,我和他发现考场舞弊的那一天,刘轻寒将我抱在怀里,策马狂奔,那个时候的我,只觉得心跳如雷,为了掩饰自己,我好几次的问他——你的马术是谁教的。
而他的回答,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你不认识的。
如果现在,他尚有记忆,如果现在,他哪怕对往事还有一星半点的印象,他大概都会嘲笑自己的笃定吧。
这个人,我如何会不认得?
刘轻寒,原来有的时候,你也不是全对。
这时,从他冲进来的地方又跟着进来了一些人,除了那些撵上来的和尚之外,还有一些侍从装束的人,他们一上前来立刻小心翼翼的道:“公子!”
这位苍白的公子举起握着马鞭的手,轻轻的挥了两下,那些人立刻安静下来。
而几个和尚也跟着走到了他的身边,皱紧眉头道:“这位施主,天目寺不能走马。不管你是什么人,还请下马!”
他一言不发,直接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动作倒是十分流畅,可当他落地的时候,却意外的踉跄了两步,几乎要跌倒,他带来的随从立刻上前扶住了他:“公子!”
“咳咳,咳咳咳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已经捂着嘴,不可抑制的咳嗽了起来。
而且,他越咳越厉害,那声音给人的感觉好像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用力的锤击着他,阵阵闷响让我觉得他仿佛咳得五脏六腑都要溃烂了。眼看着他咳得几乎直不起身来,那几个和尚也给唬住了,半晌,小心的说道:“施主,你没事吧?”
这时,无畏和尚走了过来,看了他一眼,便对着那几个人一挥手:“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管。”
“无畏师叔,可是他——”
“他不是外人!”无畏皱紧了眉头,粗声粗气的道:“他是正觉师叔的儿子!”
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年轻的僧人们立刻惊愕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连裴元修也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我。
我看着那咳得弯下腰去的人,沉默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
不错,眼前这个瘦弱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病弱的男子,就是正觉和尚,我二叔的孩子,颜家的公子——颜轻涵。
颜,轻,涵。
我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接过侍从奉上的手帕捂住嘴,勉强止住了咳嗽。
他抬起头,对着无畏和尚道:“多谢。”
无畏和尚又看了他几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而那几个老僧已经慢慢的走了过来,看了看颜轻涵,说道:“施主,你来了。”
“听说父亲大人圆寂,特来送行。刚刚冒犯了,还望恕罪。”
“不敢。”
“既然施主来为正觉送行,那——也好。”
他们说完,都挥了挥手。之前那两个已经走到高台下的,手持火把的僧侣也走了过来,他们俩一直低着头,显得十分的小心谨慎,其中一个不等吩咐,已经把手中的火把交到了颜轻涵的手中。
颜轻涵淡淡道:“多谢。”
那两个僧侣行了个礼,往后退了几步,退回到了人群当中。
这一刻,整座天目寺,整个塔林,全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我胸口那突突的心跳,还有颜轻涵手中的火把,燃烧时发出的毕啵声,他高举着火把,慢慢的走到了高台前。
正觉的遗体,正端坐于上,双目低垂,仿佛怜悯世人的佛陀,正看着这十丈红尘中的碌碌者。
而他的儿子,就站在这十丈红尘中,仰头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又一次撩起了端坐在高台上的,那位高僧大德的衣角。
颜轻涵面无表情,一扬手,便要将那火把投入到高台下面的柴堆里。
就在这时,站在他身边的我一下子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感觉到他的手腕那么细,简直好像只剩下一把骨头,几乎比我这个女人的手腕还要纤细。而他被我抓住,转过头来看着我,却是平静得很,只问道:“还有未尽之事?”
我想了想,道:“你这么久没见二叔了,没有话想跟他说?”
他也想了想,道:“我心如故,亦复何言?”
“那二叔呢?”
“……”
“这些年来,他也如故么?”
“……”
这一回,颜轻涵慢慢的转过身来,正正的对着我,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是一成不变的平静:“他自然是有变化的。”
“哦?是什么?”
颜轻涵转过头去,看向高台上的父亲,和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柔胭色,半晌,淡淡道:“他的罪孽,今日满了。”
“……!”
我的心忽的一跳,就感觉那只手腕突然用力,我完全抓不住他,差点被他掀翻,而颜轻涵已经将手中的火把猛地投入了那柴堆里。
顿时,大火在眼前冲天而起。
一股炙热的,几乎要把要人烧成灰烬的热浪袭来,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却见站在高台边上,离火焰只有咫尺之遥的颜轻涵,仿佛一座雕塑似得,一动不动。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塔林里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每个人苍白的面孔,唯有他,苍白的脸庞自始至终,都是那样的平静无波,仿佛万年寒冰一般,不能消融。
而在他的对面,另一个轻寒,正惊惶的睁大眼睛,看着这一片冲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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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让他入内宅?”
薛芊一听到这句话,也像是被人在胸口扎了一针似得,眼皮都跳了一下,冷笑了一声看着我:“你问我这个,你以为,是我不让他入内宅的?”
“……”
“哼,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不是我的决定,我也没有必要这样对待一个晚辈。虽然他有一个短命的母亲,但只是那个母亲,还算是个母亲!”
短命的母亲?我的二婶,正觉口中的——阿娴?
我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这件事,和二婶有关?”
这句话,仿佛将扎在她心口的那根针更刺得深了一些,我几乎能听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着什么的声音,沉默了半晌,慢慢道:“这件事,怪不到阿娴身上,更怪不到轻涵的身上,要怪——只能怪你那个高僧大德的二叔。”
我更诧异的:“为什么?”
“为什么?”
薛芊又冷笑了一声,慢慢的走回来:“你以为你二叔,堂堂颜家的二少爷,为什么会娶一个浣纱女?”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之前正觉提起阿娴浣纱女身份的时候,我也只是听了便罢,还真的没有去注意,现在她一提我才想起来,颜家作为西川的大家族,公子的婚姻自然是最大的买卖,最大的砝码。如同父亲和薛芊的订婚,自然也是一场家族的联姻。
可作为颜家二公子的颜贻之,却娶了一个全无权势的浣纱女。
我惊愕不已的看着薛芊,却见她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说道:“你的二叔,颜贻之,从小就有慧根,自己也一心向佛,很多远近有名的高僧大德都曾经来颜家,想要将他度化出家,可你太爷爷和你爷爷怎么可能答应。”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他一心向佛,又怎么会——”
“怎么会娶你二婶,对吧?”说到这里,薛芊的脸上也浮起了一抹冷笑:“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孽缘吧。”
“……”
“你二叔就是出了一趟门,从桥上过,就看上她了。”
“……什么?!”
“颜贻之就这么看上她了,一个浣纱女。修行也丢了,佛经也不要了,跟着了魔一样,就一定要娶那个浣纱女。你爷爷和你太爷爷,一直就希望能把他从佛门里拉出来,既然有这个机会,怎么可能不答应他。”
“……”
“偏偏,那个浣纱女竟然刚订了亲,马上就要过门了。”
我的心里顿时沉了一下,有些颤抖的道:“那,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做了什么?他们当然是把阿娴,和她的那个未婚夫一起抓到颜家来……不过他们没有受罪,也没有被威逼,你太爷爷只是摆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共一千两在那个男人的面前,让他离开阿娴。”
“……”
“说一个‘不’字,少一张。”
“……”
“其实,他们俩在那之前,连面都还没见过,所以这个选择,也并不难。”
“……”
“最后,那个男人带着七百两,离开了西川。”
我站在长廊上,只觉得一阵风卷着湖水的腥冷袭来,吹得我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也许是因为那种突如其来的冰冷,又或许是因为我的身体太孱弱了,这一刻我觉得胸口闷得难受,甚至想要呕吐。
七百两银子……阿娴……颜贻之……
一时间,正觉的那句话,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的响起,回响,好像有重锤在不停的撞击着我的头脑——
“贫僧,大概就是阿娴这一生的劫数吧……”
原来……原来是真的!
他真的是阿娴的劫数!
那一抹柔胭色,他深深的藏在僧袍里,那是他在俗世之外,始终无法摆脱的一点红尘纷扰,因为,是他结下的缘,更是他做下的孽!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当无畏和尚跟我谈起我爹娘的事时,曾经说颜家的人就做一些欺男霸女的恶事,我以为他只是在说我爹,说我爹关了我娘两年多,可我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颜家的两个公子!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透心凉,是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薛芊原本冷冷的看着我,可这个时候,不知是因为阿娴的命运,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命运,她的声音竟也有些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暗哑,道:“而阿娴,就这么嫁了你二叔,然后,她生颜轻涵的时候难产,就这么走了。”
“……”
“她这一走,你二叔好像又变了一个人。”
“……”
“他变回了当初的他。又开始修行了,又开始念佛了,到最后,舍下了这个孩子,去天目寺出家了。”
当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后面发生的事,我几乎也已经完全可以明白了。
一个孩子,从出生开始,母亲就因为他难产而死,父亲也舍下他去出家,而他自己生下来就带着恶疾,这几乎是所有大家族里最无法接受的,一个命中带煞的异数。
而再后来,我也完全知道了。
他从襁褓中,就被带去天目寺受了具足戒,但后来还是离开了那座寺庙,前去西山学习念书,而当他弱冠之后,颜家给了他一笔家产,他便彻底的脱离颜家了。
这些年来,他虽然还叫颜轻涵,但其实,根本就是一个无根无足的飘萍,在这世上游荡。他有自己的家,却不能回,他有自己的父亲,却无法相认。
而作为一个命中带煞的异数,他更不被允许,进入颜家的内宅!
可这一切,还只是关于颜轻涵的。
阿娴呢?
我的二婶,那个被订婚的人用七百两就放弃了的女人,最终嫁入了颜家,成为贵夫人的女人,她又是如何的呢?
她的喜怒哀乐,悲伤和绝望,有没有人知道呢?
成为了西川几乎顶尖地位的女人,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过世,她的心情,又到底是如何?
我抬起头来看向薛芊,却见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哀恸已经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和厌恶,对我道:“你要知道的我已经都说了,不要再来烦我!”
眼看她转身要走,我突然问道:“那大夫人,你觉得这件事里,是谁不对?”
她的眉头一皱,回过头来看向我,冷笑道:“难道我会说是阿娴不对吗?”
“……”
“你二叔,他的罪孽如今也终于满了,只望他来生再好好修行吧!”
说完,她又要走,我却几步上前拦在她的面前,道:“既然如此,你为何恨我娘?”
“……”
薛芊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愕然的睁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你知道这件事是二叔的罪孽,那为何,这些年来,你一直恨我娘?”
我看见她的眼瞳骤然缩小,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扬起手,狠狠的抽了我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打得我头都偏向了一边,脸颊上立刻火辣辣的疼起来。
而她咬牙切齿的道:“混账东西,你在说什么?!”
“……”
“你敢非议你爹?!”
“……”
“你算什么,你敢这么说他!?”
“……”我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她,灯火晦暗,我几乎已经看不清她脸上恶狠狠的表情,也看不清她咬牙切齿的时候脸颊那凸起的轮廓,只能看到两鬓的银霜,在这样的夜色中,有些刺眼。
我伸舌,舔了一下被打得发麻的唇角,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非议他,我只是想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不同。”
“……”
“如果说,这件事没有不同,那你为什么有不同的看法?”
薛芊几乎气得火冒三丈,我从她用力抓着蟠龙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就能看出来,可这一次,她反倒将自己的怒火硬生生的咽了下去,咬着牙,一字一字的道:“那个女人,也知道颜贻之和阿娴的事——”
我听得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
那个女人,她指的是我娘。
“你知道她是如何说的?”
“她,她怎么说。”
“佛之修炼,无魔不成。”
我的眉头顿时一皱——“佛之修炼,无魔不成”?
什么意思?
薛芊冷笑了一声:“你知道,谁是佛,谁是魔?”
“……”
“你又知道,你的娘,那个女人她是个什么人?”
“……”
“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你凭什么来评价这些事,凭什么来非议你爹?!”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几乎已经充血通红,重重的顿了一下手中的蟠龙杖,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我站在原地,只感到她的离开,带来了一阵冰冷的风,直刺进了我的心里。
佛之修炼,无魔不成?
到底,谁是佛?谁是魔?
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和我爹之间的是非,对错,到底是如何?
……
我在那空旷的长廊里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濡/湿了我的鬓角,直到夜风吹凉了我的指尖,我慢慢的抬起已经有些失去只觉得,微微颤抖的手,抚向了我的胸口。
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
也许这,才是我真正需要揭开的谜团。
而我,还有一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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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们都守在灵堂上,供奉着正觉的灵位。
白天的时候,会有许多的宾客前来吊唁,自然也都是蜀地的大人物,全都由颜轻尘和颜老夫人接待应酬,有的时候,在红姨的牵引下,我也会和一些人晤面。
到了晚上,有的时候我也会守灵,但因为身体原因,还是会被裴元修难得的黑着脸赶回屋里休息。
大多数时间,夜间灵堂上只有颜轻涵会一直守着,大管家李过也要守在那里,处理一些事情。
就这样,时间匆匆的过去了。
这天一大早,我刚到灵堂上的时候,就看到李过和红姨已经指挥着那些侍从丫鬟们里里外外的忙碌着,又来了一批宾客前来吊唁。
而我一出去,就看见坐在一旁的铁玉山。
他一见我,也立刻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的朝我行礼:“大小姐。”
“铁伯伯,你也来了。”
“是。”他点头答道,又看了我一眼,眼中带着几分欣赏和喜悦:“听说大小姐在年宝玉则几番调度,就打退了东察合部二十万大军。大小姐,真是英雄啊!”
我听得有些发笑,道:“铁伯伯今天是来说书的?什么英雄不英雄的。”
他也被我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还是很认真的说道:“老铁是真的高兴。夫人若泉下有知,知道大小姐此番作为,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一听他提起我娘,我的笑容不由自主的一滞。
胸口顿时感觉到了一凉。
铁玉山也立刻感觉到了我的异样,轻声道:“大小姐,怎么了?”
“铁伯伯,我娘她——”
我的话没说完,自己反倒停下来,回头看看周围,倒是高朋满座,李过和红姨带着人倒也应酬得井井有条的,颜轻涵仍旧和之前一样跪在灵前,慢慢的往长明灯里添油。
似乎完全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也没什么。”
铁玉山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多问,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又坐了回去。
|
一个上午很快就忙碌过去了,等到了中午,红姨见我脸色不太好,特地让小厨房把膳食送到了我的屋里,用过饭之后,我也没有再回灵堂上,而是在屋里休息了一个下午。
到了快交酉的时候,我才走出房门。
裴元修陪在我身边,柔声道:“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我摇摇头:“就是觉得有点闷,我想出去走走。”
“出去?”
“嗯。这些天都在颜家,白天供奉灵堂,晚上也在家里,有点闷。”
他看着我,倒像是有些意外,但立刻微笑道:“其实你就是该走动走动,看你的脸色,多苍白。”
他说着,用手拧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立刻笑着伸手拍开了他的手。
这时,离儿也跟着跑了出来,牵着我的衣角,又扯了一下裴元修的衣袖:“娘,阿爹,我跟也要跟你们一起出去。”
我问道:“你知道我们要出去做什么,你也要跟着?”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可怜兮兮的说道:“你们肯定是出去吃好吃的。每天都只能吃青菜萝卜,离儿都快变兔子了。”
我和裴元修一听,都笑了起来。
这些天要供奉正觉的灵位,自然整个颜家都是斋戒茹素,别人尚可,但离儿年纪太小,对她来说有些太清淡了。于是我看了裴元修一眼:“银子可要带够啊。”
裴元修看着我:“你真要带她出去——”
我淡淡笑道:“连无畏吃肉喝酒,正觉大师都容得下,更何况这么一个小丫头?他补的虽然是大乘的经,人还是小乘的人。外面的那些是三净肉,离儿吃得的。”
裴元修点点头:“好吧。”
说着我们便往外走,刚刚出了大门,就看到对面的侧门里走出了几个人来,却是刘轻寒和闻凤析,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但明显是颜家的侍卫。
一看见他们,离儿立刻大声嚷嚷着:“三叔,三叔!”
一边喊着,一边高兴的跑了过去。
刘轻寒像是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我们,一时愣了一下,等离儿都跑到他面前了,他才慢慢的露出了一点笑意:“离儿。”
“三叔,你们去哪儿啊?”
“我,我们想出去走走。”
“真的?正好,我和娘,还有阿爹也要出去走走。我们一起好不好?”
刘轻寒听着,抬起头来,我和裴元修已经走了过去。
这几天因为正觉的供奉,我们大家各忙各的,刘轻寒和闻凤析不是颜家的人,却又被颜老夫人严加看管着,自然不会让他们到灵堂上来“捣乱”,所以这一下,倒是这些天来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看了看他脸上那冰冷的面具,道:“几天不见,刘大人都在忙什么啊?”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闲着。”
“我以为刘大人和颜轻涵,你们会有很多话说。”
“的确是。”
“……”
“不过,说来说去,也是几年前的事,终有说完的时候。”
“哦……”
他的态度,还有他的神情,和之前,几乎也完全没有什么差异。
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再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来,也只觉得一片茫然。
不过——其实他的话倒是提醒了我,颜轻涵就算要跟他说一些往事,也不过是几年前他们之间的事,至于我和他之间,知道的,只有我和他而已。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垂下了眼睫。
裴元修这时问道:“刘大人这是——”
“我和凤析想在成都逛逛,看看这里的风景,不过——”他看了身后的那几个人一眼,含笑不语。我便对那几个人说道:“刘大人跟我们一起出去,你们退下吧。”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我们几个人索性结伴,正要出去,便听见旁边一个铜锣般的声音,是无畏和尚大步的走了过来:“大小姐,你们要出去,难道不带上洒家吗?”
我对着他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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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么出了门,也没套车,但走在大街上还是有些引人注目,尤其裴元修和闻凤析两个人是风度翩翩的玉面公子,格外引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驻足偷看,就连两边楼上,掉下来的竹竿都有不少。而刘轻寒脸上那诡秘的面具,引得不少人侧目相看。我们几个也算坦然,离儿倒是无知无觉的,牵着刘轻寒四处跑,指着这个也要看看那个也要闻闻,嚷嚷得大家都头疼。
最后,还是裴元修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才堵住了这丫头的嘴。
走了一会儿,大家都有些累了,正好看见前面一家酒楼,装饰得十分富丽堂皇,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清冽的酒香,店小二匆匆走下来,朝着我们热情的道:“几位贵客,里面请!”
我笑道:“咱们进去坐坐,吃点东西歇歇脚吧。”
大家都点点头,便跟着那店小二走进去,上了二楼,找了一处靠窗的安静的位置,大家坐下来,先让上一些茶点喝着。
我靠在窗边,看着下面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轻轻道:“成都比我过去离开的时候,可真是变了好多。”
裴元修笑道:“和你小时候比,有什么不同?”
我想了想,道:“原来这楼没这么高。”
周围的人一听,都笑了起来。
这时,我又看到了墙上挂的水牌,这家酒楼倒是齐全,蜀地有名的好菜都写到了牌子上,不过我叫来店小二,还是只是点了一桌斋菜,唯一给离儿点了一盅开水白菜,也是淡淡的,刘轻寒他们大概也知道我还顾忌着正觉的事,倒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我点的虽然是斋菜,却也是非常精致的菜肴,尤其那开水白菜,最是费工夫费火候的。
刘轻寒在旁道:“看来今天要多谢夫人的款待了。”
裴元修笑道:“花银子的还不是我。”
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因为之前打仗,后来又出了佔真和正觉的事,大家都沉闷得很,现在终于有了一点笑声,倒是让每个人的脸上多了一分生气,我觉得胸口也没那么闷的,只是热得慌,便用小手绢轻轻的给自己的扇着风,笑道:“其实酒楼里的东西,不过哄哄嘴巴,我倒是记得有一些小巷子里藏着不少好吃的东西,但不是本地人,可都找不着的。”
“哦?有些什么?”
“我记得,在城门口有一家卖豆腐脑的,味道特别好。不过你们可吃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豆腐脑,不是甜的,也不是咸的,而是辣的。”
裴元修是北方人,刘轻寒过去是南方人,他们大概也只吃过咸甜两种口味的豆腐脑,第一次听说还有辣味的,都大为称奇。我又接着道:“还有一家买松子糖的,就在离这里不远,老板是个瞎子,每天晚上做那么几斤,白天摆出来卖,卖完了就关门,绝不多做。很多人想吃又买不着的,只能第二天早上去排队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裴元修道:“有没有的,待会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想了想,突然道:“反正现在还没上菜,我去看看。”
他一听,愣住了:“青婴,你现在去?”
“离这儿不远,我去看看就回来。你们先喝着茶吧。”我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又笑着对无畏和尚到:“无畏叔,你陪我一起去吧,小时候你不是也经常带我去那边玩的吗?”
他一愣,立刻跟着起身:“是,大小姐。”
我拍了拍离儿的头,许诺她过一会儿给她带好吃的回来,便和无畏和尚一起下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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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酒楼大门,无畏和尚便奇怪的说道:“大小姐,怎么了?怎么突然要出来买糖?”
我笑了笑:“我当然是诓他们的。”
“哦?”
无畏和尚一听,立刻抬起头来看了上面一眼,幸好上面的人都只顾着喝茶谈天,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带着无畏和尚绕过了前面的那条大街,周围人来人往的,越往窄的地方越不好走,好几次无畏和尚都差点撞上人。
最后,我带着他钻进了一条小巷子。
这是一条背街的小巷子,里面平时没什么人,而巷子的上面有几户人家将竹竿伸出来搭在对面的土墙上,晾晒自家的被子和衣裳,风一吹,这巷子里花布翻飞,倒是有些迷人眼。
无畏和尚越发奇怪:“大小姐,你带洒家来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无畏和尚道:“无畏叔,你帮我把后面的那几个人拦下来,揍他们一顿!”
无畏和尚一听,眼睛立刻亮了:“大小姐也发现了?”
“出了颜家他们就一直跟着。”
“哼,洒家早就被跟得不耐烦了。”
看着他一边说一边把指头掰得咯咯作响,一幅久了没打架骨头痒痒的模样,我忍不住心里也有些发笑,但想了想,还是叮嘱道:“无畏叔,打归打,别太重了,不然回去被他们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大小姐放心,这件事洒家自有分寸!”
“打完了就在这里等我。”
“那大小姐你——”
“我还要过去那边一趟,去办点事。你就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一个人先回去。”
无畏和尚看了我一眼,似乎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急忙点头:“洒家知道了。只是,大小姐一个人过去?好不好洒家也陪着大小姐?”
“不用。放心吧,这里我熟。”
说完,我便朝前面走去,刚刚走出着巷子口,就听见身后小巷子里隐隐传来几声惨叫。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而一抬头,就看到前方一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热闹非凡,而大街的对面,是一个很大的店铺,六扇大门又高又宽,显得十分气派。只是现在,那六扇门全都紧紧的关闭着,只有旁侧一个小门开着,门上挂着蓝色的布帘子,被风吹得一角微微的扬起。
而那店铺上,一张旗幌迎风飞扬,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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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铁玉山看了我一眼,那张刚毅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笑容,道:“后来,颜家办喜事,颜家的大公子要娶亲。老铁原本也只是当热闹听,谁知道有天晚上,铺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体面人,他们给了我一张帖子。”
我的心意跳:“是——”
“对,就是夫人和你爹的婚事。”
“……”
“你爹带着她,在西川最高的城楼上俯瞰整个成都,当时这里所有人都去看了。”
“……”
“人人都说,颜家的新夫人是天仙下凡,可老铁一看到她的眼睛,就认出来了,她就是当年那个在大雪天,问老铁打一把匕首的人。”
“……”
“大小姐,你不知道,你娘戴着凤冠霞帔的时候,有多好看!”
看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我淡淡一笑:“我好像,想象得到。”
铁玉山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过来我的意思,竟也忍不住老脸一红,讪讪地笑了笑。
其实我想,他,无畏和尚,还有安家老爷子这些人,对我娘未必就有什么恋慕之情,非分之想,只是,我娘对他们来说,大概也是生命中一个很特别的存在吧。
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大小姐要知道,你爹娘的喜事,可不是人人都能拿到帖子的,老铁一个穷打铁的去,遇见的可全都是些贵人。后来,夫人给了我一笔本钱,又特地带我去见了让安老爷子,从那以后,他们家的马掌就都交给我了。”
我点了点头,也明白那就是铁玉山的发家。要知道安家的马场乃是西川最大的,他们家的马掌钉都交给铁玉山,那就是一笔巨大的生意。
而后来,我也大概听说,铁玉山的家底厚了起来,也参与了一些铁矿的开采。
到现在,铁家钱庄,已经成为西川最不可或缺的一条经济命脉。
可说来说去,我仍然不知道,在成为颜家大夫人之前,我的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而且,听了那么多人说起了那么多的往事,这个谜团好像还更难解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轻叹了口气。
铁玉山原本还沉浸在对往昔岁月的缅怀当中,突然听见我叹气的声音,立刻也回过神来,见我眼中淡淡的黯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准备往回走,可刚刚一出门,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回头对铁玉山道:“铁伯伯,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除了这个锦盒里的东西,我娘还放了别的东西在你这里没有?比如,银两什么的……”
我的话没说完,铁玉山突然一正脸色,朝着我单腿跪了下来。
我吓坏了,急忙要去扶他,却根本拉不动他,铁玉山固执的跪在地上,低着头道:“大小姐,我铁某人当初只是个穷打铁的,是夫人看重我的手艺,给了我本钱,还一路照顾,老铁才有了今天的家业。如果夫人要拿回去,莫说是这家业,就是这条命,老铁也绝无二话!”
我立刻明白过来,他以为我是在试探他,是否藏起了我娘的财富,才会有这番表白。
我忙说道:“铁伯伯,我没有这个意思。若我怀疑你什么,今天也就不问了。”
说完,我又花了些力气,才终于把铁玉山从地上硬生生的拉起来,他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了,道:“总之,大小姐要什么,只要一句话,老铁无不从命。”
“行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拍了拍这位长辈宽厚的手背,安慰了他几句,便推门走了出去,心里的阴霾却越发的沉重起来。
那么大一笔钱,娘几乎没有动用过,而这些年来也没有露白。我原本是听艾叔叔说了之后,心里有了这么一个影子,今天也只是顺嘴一问,可渐渐我发现这件事似乎还真不像我当初想的那么简单。
还有这块玉牌……
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怀里那块硬邦邦的东西,这个时候正走出门,就听见外面一声大喊:“谁,做什么的?!”
我和铁玉山都愣了一下,就看见刚刚那个迎我进来的老人匆匆的走了过来,铁玉山道:“老莫,怎么了?”
“大小姐,老爷,我刚刚看到廊门上有个黑影,鬼鬼祟祟的。”
“那人呢?”
“我一过来,就跑了。”
“哦?”
我和铁玉山对视了一眼,神情都显得有些凝重。
我要来铁家钱庄的事,只有红姨和铁伯伯的人知道,我相信他们不会出卖我;而且我今天这样过来,算是“临时起意”,还特地让无畏和尚收拾了颜家派来跟着我的人,我原以为这样就算天衣无缝了。
没想到,还是被人跟来了。
是什么人?带着什么目的?
从入川开始,我就一直感觉到自己在被人窥伺,之前小客栈里的意外,到今天铁家钱庄后院的黑影,看来我的感觉没错,在西川,的确还有一路人马在一直暗中跟着我。他们的目标是我,并且,还没达到。
我皱了一下眉头,道:“铁伯伯,你要派人查一查周围了。我现在先回去,还有人等着我。”
铁玉山急忙道:“我派人护送大小姐。”
“不必了,有人在等着我。”
说完,我简单的朝他们摆摆手,便往外走去。出了铁家钱庄,看着眼前的大路上人来人往,却让我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不知道在这些人里,是否有一个,就是在暗中跟踪着我,窥伺着我的。
我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
回过神来一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真的是来暗中跟着我的,又怎么可能让我这样认出来?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摇了摇头,便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很快便走进了那条小巷子,却发现这里寂无一人,连之前答应在这里等着我的无畏和尚都不见了。
人呢?
我朝两边看了看,狭长的巷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两头大街上传来的喧闹声,都渐渐的沉寂了下去,好像我突然进入了一个被隔绝的环境里。原本就有些不安的情绪在这个时候越发的动荡了起来,想起刚刚在铁家钱庄后院的黑影,不由的一阵心悸。
无畏和尚不在这里,万一,那个黑影还跟着我怎么办?
我下意识的伸手抚摸了一下怀里那块玉牌,硬邦邦的磕在胸口,令我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背后伸出一只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的心几乎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猛的转过身去,却见无畏和尚站在我背后,也像是被我吓了一跳似得,睁大眼睛看着我:“大小姐?怎么了?”
“无……无畏叔……”
“大小姐,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热吗?”
他一边说,一边抖起袖子给我扇风。阵阵微弱的袖风迎面扑来,虽然没带来什么凉意,但一看到他,还是让我立刻放下心来。我松了口气:“无畏叔,你去哪儿了?怎么没在这里等我?”
“哦,我想起刚刚大小姐在酒楼的时候跟他们说了,要买松子糖给他们吃,所以趁着有空过去有空过去看了看,谁知道,那瞎子居然早卖完收摊了。洒家白跑一趟又气不过,索性去别家买了一点回来,味道是没他家的好,但给孙小姐哄哄嘴巴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包,不由的一笑。
看不出来,无畏和尚这个人这么莽撞的,却是粗中有细,这样一来,我们这样回去也不至于被人怀疑了。
于是,我们两也不再耽搁,便匆匆的回了酒楼。
回去一看正好,店小二已经在上菜了。
我急忙走过去坐下,裴元修微笑着看着我:“去了那么久,买到了吗?”
我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怪我自己糊涂了,平时他家的东西都是要排着队买的,今天都这么晚了,他早就打烊了。我去别家买了点回来,”说着,将那个纸包在离儿面前晃了晃,这丫头的眼睛立刻亮了,我说道:“先乖乖吃饭,等回去了再给你吃。”
“好!”
我笑了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坐在对面的刘轻寒正看着我,对上我的目光,他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正好这个时候,店小二将那一盅开水白菜也送上来了,离儿原本听说这道菜很费功夫,还以为是什么大鱼大肉的,结果揭开盅盖一看,里面居然就是一盅清清的汤水,漂着几片极嫩极薄,几乎透明的白菜叶子,立刻失望的撅起了嘴:“什么嘛!”
我不由暗骂这丫头的不识货,一边用小勺盛起一点汤,一边小声的告诉她,这些连一点油星儿都见不着的清汤是用多少母鸡、母鸭、火腿和干贝吊出来的,足足一天的功夫才能做成,就连那几片透明的白菜叶,也是精挑细选,用的最嫩的白菜心,好不容易逼着她喝了几口,她只嚷嚷没味道,就再也不肯喝了,我也没办法,只能放到一边,让店小二给她上了一碗米饭。
离儿抓着筷子,刚刚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正嚼着,突然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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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大人原本都在吃菜闲聊,见她这样,都停了下来。
我低头问道:“离儿,怎么了?”
离儿嘴里鼓鼓的包着一口饭,却捧着碗一动不动,半晌,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像很惊恐的样子。
我心里顿时一颤——难道,食物中有什么问题?!
“离儿?!”我的声音都发颤了,刚要说什么,却见离儿一下子丢开碗筷站起身来,一只手牵起我的手腕,转身便往一边跑去。
桌上的几个男人都傻眼了,一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被离儿拉着一直跑到了酒楼边上一个很隐蔽的角落里,她站在那里不动了,可小脸上却是一阵红一阵白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她这个样子,又不像是中毒,急忙蹲下身看着她:“离儿,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快告诉娘。”
她又看了我一眼,半晌,慢慢的拿出小手帕,张开嘴,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而我一眼,就看到她吐出的东西里,一颗小小的,白白的牙齿。
离儿也看到了,顿时眼圈一红。
她掉牙了。
一时间,我只觉得全身都松了下来,差一点跌倒在地。
刚刚她那个样子,我还真的担心是不是一直暗中跟踪我的哪一股势力要对我们下手,挑着离儿了,现在才知道,是她开始换牙了。
其实,一般的小孩子六七岁就会开始换牙,她现在已经八岁多了才掉第一颗牙,实在是有些晚了,而我们最近尽忙着自己的事,也没顾上想这件小事,今天突然来这么一出,倒是把我吓得够呛。
顿时松了口气,我伸手捻起那颗小乳牙,笑了起来:“离儿,你掉牙了啊。”
她眨巴着大眼睛,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大概是给吓着了,急忙柔声安抚道:“没事的,这是正常的。娘,阿爹,所有这些大人在你这个年纪,都会掉牙。”
她看了我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会全部掉光吗?”
“对啊。”
“啊?”
看见她惊恐万状的样子,我立刻回过神来,急忙说道:“当然也会再长出来了。你看娘的牙齿,不是白白的,整整齐齐的吗?新长出来的牙齿会更好看的。”
她皱着眉头看了看我的牙齿,半晌,才张开嘴道:“可是,离儿这样好丑!”
小孩子掉了一颗牙,嘴里黑黑的一个洞,的确不大好看,我一看她这个样子,都忍不住要笑起来了,但还是憋着笑,安慰她道:“没关系的,过几天就会长出来了。来,跟娘回去吃饭了,你阿爹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担心你的。”
我拉了她一下,却拉不动,回头一看,这丫头红着眼睛站在那里,一脸委屈无助的神情:“不,我不回去!”
“为什么?”
“我不要三叔看到,离儿现在好丑!”
“……”
原本被她的样子逗得心里直发笑,可一听到她这话,心里不由的一沉。
她心里还想着刘轻寒……
即使我没有像一些少女,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去爱上什么人,但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我还是很明白的,却没有想到,我这么幼小的女儿,竟然也会陷入这样的相思局里。
难怪她刚刚一掉牙,整个人都不对了,我以为是她害怕,原来不是。
她只是害怕自己丑陋的一面,被喜欢的人看见而已。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越发沉重了一些,但还是竭力让自己温柔和有耐心,对她说道:“三叔是长辈,不管你好看还是不好看,他都会一如既往的疼爱你。”
离儿眼睛都水汪汪了起来,无言的望着我。
我说道:“听话。”
“……”她还是扭扭捏捏的不肯动。
“听话,离儿。你今天掉了牙,这里的风俗,长辈都要送个礼物给你的。”
“……”
“娘回去送个礼物给你,保管你喜欢,好不好?”
“……”
我耐心的哄了她好一会儿,终究把她说动了,委委屈屈的被我牵着回去了。
那一桌大男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全都放下筷子望着这边,见我把离儿牵回去,倒也都放下了心,裴元修问道:“离儿怎么了?”
我笑道:“没事,小事情。”
离儿低着头爬上凳子坐到了我们中间,裴元修又低头看着她,轻抚了一下她的发心:“离儿,怎么不说话呢?”
她抿着嘴,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摇头。
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桌子对面那边一脸关切的男人,但他也只是看着,一句话都没有多问,我只对裴元修轻轻的说道:“她没事的,回去再说吧。”
裴元修看了我一眼,也感觉到我不愿多说,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低头看着离儿:“还要吃什么吗?”
她也不抬头,只伸手去捧起刚刚放在一边的汤盅,闷头喝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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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原本是气氛最好的调节,但这一次回去,离儿只牵着我和裴元修的手,一路上都闷闷的,她这个样子,我们几个大人原本心事也沉重,就更没有心情说笑了。
大家沉默着回到颜家的时候,已是华镫初上。
我们都不约而同的避开了灵堂,从一条路走进去,刚一进大门,就看见前方的大厅上,颜老夫人和颜轻尘正坐在那里说着什么,两边是红姨手下的丫头在伺候着,她们一见我们一行人回来,都急忙上来行礼,然后将我们迎了进去。
颜老夫人转头看见我们,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我轻轻的拍了一下离儿的肩膀,她慢慢走上前去向她行了个礼,低头小声的道:“外祖母。”
颜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知道她见到我们都没什么好话,上次离儿就在饭桌上被她骂了,于是便要上前带离儿回屋,可刚一走过去,就听见她冷冷的说道:“一个大小姐,你不让她在屋子里好好呆着,带出去抛头露面的做什么?!”
“……”
“你就是这么教你女儿的?”
我也不知道她这是冲着我来还是冲着我女儿来的,想了想,还是平静的说道:“离儿年纪还小,等到她及笄的时候,我会告诉她这些道理的。”
颜老夫人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颜轻尘一直坐在旁边看着我们,这个时候突然一笑:“几位对成都的印象如何?”
大家都沉默着。
“我看你们出去逛了这么一整天,应该对成都有些认识了吧?”说着,他转着轮椅朝向了离儿,笑道:“离儿,喜欢成都吗?”
离儿愣愣的看着他,有些退缩的,但还是点点头:“喜欢。”
“喜欢什么?”
“好吃的。”
颜轻尘笑得眼角微微的弯起,如果不考虑记忆中的任何片段,这一刻他的笑容足以融化冰雪。伸手捏了一下离儿的小脸:“喜欢就好。离儿喜欢吃什么,都告诉我,我让下人专门给离儿做。什么都可以。”
离儿看了他一眼,轻轻的道:“谢谢。”
说完,她立刻将半张小脸都藏进了我的衣裳里。我也知道,她还一直顾忌着自己豁牙的样子,说话都挑着闭唇音的字来说,也不想再横生什么枝节,冲着他们点了点头,便牵着离儿的手准备转身离开。
可刚走出一步,又听见颜轻尘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天,大家就不要再出去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蹙眉:“为什么?”
“因为,再过一阵子,颜家就要办喜事了,如果没什么大事,我劝各位还是不要出去闲逛了。留在这里帮帮忙也好,看看风景也好,出去若出了事,对新人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的眉心顿时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仅是我,周围的裴元修,刘轻寒,连一直有些事不关己的闻凤析也皱紧了眉头。
现在的颜家正堂上,还设着正觉的灵堂,七日供奉还未完毕,居然在这个时候,他们商量要办喜事,这算什么?!
不过——喜事?
我心里定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裴元丰和慕华姑娘的事?”
颜轻尘点点头:“不错。”
“……”
这一回,大家面面相觑,倒又都说不出话来了。
照正理来说,红白二事当然是不应该相隔太近的,但裴元丰和薛慕华根本不算颜家的人,只不过是在这里办喜事,倒也不算冲,况且,正觉原本就是方外之人,他的圆寂,本也已经不是颜家的事了,这一次回成都供奉,也实在是颜轻涵的自作主张。
这么说来——
我问道:“什么时候办?”
就在这时,旁边侧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正是裴元丰,他一见我们大家都在这里,也愣了一下:“你们都在?”
颜轻尘又笑了一声,正好这时李过来回事,见我们在这里,还是毕恭毕敬的行了礼,然后对颜老夫人和颜轻尘道:“家主,老夫人,正觉大师的供奉之期明日结束,要准备灵柩去西山和护卫的人马了。”
颜老夫人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颜轻尘倒是淡淡的,只摆了一下手:“你安排便是。”
“是。”
李过俯身行礼,正要下去,裴元丰却突然开口道:“等一等。”
李过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裴元丰转头对颜轻尘道:“我想这一次护送灵柩的人马,让韦正邦带领。”
“……”
厅上顿时安静了一下。
颜轻尘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瞳在烛光下微微的闪烁了一下,半晌,抬起头来看着裴元丰:“这样好吗?”
“我只是,不想为难。”
“……”
他虽然没有说,具体是不想哪一个人为难,又或者,不想三个人都为难,但颜轻尘似乎还是都明白了,沉默了一下,便对李过道:“你去办吧。”
“是。”
等到李过也退下了,我们便也都离开了大厅,而刘轻寒他们跟我们打了声招呼,也回了自己的居所。
我和裴元修,还有裴元丰带着离儿,一起往我的居所走去。
在路上的时候,裴元修带着离儿走在前面,我和裴元丰并肩走在后面几步,我虽然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可一时间却还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只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上、眼中没有一点愉悦的神情,反而显得格外的凝重。
这,实在不像一个快要成亲的人该有的神情。
我轻轻道:“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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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面具的……男人?!
这句话像是一盆凉水,迎头脚在原本被她激怒的,有些怒火中烧的我的头上,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带着面具的男人?!
初时的愤怒和震惊一过,我的脑海里几乎立刻闪过了一个人影,或者说,应该是一个称呼。因为我对他并不熟悉,甚至也没有亲眼见过他,但与他有着血脉亲缘的人,却都跟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在我最痛苦的时候,都给过我最大的安慰和温暖。
带着面具……
我有些迫不及待的上前一步:“你说什么?再说清楚一点!”
“我说什么,哼,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一些吗?”
我微微有些发抖,但还是坚持的看着对方鄙夷的眼睛:“是什么男人?”
薛芊倒是对我的盘根究底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冷冷说道:“是什么人就不知道了,不过有人看到他跟你娘经常在后山凉亭,两个人偷偷的私会。”
“……”
“有的时候,他们在那儿一呆,就是半天。”
“……”
“哼,你娘那个时候,还是颜家的大夫人呢,就如此不知避忌,不守妇道!”
她说话再难听,我却好像已经听不见了似得,只追问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我怎么知道?都说他带着面具了!”她似乎对我分不清重点的问题有些愤怒,恨恨的瞪了我一眼,想了想,又冷笑道:“那个面具倒是有趣。有人看到过,是个铁面具,打得狰目獠牙的,像个鬼脸。”
“……”
“他若是个好人,能这么遮遮掩掩见不得人么?”
铁面具……狰目獠牙……像个鬼脸……
带着面具的……男人!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哆嗦了,胸口突突的心跳几乎要崩裂我的身体。
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号,已经在我的心里,呼之欲出。
铁面王!
那个在胜京威风八面的八大天王之一,在草原上所向披靡的战神,也是这一生对我有着巨大影响的,太后和黄天霸的亲人!
这一刻,我的脑海中一下子回响起了当年桂嬷嬷临出宫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些话——
“是死是活,其实没有人说得清楚……”
“他并没有返程回胜京,而是打算在中原游历一番……”
“谁知道,这人就像是突然在人世间消失了一样,不管派出多少人,怎么找,都找不到……”
那个时候,我虽然很震惊于这个消息,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跟我牵扯上什么关系,更不认为,这件事会真的成真。
可是——
如果说,桂嬷嬷心里那千分之一的猜测是真的呢?
如果说,铁面王真的没有死,而他的游历,到了一个朝廷的人找不到的地方呢?
我只觉得有一个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
许久,那隆隆的雷声都没有散去,而是不断的在我的脑海里盘桓,震得我整个人都发懵了。
铁面王?
铁面王!
……
如果,我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和我母亲来往的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就是他,当年在草原上威风八面,所向披靡的铁面王,那么这样的话,似乎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太后和太上皇派出了那么多人,都无法找到他的下落。
因为他来了西川。
朝廷的势力范围是整个中原,可西川,并不在朝廷的统治之下。
至于他为什么会来西川,作为他这样的男人,艺高人胆大,就算潜入任何一个神鬼莫测的地方都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更何况,西川,这片从皇族南下以来就一直独立于朝廷统辖之外的土地,也许对他更有一种别样的诱惑。
只是,他是如何认识我娘的?
薛芊说他经常带着面具,到后山跟我娘相会,他们到底有什么关系,又到底在做些什么事?
我并不认为他们两在后山偷偷见面,就真的如薛芊所说的,那么见不得人,她自己的话就是矛盾的——如果真的是私会,如果真的要行什么苟且之事,又怎么可能跑到后山那种随时都可能有人出现的地方,而相会的地点更是一个四面透风的凉亭!
但,如果不是私会,那么他们两人的会面,只怕就不那么简单了。
胜京的铁面王!
西川的颜夫人!
他们都是在一方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他们所要交往的,只怕不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有,这些年来,铁面王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再没有他的消息了?
现在,他是否还在世?
一个个谜团,不停的在我的脑海里翻涌着,离我不近不远,我总以为自己可以拿到,解开,但当我伸手的时候,却又有一股力量将他们又推远了。
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薛芊那张余怒未消的脸。
……
看来,要从她那里再问出什么来,已是不可能的了。这件事如果被认定成了“私会”,那么我爹也不可能让更多的人知道,所以我在西川长了这么大,也对“铁面王”的事一无所知。
当然,如果那个男人真的是铁面王的话。
这时,薛芊又冷冷道:“所以,你娘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守妇道,私会野男人……”
要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但我定了定神,还是很平静的说道:“有的事,圣者闻之以为清,愚者闻之以为浊。”
“你什么意思?”
“我娘对那个穷书生刘世舟,我相信他们是有知己之感,所以娘才会资助他。没有我娘的资助,也许刘世舟就坚持不到京城,也就没有他后来官拜扬州府尹,为江南的百姓做好事,还上书请求皇帝废黜江南几省的贱民籍。”
“……”
“而这样光明磊落的君子之交,在你的眼中,却是私会,不守妇道。”
“……”
“你从来就不了解我娘,不懂她要什么,又凭什么去评判她?”
我越说,薛芊的脸色越难看,从苍白到铁青,我几乎听到她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仿佛恨不得从我身上,或者说从我娘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我平静的说道:“不过说起来,我娘却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一句你的不是。”
“什么?!”她愕然大惊的看着我。
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当年的我,即使那样的年幼,那样的害怕,也还是会忍不住在心底里暗暗的咒骂她,但被我娘听到了,她却只是淡淡的一笑,抚摸着我的发心,柔声告诉我——
“轻盈,欲除烦恼须无我,各有因缘莫羡人。”
“新夫人,她也有自己的修罗场。”
“她的痛苦,你未必看得到。”
现在的我,多少明白眼前这位老夫人的痛苦是什么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她的确不容易,也的确承受了太多不应该承受的苦难,她的坚持,固然也是一种胜利,但这样的胜利,却是无比惨痛的。
惨胜如败。
我娘,倒懂她。
可惜——
“你不懂我娘,不过,她也不会怪你。”
……
“因为,她和你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
说完,我也回了她冷冷一笑。
其实到现在,我真的已经不怕她了,甚至不恨她了。
说到底,她这一生都活在她的爱情里,只识爱情的愁滋味,而不会去想更多,也因为这样,这年来她甚至都没有办法把我娘留在西川的那些势力彻底根除,而颜轻尘,不管出于任何一种目的,也放任了这一情况。
她其实,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大小姐,天真烂漫,到老了,也是如此。
所以,我爹爱护她,却无法更爱她。
说完那句话,我便要转身离开,而刚才一转身,薛芊突然暴怒了起来,骂道:“你这个不肖女,你说什么!”
她之前对我虽然说话不客气,但似乎还一直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但一提到我娘和她不是一样的人,她突然火冒三丈,挥起手中的蟠龙杖就朝我打了过来。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冒出一个人,一伸胳膊架住了那带着呼呼风声打下来的蟠龙杖。
定睛一看,竟然是无畏和尚。
他的胳膊就比我的腿还粗,蟠龙杖被他硬生生的挡下来纹丝不动,我吓了一跳,急忙道:“无畏叔!”
无畏和尚怒道:“有洒家在这里,谁敢对大小姐无礼!”
“你——”薛芊一看到他,更多翻涌的情绪在眼中撞击,她咬着牙道:“无畏,你放开!”
“我告诉你,当年那颜牧之,洒家都打得,现在这颜家的人,还有哪一个洒家打不得?!”
他这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薛芊这些年来在颜家,包括在西川都是高高在上,没有人敢说一句重话的,居然被人要“打得”,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都气得哆嗦了起来:“无畏,你——我看在先夫的交代上,不跟你计较,你不要不识好歹!”
“洒家不知道什么好歹,洒家也从不怕人来计较!”
眼看这两个人句句顶到针上,薛芊气得连蟠龙杖都拿不稳,重重的顿在了地上,而周围也已经有的人发现了我们的争执,几个腿脚快的侍从早就跑去叫人了。
不一会儿,就看见颜轻尘他们远远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我想了想,还是对无畏和尚道:“无畏叔,算了。”
“什么算了!大小姐,她对你这样,你还帮她说话!”
“无畏叔,她毕竟是这里的女主人,你不要——”
“屁话!颜家的女主人是你娘!”
这话一出口,像是一把双刃剑,割伤了我,也同样刺进了薛芊的心里,她的脸都苍白了,人好像也有些站立不稳,只能拼命的抓着蟠龙杖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我也痛得深吸了一口气。
可眼前,颜轻尘他们已经快要走到这里了,而在灵堂上,那些前来吊唁的宾客似乎也已经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都纷纷探头探脑的望向我们,小声的议论着。
我咬了咬下唇,压低声音道:“无畏叔,你不要这样。我娘——毕竟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
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谁是颜家的女主人,那我想,这个女主人也许还真的轮不到薛芊来做。
可无畏和尚却丝毫领悟不到我的意思,反倒比我还生气,看了看我,又瞪了薛芊一眼,恨恨道:“哼,这个破地方若是她的,洒家不呆就是了!”
“无畏叔!”
无畏和尚根本不理会我的呼喊,转身闷头往前走去,我急忙要伸手去抓他,却被他一扬胳膊猛地挥开,我差点被他抡倒在地,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迎面走来的颜轻尘他们一见他这样,都不好上去拦,只有刘轻寒迟疑了一下,轻轻的喊了一声:“大师……”
无畏和尚驻足看了他一眼,啐了一口,头也不回的走了。
剩下薛芊站在原地,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半晌,将矛头转向了我:“哼,这就是你娘调教出来的人,遁入空门这么多年,也还是个野人!”
我冷着脸没说话,这时,裴元修已经走过来,一把扶住了我。
颜轻尘也推着轮椅,慢慢的行到了我们面前。
侍从去请他,应该也把事情大体说了,他冷冷的看了看我们,吩咐道:“请老夫人回房去休息,让人准备参汤给老夫人补气。”
“轻尘——”
“母亲,”颜轻尘淡淡的说道:“既然是个野人,母亲就没有跟野人动气的道理。”
他这话说得又冷,又轻,却让人无法反驳,颜老夫人原本气得脸都白了,现在看着他,反倒没了话说,只拄着蟠龙杖直喘。颜轻尘又转向我们,那双清明的眸子看了大家一眼,然后说道:“今天是送正觉大师灵位上路的日子,我不想再出什么意外,这个人走了也好。姐姐——”他看着我,声音蓦地一柔:“若觉得不妥,等过阵子喜事办完了,再往天目寺给些香油钱便是了。这样可好?”
他三言两语,倒是把事情说得妥妥当当的,我也无话好说,草草的点了点头。
“那么没事了。大家都去灵堂吧。”
说完,他将轮椅转了个头,又往灵堂那边行去。
我倒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气息有些不匀,裴元修一直半搂着我,一边轻轻的问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道:“她又骂我娘。”
他沉默了一下。
周围的人大概都顾忌着我们两说“私房话”,全都加快了几步走去灵堂,我和他落在了最后,他扶着我慢慢的走着,正当要进入灵堂大门的时候,裴元修轻轻道:“想来岳母大人应该是个非凡之人,越是非凡之人,越是遭人诟病。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娘是个非凡之人?”
“若非岳母的非凡,又怎么会给我这样一个非凡的妻子?”
看着他笑眼中透出的狡黠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又被他套了,嗔了他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只是笑了一会儿之后,神情还是沉重了下来。
裴元修问道:“怎么了?”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微微蹙了下眉头,然后顺着我沉重的目光向前看去,只见灵堂上,那一片白衣,白幡,随风轻轻飞扬,而在那一片雪白当中,颜轻涵已经抱着颜贻之的灵位,慢慢的从祭台后面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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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本来就是一个阴寒冰冷的地方,放眼望去的一片雪白让这里看起来像是冰窟,而吹过的风仿佛也带上了那种冰雪的寒意,让我蓦地打了个寒战。
裴元修立刻就感觉到了,低头看着我。
“青婴?”
“……”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颜轻涵走到灵堂中央,也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他那一身白衣,苍白的脸庞和嘴唇,还有被绷带紧紧裹缠着的手指,好像整个人都是从那冰窟一般的灵堂里幻化出来的。
在他的身后,走出了一队同样身着白衣的人,他们捧着骨灰,随起举哀,在周围那低低诵念的佛经声中,慢慢的往外走去。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不知为什么,我一时失去了反应,只看着这一队白衣人静静的从眼前走过,随后,灵堂上颜轻尘他们也都跟着走了出来。
出了大门,就能看见那长长地阶梯下,已经有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队人马在等候着他。马车的外部全都用白布包裹着,两边竖起了高高的白幡,而所有的辔头马鞍也都是白色的,远远看上去,整个马队都是一片的雪白,带着一种寒冷的沉默。
我们一直送他走了下去,颜轻涵走到马车边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巍峨的房舍,他没有进去过的颜家内宅,在阳光的照耀下,投下了浓浓的阴影,遮住了他眼中的光。
我慢慢的走上前去:“阿弃。”
他回头看着我。
“你把二叔的灵位送去西山之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当然还要守灵。”
“在那之后呢?”
他笑了一下:“就看老天如何安排我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说道:“我留在成都的时间不会太长,这边的事情完了之后,我会和我夫君,还有女儿一起回金陵。”
“这么说,我再回来,可能就见不到你了?”
“也许,我们能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他微微正色的看向我,目光闪烁着,道:“这也不好说,就看老天如何安排了。”
我也淡淡的笑了一下:“你这么听天由命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却没有接这句话。
这时,马车后面的队伍中,一骑人马慢慢的踱步上前,转头一看,却是韦正邦,他也穿着一身白衣,当他走到我们的面前的时候,蓦地带来了一阵冷风。
他朝着一旁轮椅上的颜轻尘行了个礼:“家主,时辰到了。”
颜轻尘点点头,便将轮椅行到我们身边来,对颜轻涵道:“正邦会护送你去西山,若有什么问题,你可以传信回来。”
颜轻涵淡淡的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启程吧。”
颜轻涵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被人扶着上了马车。
韦正邦慢慢的调转马头,也许是因为他的动作有些太慢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而的目光也在人群中停留了一瞬。
薛慕华毫无知觉的,静静的站在那里。
而她的身边,裴元丰冷漠的目光没有丝毫迟疑,对上了韦正邦的眼睛。
那,当然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韦正邦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扯缰绳,座下原本已经极不安分不停踱着碎步的骏马立刻掉转头去,就听他手中的马鞭在空中一挥,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骏马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奔了出去。
立刻,整支队伍都跟着他出发了。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眼前那一片白色纷纷扬扬的,在宽阔的街道上越行越远,最后慢慢的,成了风景中一个一抹即去的小点。
这件事,终于算完了。
不由的,长长地吐了口气,回过头来的时候,只见颜轻尘也慢慢的将轮椅掉了个头,他俊秀的,带着红痕的眉心还有一点褶皱尚未平复,让他那张如同冠玉一般俊美的脸增添了几分阴郁。
我的脚步也下意识的一滞,看着他。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却是对周围的人吩咐道:“去把灵堂收拾了。”
“……”
“准备裴公子的婚事。”
“是。”
颜家家主的一声令下,那些人自然不敢怠慢,全都匆匆的转身往回走去,因为走得太急,甚至有两个冒失的差一点撞到站在台阶上的薛慕华,她默然的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些人急匆匆的为她的婚事忙碌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在成都呆得就有些无聊了。
因为那天的争执,颜老夫人似乎又病倒了,倒不是什么大病,听来施诊的大夫说她胸中有郁结之气,需要她自己想开些,辅以汤药调理方能慢慢痊愈。
颜轻尘倒也不那么担心,只是每天让侍女们按时送汤送药,闲时给他母亲准备一些小玩意,但很委婉的告诉我,不用去探病。
简而言之,就是被我气病了。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在成都的行动,就稍微宽松了一些。
这天晚上,我先在小床那边把离儿哄睡了,轻轻的将她又搭在胸口的两只手拿下来放进被子里,又给她掖好被子,回头走到我们的卧房里,裴元修正靠坐在床边,借着烛光看书,抬头看是我,微笑着道:“怎么最近她睡得那么不安稳?天天都要你哄?”
“掉了牙,任性呗。”
我笑了笑,将肩上披着的外衣脱下来挂在床边的木架上,一边低头看他:“你在看什么书?”
他将书合上给我看。
“《剪灯馀话》?”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还看这些?”
“哪里是我想看。最近无事可做,我让他们去街上给我买些话本回来看看,也是解解闷,谁知道他们就买些这些回来。”
我翻了翻他堆在床头那几本还没开封的,诸如《三言》、《双美》不一而足,更翻到最下面居然还有一本《弁而钗》,顿时哑然失笑。
怎么,连这个都有?
其实,倒也不怪他的那些侍从,这些人行伍出身,几乎都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让他们去买话本,大概也是看着书面上花花绿绿好看的就买了,只是不知道那些侍从是怎么跟人老板说的,竟然让老板把这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
幸好裴元修也没注意我这边,而是起身去解衣带了,头也不回的问:“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
我不动声色的将那本书抽出来扔到角落里,回头看时,他已经脱下了外衣,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便服,显得格外的闲适而潇洒,走过来揽着我的肩膀:“快睡了吧?”
“嗯。”
我点点头,躺到了床上,等到他也躺到我身边的时候,我轻轻的问道:“你今天收了一封信?”
“嗯,你看见了。”
“谁寄来的?”
“若诗。”
“她说什么?”
“说了一些江南的事,还有,她说药老已经启程了。”
“哈哈,药老现在怕是都快要到了吧。”
“没办法,两地阻隔,信来得慢。”
“那,江南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你这是要开始管家了吗?”
我也笑:“不行吗?”
“当然行。”他呵呵的笑了两声,抱着我的那只手微微用力,将我更紧的贴在他的怀里,然后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说江上的船只最近开始多了起来,好像港口那边又准备开了。”
“哦。”
我被他揽在怀里,眨眨眼睛看了看他静默的眼神,想了想,说道:“等元丰的婚礼完了,我们就回去吧。”
他低头看着我,绵长的呼吸带着他的体温吹拂在我的脸上,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酥|痒的感觉,让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他微笑道:“当然,离儿已经找到了,你二叔的后事也办完了,等到他的婚礼一完,我们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我笑着点点头。
“不过——”
“不过什么?”
“元丰婚礼的礼物,你想好送什么了吗?”
“……”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愣住了。
对啊,婚礼的礼物。
这些天因为烦心的事太多,我都把这件事忘了。
一见我愕然发呆的样子,裴元修便笑了起来,道:“我看你就是忘了。”
我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你看你这个样子,还管家呢。”
我的脸更红了一些,半晌才低低的说道:“那你说,我们该送什么好?”
他想了一会儿,也颇有些发愁,说道:“这一次过来还真的没有料到会遇到那么多事,也不知道他会这么快成亲,我也没有准备什么东西。”
“……”
“不然——我们明天去城里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我想了想,点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说完,他已经耐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好了,快些睡吧,明天我们早点出去。”
“嗯。”
他说着,便要转身去吹床头的蜡烛。
可就在他刚刚转过头去身上手臂的时候,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立刻,呼呼的风声在窗外吹过。
一个声音在寂静的夜中突然响起——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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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我只觉得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紧张得心都砰砰直跳,眼看着那个中年男子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而周围的那些宾客在这一刻也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注视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这时,就听见身边的刘轻寒低声道:“吴彦秋?”
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上也满是意外的愕然的神情,看着那个慢慢走进喜堂的男子。
吴彦秋?
我稍一迟疑,立刻在脑海里找到了这个名字。
吴彦秋,太师常言柏的得意门生,高中榜眼后入户部任侍郎,虽然官居刘轻寒之下,但他的仕途却是一帆风顺,之前为了打击申家,裴元灏建立军机议政阁,他就已经崭露头角,之后南宫锦宏复出的那次宴席上,他取代刘轻寒坐在了傅八岱的身边,虽然后来知道那不过是刘轻寒假意向申恭矣投诚的一场戏,但吴彦秋当时的举动,也已经能窥见皇帝对他是极为信任的。
现在,他来这里又要做什么?
我的心里立刻警惕起来。
其实就算来的不是他,是任何一个人,但只要是朝廷的官员,踏入颜家,就绝对不是一件能让我轻松应对的事。
我隐隐感觉到,今天这场婚礼,不会那么简单的开始,更不会那么简单的结束。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吴彦秋已经带着几个护卫走进了大厅。西川虽然地大物博,但名流富贵却不可能太多,来去也就这么几家,颜家的喜事来的客人自然也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所以这么一个生面孔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瞩目。
颜轻尘慢慢将轮椅移到大厅正中央,平静的看了一会儿这一行人的架势,然后慢慢的上前。
“来者何人?”
“户部侍郎吴彦秋,见过颜公子。”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大家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厅顿时静了一刻,须臾,又全都震惊不已的低声议论起来——
“听见了吗?是朝廷的人!”
“他们怎么来这里?”
“当心,只怕他们要动干戈。”
……
颜轻尘的面色也不如之前的从容淡定,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还算平静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哦?稀客……”
“疏于问候,还望见谅。”
“岂敢。”
“本官曾数次听闻颜公子的事迹,今日得见,方知山川灵秀俱钟于非凡之人,所言非虚。”
“大人言重了。我观大人,也是非凡。”
“过奖。”
“若非非凡之人,你们的皇帝怎敢让你入西川?”颜轻尘的笑容中,透出了一抹说不出的寒意:“难道就不怕,山高路险,出什么意外?”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身为臣子,断不敢因私费公,贪图安逸而惧山高路险。”
“说得好。”
颜轻尘的笑容越深,我心里的不安越甚,而站在人群中的颜老夫人显然已经按捺不住,眼中的暴怒几乎要迸出来,立刻就要往这边走,却被颜轻尘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轻轻一挥做了个手势,两边的侍从立刻走出来轻轻的扶住了她:“老夫人,请千万将息。”
“老夫人万不可动怒啊。”
“你们让开!”
“老夫人……”
虽然样子不太好看,多少也将她缠住了,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了刘轻寒一眼,却见他神情凝重,但没有多少意外的样子,立刻明白过来:“是你报的信?”
他也看了我一眼,平静的说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
我倒忘了,他毕竟是朝廷的臣子,裴元丰在西川娶亲,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事,他既然已经到了成都,就不可能一点风都不透给皇帝的。
正说着,裴元丰已经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吴彦秋一见他,立刻毕恭毕敬的拱手行礼:“拜见齐——”
“不必了。”
裴元丰一抬手,拦住了他的礼,也截住了他的话:“我已经不是你们的主子,不必行这样的礼。”
“殿下……”
“我说了,我已经不是你们的主子,也不必称呼什么殿下。”
“这——”
“叫我公子即可。”
吴彦秋只愣了一下,立刻从容的笑道:“那就告罪了。”
我在旁边,看得暗暗赞叹。
要说这吴彦秋,身为常太师门下的高足,即使在常晴做了皇后的头几年,也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而直到傅八岱他们入京之后才稍微有了动作,可见其蛰伏之深,但今日观他的言行举止,也不愧是太师的得意门生,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到了西川,到了颜家,都做不到这样的不卑不亢,从容淡定。
从另一方面也看得出,裴元灏让他来,是给常家一个机会。吴彦秋出使西川,这是天朝立朝以来的第一次,只要不损不折,都是大功一件。
显然,太师大人的一些力量,用起来了。
我看着刘轻寒淡淡的眼神,心里也多少琢磨出来了,他把裴元丰成亲这件事上报了朝廷,而我和裴元修的动向,只怕多少也要写上两句,不言私事,仅就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朝廷也不可能放任江南的势力跟西川联络过密,让吴彦秋来,除了贺喜,自然也有别的用处。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对着还站在人群中的裴元修使了个眼色。
他已经牵着离儿的手,并没有太大的动作,也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幸好,吴彦秋现在的精神都放在裴元丰身上,微笑着说道:“今闻公子大婚,我家主人特地备上薄礼,望公子笑纳。另祝公子贤伉俪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说话间,他一挥手,跟在身后的杜炎捧着一只很大的锦盒走上前去。
明明知道躲不过去,可我还是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身旁的刘轻寒却是往前走了一步,翘首去看盒子里的东西,倒是正正挡住了我。
虽然被他挡住了,但眼看着裴元丰伸手去轻轻的打开了锦盒,我还是忍不住想看看,到底裴元灏送来的是什么贺礼,尤其听到站得比较近的几个客人发出了低声的赞叹,就更忍不住翘首去望。
正好这时,裴元丰慢慢的从盒子里拿出那件礼物,轻轻一抖。
顿时,眼前闪过一片绚烂的流光。
在他手里的,是一块青绿色的方形织锦,四周是用金银线织就的祥云的图案,线条流畅,色彩斑斓,既精致华美,又端庄厚重,而锦帛中间织的是一幅鹡鸰图,工艺精湛,织得栩栩如生,尤其鹡鸰身上的羽毛,竟然是用白孔雀身上的毛捻成线,穿上无数清脆且薄如蝉翼的玉片织就!
好精致的鹡鸰玉帛图!
我默默的看着那张玉帛,一时间没有说话,倒是大厅里的那些客人们,发出了赞叹声——
“这玉帛真是精美。”
“是啊,看那织工,巧夺天工。”
“不愧是……啊!”
大家都议论纷纷,这时,颜轻尘慢慢的上前,牵起玉帛的一角细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笑道:“好一幅鹡鸰玉帛图。”
玉帛……鹡鸰……
我看着裴元丰的脸色,多少有些沉了下来。
在场的人,只要知道这几者之间的关系,都已经明白,这份贺礼的意思了。
这算是我第一次看到,裴元灏向一个人这样示好。
虽然,他们两个人是同父异母,因为有着同样的理想,所以即使在感情上也许并不亲密,却是皇室中少有的能走得比较近的一对兄弟,也正是因为如此,裴元丰离开朝廷入西川这么多年,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份正式的皇命将他天家皇子的身份废黜,所以现在,吴彦秋见了他,仍然要口称一声“殿下”。
这,也的确是裴元灏给他的极大的宽容了。
可是,现在,他要成亲了。
一个男子的成亲,就意味着接下来的立业,裴元丰迎娶薛慕华,是对往事的一种放下,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他就不可能再回头了。
对于裴元灏,就意味着他要彻底的失去这个弟弟,甚至——要直面与他为敌。
所以,这一份贺礼,是他在两个人之间做的一次努力。
他希望他回去。
裴元丰低头看着那幅玉帛,半晌都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有些黯淡的眸子,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酸涩的感觉。
我不能说自己是最了解他们的人,但无疑,我见证过他们的兄弟情谊,可现在,两个人心中的所系所想都没有改变过,却已经无奈的,走到了彼此的对立面,这何尝不是命运的捉弄,血脉亲情的悲哀?
所有人都看着裴元丰,而他也看着那幅玉帛出神。
我看到他低垂的睫毛,好像被眼中的寒意凝结成冰了一般,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的将玉帛收起来,放回到锦盒里,旁边的侍从见状急忙走上前来,从杜炎的手中接过了锦盒拿下去了。裴元丰这才抬起头来,对着吴彦秋淡淡一笑,道:“这份厚礼我收下了,回去说一声,多谢你家主人费心了。”
吴彦秋看着裴元丰,面色显出了几分凝重,道:“殿下,皇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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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丰淡淡的打断了他的话:“今日是我的婚宴,不谈国事。”
“……”
吴彦秋看了他一会儿,终究没有把被打断的话说下去,而是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是。”
还是毕恭毕敬的朝他行了个礼:“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就无法再往下说了,饶是吴彦秋能言善道,但在这个场面上也不可能真去跟裴元丰再多说什么,等到颜轻尘淡淡笑着将轮椅掉了个头,又有别的客人上前来贺喜,刚才安静下来的大厅又一次热闹了起来。
吴彦秋带着人退了几步,却是走到了刘轻寒的面前。
在他走过来之前,我已经先走开了,只是刚走出了几步,就听见身后吴彦秋毕恭毕敬的声音:“尚书大人。”
“吴侍郎,这一路辛苦了。”
“大人过奖了。”
“唔。”
“长公主还有些话,要下官带给大人。”
“哦?”
我下意识的驻足,没有回头,就听见吴彦秋的声音低低的在身后响起:“长公主得知大人亲身入川,十分关心大人的安危。希望大人千万要保重自己。”
“公主她……”
“长公主殿下还在太庙持斋。”
“在太庙?”
“这是公主为大人向护国法师求的平安符。”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从吴彦秋的手中接过一枚平安符,看起来似乎还有些眼熟。不过,想起刚刚吴彦秋说的那个地方和那个人——太庙,护国法师……
我明白为什么那平安符眼熟了。
刘轻寒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对吴彦秋道:“劳烦了。”
“不敢,不敢。”
吴彦秋急忙颔首,又说道:“皇上也有些话要下官带给大人——”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急忙回过头,就看见裴元修站在我面前,微笑着看着我:“怎么了?”
“没什么。”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站在远处的杜炎正冷冷的看着我们,虽然这个人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被那双冰冷无感的眼睛一看,却让我有一种仿佛被冰棱刺透了身体一样的感觉,急忙转过头去拉着裴元修的胳膊:“我们去那边。”
刚走过去,就听见门外又一声高呼——
“有客到。”
回头一看,却是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安阳公子和唐家小姐。
而随着他们两走上台阶,似乎还听到了群马长嘶的声音,我迎上前去,他们两正拱手向裴元丰贺喜,一看到我,又都恭敬的行礼:“大小姐。”
“你们来了。”
“是。”
周围的人也都听到了下面的异动,纷纷走出大门,往下一看,才发现下面的广场上,竟然有数百匹高大壮硕的骏马,全都挂上了绯红的络头,放眼望去,红白相间,显得格外的漂亮,也格外的喜气。
“这是——”
“这是在下为公子安排的送亲队伍。”
安阳公子微笑着对裴元修道:“时间仓促,简陋了些,万望见谅。”
“客气,这次是辛苦你们了。”
裴元丰看着下面那声势浩大的场面,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了一丝笑意,说道:“只是今天不能上马,不然我倒是想试试你们家的好马。”
说话间,又看到八匹大马拉着一辆马车从旁边跑了过来。
我和裴元修在江南的那场婚礼之后,我当然也明白,这是送亲。
薛慕华虽然不是颜家的女儿,但他们这对新人在西川的特殊地位,和对颜家的特殊意义,婚礼选在这里办,那就是从颜家出嫁,再接回到颜家来,薛慕华的送亲队伍要在成都城内绕一圈,再回到这里。
这样盛大的场面,也早就有一些成都的老百姓围在四周,欢欢喜喜的等着看热闹,看新娘子了。
这时,一个侍从走上前来,对颜轻尘和裴元丰道:“家主,公子,时辰到了。”
裴元丰笑着点了点头,颜轻尘便回头吩咐几个大丫鬟:“去接新娘子,准备送亲!”
“是。”
几个穿红着绿的大丫头答应着,转身便穿过人群走向后堂,大家也立刻明白,新娘子要出门了,顿时气氛更是热闹了起来,又说又笑的,格外欢腾。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艳粉色裙子,淡施脂粉的貌美丫鬟从后堂走了出来,他们分成两列,手中分别牵着一条艳丽的红绸缎,迎面走出来,在喜堂的中央围出了一条道路,而客人们自动的被红绸缎分成了两边。
紧接着,一位喜娘和一个丫鬟,手扶着新娘子慢慢从后堂走了出来。
在这之前,我还一直没有看到过薛慕华穿喜服的样子,她的身形娇小,所以层层叠叠的喜服穿在身上,仍然显得窈窕而纤细,裙摆上绣着细细密密的凤尾,却独不见凤身,只等她迈出一步,能隐约的从长裙的褶皱中一窥凤凰的华美与精致;头上的凤冠也是黄金打制,额头上垂下用细珠串成的珠帘,随着她的步伐而微微轻摆着,能依稀看到珠帘下她白皙的脸庞,被半透明的红纱映衬得一片嫣红。
好美的新娘子!
我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她一直低着头,或许是羞怯,没有抬起头来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自然,也错过了她擦身而过时,站在红绸缎的旁边,那个新郎脸上欣喜而快乐的笑容。
而随着她们一路往外走,那些牵着红绸缎的丫鬟慢慢的跟了上去,让新娘子始终被那红绸包裹着,好像被霞光笼罩一般。那一道蹁跹的红影终于走出了喜堂,慢慢的走下了长阶,又上了马车。
喜堂上的人急忙走出了大门。
听着周围的的欢声笑语和艳羡赞叹,我看到那辆马车慢慢的朝前行驶,很快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正要转身往回走,就感觉裙子沉了一下,低头一看,离儿正牵着我的衣角,好奇的往下探望着。
张望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娘,我看不到。”
我笑了笑,便俯身将她抱起来,指着下面道:“离儿,你看下面,热闹吗?”
“嗯,好热闹。”
“好玩吧。”
“……”她愣愣的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娘,这就是嫁新娘子吗?”
“是啊。”
“娘就是这样,嫁给阿爹的吗?”
我忍不住有些脸上发烧,可看着离儿,似乎已经对往事不那么耿耿于怀了,能这样问出来,倒也欣慰,便点头道:“对。”
“哇哦……”
离儿的小脸都通红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赞叹,她睁大眼睛看着下面,连眨也不眨,我微笑着在她脸上啄了一口她也没感觉。
就在这时,旁边又走出了一些人。
是李过和红姨,带着另一批丫鬟走上了喜堂,将喜堂正前方的一块帘子慢慢打开,就看到前面的红桌上摆着烛台和酒杯,是他们早已经准备好了的。
李过手里捧着两支大红喜烛,每一支都有儿臂粗,他小心翼翼的将喜烛插在了两边的烛台上,用手稳了一下,然后拿出火折子来,就听噗噗两声,摇曳的火苗仿若身姿妖娆的舞女在舞动着,在两支喜烛上慢慢的燃了起来。
这些事原本应该是那些小厮来做的,他这个大管家也来亲力亲为。
一看见喜烛点燃,裴元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新娘。
喜堂上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大家都纷纷谈笑起来,更有几个玩心大起的年轻公子走到裴元丰身边道贺,也趁机说些俏皮话戏弄他,他心情又好,听着也是大笑不已,更相约待会儿喜宴上一定要不醉不归。
我抱了离儿一会儿,渐渐感觉有些使不上力了,这丫头原本也沉了很多,便轻轻的将她放下来,谁知她刚一落地,还没站稳就急切的朝另一边跑过去,我正要拉她,这丫头却像只泥鳅一样,一下子钻到人群的另一边,扯住了一个人的衣角。
是刘轻寒。
“三叔!”
刘轻寒刚刚和吴彦秋谈完,神情还有些凝重,听到她的声音,低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吴彦秋也看到了她,脸上露出了意外的笑容:“这是——尚书大人的侄女儿?”
刘轻寒的眼神闪烁了几下,笑着嗯了一声,敷衍了过去,抬起头来,正对上大惊失色的我,便朝我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我的脚步硬生生的止住了。
然后,他蹲下身看着离儿的眼睛,笑道:“什么事?”
离儿指着下面的另一队准备迎亲的马队,笑道:“三叔,我也会骑马哟。”
“嗯,三叔知道,你最厉害了。”
“将来,三叔也要这么多马来接我,好吗?”
刘轻寒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童言无忌,周围的人听着,全都哈哈的笑了起来,刘轻寒也讪讪的笑了一下,然后抚摸着她的发心,柔声道:“将来会有人接你的,但不是三叔。”
“为什么?”
离儿一下子好像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袖:“为什么不是三叔?”
“因为……”
刘轻寒的脸上露出了为难而尴尬的神情,吃吃的说不出话来,而就在这时,长街下突然有两匹马从刚刚送亲队伍去的那条长街上飞奔了回来,两个穿着红衣的护卫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走上长阶,他们脸色苍白,全身都湿透了,一路走上来背后都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水渍。
一看他们这样,我心里咯噔了一声,立刻感觉到——出事了!
“家主,公子,不好了!”
他们飞奔上来,气喘吁吁的几乎直不起腰,裴元丰一看到他们,立刻脸色也变了,急忙走过来:“什么事?”
颜轻尘的轮椅也行了过来,眉头紧皱的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又喘了一下,其中一个惊慌不已的说道:“送亲队伍被——被袭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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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死了!
这句话,我说得格外的慢,也格外的沉痛,甚至周围的人都能从我的每一个字中体会到一种令人心寒的情绪。
颜轻涵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
“你是不是想说,我杀了他?”
“你当然没有杀他,”我沉默了一下,慢慢的说道:“没有亲手杀他。”
“……”
“还是那个原因,你受过戒,只是,能接触到他的人,只有你。”
“为什么这么说?”
我平静的说道:“我二叔,正觉大师,这些年来一直在天目寺静修,连无畏大师那样辈分的僧人,都不可能随时见到他,他接触的人当然是少之又少。可就是这样,他的禅院门口,那株山茶的叶子,却被马啃光了。”
他一听,眼瞳蓦地收缩了一下。
那原本是任何人都不会发觉的一个细节,只是那晚无畏进禅院之后,我一直站在门口,百无聊赖之下,才会注意到那一点。
我继续说道:“天目寺不能走马,当然不可能有人公然从寺门骑马到他的禅院,可是偏偏,他的门口却系过马,这就说明有人曾经骑马上山,从山门进入,再到他的禅院。而有这样资格和特权的人,实在不太多。”
颜轻涵说道:“那你又凭什么说是我?”
“因为马术。”我看着他的眼瞳,认真的说道:“有这样的资格,还需要有这样的马术,山势那么陡峭,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策马上山的。”
“……”
“我之前也并没有确定是你,直到那天晚上,正觉大师过世,寺里敲响了丧钟,刘轻寒大人误以为我们在寺里出了意外,就骑马从山下一路闯进了天目寺。”说到这里,我下意识的回头,刘轻寒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但没有说话,而颜轻涵此刻脸上已经浮起了冷笑:“所以你就肯定之前骑马上山的人是我?你怎么知道,是我教给他马术?”
我当然可以肯定。
刘轻寒在吉祥村的时候穷得家徒四壁,他不可能有马,更不可能有机会学骑马;离开江南之后他一直行于途中,那种心境下,也不可能去学骑马;直到他来到天目寺,拜入傅八岱门下,才真正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学习马术,只可能是这段时间里,而在这段时间里和他接近,又有高超马术的,只有颜轻涵一个人。
可是,看着刘轻寒微微蹙起的眉头,我终究没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淡淡道:“有的时候,太多可能,就会变成绝对。”
颜轻涵笑了起来。
甚至,一边笑,他一边轻轻的拍了拍手,只是缠满了绷带的手拍起来几乎听不到任何掌声,他笑道:“轻盈,你真不愧是老师的高足,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我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
“不过,我还是我要告诉你,我父亲的死跟我没有关系,那是他自己大限已至。”
“或许是他的大限将至,可他的大限是谁带来的?”我丝毫不退,咄咄逼人的看着他:“二叔作为高僧大德,数度入定修行,皆能全身而退,但这一次,他却是在入定的状态圆寂,而后来我偷偷的去问过寺里的老僧,他的死因,是诛心而亡。”
颜轻涵的脸色慢慢的冷了下来。
“你是他的儿子,你一定不止一次见过他入定修行的样子,你也一定知道,入定的人最怕的就是带着心魔,而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他的心魔,就是你!”
“……”
“如果不是你给了他一些暗示,如果不是你在他入定之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这样的高僧大德,怎么可能在入定的状态下,遭诛心而亡?”
“……”
回想起那一夜在正觉的禅房门口,我回头问他的最后那句话,回想起他在黑暗中那近乎枯槁的沉默,我只觉得心痛如绞。
“你的确没有杀他,但他,是因谁而死?”
“……”
颜轻涵原本冰冷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仿佛出现了裂痕,他的目光也终于不再平静,而是在冰冷中燃起了业火,恶狠狠地看向了我。
“你说得好!”
“……”
“我是他这一生的遗憾,我是他的心魔!”
“……”
“可你为什么不说一说,他为什么会有我这个遗憾,为什么会种下这个心魔?”
“……”
“他难道就没有错?你一直说他是高僧大德,没错,他是修补了很多佛经,也念了几十年的禅,但一个造孽的人,他有什么资格被称一声‘高僧大德’?!”
他上前一步,就将我逼退一步,眼中的业火几乎要灼伤到我,他狠狠的说道:“他要修佛,就该一开始就坚定这个信念,而不是见到我娘之后就佛性全消,成了一个霸占民女的恶霸;我娘一死,他倒又有佛性了,我尚在襁褓无人过问,他头发一剃就去修行。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佛,还是魔?!”
这一回,是我哑然无言了。
佛之修炼,无魔不成。
对于阿娴来说,颜贻之就是一个魔,这是我无法反驳,也不会去反驳的事实。
我抬起头来,平静的直视着颜轻涵眼中的业火,淡淡道:“但,这些都是你娘跟他之间的事,与你的所作所为无关。他给了你生命,你身上流淌的一半的血是他的,这已经是天地造人以外最大的恩德;你秉承他的姓氏,得到颜家给你的产业,活了这么多年,而你却夺去他的生命,这算什么?”
因为我们离得太近,我几乎能听到他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可即使那样的愤怒难平,他却还是没有开口反驳。
而这时,就在他的身后,那虚掩的大门外,一个冰冷而刚毅的声音传来——
“这算不孝。”
喜堂上的人原本都将注意力放在我和颜轻涵的对峙上,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插进来,大家都被震了一下,全都抬起头看向门外。
我也抬起头来,只见那大门又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干涩的声音,被一只有力的手慢慢的推开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而你对自己的家族大开杀戒,这算大不孝。”
门打开了,突然灌入的风将屋檐下的红绸缎吹得猎猎飞扬起来,一时间将我们的视线全都染红了。
但染红我的视线的,不光是那些红绸缎,还有满眼的血。
那些守在门外的,颜轻涵的人,此刻全都倒在地上,全无声息。
而站在血泊中的人,手持长剑,俊朗黝黑的脸上沾满了血迹,他的身上也应该沾染了不少的鲜血,却因为是一身红袍,所以完全看不出来,只能看到他迈进大门,一步一步走进来,身后的脚印全是血红的。
他一字一字的说道:“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跟颜老夫人说,你姓颜?”
他终于站在了我们的面前,而一看清他的脸,我几乎惊呼出声——
“元丰?!”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正是刚刚策马而去,追逐薛慕华的裴元丰!
他居然回来了!
我欣喜不已:“元丰,你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和表情都还算冷静,虽然眼睫上甚至还凝结着一滴血,充满着悍意的眼神满带煞气,情绪却没有丝毫的失控紊乱,只轻轻的朝我点头示意了一下。
但这已经令我无比的惊喜了,他毕竟是统领西川兵马的人,他一回来,所有人都有了主心骨一样,连站在人群中的颜老夫人此刻都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对于他的归来,颜轻涵也有些意外,他转过身看向裴元丰的时候,那眼神也分明闪过了一丝惊惶。
可是,当他看到门外那些倒在裴元丰剑下的护卫时,他的眼神却又慢慢的冷了下来,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好像那些人的死活根本与他毫无关系似得。
这个人,实在冷酷得令人害怕。
一时间的惊惶过去,他的嘴角甚至又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道:“怎么又回来了?你救回你的新娘子了?”
一听这话,我也反应过来,急忙看向裴元丰的身后,却是空荡荡的,并不见薛慕华的身影。
难道——
裴元丰一直沉着的脸色,此刻更添一分阴霾。
颜轻涵笑了起来:“看来,你没有追上你的新娘子?”
“……”
“是没有追上,还是,觉得这里有比你的新娘子更重要的人?”
说完,他的眼角有意无意的朝我瞟了一眼。
我的眉头立刻紧皱起来。
裴元丰也看了我一眼,却只是淡淡的说道:“我只是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应该做什么。”
颜轻涵眼中的笑意已经全无遮掩,又可能,他是故意露出给裴元丰看的,毕竟在这个时候,攻心为上,他从来都最懂得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
他微笑着道:“难道,你就不担心新娘子的死活?”
“她不会死。”
“哦?”
我不知裴元丰是为了给自己一点信心,还是他原本就笃定这一点,他又坚定的重复了一句:“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又重新回想了一下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
“哦?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年宝玉则的那场仗,原本不应该那么难打,我也不应该打到那种地步去。”
“……”
裴元丰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几乎带着一种狠戾的瞪着他:“可有的人,让那场仗,变得难打了。”
颜轻涵冷笑了起来:“你是想说,是我让那场仗变得难打的?”
裴元丰摇了摇头:“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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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轻涵的笑意更深了:“那是谁?”
“是韦正邦!”裴元丰目光如刀,看着他一字一字的道:“在年宝玉则,向东察合部出卖我军动向的人,就是韦正邦!”
这句话一出,我听到周围好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连颜轻涵,虽然从他一出现在颜家喜堂中,他的脸上就一直是仿佛面具一般的笑,也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凝滞,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你说什么?”
“就是他。”
颜轻涵的笑容慢慢的淡了下去。
看着他脸上慢慢敛去的笑容,还有眼中越来越甚的寒光,我的心里那块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有一些一直困扰我的疑团,终于可以在这一刻解开了!
裴元丰的英勇善战,在他少年时就已经誉满朝野,就连洛什那样倨傲的人都称他为“将星”,可见他在军事战略上的天赋;我之前没有见过他骁勇善战的一面,可当初在年宝玉则,他凭借地势之利层层设防,几万人的军队面对东察合部二十万的大军,就可以处于不败之地;而后来被团团包围的时候,他不让营地点燃篝火,防备东察合部的偷袭,却在我和裴元修一出现,便知道我们是回来“劝降”,东察合部绝不可能再来偷袭,这样的料事如神,无愧将星之称。
而后在突围的时候,即使那样兵荒马乱,他尚能随时的对应地形变换冲击阵型,做到滴水不漏,可见他的兵法阵法之熟练精湛。
那个时候,我就一直在奇怪,以他的能力,那场仗为什么会打成那样?
现在,我明白了!
他的战败,绝对不是他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也不由心头火气,冷冷的对颜轻涵说道:“你以为,你们做过的事,没人知道吗?”
颜轻涵掉过头来看着我:“你又知道什么?”
我的眼中怒火愤然,咬着牙道:“当初元丰驻扎年宝玉则,他在周围依山势设下的众多防备,东察合部的人居然一一拔了,最后,对蜀军大营形成总包围。如果拔一两处,尚可说他们误打误撞,运气好,但,绝不可能处处如此!”
“……”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怀疑了。”
他冷笑了一声:“出卖他的人可能是蜀军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凭什么就说是韦正邦?”
“的确,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但有的事,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知道。”
“……什么?”
“忽木罕和佔真让我回蜀军大营劝降元丰的时候,要扣下离儿做人质。他们竟然知道,元修作为我的丈夫,并不被颜家的人所承认。”
“……”
我瞪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这是颜家内部的事,哪怕身在成都的百姓都未必会知道,东察合部远途而来,被蜀军阻在年宝玉则,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
“蜀地,成都,颜家内部,有人在向他们传递消息!”
这个人,不仅了解颜家内部的事,而且对军中的讯息也非常了解,至少——他的身份在颜家不低,可以在军中有自己人,才可能做到这一点!
话说到这一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而周围的那些宾客,连同颜家的护卫,甚至连刘轻寒他们也全都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若说颜轻涵对付颜轻尘,那还只是家族内部的斗争,兄弟阋墙而已,但如果这样出卖军机,那就根本是毁家灭国之举,最为人所不齿。
薛芊狠狠的一顿蟠龙杖,几乎连地板都要被打碎了,也难消她此刻心头的恶气,怒骂道:“混账东西!”
裴元丰接着道:“不过,刚刚我说,让年宝玉则的仗变得难打的人不是你,这句话也不全对,韦正邦当然是在你的授意下,去做那些事的。”
颜轻涵冷笑道:“你如何知道是在我的授意下?”
裴元丰一字一字道:“因为佔真!”
“……”
“我们能够活捉佔真,本来是意外之喜,加上我们急于赶回成都,所以并没有立刻审讯他,但韦正邦一定很害怕,他跟东察合部勾结,出卖蜀军军机的事一旦泄露,他在颜家,在成都就再难有立足之地,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颜轻尘此刻冷冷道:“我眼里当然容不下这种人。”
“所以,”裴元丰道:“你们就在天目寺动了手。”
颜轻涵笑了起来:“又是我?”
“当然是你。我们在天目寺留宿的第二天,佔真就被人救走了,如果是外人,要探查清楚南厢这些人作息的规律,找到空隙的时间进去,行凶,救人,至少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可韦正邦不一样,他就住在南厢,清楚我们每一个人的作息,他当然能很快的把消息传出去,然后,你的人动手。”
颜轻涵刚要说什么,裴元丰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也不用否认。蜀军的佩刀我们有例可查,刘大人他们带来的人使用的武器,我也私下查看过,行凶的那把刀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只可能是外人带来的。而那个时候,盘踞在天目寺左右,又跟这件事有关系的外人,只有你。”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元丰闭上了嘴巴。
喜堂里也有了一时的空洞和安静。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颜轻涵,似乎想看他还想如何狡辩反驳,可他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容,看了裴元丰一会儿,终究只是淡淡的笑了一声。
他默认了。
裴元丰最后道:“既然韦正邦跟你是一伙的,那么在桥头阻击送亲队伍,去追赶慕华的人,也一定是他。”
“……”
“他虽然可恶至极,但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慕华。”
颜轻涵微笑着抬起头:“所以,你就放心的回来了?”
裴元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明显用力起来,甚至能看到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薛慕华在送亲的的过程中被人阻截,就算他知道韦正邦一直对薛慕华钦慕有加,绝对不会伤害她,但毕竟,那是他的新娘子,是要成为他妻子的女人,他不可能完全的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外,尤其还是被人追逐。
只是——
颜家这边的事,毕竟比一个人的安危更重要,如果颜轻涵为了对付颜轻尘,为了在打击颜家,连东察合部的势力都敢借,那么就没有什么他不敢做的事。
所以裴元丰说,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
看到这样的他,虽然身处险境,可我的心里还是油然升起了一丝称得上安慰的暖意。
即使为了薛慕华,他和黄天霸相互对立,是水火不容的情敌,但在做男人的这一方面,他丝毫不逊于黄天霸,也同样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配得起命运对他更加善待!
可是,欣慰过后,我的心情并没有放松。
甚至,更有几分沉重。
因为,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一切,都有太多不在人的意料之外,也有太多的意外,但自始至终,颜轻涵都没有任何的惊慌失措。
我不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但以他这种人的秉性,是不会轻易的言败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越发沉重的看向了他。
此刻,裴元丰却已经提着手中还在慢慢滴血的剑,一步一步的走进来。
仿佛是为他身上的煞气,又或者是那浓重的血腥气所袭,颜轻尘伸手捂着嘴咳嗽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住体内翻涌的心火,含笑道:“所以现在,你想杀我?”
裴元丰道:“我想抓你。”
“有把握吗?”
“我想试试。”
“你觉得抓住我,一切就可以解决了?”
裴元丰顿了一下,说道:“颜家的兵马自然不止喜堂上这一点,如果调集起来,你捞不到好处,你现在所依仗的,不过是趁虚而入,血洗了颜家的内宅,用一小部分人就控制了喜堂上这些人。因为这些人,才是调动所有兵马的关键。”
颜轻涵含笑点点头:“不错。”
“那么同理,我只要擒住了你,也就是压制你的人的关键。”
颜轻涵眼睛也笑得弯了起来:“有道理。”
裴元丰道:“那么,你是要我动手,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杀气猛然腾起!
仿佛是感应到了喜堂上这种沉重的气氛和山雨欲来的压抑,大门外猛地灌进了一阵风,将两扇门都吹得撞到了两边的墙上,嘭嘭两声震得人心里直发颤。
喜堂正前方,桌上摆着的那两只喜烛的火焰,都在风中扑腾摇曳着,几乎快要熄灭了。
面对这样的局面,颜轻涵却仍旧淡淡的笑了一下,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转过身,穿过喜堂中央慢慢的走到正前方,伸手护住了一支喜烛的火焰,那烛火在他的掌心中扑腾了两下,终于慢慢的缓和了下来,橘红的烛光透过指缝,照在了他苍白的脸上,可那样的烛光却并没有给他的脸上带来一点暖意,反倒让人感觉更加的阴寒。
他转过头来,微笑着说道:“可是有一点,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裴元丰一皱眉头:“什么?”
“今天就算你不回来,这喜堂上武功高强的人也大有人在,比如这位闻凤析将军,还有吴侍郎带来的这几个禁军,就连颜家的护卫,他们要动手,我只怕也没有太多反抗的余地。”
“……”
“就算你不回来,他们也一样可以制服我,从而控制我的人。”
“……”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敢孤身一个人,到这个喜堂上来呢?”
“……”
裴元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睁大眼睛等着他。
而这时,我突然意识到——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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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郎机火炮!
当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我只感觉一阵冷风从大门外灌了进来,整个喜堂上的人的呼吸都不一样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转头看了一眼。
每一个人脸上的复杂表情——狂喜的、疑惑的、惊恐的、焦虑的……都在这一瞬间清晰无遗的收入我的眼中,仿佛一眼就看尽了芸芸众生。
我只觉得呼吸都窒住了,尤其当我看到了几个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狂热。
正觉说得对,一些泯灭天理良心的事,一些毁天灭地的恐怖器物,根本不应该存在在世上,为人所知晓,因为他们已经超过了警世醒人的作用,反而成了一种恶的召唤,会提醒世人,可以这样为恶,会提供世人,为恶的工具!
我用力的咬着牙,牙根都咬痛了,一字一字的道:“颜轻涵,你这样做,迟早会自取灭亡!”
我说出这句话,已经不是警告,而是一种诅咒。
沉稳如颜轻涵,也有了一时间的怔忪,那张冰雕一般的带着冷笑的面具也有了一丝裂痕。
但立刻,他又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会怕这个?”
“……”
“等拿到了那些火炮之后,灭亡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
对上我愤怒的眸子,他反倒愈加愉悦的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看着我,认真的说道:“不过有趣的是,我刚刚才发现,你虽然不知道这块东西的用途,可你似乎一早就知道,佛郎机火炮的存在。”
我梗了一下,目光下意识的闪烁了起来。
“……”他蓦地一笑:“你果然知道。”
“……”我还是没说话,只怒目瞪视着他。
颜轻涵笑道:“奇怪了,你既然知道有这种东西,也知道婶娘跟这件东西有关系,可你居然一直没有想过要去寻找?”
“……”
“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把这些东西据为己用,创下不世基业?”
“……”
“还是说——”他的声音拖长,带着几分悠长意味的看着我:“你跟婶娘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娘的想法?
我眉头一蹙计,忍不住开口道:“我娘的想法?我娘是什么想法?”
颜轻涵淡淡一笑:“你果然不知道。”
我耐性和涵养已经在这件事里几乎被消耗殆尽,眉头都拧紧了,恶声恶气的道:“你要说就快说,不要废话!”
颜轻涵笑了起来。
相比我的急躁暴怒,他却显得游刃有余,带着几分悠哉闲适,甚至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微笑着道:“不要那么暴躁。轻盈,这一点你比婶娘真的还差得远。”
“……”
“同样是做一件事,”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的朝我的身后看一眼,淡淡道:“婶娘就能做得循序渐进,不骄不躁,而你,急功近利,太多痕迹了。”
“……”我没有说话,可他,还有离我稍微近一些的人几乎都能听到我牙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如果这一刻我还有多余的力气,只怕扑上去连他一块肉都咬下来了。
他丝毫不查,仍不急不缓的接着道:“你在西川是大小姐,可出了西川,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
这一回,我没有咬牙,也没有恶声恶气的反驳他。
事实上,我也知道他的话有道理。虽然我在皇城里当了那么多年低眉敛目的宫女,在我心底深处,也的确没有把那些王侯公卿、妃嫔美人真正放在眼里。其实平心而论,颜家大小姐在西川如雷贯耳,出了西川不过尔尔,甚至——我曾经在红颜楼力克群敌,但谁又能说,在京城、在江南,在中原的任何一个地方,不会有其他的红颜楼呢?
那么多个“红颜楼”的“颜轻盈”聚在一个小小的皇城里,谁能保证自己长胜不败?
申柔、南宫离珠,甚至常晴、刘漓,又有哪一个,是在我之下的呢?
这些年我在宫里步步为营,却仍然数次惨败,这也是原因之一吧,我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别人。
不过,这个时候,我实在没有兴趣去听他说教,冷冷的道:“我的失败,我自己看得很清楚,不用你再来提醒。”
他笑了一下,说道:“我并不是在提醒你你的失败,我只是要告诉你,婶娘做事,要比你周密得多,否则,她怎么可能作成这一件常人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事。”
“什么事?”
他的眸子一暗:“将所有的佛郎机火炮,运出海,藏匿起来。”
“……!”
虽然在这之前,从他找到那块软帕后的一些言行,我已经有了一点猜测,可当他真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心狂跳的感觉,仿佛那个小小的脏器都不属于自己了。
运出海,藏匿起来!
我的天!
我早就知道佛郎机火炮的存在,也知道颜家、薛家还有我母亲那批利器的关系,更明白这批火炮一定是在当年出了一些意外,才没有出现在西川和朝廷对抗的战场上,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居然真的是我的母亲,将那批毁天灭地的利器藏匿起来,而且她藏匿东西的地方,不是中原的任何一个角落,居然是海外?!
这,简直太匪夷所思了。
我的思绪都乱了起来,也完全顾不得身后的人会听到多少,又会想到多少,只急切的问道:“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证据?我当然有。”
“……”
他微笑着附下身来,更靠近了我一些,说道:“那天,你在铁家钱庄曾经问过铁玉山什么?”
我的心里一刺——“你,你也知道?”
他笑而不语。
对了,我想起来了,那天我从铁伯伯的屋子里出来之后,看守在外面的那个老人家老莫曾经说,有一个黑影在廊门外,鬼鬼祟祟的窥视着我们里面,当他一出声,那个黑影就不见了。当时我就曾经怀疑,那个黑影很有可能是之前在偷偷进入客栈夜袭的那第四路人马,既然现在颜轻涵已经承认是他,那么那个黑影,自然也是他的手下。
不过——
我问过铁玉山什么?
因为刚刚接受了太多让我混乱的过去,一时间我的思绪也全乱了,竟然想不起来,只能抬起头来看向他,他淡淡一笑,说道:“你曾经问铁玉山,婶娘有没有把银两之类的东西放在铁家。”
“……!”没错,我的确问过!
难道说——
银两?!
我顿时有些恍然大悟,惊愕不已的看向他,颜轻涵微笑着道:“没错,你现在也应该记起来了,婶娘当年是很有钱的,作为颜家曾经的大夫人,”他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另一边的薛芊狠狠的出了口气,我们也无暇去顾及她,颜轻涵继续道:“她的财产,我粗略的算了一下,可不比中原朝廷几年的税银少啊。”
“……”
“而且,听说婶娘当年到西川的时候,也带着一笔不小的财产来的。”
“……”
“可是,你们到了西山之后,日子却过得那么艰苦,她的财产,好像连一文钱都没留下了。你一定也觉得奇怪吧。”
我咬了咬下唇,说道:“她的钱,全用在了这件事上?”
“不错。”颜轻涵道:“我听我爹提起过,你娘曾经暗地里跟舟山一带一些民间的船厂订购了一艘大船。我说的一些船厂,是因为她订购的船规模之大,普通的小厂做不出来,可她又不能去问官作,所以她包下了好几家船厂,至于她的花费,我觉得你可以想象了。”
这一回,我没有说话。
她的花费,我当然可以想象,可颜轻涵的一句话,倒提醒了我一件事。
我回头,看了刘轻寒一眼。
这个时候,原本喜堂上所有还清醒的人注意力自然都放在我和颜轻涵身上,所以当我回头看这一眼,所有人也都察觉到了,刘轻寒直直的便对上了我的目光,一时间他似乎也有些愕然。
但立刻,他的眸子沉了下来。
也许是那种戒备的,带着冷意的眼神太过鲜明,连颜轻涵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了他,我咬了咬牙,又回头道:“除了这一点呢?我娘做船,未必是为了去藏匿那批东西,也许她是想去海外经商?前些年因为中原战事,海禁未开,中原的丝绸和瓷器都少有出海,在海外奇货可居,她做这些生意牟利也未可知?”
颜轻涵有些意外的看着我,笑了一声:“堂姐,我倒没发现,原来你还有经商的意识。”
我的脸色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
我和芸香的绣坊从开始到做起,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已经几乎垄断了岐山村一片所有的绣品生意,甚至在后来有了进入扬州市场的可能。
我岂止是有经商的意识而已?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去跟他争辩这么一件小事的输赢,我冷冷道:“我只是说一个可能。”
颜轻涵笑道:“可能,当然也是可能。但问题在于,婶娘如果真的要做生意,她囤的货就应该是丝绸、瓷器和香料,而不是饮水和食物。”
“……”
“所以,她要做的,不是生意,而是一段长时间的旅途。”
“……”
“没有目的的旅途,你认为婶娘会是这种无的放矢的人吗?”
“……”
“她那么大的家产,留给普通人只怕几辈子都花不完,可她最后却穷得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她所有的钱,负担了那一次声势浩大的出海旅途。”
“……”
“借你刚刚的话,太多的可能,有的时候就会变成绝对。”
“……”
他将那块柔软的帕子举起来,一字一字的道:“所以,我绝对相信,我可以通过它,找到那批佛郎机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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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又可能已经感应到了再不久的将来,可能会在中原大地上掀起的一阵腥风血雨,一阵猛烈的风从大门外吹来,吹得两边的门都撞在墙壁上碰碰作响,震得人心里直发颤。
可是,也因为那巨响,反倒让我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清醒了过来。
人一清醒,一些想法立刻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甚至连感觉,也格外敏锐了。
那只是电光火石间的一个闪念,却让我整个人都更加清醒了一些,而再抬起头来看向颜轻涵,和他狂热的看着那张半透明软帕的眼神时,我的眼神也增添了一些复杂。
只是,他没有看我。
我想了一会儿,对他说道:“颜轻涵,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你拿到了那批佛郎机火炮,你打算做什么?”
颜轻涵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看他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过了一会,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控制不住,笑得咳嗽了几声才勉强缓过来,他又抬起头来对着我,含笑说道:“堂姐,难道越聪明的人,就越会问一些傻问题吗?”
“……”我黑着脸,只冷冷的看着他。
“这样的东西,若不为了战争而生,那么它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
“我找它,难道还会有第二种理由吗?”
“……”
果然没错。
当初在渡来馆,第一次听鬼叔说起佛郎机火炮的时候,我心里就有这样的担忧,这种凶器是为了战争而生的,它不出世便罢,若一出世,那么带来的必然是一场毁天灭地的腥风血雨。
我只觉得心里一阵发寒,但还是咬咬牙,说道:“颜轻涵,你可是受过戒的,你连妻房都不置,连诳语都不打,你难道还要发动战争,造成生灵涂炭?”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次,他笑得比刚刚更加大声,甚至已经有些肆无忌惮了。
笑过之后,他看着我,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眼中却杀机毕露:“你似乎又忘了,我修的是小乘。”
“……”
“我连三净肉都能吃,那不为我所杀者,自然非我杀也。”
我一听这话,顿时勃然大怒,怒骂道:“歪理!”
颜轻涵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发怒,被我吼得浑身都震了一下,而我犹自气不过,继续骂道:“小乘佛法是这么修的?你念这么多佛经念出这个结果来?你这个混账东西!”
一时的惊愕过去,他立刻平静下来,眼中含笑的看着我:“堂姐,你一没受过戒律,二没修过佛法,也不知道你哪来的佛性啊。”
我没说话,只恨恨的看着他。
他轻笑了一声,说道:“好吧,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没错,我是受过戒,但那并不代表我要受戒一辈子!”
“……”
“从我出生的时候,就有大夫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但我仍然活到了今天,所以这多出的十几年,每一天,我都当自己是赚来的。”
“……”
“既然是赚来的,那我不介意多赚一点。”
我咬牙道:“你要赚的,是别人的性命。”
他冷笑:“与我何干?”
“……”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一击,重重的打在我的心上。
也将最后一丝犹豫打散了。
其实,我早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又或者说,从他一出现我就一直对他有提防,说我是心中有所感应也好,终于有了识人之明也罢,总之在他送正觉的灵位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特地找他夜谈就是因为对他不放心。而跟他的谈话中,我不断的试探他,也在安抚他,当我知道他一直守着戒律的时候,心中还有一丝安慰,至少他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来。
却没有想到,他走得,远比我想的要远得多。
修那么多年的佛,修成了一个邪心魔佛!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不由的捏紧了拳头。
或许是因为之前中了药,四肢麻痹得几乎都不像是自己的,而现在一捏紧拳头,指关节立刻啪啪的响了起来。颜轻涵原本笑吟吟的看着我,突然听到了我手指骨作响的声音,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瞪大眼睛看着我的手。
“你——”
我咬牙道:“看来是留你不得了!”
他的脸色一变,立刻飞快的站起身来,而我已经大声道:“无畏叔,杀了他!”
话音一落,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门外猛地冲了进来。
那身影如山峰一般,壮硕而高大,一走进来几乎挡住了大门外的光,也将一道浓浓的阴影洒在了颜轻涵的脸上,他的眼瞳剧烈收缩,近乎惊愕的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就听见一声仿若晴空霹雳的怒吼响起——
“畜生!”
这时,喜堂上已经传来了颜老夫人的惊呼:“无畏?!”
周围的人仿佛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愕不已的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可他们也都没有看错,冲进喜堂的正是无畏和尚!
颜老夫人失声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
无畏和尚一双大手捏成醋钵大小的拳头,用力的撞在一起,几乎能听到清脆的骨节碰撞的声音,他咬着牙道:“有闲话慢点再说,大和尚今天要收拾这个不忠不义的小人!”
说完,他已经举起拳头,用力的朝颜轻涵挥了过来。
他的拳头又大又硬,带着呼呼风声,我几乎毫不怀疑,只要沾上一点边都是伤筋动骨的事,但颜轻涵的反应显然也不慢,他立刻回身,两只手掌朝着胸前一合。
无畏和尚的拳头恰恰打在他的掌心。
而就在他们掌心对拳头,正正对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颜轻涵的双臂柔柔的朝前一推,无畏的拳头打在他的掌心后,他的胳膊又顺势一展,竟借着无畏那一拳的力,整个人朝后滑行了好几步。
那一拳雷霆之力,居然都被他化解了!
好精妙的一招!
虽然现在是我想要他的命,可不得不承认,刚刚的那一手他使得着实漂亮,哪怕是外行也能看出他武艺的高深,我的心里也蓦地腾起了一阵不安——无畏的横练硬功夫对上他这一手软功夫,只怕胜的几率不大。
果然,无畏和尚也被他刚刚的那一手给震了一下,他收回拳头来,揉了揉指骨,脸上反而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好功夫!”
颜轻涵也慢慢搓了一下那双被绷带缠得紧紧的细手,脸上的惊惶未去,只勉强笑了一下:“无畏师父的功夫也不坏。”
“……”
“不过,无畏师父可是佛门中人,难道听我堂姐一句话,就要杀人取命?”
无畏笑了起来,这一刻他的笑容中多少带着一点狰狞:“我佛如来都要做狮子吼,更何况大和尚我?”
“……”
“取你一条命,活千万人的命,我佛只怕还要宽恕我这些年来不守清规呢!”
说完,他已经不再跟颜轻涵打口舌仗,又挥舞着拳头冲了上去。
无畏这些年虽然出了绿林入了佛门,可手上的功夫一直没有撂下,我去他的禅院的时候也看到了许多钝兵器,虽然现在他是赤手空拳,可那双拳头带着万钧雷霆,威力绝对不亚于一双流星锤,挥舞得只见影子,眼前一阵缭乱,只听见他的拳头所过之处,激得风声虎虎,很是慑人。
但面对他,颜轻涵仍然显得不急不躁,他的身体孱弱,练的就不可能是这种外家硬功,更多的都是化招解招的巧技,而且他的脚下功夫特别好,一步一步都十分巧妙,甚至带着几分优雅的姿态。
一时间,喜堂上所有的人都看着这一场生死之战。
而我已经迫不及待的伸手撑着地板,慢慢的让自己坐起来,虽然手臂还有些酥麻不听使唤,但已经不是完全没有力气了。
我回头看着闻凤析和杜炎他们几个:“你们怎么样?”
他们似乎也已经敏感的察觉到身上的变化,闻凤析伸手捏了捏,刚要说话,那一边的颜轻涵一闪身躲过了无畏和尚的一击重拳,大声道:“来人!”
糟了!
我的心里顿时一沉,还没来得及再跟闻凤析他们说什么,就听见大门外一阵脚步声,顿时一群手持刀剑,身上脸上甚至还沾染了鲜血的人冲了进来,看他们的装束打扮,正是之前在入川的道路上用“西川颜公子”请我上马车的那些人。
他们一进门,看到颜轻涵正在和无畏和尚动手,马上挥舞着刀剑冲了上来。
立刻,两个人的战圈中突进了十几个手持利刃的人,局势自然很快的一边倒,无畏和尚虽然剽悍魁梧,武艺非凡,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是立刻被那些人缠住了,幸好他的身法也不弱,虽然被缠住了,倒也没有受伤。
我急得又回头看向闻凤析他们,似乎过了这么一段时间,他们的景况更好了一些,只听一声怒喝,原本跌坐在吴彦秋身后的杜炎猛地从地上蹿了起来,同时手中一道寒光从刀鞘中射出,顿时刺中了一个人的后背,正正的穿胸而出!
鲜血,喷了出来,为这片绯红的喜堂更添了一抹血红!
紧接着,闻凤析和其他几个护卫都站了起来,他们也来不及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立刻加入了战圈。
可就在他们一片混战的时候,那个细瘦的白色身影却以一种优雅的姿态从一片刀光剑影中游移出来,衣袂翩翩,扫过我的眼前时,他已经站在了门口,手中拿着那块半透明的软帕,回头对着我淡然一笑。
我顿时眼睛都红了:“颜轻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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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确发生了太多事,颜轻涵跟我说的那些,也的确全都在我的意料之外,给了我太大的震撼,可不知是否是因为震撼太大,到最后反倒让我更加冷静了下来,可以理智的去面对今天所得知的一切。
有一个矛盾,就立刻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母亲为什么要留下那样的凶器?
如果那批佛郎机火炮的确是落在了她的手里,如果母亲不愿意让它出现在战场上造成生灵涂炭,如果母亲的确是抱着不再让任何人使用它的决心……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毁掉那些佛郎机火炮?
正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那种火炮杀伤力那么强,要毁灭掉它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它们本身的毁灭力,那不是一了百了了吗?
何至于还要费用那么多的银钱,造船,囤积粮食,甚至应该还要雇佣许多海员,千辛万苦的出海去藏匿那批火炮?
这实在不像是母亲那种冷静而理智的女人会做的事情。
可是……
回想起颜轻涵找到那块半透明的软帕时,那狂热的眼神,我眉心的褶皱也更深了几分——如果不是为了藏匿那批火炮,我也无法解释,母亲为什么要花费了一生所有的积蓄,用她那几乎富可敌国的财产去做一场没有目的的旅途。
她的确,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这件事有太多自相矛盾的地方,也有太多费人猜疑的地方。
母亲给我留下了那么重要的两样东西,却在和我一起生活的那些年里,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这些事的只言片语,她到底是希望我知道,还是不希望我知道呢?
太多的疑惑,仿佛百转千绕的蚕丝,将事情的真相缠绕起来。
想要知道真相,就需要剥丝抽茧。
可是——
就在我心里愁肠百结的时候,床上的离儿倒像是很轻松的样子,翻了个身又仰着睡了过来,也不知道她在梦里看到了什么好东西,那缺了一颗牙的小嘴裂开,笑得又憨又蠢,却让我觉得好幸福。
我甚至看到,她豁牙的地方,已经冒出了一点,那是一颗小小的,嫩嫩的白牙。
我的女儿,她的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我一样都没能陪着她,可现在,至少从现在开始,我可以陪着她,经历她人生中的一切风雨了。
比起这样的幸福,那些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我俯下身,轻轻的在离儿的额头上吻了一下,起身走了。
|
今天的婚宴有始无终,连之前已经准备好的大型的宴席都撤了。时间还早,内宅内还有些人在忙来忙去,而一见到我,那些仆从全都小心翼翼的朝我行礼。
我顺口问道:“颜轻尘呢?”
“回大小姐的话,家主在议事厅。”
“哦。”
议事厅……
就算不过去,我也知道他们在议什么事了,只轻轻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又朝着另一边信步走去。
我原也是漫无目的的走着,心里想着事,但等我抬起头来,却发现已经到了东厢。
迎头撞上的,就是一脸冰冷的杜炎。
他一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习惯跟人说话的,便自己先开了口,走上前去说道:“杜公子,好久不见了。”
他谨慎的看了我一眼,还是毕恭毕敬的朝我行了个礼:“大人。”
我挑了一下眉毛看着他——大人?
他也不做任何解释,只低着头。
和这种少言寡语的人打交道虽然不方便,但有一个好处,就是能逼着自己去多想一想,多考虑考虑——他是武人,没有文人那么多迂回弯道,他叫我大人,就证明我真的是“大人”。
看来,我的官位还没被撤。
想到这里,我不由淡淡的笑了一下,而笑容中也多少带上了几分冷意。
不过,跟他说话,我还是很客气:“这次千里迢迢赶来,辛苦了吧。”
他看了我一眼:“不苦。”
“今天的事,事出突然,你们没受什么伤吧?”
“蜀地看来繁花似锦,实际危险重重,你们最好当心一些。”
“多谢。”
“对了,刘大人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
虽然知道少言寡语是他的秉性,但几句话下来我也有些绷不住了,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却好像根本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算我今天栽了。
想到这里,我没好气的笑了笑,对他挥了下手,便从他的身边走过去。
可刚一走过去,脚步却又迟疑了下来。
“水秀她们——”
我一边说,一边转身,刚一转身,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一回头,就看见他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转身看着我。
也许再忍一下,就能让他先开一次口了。
我心里又有些懊丧,又觉得自己幼稚可笑,但杜炎显然察觉不到这一刻我心里各种复杂的滋味,只顿了一下,就立刻回答道:“她还好。”
“她现在在哪里?”
“景仁宫。”
“吴嬷嬷呢?”
“也在。”
“……”看来,常晴还是一直护着他们,我不由的松了口气,但看杜炎似乎还有话要说,我便没有再发问,而是静静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倒也坦荡:“我想娶她。”
“……”
这件事虽然是在情理之中,但这句话显然是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我哽了一下,才看着他:“你想娶——水秀?”
“是。”
我下意识的道:“那小福子——”
“不可能。”
“水秀她——”
“我会立功。”他不等我问别的,干脆利落的道:“然后,求皇后开恩。”
“……”
这一回,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后宫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帝后将宫女赏给有功之人是常事,我大概也明白为什么这一次护送吴彦秋的人里居然突兀的出现杜炎这个禁卫军了,因为他要立功。
想到这里,再回想起那个原本笑得没心没肺,可后来的岁月里,眉眼也渐渐为愁容所染的丫头,心里也不由的一阵酸涩。
其实当初,知道杜炎的心意之后,我也劝过水秀,毕竟对一个宫女来说,这样的结果算得上是好的,可事到如今,杜炎已经开始行动了,我却反倒不知道,这件事对水秀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我抬起头来,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一直很尊重你。”杜炎道:“你的话,她肯听。”
我苦笑了一下。
我的话她肯听,这是当然,但我的话,却未必都对。
连我的人生,都未必是对的。
想到这里,我只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也早就跟她说过。如果有一天,你们事成,我不会居功;事不成,你也不要难过。”
他沉默了一下,看着我道:“会成的。”
“……”
“告辞。”
说完,抬手行了一礼,便转身要走,我想了想,又叫住了他:“杜炎,刘大人到底在哪里?”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心不自觉的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满意我质疑他的话,但还是很郑重的说道:“不知道。”
“……”
他说完,已经转身走也不回的走了,而我反倒有些愕然。
吴彦秋带着杜炎他们来了这里,自然应该是跟刘轻寒行动同步才对,毕竟他们现在的处境有些四面危机,可杜炎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刘轻寒去哪里了。
难道在颜家,在成都,刘轻寒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去处?
|
这件事并没有困扰我太久,毕竟,我也不是真的要找他。
这半天时间是白空出来的,我在外面“闲逛”了许久,等到肚子饿了就直接找下人送了点吃的来,毕竟厨房那边东西都现成,送上来的倒都是些极精致的菜肴,我一个人肚子小,只动了两筷子,颇有些浪费的又给撤下去了。
等到傍晚时分,再出去“闲逛”的时候,明显的感到内宅的仆从们反倒更加忙碌了一些。
每个人都神情谨慎,脚步匆匆,似乎都在忙活着一件事。
我没有多去想,也根本不用想,等到天黑得周围都亮起了红灯笼,殷红的灯光照着脚下的路仿佛也染上了血色一般,我越发没有了闲逛的心情,便回了屋子。
离儿年纪还小,中了那个药性比我们都难受多了,中途她只醒了一次,勉强灌了一碗汤泡饭下去,就又昏昏沉沉的睡了,我估摸着她要睡过这段时间才会彻底的摆脱药性,便也不去打扰她。
回到我们的卧房,才看见这里一片晦暗,只有床边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火,照亮了床上那个男人明亮的眼睛,他的视线刚从手里的一册书上调过来,看向我。
“你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好一会儿了,只没看见你,你上哪儿去了?”
“没事,到处去看看。”
我们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着,我稍事清洗了一下,便掀开被子上了床,也许是因为蜀地的秋天来得太早,微凉的被窝让我打了个哆嗦。
他微笑着挪过来,伸手便将我揽进了他怀里。
属于他的体温,这时才包围上来,冷热一交激,还是让我有些哆嗦,他更紧的抱住了我,几乎将我整个人容在了他的怀抱里。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药老那边,安顿好了吗?”
“都好了。”
“他可有带人过来?”
“都留在三江口。”
“哦。”我点点头,有些冰凉的脚往被窝中央缩了一下。
“青婴——”
“元修——”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都愣了一下,他立刻微笑了起来,说道:“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也笑道:“还是你先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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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去了吧。”
“……”
感觉到我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点,微笑着看着我:“怎么了?你来了成都这么久了,都忘了要回家了?”
“……”
我还是没说话,只看着他。
原本并不怎么安静的傍晚,在这一刻,我和他之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回去……回金陵。
其实,那句话也正是刚刚我想要说的,可不知为什么,同样的话,同样的目的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给我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我想了一会儿,笑道:“你别跟我说你想家了。”
“你难道不想?”
“……”
这话,说不想不对,说想好像也有哪里不对。
他跟裴元灏,虽然不是亲兄弟,但说话做事,倒真是一路的。
我笑了一下,也不回答,只慢慢的闭上眼睛便要睡,他反倒不安宁了,那只抱着我的手晃了我两下,说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道:“是该回家了。”
“……”
“我也想回去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探过来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额头,道:“那就好。我们明天准备一下,就跟你母亲,还有你弟弟辞行吧。”
“嗯。”
“不过我看,可能也用不着辞行。”
“嗯?”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微微勾了一边唇角,微笑道:“可能,他们会与我们同行。”
“……”
“我看他们的样子,好像已经准备要远行了。”
床头的那一盏烛火轻轻摇曳着,给整个房间投下了明明灭灭的,微弱的光,而他的眼神中也闪烁着那样的光芒。
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其实也清楚得很——佛郎机火炮,只是一个名字的出世,就已经让所有的人蠢蠢欲动,颜轻尘甚至根本毫不掩饰他要去夺取火炮的行动,至于其他的人,现在看来,他们的行动都在颜轻涵的期望和计划之中。
中原大势还未乱,可人心已经先乱了。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也最无可奈何的局面。
沉默了一会儿,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就算同路,目的地也不同。”
“……”
“他们走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
我打了个哈欠,说道:“快睡了吧。要远行也是他们的事,倒是我们,从成都到金陵这路也不近,需要先养好精神才行。”
裴元修答应了一声,伸手更紧的将我拥在怀里,被窝里虽然还凉,但人的体温还是很快将里面熏热了,我平静的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在复杂的心情里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刚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离儿一脸焦虑的神情趴在床头,小眉毛皱得紧紧的,一见我醒了,立刻叫道:“娘!”
“……”
我还有些恍惚,揉了揉眼睛,这才又看向她:“离儿?”
“娘,不好了!”
“……”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问她什么不好,而是下意识的转头看向我的身边——
刚刚意识一清醒就感觉到床的另一边空荡荡的,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裴元修人呢?
我还担心离儿一大早就跑到我们床边来,看到我们两同床共枕的样子会又受什么刺激,谁知道他却一大早就不见了。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还没缓过劲来,离儿一双手又抓着我露在外面的胳膊,用力的摇了摇:“娘,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
“娘,你给我的礼物不见了!”
“……”
“那块玉牌,你说我带了它就可以很快长牙的,我刚刚起床的时候才发现,它不见了!”
“……”
“娘,昨天我怎么一下子就睡着了,是不是有人偷走了我的玉牌啊?”
“……”
我当是什么大事,吓我一跳。
我又松了口气,看着离儿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急忙坐起身来,安慰她道:“离儿别慌,那块玉牌是娘拿走了,没有掉。”
“啊?”她抬起头来,那双泫然欲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我:“娘为什么要拿走?”
我一下子精神了,从床上弹了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面菱花镜放到她面前,对她说:“你看看你的牙。”
她看了我一眼,有些迟疑的,慢慢张开嘴:“啊——啊!我的牙!”
她惊喜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娘,我的牙长出来了!”
我笑道:“所以,娘把玉牌拿走了。”
“哦……”她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娘不是说,我将来还要掉牙的吗?”
“你带过那个玉牌,它就会一直保佑你长出漂亮的新牙来,但如果一直带着,你的牙就会越长越长,越长越长——”我说着说着,索性胡诌起来:“会长到嘴巴外面的。”
“唔!”离儿吓得急忙捂住了嘴。
“所以,”我放下菱花镜,回头对她说道:“你不能再继续带那块玉牌的。”
“嗯嗯。”
“也不能告诉别人。”
“我没有。”
“好乖。”我笑着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心,离儿似乎还很高兴自己的牙齿那么快就长出来了,又伸手拿起菱花镜照着自己的嘴,我坐在梳妆台前看了一会儿,轻轻的问道:“离儿,你过来的时候看到你阿爹了吗?”
“没有啊。”
“你起了多久了。”
“好久了。可是我看到娘一直没醒,就没吵娘。”
“好乖。”
我又亲了她一下,正在这时门外已经来了丫鬟仆从,给我们送来的热水和青盐,我带着离儿一起梳洗了一番,刚整理完,又有两个侍女走上来,捧着两件新衣服给我们。
我微微一蹙眉:“这是做什么?”
“回大小姐的话,这是家主吩咐的。”
“他这又是要做什么?”
“家主今日设宴,宴请各位贵客。”
“……”
我倒愣了一下。
昨天是裴元丰的大喜之日,但出了那一档子事,连新娘子都不见了,自然喜宴是办不成了,可毕竟这些客人来都来了,不可能一点交代都没有就这么算了。
不过,今天设宴,给人的感觉就不那么简单了。
我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那几个侍女又行了礼,便要转身退出去,就在她们刚刚退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叫住了她们,问道:“你们谁看到我夫君了?”
“裴公子?他一大早就去南厢,药老那里了。”
“哦?”
“我们送了早点过去,大小姐不必担心。”
这些……我当然不会担心。
看着我眉心微蹙,似有愁容的样子,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原本要退出去的这个时候全都停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轻轻的摆了摆手:“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是。”
我还有些出神,站在那里半天都没动,倒是离儿过来牵了一下那件衣服,轻轻的说道:“娘,我们都要去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今天这场宴席,不管出于任何目的,我们都必须要出席,尤其是——在佛郎机火炮露白的之后,所有人会有什么打算,他们又到底会有什么举措,我还是想要看看。
想到这里,我拿起衣服来:“离儿,来,娘给你换衣服。”
|
穿戴整齐之后,再一出门,才发现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雨,地面都是湿漉漉的。
一阵秋雨一阵凉。
这一次到成都,从金陵启程的时候不过三月中,现在却已经到了九月底,我们带来的秋衣不够,幸好颜轻尘准备了些,离儿不仅不怕冷,还伸出手去接屋檐上落下的水珠,只听啪嗒一声,晶莹的水珠落在她手心里绽开了花,也溅了她一脸的水。
她抿着嘴,无声的笑了。
大概是因为牙齿长出来了一些的关系,她的心情好了很多,不过,小小年纪的,已经学会笑不露齿了。
我看着她,一时思绪也有些乱,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了裴元修的声音:“青婴。”
抬头一看,他正朝我们走过来。
离儿立刻道:“阿爹。”
裴元修走到我们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笑道:“离儿的新衣服好漂亮。”
离儿立刻抿着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又转头看向我:“你知道了吧,今天所有还有一场宴。”
我点点头:“毕竟来了这么多人,不能不交代一下的。”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他肩头上的水珠子,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一大早去哪儿了?都找不到你。”
“我起得早,听说今天要开宴席,所以去南厢跟他说一声。”
“哦。”我点点头,微笑着道:“药老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吧?”
“也说不上习惯,反正只有两天而已。”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便说道:“走吧,我们早点过去看看。”
他说完,走到离儿那一边,牵起离儿的手,我们便一同出了这个院子,往前面走去。
这一次裴元丰大婚,请来的客人自然不必多说,昨天的场面原本是极大的,只是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大场面变成了大事故,不过今天这一场宴席,我也不认为会是小场面。
出了我们的宅院,立刻有几个仆人过来引路,我们沿着内宅那条长路往里走,不一会儿,就已经感觉到空气里那种淡淡的水汽。
前方一座两层高的阁楼,映入眼帘。
我下意识的挑了一下眉毛——这场宴席,颜轻尘摆在这里。
被他们引着上了楼,这里安静极了,我几乎认为客人还没到,可一上二楼,才发现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到齐了,一见我和裴元修出现,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了我们。
同时被几百双眼睛这么看着,那滋味当然不会太好受。
而我也知道,这里的人,有的亲眼目睹,有的听人口传,都知道昨天在喜堂上发生的事,关于佛郎机火炮,大概所有人也都有耳闻,我和那种凶器之间的关系,已经算是大白天下了。
所以,那些看我的目光,早已不单纯,我甚至能清楚的分辨出狂热、欲望,甚至贪婪和邪念。
但我也只是轻轻的捏了一下有些怯怯的离儿的手,牵着她慢慢的走了进去。
这座阁楼,我也并不是第一次来。
这里又高又静,而且场面极大,宽敞的大厅里摆放数十桌宴席,几百人在里面都并不显得拥挤;三面的墙上都开着巨大的窗户,窗棱雕琢得十分精致,每一面窗户外,都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的风景。
朝北面的窗外,是千秋湖清凌凌的湖水,间或有风吹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加上湖边的绿树葱茸,倒影在湖水当中,湖面上蒸腾着淡淡的水汽,更是美得如梦如幻。
朝东的窗外,是一片延绵的高山,山峰上一座佛塔静静的矗立着,于静谧中又能感受到一丝宁静与庄严。
朝西的窗外,是成都城,那鳞比栉次的街坊,车水马龙的大街,活化出一幅上河图来。
只是,有别于昨天喜事的那种喜气,今天这个大厅里所有的关于婚事的摆设都撤下了,可是精致的雕梁玉柱和窗外如画的风景让这里的气氛没有那么沉闷。
除了新郎新娘,几乎所有的客人都按照之前安排的位置坐了下来,宽大的圆桌上事先上好了一些冷盘,也是蜀地宴请客人时候的规矩。
可我一眼就看到,主座上,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颜轻尘和颜老夫人自然坐在那里,我和裴元修、离儿,还有刘轻寒、闻凤析也安排在那里。我想这自然不是因为颜轻尘跟他们客气,而是因为对抗东察合部的大军,这几个人都是实实在在有大功劳的,于情于理,他不能再刁难他们。
所以,就算一脸的不自在,颜老夫人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真正让我心里有些意外的,是那张桌上,还多出了几个空位。
而四下看看,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已经入座,有一些可能惧怕被牵连的,没有入席,但那些人的身份也绝对够不上去主座的地步。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们已经慢慢的走了过去。
颜轻尘微笑着看着我:“姐姐,来坐我这里。”
他的右下手,空出了三个位置,然后是刘轻寒。我慢慢的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原本以为离儿已经会又过去沾着她三叔,不过有些意外的,她却只是抿了抿嘴,走到我旁边坐下了,而裴元修也就避无可避的,坐到了她和刘轻寒的中间。
他们两见面,仍旧客客气气的相视一笑。
“刘大人。”
“裴公子。”
我已经没有心思去管他们的眉毛官司,刚一坐定,就对上了我的对面,那几个空位。
三个。
颜轻尘在主桌上,留了三个位置。
我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他——他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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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萧无声。”
萧无声……?
不知为什么,这分明也只是一个有些风雅的,普通的公子的名字,可当我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却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寒战。
不过——
一个玉声,一个却无声,这两个名字实在有些诡异。
半晌,我勉强的笑了笑:“为什么两兄弟的名字,会是完全相悖的?”
素素定了定神,小声的说道:“他们虽然是一对兄弟,但萧玉声是正妻所剩,而萧无声据说是从外面抱回来的,因为生母见不得人,他也不常出来见人,就跟个影子一样。”
我淡淡的撇了下嘴。
又是一套世俗的,烂熟于耳的故事。
“其实单说萧玉声,倒也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那个萧无声。萧玉声的剑术好,他那个兄弟的剑术比他还好,这还不算,要命的是萧无声有一个很邪恶的习惯。”
“邪恶的习惯?什么习惯?”
“用人血养剑。”
“人血养剑?!”
“对,”素素说着的时候,脸色都苍白了一些:“听说那人迷信人血养剑,相信剑沾了越多血,就越凶,越有灵性,所以他经常无故杀人,结果就犯了众怒,有些受害的人家花了钱,请了一些武士来追缉他。不过最后,实在找不到他,加上家主出面干涉,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不了了之?”我的眉头顿时皱紧了。
杀了人,而且是无故杀人,却没有官府能主持公道,到最后不了了之,这样的事在我听来,且不说匪夷所思,倒是把我的气听上来了。
素素接着说道:“不过,家主发了话,加上西山书院那边施加了压力,这些年来,那个萧无声倒是安分了许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好像是随时跟在萧玉声的身边,只是旁人都见不到他,但谁要是对萧玉声有了敌意,或者言语间有了不敬,不出三天,一定会横尸街头。”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也没人管?”
素素摇头道:“谁都管不了。萧玉声是西山书院的,可萧无声不是,书院管不了他。至于家主——家主对这件事也不怎么过问,好像只要没闹出太大的乱子来就好。”
没闹出太大的乱子来?
我细细一想,不由的冷笑了起来——不是不要闹出太大的乱子来,而是颜轻尘很好的把握住了这个乱子的大小而已。
从今天这个场面,我就已经能想到了,萧玉声和萧无声这对兄弟的事,几乎可以说是他一手促成的,在西川没有官府,正法自然也就成了一家之言,而有了这样一个煞神般的存在,就正正的成了颜轻尘在冠冕堂皇的颜家家主这个身份之外,震慑别人的一种武器。
否则,今天的宴席上,也不至于萧玉声刚刚出现,就走了一大半的人。
看来,他选择让萧玉声代替他出海,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明面上西山学院二号人物,名扬蜀地的萧玉声,还有一个背地里可以随意杀人,凶名在外的萧无声,这样的组合,西川还有多少人敢上马跟他们争抢?
不过,回想起今天宴席上,那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我心里还是有些沉重:“他的兄弟做出这些事来,萧玉声自己是怎么说的?”
素素叹道:“他自己也很苦恼,可毕竟是自己的兄弟。之前那一次很多人追缉萧无声的时候,就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刀扎了自己三刀,血流了一地,加上家主发话,才把事情压下来。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人去找过他,每一次他都自戕谢罪,可过一段时间,他的兄弟还是会出来犯事。”
我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传来了很轻的一阵敲门声,素素急忙起身走过去,一开门,我看见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似得,声音都变得怯懦了起来:“家主。”
我急忙站起身来,只见颜轻尘坐着轮椅正在门口,微笑着看着我。
我走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姐姐。”
说完,他的轮椅已经行了进来。
素素显然是怕他得很,整个人都缩在一边不敢说话,正好离儿听见声音,也从她的房间里出来,见到颜轻尘,也愣了一下。
我忙说道:“素素,你带离儿出去走走,也消消食。我们有事要谈。”
素素从善如流的,急忙带着离儿出去了,临走前还关上了门。
屋子里的光线并不算暗,毕竟现在还是大白天,可当我走进房间,看见颜轻尘坐在桌边,微笑着看着我的时候,还是有一种暮色降临的错觉。
我捏了捏拳头,慢慢的走过去坐到他的对面:“你来,有什么事?”
他没说话,而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实在,不喜欢他的眼神。
那种感觉好像一条沾满了蜜糖的舌头在舔|舐着人的肌肤,虽然是温柔的,甜蜜的,但那种黏腻的感觉却让人觉得像是陷身在泥沼里,仿佛还能活动自如,但每一举一动,都被温柔的控制着,走不远,更跑不快。
我实在,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下意识的蹙了下眉头,我又重复一遍:“你来干什么?”
他温柔的笑了一下:“裴元修来跟我说,你们要回金陵了。”
“……!”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倒没想到裴元修那么快就把话传出去了,其实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我要离开西川,我想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小事。
看了他一眼,又避开了他的目光,我平静的说道:“要说回门,我也回了大半年了,该回去了。”
他仍旧看着我,目光说不上灼热,但也并不冷漠,而是好像要将我整个人都印刻进他的眼中,不再放出来一般。
半晌,他说道:“姐姐好像,不再喜欢西川了。”
“我没——”
“也不再喜欢我了。”
“……”
“姐姐好像忘记了,你曾经说过的话。”
“……”
“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我的面色慢慢的凝重了起来,对上他的目光时,也终于没有闪避,不再退缩,只是沉默了很久之后,我郑重的说道:“颜轻尘,有的人说,承诺一旦说出了口,就成了谎言。你相信这句话吗?”
“……”他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也并不要他回答,而是自问自答的说道:“我是不信的。”
“……”
“很多时候,人把承诺说出口,并不是为了欺骗,而是一种期许,或者说,抗争。”
“……”
“因为人人都知道,世事无常。”
“……”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是陷入了一种沉思,而我也静静的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见他有些异样的沙哑的声音慢慢重复道:“世事无常……”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道:“好一个世事无常。”
一边说着,他一边倾身过来,伸手便覆在我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我像是被毒蛇叮了一下似得,慌了神的就要往回缩,却被他动作更快的一把抓住了。
虽然已经入秋,天气转凉,可他的掌心仍然带着他的炙热体温,甚至还有些涔涔的汗意,一接触到我的肌肤,我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压低声音道:“你放手!”
“姐姐……”
“放开!”
眼看着我不顾一切的挣扎了起来,颜轻尘却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和妥协,而是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温柔而用力的握住了我的手,虽然没有弄疼我,但也没有让我顺利的摆脱他,只是当我挥动手臂的时候,连带着他的轮椅都摇晃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微笑,又像是咬着牙:“明明是我,从来不伤害你!”
这话像是针扎一样刺进我心里。
我一时僵在了那里。
他仍然微笑着,手上的力道稍稍的放松了一些,甚至开始用他的掌心抚摸着我的手背上刚刚被勒红了的印子,低下头细细的看着,长长地睫毛覆盖在那双清明的眼睛上,如同凝固一般一动不动:“姐姐其实根本不用怕我。”
“……”
“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伤害姐姐的人,只有我。”
“……”
“就算我去寻找坚船利炮,就算全天下都被我毁了,我也一定不会伤害姐姐一根头发。”
我的手在他的抚摸下,越发颤抖得厉害。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着,一字一字的说道:“这是承诺,不是谎言。”
我知道他对我说的话从来都不是谎言,可即使这样,他的抚摸也不会让我平静,而更让我战栗不安。
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也强迫自己不要把手抽回来。
“颜轻尘,你今天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有一句话,想要问姐姐。”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心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但还是忍着心里的悸动,问道:“你要问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认真的说道:“姐姐对现在的西川,有何看法?”
“……”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愕不已的看向他。
但立刻,我也警惕了起来。
虽说并非亲生,但比起我,其实颜轻尘更像我娘,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做一件无的放矢的事,更不可能问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我看着他,说道:“为什么问我这个?”
他说道:“如今天下三足鼎立的局面,有一部分是姐姐操纵完成的。所以我想问姐姐,这个局面你会持续多久,你的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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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下三足鼎立的局面,有一部分是姐姐操纵完成的。所以我想问姐姐,这个局面你会持续多久,你的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我微微蹙眉,神情也凝重了起来。
虽然他告诉我,他不会伤害我,虽然一直以来,伤害我的人都不是他,可我和他一样,算计是天性,对于他,哪怕到了盖棺之后,我也不会完全的放下戒心。于是谨慎的道:“你问我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是你想要根据我的步骤做什么,还是——你想要得到什么?”
他笑了一下:“姐姐为何还是提防着我?”
我淡淡说道:“你也说了,天下是三足鼎立的局面。而我和你,恰恰不在同一组。”
“那么姐姐认为,我想要得到什么?”
“……”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幽幽道:“我想要的,只有此刻,在手中。”
“……”
“可我知道,我永远没有办法完全的得到。”
“……”
他用掌心合着我的手背,微笑着道:“所以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了。”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除了恐惧之外,也不由的想要冷笑。
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
颜轻涵这一次从我身上挖出的这个惊天秘密,他难道敢说自己丝毫不动心,如果真的不想要,何必神鬼不知的就已经在三江口布下了人马,等着颜轻涵一出发就跟着他,又何必请来萧玉声,连带着那个杀人狂萧无声,不动声色的斥退了西川那些对佛郎机火炮虎视眈眈的人,再积极的准备远行。
不过,我终究没有冷笑,只是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如果没有什么想要的,那你这一次为什么还——”
“西川是祖业。”
他平静的打断了我的话,目光如炬:“我是守业者。”
“……”
不知为什么,听到“守业者”这三个字,却让我之前所有的警惕和抗拒都在这一瞬间消散了,我有些愕然的望着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并不如他所说,不再喜欢西川了,可我也的确,对这里的感情变了。
可他告诉我,他是守业者。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他还在守护着。
这一刻,我只感到一股酸楚的暖意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慢慢的涌上心头,就连他与我紧紧熨帖在一起的手,都没有了之前让我感到不堪的触觉,反而真正的有一种温暖,从时间的灰烬里慢慢的染了出来,沿着我的肌肤,直触到了我的心里。
他继续说道:“这些年西川经历的事,你不知道。”
“……”
“西川现在面临的事,你也不知道。”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下意识的问道:“西川面临什么事?”
“一个巨大的危机。”
“危机?什么危机?”
我顿时也有些慌了,从回到成都之后,我一直很提防他,也因为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们两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静下来好好的谈一谈,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西川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
这一次,反倒是他沉默了下来,只是双手用力的握着我的手,体温的交织让我有些微微的战栗。
我看着他,问道:“到底是什么?”
裴元修?裴元灏?还是已经被我们打退了的东察合部的骑兵?
一时间,许许多多的可能,猜测都从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又怎么想都觉得有可能。
他的一句话,就已经让我全乱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
天下未乱蜀先乱。
这是当初刘轻寒将我推下集贤殿的高台时,塞到我怀里的锦囊里的一句话,却是傅八岱的笔迹。这句话,看似无头无尾,我在很长一段时间也根本没有去在意过,但当我坐船渡江,看到裴元修建立在江南岸的那巨大的水军营寨的时候,才明白过来,那是傅八岱在问我。
天下未乱蜀先乱,何以先乱为江南?
我一直以为他让我在江南找原因,何以江南先蜀地而乱,可现在,颜轻尘对我说的这句话,却让我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在江南找原因,傅八岱是明明白白的在告诉我,原因在蜀地!
蜀地未乱,是有原因的!
难道说,他也已经看出了蜀地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危机,却无法明说,所以在那个时候写进锦囊里,给我一些暗示?
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危机?为什么连傅八岱这样的人都三缄其口,甚至要用这样隐晦的方法来提醒我?
一想到这里,我再也坐不住了,索性起身走到了颜轻尘的面前。
“颜轻尘,你给我说清楚!”
到底什么是西川面临的危机,江南已乱,而蜀地尚安,我不相信颜轻尘这样的人会没有不臣之心,但他到底为什么不乱,又到底面临了什么样的威胁?!
相比起我的焦急,颜轻尘反倒平静得很,他看着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顿时一怒:“你——”
“我告诉你这句话,并不是要你难过,更不是要你去胡思乱想,”他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我,不知为什么,在视线里那双眼睛仿佛氤氲着令人迷茫的雾气,我一时间竟有些茫然,眼前这双眼睛仿佛是十几年前那个孩子执着而坚定的眼神,一成不变的,透过时间的迷雾,仍旧那样看着我,“我只是要告诉你,我让你离开,是我放你走。”
“……”
“否则的话,我只会把姐姐永远留在我身边。”
“……”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种战栗的感觉在他掌心几乎灼人的温度里,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我知道,其实他和我一样,心里有很多的事,但如果不打算说的话,不管任何人都不可能从我们嘴里掏出一个字来,现在他这样说,就已经是在表明,他不会告诉我。
我想了想,道:“我不在你的身边,那我能做什么?”
他看着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守业者,西川是需要他来守护的。
我沉默着看着他的眼睛,很了很久,若是在以往,我和他这样的沉默只会让我不安,但这一刻,我却丝毫没有恐惧和畏缩,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慢慢的说道:“我的下一步,是不变。”
“……”
“让这三方的任何一方,都不变。”
“刘轻寒他们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到京城,至于江南方面——”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却没有把话说下去。
我心下了然,仍然说道:“我说了,我的下一步是不变。”
“……”
“三足鼎立的任何一方,都最好不要有任何改变。”
颜轻尘的眼睛微微一闪:“姐姐难道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局面有一部分是你操纵而成的,或许你可以——”
“我的能力不够,”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截了当的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道:“能维持现状,对我来说已经很困难,维持得了多久,我一点都不能保证,这三方有任何一方要动,我都没有办法保证自己能再把它压下去。”
我说的三方中的任何一方,也包括了西川,颜轻尘听着,只垂了一下眼睫。
“颜轻尘,既然你说你是个守业者,好好的守护西川,就是无限功德了。至于其他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苍然的道:“我相信一定会有一个,或许很多,有德,有能力的人,在将来的某一天出现,把这个僵局打破,用最好的办法统一天下。我——平心而论,我不具备这样的才能,即使做回颜家小姐,我也没有这样的能力。现在这样,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一边说着,我一边慢慢的俯下身去,平视着他有些忽闪的眼睛,说道:“而你,有的时候,你也不要想太多。”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西川是个守成之地,但从来不具称霸之气。”
“……”
“那批佛郎机火炮,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它们具有毁天灭地的能力,可一旦它们出世,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可以在那样的凶器之下全身而退。”
“……”
“所以,不管西川面对什么样的危机,我劝你都最好不要把念头放在那个上面。”
他平静的看着我,然后笑了笑。
我多少感觉得到,他对我的这句话,并不认同。
或许说,有一些事,终究避免不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我,像是欲言又止,终于伸出手慢慢的探向了我的脸颊,我像是被他这个动作惊醒了一般,猛然的后退了一步,眼中又一次腾起了惊恐而戒备的神情。
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半晌,他仍旧慢慢的伸出手,却是有些费力的撑着自己的身体,一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耳廓。
一缕有些凌乱的碎发,被他轻轻的拂到了耳后。
他虽然只碰了一下我的耳朵,但我的脸颊却火辣辣起来,好像被人狠狠的打了一巴掌,忍不住的又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中露出了些许受伤的神情,收回了那只手,也有些颓然的,坐回了轮椅里。
眼看着他的轮椅慢慢的转向大门,正要离去,我几乎同时要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却又停在了门口,头也不回,只平静的说道:“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三足鼎立的局面无法维持——”
“……”
“你会站在哪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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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意识到,他是在使用西山书院的吐纳术。
那种吐纳秘术在西川流传数百年了,高深的吐纳术可以在水中御船,甚至御更小的木板前进,但这已经是吐纳术相当厉害的程度了,之前在那场宴席上,我们已经看到萧玉声这样御船行舟,而比较普通的程度,可以通过吐纳术来感知周围十几丈,甚至更远的地方每一片花叶的颤抖,每个人五脏内里的蠕动。
现在他这个样子,似乎就是在感知。
难道,真的有什么危险的人,或者刺客在暗中?
周围的其他人或许不了解吐纳术,但想法自然跟我都差不多,全都警惕万分,杜炎他们几个甚至已经将手中的刀拔出了一些,在夜色当中,寒光刺目。
整个小镇,这条街道,都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一行人,在这样的静谧夜色中绷紧了神经。
但是,好一会儿过去了,萧玉声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正想要凑过去问他到底感觉到了什么,他却先转过身来。
大家都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我们一眼,斯斯文文的笑了一下:“没事。”
“没事?”闻凤析浓眉一皱:“没事你在那里看半天。”
我立刻朝他摇了摇头。
幸好,萧玉声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微笑着说道:“是学生太警醒了些,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事。让各位担心,失礼了。”
他这样的态度恭谦,倒让别人没话可说了,刘轻寒出来打圆场道:“算了,没事就好。大家赶了那么久的路,刚刚到了这里,精神紧张难免的。还是赶紧找个地方休息吧。”
大家也没有心情再说下去,都纷纷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萧玉声一直注视的地方,那整个城镇此刻几乎都已经熄灭了所有的灯光,晦暗的夜色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什么人,什么样的危机,潜伏在那黑夜里,只有远处那层峦叠嶂的山峰,在夜色中显现出模糊的,如同猛兽一般的狰狞的轮廓,仿佛要将我们全部吞噬。
我们很快找了一家客栈,简单的洗漱了一番,便都准备上床安寝了。
客栈不同于之前颜家的安排,自然没有方便一家三口的那种大房间,只能让裴元修自己去睡一间,我带着离儿住在他隔壁的一间。
我帮他归置好一些东西,去离儿的房间之前,在门口笑道:“你晚上早点睡,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呢。”
他微笑着,探过头来在我的耳边低声说道:“你都不在,我当然睡得早。”
“……”
我忍不住红了脸,啐了他一口,转身走了出去。
这样偏僻的城镇,虽然不及成都,扬州那样的大城市繁华,但总有一个好处就是安静,我抱着离儿盖上被子,整个世界似乎就只剩下了怀里她轻轻的呼吸声,其他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在这样的静谧中,我很快便闭上了眼睛。
再一睁眼的时候,已经天亮了。
大家都纷纷起身,楼道里也传来了那些侍从侍女上上下下忙碌的脚步声。我把睡眼惺忪的离儿从床上拉起来,很快的梳洗完毕,走出去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在客栈一楼的大厅里坐着了。
裴元修听到脚步声,仰头看着我,微笑着道:“睡得好吗?”
我扶着围栏,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又看了看他周围的那些人。刘轻寒、闻凤析和吴彦秋坐了一桌,都平静的抬起头来向我点头示意;裴元修的那一桌上只有他和药老两个,却摆了四副碗筷,自然是等着我们母女;倒是萧玉声,他一个人坐在旁边一桌,斯斯文文的朝着我微笑道:“大小姐,早。”
我昨晚睡得很好,也不知道晚上有没有发生什么,只是看大家似乎都还算平静,萧玉声这个样子,也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仿佛昨晚他那引起众人紧张的举动只是一个无心之举而已。
我也对着他笑了笑,便牵着离儿一起下了楼。
我们一坐定,店家便送上了早点。
豆浆油条,这些东西都是大家常见的早点,只有我怕离儿早点吃得太油腻了会难受,给她点了一碗阳春面,等到大家都西里呼噜的吃完了之后,店家又奉了茶水上来。
一揭开茶碗盖,就看见里面一碗褐红色的汤水,而且是凉的。
裴元修立刻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这是隔夜的茶?”
邻桌的萧玉声已经捧起茶碗,喝了一口。
裴元修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着道:“这其实也算是隔夜茶,不过并不坏,不信你喝一口。”
他皱着眉头,看我示范似得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将信将疑的也喝了,立刻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唔——”
“味道不错吧。”
“这是——?”
“这是老鹰茶,蜀地的特产。”我用茶碗盖轻轻的拨弄着茶汤,微笑着道:“跟别的茶水不同,这种茶就算放隔夜了也不会坏,而且味道会更香浓。我们今早吃了炸物,喝点这样的茶水肠胃不会受害。对吧,老板?”
站在一旁的老板原本有些担心裴元修会发火,这个时候才松了口气似得,陪笑着道:“这位夫人真是识货啊,没错,咱们家的就是老鹰茶。”
裴元修又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对着我笑着点了点头:“嗯,还真不错。”
“对吧对吧。”老板献宝似得,哈着腰道:“这可是我们家的名茶啊,都是让人一早去采了,自家晒的,跟外面卖的不一样。那些过往的客人,茶坊里的茶都不要,只认着我们家的买。”
“是么?”我笑着对裴元修道:“要不要我们也买些回去。”
“嗯,你喜欢喝就买点。”
“那,老板,给我们备二十斤吧。”
“二十斤?”裴元修像是吓了一跳:“买这么多?”
我笑道:“出来大半年了,也给若诗和子桐带点礼物吧。”
话音一落,邻桌的闻凤析和吴彦秋都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只有刘轻寒一动不动,端起茶碗来又喝了一口。
老板也急忙附和道:“是啊,二十斤不算多。以前有一个北方来的客人,一买就买了上百斤呢。”
裴元修笑道:“做生意的,上百斤也不算多啊。”
“人家都说了,不做生意,是给家里人喝的。”
我们都笑了起来,也懒得去辨真假,只吩咐下去,那老板便立刻去准备了二十斤茶叶,我们让人装了行李。等大家都用过早饭,一出客栈,车队已经到门口来接了。
上了车没晃多久,就到了码头。
清晨的江面上还氤氲着浓浓的水雾,早出的捕鱼船已经回来了,能听到渔夫们大声说笑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水的腥气和鱼的腥气,交织在一起,还有码头上船工悠长而有力的号子声,倒让人感到一种家常的,近乎世俗的温暖。
而另一边,几艘巨大的船像山峦一样,矗立在我们眼前。
我们和刘轻寒他们,都只有一艘船,等着萧玉声他们的不止一艘,显然这些船的目的地不止内陆沿江而下这么简单的。
一到了码头,一直沉默不发声的药老立刻不见了踪影,我知道,他一定是让人去打听颜轻涵的船走的情况,更要清楚地知道,他们的船上没有薛慕华。
这一路上我们都很少跟他交谈,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其实到了现在,颜家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大家心里都能猜测得到,薛慕华一定是被韦正邦抓住了,只怕早就跟着他们的船走了很长的路了。
我叹了口气,更紧的握着身边离儿的小手。
低头看时,她的目光却是愣愣的,看着前方那个有些消瘦的身影。
刘轻寒站在码头边上,正静静的望着下面。
晨光下,他的背挺得很直,青色的衣摆被江风吹着,在脚边微微的拂动着,仿佛他的人也在微微的颤抖似得。我下意识的走近了几步,才看到下面是许多靠岸的渔船,那些已经挂在船头晾晒的渔网映着阳光,反射出无数的银色光点,好像星星一样忽闪着。
在渔村住了那么久了,我当然早就知道,那些是还没有抖落的鱼鳞。
无数被捕获的鱼儿在竹筐里翻腾着,扑打着,挣落的鱼鳞飘扬在空中,映着阳光闪出无数的光点,鲜活的样子几乎又要跃回到江中,去继续自由的生活。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忍不住转过头,看向他。
他的表情显得很平静,好像看到了最普通的吃饭睡觉的场景,连一点动容的迹象都没有,只有当风卷着鱼腥味的水雾吹拂到他脸上的时候,他抖着衣袖,轻轻的擦了一下脸颊,而指尖不可避免的染上了那水迹。
他闻了闻自己的指尖,眉心下意识的一蹙。
我想也没想,转身带着离儿走开了。
这时,萧玉声走了过来,微笑着朝我拱手一揖,说道:“大小姐,学生先告辞了。”
“……”
我愣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背后一大片阴影覆上来。
回头一看,是他们的船,已经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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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也没有多说其他的什么,只简单的道:“好。”
他又朝我一颔首,又转身走到刘轻寒身边,也是毕恭毕敬的向这位师哥道别,刘轻寒倒是踌躇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然后,萧玉声便转身上船了。
我们都站在码头上,迎着此刻有些凛冽的江风,看着他慢慢的登上那艘大船。
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萦绕在眼前将视线都挡住,我伸手轻轻的拂开了乱发,一转身,就对上刘轻寒也隐藏在凌乱发丝后的那双眼睛,在这样的风中显得有些苍凉。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下意识的问道:“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我身边的离儿。
我眉心的褶皱越发深了几分。
这时,他将凌乱的额发撩到了脑后,露出了脸上淡淡的笑容,倒像是云淡风轻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只朝着我们简单的一拱手:“告辞了。”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的离儿已经上前一步:“三叔。”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离儿一眼,而这时,离儿却反倒自己犹豫了起来,抿了抿嘴,又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身边,小小声的说道:“三叔再见。”
刘轻寒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一时站在原地没有动,只看着他一步一步的往船上走,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一向挺得笔直的后背微微有些佝偻。他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一张明黄色的软绢递给了身后的闻凤析。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驿路传送的,皇帝的手谕。
裴元灏已经有命令传下来了。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不过,这种事情,他当然没有必要跟我们交代。
具体的是什么命令,我犯不着去猜想,也用不着去猜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佛郎机火炮的事情几乎可以算是大白天下,皇城不可能没有任何动静。
甚至——特地到西川参加裴元丰婚礼的吴彦秋,也并没有从陆路回京城,而是跟着我们一路到了三江口,现在,更是要和刘轻寒他们一起乘船东进。
事态已经很明显了。
不过,唯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闻凤析看了一遍上面的话,竟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然后又立刻追上前两步,一把抓住刘轻寒的胳膊,像是言辞激烈的说了什么,刘轻寒却只是淡淡的回了他两句,便又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码头上,微微蹙了下眉。
江上风浪很大,他们的话,我几乎都没听到,只有闻凤析一句近乎压抑不住的怒言随风飘到了我的耳边——
“那样太危险了!”
我虽然不知道到底裴元灏在手谕上写了什么,会让刘轻寒这样异乎寻常的冷静,又让闻凤析这样失态的愤怒,但就算是要他们出海,我也并不会觉得奇怪,至于危险,那当然是和收益成正比的。
问题在于,什么样的危险,让闻凤析都按捺不住了?
虽然现在阳光很盛,可我只觉得冷,忍不住轻轻的摩挲了一下被江风吹凉的指尖,这时,另一只温热的手慢慢的伸过来,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指。
转头一看,裴元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
他微笑着,我也微笑了一下,就听见他道:“我们要准备上船了。”
“嗯。”我点点头,又下意识的往周围看去:“药老他——”
果然看见药老站在另一边,黝黑的脸上泛着没有血色的苍凉感,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眼中的焦灼和难捱,却是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易看出来的。
我轻轻道:“薛小姐——”
“是被颜轻涵他们抓住了。”裴元修低声道:“有人看见他们一起上了船。”
“……”
“元丰的船也已经走了几天了,赶得很急。”
我点点头:“嗯。”
“朝廷虽然实施了海禁,但他们一定不会拦颜轻涵的船。”
“我明白。”
“至于元丰的船,他们会不会拦截,我就不知道了。”
“……”
的确,这件事很难说。
裴元灏一直在向裴元丰示好,婚宴上那幅玉帛图就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但问题在于,裴元丰虽然是去寻找薛慕华,可他毕竟现在还站在西川的立场,裴元灏会不会担心他找到了佛郎机火炮而更加增强西川的实力,这件事还是两说。
“所以,我们可能要动作快一点了。”
裴元修说着,便要转身去下令,我突然上前一步:“元修。”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有些艰难的,轻轻的捏着自己的手指,甚至连离儿也感觉到了我内心的踌躇,疑惑的睁大眼睛仰视着我们,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们不和他们同路,对吧?”
他一怔,立刻微笑了起来:“当然。”
我勉强的,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也微笑着道:“好。”
|
事情安排下去,进行得很快,不久之后我们也登船了。
随着船工长声的号子在峡谷间悠悠回荡着,我们的船也起锚,缓缓的向前驶去。
我先带着离儿去了给她准备下的船舱,将她安顿好,这丫头仍旧闷闷的,大概是因为布置舱房的侍女太仔细了,也给她准备了一个简易的梳妆台,上面还有菱花镜。她拿起来只看了一眼,就连话都不想多说了。
我温柔的坐到她身边,柔声道:“离儿,怎么了?还这么不开心?”
她瘪了瘪嘴,终于像是憋不住了似得,带着哭腔的说道:“娘,我要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丑啊?”
她不张嘴还好,一咧嘴,门牙上两个黑洞洞的豁口。
配上她欲哭无泪的表情,我虽然心疼女儿,也差点忍不住笑起来。
幸好还是憋住了,伸手捧着她的小脸儿道:“娘的离儿,现在也知道爱美了。”
她抽泣了两声,可怜巴巴的又闭上了嘴。
我微笑着把她抱在怀里,柔声说道:“女孩子爱美,当然是很好的,可女孩子不能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美上,因为别人看你,也不止看你美不美。”
“那,还看什么。”
“看你的品质,有没有温柔善良,坚定勇敢,有没有在逆境中不改初心的执着,有没有在困境下也无损刚毅的美德。更重要的是——”我低下头,看着她忽闪的大眼睛,认真的说道:“不论世事如何动荡,都要用温柔善意的心肠,来面对人世的沧桑。”
她微微嘟着嘴:“这样,会有用吗?”
“当然,”我笑道:“天道酬勤,天道也一定酬善。你留存这样的温柔善意,你的愿望,一定会如愿以偿。”
其实这些话,我早在吉祥村的时候就跟她说过,那个时候她尚能静听,可现在,却显得有几分急躁,甚至不耐,急忙又问道:“三叔也喜欢这样的女孩子吗?”
“……”
话题终究还是要扯回刘轻寒的身上。
或许,懂得情|爱,满脑子里只有恋爱的女孩子,跟她说这些她都不会懂,也懒得去想,毕竟,情|爱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已经足够填满她的青春和理智,难怪有人曾经说,陷入爱恋的女孩子都很傻,其实未必是傻,只是她们不愿意再花时间去想除了情郎以外的人和事罢了。
而在这之后呢?若是她们遇到的是好的人,也许一切都会顺理成章,成就一段姻缘佳话,可如果她们遇人不淑,却又放弃了自己思考和选择的能力,简单的形成一种思维,就是只要情郎做的事,都是对的,为成就他们“伟大的爱情”而选择和情郎站在一起,一同去抗击风雨。
这样的爱情,也许感人。
但,感人之后呢?这样的“爱情”,只让我觉得空洞而乏味。
我不求我的女儿扬名显贵,但也不能让她活成那个样子!
想到这里,我看着她的眼睛,郑重的说道:“你三叔喜欢善良,温柔,而且聪明的女孩子。”
“……”
“他看过很多书,所以和他在一起的人,如果没念过书,甚至不识字,他就根本和她无话可谈。”
“……”
“你三叔也不喜欢打仗,不希望看到有人受苦,只要能阻止战争,让更多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他可以牺牲很多东西,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幸福。”
离儿的脸色变了一下,惊讶的看着我。
“牺牲自己的幸福?”
“对,你三叔就是这样的人。”
“可是——”她像是有些急了:“娘,你昨天明明说了,三叔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子。”
我淡淡一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止你三叔,所有的人都喜欢看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女孩子只要漂亮就够了吗?那如果有一天你老了,不再漂亮了,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抛弃你,去找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子了?”
“……”
“离儿,”我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好的爱情,是会让你,让你爱的人,都变成更好的人;可如果你耽于爱情,就会变得空洞乏味,那样的你,又怎么可能让一个更好的人来爱上你?”
我的声音虽然温柔,可我的目光却透出了一丝坚定和狠戾,让离儿一时有些怔忪,甚至都忘了说话。
可就在这时,我感到船身突然震了一下。
窗外立刻传来了几声大喊,仿佛江上出现了什么。
我皱了一下眉头,急忙要起身出去,可刚走到舱房门口,就听见离儿在背后叫我:“娘。”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只见她有些茫然,又有些仓皇的开口道:“娘说,三叔是会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是吗?”
我定了定神。
“是。”
这一回,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的低下了头。
我又看了她一眼,也知道这个时候再多说都没有用,留着她自己想一想才是最好的,便轻轻的关上的舱门,转身疾步往外走去。
|
我在离儿的舱房里带了许久,外面的风浪也更大了。
刚刚走上夹板的时候,凛冽的江风几乎将我掀翻了,我急忙伸手扶着舱门,就看见裴元修他们正站在船头,衣衫被江风吹得猎猎扬起。
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他一回头看见我,急忙走过来扶着我:“怎么出来了?”
“刚刚出什么——”
我的话没说完,一抬头就看到了江面上的情景。
我们的船还未出河道,两边都是高耸陡峭的峰壁,令人望而生畏,而就在河道的前方,便是豁然开朗的大江,浪高千尺,怒涛拍岸,发出如同虎啸一般震耳欲聋的声音。
而在我的视线中,几艘大船正快速的朝前行驶着。
我一下子愣住了:“那是——”
“萧玉声的船。”裴元修接口道:“也是你弟弟的船。”
“……”
我皱紧了眉头,又急忙往前走了几步,但因为风浪太大,船身也不太稳,我走到船头的时候好一阵踉跄,裴元修急忙走过来将我扶住,我也扶着前方的护栏,放眼望去,的确没错,那正是颜轻尘在三江口准备的船,其中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之前萧玉声登上的那艘船。
我顿时疑惑了起来。
他们的船先于我们出发,时间并不算短,而且这条河道的前半段水流平缓,是很适宜行舟的,我们登船的时候,连刘轻寒他们的船都已经没影儿了,更何况他们?
可怎么他们走了这么久了,居然才刚刚出河道?
我没有说话,只扶着护栏往前看着,两边船上的船工互相大声的喊着,打着旗语,我们的船在河道口稍稍的停了一下,等到他们的船队全都过去了,我们才慢慢的向前行进,出了这条河道。
激流的江水立刻将船身很快的往前推进。
裴元修用力的抱着我,两个人才勉强在夹板上站稳,而我朝前看去的时候,萧玉声他们的船队已经顺着江流,很快便消失在了漫天的水雾当中。
这时,也正好起了风,船工们大声的呼和着,扬起了巨大的帆,我们的船速也明显加快了。
我想了想,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水雾中,一切的景致都变得模糊了起来,甚至连两边那重岩叠嶂,遮天蔽日山壁也隐匿在了雾气中,若隐若现,仿佛昨夜看到的那如同猛兽一般的凶险山势,作势欲扑,给人狰狞的感觉。
而在远处的山巅上,一道巨大的彩虹,横贯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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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扶着重新坐到凳子上,而他的双手没有离开过我,一直轻轻的护着我的后背,防止我再跌倒。
韩家两姐妹就一直站在我们身边。
从之前我们争辩开始,她们俩的脸色就一直不大好看,这个时候两个人的脸色更可以用难看来形容了,尤其是韩若诗,苍白的脸上几乎泛着铁青,目光却比火焰都还更炙热,灼灼的盯着我。
盯着我的肚子。
我无意中一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时,蓦地也惊了一下。
难道——
这时,几个侍女已经请了药老,他们急匆匆的走了进来,药老刚一进门,裴元修便说道:“刚刚青婴有点不舒服,你帮她看一下,是不是——”
药老也看了他一眼,急忙走到我面前来:“丫头,伸手。”
我的呼吸不由的也沉了一下,但还是慢慢的抬起手来,裴元修已经伸手过来托着我的手背,轻轻的放在桌上,然后看着药老。
药老伸出几根指头,小心的扣在了我的脉门上。
这时,不仅是我,连周围所有的人,全都窒息了。
偌大的厅堂上,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我甚至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血脉在他的指尖下阵阵搏动,突突的声音在这厅堂上回响着,一阵一阵,好像要敲破人的耳朵一般。
我有些紧张的看着药老。
却见他花白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下一刻,我感到他扣在我手腕上的指尖微微的用了点力,又紧了一些。
这一回,裴元修像是有些沉不住气了,轻轻的说道:“怎么样?”
药老又皱着眉头诊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裴元修道:“她是不是——”
“只是有些累乏了。”药老淡淡的开了口。
“啊?”裴元修顿时愣了一下,忙道:“她不是——”
“没有。”药老摇了摇头,仿佛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让她吃些东西再去休息吧。也没有什么大碍的。”
裴元修似乎还有些愣神,而药老已经慢慢的站起身来,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走了。
他这一来一去,快得我都有些回不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醒悟过来似得,裴元修仍旧站在我伸手,那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微微的有些颤迹。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也低头看向我,半晌,淡淡的一笑:“没什么。听话,你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被他扶着慢慢的坐正了。
而站在我们身边的韩家姐妹,虽然我一直没有看到她们两从头到尾是什么表情,但这一刻,却分明感到她们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难免有些味同嚼蜡,但因为身体的关系,我还是勉强的多吃了几口。
回到内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我们走在竹林间的小道上,只有远处随风轻摆的灯笼发出的淡淡的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下来,映着我和他的脸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感觉到他一路上少有的沉默,我想了想,轻轻道:“你是不是以为我怀孕了啊。”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嗯。”
“……让你失望了。”
他立刻笑了一下:“也没有。本来,我们成亲也才半年多。”
我也笑了笑。
“不过,”他又接着说道:“我还是很希望,我们能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儿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走到了门口,灯笼的红光照在他的脸上,连他的眼睛也有些微微的发红,带着慢慢的期冀和冲动,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扶着我胳膊的手都在微微的用力。
其实这个,倒也并不让我意外。
他毕竟是男人,男人总是希望能有自己的血脉继承的,这一点和女人生孩子的意念完全不同,而且——我想起在年宝玉则的时候,当离儿提出要嫁给刘轻寒令我担忧不已时,他就曾经玩笑似得说过,若是个儿子,就不必这么担心了。
看来,他的心里还是一直想着这件事的。
这时,他已经推开了大门,灌进屋子里的风带着一点凉意,让我瑟缩了一下,我抱着胳膊,轻轻的说道:“让你失望了,抱歉。”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却是淡淡的笑容,道:“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再说了,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才成亲半年多而已。”
“……”
“有的是机会。”
“什——”
我刚想问“什么机会”,可话还没出口,他已经伸手将大门关上,砰地一声在我身后震得我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而他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过于炙热的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而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将我放到床上。
柔软的床褥好像云堆,一躺下去整个人都陷了下去。
他的手,也深深的陷入了我身边的床褥里,而另一只手,则伸向领口,用力的扯开了那里的盘扣。
就听见啪啪几声,那些扣子崩落开来,有几颗落到了我的身上,而下一刻,就感觉眼前一黑,裴元修高大而滚烫的身躯如山一般的压了下来。
……
|
这一夜,我几乎是在烈焰中度过的。
也许是因为最近实在太久没有接受他,又或许是因为在浴池内未尽的事留在他身体里的潮涌,让他几乎不眠不休的折腾了一整晚,我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四肢五体也不像是自己的,连动一动指头都难。
这时,他俯下身,轻轻的在我的唇边一啄。
我有些模糊的看着他。
视线中的他笑得满足而肆意,一只手轻抚着我还有些战栗的颈项,低声道:“你说,我们的儿子会是什么样?”
虽然没有力气了,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说会是像你还是像我?”
“……”
“我希望他像我,但又最好像你那么聪明。”
“……”
“你想过我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吗?”
“……”
听着他喃喃的,仿佛是说给我听,又仿佛是在自语一般,我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了一点力气,才轻轻说道:“万一是个女儿呢?”
“……”
这一回,他愣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我,半晌都没反应。
我在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
其实,也难怪他会这样,毕竟以他出身皇室那样的背景,又当了那么多年的太子,想的都是子承父业,自然希望生的是儿子,至于女儿——普通百姓家都会说是赔钱货,看看今天韩氏姐妹的局面就会知道,自然他不会希望有个女儿。
想到这里,我有些倦怠的闭上了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轻轻的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柔声道:“你睡一会儿吧。”
“你呢?”
“天快亮了,我要去办事。”
“……嗯。”
我没有睁眼,只听着他慢慢的起身,很轻的穿上了衣服,然后推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而绵长的呼吸,还有窗外随风而起的竹叶沙沙的声音。
我渐渐的睡去。
虽然很疲倦,但这一觉却并没有睡太久,过了辰时我就有些睡不安稳了,终于慢慢的清醒过来。
睁开眼的时候,还是一室空洞。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好容易积攒了些力气,慢慢的起身穿上衣服,一出门,就有几个在外面已经候了多时的侍女走上前来:“夫人,您起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晚起来有点不像话,用他们送来的热水洗漱了一番,一边梳头,一边问道:“公子呢?”
“在议事阁那边谈事。”
“哦。”
我想了想,又问道:“子桐小姐呢?”
那侍女看了镜子里的我一眼,而背后两个收拾热水毛巾的侍女也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像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却也都没有露出来,只恭敬的说:“子桐小姐也在那里。”
“哦。”
“夫人,想要过去看看吗?”
我笑了笑:“不用了。”
那侍女用梳子将我两边的鬓发抿了抿,然后笑道:“夫人请放心,布图他们都在那边。”
“……”
我透过镜子,看着她们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一时也没什么话好说。
大概她们都是在大宅院里做久了的,也知道那些争风吃醋,撕脸扯发的事,当我心里也担心这个。
不过,要跟她们辩驳,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除了没睡好,脸色有些苍白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便转身站起来,那几个侍女捧着东西,都候在旁边,说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公子说了,夫人有什么要的,只管吩咐奴婢们便是。”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事了,我去看看离儿。”
她们几个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对视了一眼。
我下意识的一蹙眉头:“怎么了?”
那几个侍女面面相觑,都顿了一会儿,刚刚那个给我梳头的侍女才上前一步,小声的说道:“离小姐今天一大早就闹着要出去,可夫人和公子都没起身,所以——”
我立刻变了脸色:“所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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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大概没有料到我会突然变脸,也给我吓了一跳,忘了说话,而我已经两步走到她面前,声色俱厉的道:“怎么回事?!”
她更是吓坏了,惊恐的看着我:“所以,所以若诗小姐带着她出去了。”
“什么?”韩若诗带着离儿出去了?我急忙问道:“出去多久了?”
她们对看了一眼,另一个侍女说道:“大概一个时辰了吧。”
“……”
一个时辰了。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
那几个侍女全都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一时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好一会儿过去了,也不见我再要说什么,还是其中一个较为伶俐的,转了转眼珠,小声的说道:“夫人,是不是要我们出去找离小姐回来啊?”
“……”
已经出去一个时辰了,况且金陵又那么大,可怎么找?
我心里又有些生气,又有些沮丧,只摇了摇头道:“罢了,也不用去找。不过,你们随时看着,如果离小姐一回来,立刻过来告诉我。”
“是。”
“行了,你们下去吧。”
“是。”
她们朝我行了礼,都小心的退了出去,可她们刚刚退出去,却又有几个侍女鱼贯而入,这一回却是给我送了早饭过来,清粥小菜的摆了一桌子。
“夫人,这是若诗小姐吩咐为夫人准备的早饭。”
我笑了笑:“若诗小姐真是太细心了。”
她们笑了笑,又转身端了一只碗放在我面前,里面是大半碗热气腾腾的汤药,散发着淡淡的苦味。
我微微一蹙眉:“这也是若诗小姐准备的?是什么?”
“不,夫人,这是公子吩咐为夫人备下的。”
“元修?”
“是的,公子让我们煎好了,趁热端给夫人喝的。”
“是什么药?”
“这,公子没说,但药方是药老给的。”
“……”
我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只依稀闻出鹿衔草、辛夷,似乎还有当归的味道。
好像是——嗣子汤?
原来他是……
不由的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说起来我和他的年纪其实都不小了,尤其他,早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按排行他还算是裴元灏的二哥,皇帝已经子女双全了,可他的膝下却无一子一女,的确有些说不过去。说起来幸好殷皇后神志不清,也不在他身边,否则当婆婆的一定会怪罪我这个儿媳妇的。
但是,既然药老给出这个药方,看来他也是有些急于含饴弄孙了吧。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苦笑了一下,而那两个侍女还站在桌边,眼巴巴的望着我,也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轻轻的吹了两下,等汤药凉了一些,便咕嘟咕嘟的灌了下去。
好苦!
虽然心里也有准备,但这汤药的味道还是够我受的,苦得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勉强咽下去了,才将空碗递给其中一个侍女,她像是完成了一样任务似得笑了起来,然后说道:“夫人请慢用。”
说完,便和另一个侍女退了出去。
看着她们轻松的背影,我不由的苦笑了两声,再低头看看满桌的小菜,虽然五光十色的,但那苦涩的药味也弄得我没什么胃口了,干呕了两下,便起身走开了。
|
可是,接下来的时间,却似乎比那碗苦涩的药更不好打发。
连素素也不在,内院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林间的小径上来回的溜达了一会儿,始终没有侍女回报离儿回来的消息。
不由的,心中的焦虑又增添了几分。
再回到屋子里,也有些坐不住了,索性走出去出了内院,刚一过小桥,就看见那些侍从侍女们一个个来来回回的,忙碌得脚不沾地,一看到我,都只远远的行礼,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便走了。
我站在桥头,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身影,和脚下的流水一样,碌碌而去。
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是流水中顽固的磐石。
不过,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多的心情和时间去想这些闲事,我慢慢的往外走去,沿途那些见到我的侍从们见到我,也终于避无可避的停下来行礼,问我有什么吩咐,我只问他们离儿回来没有,却都摇头没看见。
我心里的担忧越来越重了。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我站在大门口,看着洞开的门外来往穿梭的人群,却始终不见离儿他们回来,那些侍女们也终于发现我的不对劲,纷纷走上前来。
“夫人,有什么事吗?”
“夫人有事吩咐我们就好了。”
“若有事,我们现在就去请子桐小姐过来。”
我看着她们,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定睛一看,正是离儿!
她迈过门槛,正好也看见了我,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娘,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几步走上去,一把抓着她的胳膊:“离儿,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
她的话没说完,旁边已经有一个柔柔的声音说道:“青婴姐姐。”
我抬起头来,看见韩若诗也正走进大门,微笑着看着我。
“若诗小姐。”
“离儿今天想要去江边看看,我看姐姐还没起,可能是累了,就自己做主带她出去了。”
“啊……”
“也没有告诉姐姐一声,让你担心了,是我的不是。”
她言辞恳切,我倒不知该说什么,说起来反倒是我这个做娘的对女儿不够关心,上一次就是这样把她弄丢了,这一次居然又……
看看周围的侍女们,也纷纷的陪笑着,退开到一边了。
我顿时有些尴尬。
幸好,怀里的离儿仰起头,眨着大眼睛说道:“娘,不要担心,我只是去江边玩了一会儿,若诗姑姑又给我买了些吃的,所以回来晚了。”
我这才发现,她的手里还拎着一些糖糕。
不由的说道:“你现在不能吃太多糖,你正在换——”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咳嗽声打断了,抬头一看,韩若诗正捂着嘴轻轻的咳嗽着,原本白皙消瘦的瓜子脸都有些发红了,周围的那些侍女又全都围到了她的身边:“小姐。”
“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她轻轻的摆了摆手:“只是有些累了,送我回去休息吧。”
那些侍女急忙七手八脚的扶着她朝另一边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的说道:“小姐身体不好,原不该这么累的。”
“就是,小姐天天管着这府里,也该好好将息才是。”
……
等到他们走远了,我和离儿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间有些怔忪。
大门外,仍然是人来人往,嬉闹喧嚣,可只是一门之隔,我们两个人却有些异样的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也有些闷闷的,没有多说话。我想了想,说道:“娘带你回房吧。”
“嗯。”她乖乖的点点头。
她出去了大半天,还去了江边,裙摆上沾了不少泥灰,一回房立刻有韩若诗派来的侍女服侍她清洗,我坐在屋子中央的桌边,看着他们忙里忙外了好一会儿,终于忙完了,便上去问道:“离儿,中午要和娘一起吃饭吗?”
“不用了娘,若诗姑姑在街上给我买了好多吃的,我现在吃不下了。”
“哦。”
我点点头,但还是叮嘱了她两句:“你现在在换牙,不要出去乱吃东西,免得到时候牙齿长出来不好看的。”
她听了,立刻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又大大的打了个哈欠。
“累了?”
“嗯,有点累了。”
“那你睡会儿吧。”
“好的。”她转身走到床边,又回头看着我:“娘会陪着我吗?”
我微笑着:“当然。”
她这才开心的笑了笑,也露出了嘴里几个大大的豁口,但像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似得,她马上又抿起了嘴,爬上床去,自己躺下盖好了被子,我便坐到她的身边,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睡吧。”
“嗯……”
看来她是真的有些困倦了,躺下之后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小嘴就无意识的张开,绵长而均匀的吐息着,沉沉的睡去了。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安静而可爱的睡容,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有些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半晌,淡淡的笑了一下,仍旧和她小时候一样,伸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被子。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等到不能再做下去的时候,我站起身来,两脚都有些发麻,慢慢的走出这间屋子,抬头一看,门外两个服侍的侍女正小心的看着我。
我柔声道:“你们小心服侍着,别再像之前那样了。”
“不敢,奴婢不敢的。”
我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离儿躺在床上睡得很安稳,只有小嘴嘀嘀咕咕的,呢喃着什么。我也没有去想她的梦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只轻轻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内院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虽然一个上午什么事都没有做,我反而有些疲倦,垂着头推开大门,一抬头,却看见裴元修正坐在屋子中央的大桌旁,听见我推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向我。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我们两同时开口,又都愣了一下,立刻笑了起来。
他走到门边来抓着我的手:“一个上午去哪儿了?我问她们,都说你不在屋里。”
“哦,我出去逛逛。”
“这宅子的风景还是春天好,现在天气冷了,你别在外面呆太久。”
“知道了。”
一边说着,一边被他牵着手带到桌边坐下,然后他朝着外面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侍女走进来,开始在桌上布菜。
我微微一愣:“你还没吃饭啊?”
“没有。想和你一起吃。”
“我——”
“你别说你没胃口,”他微微嗔了我一眼:“我问过了,早上你没吃东西的。”
“我——”
我刚想说喝了那个嗣子汤,嘴苦吃不下东西,可看着桌上不一会儿就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笑着道:“没什么胃口。”
“都让你不准说没胃口了,你还说。”
“……”
我被他堵得梗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笑着夹起一块鱼肉放到我的碗里:“好好吃饭。”
“……”我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淡淡的笑了一下:“好。”
|
只有两个人吃饭,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也没有那么多可谈的话,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碗筷磕碰的声音,我吃得不算多,但他总是盯着我的碗里,只要我吃完一口菜,他一定立刻夹起一些菜塞到我碗里。
我别无他法,只能吃下去。
这样一来一去的,倒也吃了不少。
那些侍女们布了菜之后就都退了出去,我想她们大概也不会离开内院,都是在门外候着,却是安安静静的,连一声都不吭。
我又咽下了一口菜,眼看着他又夹了一些堆在我碗里,我想了想,便微笑着说道:“你上午都做什么去了?我问他们,都说你在议事阁那边。”
“嗯,跟他们商量些事。”
“……子桐小姐,也在吗?”
“也在。”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我,似笑非笑的说道:“你问她做什么?”
“呃,没什么事做,想找她聊聊,才知道她也在那边。”
他微微一怔:“找她聊?你跟她,她不是对你——”
我笑了一下:“她的性子急,但人还是不坏的。”
说完,低头吃了一口饭。
裴元修却反倒停了下来,有些怔忪的看着我,我被他的目光看得也有些不自在,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青婴,我觉得……”他踌躇了一下,慢慢道:“虽然我娶了你,但是,我还是看不懂你。”
“……”
我被他那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半晌,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人都嫁给你了,还有什么看得懂看不懂的。”
“……”
“快吃饭吧。”
说完,我也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到他碗里。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抬头看了我,顿时也笑了一下,低头又吃了起来。
我吃过两口,已经觉得胃里有些撑了,便用筷子慢慢的拨弄着碗里最后一点米饭,笑着说道:“那你们一个上午,都在商量什么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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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浪涌。
当我走到码头上的时候,江风已经凌冽的几乎吹得我站不住了,幸好几个侍女还算结实,牢牢的扶住了我。
而在那人潮攒动的码头上,我立刻就看到,几艘巨大的海船浮在江面上,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杨帆,但高大如山一般的船身矗立在眼前,随着水波轻轻的起伏着,仿佛一个巨人,踏着沉重的步伐在慢慢的朝着我们走过来。阳光照在海船坚固的船身上,投下的浓浓的阴影将整个码头都覆盖了。
我一看到那船,只觉得呼吸都窒了一下。
眼前仿佛一下子闪过了一个场景,波涛汹涌,波浪滔天的大海中,眼前这艘巨大的船被波浪卷裹着,如同一片江水中小小的叶子,被肆意的抛起,又狠狠的掷下,仿佛被命运玩弄的人生。
我蓦地哆嗦了一下。
而我们一行人刚刚出现,码头上那些列队整齐的护卫立刻注意到了我们,有几个急忙走过来,毕恭毕敬的行礼:“夫人。”
“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收回视线看向他们,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异样的沙哑:“公子呢?”
“公子正在前面,船准备要起航了。”
“什么?”
我一听,顿时急了,急忙挣扎着要往前走,那几个侍女给吓了一跳,忙伸手搀着我,拉着我,慌忙的说道:“夫人,夫人小心啊!”
我几把推开他们,上了石阶,只见裴元修正和韩子桐并肩站在码头上,江风凛冽,将他们两的衣衫都吹得在风中扬起,几乎缠在一起。
立刻,已经有一个护卫上前,附在裴元修耳边小声的说了什么,他一听,立刻回过头来看向我。
他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脸上满是愕然的神情,而他的身边,韩子桐也已经转过身来,一看是我,立刻皱紧了眉头,偏向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裴元修已经急匆匆的朝我走了过来。
“青婴!”
“……”
我的喉咙咯咯作响,一时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看着他身后那高大的海船,又看了看在船身投下的阴霾下,朝我疾步走过来的他。
不一会儿,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有些气息不匀的:“青婴,你怎么来了?”
我只觉得全身哆嗦得厉害,抬起头看着他被江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还有那双清净的,看着我的时候永远都只有温柔和温暖的眼睛。
喉咙微微哽了一下,我才艰难的说道:“元修,离儿,不见了。”
“什么?!”
他大吃一惊:“怎么回事?”
“……”我的喉咙又梗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喧闹,回头一看,韩若诗也来了。
她一出现,韩子桐就立刻冲了过来,急忙伸手扶住自己的姐姐,韩若诗似乎也赶得很急,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这个时候更是毫无血色,微微喘息着几乎都要倒在她妹妹的怀里,韩子桐急忙扶着她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她一走到我们面前,立刻喘息着说道:“公子,对不起,是我把离儿带出去的。”
裴元修皱紧了眉头看着她。
韩子桐也愣住了:“怎么回事?”
我定了定神,看着韩若诗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随时要昏厥一般,我说道:“若诗小姐今天带她过江,去码头的时候,走散了。”
“……”
我又说道:“今天,刘轻寒他们的船也要出海。”
“……”
裴元修脸上的神情复杂,一个字都没说,而我抬起头来,看着那几艘巨大的海船,也觉得喉咙里一阵发梗。
韩若诗之前回来说离儿在扬州的码头失踪了,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而药老的船,也已经要起航了。
回想起在议事阁看到的那些书信,我只觉得江风的寒意,已经直吹到我的心里。
沉默了一会儿,裴元修道:“她,是上了扬州的船了?”
“……”
江风似乎都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它的威力,带着寒意的风不断的卷着江水的腥味袭来,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掀翻似得,幸好裴元修的手一直紧紧的揽着我的腰将我用力的抱在怀里。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道:“元修,我要上船。”
他的手微微的一僵:“你要上船?”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凄惶的说道:“我毕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
“……”
他的眼瞳骤然黑了一下。
半晌,轻轻道:“我明白。”
我说道:“我知道药老的船马上就要起航了,扬州的船也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如果可以追得上他们,如果——可以在出海之前追上他们,那当然是最好的。我会把离儿带回来。”
“……”
“但如果,没有在出海之前追上他们……”
裴元修的目光闪烁着看着我。
我抬起头来,看着那几艘高大的,大得有些过分的海船,脸上透出了近乎残酷的笑容:“也许有的事,就是上天在安排了吧。”
“……”
我分明感到,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的呼吸仿佛都窒了一下。
裴元修轻轻的道:“青婴……”
“元修,”我打断了他的话,喉咙却已经有些哽咽:“就算她是个儿子,这种时候,我也不可能不担心的。”
“……”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啊。”
“……”
他看了我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眉心的褶皱越发的深了一些,握着我胳膊的手微微用力了一些,然后又放开了我,转过身去开始吩咐那些侍从,立刻有人飞快的跑上了船,通知在船上已经准备起航的船工们。
立刻,码头上又忙碌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巨大的海船投下的阴影中,裴元修忙碌的背影,似乎也有些僵硬的,难以自在。而在我的面前,还有那对姐妹,韩子桐显然已经有些压抑不住的怒火这个时候朝我发泄了出来——
“你这个做娘的是怎么在做?上一次弄丢了,刚找回来没几天,又弄丢了?!”
她的话没说完,一直站在她身边的韩若诗已经柔柔的说道:“子桐,你不要这样说青婴姐姐。”
“……”
“离儿不见了,她也很难过。”
“她有什么好难过的?你看看她最近都在干什么?”
“……”
“若她真的生个儿子下来,管不管离儿还不知道呢。”
这话一出口,似乎连韩若诗都感觉到有些刺人,急忙伸手横过去拦住她,说道:“子桐,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慢慢的收回看向前方的目光,转而看向她们。
这对一模一样的姐妹,一样娇美,一样的清丽,一个性情直率脾气火爆,一个弱质纤纤缠绵病榻,和我过去遇到的所有的女人,所有的——对手,都完全不同。这样的人,任谁都会觉得,可以轻易的取胜。
可是,就是这样完全不同的神情和神态,却让我陷入了一场最无力,也最没有把握的战役。
不过,看着韩子桐怒火中烧的样子,我却突然笑了一下。
她原本怒火冲天,对上我这样突如其来的笑容,却是毫无防备的就,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立刻说道:“你笑什么?”
不止是她,连韩若诗似乎也感觉到了一点异样,转而看向我,微蹙的眉头下,眼神中也透出了几分戒备。
我的笑容更冷了几分:“现在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
“这段时间,我要出海了。”
“……”
“也就是说,至少这段时间,我是不可能生出一个儿子来了。”
“……”
“不过,我生不出儿子来,你们到底是要开心,还是要不放心呢?”
他们两姐妹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我看着他们,还要冷笑,可心中的沉重却已经让我怎么也笑不出来,甚至有些脱力的站在那里,一转头,就看见另一边,那几个听从我吩咐的侍女已经匆匆的赶了过来,手里挽着鼓囊囊的包袱,但看见我和韩家姐妹相对,面色不豫的样子,一时间都不敢靠拢。
而他们的身后,是那几个侍从,他们急忙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却是直接朝着裴元修走了过去,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裴元修的背影顿时僵了一下。
|
不一会儿,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高大的船身上又一次伸出了宽大的舢板,搭在了码头上,从船上走下来了几个船工,接过了那些侍女带来的包袱,然后小心翼翼的对我说道:“夫人,请。”
我点点头。
最后看了那韩家两姐妹一眼,尤其看着韩子桐那戒备的眼神,也没有再说什么,便直接走了上去。
可刚一踏上那舢板,身后就响起了裴元修的声音。
“青婴。”
我的脚步一滞。
回过头去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面色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可眉心那几道褶皱却并没有消散,反而,在深深的沟壑中,似乎还掩藏了更多的,看不清的阴霾。
我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风太冷,吹得他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他开口的时候,似乎也有些苦难:“你进了议事阁,对吗?”
“……”
“你看到那些书信了?”
“……”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似乎也有些哑然,沉默的站在那里。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竟似已无言。
沉默了许久,周围的人虽然都有些蠢蠢欲动,但这个时候却也没有一个人真的动,所有的人全都看着我们两这样站在那里,不过咫尺之遥,可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哑然的开口:“青婴,我——”
“元修,”我打断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微笑,这样的笑容似乎让他也有些意外,愕然的看着我。而我却看了看周围,道:“你还记得上一次,你也是这样送我上船,是在什么时候?”
“……”
我们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下。
自然,也都回想了起来。
几乎同样的情景,可也有太多的不同,那一次他送我,是送我去一个很近的,近得几乎随时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的一个小渔村,但这一次,却是去一片看不到未来,也预测不到生死的汪洋中。
他说道:“我记得。”
“那你还记得,我临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这句话,也是似曾相识的。
当他中箭,在吉祥村我的家里养伤的时候,当我知道,刘轻寒已经拿下了扬州的时候,我也曾经问过他这句话。
他一时似乎也有些混乱了,混乱在了现实和回忆的混沌当中,喃喃道:“十步之内若只有你……”
“不是这句。”
“……”
上一次,也还是这样。
“我希望你记得的是——战火一起,百姓流离,尸横遍野,苍生何其无辜。”
他的面色微微一僵。
我笑了起来。
笑容中,视线却已经模糊了起来,我微笑着,哽咽着,说道:“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这句话呢?”
模糊的视线中,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一丝裂痕:“青婴。”
我有上前了一步,一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几乎和他脸贴着脸,呼吸也纠缠在了一起。我看着那双清净的,近在咫尺的眼睛,轻轻说道:“元修,我早就知道,我不可能改变一个人。”
“……”
“我也知道,天下大势不可能为了我一个女人而改变。”
“……”
“这些,我都知道。”
“……”
“我们的婚姻,也不是一场交易,所以,我们谁也没有欠谁,你不必躲躲藏藏,也不必将我拒之千里。”
“……”
“我只是希望,只是希望——你能多想想那句话。”
他的脸上浮起一阵痛楚的神情:“青婴。”
“这一次出海,也许来得正是时候,”我微笑着看着他:“我们之间,有一些事本来就太快了,现在可以让大家分开一下,也静一静。这样的话,也许你会更明白,你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来,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身后那站在码头上相互扶持的韩家姐妹。
“青婴。”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告诉你,”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
“……”
“再会。”
“青婴……”
我笑了一下:“希望能再会。”
说完,我慢慢的转过身,朝着那巨大的海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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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我扶着围栏站在船头,感觉到阵阵江风卷着冰冷的利刃划过脸颊,眼前所见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船已经航行了好多天了,虽然是日夜兼程,但显然我们要追逐的那个船队也并没有放松,所以始终没能赶上他们,眼看着就要到出海口了,两边连绵起伏的山野逐渐为波涛汹涌的江水吞噬,甚至连苍穹尽头那璀璨的繁星,似乎也快要融入无边无际的水域当中。
即使这样的美景,也不能让我又丝毫放松,因为我的离儿,还不见踪影。
想到这里,又是生气,又是咬牙,有的时候,甚至恶狠狠的想着如果这一次找回她,一定要打断她的腿!
可是——
就这样恶狠狠的想着的时候,脑海里却晃过了另一个人平静的,甚至有些冷酷的温柔笑意,他的目光清明而璀璨,如同容纳了万千繁星的水波。
他操纵着轮椅,从红颜塔上无数被风吹得飘飘飞扬的画卷中,从我尘封的记忆的灰烬中,慢慢的走了出来,微笑着说:姐姐,你答应过,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的。
……
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夫人,夜已经深了,请夫人回房休息了吧。”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侍从站在我身后。
是药老身边的人。
上船后的这些日子,我几乎没有再跟药老会过面,虽然,大家都处在不过百尺的距离内。
在上船时,他就站在船头上,我跟裴元修说的那些话他一定全都听到了,也许作为药老,他对我有疼爱之处,可作为裴元修的父亲,我的公公,他未必能毫无芥蒂的面对我这个“不守妇道”的儿媳妇。
所以,我不为难他,也不为难自己,这些日子,大家都有意无意的避免着直接碰面。
不过,有的人,却是避无可避的。
一旁传来了另一个侍从恭敬的声音:“子桐小姐,夜深了,请回房休息了吧。”
我转过身去,正好对上了她看向我的目光。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一时无话。
我还记得那天登船之后,眼看着船就要起锚远航,韩若诗突然对她说了几句话,韩子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神情,她仿佛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立刻也跟着上了船。
我当然很惊讶,却并没有太意外。
只是看着码头上,韩若诗慢慢的走到裴元修身边,似乎想要开口安慰他什么,但裴元修却自始至终都只仰头看着船上矗立不动的我们,那目光显得茫然极了。
和此刻,韩子桐看着我的目光一样。
人在很多时候,总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可真正面对了巨大的阻力,甚至灾难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无力,更何况此刻,我们面对的,是完全无法预测,也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江流,汇入大海之后,我们的未来,就更加渺茫了。
我和韩子桐在这一刻的对视,仿佛也都看到了我们对这一次旅途的无助。
我沉默了一下,轻轻说道:“早点休息吧。”
说完,也不等她再开口说什么,我转身走进了船舱,而走进舱门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天幕笼罩下的大地已经完全漆黑一片,只剩下天空中一轮明月,倒映在江流中,随着潺潺流动的江水,月影朦胧,仿佛要随之流逝,流向大地的另一端,汪洋的尽头。
在这样的月华之下,韩子桐原本纤侬合度的身形越发显得玲珑窈窕。
也越发的,渺小无助。
她突然开口说道:“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
月色下,她的身子被风吹得微微的摇晃着,似乎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们明天就要出海了吧?”
“……”
“你有什么打算吗?”
“……”
风,仿佛更加凛冽了一些。
我们的船从金陵驶出之后,就一直全速前进,可显然刘轻寒他们也并没有放慢船速,眼看按照我们行进的路线和进程,明天就要出海了,我们一直没有追上他们的船。
明天,一旦出了海,没有了航向,我们就会完全变成无头苍蝇。
所以她问我,有什么打算。
虽然她现在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我,但我明白,她是相当不安的,虽然她是江夏王女,虽然她性格暴躁,冲动易怒,但毕竟——只是一位王女,一个从来都娇生惯养,也娇惯着别人的女孩子,突然要让她来面临这样的凶险旅途,她难免会有情绪上的崩溃。
我想了想,只用柔和的口气说道:“今晚你早点睡吧。”
“……”
“明天的事,我会安排的。”
说完,也不等她再开口发问,轻轻的朝她一点头,我便转头走进了舱房。
进了房间,还有两个侍女进来给我点灯铺床,我坐在靠窗的桌边,等她们忙完了,正要退出去的时候,我说道:“今晚谁也不要再进来打扰我,明天早上,除非我自己走出这个房间,否则,不要让任何人进我的房。”
她们惊了一下,对视一眼后,轻轻的说道:“夫人是要办什么事么?需要奴婢们做什么?”
“不要多问。”
“……”
“你们要做的事,就是看好我的房间就行了。”
“……”
“记住,在我出门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门。明白了吗?”
“是。”
她们两听着我的口气,也明白这话不是普通的吩咐,俯身行了礼,便轻轻的退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立刻,也将外面的一切声响都隔绝了。
我打开木柜,从里面拿出了笔墨纸砚,小心的铺在了桌上,却并没有立刻落笔,反而是走回到床边,脱下鞋子,盘腿坐在了床上。
莲花盘坐。
这是佛教徒修行静坐的无上大法,我的二叔,正觉法师就是以这样的姿势盘坐进入禅定的状态,而我,修行没有到他那样的境界,自然不可能进入禅定状态,但这样的姿势却可以帮助我封闭五识,进入精神境界的最深处。
我静静的坐在那里,平息心跳,放慢呼吸。
慢慢的,我感觉到周围的气息有些不同了,船身下那涛涛的江水,仿佛这一刻已经湮没了我的脚踝,每一股水流都流淌过我的身边,轻触着我的肌肤,伴随着我的呼吸,一起一伏,一动一静,都那么的清晰。
然后,那水流仿佛引导着我,走向了另一个时空和空间。
我慢慢的睁开了眼。
江水汩汩的流淌着,好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我的背后轻轻的推送着,我随着那水流慢慢的迈出了一步,立刻看到了眼前一阵阳光灿烂照耀在江水上,反射出了粼粼波光,在眼前形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一时间,我的视线也有些恍惚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个开阔的小院子,院子中间的水池里立着嶙峋的假山,水中几条橘红的鲤鱼游来游去。
而池子对面的,是一座看起来十分雅致的房舍,门窗虚掩着,从里面飘出了淡淡的熏香。
这个景致,很熟悉。
我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铁家钱庄的后院。
江水绵绵的推送着我的脚步,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伸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立刻看到屋子中央的圆桌上,摆着一只被打开了的锦盒,锦盒内空空的,而旁边的桌上,摆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一块透明的软帕,包裹着的东西。
那是,被包裹着的免死玉牌。
我心中一喜,正想要抬起手去拿,却突然感到手脚一阵沉重,几乎抬不起来。我急忙凝神定气,又静静的呆了一会儿,终于感到手上有了一些力气,便伸出手去,拿起了那块玉牌,小心的放在掌心里,开始拆开那层层叠叠包裹着的软帕。
最后,终于被我拆开了。
玉牌沉甸甸的落在了我的手里,面上那个硕大的“免”字,映入眼帘。
可是,我的心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当初初见这块玉牌时的惊愕也在此刻平息下来,我屏住呼吸,将视线慢慢的移向另一边,那被我无意识的丢弃在桌上的,软塌塌的那块软帕。
上面的纹路……
不行!我看不清!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感到身体周围的江水汹涌了起来,几乎要将我从这个桌边推走,也将周围的一切都冲击得摇摇欲坠。
不行,我一定要冷静下来!
想到这里,急忙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紧闭上了眼睛。
视线中,仍旧是一片模糊,但却回到了刚刚,我手里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玉牌,小心翼翼的拆开那块软帕的一瞬间。
当我掀开软帕的上角时,上面是一条细细的曲线,虽然断断续续,却从左上角处斜斜的插下来。
当我掀开软帕的左角时,几乎是一片空白,却在中心的位置,出现了一段短短的曲线,和左上角那条曲线汇聚。
还有,当我掀开软帕的下角时——
左下角,有几处断断续续的点,仿佛连成了一线,而线的尽头则是——
想到这里,我蓦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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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们说什么?”
周围已经有几个胆小的侍从小声的议论道:“不会是海盗吧?”
“咱们要是遇上海盗了,可怎么办?”
“是啊,这茫茫大海的,打起来没处跑啊。”
那老船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不冷不热的道:“你们什么时候听说过海盗会跟人打旗语的?”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啊?”
那老船工摇了摇头,也不理他们了,又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又伸手拢在眼睛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我们:“他们在问——我们是谁。”
“……”
我们这些人都对看了一眼,那老船工皱了皱眉头,却是转过头来看向了药老和我,说道:“二位,他们应该不是海盗。但,要不要打交道,还请两位定夺。”
我随即看向药老,他也看向了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有些踌躇,毕竟我和他都不是熟悉海事的人,突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都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药老说道:“先跟他们说清楚,我们不是海盗。看看他们的反应。”
那老船工点了点头,便转身吩咐下去,立刻有一个力壮的中年人走到船头,手里挥舞着两面红色的小旗子,在空中划出了几个奇怪的动作,又重复了好几遍,显然是把药老的话传出去了。接下来,就要看对方的反应了。
大家都抬起头,看向那个登上桅杆的年轻人。
他看了好一会儿,脸色却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那老船工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那年轻人道:“他们想让我们帮帮忙。”
“……”
“还有,”那年轻人又皱着眉头朝前方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对着我们说道:“我看那船,像是商船啊。”
|
那艘船虽然行驶得很快,但大海就是这样,也几乎是大半个时辰之后,才慢慢的靠近了过来。
而我也终于看清了那艘船。
那艘船不算高大,但船身却很巨大,上面一共撑着三面风帆,船头和船尾的相对较小,中间的那面风帆最为巨大,竖起来几乎有整个船身那么大,遮天蔽日的矗立在眼前,也给我们这艘船投下了浓浓的阴影,几乎将阳光全都挡住了。
两艘船越来越近,我们甚至能看到那船上的甲板上,几个船工正朝着我们用力的挥手大喊着。
看起来,应该是一艘普通的商船,那些人也显得朴实而憨厚,身上穿着普通船工所穿的结实的布衣,并没有想象中海盗的凶神恶煞,只是看他们的表情,似乎也是被吓坏了似得,一些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我们,不敢轻易的开口。
这时我们才发现,那艘船的侧身处,似乎受了一些损伤。
一大片围栏被打坏了,甲板也残缺不全,一些地方露出了尖利的木齿,看起来格外的狰狞。但幸好,损坏的地方只是一小部分,并没有影响这艘船的安全。
终于靠近了,我们都将船停了下来。
就听见那边几个水手攀着围栏,朝我们大声喊着:“兄弟,帮个忙啊!”
这边的老船工也说道:“怎么回事?”
“遇上开火的啦。”
“海盗?”
“算是吧。”
“……”
什么叫,算是吧?
我和药老他们对视了一眼,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看着他们的样子,似乎也不像是奸恶之徒,那老船工过来问时,药老便说道:“先让他们过来几个人,问清楚了再说吧。”
那老船工答应着过去了,不一会儿,就看到那边放下了一艘小艇,几个人小心翼翼的上了艇,慢慢的朝我们划了过来,我们这边也立刻下去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放下绳梯,将他们的人拉了上来。
最先爬上来的是几个年轻力壮的船工,手脚也极灵便,猴子一样蹭蹭蹭的便爬了上来,直朝我们寒暄着道谢,只有最后一个人,看起来又胖又笨重,大腹便便的爬得格外的慢,等到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翻过围栏了,还是他们的人加上我们的几个人一起将他拉了过来的,那人一站定,立刻整个人都瘫软一般的跌倒在甲板上,喘成了一团。
那几个水手讪讪地笑道:“这是我们的大老板。”
我们这边的人虽然都一直很紧张,但一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倒也放松了下来,几个年轻人还偷偷的笑了起来。
但,一看到那个人,我整个都僵了一下。
站在我身边的韩子桐立刻感觉到了我的异样,转头看着我,正要开口问什么,我已经慢慢的走过去,一直走到那人的身边,试探的轻声道:“王……老板?”
那人四肢着地,正喘着粗气,突然听到我这一声,像是吓了一跳,急忙翻身站起来,瞪眼一看,立刻也惊呆了。
“夫人?!”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韩子桐走到我身边,看看我,又看了看那个人:“青婴,你们认识?”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还是紧绷着呼吸,点了一下头。
眼前这个大腹便便,一身绫罗绸缎本该很贵气,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的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在吉祥村开绣坊时最大的金主——王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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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舱房,仆人送上热茶的时候,王老板还有些回不过神,一直怔怔的看着我,若是平时被一个人这么盯着看,我也会不自在,但此刻在海上,这样无边无际的汪洋当中相遇,就不能不说是有缘了。
我将热茶朝他那边推了一些,道:“王老板,请用茶。”
“哎。”
他点点头,端起茶碗来,却又忍不住看向我,欲言又止。
顿了一下,他终究还是将茶碗放回到桌上,对我说道:“夫人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我说道:“我是来找我的女儿。”
“离儿?”
“对。”
王老板有些惊愕的看着我:“离儿小姑娘?她是怎么会到海上来的?”
“这,一言难尽。”我微微蹙了下眉头,也没打算继续说我的事,反问道:“对了王老板,你们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们是有一批货,从福州往京城送。”
“……”
他说完这句话,船舱里都静了一下。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却也并没有露出诧异的表情,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道:“王老板,现在——可是还有海禁的吧?”
王老板看了我一眼,也似笑非笑的:“你们不也在海上。”
“……”
他这一反问,倒把我也给梗了一下。
不过,他立刻就微笑着说道:“罢了,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犯不着遮遮掩掩的。没错,现在是海禁了,但夫人也该知道,海禁,也是皇命。”
我的心里突的跳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皇命可以海禁,皇命,也可以让我们出海。”
“……”
我只觉得放在桌上的指尖蓦地凉了一下,好像一下子被海风吹得冻僵了似得,怔怔的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声音微微带着点沙哑的:“你们是——皇商?”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错。”
我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舱房里疾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他,气息都急促了起来:“皇商?你是,杨万云的人?”
那王老板也微微变了一下脸色。
但,他也算是商场上沉浮已久的老手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微笑着看着我:“我早就看出,夫人的来历不简单。你竟然能直呼我们大老板的名讳,看来夫人跟我们大老板,也应该是有些渊源了。”
“……”
我的心突突的跳着,一时间也有些怔忪。
虽然王老板的财大气粗我早有见识,可也实在没有把他往那方面去想,但仔细想来,当初裴元修把持扬州,那样兵荒马乱的世道,很多绣坊都关门的关门,倒闭的倒闭,他却还一直在做着他的生意,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其实自然是因为他是皇商,所采买的绣品都是贡给京城的,才有那样的实力。
没想到,来来回回,我竟然在跟皇城里的人做生意。
想到这里,不由的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但抬起头来对上王老板探究般的目光时,我还是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倒也不是什么渊源,只是,我认得杨老板的一些亲眷罢了。”
“亲眷?”
王老板微微蹙了下眉头,待要再问,我已经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不过,话说回来,王老板,你们这次又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不是遇上海盗了?”
提起这件事,倒是让他把杨万云什么的都丢开了,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下意识的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稍稍给他带来了一丝暖意,也稍稍的有了一些活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们的确是遇上海盗了,但海盗盯上的,不是我们。”
“什么?”
王老板说道:“我们遇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打起来了。”
“你说‘他们’,‘他们’是——”
“海盗,和另一批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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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批船?
我的呼吸微微的窒了一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是什么船?谁的船?”
“这,就不清楚了,”王老板又皱着眉头想了一想,然后说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是商船。”
“为什么?”
“那船型就不是商用的,看起来倒更像你们的这种船。”
“……”
这个回答,并不出我的意外。既然已经实施了海禁,那么能在近海航行的海船就不会太多,有杨万云一家的商船,就应该不会再有别的商船再附近游荡了。
我又追问道:“那,你能从船上什么地方看出来,那船到底是什么势力的?皇家的?还是——”
王老板想了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真的看不出来,我们离得不近,根本看不清楚。而且他们的船和那海盗的船又不一样,不会在帆旗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来吓人,所以——”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说道:“对了,我想起来了。那些人在跟海盗打的时候,虽然隔得很远,但还是能听到他们大声说话的声音——他们说话的口音,像是蜀地的口音。”
“……”
我不由的,先松了一口气。
蜀地的口音。
这一次出海的船有好几批,颜轻涵、裴元丰和萧玉声,他们的船上所带的船工都是蜀地的人,自然是蜀地的口音,但刘轻寒的船是扬州这边的,所用的船工自然也是南方人,当然不会有蜀地的口音。
所以,受袭击的船,不是离儿所在的船。
谢天谢地,离儿没事!
虽然松了口气,但我心里的大石头却并没有放下来。
蜀地的船,那么到底是谁的船队,遭到了海盗的袭击?千万不要是裴元丰的船啊!
想到这里,我急忙问道:“那,他们打起来,战况如何?”
王老板原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听见我这么问,仿佛回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感觉他整个人都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他吞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微颤的说道:“我们是在舟山附近遇上他们的,那个时候是晚上,原本海上是漆黑一片的,可我们突然看到前方的天空被一闪一闪的映亮了,而且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雷声,所以就把船靠近了一些,结果就看到——”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中也透出了一丝恐惧。
“那一片海,好像燃烧起来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一紧,有些惊恐的看着他,却见王老板根本没有看我,他的目光直直的盯着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微微激荡的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似得,颤声道:“两边的船队,就像是会喷火的海蛇一样。整片海都变红了,就连天,天也被映红了。海面上到处都是火,被打碎的木片飞得到处都是,而且也都燃着火,好像——好像大海都被烧起来了一样。他们每喷一次火,就有被打得半天高的海浪扑过来,一个浪头就有几个人那么高……还有那雷声,震耳欲聋的雷声,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
“……”
“这个时候,我们突然看到那边有一个火球,朝着我们飞过来——”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一声低呼,是韩子桐,脸色苍白的捂住了嘴。
我只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对着王老板道:“然后呢?”
王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子桐,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幸好,那个火球并没有打中我们的船,只是擦着船边沿落下去,结果就炸开了,我们的船被硬生生的打碎了一大块,幸好,幸好没有打漏船底。我们当时害怕极了,怕他们又要打我们,才立刻扬帆离开了那片海域,但是,损坏的船身一直修补不好,好不容易看到你们出现,我们才想求你们帮忙。”
“……”
原来,之前看到他们的船受到了损伤,就是这样造成的。
刚刚跟他一起上来的那些船工也已经说了一下,药老立刻命人领着他们去取船上备着的木材和铁钉,帮他们修船去了。
我听了他说的这些,也没有立刻再问什么,而是细细的回想了他说的每一个细节,想了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们就是这样就离开了?也没有看看,到底是谁赢谁输?”
王老板摇头道:“那个时候船被打坏了,我们都担心会沉船,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他们的死活。”
“……”
他说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道:“不过——”
我一听,立刻问道:“不过什么?”
王老板道:“就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发现又来了一艘船。”
“什么?”
“那艘船一出现,我们就立刻给她们打了旗语,让他们不要去靠近那边,谁知他们反倒加快的船速,朝着那片火海就过去了。”
“然后呢?”
“然后,那艘船也加入了战局。”
我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在一刻的窒息之后,我问道:“那艘船是帮着哪边打哪边?”
王老板想也没想,立刻说道:“他帮着有蜀地口音那边的船队打海盗。”
“……”
我原来还想问他有没有看到输赢,但一下想起了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便也作罢,回头一看,药老还一直沉默的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从进了这舱房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开过口,韩子桐则是一脸被吓坏了的表情,见我看向她的时候,还有些倔强的想要故作平静,可苍白的脸色却是骗不了人的。
我想了想,回头对王老板道:“你先休息一下吧。修船的事他们已经在做了,我们下去处理一点事情。”
王老板的眼睛也是在油锅里练过的,自然知道我,还有我身后这两个看似主事的人出海的目的并不简单,也没有多问,只简单的点头道了个谢。
我们三个人走出了那间小房间。
韩子桐立刻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谁打谁?”
药老也看向了我。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海盗打颜轻涵。”
一听这话,药老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我平静的说道:“他们的船是第一批出海的,所以会在舟山附近遇到王老板他们的船,至于海盗——他们为什么要攻击颜轻涵的船,可能就是为了劫掠吧。”
药老急忙说道:“那后面参战的那艘船——”
“是元丰的船。”
“你这么肯定?”
我点了一下头,说道:“韦正邦劫走薛小姐的事,事出意外,所以元丰离开西川去追他们的船,是临时决定的,自然不会事先给他安排的船队,而只有一艘船匆匆的出海。颜轻尘早就知道颜轻涵在三江口准备了船出海,自然也知道他们的船大体的样貌,这个消息自然也会有人告诉元丰,所以他一看交战双方,就知道是谁在打谁。”
“……”
“至于他参战,帮颜轻涵,没有别的原因,”我看着药老,平静的说道:“因为薛小姐在颜轻涵的手上,他要保护薛小姐不被海盗误伤,只能帮着颜轻涵他们打海盗。”
“……”
药老没有说话,只沉默着转头往外走,我看着阳光的照耀下,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半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那,他们现在如何?”
我一愣,不由的在心里笑一下。他大概也是关心则乱,都忘了我所有的说法都是推测,都是靠王老板告诉我们的那些情况来猜想的,王老板都没有看到的东西,我又怎么可能猜想得出来。
不过,我也理解他的心情,就像之前我担心是刘轻寒的船遭到了海盗的袭击,那一瞬间几乎肝胆俱裂的恐惧,只有为人父母,且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为了安慰他,我还是说道:“颜轻涵这一次出海的目的很清楚,他不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至于元丰——他虽然没有打过海战,但毕竟也是个将军出身,不会完全去挨打的。你放心,薛小姐不会有事的。”
况且——有一些话,我也不好当着韩子桐的面说。
韦正邦一直将薛慕华视为心上人,不惜叛出颜家勾结颜轻涵,也要得到她,又怎么可能让她受伤害呢?
想到这里,又不由的轻叹了口气。
药老立刻看向了我,我急忙掩饰的说道:“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了。”
“什么?”
“我们的航线没有错。”我看着他们俩,说道:“王老板是在舟山附近遇见他们的。”
药老点了点头,而旁边的韩子桐只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不过,我们可能要加快一点航速了。”
“为什么?”
我没说话,转身走出了船舱,甲板上凛冽的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星迎面扑来,也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看着那些忙碌的,通过小艇不停运送木板,铁钉,修整那艘商船的船工们,我轻轻的说道:“他们已经到了舟山了,到底战况如何,谁都不知道;打完了那一仗之后他们会去哪里,也不知道。”
“……”
“一旦失去他们的踪影,茫茫的大海,就难找了。”
按照我们出海行进的顺序,王老板至少应该可以遇见萧玉声,或者刘轻寒,但他却没有,显然,这里虽然是近海,但海域实在太大了,他能遇见了我们,都实在是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是有缘。
而我们要赶上前面的船,其实只能靠运气,要走失,却实在是理所当然的。
韩子桐听了我的话,也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那,等让他们弄完了,我们就立刻起航。”
我点了点头:“嗯。”
一边说着,我一边走到船头,双手扶着围栏。
海风很凛冽,也很冷,几乎是立刻就将我的双手吹得冰凉,握着围栏的手也完全感觉不到冷了。
只有从心底里发出的,不停的颤抖。
手中的围栏,好像也变成了波浪,不停的起伏着,几乎让我扶不住了,我用力的掐着那木栏,过了许久,才终于让自己清醒了一些。
不是……
不是!
我在心里庆幸的,几乎是狂喜的告诉自己,不是!
刚刚,在听王老板说那一场海战的时候,我的确是被吓得几乎肝胆俱裂,虽然当时我已经多少猜出了,收到袭击的船不是刘轻寒的,可那一刻的恐吓,却让我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我担心,佛郎机火炮已经出世了。
那样的凶器出世,胜负尚且不论,但先带来的,一定是杀戮!
而且,远远不是王老板他所看到的那一场海战那样。
之前我担心颜轻涵已经找到了佛郎机火炮,跟萧玉声,跟裴元丰,或者跟舟山的水师打了起来,但听王老板的描述,虽然那场海战也很激烈,但似乎规模也并不大,而且火炮的凶悍程度远远没有忽木罕所描述的,几十年前佛郎机火炮第一次出世的时候那样的凶悍,听起来,更像是当初虎跃峡的时候,舟山水师狙击殷皇后的行船一样。
按照佛郎机火炮的实力,擦着船沿打过来,至少能轰毁半艘船才是,可王老板他们的船只是夹板和围栏遭到了损伤,而且还能坚持行船这么久。
那,应该只是普通的火炮而已。
想到这里,我又在心底长长的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不能让我完全放松。
他们现在没有找到,并不代表永远找不到,颜轻涵已经到了舟山附近,到底母亲把火炮藏在哪里,又到底,她是不是真的将火炮藏在了海外的某个地方。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一切,也都有可能!
看着眼前波涛起伏的海水,看起来还算平静,可谁也不知道,这其中隐藏了多少暗流,又会在可能的时候,掀起多剧烈的凶浪。
我不由的抓紧了手中的木栏。
就在这时,韩子桐走到了我的身边,她看了我好一会儿,轻声道:“喂。”
我转头看向她。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神情也显得有些恍惚不定的:“那个——他们说的那个,佛郎机,火炮,就是那样的吗?”
我沉默了一下,淡淡的一笑:“不是那样的。”
“哦……”
眼看她像是吐了一口气,我说道:“比刚刚那个王老板说的,还厉害得多。”
“……”
她抬起头来,瞪大眼睛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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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声。
在我睁开眼之前,耳边就一直响着海浪声,一波一波,仿佛人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的在耳边回响着。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拂过我的脸颊,将原本濡|湿的肌肤吹干,也将微微凌乱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擦过我的耳廓。
一阵酥麻的感觉传来,我微微蹙了下眉头,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湛蓝。
仿佛梦幻一般的颜色流入眼中,漫漫的仿佛充盈了整个天地,一时间让我失了神,甚至有些琢磨不清,眼前到底是什么。
但,只是迟疑了一下,冰凉的海水已经被风卷着,袭上了沙滩,蓦地湮没了我的脚踝,冰冷的感觉一下子刺得我心中一悸,一下子从沙滩上坐了起来。
“啊!”
带着一身的泥沙,满身的海水,刚一坐起来,立刻感到全身上下仿佛被拆散了,又重新装上一般分筋折骨的痛,我忍不住痛呼了一声,立刻想伸手抱住了自己,却发现好像两只手都不是自己的,冰冷而麻木,这一动,指尖立刻传来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的刺痛。
我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唔——!”
这一痛,也终于让自己清醒了,我坐在那里,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一幕幕场景——
漆黑的夜晚,狂风暴雨的摧折……
汹涌的海水……
海船轰然沉默,搅起的巨大的漩涡,将人仿佛要撕扯至粉碎一般……
我一下子睁大眼睛,心里顿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几乎令人绝望的事实——我们的船沉了!
一想到这里,我急忙抬头向四周望去,只见自己置身在一处沙滩上,周围全都是破碎的船身,被撕扯得稀烂的风帆,凌乱的吊在狰狞锋利的木齿上,随着海风吹拂过去,飘飘荡荡的。
可是,人呢?
我的脸色已然惨白,虽然全身都传来阵痛,但还是咬着牙,坚持着站起身来。我已经不知道在这样的海水里泡了多久,又到底在海里漂了多久,手掌上的肌肤已经全部发白泡肿胀了,而湿透了的衣衫裹在身上,被风一吹,更是冰冷刺骨。
我不知所措的,甚至有些慌乱的站起身来,走在那一片散碎的船的碎片中央,甚至有木屑埋在沙滩上,已经扎进了我的脚底,但我丝毫感觉不到疼,还是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这里,是哪里?
我是跟着这些破碎的木片漂过来的?那其他人呢?
我们到底——
数不清的恐惧的,不敢深想的猜测在我的脑海里涌现出来,仿佛此刻不断涌上沙滩的海水,一波一波的拍击着我的脚踝,我抱着双臂,一路跌到一路爬起,狼狈的往前走着,身体的孱弱,四肢的麻木,冰冷的海风,还有喉咙里仿佛火烧一样的干渴,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仿佛千万条毒蛇一般噬咬着我。
每一步踏下去,我都感觉自己可能无法再迈出下一步了。
可是,却还是这样一步一步的,好像走在炭火上一样,却仍然将脚步坚持了下去。沙滩上留下了我的脚印,甚至夹杂着一点隐隐的血迹,我慢慢的走向了前方。
突然,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大片船身残骸,而那里似乎趴着一个人。
我急忙跑了过去,可因为两腿无力,刚刚跑到那人身边,整个人就跌到下去,正正压在那人身上。
“啊——!”
那人发出一身闷闷的惨呼,整个人像是一条挣扎的鱼,猛地弹了起来。
而我一眼就看到那张被海水泡得有些发胀变形的脸,虽然被湿润凌乱的头发遮着,但还是能认清她熟悉的脸庞。
“子桐小姐?”
“……”
她完全傻了,弹起来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雕塑一样,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呆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我,又看看我的身后,再看看我。
我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也坐到她的身边:“韩子桐?”
这一回,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呆滞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但是,也并没有回应我,而是傻傻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看向我的身后,那波浪汹涌起伏的海面,还有和大海一脉相连,无边无际的天空。
半晌,她再回过头,看了看周围。
几乎和我之前一样的反应。
我抬起有些僵冷的手臂,轻轻的抓着她的手腕,想要平静,却是微微战栗着说道:“我们的船翻了,我在这里走了好一会儿,只看到你和我。”
“……”
“你快起来,我们两要趁着还有力气,赶紧看看周围,到底这里是什么地方。”
“……”
“还有,我们需要找到水,吃的,还要生火。我们——”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开口打断了我:“我们在哪儿?”
“……”
“这是什么地方啊?”
“……”
“我们的船,怎么回事啊?”
“……”
我看着她,原本的无力感在这一刻更加重了一些,几乎连心跳的力气都快要承担不起了。
两个人有些傻兮兮的坐在又湿又冷的沙滩上对望着,海风吹透了原本已经湿透的衣衫,寒冷的感觉直刺进了心里,可她却好像一点都感觉不到,就像个孩子似得,直愣愣的看着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我手心里握着的她的手,在颤抖着。
连同她眼中脆弱的光,也在不停的闪烁。
深吸了一口气,我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彻底的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意味,说道:“我们的船沉了。”
“……”
“你最好赶紧起来。我们要趁着还有体力,赶紧去找吃的,和水。”
“……”
“快起来!”
说着,我已经奋力的站起身来,不由分说的也拖着她站起来,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像是个提线木偶,就由着我拖她起来,由着我拖着她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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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随着海浪的起伏,一点一点的流逝。
我们走了好久,好久。
而脚下的路,仿佛也没有尽头。
沙滩上到处都是船身破碎漂过来的残骸,碎裂的木片,尖利的木齿,还有上面闪着寒光的铁钉,钉尖朝上,好几次,韩子桐走过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躲闪,还是我扯着她才躲开了。
两个人就这样,也没有力气互相搀扶,倒像是互相支撑着,走了不知多久,连湛蓝的海水都渐渐的变成了深蓝,头顶的天空也是。
可我们,没有走到路的尽头。
眼前所见的,是一片茂密的,见不到头的丛林,而身后,则是无边无际的大海。
越往前走,我的心沉得越深,仿佛被一只黑手用力的捏着,投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潭,再难见天日。
因为这时,我已经意识到,这里,不是内陆。
也不像是,一个有人烟的岛屿。
之前所有的猜测中,我们遇到了最坏的那一个。
海浪声之外,只有我的心跳,和韩子桐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她的呼吸是那样的沉重,连同她的身体,我甚至都觉得已经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我急忙伸手拉着她。
可是,她却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就这么狼狈的跌倒在地,乌黑的,湿漉漉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急忙扯着她的手腕:“快起来,没事吧?”
“……”她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韩子桐。”
“……”
“你——”
我还想说什么,可声音已经哑了。
我看到她抬起头来,海风吹散了她的长发,露出了那张苍白的、秀致的脸庞,上面全是泪水,眼泪还在不停的从她的眼眶中流落下来,一滴一滴的落下去,滴落到沙滩上,倏地便消失了踪影。
“……”
一时间,我喉咙里咯咯的,也说不出话来。
她抬头看着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在海风中已经完全支离破碎:“我们……是不是,是不是——”
“……”
“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啊?”
“……”
“我们是不是会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我们会不会要死了?”
“……”
这一刻,所有的恐惧、无助、茫然,甚至绝望都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眼泪,几乎已经盈满了眼眶,我抓着她的那只手也已经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我们的生机而破碎一般。
我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了。
可是,看着她脸上横肆的眼泪,感觉到她不停的颤抖着,我却反而咬紧了下唇,甚至一下子就咬破了嘴唇,血的腥一下子将眼泪逼了回去。
我吞下了所有的眼泪和酸楚,哽咽着道:“还没死呢,别怕。”
“……”
“你不要怕,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
“放心,跟着我,你不会死的!”
“可是——”我的话丝毫不足以安慰她,尤其面对此刻几乎已经是绝境的环境,她也根本不可能相信和她一样全无防备的人,她凄惶的看着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可是,即使这样的哭声,也在海风中,立刻消散了。
一个人的悲哀,在这样大时代的风雨中,原本,也不过是一声叹息而已。
我叹息了一声,轻轻的俯下身去,双手抱住了不停颤抖的她。
也或许,颤抖的,是我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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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穹,瀚海。
孤岛,离人。
当我和韩子桐守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看着半干的柴火在火堆中慢慢的烘干,燃烧,腾起的青烟直上云霄,最终消失在满天星河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场景。
风,卷着海沙和水沫吹来,眼看着那篝火被吹得几乎舔着地面,就快要熄灭了,我急忙伸手拉了一下已经在点着脑袋打瞌睡的韩子桐,轻声道:“来,坐过来一点。我们挡着风,免得火熄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还有些朦胧,却像个孩子一样听话,双手撑着地面,慢慢的挪到我身边来靠着我。
我们身上的衣服都还没干,后背这样被风吹着,其实冷得直哆嗦,但这堆篝火却是我花费了将近半个时辰,失败了无数次,甚至连掌心都磨破了,才从一块枯木上钻出来的,这样珍贵的火种,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无异于生命之源了,就算再冷一些,也不能让它熄灭。
同样被我视为生命之源的,还有离我们不过几步,从地底下冒出来,还在咕嘟咕嘟响着的一处泉眼。
我低头,看了看靠在我身边的韩子桐。
她的脸色之前还很苍白,但因为喝了些水,又吃了两条我抓来烤熟的鱼,也或许,只是因为篝火照耀的缘故,终于看得到一点红润。
在好不容易找到这处泉眼,又生起了篝火之后,情绪几乎崩溃的她才终于平静下来,满足了最基本的生存的欲望之后,人才终于能安抚自己的情绪,找回自己的理智,可她现在褪去王女的身份,摈弃和我对立的态度,就跟之前我和裴元修所说的那样,不过一颗赤子之心,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罢了。
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平时与我对视,她一定会不耐烦的别开目光,但这个时候,她却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甚至有些傻乎乎的,半晌,才说道:“我们明天该怎么办?”
我柔声道:“明天,我们再往里面走走,看看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这里,不就是个没人烟的岛吗?”
她说着,我明显的感到,靠着我的那冰凉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看来,绝望的情绪仍然没有抛弃她。
其实,我又何尝没有绝望,尤其在我意识到,可能再也见不到离儿的时候,我几乎也已经陷入了崩溃的情绪里。只是,幸好,老天让韩子桐也漂到了这座岛上。
需要照顾她的情绪,我反而先要安慰自己。
活下来,就是一切的希望!
想到这里,我对她说道:“有没有人烟,看过才知道。而且这里,应该是舟山以东。”
“你怎么知道?”
“之前听那些船工闲聊的时候,我听他们说起过,这边的岛屿很多,暗礁也很多。我们的船之所以会沉,是因为船底坏了,很可能就是因为触礁。而原本我们的航线不会走这里的,应该是被暴风吹着偏离过来,才会触礁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用不知是赞赏还是讥讽的口气淡淡说道:“你懂得到多。”
“也不是懂,我猜的。”
“你懂的是不少啊,在湿土下面找泉眼的是你,取火种的也是你。”她轻轻的说道:“我就什么都不会,像个废物。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现在只怕已经死了。”
我说道:“你是江夏王的王女,从小锦衣玉食的,不会这些也不是怪事啊。”
“可你不是西川大小姐吗?为什么你会?”
她看着我,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是不是因为,红颜楼啊?”
“……”
我微微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我说道:“元修告诉你的?”
“嗯。”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他还说什么了吗?”
“其实他说得不多,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是想告诉我,你是个足以匹配他的女人,让我不要对你有敌意。”
虽然是这样的环境,我也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却见她像是受到了冒犯似得,坐直了身子,冷冷道:“其实,他也大可不必这样说,我没有半点兴趣,要跟你为敌。”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不过看过之后,自己也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一下——的确,她说得没错,即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要人杀我,可从头到尾,她的敌意和杀机,都不是为了她自己。
而是为了她的姐姐,那个病弱的,让谁都想要好好呵护她的女人。
其实,生命中有那样一个人存在,未必不是好事。
这一生,若有一个令自己可思可想,可疼可爱之人,也许对对方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但对自己来说,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想到这里,我长长地叹了口气,引得她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她,说道:“那,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她脸上的表情怔了一下,却慢慢的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淡淡的说了一句:“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的。”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我看了她一会儿,听着海风在耳边呼啸着,终于也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这个夜晚,我睡得极不安稳。
倒不是别的,只是因为生存的压力,几乎每半个时辰我就会醒一次,安静的听听周围有没有野兽的声音,给火堆里加一些柴火,整整一夜,我都提着一颗心。
奇怪的是,原本心情最低落,精神也最崩溃的韩子桐却似乎睡得很好,她靠在我的身后,衣裳已经被烘干了,甚至有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还有她绵长的呼吸声,和海浪声一起在耳边回响着。
我不知道,她又是为何会有这样的安心,甚至,睡梦中的她,唇角还带上了淡淡的,近乎笑意的弧度。
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吧。
命运,却让她经历了太多。
只是这样的安逸也持续不了多久,第二天早上,我们就要面对新的问题了,毕竟,生存,尤其两个人在一个荒岛上的生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照旧在浅滩处抓了两条鱼,烤了吃了,就着泉眼喝足了水,然后留下火种,便和她一起,拔出靴子里的匕首,朝着这个岛屿的中央走去。
这个岛屿,我站在沙滩上目测了一下,应该方圆不算大,但这个大小是就岛屿而言的,对于两个人来说,就绝对不算小了,岛上生长着茂密的灌木丛,幸而都不太高,岛的中央有几座高山,连绵起伏着,有些像骆驼的样子,至于山上有什么,山的另一边有什么,就需要我们自己去看了。
我们拿着匕首,一路挥舞着,砍掉了不少荆棘,勉强开出一条路来,但走出一段路之后,衣裙却已经被撕裂得不成样子,她的鞋原本就泡了水,没走一会儿粗糙的石路便裂开来,露出了雪白的脚趾,不一会儿就被磨破了。
她先还倔强着,咬着牙不肯开口,但我听着她的呼吸有些不对,回头看时,她的整只脚已经被染红了。
我急忙停了下来,说道:“我们休息一下吧。”
说完,扶着她坐到一边的石头上,上面也满是泥土和草屑,这个时候竟也顾不得了,连擦都没擦一下便直接坐了下去。我小心的撕下了内裙的一条布料,擦去伤口里的泥沙,然后给她把伤口包扎了起来。
我看到她脚趾头开裂的样子,血肉模糊的,应该很痛,可给她包扎的时候,却一点也没听到她喊痛。
直到给她包好之后,才听见吧嗒一声。
一滴水珠落了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溅起了一朵晶莹的水花。
我抬头看着她,只见她苍白的小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里落下。
我看着她这样,沉默了一会儿,才伸出手去,轻轻的用手背抹了一下她的眼角。
她甚至也没有哭,只是这样静静的落泪,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甚至连脸色和眼神都柔和了。她抬眼看着我,轻轻的说道:“岳青婴。”
“嗯?”
“你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会死?”
我微微一震,没想到会有人这样平静的,来谈论自己的生死。
和之前她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惧,和昨夜在睡梦中露出的浅浅笑意,又仿佛换了一个人。
不过,我多少也能明白她此刻的心情,想了许久之后,我慢慢的说道:“我们两,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你怎么那么肯定?”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我们两离开海滩已经有一段路了,但离岛屿中央的大山还有很长的距离,甚至,我们两身处在这样一片荆棘和绿林丛中,就像是当初我们的船队身处在大海当中一样。
人,面对自然的时候,原本就是最渺小,最无力的。
她说道:“我们两什么都没有,怎么在这个岛上生存?”
我平静的说道:“从昨天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时辰了吧。我们都能活下来,就把将来的日子,照着这几个时辰这样过,我们就活下去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你怎么就那么放心?”
“……”
“你不担心离儿吗?”
“……”
“万一你在这里死了……”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的打断了她:“我就是因为想到,也许我会在这里死,所以反倒放心了。”
她皱紧了眉头:“什么意思?”
“如果我还活着,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去,去找离儿。如果我死了……”我轻叹了口气,淡淡道:“那事情就简单了。如果我死了,我就要投胎去做别人的女儿,将来,再做别人的母亲。她再发生什么事,且不说与我有没有关系,我连知道都不会知道了。”
“……”
我抬头看着她,说道:“人死如灯灭。”
不知是我这句话的冷酷,还是眼瞳中的狠戾,让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她的声音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你,你真的不担心她?”
我摇了摇头,苦笑:“怎么可能不担心。”
“那你——”
“我只是,不能让对她的担心,在这个时候就击垮我。我要活下来,去找到她!”
说完,我挥动着手中的匕首,又将前面一大片繁乱的枝叶割开,露出了下面怪石嶙峋的路面。
幸好,我和她都出身大家,我们这样家族的女孩子几乎都会有这样的习惯,就是只要外出上路,都会在靴子里藏一把匕首,说好听一些是为了防身保命,说难听一点,世道太乱,难保不会遇上什么,身为大家闺秀不能活着受辱,必要的时候,要知道怎么死。
只是现在,还不到我们死的时候。
看着我奋力的在前面开路,韩子桐咬咬牙,也跟了上来,她走在我的身后,一边帮我劈开那些枝叶,一边说道:“可是,就算我们两这样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这个岛上荒无人烟,到最后,不也是一死。”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平静的说道:“我们会有机会回去的。”
“哦?”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机会?”
我平静的说道:“我们出海这么久了,一个月不会去,两个月不会,难道一两年了,还不回去吗?”
“……”
“元修他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可是——”
“对,大海这么大,也有可能他根本找不到我们,就算他找不到这里,但也有别的人,会找到这里。”
“什么人?”
前面一丛满是针刺的荆棘横在路中央,我撕下一条已经快要碎裂的衣衫裹在手上,然后挥舞着匕首奋力的左劈右砍,那荆棘丛立刻被我砍得稀烂,却也有一些尖利的针刺,扎进了我的手里,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了,我狠狠的劈砍着,说道:“这里,是在舟山附近。”
“……”
“我们出海的事,朝廷一定知道。”
“……”
“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听到这话,韩子桐停了下来,看了我一会儿,她突然说道:“你是说,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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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已经支离破碎了:“离儿……她,她不是,到扬州来找你了吗?你们,没有在一起?还是,她已经——”
我不敢把后面的猜测说出来,只怕一语成箴。
这一回,换他惊愕不已的看着我,一句话都不说。半晌,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故事一样,忽的笑了一下,说道:“你,你别说话来逗我。离儿不是早就已经回去了吗?怎么会跟我在一起。”
“……”
韩子桐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看看我,又看看刘轻寒,眼神中已经透出了掩饰不住的惊恐。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一把抓住刘轻寒的胳膊:“我是说这一次你出海,离儿不是来找你了吗?”
刘轻寒紧皱眉头,说道:“她的确是来找我了,可她没有跟我出海啊。”
“什么?!”
“我答应过你,不会跟她走得太近,况且这一次出海本来就很冒险,我怎么可能还带她一起?”
“可是——”
不等我开口,他已经清晰的说道:“这一次我的船起航之前,她的确来找了我,但她也不是要跟我出海,只是——只是她心情不好,我想她可能是希望我安慰她。所以,我带着她坐了一会儿,陪她聊了会儿天。”
“她心情不好?”我立刻皱起了眉头:“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韩子桐,似乎踌躇了一下,但还是说道:“她似乎,知道你打算再生个儿子……小姑娘,担心爹娘不会再疼自己了。”
“……!”
我只觉得后脑勺好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眼前几乎都有些发黑。
离儿她,竟然知道了我和裴元修的打算?她知道我们要再生个孩子,而且可能是个儿子,所以她担心我们不会再疼爱她?
这——
这,这也许是一个女孩子会有的担忧,但我的离儿,她怎么会认为娘不会再疼她了?
我顿时有些慌乱,又有些哭笑不得,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眼眶已经被挣红了,几乎泪水要落下。
“我虽然知道,你们夫妻有自己的打算,但——”刘轻寒又看了我一眼,做出一点淡淡的笑容:“她还小,你们也应该多顾忌她一下才是。”
说完,他笑了一下。
可不知为什么,那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容,却像是重重的一击,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
一时间,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和裴元修打算要个孩子的事,离儿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了她?告诉她的目的又是——这些疑问仿佛千丝万缕的麻线,纠缠起来,让我一时间竟有些窒息。
半晌,我才慢慢的说道:“所以,她没有跟你在一起?”
“我安慰了她一会儿,”他淡淡的说道:“然后,推迟了起航的时间,带她下了船。”
“……”
“我原本要送她去南岸的,但她说,她有侍从跟着,不想太打扰我,我把她交给了她的侍从,才重新上了船,然后起航,出海。”
这话一出,我和韩子桐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韩子桐马上问道:“你说你把她交给了谁?”
“她的那些侍从。”
“你确定?”
刘轻寒看了她一眼,正色道:“我不会连这种事都确定不了。”
说完,他的眉心却又拧了起来,转头看向我:“怎么回事?难道离儿……又不见了?”
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脑海里一片混乱。
离儿虽然去了扬州,去了码头,甚至也上了他的船,但只是寻求一点慰藉,并不是之前那样不懂事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要“离家出走”,她下了船,刘轻寒甚至把她交到了那些跟随她过江的侍从的手里。
可是——
韩若诗却说,他们在码头上,就已经找不到离儿了。
或许,在上船的时候,离儿担心船马上要开了,见不到刘轻寒了,会不顾跟随的自己的人上船去,我也是猜测到了这种可能,才会上了药老的船来追刘轻寒他们的船队。
但,如果照刘轻寒所说的话,那——
“你撒谎!”
我们两都还没开口,韩子桐已经铁青着脸站起来,怒目瞪着刘轻寒。
刘轻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撒谎?我撒什么谎?”
“你根本没有把离儿交给那些侍从,我姐姐带着她去扬州的,如果交给那些人,我姐姐怎么会不知道?”
刘轻寒看着她:“你姐姐?”
他沉默了下来,眉心间的褶皱却慢慢的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是对着我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是因为离儿没有回去,又有人说找不到她,而我的船又起航了,所以你怀疑离儿在我的船上,就跟着也出海了?”
我咬着下唇,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仿佛听到他一声轻笑。
那笑声中,说不出的意味。
甚至连我自己,也几乎忍不住要笑了。
这是做好的局——要说手法,绝对算不上高明,只因为有了离儿之前的“劣迹”,也因为,我早就想到了,有人会想方设法的逼我出海,所以为了离儿,我别无办法只能“愿者上钩”;但其实,离儿在这个局里并不重要,只是一个诱我上钩的诱饵罢了,甚至,究竟她出不出海,也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只是——
万幸的是,设局的人,没有真的让她出海。
或者说,她没有真的出海!
也就是说,她没事,至少现在,不会像我之前猜想的那样,遇到暴风雨,被海盗袭击,遭遇这些生死磨难,至少,她还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我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整个人却一下有些瘫软的,几乎都要倒下去了。
刘轻寒靠在我身上,这个时候也微微的踉跄了一下,但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是旁边的韩子桐怒了起来,恶声恶气的说道:“你什么意思?你是相信他的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信他,也不信我姐姐?!”
我看着她,心中实在的,被欺骗,被算计的愤懑一时间有些压抑不下去,安慰她,或者说敷衍她的话在这一刻也根本说不出口,我这样硬邦邦的将头偏向一边,她就更生气了,狠狠的一跺脚,转身拂袖而去。
我和刘轻寒,一个是没有心情,一个也是没有力气,都没去阻止她。
这里,也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却都没有再说话。
风卷着轻细的海沙吹过来,吹动了我们身边那些浓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不知为什么,衬得这一刻更加的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而属于他的气息,也慢慢的,透过他紧贴着我的身体,透过他被体温烘热的衣衫,渐渐的渗透了过来。
几乎在我放开他的同时,他也咬着牙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两个人都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却又同时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我也有些微的虚脱,坐在了他身边,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你,是被人算计了?”
我点了一下头:“嗯。”
他长叹了一口气,但又说道:“不过,你也应该放心,至少离儿现在还在陆地上。她很安全,不会像我们这样……”
话没说完。
因为举目四望,看着这个方圆不过十来里的小岛,还有小岛外,那无边无际,波浪起伏的大海,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就剩脚下这个栖身之所,而我们,也成了天地间最孤独的一群人。
就在这个安静的时候,突然,我听到了一声很奇怪的声音——
咕噜……
我愣了一下,立刻看向他,却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原本因为失温而有些苍白的脸呼的一下红了。
我也忍不住有些好笑的:“你饿了?”
“……嗯。”
“等着。”
我起身走到另一边放食物的地方,拿起两条用蕉叶包好的烤鱼,却没有立刻回到他身边,而是抬头看了看周围,立刻看到前方那不算低矮的灌木丛中,韩子桐正握着匕首在里面左劈右砍,愤愤的发泄着心中的怒火,那些灌木几乎都被她砍光了。
不过,这样也好。
我现在实在没有那个心情去安慰她,尤其这件事跟韩若诗有关,说多了,产生了嫌隙,我们只有三个人在这岛上,若一离心,就更不好相处了。
让她发发脾气也好,毕竟,流落到这个荒岛上,已经够她难受的了。
想到这里,我又看了她一眼,见她又低头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的砸向了远方,便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到刘轻寒的身边。
他坐在那里,正试着握紧拳头,似乎想看看自己有多少体力,我走到他面前将那烤鱼打开放在草地上,他倒是怔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烤得正好,不生不焦,只是完全冰冷了的烤鱼。
我说道:“东西是冷的,但恐怕你已经很饿了,先吃一点。晚些我再去抓一点鱼,烤得热热的给你吃。”
他没说话,只低下头,拿起一条烤鱼,放在嘴边轻咬了一口。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海水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波一波的拍打着海岸,带来阵阵寒意,我看着他一点一点的吃着东西,虽然感觉上他应该已经在海上漂了很多天,已经很饿了,甚至,拿着鱼的手都在发抖,可他却仿佛努力吃得很平静的样子,不紧不慢,甚至还问我要了一点水喝。
等他吃完一条鱼,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之后,他自己长舒了一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
然后问道:“你,是怎么会这样的?”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们的船是遇到了暴风雨,船翻了,我和子桐漂到这里来。你呢?你又是遇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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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我的问题,他的肩膀微微的僵硬了一下,仿佛想到了什么令他不安的回忆,甚至连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了一些。
顿了一下,他才说道:“海盗。”
“什么?!”
“海盗。”他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我们遇到了海盗的袭击。”
“……”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忽闪着。他对上我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怎么?你觉得我说遇到了海盗,是在欺骗你?”
我又勾了一下唇角才说道:“舟山水师,不至于被海盗打成这样吧?连扬州府尹都保不住?”
他大吃一惊,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舟山?”
“……”
他惊讶的看着我,而我却只是淡淡的,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中,他倒也慢慢的明白过来了,他们都是跟着颜轻涵出海的,而颜轻涵的地图是从我的身上拿走的,多多少少,我会比他们多一些线索。于是,他自己似乎也轻笑了一声,也不再隐瞒:“没错,我们原本是打算在舟山稍作停留,然后再继续前进。”
“原本打算?你们没有——”
“对,我们没到舟山,在半路上就遇上了暴风雨。”
“暴风雨!”我心中愕然,难道跟我们一样,遇上了那场暴风雨?
“所以,我们也偏离了航向,结果,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哪一片水域,就遇上了那些海盗。”
我皱紧了眉头——他们也遇上了海盗,是袭击颜轻涵他们的那一伙海盗吗?
不过,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袭击颜轻涵,之后又找上刘轻寒的船,中间相隔的时间也太短了,那伙海盗未免也太穷凶极恶了一点。
我问道:“所以,你们就打了起来,然后,你的船队被毁了?”
“嗯。他们大概以为我们的船是商船,所以想来抢劫,而我们原本也是仓促出航,又打算去舟山跟水师会合,船上就没有准备太多的武器,所以——”
说到这里,他难免有些懊恼的沮丧,但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了。
他,毕竟还是个文官,对于海上的事务完全就是个睁眼瞎,至于闻凤析——正所谓隔行如隔山,哪怕同一行当,不同领域,也根本算是个门外汉。他这样的将军放到海上,大概也是一片茫然吧。
裴元灏派他们出海,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深入过西川,跟更了解颜轻涵的一切情况,而且如果真的能够跟舟山水师会合,应该还是一个强大的助力,只是没想到半路会出这样的意外。
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可以先松一口气了。
离儿,她不在船上。
只要离儿没有出海,没有卷入这些危险当中,那么事态再怎么发展,我都不会那么紧张。
毕竟,有的事,是事在人为的。
刘轻寒倒也没有在沮丧的情绪中沉溺太久,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也终于恢复了一点体力,又喝点水,便想要试着站起来。
他刚一伸出手撑着地面,我急忙过去扶住了他。
他的手臂还算有些力气,但因为身上的衣服没有干透,湿漉漉的衣服穿在身上,被海风这么一吹,那种彻骨的寒冷我深有体会,是非常难受的。我扶着他,轻声道:“你先别动。”
他抬头看了看我,我扶着让他坐下,自己跑去另一边将留下的火种点燃了一堆篝火,然后过来要扶起他去火堆旁。
他有些犹豫的:“弄湿你的衣服,你会着凉的。”
我低头没看他,只淡淡的说道:“你先顾着你自己吧。”
“……”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撑着我的胳膊慢慢的站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没有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到我身上,而是尽量的自己撑着自己,所以这几步路,他走得格外吃力,甚至有好几次,我感觉到他的脚下发软,几乎都要摔倒了。
我咬着牙,伸手揽着他的腰,用力的撑着他。
他急促的呼吸,和我紊乱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可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对视一眼,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不会知道,这一刻,我想起了什么。
也是这样,充满咸腥味的空气,带着寒意的风,暖暖的阳光,一切都让人觉得岁月静好,他扶着全身瘫软的我,在他那个简陋的小院子里,一步一步的走着。
不知,是不是老天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当年的我落水被他救下,被他精心的照顾,这么多年以后,一切仿佛又依葫芦画瓢似得重演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换我救下他,换我给他喂水喂饭,换我扶着他迈出虚弱的步伐。
但,他永远不会像当初我依靠他那样,全副信任的来依靠我。
终于走到篝火堆前,他整个人都几乎虚脱一样跌坐下去。
我没理他,又往火里加了一些柴。
他看了看周围,说道:“这座岛——你们来了多久了?这附近环境如何?”
“我们也才刚来了两天。”我说道:“这里这附近应该没有什么大的,凶狠的野兽,但到处都是荆棘。我和子桐之前打算开一条路上山,看看岛的另一边有什么,只是看到你了,就没有再往前走。”
他一听,忙说道:“等我休息好了,跟你们一起去。”
我在火光中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一笑:“现在岛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当然要一起的。”
他看着我这样的笑容,仿佛明白过来什么,也淡淡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出的清明,和茫然。
虽然之前,我将所有可能获救的途径都跟韩子桐讲了一遍,宽了她的心,但我没有告诉她的是,所有我说的那些,都只是现实中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发生的,更多的可能,就是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已经葬身海底,不会来找;就算来找,茫茫大海,他们又有多大的机会能到这片水域,这座岛上?
更大的可能,就是我们在这座岛上,相依为命的活下去。
只是现在,变成了三个人的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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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下刘轻寒之后,我们就没有按照原计划上山,而是继续留在了海滩上,一来让他养身体,二来我们也需要更多的食物。
只是,这一次抓鱼的时候,好几次险些被游到浅滩处的桃花鱼蛰到,幸好他眼睛亮,一看到了就立刻提醒我,才算逃过一劫。
到了傍晚,刘轻寒又吃了一条鱼,脸色好看多了。
但我看他眼皮一耷一耷的,就知道他的体力还没恢复,支撑着跟我聊了那么久,已经很疲倦了,便扶着他躺下来,说道:“你休息一会儿吧。”
“真是,麻烦你了。”
“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了。等明天,你应该能好受一些。”
“多谢。”
他说着,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便悄然入睡,脸上只剩下摇曳的火焰投下的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只看了他这样平静的睡容一眼,便别开了头,正准备去找韩子桐回来,谁知一转头,却看见她就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一丛浓密的枝叶挡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了她紧皱的眉头和深深的眼睛,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看着我们两。
我走了过去:“气消了?”
她一听,那冰冷立刻变成了怒火,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平静的说道:“消没消都没关系,知道回来就好。饿不饿?吃点东西。”
说完,便要转身拿起包着蕉叶放在火堆边烘着的烤鱼,转身递给她,可她却没有伸手来接,而是仍旧瞪着我:“你说你当过渔婆,那总有一个渔夫吧?”
“……”
“你一个堂堂颜家大小姐,是谁手把手教你怎么去抓鱼的?”
“……”
“你既然忘不掉,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们俩这么眉来眼去的,算什么?”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也许是一时间有些怒火上冲,我都忘了去反问她“什么叫眉来眼去”,只冷笑了一声:“我告不告诉他,不用别人来管。”
她也冷笑了一声:“哎,我少说了一句。你忘不掉,可别人忘掉了。就算你告诉了他,他也不会相信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身上的衣服还没有干透,因为被火烘烤着,反而有些发冷,在火堆旁蜷缩着,微微颤抖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我没有说话,而是从她的身边走过,走到离那个人远一点的地方,才回头道:“你想说什么?”
韩子桐恶狠狠的道:“你怀疑我姐姐?”
“这不重要。”
“还是你根本就是在怀疑元修?”
“……”
这句话像是冰冷的海水,迎头涌上来,我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犹自不足一般,咬着牙道:“你怀疑你的丈夫?”
“……”
太阳落山之后,岛上的温度就开始骤降,之前我们都会守着篝火度过,但现在离火堆远了,风吹过衣衫的感觉就好像吹透了我的肌肤,让我微微有些战栗。
僵持了许久,我才终于找回呼吸的自觉,只是胸口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千钧重的石头,每一次呼吸都那么沉重,也那么困难。我艰难的说道:“在没有回到陆地上,没有查明真相之前,我谁都怀疑,也谁都不怀疑。”
她立刻冷笑起来:“还说不怀疑?你根本就是在怀疑元修,怀疑我姐姐!”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
我现在才发现,跟一个完全站在裴元修,站在韩若诗的立场的她去争辩,我根本没有必要,也不可能赢,因为没有公平,因为不管怎么样,不论道德,感情的制高点都在她那里,因为——我是被裴元修爱着的女人。
被他爱着的我,在爱着他的女人面前,就已经先“输”了。
我这一笑,却像是激怒了她。
她两步走到我面前,几乎和我鼻尖对鼻尖的,恶狠狠的说道:“你对得起他吗?”
对着她怒气冲冲的样子,我却反而更加平静了,长舒一口气,淡然的说道:“韩子桐,这件事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其实也不用跟你讨论。我对不对得起他,这是我们两夫妻的事,在元修开口我问这句话之前,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问我,连他的母亲和药老都没有!我不跟你争,不是因为我争不过你,也不是因为你爱他,而他爱我,我就一定欠了他,更欠了你——”
话没说完,她立刻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你说什么!?”
“……”
“什么,什么我爱他,你胡说八道!”
我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和眼中闪烁不定的光,不知怎么的,又像是有些无力的,在心里淡淡一笑。
难怪,对上她们姐妹,让我感觉是一场最难以取胜的战斗,不是因为别的,更多的,就是因为她,这个像孩子一样的女人,我再多的心机和谋算,也用不到一个孩子身上,可这个孩子的背后,却有别的人,在心机,在谋算。
这时,她脸上的慌乱还未褪去,却像是想要掩饰什么似得,恶声恶气的说道:“的确是有人爱着元修的,不过不是我,你就算是瞎子也应该看出来,我姐姐爱他!”
“如果没有你的话,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
“……”
“可是偏偏,你该死的出现了,不仅出现了,你还嫁给了他。你知道我姐姐有多伤心,有多难过?”
“……”我淡淡的,毫无表情的看着她。
“你知道元修为了你,几乎跟我姐姐翻脸,可你,你怎么忍心这样对他?!”
“翻脸?”
一听这两个字,我立刻皱起了眉头。
裴元修和韩若诗,几乎翻脸?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翻脸……当初韩子桐一见面就要杀我,后来被裴元修禁足,那还是在她们姐妹的底盘上,如果说翻脸,她跟裴元修翻脸还差不多,怎么会是韩若诗?
我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他们两差点翻脸,是什么意思?”
韩子桐愤愤道:“你可知道,在元修决定娶你之前,跟我姐姐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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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激荡的水花中,他全身都湿透了,凌乱的额发缠绕的眉间,回过头看向我的时候,充血的眼中满是惊恐,大声吼道:“上岸去!”
什么?
我愣了一下,甚至不是听他的话,而是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眼看着我已经要退到岸边,又是一阵潮水涌来,打在我的小腿上,激起的浪花几乎溅到了我的下巴上。突然,我感觉到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啊!”
我惊呼了一声,急忙往后退去,却因为海水的阻力,整个人踉跄着仰面倒了下去。
“轻盈!”
他大喊一声,急忙拍着水奋力的朝我走过来,眼看到我栽倒下去,急忙伸手将我拉了起来。这时我们两个人都已经浑身湿透了,他一手抓着我,一手环着我的腰用力的的朝岸边走去,他脸上的海水不断的聚集,从下巴上滴落下来,落到我的脸上,而我被他这样几乎半抱着走上海滩,只觉得头顶的阳光耀眼刺目,几乎让我有些眩晕。
感觉到一下子从海水的包围中抽离出来,我和他都重重的跌到了沙滩上。
他立刻盯着我:“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一时有些怔忪的,颤声道:“我——我的脚——”
“什么?!”
“好像被什么,咬了。”
他蓦地睁大了眼睛。
下一刻,我的脚踝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原本在海水里踩了半天,已经冰冷的肌肤陷落在他的掌心中,那种温暖的体温蓦地熨帖上来,刺激得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而他,一看清我的脚踝时,眼睛都红了。
我也吃力的撑起身子,一眼就看到在我的脚踝外侧,螺丝骨的地方,有一个细小的,微红的点,好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却没有流血,只是有一点点的发红。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现在看时,又比刚刚红了一点。
而且——
我突然反应过来,只感觉全身都寒得哆嗦了一下,而他已经抬起头看向我,发红的眼睛里满满全是惊恐的目光,问道:“你——你感觉,怎么样?”
“是,桃花鱼吗?”
“……”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脚踝,还没碰到那一点伤,已经被他一把抓住,我看向他:“我是被桃花鱼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的脚踝,脸颊上出现了因为用力咬牙而突起的轮廓。
果然,是桃花鱼。
之前在那一边的海滩上,我已经几次看到了桃花鱼,但因为及时躲避,都没有受伤,可刚刚——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他要那样做了,一定是他看到了桃花鱼,所以才会突然跑到水里来拉我,想让我赶紧上岸,可没想到,在水那么浅的地方,我还是被桃花鱼袭击了。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皱紧眉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不过片刻的功夫,我的脚踝已经红肿了起来。
他也看到了,立刻抬头看向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说道:“我——”
话没说完,突然觉得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那种跳动,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心跳,心悸,而是不受控制的,狠狠的崩裂一般,我只觉得耳朵嗡了一声,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海水潮涌的声音,不断的从脑海深处传来,而他在我面前,焦急的看着我,大声的说着什么,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弱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了潮声之下。
我只能看着他的嘴唇,似乎在大声喊着我的名字。
我微微的张了一下嘴:“我——”
刚想要说什么,却感觉胸口又是一阵迸裂,好像有一只手在捏着我的心脏,捏紧,又放开,几乎让我窒息。
而我的脚踝,刚刚那只有针刺一般大小的伤处,此刻周围已经完全红肿了起来,好像一条水蛇缠上了我的小腿,又痛又痒,又好像有成百上千的针在扎着它。
“啊——!”
我难受得长呼了一声。
刘轻寒原本还在对着我说什么,听见我这样的痛呼,他一下子止住了,又看了看我,突然抓起我的脚踝,用力的捏住,另一只手不断的将海水泼到我的脚踝上。
冰冷的感觉又一次袭来,让我的呼吸一窒。
我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你干什么?”
他没有理我,而是抓着我的手又用力了一些,一边朝我的脚踝、小腿上泼水,一边用力的擦洗着,不一会儿,原本就已经红肿了的小腿在他的手掌下完全发红,甚至发热了,我惊讶的看着他,才发现我又渐渐能听到他的声音了。
他擦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着我:“好一点了没有?”
“……”
我的唇瓣颤抖着,舌头却好像被冻僵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来。呼吸艰难,心跳如雷,在那一阵发热之后,身上蓦地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好像突然间陷入了冰天雪地一般,除了被他的手触碰的地方,其他的四肢五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我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他也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一伸手,将我抱了起来。
陷落在他怀中的时候,我只看到头顶的阳光,一片光耀刺目,让人几乎失明。
在最初的失聪,失声之后,我突然又听到了很多声音,林中每一片树叶被风吹动,每一根草被踩踏,甚至他的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下的心跳,都仿佛雷声一般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我却看不清他,只感到阳光在头顶不停的闪烁着,甚至出现了七彩的光晕。
不知抱着我在林中飞奔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站在一堆已经搭建出了草棚雏形的木材中的韩子桐听到脚步声便立刻转过头来,一看见他这样抱着我,立刻变了脸色:“你们——”
“快来帮忙!”
刘轻寒大吼道,将我抱了过去。
韩子桐愣了一下,立刻注意到我苍白的脸色,局促的呼吸,和裸露在外,已经呈现出狰狞红斑痕的小腿,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怎么了?”
“她被桃花鱼蛰了。”
刘轻寒一边说,一边跪下来,小心翼翼的将我放到厚厚的草堆上。
“桃花鱼?”韩子桐一听,立刻惊讶的说道:“就是,那种有毒的鱼?她中毒了?”
“嗯。”
“那,那怎么办?”她立刻也慌了,看着不断抽搐,呼吸困难的我,又看向刘轻寒:“该怎么办?她,她会死吗?”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听到那个“死”字之后,呼吸窒了一下。
然后,他说道:“不会的。”
“……”
“她不会死的。”
他说着,慢慢的低下头来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些模糊了,视线中的他,只剩下熟悉的轮廓,和那双清亮的眼睛,我甚至看不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只在长久沉默之后,听见他说道:“我不会让她死。”
韩子桐似乎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我,却见我的呼吸越发的局促,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甚至苍白中透着青灰,顿时也给吓坏了,急忙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要怎么做?”
刘轻寒又看了一眼我的伤,站起身来说道:“你先在这里照顾她,记得,不要让阳光照到她的伤口,不然她会更难受。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草药可以解毒的。”
“哦,好。”
韩子桐急忙点点头,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
我躺在地上,被头顶炫目的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视线中只剩下了忽闪的七彩的光晕,时不时,会看见韩子桐投下的阴影,她急切的看着我,又在我的身边走来走去,好像想要做什么,又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不由重重的跺了一下脚。
不知过了多久,刘轻寒回来了。
他两只手里都捏着很多草叶,我只看了一眼,模糊的辨认出奇南香叶、天葵子、金荞麦,甚至还有完全没有解毒功用的芨芨草。
他走到我身边看了我一眼,便蹲坐下来,将那些草叶都放到身体两边,然后拿起几片奇南香叶,先揪下一片叶子塞到嘴里嚼了嚼,吞下去,又等了一会儿,然后便将那几片叶子用力的揉搓,等到揉出了绿色的汁液后,再小心翼翼的涂到了我的伤处。
我已经肿胀麻木的脚踝被他轻轻的揉着,皮肤没什么感觉,内里却好像有一根针,在扎着我的骨髓,我轻轻的呻吟了一声。
韩子桐立刻说道:“怎么了?痛吗?”
“……”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下意识的摇了一下头。
“不痛?”
“……”我又摇了一下头。
她也慌了,回头对着刘轻寒道:“你摘的这些,都是解毒的草药吗?有用吗?”
现在虽然是冬天,而且他身上的衣服完全被海水打湿了,可他的额头上却出了一层冷汗,但脸上还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沉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只能试一下了,不然她这样下去——”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韩子桐也看了我一眼,顿时眼中恐惧蔓延,急忙说道:“那你赶快啊!”
她虽然催促,但刘轻寒却是不紧不慢的,又拿起另一棵草,摘下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咽下去,然后静等了一会儿。
风,穿过树林吹了过来,吹到我们身上已经湿透了的衣服,顿时带来刺骨的寒意,我哆嗦得好像林中不安的叶子。
他深吸了几口气,又动了动手脚,韩子桐回头道:“你干什么?还不快一点?”
他没说话,将草叶揉烂了,又敷到了我的脚踝上。
就这样如法炮制,不一会儿,我的脚踝上已经敷了好几种草药了,而他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拿起了另一边,我也不认识的一棵无名的草叶,揪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吞了下去。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呼吸越发的困难了。
韩子桐看着他那样,刚想要说什么,却听见我艰难呼吸的声音,急忙伸手在我的胸口轻抚了几下,帮我顺气。
刘轻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呆了一会儿,然后松了口气似得,将手里剩下的几片叶子揉碎了,敷到我的伤口上。
“唔——!”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一阵痛苦的呢喃,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韩子桐被我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她是不是——”
刘轻寒也紧张了一下,急忙来查看我的伤口,却见我的伤处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我在下意识的挣扎,他松了口气,说道:“没事的。”
说完,他又拿起另一颗草叶,揪下一片塞进嘴里。
过了一会儿之后,又一团被揉得稀烂的草汁敷到了我的脚踝上。
我不停的颤抖着,甚至连抓着我胳膊的韩子桐都感觉到了,她急忙回头对刘轻寒说:“她是不是很冷啊?”
“嗯。被桃花鱼蛰了的人都会很冷。你,快去点火,给她点一堆火过来!”
“好!”
韩子桐答应着,掉头就跑,而没有她的安抚,我颤抖得更厉害,牙齿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音,刘轻寒听着,伸手轻轻的捉着我的下巴看了一下我的嘴,确定我不是抽筋咬了舌头,便松了口气,又拿起了一棵草叶。
我咬着牙,慢慢的抬起了一只手。
他原本低头摘下了一片叶子,正准备往嘴里送,一看见我抬起了手,立刻惊了一下,忙凑过来,说道:“你怎么样?是不是不痛了?有用了吗?”
“……”
我没说话,只用咬牙支撑着那只手,艰难的抬起来,伸向他的脸。
他看着我,一时间竟也怔住了。
那只手,已经伸到了他的脸颊边,却在风中不停的颤抖着,好像只剩下一根牵引线的木偶,也许下一刻就会颓然的倒下,可我还是努力的支撑着自己,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那冰冷的面具被阳光照耀着,闪着寒冷的光,也在这一刻扎进了我的眼睛,几乎刺痛我的灵魂。
他僵硬了许久,终于慢慢的低下了头。
我的指尖,终于碰到了他的脸。
冰冷的指尖,冰冷的脸颊,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却好像有火焰被击起,我甚至感觉到他猛地颤了一下。
而在这同时,我用尽力气,在他的嘴上抽了一下。
“啪”
那轻轻的一声响,却像是一道惊雷,震得他和我都僵住了。
而这一下之后,我再也支撑不起自己的意识,整个人顿时昏厥了过去。
|
黑暗中,我仿佛也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时又好像被无数的黑手拖到了海底,不管我怎么呼吸,海水拼命的灌进我的口鼻里,让我窒息。
好难受!
我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连动一动都不行,只能任海水将我淹没,任那无数的黑手抓着我刺痛的脚踝,将我拉向无底的深渊。
救命!
就我想要呼救,却叫不出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她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她不会要死了吧?”
“……”
“你的那些草药,到底有没有用啊?”
“……”
“那些草药你也不认识,会不会也是有毒的啊?”
“……没毒。”
一个带着几分冷意,甚至凉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突地刺了我一下,我全身一颤,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守在一旁的韩子桐立刻凑了上来,她一脸惊喜的看着我:“你怎么样?”
我有些迷茫的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了一下眼珠。
另一个熟悉的轮廓这时慢慢的进入了我的视线中,他脸上的表情,是和之前我听到的声音几乎一样的凉薄,只有那半张面具被火光照耀着,反射出了一点橘红的,带着暖意的光。
“你怎么样了?”
韩子桐上前一点:“好一点没有?”
我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可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韩子桐看我这样,又急了,回头对着刘轻寒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到底有事还是没事啊?”
刘轻寒只不远不近的看着我,眉心有三道深深的沟壑。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得不到他的回答,韩子桐又急忙回头看着我,伸手抱起我的头轻轻的抚摸了我的脸,又晃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哪里痛?还是难受?你跟我说。”
“……”
难受,全身都很难受,可真正受伤的脚踝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沿着小腿一路往上的那一片红色的瘀斑和水泡不时的传来刺痛的感觉,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被她摇晃了几下之后,我只觉得冷汗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而胸口顿时升起了一种闷闷的感觉,好像——
“呕!”
我一下子呕吐了起来。
韩子桐被吓得整个往后仰倒:“啊——!”
下一刻,我被一只手猛地撑住了。
是刘轻寒。
他一手扶住了我的头,另一只手捧着我的下巴,才没有让刚刚呕吐出来的秽物沾到脸上,但他的手上,却被我突出的秽物沾上了。
“呕,呕——”
现在已经是夜晚,一整天的时间我都没有吃东西,几乎已经没有可以吐的,吐出来的都是黄绿色的胆汁,更让我难受得整个蜷缩了起来,腹部好像被人在里面狠狠的打着,痛得我不断的发抖。
吐了两口之后,我实在没有可以吐的东西了,只能不断的干呕。
韩子桐呆呆的跌坐在一旁,等到这个时候才又挪了过来,看了一眼刘轻寒的手,脸上按捺不住的露出了厌恶恶心的神情,但还是关切的对我说道:“你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我恹恹的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感觉他慢慢的将我放回到地上,那只沾污了的手折到了背后,另一只手捡起衣角来,给我擦了一下嘴角。
韩子桐问他:“她怎么了?”
“中了桃花鱼的毒的人,都会这样。”
“……那,那她现在呢?吐了之后就好了吗?”
刘轻寒没有回答,只是眉头深锁的看着我。
想要呕吐的恶心感还在胸口翻腾着,但因为实在没有东西可吐,那种难受的感觉就一直在身体里徘徊,我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不一会儿便浸湿了衣服和身下的草垫子。
他说道:“她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也吐不出来,太难受了。我去找点东西给她吃。”
韩子桐说道:“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
“我去海边看看。”
“可是——”
“你好好照顾她。”
说完,他不等韩子桐再说什么,已经站起身来,只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
韩子桐看着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中,有些微微的气愤,回头看着我,又显得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慢慢的又闭上了眼睛,但即使深陷黑暗当中,那种眩晕的感觉还是非常的强烈,好像自己根本不是躺在地上,而是在风口浪尖被狠狠的撕扯一般,甚至连小腿处不断的痛楚都开始变得强烈了。
原本已经有些急促的呼吸,又一次变得艰难了起来。
这时,我就听见韩子桐焦躁的声音在一边响起:“到底怎么回事嘛!”
“你,你千万不要死啊,你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那个人,也不跟我说清楚,一个晚上就这么看着你,到底有没有解毒也不说,万一你真的——”
“你别死啊。”
半晌,她轻轻的捧起了我的手。
虽然已经有些麻木了,却意外的,感觉到她的手在不断的颤抖,掌心似乎还有一些冰冷的汗,湿漉漉的感觉虽然不舒服,可被她捧在手心里,被温热的体温包围着的感觉,却让我稍微的舒服了一些。
我松了一口气,在眩晕的黑暗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夜晚,像是半梦半醒,又像是半昏迷半清醒,我时而听到她低声的叹息,时而听到风中轻轻的哭泣,时而听到树叶沙沙的声音,时而听到海浪格外高昂的呼啸,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甚至,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虚空感。
就在我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天竟然已经亮了。
淡淡的,乳白色的晨光从枝叶的间隙中投射下来,甚至能看到浓浓的雾气弥漫在周围,可周围——却没有一个人。
韩子桐不在。
甚至,刘轻寒,也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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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去哪儿了?
我顿时心里一阵发慌,想要起身到处找找,但身体根本就不听自己的使唤,甚至这一急,呼吸都更困难了起来,原本没什么知觉的脚踝和小腿,也传来了无数针扎一般的痛楚,让我忍不住呻吟了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他们回来了吗?
我有些急切的转过眼去,看着那边的树林,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原本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枝叶抖动了起来,而我听着听着,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那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
像是——很多人!
我屏住了呼吸,紧张得胸口突突直跳,好像心都要蹦出胸口一般,就看着几只手拨开了浓密的枝叶,几个人从茂密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而一看清那些人,我的脸色立刻煞白。
那是一群衣着怪异的男人,说是衣着怪异,其实更像是衣衫褴褛,如今是冬天,可他们的衣服几乎都无法敷体,而且看起来很久没清洗过了,已经看不出衣服的本色,甚至连那些人,半是肌肤黝黑,半是泥垢未洗,一个个几乎都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觉得他们面目狰狞,甚至有一两个缺眼少鼻的,仿佛话本上那些从地狱里跑出来的恶鬼。
我吓得原本就很困难的呼吸都窒住了。
他们是什么人?
难道,是这岛上的人?还是——
不等我细想,那些人已经一眼看到我,有几个惊喜的跳了过来:“看,这里还有一个人!”
还有……?
我惊恐的看着他们,而他们已经围上了我,一股难闻的体臭顿时传来,让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而他们已经看到了我的小腿,有一个精瘦的,像瘦猴一样的男人蹲下身看了一眼,立刻说道:“被海母碰过,看起来是要收她的魂儿了。”
“……”
“那就别管她了,有那两个就够了,走吧。”
其中一个缺了只眼睛,身形格外高大魁梧的壮汉说完,便一挥手,让大家都走。
我顿时有些急了——他们说“那两个”,难道他们把刘轻寒和韩子桐抓走了?这些人看起来面目狰狞,不像是什么渔民,难道就是之前他们遇到的海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们俩也是凶多吉少!
我急的想要起身,可怎么挣扎都使不出一点力气,却有一道黑影,罩在了我的身上。
抬眼一看,是那个相貌猥琐,像瘦猴子一样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抹算不上良善的笑意,那些人已经走到了树林边,那个彪形大汉回头道:“猴子,你干什么,还不快走?”
“二哥,这女的,长得不赖啊。”
说完,他伸手,捻开了我脸上有些凌乱的长发。
他的手指上甚至还有一些说不出的沾黏的东西和诡异的味道,被他触碰,就好像被一只癞蛤蟆趴到脸上一样,我顿时难受的别开了头。
但这时,那几个人又走了回来,低头看看我,混浊的眼中都露出了淫邪的笑意。
“果然是——”
“猴子不说,还没发现。”
“咱们也有多久没上岸了吧。”
那些人正说着,就听见啪啪几声,那个彪形大汉扬起蒲扇一样大的巴掌扇了他们几下,骂道:“想女人想疯了吗?连这个都敢想?她可是被海母碰过的人。”
“……”
“海母碰过的人,你们敢碰吗?”
他这么一说,那些人又露出了畏缩的神情。
我心中原本又急又慌,但听到他们这么说,到也大概明白过来,这些人可能真的是海盗,在大海上生活的人对海中的一些鱼兽会有敬畏之情,他们说的海母,应该就是蛰伤我的桃花鱼,也许他们怕自己也染上毒,所以不敢随便碰我。
但那个叫“猴子”的男人,显然没有这样的顾忌,他看着我,又有些不甘的,眼珠骨碌一转,便走到那彪形大汉身边,低声说道:“二哥,你怎么还不明白呢。咱们那天轰的那只船可是官船啊。”
“那又如何?”
“老大不是也怕官府的人找上咱们,才让咱们在这七海连环岛上到处搜寻,一定把活口都除掉吗。”
“这个女人被海母碰过,已经要死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攀着那大汉的肩膀,说道:“咱们刚刚抓的那个鬼脸男人,八九是个高官,还有那个女人,她自己说她是江夏王的女儿,那可是金枝玉叶啊!你想想,这个女人跟他们一起,身份能低吗?”
那个彪形大汉一听,浓黑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咱们要是拿他们几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几乎已经听不见了,却看到那个彪形大汉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光。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那“猴子”,说道:“行得通吗?”
“咱们干的营生,又有哪一样是行得通的?还不是照样——啊。”
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番,立刻都露出了贪婪而狡诈的笑意。
然后,那彪形大汉又看了我一眼,便一挥手道:“把这个女人也带上船!”
“是!”
周围的人答应一声,几个人便走上来,七手八脚将我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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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身上一直是麻木无感的,可被他们这一触碰,碰到的地方立刻像有刀割针扎一样,痛得我几乎要惨叫,可张大了嘴,却一点声音都发布出来,只有眼泪汩汩的从眼角流下来。
不一会儿,我被他们抱着穿过了那片树林,来到了海边。
海水正蓝,被阳光照样着反射出无数的星星点点,可这样的阳光却让我脚踝上的伤更加的刺痛了,我痛得蜷缩挣扎着,但被他们用力的制住,而一转头,就看到在海滩上,正停着几艘小船,被海浪扑打着晃晃悠悠的。
除了这几个人,船上还有几个人,也跟他们一般的样貌打扮。而我一眼就看到,韩子桐坐在其中一艘船上,但她双手反绑在身后,一动不能动,正睁大眼睛看着我。
“岳青婴!”
她急忙要站起身来,船却晃悠得让她立刻又跌坐下去,旁边一个大汉一把掌住她的肩膀,恶声恶气的说道:“别他妈乱动,不然扔你下海!”
她被硬生生按着坐下去,只能焦急的看着我,幸好那些人抬着我也上了那艘船。
一被放到船上,韩子桐立刻挪过来,关切的低头看着我:“你还好吧?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身下船一直晃悠着,头顶的阳光照得我几乎眩晕,我只能半闭着眼睛,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而这时,周围那些人都吆喝起来,我们这艘船上除了我们三个人,还有两个海盗,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都持桨划起船来,小船晃晃悠悠的离开了海岸,朝着大海的另一边划去。
韩子桐急得都要哭起来了:“这,这可怎么办?”
我转头一看,却发现刘轻寒竟也躺在我的身边,但他似乎是昏睡过去了,这样也没有醒。
怎么回事?是那些人伤害了他?还是他昨天——
就在这时,韩子桐从船沿上挪了下来,坐到了我的身边,她的裙子还有些湿漉漉的,碰到我的脸上带来一阵冰凉,倒是让我原本局促的呼吸稍微舒缓了一点,然后我看见她弯下腰,小声的在我耳边说:“这些人,是海盗。”
“……”
这没有出乎我的意料,而且刚刚那些人的对话中也已经证实了,可我更担心的是我身边的这个人,我有些焦急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子桐——他到底怎么了?
韩子桐看着我焦急的模样,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那两个海盗只看了我们几眼,似乎也对我们这样一个昏迷的,一个伤病的,一个完全没有反抗能力的三个人提不起警惕之心来,只用力的划着船,听着水声在耳边不断的潺潺响起,而那座高耸的龙脊山,也慢慢的在视线中变远,消失了。
当我回过头,却发现韩子桐一直看着刘轻寒出神。
阳光照在那半张冰冷的面具的,反射的光投到她苍白的脸上,也在随着船身微微的颤抖着。
半晌,韩子桐才轻声说道:“他出去了一夜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看你一直昏迷不醒,我更怕你会不会永远醒不过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海边找他。结果,一到海边,就看见他昏倒在海滩上。”
“……!”
“他好像是,吃的那些草药,有问题。”
说着,她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说道:“昨天,他给你敷药之前,都把那些草药吃了一遍,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
“他不认识那些草药吧,怕有毒,所以先自己尝了一遍。”
“……”
“但,可能有什么草药发作的时间太长了,他也没尝出来,所以就昏倒在海边。我叫了他半天,他都没反应。”
“……”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似也有些沉重,而我回头看着身边那张黝黑的,被面具掩藏了大半的脸庞,只觉得心跳都快要负荷不起了。
……
昨天那一巴掌,应该再打重一点。
再狠一点!
看着我满是恨意的眼睛,韩子桐也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轻轻的说道:“你,你不要担心。”
“……”我慢慢的回头看着她。
“我试过他的呼吸,他没有什么大碍的,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
此刻,面对着我,她也没有之前那种鄙夷和敌意,只是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仿佛千丝万缕的缠绕着,让她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当中。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我想把他拖回去,结果才刚动了两步,那些海盗就来了。”
说着,她带着几分恐惧的抬头,看了看那两个面目狰狞的海盗,有些颤抖的说道:“他们,好像是要把我们带到他们的老窝去。”
“……”
我也不知道是倦怠,还是茫然,呆呆的看着头顶耀眼的阳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脱力的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刘轻寒昨天给我敷的药起了作用,我一直都是昏昏沉沉的,但这时候倒有一个很清楚的想法——不管是海盗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将我们带离这个荒无人烟的小岛,总是比困在那里等死要好。
而且,听那个“猴子”的意思,我猜测,他们可能是想用我们这三个身份高贵的人去换钱,毕竟对他们而言,财富才是最终的追求。
也就是说,我们有至少有一分机会,是可能回去的。
想到这里,我又睁开眼,看了一眼身边那张静默的,黝黑的脸庞,他昏迷着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安静,也没有了往日的凉薄,我甚至找到了几分当初,在吉祥村的时候的影子——那个时候的他,每天夜里都是这样,静静地躺在床边的地铺上,月光透过窗棱照进屋里,在他的脸上透下了淡淡的,近乎温润的光,让他沉睡的样子愈发的温柔,好像陷入了最美好的梦境。
我想着,又抬起头,看向船尾,那个面容狰狞的海盗看着我们,狞笑了一声,更加快速的滑动着船桨。
也许……只是梦境了。
|
之后的时间,我一直都在那种晃晃悠悠的,仿佛无根的浮萍在漂游的感觉中度过,间或会听到水声突起,甚至有一两点咸涩的海水落到脸上,听到那些海盗大声说话,狂笑,也会听到韩子桐不时发出的无助的叹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在那些声音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唔——”
像是在黑夜里突然投入了一道光亮一般,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就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睫毛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之后,也慢慢的睁开了。
他的眼神,似还有些茫然,带着几分梦境中的混沌,看着我的时候,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
“你——”
“……”
“你在这里啊。”
“……”
我看着他,嘴唇颤抖了起来,想要说什么,可所有的冲动都无法在喉咙里成型,而我身后的韩子桐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你醒了?!”
这时,船头船尾的两个海盗一听,也立刻看了过来。
刘轻寒却还是两眼茫然的看着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迷雾一般,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迷茫。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浪头打来,船身猛地颠簸了一下,颠得他一震,顿时眼中迷雾尽散,眼神也立刻变得清明而犀利了起来。
他看着我:“你——”
“……”
我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看着他。
下一刻,他立刻就要坐起来,可刚一动,才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了,根本动不了,他顿时惊得脸色大变,抬眼看向周围,一看着那两个面容狰狞的海盗,和这个不算太宽敞的小船,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说道:“这是——”
“臭小子,别动!”
船尾的那个海盗一边划着船,一边说道:“要是敢乱动,我们就把这两个娘们儿丢海里去。我告诉你,这边可是有很多沙鱼,一口吞了她们都嫌不够塞牙缝的!”
他尚没有完全弄懂眼前的状况,却先给这句话震住了。
我感到他的呼吸明显的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甚至连心跳都仿佛要传到我的胸口来,但我只能无力的看着他,看着他变得苍白的脸上闪过的那些仓皇不定的表情,半晌,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你们就是那天袭击我们的海盗?”
“嘿嘿,小子,招子放得挺亮的嘛。”
“你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
那两个海盗对视了一眼,都大笑了起来:“你们三个,可都不是一般人哪,应该值不少钱吧。”
刘轻寒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不用怕,我们不求别的,只求财。”那人说着,突然又沉下脸:“但如果你们敢乱来,我们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抡起手中的桨狠狠的打在刘轻寒的一边肩膀上,就听他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都痛得挣扎了起来,那个海盗放下船桨走过来,将被他在船沿上已经磨得有些松散的绳索又系紧了一些。
“哼,想跑,没那么容易!”
说完,他还冲刘轻寒的小腹狠狠的踹了一脚,这才坐回到船尾去。
刘轻寒被他这两下打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深深的低着头,只看到他的肩膀不停的抽搐着,我焦急的看着他,可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而一旁的韩子桐已经被这一下吓得呆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了。
他踌躇着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阵剧痛忍过去。
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看到他眼角都挣红了。
半晌,他对我说道:“你没事吧?”
“……”
我只看着他。
这时,不远处那几条船上的海盗听到我们这边的动静,有人大声问道:“怎么啦?”
“没事,那小子醒了,想跑。”
“看紧一点。”
“放心吧。”
那个船尾的海盗说着,又瞪了我们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正准备继续往前划船,可他一抬头,脸色就怔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个——”
船头的海盗原本的对着我们坐着,见他这样,也回头看。
我们三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刘轻寒和韩子桐急忙转过头去,我也尽力的撑起脖子,就看见在前面,那浩渺无垠的大海的上,粼粼波光中,出现了一艘巨大的船,好像海上的一座仙山,在水雾迷茫中透出一丝轮廓,又淡淡的隐去了它的身形。
那两个海盗一看到那远远的海船,都愣了一下。
其中一个喃喃道:“那个,是不是咱们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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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海飞云的主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听我这么问,薛慕华却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皱着眉头仿佛陷入了什么困惑当中似得。她想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轻轻的摇了摇头说道:“他,是个很奇怪的人。”
“奇怪?”
“我和他说话的时间很少,但总在一条船上,见面的时间也很多。”她说道这里,又沉思了一下,然后说道:“他这个人,性情很爽朗,我很少见到这么豪迈的男子,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又觉得他心里,好像藏了很多事。”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真的,我真的有这种感觉。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海盗那么简单。”
“……”
这一回,我沉默下来了。
薛慕华的性情,我多少还是很了解的,她虽然曾经坐上了宗门的一个堂主,掌管着扬州大半黑市的运作,但其实她的性情是相当单纯,甚至率直得如同孩童,这一点上,她跟韩子桐倒有一分相似。
可是,连她都能感觉到,这个海盗的头目的不简单,而且还说,他的心里藏了很多事。
我又想起之前还海中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站在船沿上的高大的身影,和在阳光下狰狞如鬼的那张脸。
我问道:“他是不是带着——”
“一张鬼面具。”薛慕华很快便接过我的话,说道:“出海的时候,都经常带着一张鬼面具的。”
“那你见过他的脸吗?”
“我见过,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我和她都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就听见几声敲门声后,一个人在门外说道:“薛姑娘,大哥要见她。”
薛慕华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见她?为什么?”
“这个我们可不敢问,老大让我过来看看,如果她醒了没事,就让她立刻过去。”
“……”
薛慕华微蹙了一下眉头,她看了看还紧闭着的门,又看了看我,无声的用口型问我愿不愿意去。
我心里倒有些感激她,她也许是怕我会出事,毕竟我跟她不同,和这些海盗没有什么治病救人的关系,万一他们凶性一起要对我做什么,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这个时候,我反倒并不害怕,不仅不害怕,心中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的——兴奋。
这个海盗头子,这艘巨大的渡海飞云。
还有他们袭击颜轻涵,追击其他海盗的诡异的行事,让我感觉到,也许有一些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可以在这里,得到解释。
于是,我开口轻轻道:“我好多了。”
这一开口,薛慕华当然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轻轻的按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才反手扶着我将我从床上搀扶起来。我歇了这么一会儿总算恢复了一点,但还是很虚弱,站起身的时候人都在发抖,薛慕华只能扶着我走出去。一开门,就看到一个满脸横肉,面容显得十分凶悍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
他的面目虽然凶悍,但神情倒是很平静,还客客气气的对我们说:“就在他的房间里,你们过去吧。”
“好。”
薛慕华点点头,便扶着我慢慢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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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艘船,之前就已经见识到了它的巨大,而现在出了舱房,走在里面,更感叹于它建筑的复杂。这里面的走廊百转千回,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迂回曲折,沿途看到了无数的舱房,大小不一,却都错落有致,好像一个复杂,却又规划得井井有条的房屋群落。
薛慕华带着我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这个房门,看起来比之前路过的舱房的房门都大,门是虚掩着的,薛慕华一只手过去敲了一下门:“大哥。”
里面立刻传来了一个粗狂而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嗯。”
“我把她,我把轻盈姑娘带来了。”
“你让她进来吧。”
“我——”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守着他们没休息,现在也该回去好好歇一歇了。”
这个人说话,简单而简洁,似乎是惯于发号施令的,虽然没有想象中那种海盗的霸道和凶悍,却无时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被俯视,甚至被压制的感觉。
薛慕华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似乎在说——“你行吗?”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她虽然还是不怎么放心,但我已经慢慢的抬起手去推开了房门,她也只能看着我扶着门框,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等到我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她便也转过身走了。
眼前,倒是让我有些诧异。
这个房间相当的大,一走进去,就好像走进了皇城的一个大殿里,宽敞高大,相当于好几个之前我所在的那个舱房;而且,房间的左右墙上都开了窗户,阳光正盛,照得整个房间通体明亮,好像一个盛满阳光的容器一样。
除了阳光,这个屋子却很没有别的太多的东西了。
里面的摆设很少,只有左右各一排三把椅子,正前方一把高大的宽椅,足够两三个人坐在上面的,而椅子的背后,似乎被隔成了一个简单的房间,隐隐能看到一张床,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一个人影,从后面慢慢的走了出来。
我立刻屏住了呼吸。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相当高大的男人,不仅高大,而且身材显得格外的矫健,现在正是隆冬天气,而他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布衫,褐色的布衫已经被洗得发白了,胸口也开得很大,露出宽阔厚实的肩膀,精壮的胸膛,甚至能看到腰腹上几块扎实的肌肉。
我下意识的也低了一下头。
但,这个时候当然也不能去斥责他在一个女人面前衣衫不整的,毕竟,他的身份是海盗。
我又一次抬起头来,看向了他的脸。
那张鬼面,也又一次,映入眼帘。
和之前在海中看到的时候一样,那是一张铁质的面具,但和刘轻寒脸上那简单而带着凉薄之意的半张面具不同,这个人的铁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而且面具上铸着鬼脸,青面獠牙,狰狞恐怖,好像地狱中跑出来的恶鬼一般。
我只觉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铁……面具!
眼前这个人是——
我看着这个人的时候,他扶着那把宽大椅子的扶手,面向着我,也在上下打量我,就在我心潮澎湃,几乎按捺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就听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在面具后面瓮声瓮气的响起——
“你是怀音的什么人?”
乍一听到那个名字,让我的呼吸又是一窒。
怀音……
母亲的名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甚至念在舌尖上的时候也是淡淡的,勾不起一点遐想,母亲的名字简单得就像春日里漂浮在空中的柳絮游丝,大海上翻腾的雪白浪花,却在这一刻,在我的心里,掀起了千层浪。
这么多年了,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在西川,她的身份很高,有资格叫她名字的人就很少,到了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了,就连薛芊,也只是“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叫她,所以这些年来,我几乎都已经忘记了,我的母亲的名字,对我而言,这个名字更像是一个禁忌,封印着过往十几年所有的尘封的秘密和往事。
这一刻,猝不及防的呈现在我的眼前。
我说道:“我是她的女儿。”
也许是因为身在海上,再大的船也在随着波涛起伏,我觉得脚下坚固的木板也在起伏的,一波一涌的几乎让我站立不稳。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也踉跄了一步。
而那张狰狞的贴面具背后,似乎那个人也沉默了一下。
海浪声,充斥着我们周围的每一分空气,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然后,我看见他慢慢的朝我走了过来。
我这才发现,他的身形比我想象得还要高大的多,甚至比我刚刚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要高大魁梧,当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好像一座山矗立在我眼前,将屋子里所有的阳光都挡住了,只有他的面具,近在咫尺的,露出狰狞的獠牙。
他看了我很久,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却听见面具后的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中透出了说不出的疲惫和倦怠,还有满满的沧桑。
我甚至感觉,他魁梧的身形在一瞬间,都垮了一些。
一时间,我的喉咙完全梗住了,之前在脑海里翻腾不休的那些疑惑,那些问句,在这一刻完全问不出口,只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那张狰狞的面具,在我面前静静的,而海浪声不息,似乎是他的那些年华,就这样如水流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的抬起了一只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而匀称,只有关节微微凸起一点,每一根指头的指甲都剪成椭圆形,相当的干净整洁,他的手上也有厚厚的老茧,让掌心都呈淡淡的枯黄色。那只手慢慢的伸向我,伸向了我的头顶,好像一个长辈,要去抚摸一个小女孩的头顶一样。
可是,他的手刚一碰到我的头发,却又停了下来。
他说道:“我见过你。”
我点点头。
“也有好多年,没有见过你了。”
我也点点头。
“那个时候,你还很小,只怕根本不记得我。”
“但我知道您。”
我看着他,一开口声音就已经完全哽咽,眼中几乎也闪出了泪光。感觉到头顶的那只手微微的颤了一下,面具后的他呼吸也窒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
“……嗯。”我点点头,看着那张狰狞的面具,一字一字道:“铁——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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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面王。
这三个字仿佛带着魔力,在这一刻,解开了一个魔咒。
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一样,那三个带着魔力的字将他一下子从现实拉回了过去,他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记了,整个人僵硬的站在那里,那只手慢慢的放了下来,无力的垂在了身体的一侧。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而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他的那只手又一次慢慢的抬了起来,却是伸向了他自己的脸。
那个狰狞的铁面具,被他自己取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虽然很多年前,当我被洛什的人抓去胜京的路上,就已经从巴将军的口中知道了铁面王,听说他的那些传奇经历,更知道了他的容貌和黄天霸极为相似,但真正看到那张俊美得宛若天成一般的脸庞时,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觉得一切都应该只发生在梦中。
可是梦中,又怎么会有如此真实的感觉?
我的梦里,又怎么会看到黄天霸年华老去的模样?
他与我父母亲同辈,早已年过半百,再英俊貌美的人,当青春逝去之后留下的就只有沧桑和蹉跎。可他,却依旧还有着往昔玉面飞扬的风采,那张脸的轮廓仍旧清晰,额头饱满,鼻梁挺拔,棱角分明的嘴唇不厚不薄,整张脸都俊美得恰到好处,而这些还不是他和黄天霸最相似的地方,最相似的,是那双明媚到几乎带着风情的眼睛,形状优美,黑白分明,好像上天在最愉悦的时候,赐给了他这样的馈赠,又顺手将漫天的星光,都融入进了他的眼中。
如果说,黄天霸的眼睛是一泓酒泉,泉香酒洌,引人入胜,那么他的眼睛就是这一片浩瀚的海,深邃而优雅,令人无法自拔。
而这样的眼睛,又看了多少的人世沧桑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竟似也看到了这些年的沧海桑田。
当然,沧桑也不止在他的眼中,我从巴将军的口中就知道,铁面王虽然容貌俊美,但是个铁骨铮铮,在马背上征服四野的硬汉,他从来对自己的容貌都不甚在意,否则,也不会常年带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铁面具示人。他这样的男人,自然也不会像那些女人,或者白脸小生一样去呵护自己的容貌,我现在看到的他,脸色黝黑,皮肤粗糙,形状完美的唇瓣上全都是被海风吹裂开的口子,又给这样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加上了一些不和谐的“纹饰”。
若是让那些视容貌为生命的人看他这样“糟蹋”自己,只怕要痛呼:“圣所哀!圣所哀!”了。
看着这样的他,我不知是沉溺在往事中,还是沉溺在对他的震撼中,一时竟也移不开眼。
过了许久,我才轻轻的道:“伯伯。”
他看着我看他的样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得,没有立刻开口。
我又开口,已经开始结结巴巴了起来:“我,一直很想见到您。”
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却慢慢的说道:“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见到你。我一直以为,也许有一天,怀音会来见我。”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我从他那一眼中分明的看到了一丝仿佛失落一般的怅然,然后他说道:“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你娘。”
我笑了一下。
可不知为什么,这一笑,眼泪却一下子涌了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但我只是咬牙忍耐着,甚至笑着说道:“可是,有一些见过我,也见过我娘的人,都说我像他。”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仍旧摇头,淡淡的说道:“你不是她。”
“……”
这一刻,我仿佛也明白了过来。
在很多人的眼里,我性情脾性像我娘,可在他的眼中,我长得并不像我娘,就连让他勾起一丝对往昔回忆的相似容貌都没有,而我的性情再像她,我也不是她。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尴尬的笑了一下。
好像一个劣质的仿冒品,被放到了一个真正懂得的人面前,所有的蹩脚的纹饰就都成了一种笑话。
他却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即使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我心中的尴尬和落寞,只问道:“你的母亲呢?她来了吗?”
“……”
我一时沉默了下来。
如果说之前,我还会和薛芊去争辩,但现在,铁面王就站在我的面前,他提起我娘时眼中的那种光芒也是什么都遮掩不去的,在这个时候,若再要说他们之间,或者说他对我娘毫无倾慕之情,未免就是睁眼说瞎话了。
所以,当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也感到了一丝艰难——
“她,去世了。”
话音刚落,他拿在手里的那个铁面具就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沉重的声音在这宽敞的房间里回响起来,更放大了无数倍,隆隆不绝于耳,震得人心都颤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的母亲,她过世了。”
“……”
“已经很多年了。”
说完这句话,我反倒平静了下来,却也无法再说其他的,尤其看着那张好像铁面具一般的黝黑的,满是坚毅神情的脸上,此刻突然出现了一个裂缝,他的悸动和茫然都在这一刻,在眼中无限闪烁的光芒中毫无遮掩的暴露了出来。
“她,过世了?”
“是。”
“怀音她,死了?”
“是的。”
“是怎么——死的?”
“我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西川,我离开的第二天,她就过世了。”我带着鼻音,翁翁的说道:“也没有人告诉我,她到底是怎么走的。父亲也没有把她的灵位供奉在颜家的宗庙里。”
我的话说到这里,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不仅心中那无法压抑的伤痛涌了上来,我更看到,铁面王的眼睛竟也在这一刻通红了。
他咬着牙,脸上也出现了用力的轮廓,我甚至听到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突然,他一下子转身,几步便走到那张巨大的椅子前,伸手扶着那椅子的扶手,用力的捏紧,好像只能依靠那样才能支撑自己。
我刚想要安慰他,可话没出口,就看见他突然伸手,狠狠的在扶手上一拍!
就听“咔嚓”一声巨响,那把宽大的椅子被他一掌硬生生的劈碎了一大半,顿时木屑飞溅,那木椅轰的一声垮了下来。我给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便后退了两步,却见他又猛地转身走到我面前,脸色铁青,眼睛却涨得通红,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好像胸中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着。
他这样挣扎很久,终于咬牙说道:“她不应该的。”
“……”我傻傻的看着他。
他咬牙道:“她不应该的。”
“……”
“她不应该这么短命,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都不应该这么短命的。”
“……”
“虽然我知道,她心里的事,很重。”
我看着这样激动,却又拼命压抑着自己的铁面王,只觉得胸口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的膨胀着,翻涌着,好像要排山倒海的涌来,将一切都毁灭一般。
她不应该,这么短命的。
但,她心里的事,很重。
此刻,我甚至已经无力去回想,当初的母亲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的心事,到底为什么那么重?
我凄然的一笑,却是为了让他好受一些,也让自己能容易接受一些,说道:“也许有一些事,让她也——很难再承受下去了吧?”
铁面王眼睛几乎已经充血通红,看着我的时候,目光也变得炙热起来。
“她当年被父亲那样的逼迫才嫁给他,倒最后——”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声音微微的哽咽了一下,勉强笑道:“却落得被赶出颜家,到最后在西山脚下,靠那些学生和和尚们接济度日。我也是个女人,我——”
我的话没说完,铁面王突然皱起了眉头。
“逼迫?”
我抬头看着他。
他好看的眉心拧出了两条深深的沟壑,看着我道:“谁告诉你,你的母亲是被你父亲逼迫,才嫁给他的?”
“……”
我顿时傻了。
下意识的道:“不,不是这样的吗?”
可是,这话是无畏和尚亲口告诉我的,他是当初一直跟在我母亲身边的人,也是他一直看着父亲和母亲从相遇到最后结合,而且从小到大,他对我都一直很爱护,更称得上偏袒了,难道他还会骗我?
不,我不信。
但,如果他没有骗我,那铁面王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急忙说道:“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母亲她不是被强迫,才嫁给我父亲的?”
铁面王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稍稍眯了一下眼睛,立刻回想起了什么似得,脸上闪过了一丝冷笑:“这话,是那个无畏告诉你的吧?”
我急忙点头。
“哼,”他冷冷的一摇头:“这个人,一把年纪了,这些年了也没清醒一些。”
我越发诧异的看着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无畏叔说,我的父亲关了母亲两年多,才逼得她答应这门婚事的,难道事实不是这样?”
铁面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
“……”
“怀音是什么人?被人关两年就答应嫁给他?”他冷笑了一声,说道:“若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把她抢到草原去,关她一辈子。”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听见他自己又自嘲一般的笑了笑,道:“但,若她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去抢她,更不会关她。”
“……”
“我连看都不会看她。”
他的容貌俊美,虽然韶华已逝,但天生的俊美容貌,尤其是那种强悍的,充满男子气概的阳刚气,仍然让他比许多年轻的男子都更吸引人。而他那一笑,却又像是给那浑厚刚毅的男子汉的世界里突然注入了一丝暖流,一缕柔柔的清风,好像冰面上的阳光一般,灿烂,又辉煌。
那种感觉,和当初的黄天霸,简直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只觉得满怀心酸,几乎忍不住要落泪。
可我还是按捺住此刻激动的心情,毕竟我和他还有的是时间,可以解决很多疑惑,很多问题,而现在,我决定先把眼前的事弄清楚。
我说道:“你是说,我娘并不是被迫嫁给我爹的?可是,我爹关她那两年——”
“不是他关了你娘两年,是你娘把自己关起来了两年。”
“什么?!”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把自己关了两年?”
“对。”
“为什么?她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
“因为,”铁面王那张俊美的脸上也透出了一丝淡淡的哀恸,甚至连他的声音,也不由的沙哑了起来:“因为她心动了。”
“……”
“几十年的清修,就因为你爹,都白费了。”
我一时间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僵了一下,心跳突的一声,震得两边耳朵嗡嗡的作响,也发疼。我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看了许久,干涩的说道:“心——动?”
“对,她说,她说她刚到西山,还在看风景的时候,就有人请她过去喝茶。”
“……”
“然后她跟着那个人去了后山的凉亭,在那里见到了你爹。”
“……”
“他们一起,喝了一杯茶。”
我身上的毒明明已经被薛慕华解了,可现在又呼吸紧迫了起来,好像有一些沉重的东西突如其来的,压在了我的心上,让我每一次呼吸都那么困难。我奋力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铁面王的时候,眼角几乎也红了。
“后来呢,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听说后来你爹赶回成都成亲,却在他的喜堂上抛下了新娘子,说自己的心里已经有了别的人,也决定要娶别的人。那个‘别的人’,当然就是你娘。”
“……”
“可是,当你爹再去找她,要她嫁给他的时候,她却不肯见他。”
“……”
“她把自己关起来了。”
“……”
“你爹,想要见她,可也知道,若她自己不能想通,逼她,只能把她逼上绝路。”
“……”
“所以你爹派人每天守着她,给她送吃的,只要她一开口,他就会立刻赶去见她,等她给他的答案。”
铁面王说着,笑了一下:“这就是无畏和尚说的,你娘被你爹关了两年。”
“……”
“他是个死脑筋,我知道他对你娘的感情很深,就因为他这样,所以不管你爹做什么,他都认为是你爹在害你娘,就连后来,不管你娘怎么跟他解释这件事,他都只认定了你爹是在欺负她,关了她两年,才逼得她嫁给你爹。”
“……”
铁面王还在说什么,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告诉我的一切,已经完全推翻了之前的认知,那些已经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那些过去许多年的往事,突然那么清晰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像是腾起了一阵烟尘,又一次迷茫了我的双眼。
只有他的话,仿若雷声一般,在耳边回响不绝——
因为她心动了……
几十年的清修,就因为你爹,都白费了……
心动了……
心动了……
她对爹,原来不是被强迫的,也没有怨怼,而是她心动了,正因为心动了,才会嫁。他们两不是一个强迫,一个被强迫的在一起,而是真正的两情相悦。
可是,为什么?
如果是两情相悦,她为什么又要关自己两年?
如果是两情相悦,如果是她对我爹心动了,如果是她关了自己两年,在出来之后,决定要嫁给我爹,那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强迫她,也没有任何人逼她……可是,为什么记忆中的她永远只有淡淡的笑容,清净得几乎清冷的眸子,为什么我们三个人的生活,却从来让我感觉不到她的热情,只有她远远的站在那里,如同槛外人一样看着我们的清冷感呢?
难道,不是她选择了我的父亲,选择了这一切吗?
我只觉得心中涌起的,这些年来一直不去理会的委屈一下子堵住了喉咙,眼泪几乎从干涸的心田里翻滚着涌了出来,我抬起头来看着铁面王,几乎已经忍不住要开口询问的时候,突然,脑海里闪过了他刚刚的一句话——
确切的说,是那句话中的两个字。
清修。
几十年的清修……
我突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的捶打着我,而在那巨大的打击声中,那些嘈杂的话语,记忆中无数的情景如同走马灯一样在我的眼前闪过。
我曾经和她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夜晚。
她就着残烛,在忽闪的烛光下认认真真的看着不知是谁,从什么地方寄给她的书信。
烛光明明灭灭的,照在她半长的头发丧,里面掺杂着的许多银丝,在烛火下亮成了一片雪色的光……
她深锁的眉头,眼中的忧虑,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我颤抖着抬起头,看向铁面王:“你刚刚说她——清修,是怎么回事?”
铁面王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的,平静的说道:“你不会不知道,你的母亲,在嫁给你父亲之前,是个尼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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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推开门,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带着寒意的脸庞。
我顿时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是同样在推开舱门的刘轻寒,他的那半张脸还有些失温的苍白,甚至嘴唇也没有丝毫的血色,勉强站在门口的时候,一只手还费力的撑在墙上。突然这样推开门,见到我,他一时间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傻傻的对望着,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那一瞬间血液翻涌的震荡中回过神来,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角微微发红的眼睛,我轻轻道:“你——”
“你没事吧?”
“……”
一开口,才发现他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伤寒的关系,已经全哑了。
我急忙摇头。
然后,就听见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顿时像是人都往下塌了一些似得,扶着门框的手也有些支撑不住了,眼看着他就要跌倒下去,我急忙伸手扶住了他:“你怎么样了?”
这样扶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下,我才发现他没受伤的那半边额头上满是冷汗,而他的身体似乎特别的无力,手臂都在不停的颤抖,我急忙搀着他往床边走,刚两步走过去,他已经支撑不住的跌坐在了床上。
我扶着他躺上床,下意识的伸手去摸了一把他的额头,立刻被手下的滚烫给惊住了。
“好烫,你在发烧!”
“一直在烧着,没事。”
他这么说着,但似乎自己也知道自己很虚弱,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微喘的道:“给我点水喝。”
“哦,好!”
我答应着,急忙走到另一边给他倒了一杯茶,却发现茶水是凉的,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急忙走过去递到他嘴边,他口渴得厉害,双手颤抖着捧着我的手和手中的茶杯,咕噜咕噜的几口就喝干了。
我帮他擦了一下嘴:“还要吗?”
“……”他摇了摇头。
“你快躺下!”
我蹲下帮他脱了鞋,小心的扶着他躺回了床上,可他却还是有些不安的,躺在床上了还看着我,眼睛虽然清亮,目光却一阵一阵的有些混沌,又有些清明:“这里,是哪里?”
“是渡海飞云。”
他回想了一下:“海盗的船?”
“算,算是吧。”
“算是?”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苍白的,冷汗潮出的脸,沉默了一下,说道:“这艘船,应该是当年我母亲花钱造的。”
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我感觉他连呼吸都窒住了,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有些僵硬的躺在那里。
而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已经,什么都很明白了。
我母亲造的船,佛郎机火炮,那尘封多年的秘密。
这一切,几乎和我们只隔了一层薄雾,甚至只要海风再凛冽一些,我们的目光再锐利一些,或许都能将这一切看透。
可是——
我的眉头也慢慢的深锁了起来。
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他静静的躺在那里,我静静的站在床边,海风卷着寒意从一旁的窗外吹进来,将床上灰白的帷幔吹得不停的飘飞,好像无数的云雾遮在眼前,让我有些看不清他,而他,似乎也有些看不清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沙哑的声音在这间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异样的空洞。
“颜夫人,你的母亲造的船?”
“是。”
“也就是,师哥说,用来出海藏匿佛郎机火炮的船?”
“是的。”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看见他的脸色变得越发的苍白,甚至苍白中泛着青灰色,那是伤寒相当严重的人才会有的脸色,我顿时也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快就把这件事告诉给他,急忙就要劝他先休息,毕竟——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铁面王也不是个那么好说话的人。
可是,我的话还没出口,刘轻寒已经开口,声音也带着一丝寒意——
“这艘船,离佛郎机火炮,有多远?”
我一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句话,若是别的人听了,一定觉得他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我完全能明白他的意思。
上了这艘船,我们离真相,离那批凶器,还有多远?
也许,真的不远了。
不管铁面王如何的警惕,不管这个秘密尘封了多久,终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而我作为颜家的大小姐,上了这艘船,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我会空手而归,更何况,还有那么多各怀心思,甚至野心勃勃的人,在这批海域搜索,寻找。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着。
我们在这艘船上,离佛郎机火炮,也许真的不远了。
然后,我看到他的眉心深深的皱了起来,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澄清的眼睛,此刻也一下子变得很深很深,好像脚下那无底浩瀚的海洋,虽然又波澜,虽然又风暴,却始终让人看不清它的最深处,到底蕴藏了多少的谜团。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微微的颤迹:“真的要让那些东西出世吗?”
“……!”
我猛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说什么?!
我一时间已经完全懵了,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能傻傻的看着他,却见他眉头深锁,眉心那几道深深的褶皱仿佛盛满了忧虑,再看向我的时候,已经沉重的不能负担。
我下意识的道:“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神情在沉重之外,却似乎还有些犹豫,好像在犹豫该不该和我说一样。
但沉默了许久,他还是又说道:“那些东西,真的要让它们——”
话没说完,我们身后还没有关上的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你在这儿啊?”
我被震了一下,下意识的回过头,却见薛慕华站在门口,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们,又看看我:“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下意识的往旁边退了一步,而她已经走了进来。
我说道:“我想找回来,以为这个是我的房间,结果——”
“你的房间在隔壁。”薛慕华说着,又笑了一下:“不过,你能找回来,找到这里,也不容易了。”
刘轻寒躺在床上,看着我们两个女人站在床边,下意识就要从床上撑起身子,薛慕华急忙走过去扶着他的肩膀:“你不要起来了。你伤寒还没好,要好好的休息才行。”
被她这么一按,刘轻寒只能又躺了回去。
薛慕华将被子拉起来小心的给他盖在身上,而我已经将手中用过的杯子放到了桌上,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已经忘了刚刚跟我说的那些话,平静的躺在床上听薛慕华叮嘱了几声,她最后说道:“你先休息吧。过一会儿该吃药的时候,我会让人给你送来的。”
“多谢。”
“不要客气。”
说完,薛慕华站起身来看了我一眼,道:“不要打扰他休息了,我们先出去吧。”
“嗯。”
我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出了刘轻寒的房间。
我们两的房间果然是隔壁,旁边就是我的舱房,可惜我虽然记住了那么多七拐八绕的路,却还是没有记住这扇门,不过薛慕华跟我一起走进了舱房之后,倒带着几分欣赏的看了我一眼:“这船上四通八达,跟迷宫一样,我第一次上来的时候被绕晕了。你居然能记得回来的路?”
我只勉强的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在红颜楼经历的那些,我被训练过的那些技艺,也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过去。
不过——“你刚刚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啊?”
刚刚看她那样,比之前送我去铁面王的船舱前,好像多了一些烦恼。
她一听,立刻又皱起了眉头,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出什么事了?”
“我们,可能暂时不能上岸了。”
“什么?”
薛慕华眉头紧锁,说道:“原本他们是打算在最近靠岸一次,也可以将我,和你们一起送上岸,但可能,这个时间要延后了。”
“为什么?”
薛慕华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道:“他们的——老巢,好像出事了。”
“老巢?”我惊愕的睁大了眼睛:“他们的老巢?”
“对。”她点了点头,说道:“我上船一段时间了,虽然一直是在船上度过的,但我也在他们的谈话中听说了一些,除了这艘船,他们在这附近霸了几个岛,据说,因为岛的位置和天上的七星对应,就被他们称为连环岛,每一个岛的名字都对应天上的星斗。”
“……!”
我听着听着,立刻回想起来,刚刚那个中年男人去铁面王的房间的时候,我听见他的最后一句话里,似乎就说到了“天权”,当时完全没有在意,听薛慕华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
天权,大概就是他们所占领的一个岛屿,因为位置和天上的天权星对应,所以被称为天权岛吧。
我问道:“是天权岛吗?”
薛慕华一听,立刻点头:“对,我听他们是这么说的。”
“那,天权岛出什么事了?”
“好像,被人占了。”
“什么?!”
我大惊失色,瞪大眼睛看着她:“被人占了?”
薛慕华点点头,又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轻声道:“他们没有告诉我,是我回来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在这片海上,除了他们,还有另一批海盗,你应该知道,就是之前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一拨。”
我急忙点了点头。
“那一拨海盗被称为海蛇帮,听说,他们在这片海域也活动了几十年了,靠劫掠过往的商船为生。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最可恶的是,他们抢了东西还要把被抢的船上的人都杀掉,女人就被他们抢回去,海上的人都特别怕他们,而大哥也特别恨他们,这些年来,他们也交手不止一两次了,都各有伤亡。”
“嗯。”
我也毫不意外,从之前那些海盗一看到这艘船,立刻喊出了“渡海飞云”的名字,和铁面王立刻下令攻击他们,就能知道双方结怨已深。
我说道:“你是说,那一批海盗,占了他们的老巢——天权岛?”
“应该是这样。”
“那个岛,是他们用来做什么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被他们救起来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船上,也没有上过那座岛。不过——”薛慕华想了想,说道:“既然是他们的老巢,可能是他们不出海的时候居住的地方,或者,储备粮食的地方?”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海盗海盗,虽然是海上的盗贼,但不可能真的一辈子都在岛上,他们一段时间要上陆地补充食物、衣物,一些生活的必须用品,而这些东西也不可能就一直放在船上,当然要找一个地方储藏的。
甚至,一些海盗会把他们劫掠来的财物藏在一些隐蔽的岛屿上。
所以,天权岛上,必然会有一些铁面王的资产。
比如:粮食、衣物、钱财……
甚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对了,佛郎机火炮!
那批东西是在他的手上,但在这船上却并没有看到,他们在对付那些海蛇帮的人的时候,也没有动用佛郎机火炮,也就是说,火炮根本不在船上。
那么一大批东西,如果不在船上的话,他必然要找一个地方藏匿起来。而能藏匿起那么一大批火炮的地方,除了海上的一座岛屿,还有别的地方吗?
这样一想,我顿时有些微微的战栗起来。
而同时,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糟了!
佛郎机火炮,很可能藏在天权岛上,可是现在,天权岛被那批无恶不作的海盗占领了!
万一,被他们发现了那批火炮——
我简直不敢去想那后果!
看着我突然间变得惊恐而苍白的脸色,薛慕华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带着几分担忧的看着我,小声的问道:“你怎么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叹了口气,说道:“看起来,这艘船要往天权岛那边开了。”
“……”
“我们要上岸,可能要等很长一段时间了。”
“……”
“而且,听说海蛇帮的人也很凶狠的,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打起来,结果会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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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听说海蛇帮的人也很凶狠的,不知道这一次,他们打起来,结果会是如何。”
我的心里还想着那批佛郎机火炮的事,也没有太在意她的忧虑,只顺口说道:“之前他们打的那一次,不是很厉害吗?那些——海蛇帮的人,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薛慕华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忧虑却更深了一层,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心生疑惑:“怎么了?”
“那只是一小股海盗而已,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武器,跟大哥他们打起来当然完全没有胜算。”
“也对。”
“但,海蛇帮真正的势力,听说不弱。”
“哦?”
“我听他们说,其实这片海域原本是有很多海盗的,只是,据说因为这几年一直实施海禁,海上来往的商船渐渐少了,那些海盗们无处劫掠,有的撑不下去,就索性回到陆地上,继续去做那没本的买卖,但有一些——”
我急忙问道:“有一些如何?”
“有一些为了维持生计,壮大势力,就结盟了。”
“结盟?”
“对,结盟。”她点点头,说道:“那个海蛇帮,听说之前的势力也并不算大,但因为结盟的关系,吞并了很多其他的海盗队伍,现在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是东海这一片最大的海盗势力了。”
我立刻皱起了眉头:“既然他们能吞并其他的海盗队伍,为什么渡海飞云没有?”
薛慕华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听着这话,琢磨了一下,心里倒也明白了一些。
铁面王在海上这么多年,虽然被人认成是海盗,但他不是真正的海盗,他也没有去劫掠过那些商船,而是一直在海上巡逻,杜绝那些想要出海寻找佛郎机火炮的人的妄想,这样的行动完全没有利益可言,而那些贪婪的海盗要的就是烧杀抢掠得到的财富,和他们那样的人一比,铁面王的行动其实更像是一种——苦行了。
的确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难怪,渡海飞云虽然势力很大,却没有能继续壮大。
“如果这一回真的打起来……”薛慕华忧心忡忡的说着,眉心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沉默了半晌,她轻叹了口气:“哎,为什么一定要杀人流血呢?”
我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也看向了我,眼神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我到底在看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慕华小姐,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元丰这一次也出海了,你知道吗?”
她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偏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目光,淡淡道:“我,我知道。”
“你知道?”
“之前渡海飞云和颜轻涵的船对战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船出现了。”
“……”
“只是,我落水之后,因为那一带太乱,他们并没有发现我,而是追着颜轻涵的船走了。”
我急忙说道:“他一定以为,你还在那艘船上。”
她沉默着,默认了。
这一点,也没有什么可否认的,裴元丰不可能看到她落水了还不闻不问。
我又看着她有些茫然无措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慕华小姐不想见他吗?”
她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却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好像不想见他。”
“而且,不只是现在不想见。”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有些愕然的,又有些闪避的眼睛,轻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慕华小姐是在送亲的途中遇到那个意外,然后你趁乱逃走了,对吗?”
她点点头,又立刻说道:“是韦正邦的人想要劫持我。”
我也点了点头,说道:“既然是趁乱逃走,为什么不是往城内逃,而是往城外逃?”
“……”
她被我问得一怔,但立刻说道:“是他们有人在拦我!”
我点了点头:“有人拦你的路,所以你过了桥,但过桥之后,照样有路可以迂回,成都城的路四通八达,你不可能找不到一条绕回来的路,可我后来听说,你是直直的往城外走,一直到你的马力竭,被他们擒住。”
“……”
“你的确不想被韦正邦他们抓住,但似乎,你更不想回到颜家,更不想回到当时你的喜堂上,对吗?”
薛慕华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
却怔怔的,没有说话。
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我的猜测了,长叹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
她仓惶的表情显得那么无助,好像一下子整张假面具都被我打碎了,露出了她不肯轻易示人的软弱,而她所有的淡然的戒备也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效用,甚至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被抽去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下子跌坐到了我的床上。
此刻的她,甚至比之前的我,还要软弱无力。
但,我还是坚持的问她:“为什么你要这样做?你明明知道那天是你和元丰的大喜日子,你也明明知道,他有多担心你。”
“……”
“为什么你不回到他的身边?”
“……”
听着我一句一句的逼问,薛慕华的身子微微的颤抖了起来,眼角也有些发红了,她沉默了许久,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出现了如同孩童一般仓惶无助的神情,柔软得让人心疼:“我,我不是故意的。”
“……”
“我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突然就那样做了。”
“……”
“我,”她咬着下唇,唇瓣被她咬得发白:“我也不是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着她有些语无伦次的,我慢慢的坐到了她身边,轻轻的说道:“你不想和他成亲吗?”
她沉默的摇了摇头。
“你不想见他?”
她摇了摇头,却像是有些犹豫的,过了一会儿,又点了一下头。
我立刻道:“你怕见到他?”
“……”
“为什么?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薛慕华急忙摇头:“他没有,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只是——”
“只是什么?”
她看着我,好几次欲言又止,下唇瓣几乎都被她咬破见血了,她挣扎了许久,终于说道:“我只是,看到他打仗的样子,觉得——觉得他好陌生。”
“……!”
她看着我的目光立刻变得仓惶而恐惧了起来,甚至我挨着她坐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肩膀也颤抖得厉害:“在年宝玉则,我看到他那样杀人,一地的死人,全都是血,他的身上全都是血……!”
一时间,我的身体也有些僵硬了。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意识也回到了那个时候,在年宝玉则的三军会战,那几乎完全被鲜血染红的一个夜晚,被鲜血染红的那一段记忆。
那大概是我们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无法忘却的噩梦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她一直坐在裴元丰的身后,每一个被裴元丰斩杀的东察合部的骑兵都死在她的眼前,每一个人身体里流出的鲜血都溅到了她的身上,我甚至清楚的记得,她沾着血的手从满是鲜血的脸上放下来的时候,那种恐惧的模样。
虽然她早就知道裴元丰是个什么人,也一定明白战争是怎么回事,可真正亲历的,和听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她是医者,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医者,但那一夜,她未来的丈夫让她看到的,却是和她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鲜血,屠杀,惨叫,绝望。
那是她根本无法了解,也绝对不可能融入的一个世界。
这时回想起来,自从那一夜之后,她就一直显得很沉默,尤其是当我们在天目寺停留的那几天,连我都清楚的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虽然裴元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陪她上,也丝毫没能让她的情绪好起来。
而后来,当我们回到成都之后,颜家上下就一直在忙着他们俩的婚事,但那个时候,作为新娘子原本应该忙于新婚事务的她,却接连好几天都去医馆,似乎在有意的避开裴元丰。
当时,我们就曾经怀疑过,她有没有可能恢复记忆,但答案是否定的,毕竟她服下的洗髓花剂量很大,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很小。
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在犹豫了。
我不由的有些紧张了起来,看着薛慕华苍白的脸上那仓惶的表情,犹豫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你是不是——是不是后悔,不想嫁给他了?”
她一听,立刻摇头:“不是!”
“……”
“我不是不想嫁给他,我这辈子除了他,也不想嫁给别人!”
“……”
“我只是——我只是,心很乱。”
她看着我,眼中流光四溢,几乎要落泪下来,哽咽着道:“我不是不想嫁给他,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他说,我知道他没有错,如果他不上战场,死的可能就是我的亲人,更可能是他。我只是,怎么都忘不掉那个晚上的事。”
“……”
“我们的婚事早就定下来了,我一直盼着,他也一直盼着。好不容易打完了仗,而且颜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在为我们的婚事准备,如果我告诉他,我不想嫁给他了,那会伤害他,也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只是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可是我又怕,如果我悔婚,就没有办法回头,也会让他受伤害。”
我轻轻道:“所以那个时候,你是下意识的,就往城外走。”
“……”
“你想趁那个机会离开,让自己有时间想清楚,他也不至于因为你‘逃婚’而被人耻笑,毕竟,那是一场意外,对吗?”
她轻轻的点了点,又抬头看着我,问道:“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不应该?是不是对不起他?”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可是看着她仓惶的神情,却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想了很久,我才轻轻的说道:“你也没有错。”
“……”
“你不愿意带着糊涂和勉强嫁给他,是你尊重自己;你不愿意悔婚伤害他,是你保护了他。”
“……”
“只是,你实在不应该这样做,让他担心。”
我的话,虽然责备了她,但也让她稍微的放下了心中的内疚,原本仓惶的神情也稍稍的放松了下来。
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又对我说道:“其实,我也并不认为他做错了,真的,年宝玉则的那场大战,是他保护了所有的人,保护了西川不受那些骑兵的侵害,他是对的。”
我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的确,战争是世上最大的恶事,能够避免战争,就应该尽量去争取。
可是,这也并不代表我们就可以任人欺压,任人宰割,反抗强暴的人就算战至最后一个,那精神也不会倒下!
我微笑着看着薛慕华,还没来得及去劝慰她什么,又听见她轻轻的说道:“其实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越来越理解他,尤其上了这艘渡海飞云,见到了大哥之后,很多事情,我也都想得通了。”
“……!”
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她说的大哥是——铁面王?
上船这么久了,我见到了铁面王,也知道了当年的太多事,以至于我的思绪都有些紊乱了起来,可一直到现在我才理清一些事情。
铁面王!
我下意识的看向薛慕华,她提起铁面王的时候,脸上是十分信服的,温柔的表情,那让我立刻感觉到了一丝不安,甚至惶恐。
我吞了一口口水,说道:“慕华小姐,你见过铁——见过那个,面具——”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她说,倒是薛慕华坦然的说道:“你是说铁大哥的那个面具吧,我见过他的样子。”
我顿时呼吸都局促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着她:“你,你见过他的脸了?”
“嗯。”她点了点头,说道:“我被他们救起来之后,刚刚醒来,看到他的面具,还以为见到鬼了,就打了他的脸,结果就把面具打了下来,看到他的脸了。”
“那你,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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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打起来了!
才这样一想,立刻又感到身下猛地一震,像是整艘船被一只手用力的抛起再重重的坠落,我和他此刻已经完全跌倒,只感到那些摔落在地上的杯盏不停的弹跳起来打在身上,而他下意识的抓住了我的手臂:“小心!”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只剩下满满的惊恐。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巨响,立刻,船身又猛烈的颠簸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整艘船再没有平稳过,而我和他在这个小小的舱房里,就像是骰盅里的两粒骰子,不停的被抛上抛下,翻来滚去,膝盖和手肘几乎被磨破了皮。
听到我不可抑制的发出低声的痛呼,刘轻寒皱紧眉头,一下子扑过来,将我用力的抱在了怀里。
“我们先站起来,”他大声说:“找个地方扶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我急忙点点头,就感觉他抱着我,就着船身一次微微的倾斜,挪到了墙脚,这才慢慢的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而我的腿还有些发软,踉跄着抓着他的衣裳,呼呼的直喘:“不知道外面打得怎么样了。”
他低头看着我:“你想出去看看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现在先不要。”
铁面王的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是不错的,我们两在这个小屋子里的,还只是麻烦彼此,这要到了甲板上,我还不知道会被吓成什么样子,白白出去惹事的。
刘轻寒道:“这样也好。”
我们说话的时间里,外面的轰鸣声不绝于耳,我甚至也听到了汹涌的海浪声和水声,其中甚至还夹杂着外面的人大声呼喊的声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行程了一幅我看不见的,却混乱得仿佛近在眼前的洪荒画卷。
刘轻寒用力的抱着我,扶着墙走到窗边,牵着我的手去抓住了窗上的栅栏。
“扶好!”
我喘息着点了点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而就在这时,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韩子桐从外面踉跄着撞了进来:“青婴,是怎么回——”
她的话没说完,一看见我们两,顿时脸色僵住了。
“你们——”
刘轻寒几乎是立刻放开了抱着我的那只手,但还是扶着我的另一只手臂,然后对她说:“子桐小姐没事吧?”
韩子桐皱着眉头,双手撑着门框才勉强在这颠簸中稳住了自己,然后看着我们:“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这船怎么——”
“外面打起来了。”
“什么?!”
她大惊失色,惊恐不已的望着我们:“打起来了?谁,谁打谁?”
她可能和之前的刘轻寒一样,对目前的状况还完全不能了解,我简单的说道:“这艘船就是当初我娘造的,船的主人是铁面王,胜京八大天王之一。跟他们打起来的是海蛇帮,也就是之前把我们从岛上劫走的那一批海盗,他们无恶不作,现在占了铁面王的一座岛,想要趁他还没回去之前,找到佛朗机火炮。”
韩子桐听我这么一说,顿时脸色铁青了起来。
“那些海盗,他们敢——”
“出了海,就没什么他们不敢的。”我淡淡的说着,又抬头看了刘轻寒一眼,他一只手抓着窗上的栅栏,一只手用力的扶着我的胳膊,眉头紧皱,似所有所思。
韩子桐急忙说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等他们打赢,然后去那座天权岛。”
“万一他们输了呢?”
她这样一说,就听见又是一声巨响,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仿佛就在耳边响起,而这艘船狠狠的震荡了起来,我和刘轻寒抓着栅栏还算好,韩子桐直接一头栽下去,重重的摔倒在地。
而紧接着,我们听到了船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破碎的嘶鸣,好像整条船都在发抖一样。
我们心里立刻感到了异样——
如果说之前的炮轰,可能都是打到了船身周围的海域,造成了海水的激荡而让渡海飞云颠簸,那么这一下,我们几乎已经感觉到,是船身被打中了。
顿时,恐惧感油然而生,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都清清楚楚的写了出来。
韩子桐不可抑制的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呼:“啊——!”
刘轻寒眼睛都红了,看了我一眼:“抓紧!”
我咬着牙,点点头。
他这才扶着墙,慢慢的挪到门口,扶起跌倒在地的韩子桐,说道:“子桐小姐,你不要怕。”
韩子桐瑟瑟发抖的看着他,又看向我:“可是,这船——”
我急忙说道:“没那么容易沉的!”
“可你刚刚说,不是有那个什么海蛇帮的人来打这艘船吗?来了多少?”
我皱着眉头回想了一下,刚刚其实我也没有看清到底来了多少,恍惚看来夜色中少说也有十几个光电,而且薛慕华也说了,海蛇帮已经是目前这片海域上最强大的海盗联盟了。
看着我沉默的样子,韩子桐也明白过来了,脸色越发的苍白:“蚁多咬死象啊!”
我和刘轻寒对视了一眼。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现在,我和他对当前的局面,也都并不太有信心。
毕竟,对战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说绝对的输赢,尤其我们是在海上,风浪不定,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发生!
说话间,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我抓着栅栏的手用力得几乎都掐进了木栏里,而刘轻寒扶着韩子桐,两个人跌跌撞撞的反倒出了门,撞到了走廊另一边的墙上,我听见外面传来刘轻寒痛苦的闷哼声,急忙也扶着墙走了出去,却见他蜷缩在地,脸色惨白,满头冷汗,韩子桐在一旁扶着他的一只手臂,也吓坏了。
抬头看着我:“他怎么了?”
“……”
我这才突然想起,他还在发着烧。
刚刚跟我谈了那么久,又被船这样颠簸着甩来甩去,他只怕早就支撑不住了,我急忙过去也扶起了他,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回房去休息一下。”
他咬了咬牙,才气喘吁吁的说道:“休息不了的。”
“……”
没错,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是我们能休息的时候。
韩子桐道:“我们还是出去看看吧。”
“……”
她看看我,又看了看刘轻寒,说道:“反正外面已经打起来了,我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们好歹也提前有个准备啊!”
“……”
我咬着下唇,一时没说话,倒是刘轻寒想了想,说道:“这样也好。不过,我们千万不要走出甲板去,一来容易受伤,二来不要让他们分心来照顾我们,知道了吗?”
韩子桐忙不迭的点头:“好,好,好!”
主意一定,我们三个人便相互扶持,但主要还是我和韩子桐一人一边扶着已经非常虚弱的刘轻寒,跌跌撞撞的往外走。他们两不太认识路,只能靠我一路指点着,加上船身不停的颠簸晃荡,我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终于看到前方走廊上出现了一阵一阵耀眼的光。
是炮火的光!
一看到那光芒,我们都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而随着炮火光芒四射,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比我们刚刚在船舱内部听到的声音更加巨大,韩子桐几乎立刻便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我一抬眼,就看到一个巨大的火球,从远远的,已经成为一片漆黑的海面上飞了过来,在漆黑的天幕上划出了一道光晕,落在了船头的前方,立刻,一个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好像一条水龙咆哮着从海底飞升出来,巨大的水花在空中炸开,再化作倾盆大雨倾斜而下,甲板上早已经积水成患,而来来去去的人也全都从头到脚的湿透了。
随着那水龙冲天,船身也剧烈的震荡起来。
韩子桐眼看着这一幕,脸色吓得惨白无血色,连声音都发抖:“船,船没事吧?”
我没说话,只拉着刘轻寒的手臂,另一只手用力的扶着墙面,静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那些水手们来回奔走着,大声吆喝着,有让转舵的,有让收帆的,虽然乱,却显得有条不紊,而一片呼喝声中,铁面王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格外的引人注意:“先把右边那艘船打下去,别的不要管。”
那些水手一听他的话,立刻大声道:“嗷!”
似乎,情况并没有我们之前猜想的那么糟。
我对他们说道:“你们先不要出去,我过去看看,只要船没事,我们就不会有事。”
韩子桐只惊恐的看着外面,没说话,刘轻寒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只低声说道:“你小心一点。”
我点点头:“嗯。”
说完,便贴着墙面,慢慢的往外走。
越来越靠近甲板,这里的地面已经完全是积水,那些水手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大,我走到门口,一眼就看到外面那漆黑的海面上,之前那些几乎还远在天边的亮点此刻已经离渡海飞云很近了,而火炮在空中闪耀着夺目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大片海面,我惊讶的看到有两艘几乎已经被打烂要沉没的船,水面上漂浮着巨大的碎木板,不停扑腾呼救的海盗,乱成了一片。
那些,应该是之前被渡海飞云打沉了的船。
而现在的情况是——
我攀着门框,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往右边一看,发现那里有一艘船,离渡海飞云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而且船身不小,似乎是来的这十几艘船离里最大的一艘。
我看了一会儿,也明显的看出来,其他的那些船都是它在指挥的。
就在这时,前方一个人影猛的跃起,我定睛一看,是铁面王!他带着那张狰狞恐怖的鬼面具,一只手抓着桅杆上垂下来的粗大的绳索,像一头敏捷的豹子一样站在了船沿的护栏上,指着前方那艘船,大声道:“打!”
话音刚落,就听轰的一声巨响。
我感到脚下的船猛的一震,整个渡海飞云仿佛闪了一下,就看到离那艘船还有些距离的海面上被轰起了一个巨大的水柱,冲了半天高。
没打中。
铁面王只看了一眼,立刻抓着绳索回头对后面的人大声道:“转东南,五十丈,再打!”
“是!”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那些水声立刻应声喝道,紧接着,又是一炮轰了出去。
我的呼吸都屏住了,睁大眼睛紧张的看着前方。
只见那艘船边沿的海面上,巨大的水花应声而起,几乎将大半艘船都淋透了。铁面王又紧接着道:“就是这个位置,继续开三炮!”
这一回,那些水手已经连答应的功夫都没有了,就感觉渡海飞云接连震了好几下,我几乎听到了船身发出的凄厉的哀鸣声,仿佛连脚下的地板都要裂开一般,连珠炮的三炮紧接着打了过去,而那艘船整整因为之前紧挨着船身的那一炮不停的颠簸摇晃着,这一下,接连的三炮都正中了它!
轰!
轰!
轰!
顿时,我的眼前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那艘船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拳头打中了船身,整艘船发出轰然碎裂的巨响,从中间断裂开来,两边的船头船尾立刻飞快的朝中央合拢,却又裂开被吞没在了腾空而起的火光当中。此刻,只看见碎木片四溅开来,燃火的木片仿佛落花一般纷纷扬扬的在空中飘飞,然后颓然落下,火焰遇水立刻熄灭,滋滋的声音好像最后的哀鸣。
船上的海盗,有的已经被大火吞没,有的惨叫着跳下了海,随着水声,碎裂声,惨呼声,海面顿时沸腾了起来。
而这一边的渡海飞云上,那些水手们已经大声的呼和了起来:“好!”
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过一场海战,能打得如此激烈,如此惊心动魄。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船沿上,铁面王仍然一只手紧握着绳索,一只手提着一把雪亮的长刀,高大壮硕的身躯挺立在风浪当中,显得如山般不可撼动。
见到那艘船的沉没,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
那啸声,穿云裂石,直入云霄!
随着他的一声长啸,那些水手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雪亮的长刀,锋利的长剑,在火光中,倾盆而下的海水中闪着寒光,他们全都发出了狂啸声,在风浪中响彻天际!
这时,那艘船一沉,周围其他的船顿时都慌了手脚。
毕竟,比起如同一整座小岛一般都巨大的渡海飞云,这些船的确如同蝼蚁一般渺小,若他们能集中火力,在有力的指挥下,或许还有一拼的可能,但现在已经被击沉了三艘船,其中一艘更是他们的指挥,顿时也有了“群龙无首”的慌乱和无助,而听着铁面王他们发出的啸声,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和打击,让那些船上的舵手们几乎都已经失去了信心。
船队,都乱了!
在那艘船发出的耀眼夺目,几乎点亮了半个天空的火光中,铁面王脸上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也显得更加的狰狞可怖了起来。
他一扬手中的长刀:“继续!”
就在这时,周围那些还在狂啸奔走的水手中,有一些站在船头的突然回过头来,大声的说道:“大哥,快看前面!”
“前面?前面什么?”
“快看啊!”
铁面王没有迟疑,立刻从围栏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船头,探出身去朝前看着。
顿时,那些呼啸的声音都渐渐的低了下去,只剩下周围的海浪声,声声不息,剧烈的拍打着船身。
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他们在看什么?
才这样想着,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韩子桐扶着刘轻寒,两个人一路踉踉跄跄的走了过来,似乎是听见外面的炮火声渐渐平息,他们也出来看一下,韩子桐仍然是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小心的说道:“情况如何?”
我说道:“他们打沉了海蛇帮三艘船了,现在还在打。”
“还要打?”
“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样说着,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刘轻寒皱了皱眉头,也探头向外看去,只见周围好些水手此刻都上了船头,大家全都扶着围栏极力的朝前张望,似乎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到底怎么了?”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韩子桐又有些惧怕,又有些好奇,说道:“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说话,只看了一下刘轻寒。
他显然也对这件事十分的好奇,而且听了一下,虽然炮火声未停,但似乎声音都很远了,不在我们这艘船的周围,便说道:“别走近了,只看一下。”
“嗯。”
于是,我们三个人便相互扶持着小心点走出了船舱,一脚踩到甲板上,鞋子和衣角立刻就湿透了,这里几乎积水成溪,甲板四周排水的管道根本来不及。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水,慢慢的登上了船头。
正好这时,扶着围栏往前张望的铁面王回过头来,一眼看到了我们三个,我的脚步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他的声音在面具后面嗡嗡的响起——
“你们谁知道,那是谁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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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什么船?
我们都有些茫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而铁面王扶着围栏,慢慢的将身子侧到了一边。
立刻,我们眼前出现的那一片浩瀚的,却仿佛已经被战火点燃了的大海,海面上满是破碎的木板,快要沉没的船的残骸,呼救的落水海盗,还有无数的火焰,在我们的眼前交织成了一幅洪荒般混乱的画卷。
而我一下子就看到,在这一片火红的火海上,那些海蛇帮的船只的后面,又出现了一艘巨大的海船。远远的火光照着那艘海船巨大的轮廓,却照不亮那艘船的船身,只隐隐看着它随着海浪不断的起伏,不断的隐匿在漆黑的夜幕中,又忽闪着出现在眼前。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那是海市蜃楼,是一艘幽灵一般的鬼船。
可是,就在我们大家都疑惑不解的看着那艘船不断的闪现时,突然,那艘船开始炮轰起了周围的小船。
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从海面上传了过来,伴随着那声声巨响,一个又一个的火炮从天而降,打在了海蛇帮那些已经群龙无首的小船周围,掀起了无数的巨浪。
海面,又一次沸腾了起来。
那是——
我们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有些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事,我转头看了看韩子桐,她的脸上满是惊恐无措,摇了摇头说道:“那,不是我们的船。”
我又转头看向刘轻寒,他的眉头紧皱,若有所思。
我立刻问道:“那是谁的船,你知道吗?”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色阴沉的铁面王,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有些拿不准,但看起来,那像是——萧玉声他们的船。”
“哦?!”
韩子桐立刻问道:“萧玉声?是不是就是,那个什么书院的学生?”
看来,裴元修也跟她说了一下这些事。
我淡淡的点了一下头,又看向了铁面王,看他似乎也并不太了解,便简单的说道:“他是西山书院的学生,在蜀地名气很大。他有个不太爱见人的兄弟,呃__功夫不错的。”
铁面王沉吟了一番,说道:“他就是第三批出海的人吧?”
我点了点头。
此刻我也看出来了,铁面王说他对陆地上的事也很了解,其实他主要要了解的就是有哪些人出海了,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至于其他的,倒也不在他的关注范围内。毕竟,他的精力也是有限的。
说到这里,大家也比之前要放松一些了,只是看着那艘船还在不断的攻打海蛇帮的那些小船,被除掉了指挥之后,那些小船就成了一盘散沙,也几乎成了萧玉声的囊中之物,韩子桐看了一会儿,说道:“他为什么要打海蛇帮的人?”
铁面王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想,说道:“也许是在向您示好吧。”
铁面王冷笑了一声。
他淡淡道:“西山书院的人?倒是很会审时度势。”
“……”
“他们跟着我们的船已经不是短时间了,之前却一直没有靠近,也没有出手,直到现在我们打沉了海蛇帮的主船,他们才现身的。”
“哦……”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转头看向了那艘船。
说起来,出海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们经历了太多的事,也听说了太多的事,从遇上王老板,他告诉我们颜轻涵的船遭到渡海飞云的攻击,然后裴元丰加入战局;后来是我们的船遇上了暴风雨,漂到一个无名小岛,遇上刘轻寒,也知道他们的船队同样遇到了暴风雨,那么多的变故下来,我才突然发现,我们一点都没有收到关于萧玉声的船队的消息。
他们的船,真的就像是幽灵一样,在这片海域中销声匿迹,没有攻击任何人,也没有受到任何的袭击。
而此刻,当渡海飞云要驶回天权岛,海蛇帮前来阻拦的时候,他却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而且,是在我们已经笃定战局之后,才出手的。
我抬起头来,再看向那艘夜幕中一起一伏的船,眸子也变得深沉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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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渡海飞云和萧玉声两边的联合攻击,海蛇帮派来的那些船几乎都已经被击沉,这片海水上到处都漂浮着碎木、残骸,还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跑了两艘小船,倒也已经不在我们的关注内了。
两艘船靠近了一些之后,那边放下了一个小艇,借着海面上的火光,我又看到了那个玉面公子背着手,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就一个人御船行驶到了渡海飞云。
这边的水手见到他这样,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在这海上漂流了几十年,光怪陆离的事只怕见得不少,但这样的人,这样的功夫却还是第一次见到,甚至有些水手怀疑那小艇的下面是不是有什么海怪在帮着行船,有几个攀着绳子吊下去查看,一无所获。
铁面王和韩子桐也从没见过这样的功夫,都有些吃惊,等到人上了船,发现是个面容清秀,斯文和气的年轻公子时,大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他登上渡海飞云,仿佛每个人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让大家都皱起了眉头。
萧玉声站定,一看见我,先过来给我行了礼:“大小姐。”
我点点头。
“不知大小姐在这艘船上,未及出手,刚刚让大小姐受惊了。”
我看了铁面王一眼,只淡淡的笑了一下:“没有给他们惊到,倒是萧公子让我吃惊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微笑着说道:“我们碰到了那些海盗,抓了几个活口问了问,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就特地在这片海上寻找渡海飞云,没想到,真的让我们碰上了。”
说着,他转身朝着铁面王长身一揖:“西山书院萧玉声,拜见老前辈。”
铁面王冷冷道:“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前辈。”
萧玉声仍然微笑着,面不改色的说道:“临行前大师哥已经吩咐过了,若见到大船的主人,一定要谦恭有礼。不论前辈的身份,学生这个礼还是要行的。”
“大师哥?”铁面王皱了一下眉头:“是谁?”
“南振衣。”
“哦?”
这一回,铁面王倒像是微微的吃了一惊,沉吟了一番,竟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我站在旁边,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南振衣?
我之前在成都的时候,特地向素素问过西山书院的一些事,我还记得她告诉过我,南振衣作为现在西山书院排名第一的学生,实际的身份已经是西山书院的主人,他在外的名气不大,但在书院中却是一呼百应。
没想到,铁面王竟然知道他!?
难道,是因为当年铁面王在蜀地停留过的那一段时间,也跟这些书院的学生们有过来往?
而且__
南振衣让萧玉声见到大船的主人,要向他行礼?也就是说,南振衣不了解这艘船被称为渡海飞云,但他至少是知道有大船这个东西的,也知道铁面王在船上!
也就是说,他了解当初的一些事!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扼腕叹息!
当初我在蜀地寻找各种线索,想要知道母亲当年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所以我回了颜家主宅,去了铁家钱庄,甚至还去了天目寺!
但独独,独独没有去西山书院。
一来,的确是不顺路,二来,也是因为正觉的丧事而赶着回成都,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知道事情真相,至少比任何一个人接近事情真相的,竟然是西山书院的南振衣!
不由的苦笑,我这兜兜转转的,又算什么呢?
一时间思绪飘远了,也没留神,萧玉声已经转过头来跟刘轻寒和韩子桐也见了礼。
虽然是属于不同阵营,将来也很难说会不会有冲突,但这个时候,大家却都还是非常平和的,铁面王一挥手,他手下的那些水手们立刻忙碌起来,将我们请进了一个格外宽敞的大厅里,大家分分落座,不一会儿,便有热气腾腾的茶水饭菜送了上来。
看来,是准备谈了。
我之前就一直饿得厉害,那几块干硬的饼也没有吃到嘴里,这个时候倒是正好,铁面王见我们几个都露出了饥肠辘辘的样子,便一抬手道:“先用些东西吧。”
我们几个人面前摆的都是汤饭,唯有他的面前是一些烤肉和烤鱼,看来在海上漂泊了这么多年了,他的习性也还是没改。
那些汤饭的味道,其实也并不太好,但这样的冬夜,大家都被海风吹得全身冻僵了,能吃到这样的东西,各个都舒畅不已,
等吃过了一点东西,大家苍白的脸色也都慢慢恢复了一些红润,大厅里的气氛甚至都缓和了不少之后,铁面王让人撤下了碗筷而送上了热茶。
茶,也不算是什么好茶,可淡淡的茶香在这样的航行途中,仍旧是难得的佳茗。
铁面王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们,那双深沉的眼睛内敛着无数的精光,他对萧玉声说道:“刚刚你说,你们一直在找渡海飞云,为什么找我们?”
萧玉声说道:“因为我们之前已经到了天权岛,发现那里的情况不对。”
“如何?”
“那些人正在攻打前辈的天权岛。”
“战况如何?”
“前辈在天权岛的防备似乎还是起了一些作用,他们也是久攻不下,僵持了一段时间,不过学生看,只怕天权岛被这样几面夹攻,能守得住的机会很小。”
铁面王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看来,事情已经到了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天权岛真的已经快要被海蛇帮占领了!如果我们还不赶紧回去,万一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佛朗机火炮,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是,铁面王却似乎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冷静,他只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萧玉声,冷冷道:“若海蛇帮的人要占领我的天权岛,而你们又已经到了天权岛附近,为何不如法炮制?或者,你们可以坐收渔人之利。刚刚看来,你们的火力也并不弱。”
“……!”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一下。
我也有些回过神来,是啊,萧玉声的船是这一次西川出海寻找佛朗机火炮的主力,他船上的配置定然比其他的船都要更好,人也一定准备得更齐全,更何况他本人,连同他那个嗜好以人血养剑的兄弟,也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为什么他们不去占领天权岛?
看见我们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的目光,萧玉声却还是不动声色,只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前辈果然目光如炬,玉声不敢再有隐瞒。”
“……”
“的确,若只是海蛇帮的人攻岛,在下还可一试,但似乎攻打天权岛的并不只是海蛇帮的人,还有——”他说着,看了我们一眼:“颜轻涵的人。”
“什么?!”
我们全都大惊失色,我已经按捺不住的站起身来看着他:“颜轻涵?他跟海蛇帮的人一起去了天权岛?”
“是的。”他点了点头,说道:“若学生没有猜错,可能他们已经——”
已经联合了!
我和刘轻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心都沉了下去。
看来情况,只比我们想象的更糟。
一时间我也有些无力,撑着桌面慢慢的坐回了椅子上,而心里还有一样更揪心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萧玉声,问道:“那,你看到元丰的船了吗?”
萧玉声平静的说道:“当时局面太乱,而且海蛇帮的船太多了,我们也没有看得太清楚。只是,我们这些天在海上航行,倒也没有遇见元丰兄的船。”
“……”
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我很担心,万一元丰追上了颜轻涵的船,发现薛慕华已经不在他们的船上,而猜测到她被铁面王所救,或者__所擒,那么就他面临的形势来看,他就有可能会跟颜轻涵他们暂时的结盟。
这一点,只要是打过仗都会明白,没有绝对的敌人,只有相对的利益。
甚至,就连眼前这个萧玉声,他不参与到颜轻涵攻打天权岛的战事中,而现在出手帮渡海飞云对付海蛇帮的那些船,显然都是因为他审时度势,知道在哪一边能最大的减少伤亡,而获取最大的利益。
铁面王一直很平静的坐在主位上,大厅四周的木柱上分置的火把熊熊燃烧着,火焰不停摇曳扑腾,映在他的眼中,显得格外的明灭不定。他沉默了许久,说道:“你来找我,无非也是为了将来可以得到佛郎机火炮吧?”
萧玉声微笑着道:“那,当然也是将来——天权岛事毕之后了。”
“……”
“在这之前,学生还可以供前辈驱使。”
铁面王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他淡淡说道:“你这个人,倒有趣。”
萧玉声毕恭毕敬的坐在那里。
“也罢,既然大家都目的都是天权岛,那么就先到了天权岛再说。我也想看看,那些想要动我东西的人,有多大的本事。”
“既然这样,那么学生就算和前辈说定了。”
铁面王对着萧玉声,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萧玉声急忙拱手行了个礼。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又谈了一会儿,说定了一些事情之后,萧玉声便起身微笑着说道:“那么学生就回自己的船上去了。等到了天权岛,我们再度势而定。”
铁面王点了点头。
说着,我们大家也都起身走了出去,等到甲板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漆黑一片,之前围绕着我们船身周围的那些破碎的船的残骸都随着海浪飘远了。
甲板上的水排干净了,我甚至看到那些水手们扛着木板去修补之前被炮轰毁损的一处船身。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萧玉声的小艇系在下面,他正准备离开,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转身对我说道:“大小姐,可要去学生的船?”
“……”
我愣了一下。
旁边的刘轻寒和韩子桐也愣了一下。
之前都没有在意,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个是铁面王的船,虽然是母亲当年下令铸造的,但这些年来,也早已经易主了。反倒是萧玉声的船是属于西川的,我上他们的船,这样才算是名正言顺。
不过——
我笑了一下,说道:“倒也不必,反正都是要去天权岛的,就无谓这样来回的麻烦了。”
萧玉声也笑道:“也对。那大小姐请保重。”
“多谢。”
说完,他又朝我们拱了拱手,便转身要走,我突然想起了什么,上前说道:“你先等一下。”
萧玉声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又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那个,南振衣除了让你见到船的主人要问礼之外,还有交代别的事情吗?”
萧玉声摇了摇头:“没有。”
“……”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看着他:“就只有这个?你,你也没问他别的?”
萧玉声看着我,轻笑了一声,说道:“可能大小姐还不大了解大师哥的个性。他平日里都是少言寡语,很难有话跟我们这些师兄弟说的,所以这一次他会来跟学生交代这件事,学生也深感疑惑。但师哥的话交代就交代了,学生照办就是,也不敢再去多问什么。”
“哦……”
我倒没想到,萧玉声这样一个仅凭名字就能让许多西川有头有脸的人物闻风丧胆的人,竟然连一句疑惑都不敢向南振衣多问,回想起之前素素跟我说西山书院的事时,对南振衣的评价是“行事严苛”,看来,她倒没有乱说。
这样一来,我的话也断了。
萧玉声毕恭毕敬的对我说道:“大小姐还有什么要问学生的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了。”
“那,学生告辞了。”
说完,他又朝着我身后的那些人拱手一拜,便转身一伸手抓住围栏,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飞身越过围栏,直接跳下了船。
“啊!”
周围那些水手一见此情景,都吓得惊呼了一声,却见他的身体如同燕子一般轻盈,衣袂迎风而鼓,仿佛乘风一般,徐徐落下,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下面的小艇上。
铁面王也扶着围栏往下看着,只见萧玉声一挥手,他脚下那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的小艇已经朝着他的那艘船缓缓的驶去。
而这时,之前那一股压在大家心头的,好像无形的一张网似得气息,又慢慢的散去了。
铁面王慢慢说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我猜想,他跟别的那些普通的水手不一样,一定能感觉到萧玉声,或者说萧无声的气息,便轻轻说道:“这个萧玉声有个兄弟,呃,跟一般的人不太一样,功夫很好。”
铁面王听见我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看了我一眼,又慢慢转头,看向了夜色中,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已经御着小艇慢慢行驶远去的那个身影。
沉默了许久,他淡淡道:“只要,不要坏我的事就好。”
“……”
大家都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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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了这一夜和海蛇帮的交锋之后,我们大概已经知道了天权岛目前的局势,也基本扫清了沿途的阻碍,最重要的就是跟萧玉声形成了暂时的联盟。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两艘船相隔不远,都在全速的航行。
似乎也能感应到人心的起伏不定,这些天,海上的风浪一直没有平息过,巨大的渡海飞云朝前航行的时候,碾压着那些不断起伏的波浪,发出的破碎的声音,每每让我们感到心惊。
终于在这一天,风浪渐寂。
巨大的水雾在眼前弥漫着,好像天空中垂下了层层的帷幔,也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渡海飞云在这样的雾气中航行着,好像在看不清前路的密林中前进一样。
我们一大早就站在甲板上,雾气濡|湿了鬓发,而很快,连身上的衣衫都变得湿漉漉了起来。
我看了看前方,一片混沌的海面,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昨天问他们掌舵的人,都说按照航程,我们已经快要到达天权岛了。
一回头,就看见刘轻寒和韩子桐也站在甲板上,扶着围栏探头往前看着,也和我一样,被浓雾迷了眼。
我看了看他身上显得有些单薄的衣衫,说道:“你的病刚好,还是穿多一件吧,不要又着凉了。”
他摇头道:“没事,我不冷。”
说完,旁边的韩子桐看了我们一眼,冷冷道:“着凉了怕什么,反正也有人端茶送药的。”
“……”
我和刘轻寒看了看她,都没再开口了。
这些日子,船上的人全都专注到了他们的工作上,包括修补船身之前被损毁的,和萧玉声的人打交道,也有人在准备即将到来的,也许规模不会小的,对天权岛的行动,加上这些人原本就是普通的船工水手,也没有多少会照顾人的,薛慕华的医术虽然高,但因为裴元丰一直下落不明的事,她自己也有些情绪低落,所以照顾刘轻寒的事倒落到了我的身上。
也难免,会被韩子桐呛声了。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开口,气氛微微的有些尴尬。
而就在这时,前面船头上掌舵的水手突然大声说道:“大哥!快来看!”
话音一落,铁面王立刻走了上去,我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也都立刻跟了上去。
站在船头,感觉到海风逐渐的凛冽了起来,眼前的浓雾像是被一只手拨开了层层的帷幔,海面,阳光,一样一样慢慢的,清晰的呈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而在远处,那几乎和天空相交接的海平面上,一个小小的,宛若一个坟起的土包似得东西,慢慢的在雾气中显现出来。
那是——
铁面王的眼睛里闪出了犀利的光芒。
“天权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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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骗我们!”
听到我几乎怒吼着说出这句话,铁面王却是一成不变的冷静,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都更冷静,他的目光好像凝着一层冰,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意,看了好一会儿,说道:“你弄错了。”
“我没有!”
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用力的看着他冰冷的眼睛,说道:“之前我不止一次的问过你,为什么我娘不直接毁掉佛郎机火炮,你到底把这些东西藏匿在哪里,可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一句话都没有,但这一次,你却那么爽快就告诉他们,佛郎机火炮藏在天权岛的山上,而且你还主动就把地图拿出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要攻下天权岛,这是权宜之计。”
“你藏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拿出来?”我说着,眼看他又要开口,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还有!”
一边说,我一边将手中那破损的地图拿起来,举到他的眼前。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个地图。”
“地图,怎么了?”
“你是一直把藏匿佛郎机火炮的地图藏在这幅地图里,没有给别人看过,是吗?”
“……不错。”
“撒谎!”我大声说道:“这是你前不久才做成的!”
“哦?”
我撕开两边已经被他撕裂了的天权岛东面山崖的地图,下面是一层雪白的纸,藏匿佛郎机火炮的地图正是夹在那层纸和上面的地图中央的,我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下面这层纸至少应该经历了一些年月,发黄了才对。可这一层纸还是白色的,跟上面地图的颜色根本不是同一时期的纸!”
“……”
“你是遇见了我们,知道了我们都要去寻找佛郎机火炮,所以才把地图做成这个样子,然后夹了一张假的地图进去,对不对?!”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
对上我心急如焚的眼眸,铁面王却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只是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他说道:“你也算不错,能够看出这些破绽来。”
“……”
“但,作为怀音的女儿,你还是不够。”
“……”
“你太愚钝了一些。”
我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我的愚钝,也不用别人来提醒,是自幼母亲就告诫过我的,所以让我勤学苦练,目的不过是笨鸟先飞一些,现在听见他这样的评价,我也并不意外。
只是,心急如焚。
他欺骗了我,还是小事,但现在刘轻寒已经拿着那张假的地图,和萧玉声启航去天权岛的东面了!
他们这样上岛,找不到佛郎机火炮,万一被海蛇帮和颜轻涵的人发现了,就算萧玉声武功高强可以自保,但刘轻寒没有武艺,他这一行根本就是去送死了!
想到这里,我越发的恼火起来。
可,铁面王却似乎根本感觉不到我内心的焦急,仍旧不紧不慢的说道:“你既然能看得出来这个地图的破绽,也能知道我不可能轻易把佛郎机火炮的下落告诉别人,那你怎么就应该知道,这样的东西,怀音怎么可能只让藏起来那么简单。”
“……!”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你说什么?!”
“你真的以为,本王出海,是为了去藏那批火炮?”
“……难道,不是?”
“哼!”他看着我,冷冷的摇头:“你果然,愚钝不堪!”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也傻了。
他的话,什么意思?难道说,他出海的目的,甚至不是为了藏起那一批火炮?
如果不是,那是为了什么?!
还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值得他堂堂草原的铁面王放弃自己在草原的身份地位,甚至放弃他对我娘的感情,这样在海上漂泊半生,居无定所,从一个铁面王沦为海盗一般的人物!
这个时候我已经完全乱了,也急了,上前一步直接抓住了他的衣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道:“既然你们都能想到,因为这批凶器太过凶悍,所以不能让它们出现在中原,那你们怎么想不到,万一别的人还要买进这东西,又该如何?”
“……”
“我们藏了这一批,还能藏第二批,第三批?我们防得了西川买进这样的凶器,我们还能防得了江南,防得了京城?”
“……”
“你们既然只能想到这里,那就难怪,会一直把寻找佛郎机火炮的线索寄托在我身上了。”
我一时间还有些发懵,完全反应不过来,只傻傻的看着他:“那你出海的目的是__”
他看也不看我,而是走到桌边,从那一大堆卷起的地图中抽出了一卷最长最大的,将桌上其他的地图都扫到地上,然后把那幅地图一把展开。
顿时,一个诡异的,我完全没有见过的地图出现在了眼前。
上面的地形图,海形图,路线,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好像这个地图上标注的是完全陌生的,我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睁大眼睛看着,喃喃道:“这是__”
“这是我们跟那些外国的商人,买来的地图。”
“……”我俯下身去,尽量仔细的看那张图,可因为此刻心绪的烦乱,眼睛虽然还能看得见东西,但已经什么都进入不了我的脑海里和心里了。
只是我的眼睛扫到了几个熟悉的文字__
佛郎机?
我猛的抬起头来:“佛郎机?”
“……”
“佛郎机国?!”
铁面王淡淡的看着我。
这一刻,我不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连自己都思维都不敢相信,这对我来说即使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得到,甚至不敢去梦的一件事!
佛郎机!佛郎机国?!
怎么可能?!
可是,我怎么能不相信?
眼前,已经是摆在眼前的事实,还有我经历过的那些事,听过的那些话,每一桩每一件,每一言每一语,都在此刻清清楚楚的昭示着这个事实__
“你们,你们去了佛郎机国?!”
直到这一刻,铁面王眼中那冷冷的凝冰才渐渐的消融。
虽然,他的目光依旧冰冷,甚至闪着寒意。
“你们去了佛郎机国?!”
“……”
“你们真的__”
不管我怎么重复的对自己说,不管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已经清楚的告诉我,我的话没有错,但我还是不敢相信,仍旧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不知到底是要向他证实,还是要说服自己。
他,铁面王,去了佛郎机国!
他冷冷的打断了我的话:“没有什么好吃惊的。既然佛郎机国的商人都能来这里,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去佛郎机国?”
“……”
是,礼尚往来,互通有无,这并不是什么怪异难接受的事,可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他铁面王去了佛郎机国。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他:“你去那里,你为什么去那里?你是__”
这个问题没有问完,我自己已经猛的哽住了。
这一刻,那曾经发生过的事,在脑海里已经尘封的对话,全都在这一瞬间浮现在眼前,回响在耳边,甚至每一幕,每一声都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昨天。而所有这些声音中,鬼叔那带着奇怪口音的话语,最清晰的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种火器,在二十多年前卖出了那一批之后,生产火器的地方突然起了火……”
“图纸,关键的用器,设计和制造的人,全都被一把火烧光了……”
“人一死,东西也没有了,再要制造就太难了……”
“这些年还不断的有人想要重新制造出来,甚至想来天朝借回当初卖出的那批武器,哪怕借回一架看看,都能有所帮助,可惜……”
……
我再抬头看向铁面王,眼神已经完全变了,甚至声音也完全的哑了。
“你,去佛郎机国,烧了他们制造火炮的地方,和图纸,和用具,和人?”
“……”
“你,你用这样的方法,杜绝了那批武器再出现,再被卖到中原来的可能?”
“……”
“对吗?”
铁面王看着我,沉默了一下之后,却用一种最平淡的,甚至有些漠然的口气说道:“这是我们想到的,最治标,也治本的办法。”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铁面王看着我一瞬间煞白的脸色,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你——”
他的话没说完,我几乎是下意识的,也实在是支撑不住自己身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砰地一声,后腰撞上了那张桌子。
我回过头,看着上面那近乎诡异的地图,只觉得呼吸都要窒住了。
真相,这就是母亲留下来的真相!
我终于知道了,可这个真相对我来说,太难接受,也太震撼了!
可是,也只有这个真相,能解释当初那么多让人难解的疑点!
母亲的资产,她作为颜家的大夫人,那些年来积累下来的资产可谓富可敌国,而颜轻涵甚至还说,母亲在去到西川,嫁给父亲之前,其实身上也是有一笔不小的资产的,能让颜轻涵说“不小”,那么这笔资产可谓相当庞大了。
而这样庞大的资产,仅仅铸造一艘渡海飞云,也不过动用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甚至再铸造这样的一个船队都应该不是问题,至于这些水手,买下他们的契约,按照市价,也用不了太多的钱。
可是母亲和我的生活,却拮据到需要人来救济的地步。
因为她的钱,不仅仅用来铸造了渡海飞云,也不仅仅用来买下了这些水手们的卖身契,她的钱最主要的用途,是承担这样一次航行!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当我抬起头,看向铁面王的时候,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充血发红:“你去了佛郎机国,毁了他们铸造火炮的地方,和那些人之后,然后你——”
“然后,我们就回来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
这个问题没有问完,我几乎是颤抖了一下,自己接着回答:“你并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把所有能制造火炮的人都杀了,也不能肯定所有的图纸,用器都毁于那场大火,你担心他们会再制造出来,再远渡重洋来贩卖给这里的人。”
“……”
“所以,你留在了东海。”
“……”
“你在这片海上漂泊,不是为了别的,薛慕华的感觉没错,你不是为了劫掠,你是在海上巡逻。”
“……”
“你是海盗,但也不是海盗,因为你去拦截的,都是外国的商船,而不是天朝的船。”
“……”
“你不想让那些武器,再进入天朝,对吗?”
“……”
铁面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只这一眼,我突然觉得,他老了。
虽然,他早已过了青春年少的岁月,俊美的脸上也早已经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痕迹,可他不屈的灵魂和精神,让他看起来始终精神矍铄,甚至比少年人有更明亮的目光和更强韧的意志。
但,在这一刻,我分明看到他老了。
沧桑和蹉跎,早已经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他的灵魂中,刻下了岁月铭记的印记。
这些年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愿去回想。
可是,我却知道,他做成了什么!
我撑了许久,终于哽咽着道:“伯伯……”
叫完他之后,我却又哽住了,终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什么,就在刚刚,我还心急火燎,几乎要和他撕破脸,可现在,知道了他这些年做过的事,我却连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
谁能责备他?
作为草原上统领千军万马,权倾胜京的铁面王,他有过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功业,他放弃的,可能是别人一生都追求不到的,他放弃了这些,却做了一件并没有太多人知道的事。
哽咽了许久,我终于艰难的开口:“我……我替很多人,多谢您。”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仍旧淡淡的。
其实,我的多谢,是多余的。
他这样的人,不会为了别人的多谢去做一件事,更不会为了别人的多谢而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如果他是这样的人,那么这些年来,他一定忍不下这样的煎熬和寂寞。
有一些人,不为别人的责难和赞美而活。
他们只为灵魂的信仰而活。
他,还有我的母亲,都是这样的人。
也许因为是这样,母亲将那么一大笔,几乎可以被别人当做宝藏的财富,全部投入到了这件事中,而他,放弃自己的身份地位,也将自己最好的年华投入了进来。
不过__
我看着他,我微微蹙着眉头:“您,在这件事里,只是负责去佛郎机国毁灭那些东西,母亲并没有把火炮交给您?”
他没有说话,但也默认了。
“那,那批火炮呢?”
他看了我一会儿,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你的母亲说,那些东西她自己来处理。”
“她自己来处理?”我问道:“她要怎么处理?”
“……”
“是,销毁吗?”
“……”
“还是__她有别的用处?”
铁面王看着我,眼神显得有些淡漠的,半晌才说道:“如果她连你都没有告诉,那大概就没有人知道。”
“……!”我有些惊讶的:“她也没有告诉您?”
“她__”铁面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她并没有说清楚,但她说,佛郎机火炮她要亲自来处理。”
“到底是如何处理?销毁?还是她另有用处?”
铁面王的眉心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褶皱,似乎在竭力回忆,想了许久之后,他的眼神也有些模糊的说道:“我只是,曾经听她提起过一件事。”
“……”
“什么事?”
“她说,西川可能要面临一个危机。”
“……!”
我突的心口一迸。
西川……要面临一个危机?
我瞪大眼睛看着铁面王:“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嗯。”
“……”
我顿时觉得混乱的脑子里有些东西又蓦地清晰了起来。
这话,和之前颜轻尘都跟我说过的何其相似?只是,母亲跟铁面王说的说,西川可能要面临一个危机,但颜轻尘说的却是__西川正在面临一个危机!
难道,他们说的,是同一个危机,同一件事?
当母亲还在西川的时候,她已经意识,或者感觉到了某些事,那个危机可能还没成型,所以母亲用的是“可能”,也就是说,她无法判断那个危机会不会真的成型;但现在,颜轻尘说的是西川正在面对一个危机,也就是说,这个危机真的成型了!
问题是__什么样的危机?
需要几十年来成型,以母亲作为颜家主母的身份都无法判断,而令颜轻尘发出要为西川“守业”这样的承诺。
我试探着道:“她有告诉您,是什么样的危机吗?”
铁面王摇了摇头:“我听她说话的口气,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肯定,她不能肯定的事,她不会随便说,我也就不去问。”
“……”
的确,这像是他们的性格。
所以__
我长叹了口气。
不过不管怎么样,这些事都不是我眼前的,我眼前的最让我煎熬的,是那张假的地图,和那凶险未卜的天权岛!
“既然,既然火炮根本不在你手里,你为什么还要骗我们呢?”
“……”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
铁面王的脸色沉凝了下来,他低着头,我只看到那浓密漆黑的睫毛覆在他的眼上,越发让他那双清明的眼睛显得无比深邃,如同我们这些日子一直面对的深海,但不管面对了多久,却都是陌生的,无情的。
他再次抬起头来看向我的时候,眼神甚至已经凝结成了冰。
“他们,必须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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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虽然,已经猜到他的欺骗必然有目的,虽然,也早就知道他们这样登岛的结果是九死一生,但真正听到铁面王口中说出的这句话,我还是感觉到好像有一把冰冷的利刃,一下子扎进了我的身体里。
他们,必须得死?!
他说的“他们”,是萧玉声,是他带来的那些人……
还有,刘轻寒!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冰冷了,几乎失去知觉一般,惊惶而茫然的望着他:“你果然是要杀他们!”
“……”
“你把他们引到那个岛上去,是为了杀他们!”
“……”
“把他们引过去,还有海蛇帮,还有颜轻涵,裴元丰,那些人全都子啊天权岛上,你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铁面王冷冷的看着我,没有回答。
也不用回答了。
我只觉得视线中,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我整个人也是眩晕的,但在这样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动荡的混乱中,我却无比清晰的一手推开站在我眼前的铁面王,直直的朝大门走去。
不行,我不能让他们死!
不管是萧玉声,颜轻涵,还是裴元丰,或者是……刘轻寒,我都不能让他们死!
我一定要去通知他们,我一定要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我绝不能看着他们——
就在我刚刚走到大门口,外面的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好像有千万根针扎进我的眼睛里,我下意识的抬手要挡住阳光。
可那只手,却被后面伸出的一只手抓住了。
回过头,看见铁面王冷冷的看着我,脸上几乎没有温度的表情显得那么遥远,又那么陌生:“你好好的呆在船上吧。”
“……”
“这件事完了之后,我会送你回岸上。”
“……”
“今后的事,今后再说。”
|
当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被人带回了自己的舱房里,并且,有人来看着我。
期间,韩子桐和薛慕华都来找过我,但被他们的人以我身体不适为由,都劝她们回去了,我在舱房里面听着,也没有开口。
毕竟,如今这个状况,我们三个女人在这艘庞大的海船上,根本就是孤立无援的,就算我大吵大嚷的让她们听见了,也不过是多两个人进来陪我而已,对于这件事的解决没有任何帮助。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
虽然天气阴沉,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时辰,但我隐隐的估算着,应该已经快要过申时了。
不知道萧玉声的船到什么地方去了?已经绕到天权岛的东岸了吗?
他们应该会选择在太阳落山之后再行动,毕竟要避开岛上那些人的耳目,但即使这样,时间也不多了,就算我现在有一艘船赶过去,也只怕追不上他们。
更何况,我根本没有办法脱身!
想到这里,虽然看着窗外那一片浩瀚的大海,可自己却被困在这小小的一间舱房里,什么都干不了,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愤懑的,狠狠捶了一下窗台,走回到床边坐下。
而就在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我虽然什么都做不了,可是,我并不是只有一个人啊!
还有别的人,可以“上天入地”呢!
想到这里,我忽的站起身,整个人都激动得有些颤抖,在那小小的舱房里来回走了几趟,心跳也随着外面的海浪而激荡起来了。
回想起萧玉声在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
“大小姐若需要无声的时候,就跟有人在跟前一样,吩咐便是。”
……
所以——
我又一次走到窗边,但这一回,扶着窗栏的手却并非之前的无力,而是微微的用力,挣得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我压抑着嗓音,声音也有些颤抖的,小声的道:“萧无声……”
“……”
眼前的只有一片苍茫的大海,和风吹浪涌的声音。
我蹙了一下眉头,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萧无声?”
话音刚落,就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了笃笃两声,好像有人在轻轻的敲击船身。
我顿时屏住了呼吸,有些紧张的:“萧无声?”
停了一下,又传来了简单的两声敲击声。
我立刻明白过来,那就是萧无声!
之前就有人说过,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也没想到,他那么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的。
不过这个时候是我有求于他,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急忙扶着窗栏,紧张的小声说道:“你的兄弟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我——”
笃笃。
两声敲击声,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好像有些明白他敲击的意思了,想了想,然后说道:“如果现在,要你去追上萧玉声的那艘船——他们的船是要去天权岛的东面,如果要追上他们,你能做到吗?”
这一回,敲击声没有响起。
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又等了一下,刚要开口再问,就听见外面又响起了两声简单的敲击声。
可以?
“你能救我出去吗?”
笃笃。
“那,你能带我一起,追上他们的船吗?”
……
这一回,又迟疑了一下,然后,响起了笃笃的两声,我心中一喜,刚要开口说什么,却听见又传来了简单的一声敲击声。
我顿时心情也沉落了下来。
不行?
我想了想,说道:“你是不是不能肯定?”
这一次,很快的响起了两声敲击。
我急忙说道:“你跟你兄弟一样,能御气行船吧?你把我带过去,如果——如果来不及的话,你就先去岛上,通知他们离开!铁面王把他们都引到天权岛上,是要把她们一网打尽,都杀掉!”
……
“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带我一起过去,岛上的形势很复杂,我怕你和你兄弟都不好控制全局。”
外面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两声敲击声。
可是,那两声过后,就安静了下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我扶着窗栏等了一会儿,也有些不安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探出头去看,可窗栏间的间隙很小,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海潮一波一波的在脚下翻涌着。
萧无声……离开了。
我按捺着心中的煎熬,在那越发狭小的屋子里坐着,眼看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大海几乎已经快要沉入暮色当中,可还是没有任何声息。
我几乎要怀疑,他已经离开渡海飞云,直接去追萧玉声他们的船了。
就在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外面的天色也越来越暗的时候,我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窗边,正要伸手去抓着窗栏用力的摇晃,就在我伸手的一瞬间,突然,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我蓦地瞪大眼睛,立刻,又是一道寒光闪过。
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刷刷两声之后,窗栏应声而落。
我站在那里,对着已经完全洞开的窗户,有些傻了。
而就在这时,从外面伸进来一只黑手,直接抓住了我的衣裳,猛地将我拖了出去。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破麻袋似得被人拖出了窗外,立刻,脚下空了,我飞快的往下坠落。
那种感觉让我难受得几乎要尖叫出声,下意识的伸手抓住了身边的一个东西,只感觉有些软软的,却十分有力,甚至带着温热的气息。
是一个人的身体。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几乎是在一息之后,我感觉到自己落到了一个东西上,硬硬的,却有些摇晃。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也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条小艇。
是之前,萧玉声从他的船下来,登上渡海飞云的时候,用过的那条,很小,还算结实,因为我的身形不稳,而不断的左右摇晃着。
我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更站立不稳,直接跌倒下去。
而一抬头,就看到艇尾上,立着一个人。
他裹着一条漆黑的风氅,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的,完全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得他的身形很修长,透出一种矫健的感觉;腰间挎着一把长剑,比我见过的很多剑都更长,随着他的动作而摇晃着。
他放开了我之后,那只拎着我就像拎着破麻袋的手收了回去。
只是一瞬间,我也看清了那只手,很大,手指长而消瘦,骨节突出显得非常的有力,尤其他的皮肤很白,那只手白得就好像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得苍白的人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那暮色下,几乎与海天融为一色的人。
“萧无声?”
……
他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立在哪里。
小艇在出海中泊着,被我晃得左右摇摆,可他立在艇尾,却一动不动,好像在那里生根了一样。
他的兄弟,也和他有一样的功夫,但萧玉声给的人的印象很好,气质也是斯文和气的,一个家教极好的公子模样,可他——
我并不觉得他如传说中那样,如同杀人恶魔。
他本人,倒更像一个死人。
没有一点生气。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去研究他们兄弟的问题,我看着他,直接说道:“我们要出发了吗?”
他没说话。
但我已经清楚的感觉到,身下的这艘小艇,仿佛有人在推送一般,朝前行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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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丰的手下领命之后便立刻往山巅上继续进发,而我们几个人则点起了火把,照着脚下狭长蜿蜒,甚至根本不能算路的山地,慢慢的往下走。
裴元丰他们走在我前面。
他一只手紧握着薛慕华的手腕,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这样小心翼翼的护着下山,薛慕华原本踉跄的脚步也终于在他的扶持下变得稳健了起来。
走了几步,他回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微笑着,对着他点了点头。
“你,没事吧?”
“放心,上山下山我都没问题。”
他点了一下头,又继续扶着薛慕华往下走去。
说是没问题,但也只是相比韩子桐和薛慕华这样不惯于上山下海的,我走到后来还是有些吃力,一来夜色太深了,已经到了人该休息的时候,睡意一阵一阵的涌上来;二来,这几天心中的煎熬,我也实在是有些累了,加上下山本来就耗体力,有几步踩不稳的,差点跌倒下去。
幸好周围的那些护卫们很小心的护着我。
眼看着我们已经走到了山脚,就快要下山的时候,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抬头一看,山底下那一大片沉浸入夜色的林地中,隐隐出现了许多火光。
走在前面的裴元丰立刻停下了脚步:“嗯?”
薛慕华抬起头来看着他,又看向山下,说道:“那些是——”
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看到那星星点点,但数量不少的火光,却看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人,裴元丰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往周围看了一眼,那些护卫们立刻都提起了劲力,手扶上了腰间的刀柄剑柄。
不一会儿,那些火光慢慢的聚拢起来,很快便到了山脚下,离我们已经很近了,裴元丰伸手将薛慕华拨到了身后,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低声道:“你们都先不要动,小心。”
“……嗯!”
我们两答应着,薛慕华走到我身边,也下意识的抓住了我的胳膊。
裴元丰带着两个人走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已经跟下面的人碰头了,我接着火光一看,是几个身材高大,衣着脏污的大汉,他们首当其冲的走了上来,一看见裴元丰,脸上立刻露出了带着几分狰狞意味的笑意。
其中一个说道:“公子,怎么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了?”
裴元丰一看到他们,脸上不自主的便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但还是说道:“我说了,我对这边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你们呢?你们又过来做什么?”
“大哥发现公子不在营中,特地让我们过来看看,看看公子是不是在山上寻摸到了什么。”
说完,那几个人抬起头来,贪婪的目光立刻看到了我们:“没想到,公子居然真的找到了好东西。”
裴元丰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但,他还是没有发火,只冷静的说道:“你们老大,还有颜公子呢?”
“公子有何事?”
“我有一些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们。”
那个大汉听着,脸上的肉因为狞笑而抽搐了起来,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的狰狞,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山下那些火光慢慢的聚拢过来。他再看向裴元丰的时候,眼中已经闪出了一丝凶光,说道:“公子是不是要告诉我们,其实这山上,还有一些好东西啊?”
“什么?”
“公子,也不必再遮掩了。”
裴元丰没有说话,只是眼中分明升起了一丝戒备之意。
那人说道:“那位颜公子,已经不在营中,他找了个借口出来,幸好我们的人一直守着这岛的四周,才发现他从另一条路上了山。”
“……!”
裴元丰惊了一下,立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和薛慕华也大吃一惊——颜轻涵也上了这座山?
难道说,他猜测那些佛郎机火炮藏在这山里,所以趁夜色上山来寻找?
糟了!
一旦颜轻涵和萧玉声的人在这山上遭遇,必然会先厮杀起来,到时候且不说铁面王要杀这里的人,他们先就自相残杀,根本不用等别人来杀他们了!
萧玉声和萧无声的功夫,我已经见识过了,颜轻涵修行了这么多年,在颜家主宅露的那一手也看得出他的实力不弱,加上他手下那些人的功夫不知深浅,这样一打起来,绝不会善了!
我急忙上前问道:“他上山多久了?”
那个大汉一见到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立刻升起了淫邪的笑意,说道:“美人儿,你想知道?你想知道就过来,哥哥告诉你。”
我皱起了眉头,旁边的薛慕华立刻握紧了我的胳膊。
那人看见我们两,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们俩,不会就是老二在摇光岛找到的那两个女人吧?”
“……”
薛慕华还有些茫然,但我立刻反应了过来,之前我和韩子桐,还有刘轻寒在那座无名小岛上,被一群海盗劫持,幸好铁面王赶来救下了我们,可能他们有人逃了回去,把这件事告诉了海蛇帮的人,但他们并不认识我们,所以把薛慕华误认为是韩子桐了。
见我不出声,那人越发肯定的往前走了一步:“真的是你们?”
“……”
“哼,你们来的人还不少呢。”
“……”
“看来,”他抬起头来,朝着这座漆黑寂静的山上望了几眼,道:“这山里,是真的有那个鬼脸藏的好东西。”
“……”
“要不然,你们也不会都往这山里钻了。”
一边说,那人一边朝我们迈进了一步。
就在这时,裴元丰一伸手,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沉着脸,冷冷道:“这上面没有什么好东西,我劝你们还是赶紧回去。”
那人说道:“哦?我们回去,那老兄你呢?”
裴元丰冷冷道:“我们的事,就不用你们管了。”
“哈哈哈哈!”那个人仰天大笑了起来,而随着他的笑声,他身后那些海盗全都聚了上来,我借着火光粗略一看,至少也有四五十人,一个个面目狰狞,凶神恶煞,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善类。
不由的,掌心出了冷汗。
那个人笑过之后,笑声一下止住,恶狠狠的看向裴元丰:“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哼,既然这山上有好东西,那兄弟们怎么可能入宝山空手而归?”
他这话一出,身后的那些海盗全都猖狂的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上!”
那人的话音一落,身后的那些海盗立刻凶相毕露,但还没等冲上来,裴元丰已经一个箭步迈上前去,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刀架在了那个人的脖子上!
那个大汉大吃一惊,但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裴元丰闪电般的制住了。
那些海盗们鬼叫着冲了上来,一见此情景,也停了下来,都僵在那里。
裴元丰冷冷道:“不知死活!”
那个大汉被刀锋贴着喉咙口,一时间吓得面无人色,之前的嚣张气焰也全都没了,发抖的道:“你,你要干什么?”
“让你的人都退下去!”
那人急忙朝下面摆手:“你们,你们快退下去啊!”
可是,他的话出口了,那些手里扬着刀剑,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海盗却并没有行动,只目露凶光的看着我们。
“你们退下去啊!”
那人被裴元丰手中一用力,刀锋在他的脖子上割开了一条口子,鲜血顿时流了出来,也几乎将他的胆子吓破了,顿时大吼了起来:“快滚!”
那些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没有行动。
相反,有些人甚至蠢蠢欲动了起来。
一见这情况不对,我和薛慕华的反应很快,立刻摸索着往后退去,而周围的那些护卫也早就刀剑出鞘,围在我们周围,将我们两个女人挡在身后。
裴元丰大声道:“你们不管他死活了吗?”
那些海盗对视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冷笑了一声,说道:“他的死活,本来就不归我们管。”
“……”
“大哥让我们过来,是来看看那个鬼脸到底在这山里藏了什么好东西,可没说要管谁的死活。”
周围的人立刻道:“就是!”
“哼,老六,别怪哥哥们不讲兄弟情义,你要怪,就怪这个人吧。”
那个“老六”惊恐得瞪大了眼睛,只见那些海盗已经不顾一切的杀了上来,裴元丰也不再废话,手中刀锋一划——顿时,一道寒光从他的手中飞射了出去,好像流星一般,瞬间没入了冲在最前面的海盗的喉咙口。
顿时,鲜血从那人的脖子上喷了出来。
众人几乎还没反应过来,裴元丰一只手揪着那个“老六”的衣领,翻身飞踢出一脚,重重的踢在那个人的胸口,就听见一声惨叫,那人就像一条破麻袋被他整个踢得飞了出去,正正打在冲在后面的几个海盗的身上。
我没有想到,裴元丰的下手会那么快,也那么狠,甚至直接把一个人当成了武器。这山路原就陡峭难行,那些人被一个大汉这么掼在身上,冲在前面的几个被直接打倒在地,而背后那些海盗猝不及防,都被这压骨牌一样一咕噜的压着跌了下去,摔得他们鬼哭狼嚎的。
裴元丰立刻回头:“走!”
话音一落,已经带着我们往山上飞奔而去。
|
夜风呼啸。
我们在比刚刚还更难攀登的崎岖陡峭的山路上飞奔着,身后那些海盗鬼叫着追赶上来,裴元丰带着他的人,护着我们且战且退,也越退越高,不一会儿已经到了我们之前被他们发现的那个地方。
山路上密布的灌木丛中满是尖利的针刺,扎得我和薛慕华满身是伤,可也已经来不及顾及这些,我也尽力的护着她,往上飞奔,好几次几乎都要跌倒,还踉跄着撑着自己。
慢慢的,距离拉开了。
背后的那些海盗的鬼叫声远了,当我们终于跑到一处小小的山坳里,才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我和薛慕华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坐着,脸都喘白了。
裴元丰却没有丝毫的懈怠,望着来路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我们面前:“现在情况不太妙。”
“……”
“如果颜轻涵也上了这座山的话——”
我没说话,只皱紧了眉头。
如果颜轻涵也上了这座山,那情况就不止是不妙的问题了。
裴元丰道:“他们现在会去什么地方?”
“铁面王给了他们一张假的地图,骗他们来岛上找佛郎机火炮,说找到了之后就可以跟他的船东西夹击,打上岛的这些人。现在他们应该沿着那张地图标记的方向去找了。”
“那地图——”
“我没看到。”
裴元丰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又回头望了望四周,喃喃道:“那,这就难办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虽然这个时候累得狠了,心里也非常的难熬,但我还是极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说道:“我——我想办法让自己想起来,你们帮我护着周围,一定不要让人来碰我。”
他们两诧异的看了我一眼。
但,没有多说什么,裴元丰点头道:“好。”
只这一个字,我就安心的点了一下头,薛慕华站起身来走到了裴元丰身边去,轻轻的攀着他的胳膊,专注而紧张的看着我。
我在并不舒服的冰冷坚硬的石头上,慢慢的摆出莲花盘坐的姿态。
渐渐的,神识进入了一个朦胧的环境。
先感觉到了一阵摇晃。
天旋地转,好像大地都在晃动一样,我立刻告诉自己,因为是在船上,这样的摇晃是很正常的。
然后,我抬起头,看见了铁面王。
他站在那里,背后的大门洞开,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捏着一张软绢,上面勾画着一些小小的标示。
还有那些山地的地形——
每一处崖壁,每一处陡坡;每一个山峰,每一个山坳。
山坳……
我睁大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地图上正好露出来的一个褶皱上,画着一处山坳,那形状和标示正好就是现在我们所处的位置!
我止住自己突突的心跳,慢慢的看向那旁边——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晃动,仿佛天地都在震荡一般,我猝不及防的一个踉跄,这个人猛然朝前扑过去,立刻,跌进了一个怀抱里。
抬头一看,裴元丰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正诧异的看着我。
旁边的薛慕华也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己从石头上跌了下来,差点扑到在地,我心有余悸的说道:“谁在推我?”
他们两个人有些莫名其妙的:“没有人推你啊。”
什么?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那几个站在山坳口的护卫都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也一脸莫名的表情——真的没有人推我,是我自己从石头上晃下来的。
怎么回事?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了,我扶着裴元丰的胳膊勉强站起身来,朝四周看了看,判断了一下方位,然后指着朝东北的方向:“那边——应该是那边!”
裴元丰看了我一眼,和薛慕华对视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对着周围的人一挥手:“开路!”
|
山路越往上越难走,这个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寅时。
恐惧和紧张已经完全战胜了精神上的困倦,但身体的疲惫却是骗不了人的,我听着我和薛慕华的喘息声都已经非常的微弱了,裴元丰一只手半抱着她,一只手用力的支撑着我的后背,护着我们两个人往前走。
在绕过了前方一个不算太高的山腰之后,我们走到了山中背阴出,立刻,眼前出现了一片漆黑。
和之前看到的山石的漆黑不同,这一片漆黑随着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甚至还慢慢的摆动着,好像成千上万的鬼怪在眼前耸动挣扎,给人异样的,令人惊恐的感觉。
借着火光一看,这里是一大片荆棘丛。
干枯的枝桠,扭曲的枝条,还有密密麻麻的针刺,骤然出现在眼前,令人惊悚不已。
一看着这些,薛慕华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裴元丰也皱了一下眉头,只转头看着我:“是这里?”
我的眉头也皱紧了,却没回答。
这条路对不对,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凭着那模糊的记忆,根本不足以给我完全正确的信息和暗示。
立刻,前面开路的护卫说道:“公子,大小姐,这里没法走了。”
“是啊,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
裴元丰没说话,倒是薛慕华走到我身边,轻轻的说道:“青婴,你再想想是不是这里。”
“我……”
我的话还没出口,突然听见前面一个正无意中拿着手中长剑拨弄荆棘丛的护卫低声道:“大小姐。”
“嗯?”
“你们来看看,这里——”
我们一听,急忙走过去,旁边的人将火把递过来一看,那个地方的荆棘似乎被什么人拨开了,两边都有枝条被劈开的痕迹,随着火光照耀,看得到前方的荆棘丛都一直被人劈开了一条路,延伸向远方。
我们对视了一眼。
无疑,这是被人开出的一条路,而且就在前不久开出来的,这里是山中背阴面,荆棘生长得很快,就算是之前几天被开出来的,荆棘丛都很有可能长满了,但现在还能看出路的形状,就证明那些人刚经过不久!
是颜轻涵?还是萧玉声,刘轻寒他们?
又或者,他们都到了?
我也来不及去分辨,只回头说道:“不管怎么样,他们至少有一路人马到了这里,我们赶紧过去!”
裴元丰点了点头,一挥手,那些护卫便立刻上前来,手中的刀剑出鞘,在前面小心的给我们开路,而身后仍旧留了几个擅使弓箭的护卫垫后,一行人便小心翼翼的走进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荆棘丛。
这座山大概平时也没什么人会来,尤其这样背阴的荆棘丛,所以这些荆棘都长得很密很高,几乎盖过了头顶,虽然在我们之前也有人进来,但显然前面这一拨人并不太在意荆棘的针刺,所以也只是稍稍的开了一条能走的路,我们就只能靠前面的人不停的将那些伸出的枝条劈开,才能勉强往前行进,即使是这样,我和薛慕华也被不少尖刺扎中,痛得我们直抽冷气。
就在我们往前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之后,每个人都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裴元丰还勉强牵着薛慕华的手往前走,他抬头一看,突然停了一下。
我们两个险些撞到他的后背。
“你们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在黑暗中,突然见到光明一般都狂喜和惊愕,一只手指向了前方,我们也急忙抬起头来,就看见前面两座山峰的中央,隐隐出现了一条狭长而险峻的裂缝,似乎是一座山被一把巨大的刀劈成了两半,而中央就是那把刀留下的缝隙一样。
而那缝隙中,隐隐的有些火光闪现!
“就在那里!”
我们一看,顿时也狂喜不已,走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看到前面有人的痕迹了,也许就快要找到他们了,这样的想法让我不由的就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我刚刚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远处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响声好像是从云层中传来,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天地都被那声响撼动了,甚至连我们周围的荆棘丛都发出了瑟瑟的声音。
我们几个人都被惊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天权岛的西岸!
甚至,漆黑的天空,都被什么东西映红了!
我们愣了一下,裴元丰道:“有人在攻打西岸?”
我立刻道:“铁面王!”
“……”薛慕华惊恐的看着我:“大哥?”
“应该是他!”
“……”
我们一时间安静了一下。
随着我们这样的安静,更多的轰鸣声从西边传来,仿佛天空不断的开始电闪雷鸣一般,声声不绝,震得整座岛都摇晃了起来。
裴元丰立刻说道:“我们要赶快找到他们!”
说完,甚至已经不等我们回答,一挥手对前面的人说道:“快!”
他一声令下,那些人立刻打起百倍精神,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两边的荆棘枝条应声而落,这一刻,我们虽然看不到西岸的战况,却似乎也一样在经历一场战争,终于在一片轰鸣声中,我们走到了那条狭长的山壁中央的裂缝入口处。
一走近,我们才发现,那并不是一条可以平行的路,里面竟然是一条慢慢往下,延伸向很深的地底的狭长的甬道。
才刚走到路口,一阵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我们几个人几乎是立刻,全都皱起了眉头。
这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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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风——
我和薛慕华都下意识的捂住了鼻子,而周围的那些护卫虽然没有什么动作,但一个个眉头紧皱,也露出了难耐的神情。
那风里似乎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味道,让人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迟疑的道:“这里,好像不太对啊。”
回头一看,是那个叫“老六”的海盗。
之前裴元丰挟持他,原本是想让那些海盗停手的,但没想到那些人根本不管他死活,所以裴元丰杀退了那些人之后就没有再管他,直接带着我们上了山,这人大概也是对他的那些兄弟不顾他死活的事心生恨意,若再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便一路跟着我们了。
他这一路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所以大家倒也不太在意他,这个时候突然开口,裴元丰立刻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那人看着裴元丰,大概也想起之前他身手的凌厉,脸上露出了一丝畏惧之色,只小心的说道:“这味道,不对。”
“什么意思?”
“我,我也想不起来了,但好像以前在哪里遇到过。”
裴元丰眉头皱得更紧了,还想追问什么,突然,那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在这样漆黑的夜晚,天幕上连一颗星都没有,可远处的轰鸣却始终不绝于耳,在层层云海中不停的翻滚,仿佛天地都快要颠覆一般,在这样的情况下,里面传来仿佛鬼哭一样的惨叫,不免让人心惊。
那声音——
我的心一沉,立刻往里面跑了进去。
身后的薛慕华喊了一声,但也来不及了,她走到裴元丰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元丰?!”
裴元丰立刻一挥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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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那狭窄的山壁间的缝隙,立刻感觉到一股热浪,夹杂着刚刚那风中诡异的味道迎面扑来,我立刻伸手捂住了口鼻,但也按捺不住胸口翻腾的恶心感,差点呕吐出来。
但,还是沿着陡峭的山路往下走。
这里面像是个岩洞一般,但和过去见过的岩洞不同,这里丝毫没有湿润的水汽,有的反倒是一股一股的热气,卷在风中吹来,好像有火焰在前面燃烧一样。
就在我们刚刚走下去没几步,就看到下面的石阶上躺着一个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一摊鲜血,把整条路都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身边,还倒着一个火把,在微弱的燃烧着。
一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都抽紧了。
薛慕华也发出了一声惊恐的低呼,裴元丰立刻走到她前面,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看了一眼那具尸体,说道:“这是颜轻涵身边的人。”
“哦?”
我有些恐惧,看这人胸口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应该是剑伤,我立刻想到了萧无声!
他们已经动手了!?
其中一个护卫蹲下来,伸手在那人的口鼻处试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轻轻的摇了摇。
已经死了。
我的心情越发沉重了,连这里都有尸体,不知道下面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这里,我再也按捺不住,急忙继续往前走去,而下面的路越来越蜿蜒崎岖,不断的往下,这一路上的尸体越来越多,横七竖八的躺在狭窄的路上,鲜血不仅浸满了石路,更喷洒在两边的山壁上到处都是,滴滴答答的往下滴。我们扶着山壁往下走,不一会儿,鞋袜已经浸满了鲜血,掌心也全都被染红了。
就在我们小心的踩着尸体间的间隙,尽量不亵渎到死者继续往下的时候,突然,后面的薛慕华发出一声尖叫。
“啊——!”
我们几个人都下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地上一个人还没死,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抓着了她的脚踝!
薛慕华吓得尖叫起来,但一看到那个人抬起头来,抽搐着想要说话的样子,急忙又蹲下身去,惨白的脸上满是惊恐未退的神情,立刻伸手刦抓住了那只抓着她脚踝的手。
但,只是一探脉门,她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我们几个人也立刻围了上去,那个人胸口两个血窟窿,像是被刀剑一样的利器捅穿了,血都快要流干了,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也是血色,两个眼珠好像死鱼一样往外突出来,惊恐不已的看着我们,挣扎着道:“鬼!有鬼!”
“你说什么?!”
“有鬼!”
“鬼?什么鬼?”
我急忙追问,那人却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只反复的说着:“有鬼,有鬼!”
“什么鬼?你说清楚!”
我还要再问,却见他的呼吸越来越弱,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
可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惊恐而扭曲的表情,却永远的定住了。
一时间,我们几个人都静了下来。
薛慕华再探了一下他的脉门,不再说什么,直站起身来,裴元丰上前一步,伸手扶着她的后脑,将她苍白的脸扣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看着这一幕,已经说不出是恐惧还是难受,只伸手去,轻轻的将那人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身来。
大家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半晌,裴元丰才说道:“他刚刚说,鬼?”
“嗯。”
“那下面——”
“恐怕出事了。”
这话当然是白说,已经有那么多鲜血淋淋,恐怖的尸体出现在路上,当然是出事了。
可是,他说——鬼?
难道这山里,还藏着什么鬼怪?
铁面王要杀掉这里所有的人,难道是用这山下隐藏的鬼怪?
什么鬼怪?能杀这么多人,将这座山弄得仿佛人间炼狱一般?
裴元丰沉默了一下,看着我:“你,还要下去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眉心的褶皱微微深了一些,下意识的低头看向了伏在他怀里,肩膀还有些微微瑟缩的薛慕华。这时,她也抬起头来,却只是看了看裴元丰,也什么话都没说。
过了一下,裴元丰才说道:“那,你跟紧我。”
“嗯。”
只这一句话,便已经定了。
裴元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将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抬头对周围的人说道:“继续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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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虽然路也险,但毕竟还是路途的险难,可自从看到了那些尸体,和那个人临死前的哭号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异常的紧张了起来,走在着狭小的山路里,明明都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我却连一声呼吸都听不到。
越往下走,我的心跳越剧烈。
这些人,都是颜轻涵和萧玉声带来的人,死在了上面,还有其他的人呢?他们两呢,还有——刘轻寒呢?
他们现在如何?
是已经逃出生天了,还是遇到了那个人口中的“鬼”?
我扶着山壁的手在不停的发抖。
就在我们不知走了多久,甚至我已经怀疑走到了这座山的山底,甚至已经穿过了大山,走到了地底的时候,就看见前面的路一下子被截断了。
而眼前,豁然出现了一道石门。
那是两块巨大的山石,毅然矗立在狭窄的山道里,好像两个巨大的手掌严实的并拢来,看起来像是一道天然的石门,但走近一看,分明看到山石似乎被人简单的雕琢了一下,留下了一些人工的痕迹。
而山石的下面,也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可是,石门却是禁闭的。
应该是被人挪开过,然后又关上了。
我看了一下,没说话,只回头看了裴元丰一眼,他立刻会意,指挥他手下的人过来去撬开那石门。
那石门非常的巨大,竖起来几乎有两个人那么高,看样子也非常的厚重,两三个护卫上前挪了半天,都纹丝不动,他们立刻招呼后面的人都上来帮忙,有的人用木棍抵在石门的下面,有的人用刀插进两块石门的中央,想要撬开它。
我们站在旁边,只静静的看着。
大家都还没说话,跟在我们后面一路往里走的那个老六已经瑟缩着开口了:“我们还要进去吗?”
“……”
“这地方古怪得很。”
其中一个护卫回头瞪了他一眼:“没人让你跟进来。”
沉重的石门被一丝一丝的挪开,我慢慢的走过去,只感到里面一阵阵的热浪,比之前感受到的更加炙热,一波一波的涌出来,我的汗水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连耳边都鬓发都沾湿黏在了脸颊上,当我正要往里走的时候,只感到那令人难受的味道又一次袭来,我忍不住一阵恶心,整个人都踉跄着倒在了一旁的山石上。
薛慕华急忙上前扶着我:“青婴,你怎么了?”
“我没事。”
“怎么突然这么虚弱?是不是之前桃花鱼的那个毒没除尽?”
“没有。”我摇摇头,安慰她道:“只是有点累了。”
裴元丰在一旁听着,问道:“你中毒了?”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海边抓鱼的之后,不小心被桃花鱼蛰了一下,”我说着,顺口道:“也不知这附近为什么桃花鱼那么多,好几次都差一点——”
我的话没说完,那个老六突然接口道:“桃花鱼?”
我们回头看着他。
这人也算是我们的敌对,即使他跟那些海盗决裂,也并不算我们阵营的,跟了我们这么久,还不老实,一直插话,裴元丰不由的有些厌烦的看了他一眼。
却见他走过来盯着我:“你说,桃花鱼很多?”
“嗯,见过好几次了。怎么了?”
“这附近桃花鱼不多。”
“哦?”
“这附近桃花鱼不多的。”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接这个话,却见他接了这个话头之后,又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浓眉紧皱,好像在想什么。
却又想不起来似得,整个人都有些焦躁。
越来越热了。
空气中那浓烈的,难闻的气味随着石门慢慢的挪开,变得越来越浓,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而我隐隐的感觉到,越到下面,那味道的感觉越来越熟悉,好像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而就在这时,只听一阵闷响。
抬头一看,那石门终于被打开了!
几乎护卫几乎发出狂喜的欢呼,可还来不及出声,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人沉重的喘息声,还有带着热气的怪味越来越重,迎面扑来,而我一听那喘息声,立刻变了脸色,急忙冲了进去!
一进那石门,看到眼前的情景,我立刻惊呆了!
石门内,是一个巨大的,仿佛一个宫殿般大小的石室,好像有人在这下面,将山的内心掏空了,留下了这个巨大的空间,这里面的气温高得超过了任何盛夏时的温度,仿佛空气里燃烧着看不见的火焰,我只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能立刻点燃,那浓烈的怪味让我几乎昏厥。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恐惧的!
最让人恐惧的,是石室内的惨状!
我站在门口,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而一看清眼前的情景,紧跟着我身后进来的裴元丰他们都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薛慕华直接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的天!”
石室内,横七竖八的倒着几十具尸体,身上全都是各种刀剑劈砍的伤口,似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异常惨烈的搏杀,所有人都倒在了对方的剑下,鲜血从已经僵硬的尸体上流下来,几乎将整个石室都染红了。
在这些尸体当中,唯有两个人还站立着。
萧玉声,和颜轻涵。
可是,那已经不是记忆中的萧玉声和颜轻涵了!
他们手中都拿着长剑,身上也带着伤,相隔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脸上都是血,不知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周围的人的。
萧玉声那样斯文和气的公子,此刻给人的感觉也是杀气腾腾的,而站在他对面的颜轻涵,他原本苍白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本色,被纱布缠着的手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血一滴一滴的往下滴着。
这样看上去,两个人就像是修罗场上屠戮无数的恶战修罗,格外的恐怖。
他们俩这是——
我只看了眼前这一幕惨状一眼,顿时感到一阵窒息,急忙朝四周看去。
刘轻寒呢?
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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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权岛的东面,那波澜壮阔的大海上,一群巨大的船队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不,那不是一个船队。
而是两只船队,分属不同的阵营,只是其中一只船队更为庞大,他们的船型,竖起的巨大风帆都是相同的,而另一只船队没有这么庞大的架势,但也有不少的船只,那船型和扬起的风帆又是另外一种。
但,两支船队都有一个领头的,比普通的航船更大的头船。
而且,虽然一眼看上去,海上这些船队已经都已经列队整齐,好像全都面对着这座天权岛,但仔细看时,却感觉他们似乎又相互对峙着,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近乎抗衡的关系。
那是——
我下意识的想要睁大眼睛看清,但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即使那两艘巨大的头船,我也只能勉强看清楚那扬起的巨大的风帆,至于上面到底站着什么人,我就一点都看不清楚了。
不过,和我相互搀扶着的刘轻寒明显颤抖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道:“舟山水师?”
舟山水师?!
那就是朝廷在舟山训练了多年的水师?
那跟他们并列而进,又形成了微妙的抗衡关系的那一支船队是——
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难言的气紧,好像有什么千金重的巨石压在了我的胸口,一时间呼吸也有些局促。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了薛慕华焦急的声音:“你快走,你干什么?”
回头一看,却见颜轻涵又一次一把推开了她。
之前一直不敢回头,直到现在我才看到,颜轻涵的脸上,口鼻全都流着鲜血,这一路走来就几乎洒了一路,甚至连他的眼角,都渗出了一丝血迹,看来整张脸都染红了,格外恐怖。
薛慕华慌道:“你干什么?我们马上就要逃出去了。”
一直走在他们身边的裴元丰也朝他伸手,说道:“有什么话,等我们离开这里了再说。”
“离开?”颜轻涵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背靠在一处山石上,冷笑道:“你们真的觉得,我还能离开这里?”
“……”
薛慕华顿时一僵。
我们站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山崖,那些从山巅上流淌下来的火焰一时流不到这里,但也只是暂时,按照现在的状况,整座山被吞没都是迟早的事。
但是——
我听到他这句话,又看到薛慕华的脸色,还是感觉到了其他的一些情绪,急忙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呵呵……”颜轻涵笑了起来,伸出手去慢慢抚摸向了自己的后脑,然后对着薛慕华笑道:“脑户、玉枕、风府,你刚刚一直在揉压我这几个穴位,你以为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吗?”
薛慕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头颅内出血是什么感觉,这些年来,也不是第一次。”
颜轻涵微笑着转头看着我,说道:“堂姐,你应该放心了。”
“……”
“那批火炮被毁了,我找不到它们了,我——也走到尽头了。”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却似乎已经维持不下去,露出了痛苦的,挣扎的表情,哇的一声,从口鼻里喷出了鲜血,顿时他面前的地面都被淋得染红了。
薛慕华和裴元丰离他最近,急忙上前扶住了他颓然跌倒的身形,但他整个人就像是这座山一样,支撑了那么久,也终于到了尽头,甚至连裴元丰都拉不住,仰面跌倒在地。
我惊呼一声,也和刘轻寒一起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还想要说什么,可根本没有办法说,口鼻内的血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身体里迫不及待的往外涌,
裴元丰慌得伸手想要帮他擦拭,但根本擦不干净,慌忙之下甚至想要用手捂住他的口鼻来帮他止血,他抬起头来看向薛慕华,目光焦急而忧虑,似乎想要问她有什么可以挽救的方法,但这时,薛慕华却冷静了下来,看着颜轻涵不断涌出的鼻血,和裴元丰已经被染红的双手,终于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这个时候,已经不用掩饰,也掩饰不了什么。
颜轻涵,已经没救了。
看着他口鼻处几乎刺目的血红色,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无神的眼睛,我只觉得悲怆而痛苦的心跳一次一次的冲撞着我的灵魂,眼前这个人,虽然他做了很多错事,甚至有些是无法挽回的,但他终究是我的堂弟,是曾经在西川与我共度过最单纯,也非常快乐时光的亲人,眼看着他承受这些年来失去母亲,也没有父亲的庇护,被颜家赶出之后的那种折磨和痛苦,我也能明白,他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条路。
太多人,欠他的幸福。
而今天,他也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尽头。
我慢慢的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来,看见他无力的,甚至有些倦怠的慢慢要闭上眼睛,眼中凝结的热泪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却倏地就被那已经染得血红的纱布吸去,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轻涵……”
我轻轻的唤他。
他混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看向我,看了一会儿,才仿佛看清我的样子:“堂姐……?”
我忍着泪和哭腔,轻轻道:“你难受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但我觉得他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因为那已经混浊了的眼睛里,蓝天和白云,连发出万丈光芒的太阳,一样都没有映进去。
他突然露出了一点笑容:“舒服多了。”
一旁的薛慕华已经啜泣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又传来了一阵巨响,而随着那巨响,我们脚下的这座山剧烈的震荡了起来,比刚刚那几次摇晃还要大,周围好几个人因为站立不稳,都跌倒在地,或者撞上了旁边的山石。
我们大家都抬起头来,看见那高耸的山峰上,不仅黑云密布,浓烟冲天,漆黑的烟云中竟然透着火光,还有一道道惊人的闪电!
那些火光在随着烟云冲上天之后,又很快的跌落下来,好像流水一样沿着山峰的沟壑往下流淌,沿途所有的荆棘、林木,甚至连草地都一颗不剩,立刻被吞没燃起一丝青烟,便什么都不留了。
这一刻,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这里的人,不能说胆小怕事,甚至有一些是举足轻重,也见过世面的,可怎么样的大场面,大世面,也没有此刻在目睹一座山上,火神的震怒更加惊人的,比起自然之力,所有人做的事,都显得那么的不值一提。
如我之前痛骂颜轻涵的,不要以为可以争霸天下,你连一座山都征服不了。
事实,就是如此!
而那滚烫的火河,已经朝着我们这边流了过来。
再不走的话,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想到这里,我正想要去扶起颜轻涵,却见他慢慢的开口,气息微弱的道:“轻寒……”
大家都愣了一下,然后,又全都看向了刘轻寒。
他一直蹲在我的身边,因为肩膀上的伤让他一直费力的撑着,所以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紧咬着牙关,但这个时候,听到颜轻涵的呼唤,他也只能慢慢的往前挪了一步,压抑着开口:“我在。”
颜轻涵混沌无光的眼睛转了一下,慢慢的看向了他。
又看向了他那被刺出一个血洞的肩膀。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血色,终于刺激得他清醒了一点,连那双茫然的眼睛也有了一点光,颜轻涵深吸一口气,说道:“多谢你。”
刘轻寒道:“我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
颜轻涵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中,说不出的凄然:“但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人会为我做这些。”
“……”
我明白他所指的,他的亲人,母亲早逝,父亲只带着他入了空门,待他长大了一些便完全放任不管,爷爷虽然给了他丰厚的财产,却将他赶出颜家,甚至不允许他进入颜家主宅,那是一种多残酷的境遇?
这些年来,他的生活也许是呼奴唤婢,富贵至极,即使病重,也有妙手良医为他诊治,他是什么都不缺的。
但,他缺失了太多了。
没有人真正的为他着想过,也没有人真正的体会过他的感受,唯一一个也许有可能的李过,都被颜轻尘毫不留情的杀了,而因为受过戒,他甚至不能拥有自己的爱情,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与他一起分担痛苦和委屈的情人。
这些年来,其实他只有一个人。
而当初在喜堂上,他就说过他和刘轻寒虽然是同门,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会为刘轻寒手下留情,也让刘轻寒不必留情。但当他跟萧玉声对峙的时候,刘轻寒还是救了他一命。
不管刘轻寒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他整个生命中唯一的温暖了。
我看着他淡淡的微笑的样子,虽然周围火龙咆哮,毒气肆虐,但他却笑得那么开心,一如毫无所求的孩童。
然后,他费力的抬起手,拆开了右手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绷带。
他苍白的,细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手露了出来,而我看到在他的拇指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红沁古玉雕成的扳指,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已经有些无法呼吸了一样,但咬牙还是将那个扳指摘了下来,递到刘轻寒的面前。
刘轻寒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颜轻涵一字一字的道:“我的家业,就交给你了。”
“……!”
刘轻寒瞪大了眼睛,而我也惊愕的看着他。
他的家业?!
虽然我身为颜家大小姐,也知道在西川不可能有比颜家更富贵的家族,但颜轻涵的家业,是当初太爷爷和爷爷他们将他赶出颜家的时候,临别赠与了他两座矿山和一些产业,从他能独立铸船,驱使船队出海寻找佛郎机火炮,就知道他现在的家产比起当年得到的,一定是有增无减,更加庞大了。
这样的家业,全部交给刘轻寒?
我不由的屏住呼吸看向了他。
却见刘轻寒皱紧了眉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眸色显得有些深沉的,看着那只扳指。
然后,就听见颜轻涵淡淡的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要当驸马了,若在接手我在西川的产业,只怕有不少的谏官要弹劾你了,对吗?”
我的心里一沉,看着他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几分,没有开口,但也默认了。
“我要说的是,你跟着老师进京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这点分量都没有?”
“……”
“我的产业,你不要,也不过是荒废了。”
“……”
“你要了,我在这世上,就还能留下些东西。”
“……”
说着,他又费力的将手抬起来,那扳指举到刘轻寒的眼前,脸上坦然的露出的“随便你”的表情。
这一回,刘轻寒没有太多的犹豫,伸手接过来。
他将那扳指戴在手上,因为颜轻涵的手指太细了,他戴着的扳指刘轻寒就未必合适,但他还是戴上了,说道:“你知不知道,我会如何处理你的家产?”
颜轻涵一笑,慢慢的闭上眼睛。
一边闭眼,他一边说道:“你以为,我闭上了眼睛,还会去管那滔天的海浪?”
他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沉,越来越细弱,当他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细若蚊喃,完全听不到了。
而他,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刘轻寒惊得瞪大了眼睛,急忙伸手那戴着红玉扳指的手,去抓住了颜轻涵垂落下去的手。
那只细瘦的手,已经完全无知觉,从他的指尖划过。
我的心,也彻底的沉了下去。
看着那苍白的,已经没有一丝生气的脸,我只觉得头脑一阵发胀,眼睛也胀痛得厉害,甚至连他的脸在视线中都扭曲了,只剩下滚烫的泪水不断的涌出,低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那斑斑血迹,被我的泪水浸湿,再一次滑落下来。
可他,已经没有了声息。
我轻轻的喊了一声:“轻涵?”
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长而细的睫毛覆在薄薄的眼皮上,仿佛蝶翼一般。
却,不会再振翅高飞了。
他这一生,飞到了现在,终于要驻足于此。
我伸手去,想要抚摸他的眼睛,可还没有触碰到他,力气却已经支撑不住,我忍不住哭了起来:“轻涵!轻涵……!”
我哭了起来,连同一旁的薛慕华也落下了泪,裴元丰只是红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的发生,许久,伸手抚着薛慕华的头,将轻轻啜泣的她慢慢的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而我,长久以来支撑着自己的那股力气,也终于在这一刻,因为哭泣,因为眼泪而崩溃,几乎要跌倒下去,在我身边的刘轻寒立刻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在我瘦弱的肩膀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的时候,他皱紧了眉头,轻轻的将我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眼泪,如泉涌一般,濡|湿了他的肩膀。
颜轻涵……死了。
我的堂弟,这个掀起这一场惊涛骇浪,引起几乎整个中原所有权力中心的人都冒险出海,也让我母亲当年埋下的众多谜团揭开大白天下的人,我在这世上已经仅存不多的亲人,走了。
他这一生,何其漫长,又何其短暂,生于锦绣丛中,却活在痛苦的深渊里,从没有一天是自由的,愉快的,直到他死,我都不知道,他的灵魂到底有没有得到解脱?
还是,他带着这样的苦难,又要去开始下一个轮回?
没有人知道。
就在我靠在他的肩上哭泣的时候,我感觉到刘轻寒仿佛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那个回头的动作牵动了他肩膀上的伤,还是那一眼他看到了什么令他惊恐的事,我感觉到他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了一下子,然后那扶着我胳膊的手慢慢的松开了。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的脸上,染着血的地方,完全看不出脸色,而苍白的地方,则愈加苍白了起来。
我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手脚都是虚脱的,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给我支撑了,我伸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因为虚弱而踉跄了两步,就看到我们的来时路已经完全被吞没,火海汹涌咆哮,几乎也已经要蔓延到我们这里,炙热的温度被海风一吹,反而越发助长了那火焰的气势。
我又回过头,看向海面上。
那些船队已经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已经能看清那些船,和船上行动的人,而我一眼就看到,那两艘格外巨大突兀的领航的船,船头上都站着许多的人,旌旗飘扬,气势逼人,而有两个人,分别站在船头最前端的地方。
仿佛,也在看着我。
其中一个,一身明黄色的长衫,衣衫被凛冽的海风卷着在风中飞扬,仿佛燃烧的烈火,有一种压倒一切的强悍;而另一个,也屹立在船头,一身白衣翩翩,如同云霞笼罩在他的周围,氤氲不散,仿佛谪仙临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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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登上前方那两支船队派来的小艇时,身后的整座岛已经开始微微的摇晃了起来。
那座高逾天际的山巅里冲出的黑烟如同汹涌澎湃的海浪,遮天蔽日的,弥漫了整个天空,当我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阳光和蓝天白云;褐红色的火焰从山巅口不断的涌出,铺天盖地的向天权岛的四周流淌,似乎整座山都被点燃了,当我们离开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甚至看到有一座稍微低矮的山峰,被火焰整整吞没下去,没有再出现。
但我知道,被火焰吞噬的,不仅仅是那些山石。
我没有回头,是因为不敢回头去面对那最残忍的一刻,自然之力也许是最温柔的,赐予了人太多生机与活力,所以即使我和韩子桐,还有刘轻寒流落荒岛,在那样艰难的绝境,也能活下去;同样,自然之力也是最残酷的,在人澎湃的自信和野心无限膨胀的时候,它往往会给予最沉重的一击,当它吞噬这些赖它生存的生命的时候,也同样毫不留情,甚至不容人的一丝挣扎。
我扶着船舷,身边躺着的是再也没有力气站立起来的刘轻寒,他肩膀上的伤口因为刚刚从山崖上跃下的时候又一次被撕裂了,鲜血汩汩流出,立刻将小艇的底部也染红了。
我低头看着他,在鲜血的映衬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当看见我在看他的时候,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偏开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
却有些固执的,仍旧看着他。
看着那张原本熟悉的,曾经朝夕相对的脸庞,但此刻,一切都已经不同了,我想起许多年前,在我万念俱灰跃下龙船被他救起之后,明明是他这样看着我,现在,几乎是一样的场景,却完全的对换了一个位置。
我跟他,也许是真的不可能再回去了。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海水激扬,荡起了几丈高的水花,淋湿了我们所有的人,也将我们的船更快的推向了远方。
突然,他的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得,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冰冷的,染血的面具。
鲜血在面具上早已经干涸,可他的指尖拂过面具的时候,却抹到了一点冰冷的湿意。
沾了水,在他的指尖染成了淡淡的粉红。
他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看向我。
而我,也抬起头,却是看向了我们前方,那阴云笼罩之下,已经变得灰黑的海面上,铺天盖地而来的船队,还有那两艘并行前进,仿佛在争先,又仿佛在对峙的领航船。
船上的人影,也越发清晰。
我已经看到那个一身明黄色长衫的人身边,出现了闻凤析的身影,而那个雪白飘逸的身影身边,站着药老。
原来——这一场相聚,是老天安排的,也有人在安排。
顿时,我又淡淡的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笑中,说不出的酸楚和凄惶。
命运,有的时候简单得不用去算,也不容思量,就这么简单而直接的摆在人的面前,由不得你去拒绝,更由不得你彷徨。
就算拒绝,就算彷徨,到最后,也只是一个殊途同归的结局。
我转头看向了周围。
我们身下的小艇是一起出现的,我们也分辨不清到底都是谁派出来的,只是在生死关头,也没有空再去管什么立场,什么阵营,放眼望去,周遭那随着海水激荡而起伏的小艇上,萧玉声手扶着腰间的剑,双目如炬,紧紧的盯着前方,他身后的船尾上,依旧是一身黑色斗篷的萧无声默然而立,仿佛一个无声的幽灵,即使出现在人的眼前,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其他那些护卫,都显出了狼狈和惊恐的模样,有的三个人一船,有的两个人一船,但几乎都是清醒的人在,之前被他们从那间死气弥散的石室里救出的昏迷重伤的人,几乎都没有出现在这些小艇上。
我当然也明白原因。
人在极险的时候,自保是天性,也没有人会去责怪他们。
倒是很庆幸的,看到韦正邦没有被抛下,而半醒半昏的趴在一条小艇的船舷上,嘴里大口大口的吐出黑红的淤血。
而在离他乘坐的那条小艇的旁边,就是裴元丰和薛慕华。
从上岛到现在,我和薛慕华其实一直都是极其虚弱,甚至到了随时可能倒下的地步,而目睹那样的惨状,和面对了颜轻涵的死亡之后,我已经痛到麻木,薛慕华大概也到了极限。
我看着她茫然的眼中没有一丝清明,被裴元丰紧紧的抱在怀里,苍白的脸庞显得那么瘦弱,那么憔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粉碎。
而裴元丰一手紧抱着她,一边抬起头来,定定的看向前方。
他漆黑的眼中,仿佛燃起了一簇火焰。
风,越发的凛冽,吹得那个人一身明黄色的长衫在风中猎猎飞扬,仿佛就是一团火焰,连脚下这冰冷的海水都不能熄灭他心中,和带给所有人都炙热的火热感。风虽然凛冽,可他站在船头,却一动不动,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眼中有没有同样的火焰,只是这一刻,当他们兄弟对视的时候,也许有比这海水更深,更大的情绪在涌动着。
我不由的有些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时我才发现,西岸的隆隆巨响不知在什么时候停止了,当我转头向那边看的时候,看到那高大的渡海飞云慢慢的转动船头驶了过来,但并没有继续靠近我们,而是放下了一些小艇。
同样,跟着他行驶过来的,还有其他的一些海船。
我原有些惊愕,没想到他们还会留下海蛇帮的活口,但一听见一旁的裴元丰低头对怀中的薛慕华说“没事,我们的船来了”的时候,才明白过来。
然后,就感到头顶一片阴霾覆盖了下来。
抬头一看,那两艘高大的船已经近在眼前,仿佛两座大山一样矗立在海上,也在这一瞬间,压在了我的心上。
终于,到了尽头。
这一次出海,原本是为了离儿,却意外的遇到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事,甚至让我面对了很多不敢想象的情感和变故,可不管这一切有多让我感到彷徨,欣喜,甚至茫然的不知、不愿结束,也终究,有结束的一刻。
有分开的一刻。
我低下头,看向刘轻寒。
他也看着我。
没有遮掩,没有犹豫,那双漆黑的,甚至带着凉薄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
然后,我们听见了前方传来的呼声。
抬头一看,两艘高大的船上都放下了绳梯,眼看着那些护卫,船工都从上面飞快的攀了下来。
他突然说道:“夫人。”
我低头看向他。
他说完那两个字,又像是有些迟疑,犹豫了许久才慢慢说道:“夫人,你会上哪一条船?”
“……”
我沉默了一下,却并没有迟疑,淡淡的说道:“刘大人称我为何人?”
他也迟疑了一下,道:“……夫人。”
“既然如此,我当然只有一条船可去。”
他没有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那两艘高大的海船,风帆扬起,撑得桅杆都发出低哑的嘶鸣声,可以想见风力有多大,我们的船不一会儿,就会驶到那两艘船之下。
刘轻寒眉心的褶皱更加深了一些。
而我,对于他眼中那深重的忧虑完全了然于心,平静的说道:“刘大人认为,天权岛西边的战火已经停了,会在东边打起来吗?”
这句话一出口,感到他的呼吸立刻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夫人认为呢?”
“……”
我没有回答他,但两个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朝前看去。
舟山水师,和裴元修的船队,在这片海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列开了阵势,风吹得高大的风帆鼓起了一个饱满的弧度,趋势着船快速着前行着,激起的波浪和我们身后随着山摇地动而荡起的波浪相互交击,让我们的小艇在风口浪尖上不断的起伏颠簸,似乎预兆着这即将来临的一场惊天之变。
可是,真的要打吗?
我不算太了解朝廷的军队,但舟山水师的实力,当初在虎跃峡还得以窥见一斑,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比起当初应该是有进无退才对;而且,从之前刘轻寒在二月红密会舟山水师的人,我大概也明白,他们已经是做足了完全准备的。
裴元修的船队,不能说弱,但相比起舟山水师,从数量上就已经先吃了亏。
如果打起来的话——
船,已经越来越近了,我和刘轻寒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裴元灏会不会开战?
不管之前他让刘轻寒如何夺下扬州,又如何在望江亭跟裴元修订下口头上“多则十年,少则三年”的休战协议,但现在毕竟情况不同,裴元修不在金陵而在海上,而且面对的是占据数量上大有优势的舟山水师,如果要在这里打,歼灭他,对于朝廷来说绝对是一件大有利的事。
所以,这场仗很有可能会打?
我远远的看着那两艘大船,和他们身后列队整齐的船队,不由的捏紧了自己的裙角,掌心涔涔的冷汗不一会儿便将裙角整个浸湿了。
这时,刘轻寒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果要开战,夫人——你会上哪一艘船?”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苍白中已经透出了一点淡淡的青灰,那是我并不陌生的,之前在颜轻涵的脸上出现过的死气,只这一眼,就让我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可即使如此,他的眼睛却很亮,虽然失血无神,虽然漫天的阴霾,却有一种异样的光亮存在于他的眼中,但仔细看时,却发现那样的光亮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内心里拼命的撞击着,撕扯着,才会生出这样的火花。
我放开了被汗水濡|湿的裙角,伸手扶着船舷,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的看着我,但我看到虽然他一动不动的在那里躺着,肩膀上的伤却一直在往外淌血。
我皱紧了眉头。
这时,那两艘大船已经近在眼前,从船舷上都放下了绳梯,那些护卫们大声呼喊着,从船上慢慢的攀了下来。
我回头,对着船尾那个正在奋力划船的人,淡淡道:“去那儿。”
那人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我指着舟山水师的那艘领航船。
那人仿佛愣了一下:“夫人……”
“……”我立刻明白,这艘船是裴元修那边放下的小艇。
他们当然是来接我回到裴元修的船上的。
这回,不仅是那个人,连一旁的裴元丰都惊了一下,他转头看着我,神情显得格外复杂:“轻盈,你要去那里吗?”
我只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回答他,但似乎,他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在短短的一个对视之后,他说道:“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自己该怎么选。”
我笑了一下,然后还是对那个船工说道:“去那儿。”
那人的船桨在手中顿着,像是百般犹豫的,抬头看向了前方。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艘船上,那个一袭白衣如雪的身影还一动不动的矗立在船头,只是,和刚刚不同的是,他没有负手而立,而是两只手都扶在了围栏上。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
从我们出现在东岸的悬崖上,从我们上了这些小艇,从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的缩短,那双温柔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即使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冰冷的海风中,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所带来的温度。
暖得,发烫。
我默默的看了他一会儿,甚至感觉有些窒息了,才低下头,将胸中涌动的那一阵酸楚硬生生的压下。深吸一口气之后,指着那边的龙船:“我说了,去那边。”
那人嗫喏了许久,终于还是低头道:“是,夫人。”
说着,便划动船桨,我们的小艇乘着风浪,慢慢的靠近了那艘巨大的海船。
从头到尾,刘轻寒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但我感觉到,也许是因为他肩膀上的伤太重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越来越靠近那位九五至尊的缘故,他的目光闪烁得越来越厉害,好像随时都会在这样汹涌的波涛中支离破碎一般。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干涸得有些开裂的嘴唇微微开阖着,道:“轻——”
但,他的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前面就传来了那些护卫小心翼翼的声音。
“夫人……”
“刘大人……”
我们两都抬头一看,是两边大船上沿着绳梯攀下来的护卫,已经站在船底伸出的舢板上,全都谨慎而小心的看着我们。
但,我们的船已经靠近了舟山水师那一边。
站在舢板上的几个护卫几乎是屏息以待,脸上却也露出了几乎按捺不住的狂喜之情。而一等到小艇靠上去,我便说道:“刘大人受了很重的伤。”
那些人一听,全都惊了一下。
我小心的扶着刘轻寒站起来,这个时候的他甚至已经没有力气撑起自己,只能全副压在我的肩头,那几个护卫吃这一吓,急忙跳上小艇,一拨人帮忙稳住船舷,一拨人上前来从我的手中接过他,这期间刘轻寒一直咬着牙没有说一句话,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他痛苦而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一看清他肩膀上的伤,所有人都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环着他的腰,说道:“刘大人,刘大人请放心,长公主很担心刘大人安危,早已经在船上等着,对了,长公主身边还跟着御医,刘大人的伤一定很快就能治好。”
“……”
我原本也站在小艇上,伸手撑着他的背后帮着他们扶他上去,一听这话,手停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了那艘船上。
那高大的船上,几个人正扶着围栏往下看着,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一身明黄长衫,气势有些迫人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低头看着下面,眼中映照的都是脚下深幽无底的大海,他的眼睛也显得格外的漆黑,没有一丝的光亮,甚至没有一丝的温度。
那种漆黑和冰冷,在与我对视的时候,越发深重。
好像一场纠缠不去的噩梦。
但我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
然后,就看到了他身边的那个显得有些娇小,甚至不引人注意的身影。
裴元珍。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脸色格外的苍白,原本看着刘轻寒,眼神中的仓皇和关切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全变成了厌恶和警惕。
她立刻向旁边的人说了什么,立刻,那些人催促了起来。
刘轻寒被他们护着上了舢板,他刚一站定,便回过头来看着我。
这一刻的他,虚脱的几乎随时都会昏厥过去,眼中闪烁的光芒也像是风中的残烛,也许海风再凛冽一点,就会熄灭。
若再不就医的话,他就真的要死了!
我站在小艇上,随着波浪起伏,小艇也微微的摇晃着,那些护卫也回头看着我。
我抬起手来,朝他轻轻的挥了一下:“刘大人。”
“……”他看着我。
“保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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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为了我来的吗?”
他的眼睛忽闪着,然后定定的看向我,道:“如果我说是,你相信吗?”
“……”
我向周围看了一眼。
自从他伸手抱住我开始,周围的人就已经该退的退,该避的避,就连药老和布图他们都轻咳着掩饰的看向了一旁,而那些人数众多的护卫们更像是被人下了命令一般,立刻就没了影子。
只剩下船的另一边,韩子桐还红着眼睛看着我们。
我有些倦怠的垂下眼睑,裴元修急忙道:“青婴?”
“我,我有点累……”
我说着,伸手撑在他的胸口,将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了一些,然后再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休息过了。”
“……”
“我想要休息。”
“……”
“我想要静一静。”
他沉默的看着我,还想要伸手过来捉我的肩膀,却被我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的手,就这样擦过我的肩膀,落了下去。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终于轻轻的挥了一下手,几个侍女急忙应声上前,他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侍女便过来屈膝朝我行礼,道:“夫人请随我们来。”
我转身跟着她们走了。
走到到舱房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然站在船头,眼神复杂的望着我,风凛冽,水湍急,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这么望着我。
我又看向另一边,那艘几乎和我们并行的船。
那个男人,早已经被他的那位长公主护着,进了船舱了。
外面的风浪再大,也不会影响到他,甲板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裴元灏,还有闻凤析那几个武将,纹丝不动的矗立在风中。
这一刻,那种疲倦的感觉更加深重了,我转过头,走了进去。
这艘船算不上太大,船舱内的结构自然也没有渡海飞云那么庞大复杂,不一会儿便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闻到里面有些熏香,虽然味道有点浓,但我在那山道里被那难闻的气味折磨了一夜,一直都很难受的鼻子这个时候终于稍微舒服了一些。
我走进去,长长地松了口气。
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侍女来说热水准备好了。
我跟着她们去了浴室,脱下身上这件满是血迹,满是泥污的衣裳,却看见自己的身体上也是满是血迹,满是泥污,两个手掌,胳膊,膝盖和小腿上也都是各种伤痕,在冰冷的空气里,看着这样的自己,我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一路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不由的瑟瑟发抖起来。
一直到手足都冰冷的时候,我才迈进了浴桶了。
温热的水熨帖到冰冷的肌肤上,那一瞬间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滚烫的错觉,但立刻,全身的伤口都开始痛了起来。
我看见那乳白色的浴汤里,慢慢的浮起了一丝粉红,又是一丝……水里好像有无数根尖利的针刺在扎着我,其实也并没有太痛,只是绵绵密密的,仿佛一次漫长的,没有止境的酷刑。
我伸手捂着脸,慢慢的将全身都没入了水中……
在浴室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到最后几个侍女都不安的在门口轻唤我了,我才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她们一见我,全都松了口气,将我送回房间之后,给我擦干了头发,铺好了床褥,桌上也已经放上了温热的清粥小菜,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
“夫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没有了,你们下去吧。”
我坐在桌边,等到她们退出去关上门,还是坐着没动,看着桌上那些碗碟,看了好一会儿,端起来吃了一口。
虽然吃的东西是自己要来的,也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才,但这一口吃下去,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一样,连咽下去都觉得很困难。勉强咽了一口下去,就觉得那种憋闷的感觉更加重了,几乎要吐出来。
我皱着眉头,又吃了一口,终于还是放下了碗。
正要起身走到床边,就听见门口传来很轻的笃笃两声敲门声。
我想了想,走到门边。
“谁?”
“是我。”
“什么事?”
“我想见你。”
“我——”
“你身上还有伤吧?我给你带了药过来。”
“……”
“青婴,我想见你。”
他的话语,温柔得好像要从门外流淌进来,将这个房间填满,让我再也无处可逃,甚至也没有呼吸的余地。
我伸手抚在门上,停了许久。
房间里安静极了,除了我的呼吸,几乎就能听到一门之隔的外面他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绵长而悠远,却又不急不缓,仿佛可以等到永远。
我,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
靠在床头,还没有干透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背后的靠枕上,有些凉凉的湿意,小小的房间里弥漫着药的气味,很快便掩盖过了熏香,还有桌上的饭菜香。
我的手被他捧在手心里,轻轻的在手背上的几道划痕上抹了药膏。
药,应该是药老配制的,味道跟那些跌打铺子里传出来的味道不一样,并不刺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涂抹到伤口上的时候,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反而凉凉的,连那细碎的痛楚都变得淡了。
当他的指尖,再轻轻的抚过我的伤处的时候,就真的脸那一点细碎的痛楚,都快要消失了。
我一直垂着头,没有看他。
虽然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看着我。
那种目光,并不炙热,也没有冰冷,但却莫名的,就是让我感到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伤处全都被他上了药,有的地方甚至用纱布细细的缠绕了起来,当他将我脚踝上最后一处伤处理完之后,我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急忙将小腿和脚踝缩回裙子里。
可正在我往后退的时候,他的手突然一伸,又抓住了我的脚踝。
我顿时惊了一下,连呼吸也乱了。
“青婴……”
他的声音,急切中带着一点沙哑,握着我脚踝的手也格外的滚烫,甚至在微微用力,我挣扎了一下,自然也没有挣开。
他又叫了一声:“青婴!”
这间小小的房间里一直紧绷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的刺破,他急切的声音,急切的目光,甚至急切的呼吸,都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一撒出来就将我从头到脚的禁锢住,我再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退,我的脚踝还在他的手中,而另一只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颊。
同样是炙热的温度,让我战栗。
而这时,他已经倾身过来,滚烫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当我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时,那呼吸就拂上了我的颈项和锁骨,好像也被他抚摸着。
“青婴……”他已经凑到了我的面前,柔声道:“我——”
“我想要休息了。”
我咬着牙,打断了他的话。
他愣了一下,看着明显避开他目光的我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了一声“好”,然后用那双很温柔的手扶着我的肩膀和胳膊,让我躺了下去,接着他便坐在床边,俯身下来……
“我想一个人休息。”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元修,这段时间,我们两还是不要同房了。”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的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
“你要和我分房?”
“是。”
“为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想了想,我还是没有准备好,要再生一个儿子。”
他的眼神顿时沉了一下。
而这房间里的气氛,似乎也随着他的情绪,慢慢的沉了下来。
原本就有些憋闷的空气,在这一刻更像是凝固了起来,我甚至感到胸口压上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十分的困难。
听着面前的他传来的沉重的呼吸,让我越发的压抑起来。
过了许久,他终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然后伸手捧着我的脸颊,说道:“好,我们可以先不要孩子,我们__”
“元修,”我打断了他的话,看着他已经变得有些急切的眼神,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沙哑了:“你不是说,这一次出海,就是让我们两分开,好好的想一想吗?”
“对,我是这样打算的。”
“所以这就是你想了之后的结果?”
我点头:“对。”
他捧着我的脸颊的手仍旧没有放下,只是指尖微微的颤抖着,好像在压抑着什么:“这个决定,是你当初在出海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的,还是在出海之后,才改变了初衷,做出的?”
“……”
不知为什么,他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但这一刻,我的心神也有了一瞬间的茫然。
我曾经做过这样决定吗?
不,我没有。
从嫁给他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一个女人的命运,即使我看到我们婚礼的日子是“忌婚嫁”;即使婚后的第七天,离儿就离家出走;即使他在西川得不到颜家人的认可;即使……那个时候他曾经玩笑,也算不上吉利的玩笑说我们会不会“仳离”……即使有那么多的事发生,但我都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和他分开。
可是现在,面对这样温柔的他,我却实实在在的告诉他,我要和他分开一段时间。
我原以为,过去的一切,都会在靠在他怀里的那一瞬间,就到头。
原来,并没有。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淡淡的苦笑了一声。
裴元修立刻道:“是在出海之后,对吗?”
“……”
“出海之后,你才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想起那一晚,韩子桐说出那些话之后,我如同针扎一样的感觉,没说话。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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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像是都垮了一些,我甚至看到那些在他眼中闪烁的光点也在这一刻熄灭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我也分明感到之前那种针扎一样的痛楚又一次袭来,以为拒绝了他,就可以将这件事暂忘,以为和他分开,就可以将心里的那根刺安抚下去,却没想到还是疼,尤其看到他那双黯然的眸子,更让我心痛如绞。
可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见他开口,用沙哑的声音低沉的说道:“我们可以分开一段时间,我也可以等,等你回心转意——但不论如何,青婴,我都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
“你不能离开我!”
“……”
一股酸楚的热流从心底里涌上来,一下子烫红了我的眼睛,我立刻闭上了眼,不让那股热流在他的面前落下。
闭上眼睛之后,却感到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这个吻,似乎也变得滚烫,和湿漉漉了起来。
我没有睁眼,只听见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然后传来了慢慢走远的脚步声,之后,门被轻轻的关上了。
我仍旧没有睁眼,只是在这静谧的空间里,静静的躺着。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
那天之后我断断续续的有些发热,又因为身上的伤口处理得太晚,好多处地方都溃烂了,所以也几乎没有再出过那个房间,药老经常带着药来看我,也没多说什么。
我在昏昏沉沉中度日,唯一清晰的,反倒是每一次路过我的门前,韩子桐那怨怼的目光,每每让我觉得在屋子里充满熏香的温热气息中,多了一分森冷之意。
也让我每一次,都更清醒一些。
在这样慢慢的煎熬中,我们的船终于进入了内陆。
这一天,当药老把银针从我的手腕上拔出去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欢呼声。虽然这之前,外面的水手船工们也发出过不少声音,但这一次的欢呼声,却有些不同。
我听出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药老,只见他慢条斯理的将银针放回自己的药箱中,说道:“到金陵了。”
“……”
我还有些怔忪的:“这么快?”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你病了这些日子,也没出去看看?”
“呃,我出去有些晕船。”
“哦……”药老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便平静的道:“因为舟山水师开道,我们的船在进入内陆之后一路通行,没有一点障碍,所以——”
所以才会这么快。
裴元灏说他要“送我们一程”,原来是这么个送法。
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这些天,我没有上甲板,是因为体弱晕船,是因为不想见一些人,也实在是因为,没有必要再去面对一些人和事,但并不代表那些人和事不会在我的脑子里翻腾,尤其是现在,裴元灏和裴元修几乎都是在彼此的一射之内,这样的距离。
我不是没有想过他们两会相遇,一个天子,一个旧时太子,完全争锋相对的两股势力这样相遇,就算不石破惊天,至少也应该有一场对决。
可是在海上,那场对决却被裴元灏自己的出现,而被迫偃旗息鼓。
他的出海,不能不说是一招不太高明的棋。
问题就在于,裴元灏是一个会下臭棋的吗?
他从一个没有封王的皇子的地位,走到今天,不能说全是幸运,这其中的步步为营,缜密心思,也绝对不是当初跟在他身边的我所看清过的。
所以,这一次这件事,到底会如何收场,到现在,还很难说。
他要送我们这一程,是真的送,还是有别的意图,也还不明了。
就在我心里思绪万千的时候,药老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我也伸手揉了揉胳膊,然后扶着桌子站起来,这些日子用药老的话说,我人是有些发虚,又因为中了毒,所以身体是损耗了,但幸好没有拖成沉疴,多少还是补回来了一点,加上他这样给我调理,倒也没有什么大碍了。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拎起药箱,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未必不知道我跟裴元修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毕竟在船上这么长时间,虽然我们平时说话谈事都一如往常,甚至我胃口不好的时候,他也会让厨房做一些酸辣开胃的小菜,亲自过来哄我吃东西,但不管白天他在我的房间里呆多久,两个人又谈了什么,一到晚上休息的时间,他还是会离开我的房间,回自己的房间去。
船上的人没有三姑六婆,到底都是江夏王府中用熟了的人,看脸色听墙角是天生的本事,公子和夫人夜不同寝,谁都知道是出事了。
药老每隔两天来给我施诊,却一句都没问过。
但,此刻,我看着他,却分明感到他有一些话想要说,于是,我便静静的站着。
不知这样静对了多久,药老终于开口了,神情和声音却都有些黯然的:“丫头。”
“嗯。”
“你和元修——你们夫妻两的事,老头子管不了,也没法管。”
“……”
“但不管怎么样,你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万事,商量着来。”
“……”
“你知道,元修他,还是很顾着你的。”
“……”我安静的听着,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外走去,眼看他已经走到门边了,我突然说道:“公公。”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这个称呼,其实也有些意外。
因为从刚刚遇见他们,他就告诉过我,他和裴元修的关系不能公开,所以我也没有在其他的场合这样称呼他,现在却突然叫出口,他有些愕然的望着我。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说道:“您是长辈,如果我作为他的妻子,不肯给他生儿子,在您来看,是不是我这个儿媳,也留不得了?”
药老愣了一下。
显然,这个问题的出现,已经在他的意料之外了,他满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我:“你不愿意给他生儿子?”
“……”
“为什么?你出海之前,不是还天天喝汤药的吗?”
“……”
我看着他惊愕不已的表情,回想起之前那个每天喝着苦涩汤药,被苦得没有胃口吃不下一点东西的自己,突然笑了一下。
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于是,淡淡的笑道:“也不是。”
“……”
“我只是随便问一下。”
“……”
药老还有些疑惑,但看我已经不打算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又有些迟疑,但他抚在门上的手一滑,原本虚掩的门就被打开了。
他一回头,就愣了一下。
我也抬起头,就看见裴元修正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我们。
药老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从他的身边走了,而他目送药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们要上岸了。”
“嗯。”
他站在门口没动,朝我伸出了手。
我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将手伸过去,放在了他的手心。
|
这些日子都没有上甲板,连太阳都见得少了,突然走出船舱的那一刻,只见头顶阳光大作,江上水波潺潺,水纹映着阳光反射出无数点耀眼的粼粼波光,好像满江的星斗,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下意识的就伸手遮住了眼睛。
站在我身边的裴元修立刻低头柔声道:“怎么了?”
“没,没事,有点刺眼而已。”
我一边说,一边揉了揉眼睛。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跟我们并行的那艘船,也同样沐浴在阳光之下,也许是因为要入港靠岸的关系,他们的船身冲洗了一番,一些地方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反射出七彩的光晕。
而在那光晕中,一个有些消瘦的身影映入我的眼帘。
船上站着很多人,大家似乎为在终于要靠岸了而欢呼,就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闻凤析都露出了放松的神情,却唯有他,神情始终淡淡的,那半张银制的面具在阳光下,也透出了冰冷的光。
他的身边,那位容妆精致,似乎还特地装扮了一番的长公主正轻轻的依在他的胳膊上。
刘轻寒也没有拒绝她的靠近,低头轻轻的说了什么,裴元珍立刻仰起脸来,辩了两句,那张神情冷清,甚至有些淡淡的脸庞露出了无奈的神情,轻轻的摇了摇头,而裴元珍立刻笑了起来。
他们两尚未婚配,这样做,其实已经有些过了。
但周围的人却似乎都没有看见,又像是熟视无睹一般,只有当裴元灏从船舱里走出来,众人跪拜的时候,两个人才分开了一些,跪拜下去。
裴元修也看到了那艘船上的动静,然后他回过头来看了看我。
我扶着围栏,翘首看着岸边,喃喃道:“你之前说,已经传了消息回来,离儿他们都知道了吗?”
“当然会知道。”
“她,她会来码头上吧?”
“当然。”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我身边,伸手轻轻的抚了一下我的肩膀:“离儿很想你。”
……
我,也很想她。
我们出海的时候还是初冬,而现在回到金陵已经到了春末了,带着热气的风吹过我们的脸庞,江水的腥味也随时钻入了鼻子,那种熟悉的触感和味道,立刻让我还飘荡在无边海洋上的灵魂回到了现实。
我们回来了。
离儿,我要见到离儿了!
想到这一点,并不怎么高昂的情绪也开始愉悦了起来。
慢慢的,我们的船开始转头,朝向那一边已经是人山人海的码头慢慢驶去,远远的,就看到码头上数不清的卫兵和侍从,都列队整齐的在等候着我们。
而同样,在大江的另一边,似乎也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皇帝的船,舟山水师到达扬州,自然是这些年来江南的第一件大事,那边的人声鼎沸,倒也不足为奇。
不过,再大的事,也抵不过此刻!
我原本就不怎么顺畅的呼吸此刻更加紧绷了起来,眼看着船像一座大山一样慢慢的靠近码头,也将阳光遮住,巨大的黑影一寸一寸的投在码头上,而那人山人海当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纤细的,瘦小的身影,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仰头望着我们。
虽然阴霾已经遮上了她弱小的身子,也覆在了她的脸上,眼睛上,可我甚至能看到她眼中闪烁的光,在这一刻,不断的涌动,几乎要落下!
离儿!
我几乎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走到船舷边上,急切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两只小手伸在头顶挡着阳光,也急切的往这边走。
但立刻,她身后的人拉住了她的胳膊。
虽然,我的全副精神都在离儿的身上,还是立刻认出了那个消瘦病弱的身形。
韩若诗一手扶着离儿的肩膀,另一只手也抬在头顶,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我依稀的看到,那纤细的唇角漾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刻,我的手也冷了下来。
裴元修转头看了我一眼。
接下来,大家都没有说话,在一次剧烈的震荡之后,船终于稳稳地靠岸了,当两边的舢板一搭起来,我就迫不及待的走了过去,裴元修拦也拦不住,只能牵着我的手,不让我跑得太快,但我还是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在踏上坚实的陆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
刚刚勉强站稳,就听见前面传来了离儿带着哭腔的喊声——
“娘!”
我一抬头,一个软软的,小小的身子已经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被离儿这一下撞得差点摔倒,但立刻伸手抱住了她,感觉到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充满了我的整个怀抱,感觉到她不停抽动的肩膀,还有那小脸埋在我的胸口,不一会儿湿润的感觉便浸透了我的衣衫。
她哭着喊:“娘,娘……”
“……”
我说不出话来,只用两只手慢慢的在她的后背收拢,将她用力的抱进怀里。
这一刻,我已经顾不上身后那艘大船上,有多少人正在登岸,也顾不上这座码头上,有多少人在看着我们,更顾不上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有些微微发僵的韩若诗,尤其当看到我和韩子桐都走下来的时候,她连迈步走过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而这一切,对我来说都什么也不是,我只要感觉到怀里这个孩子的气息,知道她还好好的,那么周围的一切,发生过任何苦难的事,就都不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修一直沉默的站在我们的身边,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青婴,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就看见我扬起手,狠狠的打在离儿的身上。
啪的一声,不算轻,更是让周围那些围观的人都惊呆了。
离儿被我打得颤了一下,但双手还是抱着我,不肯松开。
我咬着牙,又扬手打她。
一连好几下,我不知道到底她痛不痛,但我自己是已经痛得连心跳都开始抽搐了,等到旁边的韩家姐妹终于看不下去,一起走上来将孩子从我怀里拉出去的时候,离儿已经泪流满面,眼睛都哭红了。
韩子桐怒火冲天的对我吼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打离儿?!”
裴元修也拉着我的手:“青婴,先不要生气,有什么话等我们回去了再说。”
离儿已经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脸胀的通红,还是一直呜呜的哭个不停,手里牵着我的衣角,又委屈,又可怜,韩子桐显然也没有见过她这样哭,自己都先难受起来,回头瞪着我:“你现在有力气打女儿了,你当初干什么去了?要不是你这个当娘的不负责,离儿会走丢吗?”
这时,韩若诗走上前来,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柔声道:“子桐,你不要这样说。”
“……”
“是我不好,是我带着离儿出门,又没有看好她。”
“……”
“全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韩子桐气愤得连声音都变的尖刻了起来,狠狠道:“你还是个姑娘呢,又没有成亲生孩子。哼,离儿以前跟着咱们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出过,偏偏亲娘一来,就一直出事。”
“你们不要骂我娘!”
就在我咬着牙,却一言不发,只冷冷的瞪着他们姐妹——确切的说,是瞪着韩若诗,她一抬头,对上我的目光,顿时那张苍白的脸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好像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急忙低头避开了我,而这时,离儿一下子挣脱出来,又一次扑进我怀里,哭着道:“是离儿不好,是离儿让娘担心了!”
我气喘吁吁的,若不是离儿这样抱着我,我甚至都怀疑自己要站不稳了,半晌,才伸出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胳膊。
眼泪,又一次濡|湿了我的衣衫,胸前感到一阵凉意,让我不由的瑟缩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周围的人全都发出了惊惶的呼声。
我抬起头来,还有些回不过神,就看见那些人全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们身后,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甚至一些最靠近码头外沿的护卫和侍从们全都大喊着往后退去。
江水,风,阵阵凛冽。
我感到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们的头顶,慢慢的将我们,将整个码头都遮住了。
“……”
在一时的怔忪之后,我慢慢的回过头。
只见江面上,那艘一直和我们并行着,庞大无比的龙船,这一刻正调转船头,朝着我们这一边的码头开了过来,仿佛一座巨大的山,在我们的眼前耸立,一直接近云天。
而我一抬头,就看见船头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正负着双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
看着我怀中的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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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应该知道,你不可能在我和她之间,挡一辈子!”
我听到这句话,甚至还没反应锅来裴元灏是什么意思,就感觉眼前这个男人在一瞬间的僵硬之后,高大的身躯微微的挺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无比冷冽的说道:“未必不能。”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在我还完全没有弄懂他们两之间这一次对话,还有裴元修回的那句“未必不能”到底是意指什么的时候,站在对面的裴元灏又平静的,却带着一股戾气的说道:“总有一天,我会让她回到我身边。”
这——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几乎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裴元修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冷意的立刻说道:“未必可能。”
……
这一刻,我的脑子忽的胀了一下。
如果说之前那句话,我可以认为他们指的是南宫离珠,但这一次,就再如何也不会弄错了,毕竟到现在,南宫离珠还是裴元灏的后妃,还安安稳稳的在他的后宫里带着,何谈需要让她“回到”他身边?
那,他们说的是——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横在我眼前,如山一般高大宽阔的,裴元修的肩膀,当他这样站在我的面前的时候,就好像什么风霜雨雪都无法通过他的身体侵袭到我,而我,只要不离开,似乎也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度过我的一生。
他们说的是……
感觉到我的异样,离儿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来,刚刚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此刻还有些红红的,眼神却是无比的清亮,就这么看着我:“娘,你怎么了?”
我低头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甚至,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和与他相对峙的那个男人,在这一刻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从他们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迫人的气息,让周围的人都已经无法呼吸,甚至无法动弹了。
然后,我听见他们两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轻笑。
这一刻,突然一阵剧烈的风从江上吹来,原本还算平静,只是有浅浅的波浪起伏的江面顿时变得沸腾了起来,江水一波一波的朝着堤岸涌来,仿佛一只又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拍击着码头下那粗重的石墩,激起巨大的浪花,飞散的水沫随风四处飘散,洒到了大家的脸上,顿时带来了一阵仿佛鲜血一般的腥味,和令人心中一悸的冰冷感。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
刚刚的一阵恍惚,我都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而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已经转身朝码头走去。
是裴元灏要回去了?
我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离儿,她对这周围发生的事显然还有些不能适应,只能乖乖的呆在我的怀里,睁大一双新奇的眼睛看着面前的那两个男人。
我也抬起头来,却没有看他们两,而是看向了码头上那艘被江水荡漾得不断起伏的巨大海船。
船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阳光正盛,从高远的天空照耀下来,勾勒出了他有些消瘦的,甚至单薄的身形,却看不到他的脸上,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到底是在看着什么,还是在看着我?
他就像一尊冰雕,矗立在尘世之外,与这三丈红尘中的爱恨纠葛,都已经脱离了。
然后,我看见他扶着围栏,慢慢的转了一下身。
阳光照在了他完好无损的那半边脸上,似乎是被阳光所染,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弧度。
他对着我笑笑。
我也笑笑。
当我再回过头的时候,却发现裴元灏已经走回到了我的面前。
有些猝不及防的,我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消融,他平静的眼睛,平静的脸庞就已经近在眼前,我的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刻,那原本平静的目光也随着我后退的那一步,闪烁了一下。
离儿仍旧抱着我,却带着更大的兴趣,回头看着这个男人。
只是停顿了一刻,他便俯下身来,平视着离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笑着道:“离儿,你喜欢扬州吗?”
“喜欢啊。”
“那,你想要到扬州玩吗?”
“想啊。”
“那,我明天陪你在扬州游玩,好吗?”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先突的跳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要带离儿去扬州游玩?!
我抓着离儿衣裳的那只手下意识的一用力,就看见离儿欢喜的睁大眼睛,那个“好”字几乎已经要出口,但就在这时,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来仰头望着我:“娘,离儿可以去吗?”
“……”
我看着她,一时竟不能回答。
因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烁的是那样期盼,甚至渴望的光芒。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失声了。
我没有办法同意,但更没有办法拒绝。
努力的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开口的时候,声音仍旧沙哑得有些陌生,我说道:“你想去吗?”
离儿点了一下头。
“……”
我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你过去问问你阿爹,看他同不同意。”
“哦。”
离儿点点头,转身朝着站在不远处的裴元修跑去,一跑过去,就伸手牵着他的衣袖,仰头很欢乐的说着什么。
她的声音已经很远了。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和我面对面的这个男人,他始终是最平静的一个,好像在说的也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明日巳时,朕——我会来接她。”
“……”我尽量让自己平静的开口,虽然声音还是不受控制的有一丝颤迹:“你要带她去哪里?”
“我说了,会带她在扬州游玩。”
“还有呢?”
他淡淡的看着我,突然上前一步,几乎走到紧贴着我的位置,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后退避开他,就感到他带着他的温度的呼吸已经吹拂到了脸上,而他的气息,已经像一张网,将我整个人笼罩起来。
“你认为,朕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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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为,朕会做什么?”
这一刻,原本因为离儿的存在还称得上缓和的气氛,突然,在我和他之间变得尖刻起来,他犀利的目光看着我,好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利剑,在我完全猝不及防的时候,刺进了我心里最深藏的恐惧里。
我认为,他会做什么?
他能做的,实在太多了。
不过,这句话尚未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另一边,离儿在裴元修那里得到了什么答案,高兴的拍起了手,然后蹬蹬蹬的跑回到我的身边,笑着说道:“娘,阿爹答应了。”
“……”
这个答案,不能算意外。
其实,在这个码头上的人,即使我,即使裴元修,都没有能够拒绝他这个要求的资格,毕竟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要求这一天的天伦之乐,实在无可厚非,不论他们分开了多久,分隔了多远,这样的血脉亲情也是割不断的。
更何况——他是裴元灏。
裴元灏就是裴元灏,他要做的事,往往都能做成;他要达到的目的,往往都能达到。
我抬起头来,看了那边的裴元修一眼,一时也不知道到底还能说什么,只觉得一颗心乱得厉害。
而,母女连心,离儿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到了我心中那惴惴不安的忐忑,她牵着我的衣袖,轻轻的晃了一下:“娘,怎么了?”
“……”
“娘不喜欢离儿乱跑对吗?”
“……”
“娘不喜欢,离儿不去就是了。”
说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便回头去对着裴元灏,几乎就要开口说什么,而我终究还是抢在她的前面开了口:“没有,娘不是不准你去。”
“……”她回过头,高兴的看着我。
“只是——”我看看她,又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心绪紊乱的说道:“娘希望你不要玩得忘了时辰。”
离儿一听,大概也想起了这些日子来自己的“斑斑劣迹”,顿时脸都有些红了,急忙说道:“娘放心,离儿今后一定不会再乱跑了,离儿不管去哪里,都一定会先告诉娘,不让娘担心!”
她很认真的,一字一字的对我说着,那神态郑重得仿佛誓言。
裴元灏看着她这样,原本冷峻的表情也在这一刻缓和下来,抬起头来对着我的时候,甚至口气都带上了几分温柔:“你放心,明天我巳时过来接离儿,不出酉时一定会把她送到这边来。”
我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裴元灏微笑了起来,俯下身去平视着离儿的眼睛,说道:“那,明天早上,我会来这里接你。离儿,我们明天见。”
“嗯,明天见。”
离儿一边说,一边轻轻的朝他摆了摆手。
裴元灏的脸上,那笑容中的温柔似乎要从眼角唇边满溢出来,站起身后朝码头另一边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离儿一眼,竟似也有些不舍。
但他还是很快走了过去。
裴元修一直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待,也似乎是一种催促,当裴元灏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自然而然的对视了一眼。
我不知道他们两的目光在空中交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温度,什么样的力度,可以看到的,是周围那些紧绷得好像张开的弓弦一样的武将和侍卫们明显的紧张了一下。
但,没有一个人动。
最后一阵凛冽的风吹起了裴元灏身上长长地衣衫,在所有人的眼前一闪,仿佛要篆刻下最深刻的一道印记,而不等任何人将这一幕留存,他已经走上了那条高大的龙船。
等到他一踏上舢板,那些禁卫军和侍卫立刻收队走了回去,闻凤析带着自己的人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我怀里的离儿,我清楚的看到了他眼中那始终不散的阴郁,还有闪动的不安感,但此刻,也已经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再和我有任何交流和对话,等到裴元灏的脚步踏上船,他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转身往上走去。
而那个原本站在船舷上的那个身影,一闪而逝。
直到这个时候,码头上所有的人,才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裴元修转过身,走到了我的面前。
“青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旁边传来了韩子桐焦急的声音:“姐姐!姐姐!”
我们都回头一看,只见韩若诗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本就孱弱不堪,站在码头吹了那么久的江风,头顶又是阳光正盛,加上裴元修和裴元灏这样无声却迫人的对峙,普通人都感到难以承受,她自然更加煎熬,之前就全靠站在她身边的韩子桐半扶半抱着,才没有在那段压抑的气氛中倒下,但现在,眼看着裴元灏一走,船离开码头,她大概也有些撑不下去了。
我们急忙走过去。
韩子桐毕竟虽然坚强,到底也只是个女子,出海颠簸了这么久,体力也到了极限,现在韩若诗这样倒在她的身上,眼看她撑不住也要跌倒下去,裴元修急忙伸手扶住了她。
离儿关切的睁大眼睛:“若诗姑姑怎么了?”
韩子桐都来不及去回答她,只望着裴元修:“姐姐的病又发作了,得赶紧回去喝药,还要麻烦药老看一看。”
裴元修点点头,立刻转身一挥手,周围的那些侍从侍女们不等他吩咐,已经立刻围了上来,传话的传话,抬藤椅的抬藤椅,一时间倒也忙得不可开交。
我站得不算远,来来去去的就有些碍事,忙乱中不知谁伸手拨了一下,我便从人群中退了出来,眼看着他们手忙脚乱的将韩若诗送了回去,韩子桐也陪着她姐姐先走了,这个时候裴元修回过头来看着我,却见我神色有些异样的站在那里,甚至神情有些冷冰冰的。
他走了过来:“青婴,你——”
“先回去吧。”我简单的说道:“回去再说。”
|
他们来,当然是浩浩荡荡的来,回去也是浩浩荡荡的。
刚一下马车,就听见府中的人心急火燎的迎了出来,一听说韩若诗病发了,顿时整个府中都像是热水里加了一把盐,彻底开了锅。
过去,我只是听说了她自幼体弱,常年都是靠药罐子撑着,也才会有韩子桐明明是妹妹,却比她这个姐姐更加成熟懂事,也在大小事情上都更护着这个姐姐,当然,今天倒是见识到了。
等到他们在请药老过去诊脉的时候,我刚带着离儿走过正堂后面的那条长廊,离儿虽然一路都牵着我的手,但显然心神也有些不安的,目光一直追着韩若诗和韩子桐。
到底是从小一直看着她长大的两个姑姑,她不可能没有感情。
想到这里,我的手松开了一些,离儿也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说道:“你关心若诗姑姑,就过去看一看,但不要给大家添麻烦。等到你若诗姑姑安好了,就回来,娘有话要跟你说。”
离儿听话的点头:“离儿知道了。”
说完,便放开了我的手,转身急匆匆的追着韩子桐的背影过去了。
而我回过头,看向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裴元修,原本这府里的事情都应该是他来做主,但今天,不知是他感觉到了什么,还是因为他原本出海了这些日子,府里的事就交给了别人,从进府开始他就没有说过话,只默默的陪在我的身后。
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也实在是因为,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甚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有些话该怎么说。
只是,看着离儿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身影,我想了想,说道:“我以为你不会答应他。”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他却立刻明白过来。
“我,毕竟不是离儿的亲生父亲。”他沉沉的说道:“他要见离儿,是天经地义的,我不能拒绝。”
是啊。
他是离儿的亲生父亲,不管今天在那个场合,他认也罢,瞒也罢,但他要见离儿,都是无可厚非的。
所以,才更让我感到无力。
我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转过身,继续朝内院走去。
一直走到了石桥边。
这里是我们新婚之后的居所,虽然从新婚开始,我们就一直风波不断,也几乎很少有在这里平静度过稍长一点的时间,可意外的是,今天走到这里,反而觉得安静得很,也许是因为我们离开太久,这里也不用人服侍,府中的人现在也都往韩家姐妹那边去了,当我们走上小桥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脚下安静的流水声,还有院中风吹过竹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停了下来。
而他的脚步,也停在了我身后不到两三步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着水中倒影的,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的身影,明明是那么熟悉,曾经朝夕相对,耳鬓厮磨的,却因为潺潺的流水,扭曲得有些陌生。
我扶着粗糙的石桥,似乎想要从那种磨砺的感觉中找到一点力量,然后转过身去看着他。
那双温柔的眼睛,始终一成不变的望着我,
甚至,要将我所有的狠心和坚持都在这一刻柔化掉。
我几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能别过头去,看着桥下我和他相对的身影,说道:“你看,是你搬出来,还是我搬出来?”
“……”
“还是我搬出来比较好。我去跟离儿住,分开这么久了,我也很想她。”
“……”
“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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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马车停了下来,我们又回到了之前的原点。
沉默,相对无言。
他依旧是先下了马车,然后也扶着我走了下去,两边的仆人都匆匆的过来迎接,但看着我和他这样沉默的样子,也没有人敢开口说什么,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进去。眼看着就要到分路的地方,我要回内院,而他,也许应该也要去书房了。
他看了一下前面浓密的竹林,和绿叶掩映下露出了一个精致房梁的房舍,那里原本是我和他的房间,可现在,他却只是远远的望着。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
“嗯。”
“等到酉时,我会和你一起去接离儿的。”
“好。”
两个人说完这半咸不淡的几句话,便要转身分路了,我已经走出了几步,终究还是停下脚步回过头:“元修。”
“……”
他急忙回头看着我,眼中透出了几分迫切。
“……”我沉默了一下,问道:“若诗小姐她——她还好吧?”
那原本热切的脸色微微的僵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自己再问这一句也有些多余,尤其看到他骤然黯淡下来的眼神,越发觉得无措,尴尬的笑了一下,转身便要走。可刚一走,又听见他在身后叫我:“青婴。”
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站在那里,颇踌躇了一番之后,终究还是轻轻的说道:“你好好休息,晚一点我会让人过来叫你。”
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
回到房里,这里一片安静。
而我,也更加无措了。
之前跟离儿说的那些话,还真的只是说辞而已,我和裴元修不同,我没有什么事可做,也没有什么公务要处理,离儿去了扬州,素素又还留在西川没有过来,跟裴元修一分房,这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无事可做,也无人可以交谈。
甚至,吃饭的时候,也没有人来烦着我,喝下那一碗苦涩难闻的嗣子汤。
我这才有些明白,我在这个府邸里,到底是如何的一个存在。
不由的笑了笑。
和之前在内院里度过的那段时间一样,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随风摇摆的竹叶,细数着阳光从竹叶的缝隙洒下了多少光点在地上,之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耗过这一天的时光。
但今天,似乎不怎么管用。
我静不下来,甚至连多坐一会儿都感到心烦气躁,窗外悉悉索索的竹叶轻响在我听来格外的令人烦躁,甚至连风,吹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也吹不走那种焦躁的情绪。
我索性起身走了出去。
偏偏,不知是天遂人愿,还是天不遂人愿,刚一走上桥头,就看到韩子桐,正在跟几个侍女交代着什么。
她的脸色不太好,说话的声音也显得很眼里,所以还没走近,我就听见她说的话:“公子的房间怎么还没收拾好?我昨天不是一回来就吩咐给公子另外收拾房间的吗?”
“回小姐的话,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但昨夜公子是自己留在书房处理公务,所以没有去休息。”
“哦……天气热起来了,该准备的都要给公子备齐,尤其那边靠水的,蚊虫多,每一夜都要给公子点起驱蚊虫的熏香,明白吗?”
“是,小姐。”
“还有,公子最近的事情很多很繁,你们跟着服侍也要小心一些,不可惹公子生气,知道吗?”
“知道了,小姐。”
她还要说什么,却已经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一看是我走过来,立刻沉下了脸。那几个侍女也看见了我,急忙要走过来向我行礼问安,却见韩子桐淡淡的挥了一下手:“你们快下去吧,把公子的事情办完了再说。”
“……”
那几个侍女明显有些踌躇,看看我,再看看她。
“还不快去!?”
她露出了要发火的样子,那几个侍女也不敢再耽搁,只能低下头,喊了我一声夫人,便匆匆的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也不知该尴尬好,还是好笑得好,而在犹豫间,她已经走到我的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阴郁之色,似乎要发火,但像是在极力的压抑着,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你看起来还好。”
我笑了笑:“你看起来也不错。”
“我还以为,你至少都要病几天呢。”
“都已经回金陵了,这里再差,也比海上好,怎么会反倒要病呢?”
“……”
要论口舌的功夫,韩子桐向来不是我的对手,看来她自己也是明白的,所以对完这两句话之后,她的脸色沉沉的,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我问道:“令姐——若诗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口,却像是用针扎了她一下。
她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似得,瞪着我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笑了起来:“到底是在一个屋檐下的,若诗小姐身体不适,我问一下不为过吧。”
“一个屋檐下?”听到这句话,她立刻冷笑了起来:“谁跟你是一个屋檐下?”
“……”
“这是谁家的屋檐,你可弄清楚了没有?”
我的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如果说我刚刚的问候,只是让她想多了而被刺到,那么这一句话,无疑是此刻,此地,对我最准的一刺。
但显然,她还觉得不够——
“你以为下人叫你一声夫人,你就真的是这里的夫人了?”
“……”
“我若要他们变成哑巴,你就连这一声‘夫人’都得不到,你还真的觉得你是这里的夫人?”
“……”
“有哪一个‘夫人’是像你这样的?”
我的笑容僵着,但也还是微笑着,直到这个时候才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子桐小姐何必如此剑拔弩张的?我不过是问候了一句令姐而已。”
“哼,你问候我姐姐?你有那么好心问候我姐姐?”
说到这个,她似乎更是怒火中烧,眼中的盛怒之意几乎已经掩饰不住,走到我面前来怒目瞪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
她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恨恨的说道:“你以为不和元修同房,不给他生儿子,就能坏我姐姐的事?就能拖着元修一直不娶我姐姐?”
“……”
这一次,我的笑容没能坚持下去。
而看着我渐渐消失的笑容,和慢慢冷起来的眼瞳,韩子桐反而笑了,她走到我面前来,一字一字的说道:“有一件事你大概还没有意识到吧,在你到江南之前,在你嫁给元修之前,我的姐姐,和元修,已经一起患难与共很多年了。”
“……”
“他在江南好的时候,坏的时候,都是我姐姐陪在他的身边。”
“……”
“你有什么资格,让这里的人叫你‘夫人’?你有什么资格,让元修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有什么资格,在我们姐妹的面前做他的妻子?”
“……”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只静静的看着怒意横生的韩子桐。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击重拳,狠狠的击在我的胸口,砰砰砰,仿佛要将胸口那个正在跳动的东西打碎一般。
这一刻,甚至我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了起来。
她说得没错——在我来之前,一直都是韩若诗,确切的说,是他们姐妹两陪在他的身边,在江南的苦难也好,欢乐也罢,跟他一起分享的人都不是我,而是这一对始终陪在他身边的姐妹。
其实,我也并不是没有感觉,从他第一次带着我,陪离儿在这园中游玩时,韩若诗来送茶点,虽然她的目的是要我去为韩子桐向裴元修求情,但从离儿那种熟稔的态度,和裴元修从善如流的举动,从各种细节,我都明白,曾经这样陪伴在他们俩身边的人,是她,所有的快乐和苦难,也都是她在和裴元修一起分享。
他们两,是有一段过去的。
这些,都已经是事实,我没有办法逃避。
但,也不可能让我后退。
沉默了许久,我微微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韩子桐,说道:“韩子桐,你说得都对。”
她的脸色也僵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即使这样,我还能笑得出来。
而我仍然微笑着,一字一字的说道:“但为什么他们不亲口来跟我说?”
“……”
“让他们两亲口来告诉我!”
“……”
“如果元修,如果他真的要娶你的姐姐……”我深吸一口气,做出微笑的样子看着她,说道:“这个儿子,就不必生了。”
她有些怔怔的,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我的话是什么意思,顿时惊愕不已的瞪大眼睛:“你,你的意思是——”
我淡淡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一笑。
那一笑,说不出的苦涩,也说不出的淡漠。
然后,便转身走了。
|
回到内院之后,我几乎是脱力的跌坐在卧榻上。
幸好,这里安静极了,没有外人的打扰,也没有人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风吹过我的鬓角,将那些细密的汗珠慢慢的吹干,而我就这样静静的坐在卧榻上,看着洞开的窗外,那些随风轻摆的竹叶,和竹林掩映下蜿蜒的小路。
这一次,时间过得很快。
我甚至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就看到那条蜿蜒的小路上,走来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进房间,走到我的面前,然后俯下身来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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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为什么,对着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原本已经僵硬了许久都没有过表情的脸上一阵紧绷,甚至连笑容都快要作出不出来了。
这时,我才意识到,刚刚的自己,是泪流满面的。
但现在,眼泪已经全都被吹干了,甚至连痕迹都没有留下,所留下的,只有眼下自己这僵硬的笑容。
他柔声道:“你怎么了?”
我伸手抚摸了一下有些紧绷的脸,然后又笑道:“没事。”
“真的没事?”
“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伸出手来轻轻的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感觉到那种紧绷和僵硬,他的手指也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真的没事?”
“……”
我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问道:“我们,是要去接离儿了吗?”
“……是的。”
“好。”
我扶着卧榻的边沿慢慢站起来,他伸手握着我的胳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再说话,一起沉默着走了出去。
过了春分,白天的时间就越来越长,即使到了酉时天色也很清朗,我们坐着马车,一路沉默的听着车轮单调的磕碰声到了码头,放眼望去,灿烂的阳光照耀在无边无际的长江上,清风徐起,波浪沉浮,剔透的江水映着阳光反射出千千万万的耀眼的光芒,仿佛一条绚烂的星河横陈在眼前。
风,卷着江心的水气,也吹上了我们的脸颊。
但这时,我丝毫感受不到那种清凉和润泽,只是望着长江的另一头。
还没有船过江。
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们到底去哪里了?玩了这么久,是忘了时间了,还是——
似乎感觉到了我心里的焦灼,裴元修轻轻的牵起我的手,柔声道:“不要急,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抬眼看着他。
“离儿跟着他——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出事的。”
“……”
“放心吧。”
“……”
我咬着下唇,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当然也知道,离儿跟着那个男人不会出事,他毕竟是九五至尊,身边的护卫比起我们在江南来只多不少,况且扬州是他自己的地盘,更没有太大的危险可言;我也知道,这是他们父女分开那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相聚,离儿也许不知道个中缘由,但他的感触,我可以想象,从他昨天会亲身下船来见离儿,也多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女儿那几乎冲动的父爱和渴望。
这些都不是我担心的。
我真正担心的,是万一他不肯把离儿还给我,那该怎么办?
离儿是他的亲生女儿,也是皇家的公主,他这样的男人,断不会让自己的骨头流落在外,否则那些年,他也不会一直往江南派兵派人,这一次更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到金陵来见女儿。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不敢去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我更不敢去猜测,这件事会不会成为南北彻底对峙,甚至开战的序幕!
想到这里,我的冷汗都出来了,而握着我的手的裴元修立刻感觉到了掌心的一阵冰凉,他低头看着我,但也没有再劝慰我,毕竟这个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是空洞的,只陪着我一起,看向江流的另一头。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我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我开始后悔了。
我是不是太相信他,太相信他不会禁锢离儿,太相信他不会忍心让我们母女再一次分离?
万一他出尔反尔怎么办?万一他就这样把离儿带走怎么办?虽然现在江南江北两边不能说谁抢谁弱,但毕竟离儿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如果他要把离儿禁锢起来,如同当初禁锢我,那离儿就永远也不能再回到我的身边了!
万一,万一他真的这么做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几乎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眼前那星光点点的江流完全被泪水模糊了。
而就在眼中涌动的泪光里,我突然看到,江流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影,随着江水的起伏,而慢慢的颠簸起伏着。
那是——
我蓦地睁大眼睛,呼吸都屏住了,握着我手的裴元修立刻抓紧了我的手,低声道:“青婴,你看!”
我睁大眼睛,连眨都不敢眨,生怕一眨眼,那个黑影就会被江水吞没,就会消失在我眼中的泪光里,而就这样,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变大,一点一点的靠近,甚至已经能听到船头上那些船工们响亮的号子,和船身那精致的雕花,乘风破浪时激起的雪白的浪花!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加剧,到最后,几乎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
而船头上,朝着我们大力挥手的那个身影,已经清清楚楚的映入我的眼帘。
是离儿!是离儿!
我狂喜不已的望着那艘船,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下意识的伸手抱着裴元修的胳膊,哽咽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他倒是很平静,只微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背,说道:“看你,比离儿还像孩子。”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拼命的咬着下唇,颤抖着看着那艘船终于停靠在了码头上。
裴元修陪着我一起走了过去,就看见离儿从船上高兴的走了下来,一张小脸儿红扑扑的,笑得像一朵绽开的花,一看见我们,立刻高兴的跑了过来:“娘!阿爹!”
我蹲下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那个柔柔软软的,散发着滚烫体温的小身子,当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所有的恐惧不安都被她的气息和体温所驱散,我像是拥有了完整的灵魂和世界,只在这一刻,才能感觉到一丝宁静,和久违的心跳。
我的离儿,她回来了!
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但立刻没入了她乌黑的头发里,一瞬间便消失了踪影。
不管怎么样,她回来了,我的女儿没有被带走,实在太好了!
虽然也是和我拥抱着,但显然离儿的心情和我是不同的,她大概也不会明白她的母亲在刚刚那一刻经受了怎样的煎熬,听到她银铃一般的笑声在耳边响起,我之前的满腹心酸和恐惧也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伸手轻轻的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
而一抬眼,就看到了前面不远,那艘还随着江流慢慢涌动的船上。
裴元灏站在船头,平静的望着我们。
我知道,他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也可以很轻易的看透人心,所以刚刚,我的那滴泪也许可以瞒过很多人,但却无法瞒过他。
我的恐惧,在他的目光下无可遁逃。
但,他也只是这么远远的看着,平静的看着,虽然脚下江流涌动,他的眼中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时,裴元修轻轻的握着我的胳膊,将我扶了起来,然后低头对离儿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道你娘多担心你吗?”
离儿一听,也有些怯生生的,没有解释。
其实,她并没有超过之前约定的时间,只是看不到她,每一分每一刻,对我来说都是太大的煎熬了。
就在这时,前面的那艘船上又走下来了几个人,却是吴彦秋带着几个侍从走了过来,而那几个侍从的手里,全都抱着堆得高高的锦盒。
那是——
我一看,皱起了眉头。
于是,低头看着离儿,说话间已经带着几分严厉:“离儿,这是怎么回事?”
离儿睁大眼睛看着,也像是给吓着了,没有立刻回答我。
我说道:“你是不是忘了娘曾经教过你什么?”
“……”
“你怎么能够让别人给你买这么多东西?”
“娘,我——”
离儿急着要解释,但又好像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而这时吴彦秋走到我们面前,拱手行了个礼,便微笑着说道:“夫人不要误会离小姐了,这些不是离小姐要主人买的。”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
“这些是主人自己做主买下来的,原本都送给离小姐,但离小姐一直记着夫人的教导,不肯收下这些礼物,所以下官现在把它们带来,交给夫人和公子。”
“……”
“请两位收下。”
“……”
一时间,我有些哑然的看着他笑容可掬的样子,又看向那几个侍从手里堆积如山的锦盒,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值得欣慰的,是离儿一直听从我的教导,女孩子出门在外,不论怎么喜欢一样东西,又或者再穷困,也不能无功受禄,随便的去要求,或者接受别人的馈赠,毕竟这和将来她对待自己的人生和感情都会大有关系。我希望她将来会是一个矜持的,甚至金贵的姑娘,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一点物质上的馈赠,或者感情上的施舍,就认为那是天大的恩惠。
可是——
我微微蹙起眉头,看向了那些锦盒。
这些,是来自一个父亲的馈赠。
但,离儿还有另一个“父亲”,在旁边。
想到这里,我转过头去,看向一直站在我身边的裴元修,此刻的他正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那些堆积如山的锦盒。
来自离儿亲生父亲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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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这不仅这一次的猜想,就连过去无意中想起,都一定会肯定裴元灏的这一做法,毕竟,这不仅是他们父女相认的问题,更是离儿认祖归宗,关系到皇室的体面和颜面的问题。
可他竟然没有。
甚至,这一次他会这样邀请离儿渡江,与他同游扬州,而到了傍晚,又将她送回来,还询问我们可否明天再邀请她渡江,这些举动完全都不像是他裴元灏,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会做的事。
实在——奇怪。
我和他的面前摆着茶杯,杯中升起的袅袅轻烟渐渐的晕染开来,在彼此的眼中弥散成了淡淡的薄雾,明明几乎无形,却让彼此的视线都模糊了起来。
他说道:“你愿意让离儿去见他吗?”
“我愿意。”
“……”
他也许料到了我会答应,也能猜测到我不会答应,因为不管怎么样都回答都不外这两个,而这两种回答,也各有各的缘由,但不管怎么准备,他大概都不会想到我会这么快的做出答案,一时间也有些愣神,半晌才茫然的“啊”了一声。
我重复了一遍:“我愿意,我愿意让离儿再去和他相聚。”
“……”
他沉默了一下,有些迟疑的:“为什么?”
“以己度人。”我平静的回答了这四个字。
这一次,他似乎也很快便明白过来,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我明白。”
“现在,他的心情,和当初我来这里,那么急切的想要见到离儿的心情是一样的,在这一点上,我还是能完全体会他的感受。”我说着,低垂下眼睫,轻声道:“不管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孩子是无辜的,不管她知不知道,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她都有权利享受父爱,也不会让她在将来痛苦,有遗憾。至于——,他毕竟是离儿的亲生父亲,他想要见离儿,想要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爱,想要疼爱自己的女儿,这些,我都能明白。”
“……”
“所以,我没有办法拒绝。”
裴元修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说道:“虽然我还没有孩子,但毕竟,离儿在我身边呆了这么多年,我也多少能明白一个父亲的感受。”
“……”
我猝不及防的,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还没有孩子……
是的,他还没有孩子……
作为兄弟的裴元灏,已然儿女双全,可是他,直到现在,膝下也没有一个亲生的骨肉能够承欢,这对于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遗憾,一个缺憾了。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桌上烛台的映照下,闪烁着仿佛要刺伤人,又仿佛已经被刺伤的光芒,一时间也有些乱了方寸,只能默默的转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裴元修也沉默了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气氛也渐渐的变得有些尴尬,尤其那不安分的烛火把屋子里的一切都照得那样摇曳不定,晦暗难明,好像两个人心里万千缠绕的思绪,和摇摆不定的心情,都那么一览无遗的被映照在了周围灰白的墙上。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裴元修还是说道:“不过,你还要经历一次吗?”
“……什么?”
“我看见你今天在码头上,很痛苦的样子。”他看着我,虽然映着烛火,但眼神却温柔得如水一般:“你一定很担心,他会把离儿带走吧?”
“嗯。”
“那你还要——”
“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没有办法拒绝,不让他们父女重逢相聚。”
“所以,你宁肯自己陷入那种痛苦和煎熬?”
我有些涩然的笑了一下:“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原本就没有完美的。”
他看着我,说道:“你可以不答应。”
我咬着下唇,轻轻的摇了摇头:“那样的话,我的确不会痛苦,不用煎熬了,但良心上,我还是会很难安。”
说到这里,我淡淡的一笑:“世事,总是不会完美。”
“……”
“要得到,就一定需要付出。”
“……”
“这不是委屈和痛苦,这是最基本的公平。”
“……”
“只是看,自己选择哪一端罢了。”
说完,我又笑了笑。
看着我的笑容,他却反倒显得有些沉重了,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向舒展平静的眉心在这一刻慢慢的皱了起来,在摇曳的光影下,出现了几道淡淡的褶皱。
我看着他,轻轻的问道:“那明天,我就——”
“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我看了他一眼,轻轻道:“谢谢。“
他转头看向我,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之间,难道已经要说这个字了吗?”
“……”我笑了一下,笑容中有些淡淡的酸涩,却并没有太尴尬,而是在沉默了一下之后,我轻轻说道:“说这个字,并不是要跟你生分,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到了他缺席的那些年里,其实我也一样缺席了。”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离儿的身边,一直都是你,和若诗小姐,但我好像真的,没有认认真真的跟你们说一声谢谢。”
提起“若诗”,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突然就无话了。
屋子里很暖和,或者说在越来越炎热的天气里,夜晚也变得越来越燥热起来,这样守着一盏烛火,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就显得格外的炙热了起来。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夜深了,你早点休息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而我说完之后,已经扶着桌沿站起来,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青婴!”
可就在我刚刚伸手摸到门框的时候,身后那双几乎滚烫的手臂一下子伸过来,仿佛铁钳一般滚烫而有力,一下子抓住了我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腕。
我被那样的力量和温度灼了一下,微微一颤,僵在了那里。
那双手慢慢的用力,慢慢的收拢,他滚烫的,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虽然只是紧贴着我站着,却有一种整个人都陷入他怀中,被他紧紧抱住的错觉,尤其当他的呼吸吹拂过我的耳畔和颈项的时候,那种感觉更是强烈。
我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回头。
然后,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若诗——你一直在介意她,对吗?”
“……”
“我承认,在你来金陵之前,陪在离儿身边的,是我和她。”
“……”
“而陪在我身边,是她。”
“……”
他的话很简单,尤其是这最后一句,寥寥几个字,但我却仿佛已经完全体会到了他和她的这些年,没错,我之前的猜想没有错,甚至那都不是猜想,而是一种必然的既成事实——他和她之间,是有过去的,离儿口中那些将说未说的话语,其实都是属于他和她的,他们都记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他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有些黯然的脸庞,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也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感觉到我的颤抖,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说道:“她是门第渐渐湮没的江夏王女,我是大势已去的前太子,那个时候,我和她只能依靠彼此,相互扶持,我才能坚持下去。”
我轻启双唇,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单薄微凉的唇瓣颤抖着,却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门第渐渐湮没的江夏王女……
大势已去的前太子……
其实,这才是一场金风玉露的相逢吧?比起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亭台相会,他和她的相逢更像是一场老天刻意安排过的,足以令天下人都震惊的好戏。
我心中的百转千回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都湮没在了平静的闪烁着的目光中,裴元修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你也看出来了,她的身体非常的孱弱,其实我们刚刚到金陵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快要不行了。”
我急忙问道:“那她——”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药老。”
“……”我下意识的笑了一下。
对了,药老。
这位妙手回春,甚至言称自己满身骨血皆为灵药的老人家,有他出手,韩若诗当然可以转危为安。
所以——我轻轻的说道:“你们就是这样,相识的吧?”
他点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然后问道:“那,离儿说的——上一次,是指什么时候,什么事?”
裴元修似乎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所以我的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说道:“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离儿也还小,但也许因为那一次被吓坏了,所以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一直记得。”
我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裴元修原本在幽暗的光线下就显得有些黯然的脸色,这个时候越发显得沉凝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若诗她,她生来就有不足之症,药老说,原本以她当时的状况,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但幸好我们出手,她才活了下来。”
我突然道:“她一定很感激你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这个话,但那眼神也已经默认了。
然后,他继续说道:“不过,虽然药老救了她,但因为她实在是因为先天不足,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脱离危险,全靠药老的施针和汤药维持,然后再进行调养,这样身体才慢慢的好起来。”
我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她已经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已经恢复健康了,药老很长时间没有给她施针,只用汤药调养,也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大家都已经相信,她自己也相信她完全好了。”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结果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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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眉心微微一蹙:“结果就出事了?”
“嗯。”
他点点头,脸色也有些苍白的道:“那一年……很奇怪,江南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来得早,也更冷,还下起了雪。离儿从来没有看到过下雪,非常的兴奋,嚷嚷着要我们带她出去玩,所以我就和若诗一起带着她出去,逛到很晚,雪一直没有停,但大家的兴致很高,都不想回家,索性就去游船河。”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色越发黯然了一些,道:“其实我也应该想到,她的身体才刚刚恢复,这样跟着我们在外面整整一天,怎么可能不累?上了船之后,她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看,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却说不是,只说有点冷……我就把自己的狐裘给她穿上。”
我问道:“然后呢?”
“然后,江上出事了。”
“……!”
裴元修说完这句话,也顿了一下,然后说道:“突然出现了一批人要强行渡江,而且,我们发现,那是朝廷的人。”
我的心突的一跳。
朝廷的人?那是——
他也没有看我,只苍白着脸说道:“幸好,我们的人反应很快,跟他们动了手。那些人来得不多,而且显然也不习惯水战,所以战到半夜始终不敌,才退回了北岸。”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刚刚那一下,心跳得太厉害,胸口崩得微微的发疼。
虽然他没有再多说关于那天晚上的事,但我已经明白了,那天晚上,就是当初裴元灏派杜炎他们南下渡江寻找离儿,他们在江上跟金陵的人动了手,但后来还是被迫退了回去。
那后来,杜炎回了京城,把这件事告诉了水秀,水秀也无意识的跟我提起。
但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离儿当时也在江上。
甚至——
我转头看向裴元修,脸色也有些发白,就看见他有些失神的说道:“那个时候,若诗,她突然就倒下了。”
“……”
“她还有意识,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动不了,脸色苍白得,好像满地的雪一样。”
“……”
“那时离儿还小,看到若诗这个样子,立刻就被吓哭了。我知道一定是她旧病复发,但药老又不在身边。”
“那你怎么办呢?”
“我就抱着她,从河边,一直抱回了府里。”
“……”
“那一路上,她都在流血,衣裳全被染红了。”
“……”
“我以为她会死,随时都会,她自己好像也知道,但那一路,她流血不止,连呼吸都变得很微弱的,却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破碎一般。
我突然有点明白过来。
那样的寒夜,那样的雪中,一个穿着他的狐裘,病弱的女子,脸色比雪地还苍白的躺在他的怀里,就像一个雪堆成的人,也许抱她的力气大一点,呼出的气息热一点,就会把她揉碎,就会把她融化。
但是,她一直看着他。
那双明媚眼瞳里闪烁着的柔弱的光,明明随时都可能在寒风中熄灭,却偏偏用尽也许是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力气,一直看着他,要把他的影子烙刻进自己的生命里。
这一刻,我突然轻笑了起来。
他似乎还有些沉溺在往事当中,突然看见我这一笑,有些怔忪的看着我:“……”
我看着他,笑道:“我突然觉得,子桐小姐当初被你禁足,有些冤枉。”
“……”
“我现在,都希望——自己没有出现。”
看着我慢慢变红的眼睛,他的脸色顿时一沉:“青婴……”
我虽然还笑着,但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可避免的哽咽沙哑,甚至染上了一丝凄然:“我要是没有出现就好了。”
难怪韩子桐一见面就要杀我,这些年来她亲眼见证了她的姐姐和这个男人相互扶持,也见证了她的姐姐对这个男人的付出和渴望,但突然之间,我出现了。
我出现了。
……
而裴元修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甚至即使在我离开金陵去吉祥村避开他的那一年,他也丝毫没有要放弃,最后在那个夜晚,几乎用生命的代价,扭转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切。
韩子桐,怎么能不恨我?怎么能不想杀我?
至于,那个夜晚之后发生的事——我一想,又一笑,那种酸楚感涌上心头,几乎将我的眼泪都要逼出来。
有的人,有的事,真的不是亲眼所见就能明白的。
他们之间,也不是“过去”两个字,就能概括的。
错的人,是我……
看着我眼中细碎而微弱的光芒,看着我脸上泫然欲泣,却始终微笑的表情,裴元修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他猛的上前一步,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的抓紧了:“青婴!”
我无助的看着他。
他虽然那样冲动的冲上来,抓住我胳膊都手也那样滚烫,可当叫过我的名字之后,他却反倒僵了下来,甚至比我还更无助的看着我。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轻轻的说道:“青婴,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说那是你的错……”
“……”
“你没有错,我也并不认为我做错了。”
“……”
“青婴,我的心,仍然没有改变——你是我最爱的女人,也仍然是我的底线。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任何人!”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手微微的用力,我仿佛要被他揉碎一般陷落在他的掌心里,微微的战栗着,却只是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又沉默了一刻,然后慢慢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
“……”
“若诗她——”
他说到这里,竟似也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只用力的看着我,那目光,明明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温柔得仿佛水中轻摆的柔纱。
却在这一刻,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窒息。
我说道:“你别说了。”
我挣扎了一下,他的手还是紧紧的抓着我,这一次我咬着牙,几乎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从他的手中挣脱开了,后退了一步:“我,我不想听。”
他的手伸向我,仿佛还想要抓住我,而我已经踉跄着退了一步,又退一步,狼狈得几乎要跌倒,对着他一直摇头:“不要……不要……”
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我看着他熟悉的身影矗立在门口,摇曳不定的烛光在他的身后晃动着,仿佛此刻我和他都难以平定的心潮,比任何一次海上的风浪还要狂暴,甚至已经让我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也许,感情,本来就分不出对错。
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痛苦。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的后退,直到离开了那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的光线,陷入了周围最深,最重的漆黑里,然后转身走了。
……
这个夜晚,过得很漫长。
也许是因为从他的房间离开之后,在漆黑的夜色中昏昏沉沉的不知走了多久,从视线到呼吸,全都染上了那种深重的黑,回到我的房间之后,我甚至没有点灯,就这样合衣躺下了。
眼中的漆黑,在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中,慢慢的褪去,窗外透进了乳白色的晨光,和淡淡的凉意。
我就这样睁大了空洞的眼睛,一整夜。
怀里小小的身体蠕动起来,我听见了离儿黏腻的呢喃声,低头看她,只见她乱糟糟的额发下,那双眼睛慢慢的睁开,先是映着窗外的光,亮了起来,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刻,她惊了一下。
“娘?”
“嗯。”
“娘没睡吗?”
“……没有啊。”
她愣愣的看着我,也不知道我说的“没有”,是没有睡,还是没有没睡,踌躇的还要问什么,我已经坐起身来,一边说道:“你今天不是还要去扬州吗?那就赶紧起来吧。”
她又是一愣:“娘,你答应我去扬州了?”
我笑了笑:“娘什么时候骗你了?”
她“哇”的笑了起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我原本坐着已经感觉头昏脑涨,这一刻她猛的扑上来,我再也只撑不住,一下子倒在了下去,后脑重重的撞在了床头。
“唔!”我痛得呻吟了一声。
离儿一见我这样,也给吓坏了,急忙撑起身来抱着我,又是惊恐又是抱歉的:“娘,娘你没事吧?痛不痛?”
我伸手揉了揉,只淡淡的笑了一下:“没事。”
她还心有余悸的看着我,我撑着床褥慢慢坐了起来,虽然撞那一下不过是痛了就算了,但因为一整夜没睡,昏沉的头脑才是最让我难受的,加上后脑那隐隐的痛楚,有些想要呕吐。
为了不让她愧疚,我忍着难受感,不动声色的微笑着下了床,然后回头看着她:“还不起吗?不起的话,他们的船可就不等你了哦。”
离儿还是很担心我,但看我微笑平静的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大碍,这才放心的下了床,自己穿上衣服。听到我们屋子里的动静,外面服侍的侍女不一会儿也敲门进来了,送来了青盐热水和毛巾,我们两洗漱完毕,我又给她梳好了头,然后用过早饭。
时候差不多了,我便带着她走了出去。
一出内院的大门,就看见裴元修站在那小桥上。
仍旧是一身白衣,周围弥漫着还未退散的晨雾,氤氲着他那熟悉的身影。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也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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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件小小的,几乎只有巴掌大的肚兜。
红彤彤的,上面还绣着一个红嫩嫩粉扑扑的娃娃,抱着荷花乐呵呵的躺在那里,显得又可爱,又福气。
我愣了一下——这么小的肚兜,离儿现在哪里还穿得下,恐怕只有刚出生的小婴儿才会穿这样的东西吧。
肚兜的下面,还放着一双小鞋,和一双银镯子,都只有一丁点大。
我微蹙眉头看了一会儿,把那肚兜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看见里面又是一件小小的衣裳,但比那个肚兜大一些,旁边放着一双小小的绣花鞋,两只一起放在手掌上也放不满。
我又皱了一下眉头。
这,也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孩子才会用到的啊。
我又接连拆开几个锦盒,从里面拿出来的不是虎头帽,就是小小的衣裳,小小的裙子,小小的靴子,大多都是离儿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再拆了几个,衣裳和鞋袜大了起来,可现在穿已经不合适了。
裴元灏送这些东西给离儿做什么?还是,他吩咐下去,手下的人都弄错了?
我站在桌边愣了一会儿,突然心中一颤,再去打开一个稍大一些的锦盒,里面是一条粉嫩的鹅黄色的裙子,大小正是离儿现在能穿的,款式也很新,里面还配了头花,小丝带,甚至还有一朵简洁而雅致的珠花,都用纱巾仔仔细细的包裹了起来。
我顿时明白过来。
这些东西,是一个小孩子,从小到大会穿到用到的,从婴儿时期开始,一直到现在一个小姑娘现在漂亮的衣着,全都在这几个锦盒里。
我慢慢的坐到了凳子上,看着桌上放着的这些东西,一时间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酸涩和苦楚涌上心头。
我知道裴元灏不是一个太细心的人,更不是一个擅长温柔待人的男人,很多时候,他哪怕温柔也是笨拙的,甚至连温柔中也带着粗粝,可现在,展现在我面前的,却是他身上前所未有的细腻的一面,若是说给那些朝臣们听,只怕他们都不会相信。
他,是在弥补。
弥补这些年来没有付出的父爱,弥补这些年来错过的离儿的成长。
其实,我何尝不是和他一样,也错过了离儿的成长,也错过了这些年。
想到这里,不由的长叹了口气,苦涩的笑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裴元修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我。
我坐在桌边,一时也没有反应,直到看见他漆黑的眼睛和沉凝的视线从我的脸上,慢慢的移到了桌上,那一摊已经不合时宜的衣服鞋袜上,微微的闪动了一下,我把手中那条小裙子放回了桌上:“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还在桌上停了一下。
“时候差不多了,咱们该去码头接离儿了。”
“哦……”
我微微一怔,才发现自己拆这些锦盒,又坐在桌边发呆,都过去好长时间了,便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好,你等我准备一下。”
说完,便走到一边去,用梳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进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那些东西,我梳理好了头发回过头来,看着他漆黑的眼瞳,想了想,还是平静的说道:“这些是他送离儿的礼物。”
他听了,平静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微笑道:“他有心了。”
我也微笑着:“是啊。”
只是——太迟了。
他的确有心,只是他的心意,就跟这些不合时宜的衣帽鞋袜一样,来得太迟了。
而我,也是一样。
他看着我的笑容,一时似有些怔忪,而我已经从那种沮丧当中清醒过来,笑着说道:“不说这些了,我们去接离儿吧。”
“……好。”
|
和前一天一样,我们到达码头的时候,船还没有过来。
当然,也是因为我们来得太早了。
我和他这一路仍然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只在下车的时候寥寥的交谈了两句,然后他和我一起走上了码头。
我刚一站定,便看见前方宽阔的江面上,涛涛江水不断的翻滚起伏,一波一涌的拍打着岸边的石柱,不断激起巨大的雪白的浪花,把码头最前方的石板路冲洗得干干净净,也带来脚下一阵微微的颤迹。
这时,裴元修上前一步,站到了我的前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却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被他高大的身躯和宽阔的肩膀一挡,江面上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我也没说什么,只静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
虽然昨天也经历了这样的等待,但不焦急还是不可能的,只要一刻没有看到离儿回来,我悬着的心就始终放不下去。
眼看着夕阳斜落,撒下的金色的光芒笼罩在无边的长江之上,仿佛整条江幻化成了一条金龙,在缓慢的婉游,发出低沉而巨大的低咆,我下意识的抬起头,刚要去看看江对岸到底有没有动静,却见裴元修已经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道:“别担心,离儿回来了。”
“……!”
我心中一喜,急忙抬头去看,果然,那艘大船又一次出现在了视线中,周围一片波光粼粼,似乎也给它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
我松了口气,轻轻的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转头看向裴元修,却意外的看到他的脸上满是水露,被阳光一照,也在闪闪发亮。
那是__
见我望着他,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也笑了笑。
是江风中卷着的水沫,刚刚他一直站在我的前面,一直在帮我挡着。
我看着他一脸濡|湿的模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下,从袖中那出了自己的手帕,轻轻的递给了他。
“多谢。”
他接过去,在手里捏了一下,然后放到脸颊上,轻轻的贴了两下。
额头上,鼻尖上,甚至鬓角,还都是凝结的水露。
我看了看他,又转头看向江上的那艘船,看了一会儿,还是又看向了他,指了指他的鬓角:“那里没有擦干净。”
“嗯?”
“这儿,还有这儿。”
我伸手指着,而他随着我指尖的指点,又擦了几下。
脸上,总算是干净整洁了。
他笑了一下:“没有你还真是不行。”
我也笑了一下,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看着那张已经被濡|湿了的手帕,他捏在手心里,却并没有要还给我的意思。
而这时,感觉到风和浪又大了一些,我回头一看,船已经靠岸了。
我们急忙走了上去,船还没靠稳,就看见离儿站在船头,兴奋的对着我们使劲的挥手,而她的身后就站着裴元灏,穿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大概因为江上水雾太重,衣角和袖口都有濡|湿的痕迹。他一只手虚拢在离儿的肩头,一只手扶着围栏,正静静的看着我们。
这时,船靠稳了,一道厚重的舢板搭上了码头的石墩。
离儿从他的身边走开了两步,然后回头,对着他轻轻的摆了摆手。
因为他面相阳光的关系,我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大概因为夕阳斜照那橘红色的光让人觉得格外的温暖,似乎他的脸上也是一片充满暖融融意味的微笑。
他对着离儿也摆了摆手。
然后,离儿转身走了,而他又一次直起身子扶着围栏,漆黑的眼睛看向这个码头。
离儿从船上走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仍旧是吴彦秋,还有他身后的几个侍从,其中一个侍从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长长的,方形的盒子,毕恭毕敬的走上前来,都朝着我们俯首行礼。
离儿走到我们面前,轻轻说道:“阿爹,娘,我回来了。”
裴元修伸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心。
离儿又抬头看向我,却像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娘。”
我心里的大石头放了下来,倒也没有什么多的要说的,只是看着那个侍从手里抱着的盒子,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离儿一看见我这样,急忙要开口解释什么,但吴彦秋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一样,抢先说道:“夫人,这是我家主人要送给夫人的。”
“……”
又来这一手么。
低头看着离儿微微撅着嘴,带着一点委屈的表情,眼睛里闪烁的光好像也在告诉我“不是我让买的”。
回想起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那些东西,我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裴元修看了我一眼。
吴彦秋又接着说道:“主人还让我跟夫人和公子说一声,主人明日还希望能与离小姐同游扬州。”
“……”
这一回,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
但,谁都没说话。
只是,两个人的眉头都微微的皱了起来。
又要一次?
已经接连两天了,他邀约离儿渡江同游,其实这实在不算什么异事,如果说父女相聚,不要说两天三天,就算两年三年都不够,但问题在于他的身份,他中原大地的帝王,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在他的面前摆着太多的军国大事,不说其他的,就只是这一江之隔却险难重重的金陵,就足够让他和他的朝臣们昼夜难安;但现在,他身处与金陵仅仅一江之隔的扬州,却似乎不打算有任何建树,并且每日渡江来接送离儿,整整两天了。
这,是一个父亲会做的事,但实在不像他裴元灏会做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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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想什么?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停留在船头,虽然船身一直随着江水的涌动而不断起伏,但他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尊磐石,不论身形还是眼神,都是那么的坚定,仿佛即使那些江水流过他的身边,也无法撼动和改变他一丝一毫。
吴彦秋见我和裴元修都一直没有反应,又微笑着说道:“希望二位能够成全。”
“……”
“明日戌时,下官依旧会在此处静候二位的佳音,也静候离小姐。”
“……”
“下官告辞。”
说完,他又朝着我们行了个礼,我们身后的随从走上前来,从那个侍从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硕大的锦盒,似乎还有些沉甸甸,然后吴彦秋便带着他们转身走了。
这一次,我们没有等那艘船开走,已经不约而同都转身朝马车那边走去,依旧是裴元修先把离儿抱了上去,然后在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一只手扶着我的腰,小心翼翼的将我扶上了马车,接着,他自己也上来了。
那个侍从也将那盒子奉了上来。
马车很快便随着车夫一声吆喝,摇摇晃晃的朝前驶去。
又是,沉默。
不知是因为今天游玩耗费了太多的精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离儿没有像过去那样精神百倍的在车厢里爬来爬去或者拉着我们闲聊,而是盘着腿,静静的坐在我的身边,另一边是裴元修,他也安安静静的坐着。
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马车跑进了金陵城内,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街道两边的小摊贩仍旧在吆喝叫卖着,也有街边的路人在问候说话,但外面的声音越发衬得这个小小的车厢里那种近乎紧绷的压抑和沉闷。
离儿终于抬起头来看看我,又看看裴元修:“娘,阿爹,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了呀?”
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又都看向她。
却都有些不知所措。
大人的世界,不管有再多的龌龊,也不该让孩子知道,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宫中时,我和裴元灏恶劣的关系始终隐瞒着念深,离儿也并不知道我和他的父亲曾经经历过什么惨痛的过去,更不知道我和他的阿爹如今又处在什么样的关口上。
只是她这样一问,车厢里的气氛更加的尴尬了起来。
裴元修立刻笑了笑,然后说道:“离儿,那里面又放着什么东西啊?”
幸好他岔开话题,离儿的注意力也立刻离开了“我们为什么不说话”这一点,大家都注意力也都放在了车厢另一边那个静静躺着的锦盒上。
裴元灏的礼物。
回想起昨天那些堆积如山的锦盒里的东西,再看看这个大概几乎和离儿身高差不多一样长的盒子,有些难猜了。
这次,离儿却撅了撅嘴:“你们看嘛,奇奇怪怪的。”
哦?奇奇怪怪的?
我和裴元修都对视了一眼,大概也都想起了那些完全不合时宜的衣帽鞋袜,这一次到底放着什么,让离儿说奇奇怪怪的?
我们两把那沉甸甸的盒子拿过来,打开了它。
里面,是一张琴。
乍一见,我有些愕然,完全不明白裴元灏为什么要送离儿一把她现在还完全不会弹的琴,但,再多看两眼的时候,心里不由的一沉。
这张琴宽且长,琴身显得格外的厚重而敦实,给人一种沉稳内敛之感;古琴是上等的杉木制成,一打开锦盒,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松脂的香味,琴身涂满了朱色的红漆,但似乎因为时长日久,红漆的颜色没有那么明亮鲜艳,有些地方呈褐色,甚至琴身的几个角都有红漆脱落的斑驳的痕迹。
这,是一张旧琴。
我又注意到,在这个锦盒内侧的周围,全都贴着一层渔网一样的东西,而且还显得有些破烂。照理说,这样的锦盒,又是用来送礼的,里面就算不镶金带银,也应该用锦缎陪衬才是,怎么会是一层破烂的网?
我的眉头皱紧了,而一旁的裴元修,脸色也微微的一沉。
裴元灏,送了一张旧琴,放在烂网里送过来。
旧琴……
烂网……
一时间,我也沉默了下来。
马车里立刻又陷入了一种难言的,近乎压抑的沉默中,我默默的看着那张古旧的琴,它静静的躺在锦盒里,好像一个长久以来都静默无言,却将一切世事都看得一清二楚,透透彻彻的人。
如果说上一次,裴元灏送来的堆积如山的锦盒在这马车里,就好像一个冷眼旁观的第三者,在旁观着我和裴元修之间的冷战,那么这一次,他存在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尤其,当离儿伸出手去,拨弄了一下琴弦的时候。
那“铮铮”的声响,震得我们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离儿抬起头来对我说:“娘,你说奇怪不奇怪。哪有人送礼物,送一件旧的,用过的东西,而且这盒子里面还这么破烂啊?”
……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又看了那张旧琴一眼,伸手慢慢的关上了盒子,说道:“是很奇怪。但你也不要因为别人送你的东西不好,就嫌弃人家。这是礼貌,知道吗?”
她点点头。
这一回,是彻底的安静下来了。
我和裴元修沉默着,连离儿也没有再说话,三个人各自安静的坐着,但目光却似乎都不由自主的落在了那只长长地锦盒上。
旧琴……
烂网……
原来,裴元灏还有这个意思。
我这才想起来,刚刚吴彦秋让人把锦盒送过来的时候,说的是“这是我家主人要送给夫人的”,只是我以为他又借着这个名义要送离儿礼物,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要拒绝,却没想到,里面是一张旧琴。
我不由的,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但却实实在在的,不想哭,也笑不出来。
不一会儿,马车回府了。
我们一行人走到了小桥边,也该要分路的时候,裴元修自然是要回他的书房,而我正要回头去叫离儿,却见她走到那个侍从的面前吩咐了一句,然后把那只锦盒接过来自己抱着。她的个子还没太高,那锦盒长长地被她抱着,几乎比她还高出一些了来,显得有些笨拙。
我问道:“你这,做什么?”
“我要拿回去。”
“让他们拿下去放着不就好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娘,你不是说,就算这个东西不好,也不要嫌弃吗?我打算带回去。”
我微蹙了一下眉头:“带回去,你又不会弹。”
“可是,娘你会的吧?”
“……”我怔了一下。
就这一下,离儿立刻高兴的说道:“我就知道,娘那么厉害的,一定会弹这个。不然,他干嘛送我们这个?”
说着,她又回头看着裴元修:“阿爹,你要来听娘弹琴吗?”
裴元修抬头看了我一眼。
从昨天到今天,我们两已经有了无数次的对视,虽然都很平静,但实在的,也都很尴尬,我甚至每一次都不能再看他第二眼,而他在看着我的时候,眼中似乎也挣扎纠结得厉害,这样的对视,就算没有那些激烈的争吵,痛苦的厮打,对两个人来说也不啻一种折磨。
最后,他还是说:“阿爹就不去了。阿爹还有很多事要去处理。”
“哦……”
“不要玩得太晚,早点休息吧。明天——”他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看着离儿:“让你娘决定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离儿抱着那只大盒子站在桥上,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也转过身,淡淡的说道:“走吧。”
|
其实今天除了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其他时间几乎都是坐着躺着,原本应该不太累才对,但回到屋子里,我却感觉到一种身心俱疲的倦怠,带着离儿稍事整理了一下之后,便一个人坐回到卧榻上。
却听见离儿在屋子里,哒哒哒的跑来跑去,又在做着什么。
等一回头,才发现她已经把琴放到了桌上,然后回头看着我,一脸期冀的表情:“娘,你弹琴给离儿听好不好?”
我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才撑起有些疲软的身子走过去,坐到桌边。
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立刻听到铮铮的,显得有些刚硬的声音。
这琴虽然古旧,但似乎音色还不错。
我笑道:“你想听什么呢?”
“离儿也不知道,娘弹好听的给我听,好不好?”
我笑了笑,便坐了下来,稍事调了一下琴轸,然后弹了一支神人畅。
古琴不同于其他的乐器,古琴曲也不同其他的乐曲,有那么多的激昂起伏,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韵味,却不是离儿这个年纪会懂,能去欣赏的,但,她还是静静的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着,好像穿花蝴蝶一样,又像是在欣赏乐曲,又像是在看着一幅画卷。
一曲终,我笑着问她:“好听吗?”
“……”
她看着我,表情有些愣愣的,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踌躇了一番之后,她说道:“娘弹什么都好听。”
我呵呵的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伸手揉了一下她柔软的发心,笑道:“好听就是好听,不好听就是不好听,也不用因为你喜欢娘,就觉得娘做什么都对。”
“……”
“娘,也有犯错的时候。”
她怔怔的看着我,半晌,问道:“娘犯了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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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曾经说,爹废了你,就是休了你,不再要你做他的妻子了。他给了你离儿,但现在他去给别的人幸福了,那娘对爹呢?娘还喜欢爹吗?”
我没有料到,她会问我这个问题。
也实在想不到,她能问出这个问题。
回想起当初我嫁给裴元修的时候,人人都在说我该不该嫁,能不能嫁,配不配嫁,却只有她,问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而现在,她又在问我,对他的父亲是否还有爱。
我的女儿,似乎并不在意世俗的看法,也没有太多桎梏和枷锁,她非常的看重感情……
但,似乎也把感情看得有点太重了。
我想了想,对她摇了摇头:“娘不爱他,就跟他也不爱娘一样。”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眼中分明透出了一丝淡淡的惊惶和紧张,又问道:“那,娘恨他吗?”
“……”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这一次,她眼中的光芒明显的混沌了起来。
也许,因为这个女儿一出现在我面前,就是那样顽皮胡闹,天真不知世事的懵懂模样,又可能,因为想要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母爱,我一直细心的呵护着她,也无意识的,始终将她视为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小女孩。
可是,她真的长大了。
再想用话来敷衍她,但一低头,就能看到她那双澄清的,却认真的眼睛,里面闪烁的是超越这个年纪的成熟和智慧,却又有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天真,而设身处地的去想,想她这两天经历的不为人知的幸福,也默默的承受着煎熬,敷衍的话就怎么也出不了口。
再要敷衍她,也已经不能够了。
我认真的说道:“离儿,爹和娘当初经历过很多事,我们之间也发生了很多事。但现在,娘已经嫁给你的阿爹了,而你爹,也在给别的人幸福。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爱和恨了。”
“……”离儿迟疑了一下,才问道:“那,娘对爹不爱,也不恨了,那还有什么呢?”
我笑了笑:“还有离儿啊。”
“那,除了离儿呢?娘怎么会既不爱爹,也不恨爹呢?”
看着她的大眼睛,我想了一会儿,温柔的说道:“离儿,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也不是只有爱恨的,除了爱和恨,还会有其他很多种的情感。钦佩、仰慕、知己,厌恶、憎恨、鄙夷……太多太多了,甚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只是非爱即恨。这些,娘暂且告诉你,将来长大了,你自然会明白。”
她说道:“娘,离儿还不够大吗?”
我笑了笑,抚摸她的头,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柔声说道:“娘倒希望,娘的离儿永远不要长大。”
“……”
她明显被我弄得有些糊涂了,但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低头想了很久。
当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又问了我一个问题:“那,娘跟阿爹呢?”
“……”
“那个时候我问娘,娘说,你也许会喜欢上阿爹。那现在——”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了一下,那种已经被淡忘的痛楚又一次涌上心头,顿时,脸上血色尽褪,只余一片凄惶的惨白。
我深吸一口气,按捺下了心中的隐痛,然后说道:“离儿,你怎么今天老是问这些问题。”
她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我又说道:“你自己也说你已经大了,其实就算你爹没有出现,你跟在你阿爹身边,也应该是一个名门闺秀大小姐,离儿,你应该知道对一个女孩子而言,什么叫非礼勿言。”
“……”
我淡淡的一笑:“离儿,你要知道害臊了。”
她听我说完那些话,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低下了头。
我说道:“今天,就是你最后一次问这些问题,今后,不要再问了。”
“……”
“该你明白的时候,就算你不想懂也一定会懂,但不该你明白的时候,就算娘怎么说,你也不会懂的。”
也许是因为我的话说得有点重,也可能她才意识到了这些问题的含义,脸蛋微微的有些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喏着说道:“其实,其实离儿也不是要问清楚这些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神态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咪,小心翼翼的说道:“娘,离儿想求娘答应一件事。”
“……”我皱起了眉头。
虽然离儿不在我的身边长大,但毕竟也已经重逢这么多年了,我也明白她小时候是在娇宠中长大了,在她的世界里没有“求”这个字,但现在,她却小心翼翼的对我说出了这个“求”字。
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明天娘能陪我一起过江吗?”
“……!”
这个问题,像是突然在我刻意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顿时激起了剧烈的浪花,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娘陪你过江?为什么?”
才一问完,就看到她微微低垂的眼眸。
而我立刻就明白过来,也有些后悔问出了这句话。
还能为什么——她已经知道了那是她的父亲,她也第一次感受到了亲生父亲身上传递的父爱,这个从出生没多久就离开了父母的孩子,就算有裴元修的宠溺,韩若诗和韩子桐的照顾,但终究不是在亲生父母在身边,她不可能没有缺憾,也不可能没有渴望。
她希望我能过江,和裴元灏一起,陪着她。
这样一想,我的心里立刻涌起了一股酸涩,但眉头也渐渐的皱了起来。
陪她过江,和裴元灏一起?
离儿说道:“只要一天就好,你和爹一起,陪我玩好吗?”
“……”
看着她那渴求的模样,我几乎心一软就要答应了,但理智上却又被拉回了一把。
我可以宽恕别人,但并不代表我会那么快的忘记痛苦,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初被裴元灏禁锢在冷宫中的那两年多,也不会忘记藏身临水佛塔的日|日夜夜,更不会忘记在常晴身边那些日子,每一天都怕见到他,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
我更不能忘记,是谁让我逃离那样的生活。
他付出了几乎生命的代价,也毁了半张脸,而现在要我过江去和裴元灏相见,这无疑是羊入虎口,虽然他现在每一天看起来都是那么平和温柔,但只要他一起那个念头,一声令下,我就又要陷入当初的困境里。
我的下半生,不能再那样度过!
我想了想,委婉的开口道:“可是娘——”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离儿就怯怯的开口道:“爹可能要走了。”
“……什么?”
“爹,他也许要走了。”
“他要走?”
“嗯。”她点点头,眼圈似乎也有些微微的发红,说道:“今天白天逛完街之后,爹又带我去酒楼休息吃点心,还听说书。我们坐在二楼喝茶的时候,突然听见楼下好大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摔东西,噼里啪啦的,可吓人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离儿说道:“我还以为,楼下在唱武生的戏呢。”
“那裴——你爹,他怎么样?”
“他?他就坐在那里喝茶,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
“那个讲故事的人给吓坏了,后来,他还让人拿了一锭银子过去赏给他,要他好好的讲故事。”
“……后来呢?”
“后来,那个吴大人就上来了,脸色很难看的样子,请他‘移步’,两个人走到另一个隔间里去说话,其实我也听到了,那个吴大人说有人受伤了,好像还说了什么——‘危机重重’,还要他赶紧回京。娘,回京就是回京城,对吗?”
“有人受伤了?是谁受伤了?”
“我也不知道,但看起来,应该是他的侍卫吧。”
“……”我皱起了眉头。
离儿的描述不算太清楚,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
裴元灏今天,遇刺了!
但,刺杀他的人显然没有准备充分,所以他们在二楼听书,刺客只在楼下就被发现,并且在一阵打斗之后被擒,吴彦秋上来请裴元灏移步,显然是受过不能在离儿面前暴露他身份的吩咐,如同当初我失忆时跟他在扬州府度过的那些日子一样,他请裴元灏回京,显然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扬州府,是刘轻寒收回,朝廷自己的地方,居然又出现了刺客!
这代表什么?!
而吴彦秋说“危机重重”,请他回京,也就是说——他要回京城了!
他要离开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来江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在扬州,的确给南方的很多人造成了太大的危机感,甚至整个中原也变得不稳定起来,否则,何以明明已经被朝廷收复的扬州居然都出现了刺客,他若要走,的确能恢复之前的那种平和。
可是——
他真的会走?
我们之前一直在猜测,他南下到底有什么目的,可现在几乎什么也没发生,难道他真的只是出海,为了根本“不存在”的佛郎机火炮而白跑一趟,现在就要两手空空的回京城了?
我一时间有些怔忪。
仔细想来,我的确想不到,也看不出,他南下还有什么别的目的。
况且,他现在毕竟已经是万乘之尊,和之前的皇子身份不同,之前即使面对回生药铺那样的龙潭虎穴,在红叶寺与长明宗的生死之约,他都敢赴,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如果扬州都出现了刺客,就如吴彦秋所说,的确是危机重重,他也的确不应该再留在皇城之外。
那么,也许他真的要走了。
我低头看向离儿,只见她也望着我,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企盼和期冀:“娘,我希望娘在爹走之前,也过江,我们三个人一起在扬州呆一天,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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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离儿的请求,我皱紧了眉头,一时没有说话。
她还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娘,可以吗?”
“……”
我神情复杂的看着她。
刚刚听到她那句话的时候,胸口猛地一阵紧绷,不知道是心悸,还是心动,虽然我知道这个要求不管全天下任何一个人,哪怕裴元灏亲自来跟我说,我都不会答应,但唯有离儿,唯有她开口,会让我犹豫。
因为,她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甚至,她并不是要一个亲爹亲娘和她一起组成的完整的家,她只是想要这个家给她的感觉。
哪怕,是暂时的。
明天那一天,也许是她一生中仅有的,能和亲爹亲娘一起团聚的日子,所以她会对我用那个“求”字。
心中的苦涩和酸楚几乎要涌上来,我的眼睛却已经先模糊了。
混沌的视线里,还能看到她明亮的大眼睛,带着无限期盼的光芒望着我,好像一个干渴了半生的人,祈求一碗水。
可是,我却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我甚至在迟疑,还要不要让她再过江,裴元灏遇刺那么大的事,万幸今天没有伤及无辜,没有伤到离儿,万一还碰上有人行刺,伤到离儿了怎么办?
而且——
我想了想,迟疑的道:“离儿,你还要去吗?”
她有些紧张的看着我,立刻点头,好像生怕我会不让她再去一样。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可是——万一你爹身边有危险,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我不怕。”她立刻摇头:“我觉得爹可以保护我,就算有危险,我也不怕!”
她那样坚定的回答,倒让我的话说不出口了。
见我这样迟疑着,她又轻轻的捏着我的衣角摇晃了一下:“娘。”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想了一会儿,柔声问道:“离儿,你没有想过要你爹留下来,或者,你想过你爹会——”
离儿像是也猜出了我心里所想的,或许那也是她曾经想过的,这一刻,她的眼神更加黯然了几分,垂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已经两天了,爹都没有要认我。”
“……”
“也不告诉我。”
“……”
她说着,抬起眼来看着我,那眼睛分明清凉如水,却在这一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仿佛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她的天真,夺走了她的愉悦,给她的生活中增添了过去从未有过的哀伤:“娘说过,他去给别的人幸福了,我想,爹大概不想要——”
不等她说完,我用力的将她搂到怀里,用力的抱紧。
这一刻,心中的痛楚已经无以复加——我的女儿,她明明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有意识到男女之事非礼勿言,可她却那么纤细,那么敏感,对于她的亲生父亲,她知道他是谁,每天陪伴着他,却不开口询问,不去打破那种假象的平静,甚至感觉到对方不愿相认的时候,她就陪着他把这一场戏演下去。
我,和裴元灏,我们到底对我们的女儿做了些什么?
她在这些日子,又到底受了多少煎熬?
我哽咽着,轻轻道:“离儿……”
……
夜已经很深了。
离儿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但即使睡着了,也能看到她小小的眉心微皱起来,嘴里一直轻轻的呢喃着什么,要仔细听,却又什么都听不清。
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梦并不美。
有的时候,人的成长要经历漫长的过程,但有的时候,也许只是经历一件事,一次伤害,人就长大了,而从那个时候开始,梦也不再纯粹了。
现在的离儿,大概就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看着她已经有了浅浅褶皱的眉心,我又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似乎是从这一吻当中汲取了一点力量和温柔,她的睡容变得稍稍的平静了一些。
但我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
太多太多的事,千头万绪,仿佛海上不停起伏的波涛,在我的心中涌动着。
裴元灏被刺,这件事就让我感到极度的不安。
并不是他被刺这件事本身,而是这次行刺背后的隐患,到底是什么人要来行刺皇帝?
我所能知道的,不过几方面。
第一,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刺杀他的人是金陵,也就是裴元修这一方的势力。
但,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的,毕竟这是裴元灏如此接近这个敌对势力的时候,千载难逢的机会,裴元灏一死,中原大乱,拥有着前太子身份的裴元修绝对会成为这个天下最有实力问鼎皇位的人。
可是,这些日子裴元修丝毫没有露出那样的迹象,真的会是他吗?
第二,也就是我的家族,西川的势力。
但我总觉得,自从刘轻寒前往西川一行,之后吴彦秋去参加裴元丰的婚礼,西川和朝廷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微妙的阶段,非敌非友,亦敌亦友,在这种情况下,颜轻尘派人来行刺的可能性不大。
但,也绝非全无可能,而且——西川还有一个尚有势力,并且时刻想要跟朝廷对决的颜老夫人薛芊。
第三,既不是金陵的势力,也不是西川的势力。
这,其实是最严重的情况。
虽然皇帝被人行刺这种事历朝历代都不鲜见,但真正能做到,并且靠近皇帝的并不多,这一次的行刺和裴元灏仅仅一楼之隔,甚至让礼部侍郎吴彦秋冷汗直冒,对皇帝说出“危机重重”四个字,足见情况的严重。
而我立刻意识到了一批人。
这一次实行新政,被剥夺了利益,对朝廷敌视的豪强士绅!他们有权有势,但正在被裴元灏夺权夺势,就和我担心金陵的势力会刺杀裴元灏一样,他们对这个不识时务的皇帝也必然是怀恨在心,欲除之而后快。
魏宁远说得没错,这些人是不会忠君的,谁给他们利益,他们就跟随谁,而同样,谁剥夺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就仇视谁,甚至——
如果,这一次行刺裴元灏的不是金陵,不是西川,那么情况就真如吴彦秋所说,是危机重重了!
那,裴元灏遭遇的这一次行刺,到底是哪一方谋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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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在半睡半醒的时候,天就亮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格外难受,但眼看着外面晨光透过窗户,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离儿也打着哈欠,在我的怀里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那清亮的剪水双瞳似乎还带着梦中的迷糊,却也有清晰的渴求,立刻望向了我。
“娘……”
“离儿醒了,醒了就快起床吧。”
我拍拍她的脸,自己先下了床。
她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床上迷糊着,看了我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些清醒过来,我又催促了她,她便听话乖乖换好了我给她准备的衣服,然后下了床,不一会儿仆从们就送来了热水毛巾服侍我们洗漱,精致的早点也摆了一桌。
我和离儿都没说话,安安静静的坐下来吃东西,吃着的时候,就看见昨天那来跟我“通风报信”的侍女站在桌边,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想要跟我说什么,但又顾忌着我昨天的话,一直说不出口。
我也没有理她,只低头喝自己的粥。
因为睡得不好,也没什么胃口,喝了一小碗就够了,我刚要放下碗,她已经迫不及待的伸手过来接着:“夫人,我来吧。”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她接过碗捧着,又看了看门外,没有人来,便小声的说道:“夫人,公子他还没起。”
“哦?”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见我“哦”了这一声,她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又接着说道:“昨夜书房亮了一整晚的灯,公子处理公务处理了整整一夜,到卯时才紧着书房的榻上躺下。子桐小姐刚刚吩咐下来,谁都不许去打扰公子休息。”
我没说话,而一转头,就看见离儿捧着粥,眨着大眼睛看着我们。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这个侍女大概还是想试着来依附我,又觉得反正离儿也是我的女儿,脱不开这府里的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也许将来她也会参与到这些事里来,所以说话也没有避着她,但我最不愿意的就是让离儿接触到这些东西,更不希望她的将来跟这些东西有一点粘连。
于是,我的脸色沉了一下,偏偏那侍女以为我是为这件事生气,急忙说道:“夫人,如果夫人吩咐的话,奴婢这就过去告知公子。原本公子也只是打算小憩一下,就要陪夫人——”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打断了她:“不用说了。”
“……”
我尽量不让自己的生气,但也免不了口气生硬了一些:“公子要休息是对的,子桐小姐既然这样吩咐了,就不要去打扰他了。”
我在这府里从来都是和和气气的,所以那些仆妇们也多以为我温和可亲,但现在突然这样沉下脸来,即使没有大发雷霆,也足够吓坏这个侍女了。
她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的望着我们。
我又低头,催促离儿:“快点吃,吃完了娘送你去码头。”
离儿也不知所以,但见我催促了,也只能点点头,很快便将碗里最后几口粥喝了下去。
吃过早饭,漱了口,我也没有再理那个侍女,带着离儿便走了出去。
马车是头一天裴元修就吩咐下准备好了的,早已经在门口候着,一见我们出来,那些随从都急忙迎上来,排场倒也和之前的两天差不多,甚至,还多了一些人马在后面跟着。
我也明白过来,自然也是韩子桐吩咐的。
她不让人去打扰裴元修休息,是自作主张,而这样的小事裴元修醒来也怪不到她,但万一我和离儿在路上出什么事,或者裴元灏那边有什么变故,那跟不叫醒裴元修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她虽然脾气不好,倒也不笨。
我淡淡的一笑,带着离儿走了过去。
不过,之前每一次上马车,都有裴元修陪着,他会抱离儿上马车,也会小心翼翼的扶着我上去,但今天没有他在,我们两站在马车前,就顿了一下。
旁边随行的一个侍从一见,立刻自己轻轻的抽了自己一嘴巴,忙从车底拿出一个小木凳来摆在我们的面前,垂首道:“小的疏忽了,小的该死。”
我笑了笑:“哪里就该死了。”
说完,便要牵着离儿踏上去,而刚一迈步,却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离儿立刻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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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人走到了我身边。
我仍旧没有回头,但即使不回头,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那种强悍和压迫感,一瞬间便将人包拢起来,好像关进了一个无形的牢笼,连呼吸都在他的掌控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站在我身边,伸手扶着围栏,似乎也在和我一样看着那些雪白的浪花,许久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平静中。
而我们周围,那些护卫们、侍从侍女们,都小心翼翼的来往劳作,船工还在大声的呼和,快要到江心了,要把住舵,还有船头上离儿带着顾平在看江面上不时跃出水面的鱼儿,高兴得一阵笑,而顾平敷衍着她,一边还小心的顾着周围,还挂着我这边。
就在这时,裴元灏有些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带离儿去过吉祥村?”
“……”
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过去还在宫里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对我和刘轻寒之间的关系深恶痛绝,甚至曾经要我管好自己的眼神,而当年我的出逃,有多少刘轻寒的助力,我想他也是心知肚明的,现在突然说起我带着离儿去过吉祥村,难道他又要——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戒备的看了他一眼。
却见他并没有看我,而是两只手交握,手臂撑在围栏上,静静的看着江面,直到感觉到我的目光,才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半晌,还是点头:“嗯。”
意外的,他没有什么喜怒的变化,又其实,他根本不会轻易的把自己的喜怒展示给别人看,只是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的说道:“朕还记得那里。”
“……”
“朕第一次见到离儿,也是在那里。”
“……”
“一转眼,已经九年过去了。”
他说着,转头去看着趴在船头的围栏上,指着前方跃出水面的一尾银色的鱼儿,欢喜得只拍手的离儿,轻轻的说道:“我的女儿,已经长这么大了。”
“……”
“能看到她穿着我给的衣服,我也很高兴。”
我的眼睛一热,低下了头。
这时,我也感觉到自己和他靠得太近,他说话的口气也有点太过亲近,那种感觉让我有些不太舒服,下意识的便要往离儿那边走,但就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他又在我背后说道:“为什么还没有给离儿取名字?”
“……”
我的脚步一滞。
回头看着他,只见他也看着不远处嬉笑玩闹的离儿:“她也大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一只手扶着围栏,慢慢的说道:“这几年,一直忙来忙去,加上——总是觉得她还小,还想再她多天真几年,就这么一直拖,一直拖下来。”
他点了点头,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又说道:“但,毕竟已经九岁多了,再叫小名也不好。”
我也点了一下头。
说到这里,两个人却都顿了下来,有些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毕竟,离儿如果真的要取一个大名,也不是一时一刻,一朝一夕就可以随便想出来的,说到底,她是我西川颜大小姐的女儿,江南之主裴元修的养女,更是九五至尊,皇帝的长女。
他又轻轻的说道:“要是可以的话,朕也希望,‘离儿’这两个字,可以叫一辈子。”
我心里微微一颤,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虽然他自称为“朕”,但身边那种气息里却全然没有了过去那完全熟悉的狠厉和阴鸷,相反,有一种近乎陌生的温柔和暖意,仿佛站在我面前的,真的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渴望着亲情,希望能保存女儿的天真烂漫的父亲。
我想了很久,淡淡道:“我也希望。”
说完这句话,我便不再停留,转身走到了船头,离儿正和顾平高兴的说着什么,一见我走过来,立刻笑着道:“娘,你来看,这边可以看到好多鱼儿啊。”
我笑了笑:“是吗?”
“对啊,你来看!”
她说着,又看向我的身后,小脸上愉快的表情似乎微微的顿了一下,然后立刻绽放出了灿烂的笑颜:“你也来嘛!”
不用回头,听脚步声也知道,裴元灏跟着走了过来。
顾平立刻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顿敛,露出了沉重而谨慎的表情。裴元灏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一样,含笑走到离儿身边,道:“我看看,离儿你看到什么鱼儿了,这么开心?”
“你看那边!”
离儿伸出指头,指着江面上不时跃起的一尾尾活泼的鱼儿,带着橘红色的银光闪过,十分漂亮,裴元灏看了一眼,便笑道:“是鲤鱼。听说这长江里的鲤鱼特别肥美,待会儿可以让人打一些起来,做新鲜的鱼脍给你吃。”
离儿一听,急忙摇头:“不要,不要去打。”
“为什么?”
“娘说过,三月莫打江中鲤。”
“……现在三月已经过了啊。”
“可是,它们刚生好多小鱼的,不要在这个时候去打它们。”说完,她转头看着我:“对吗,娘?”
我微笑着看着她,没说话。
裴元灏静静的看了离儿一会儿,嘴角也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不知是不是因为水雾氤氲的关系,他的笑容也显得格外的温柔,更透着一种不可言喻的欣喜。
他笑道:“离儿真是个懂事,又仁慈的孩子。倒像我的那个儿子。”
离儿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有一个儿子呀?”
“嗯,和你一样,很听话,很懂事,”他微笑着,又下意识的道:“只是……”
离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但裴元灏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样,笑了笑,又指着旁边说道:“你看那边,有一群鱼在跟着我们的船。”
离儿又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立刻趴着围栏过去看了,一边看,还一边招呼顾平也过去,其实顾平在这船上呆得相当不自在,尤其面对裴元灏,他当然知道这个男人至高无上的身份,身为他敌对阵营的人,但对他又没有什么敌意,所以每一次路过裴元灏身边,都显得格外的手足无措,幸好有离儿闹来闹去的,这种尴尬倒也不那么明显,甚至裴元灏也不去注意他了。
我站在船头,没有跟过去,只感到江风一阵一阵的吹过来,又清凉又湿润,让人原本沉闷的心情也稍稍的惬意了一些。
这一次,我先开口:“念深他——他如今已经是太子殿下了吧?”
他点了点头。
“他,还好吗?”
“还好。”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和离儿一样,都很听话,很懂事,是个好孩子。”
“……”
这话说得,似乎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我问道:“那,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脚下的江水哗啦一声,蹿出了一朵水花,一条肥硕的鲤鱼又一次跃出水面,他看在眼里,眼中却反而染上了淡淡的黯然,半晌才说道:“离儿的仁慈,是女子理所应当的,但他的仁慈——”
话没说完。
但我已经懂了。
念深也和离儿一样仁慈善良,离儿做为女孩子,仁慈善良是一种必要的美德,可作为储君,在那幽深的九重三殿,阴谋阳谋的包围中,念深的仁慈善良,自然是个仁君的美德,但也难免会让人担忧,他能否在那样的激流逆境中生存。
古人都知道慈不掌兵,念深的身份地位,比起掌兵来,更加重要,也更加敏感。
不过,我没有接这个话。
毕竟,那已经是他的家事了,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插嘴,我也实在不想,再参与到他的事情里。
他对念深满意也好,不满意也好,念深都已经是太子,是他的江山的继承者,若他再对念深有什么要求,大概就要他自己去操心了。
不过,有一个人,我却不能不问。
“皇后娘娘她,她还好吗?”
这一次,裴元灏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而我清楚的看到他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阴霾,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说道:“她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件事之后,她的身体就一直没好起来。”
我急忙道:“也没有调养好吗?”
“……有的伤,不是在身上。”
“……”
听见他带着几分枯槁之意的声音,我突然明白过来,顿时一阵绞痛从心口传来。
有的伤,不是在身上。
那种痛苦也的确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尽管言无欲早就说过常晴的体质偏寒,而且她命格食伤星冲败,那是无子之象,常晴也一直都是淡然处之,但知道是一回事,痛又是另一回事,她的性格再清冷淡漠,也不可能对腹中胎儿的流逝完全无动于衷。
更听裴元灏说,她的伤不在身上,甚至这些年都没有好起来,就可以想见,其实她的内心深处是非常渴望这个孩子的。
但——
我顿时眼睛都红了。
他的声音沙哑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朕也希望能——”
这一次他的话没说完,就感觉脚下的船身突然震荡了一下,我们全都下意识的抓紧了旁边的围栏,离儿也被顾平伸出一只手小心的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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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一看,船靠岸了。
立刻,船上那些侍从和船工们全都走了出来,纷纷在靠岸的一方开始忙碌起来,而吴彦秋一直带着禁卫军的几个人远远的在另一边的甲板上站着,这个时候也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原本平静的,甚至有些苍茫的眼神,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的清明了起来,仿佛刚刚不小心做了一场幻梦,被拖进了许多年前的记忆里,让人有些分辨不清,可现在,看着眼前那些忙碌的身影,感觉到脚下不停起伏的波浪,还有江风中卷来的淡淡的水腥味,现实和回忆的距离立刻突兀的凸显了出来。
离儿已经和顾平走过来,高兴的说道:“娘,我们到扬州了!”
“嗯。”
我点点头,也许还有一点未及收回的神智沉浸在过去的幻梦里,我抬头看着这个码头,还有那些似乎熟悉的风景,一时间有些茫然。
当年,我想尽办法的离开这座城市,到了南岸的金陵。
那个时候,只一心想要找到离儿,找回我的女儿,就算眼前是刀山火海也一定要去闯,但现在我已经有些忘记了,那个时候我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面对的,是如今这样的一个局面?
我又要如何,来面对这个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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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裴元灏的人上了岸,离儿已经是熟门熟路的了,眼看着她在人群里蹿过去,我的眉头一皱,刚要叫她,旁边的顾平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拦下来,说道:“离——离儿,这里人多,不要乱跑。”
“哦!”
离儿被他阻拦了,却没有丝毫的不开心,反而仍旧一脸兴奋的样子,又跑回到我的身边,高兴的说道:“娘,这里可好玩了!”
“是吗?”我心里记挂着常晴的事,暂时也没有心情跟她玩笑,只淡淡的笑了一下,但离儿却还很兴奋的说道:“真的,我很喜欢这里!”
我便敷衍的道:“那,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而是回头去看向了裴元灏:“我们去哪里玩啊?”
裴元灏对上她的目光,又看了看我。
然后说道:“我们去逛一会儿集市吧。”
“……”
离儿立刻高兴的点头,而我听着他这话,却愣了一下。
逛集市?
裴元灏带着我们过江到扬州游玩,却去逛集市?
这和他的身份,和他历来的脾性,根本完全不搭调,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却笑着摸了一下离儿的头,然后说道:“他们说就在那边,听说早市还很热闹。”
我更是大皱眉头。
他难道是说真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告诉我,他还真的是——说真的。吴彦秋让几个大概是扬州府本地的侍卫在前面开道,当然也不是大张旗鼓的,但我们一行人还是显得浩浩荡荡的,直接去了离码头不远的一处废弃的旧码头。
一到这里,就感到热闹非凡,水声潺潺,人声鼎沸,几乎深入到江水中很深处的一座石桥直接变成了一个热闹的市集,清早一起来打渔的渔夫和叫卖的小贩全都在这里。石桥很宽,大概有两三丈宽,中间给人行走,两边则摆起了简易的小摊,湿漉漉的竹筐和木板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水货,有不到一指宽的,噼噼啪啪乱蹦的小鱼,也有几乎半人长的大鱼,还有活蹦乱跳的大虾,和摊在地上一大片,水汪汪的几乎透明的桃花鱼,琳琅满目,映着阳光反射出耀眼的银光。
我们这里的人大多见过这样的市集,连离儿也在吉祥村见过不少,反倒是裴元灏,虽然脸上还绷着沉沉的样子,但看他被离儿东拉西扯的去看那些东西,没有丝毫不愿,或者觉得不妥的地方,便知道,他大概也觉得新鲜得很。
我只淡淡的跟在他们后面,时不时的看一眼。
而顾平,就跟在我的身后,周围的热闹都打扰不了这个小伙子黝黑的脸上沉稳的神情,他一直很注意的看着周围,一幅警惕的模样。
我正想说让他放松一点,就听见离儿在前面大声喊:“娘,快来!”
我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过去,那是一个渔夫摆着一筐青虾在卖,虾都很新鲜,活蹦乱跳的,好几只都跳出了竹筐在地上噼噼啪啪的乱蹦,离儿伸手去捡起来往筐里丢,笑得咯咯不停,见我走过去,急忙说道:“娘,这里的鱼虾都好新鲜哦!”
“嗯。”
“我也想吃。”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刚刚你自己不是还说了,三月莫打江中鲤吗?”
她愣了一下。
这时,那老板倒笑着说道:“哎哟夫人,这都入夏了,哪还说三月的话啊。再说了,今年水暖得早,虾籽早就下了。夫人,能吃是福啊,这江里得有多少虾,我们也就吃那么一点,能吃得了多少?”
裴元灏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嘴角带笑:“这样啊?”
那老板又说道:“看老爷和夫人这么体面,还带着这么娇贵的小姐,哪能不吃点新鲜的?您看我这虾,大清早冒着水雾打起来的,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
说话间,像是为了应证他的话,又有几只虾蹦起来,溅了我们一脸水。
我听着他的话,加上那水带着腥气溅到我的脸上,像是一头冷水浇下来,立刻让我轻轻的蹙起了眉头,但离儿却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话中的异样和我的不悦,被水淋得咯咯直笑,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娘,买一点嘛,好不好?”
“……”
偏偏这时,裴元灏也一边擦拭脸上的水渍,一边转头对离儿着说:“我们少吃一点吧,也不是要把江里的鱼虾都吃光。”
离儿立刻点头。
他又看向我:“怎么样?我们买一些?”
他的态度半生疏半亲近,但在那卖虾老板的眼里,我们俨然就是一家人,这种近乎亲你,仿佛一家人的气氛让我有些不适宜,或者说难捱,但看着离儿开心的笑容,又不忍心生硬的拒绝,只勉强的道:“你们高兴就好。”
一听这话,离儿立刻开心的去挑虾了。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转身陪着离儿去挑选,两个人选了一些新鲜的虾,完了之后裴元灏转身就走,吴彦秋立刻带着人上来付钱。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的笑了一下。
而这时,裴元灏已经和离儿被下一个摊子上的鱼吸引过去了,我慢走了两步,落在他的身边,笑笑道:“吴大人,这一向可辛苦了。”
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跟他聊起来,但立刻毕恭毕敬的道:“夫人言重了。”
“这些日子一直忙来忙去的,倒也未及和吴大人详谈。”
“不知夫人,想谈什么?”
我看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虽然他们的心情看来很轻松,但我的心情却不免的有些沉重,轻轻的说道:“我听离儿说,昨天似乎出了一些意外?”
吴彦秋立刻看了我一眼。
“是啊。是下官保护不利,幸亏皇上没有怪罪。”吴彦秋说着,又道:“也希望没有吓到离公主。”
我被“离公主”这个称呼微微的刺了一下,吴彦秋也感到我的脸色一变,但我没有在这个细节上过多的纠缠,而是问道:“抓住了吗?”
吴彦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夫人……还关心皇上的事?”
我淡淡的一笑:“吴大人难道没看见,如今跟在你们皇上身边的,是我的女儿,还有我自己。”
“抱歉,下官失言了。”
吴彦秋虚虚的向我一颔首,然后说道:“其实夫人不用太过担心,皇上这一次南下,有禁卫军保护非常安全,昨日也是因为杜炎想要抓住刺客,皇上也说他是太过冒进,才会受伤。”
太过冒进……
听到这四个字,我的心里不由的一动。
如果要说杜炎作为禁卫军,保护皇帝的安全,并且在这之外去抓捕刺客,这绝对是职责所在,为什么裴元灏会给他下一个“太过冒进”的评价。难道说——
裴元灏根本不希望他抓住刺客?
对了,之前我就猜测过,那些刺客的来历,如果排除金陵和西川,那么刺客很有可能是那些受到新政影响,对皇帝怀恨在心的豪强士绅派出的。裴元灏大概也知道自己和他们如今已然对立,但至少还保持着一个表面的平和,那些人也只是做一些小动作,而没有在台面上大兴波澜。
但,如果刺客被杜炎活捉,如果审讯出来,裴元灏不可能把这么大一件事压下去,毕竟刺杀皇帝,就算为了面子他也不能置之不问,若向那些人问罪,一旦他们狗急跳墙反抗朝廷,那么这个表面的平静就保持不下去了,很有可能,各地就会掀起如之前金陵一般的战乱。
那,才是新政最大的障碍。
所以,裴元灏才会说杜炎“太过冒进”。
也就是说,他几乎已经可以肯定,那些来刺杀他的刺客的身份是——
我不由皱紧了眉头。
但转念一想,若真是这样,那烦恼的也不该是我,况且我还有其他的要担心的事——杜炎不算是这个权力斗争中心的人,所以他不明白那么多你来我往的暗地里的较量,但现在却被裴元灏定为“太过冒进”,不知道他会如何。
想到这里,我急忙问道:“那,皇帝陛下有没有怪罪杜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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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转过头来,他看了看顾平那张年轻的,黝黑的,却显得格外敦实,甚至坚毅的面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看着离儿:“离儿想让他也来吗?”
“嗯。”
离儿点点头,说道:“平哥哥可好啦,对我也好。以前我和娘难过的时候,都是平哥哥来帮助我们。”
“哦……”
裴元灏挑了挑眉毛,又看了顾平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来其貌不扬的少年,能得到离儿那么高的评价,甚至能来帮助我,他还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寻求我的答案。
我想了想,平静的说道:“平儿也算是离儿的侍卫,离儿到哪里,他也该跟到哪里。”
“……”
这一次,他的脸色微微的黯然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去,轻轻的一挥手:“让他进来吧。”
那些护卫一听,还有些犹豫,但一听他发话了,也只有从命,让顾平进门了。
裴元灏带着离儿走在前面,离儿一看到前方那些从未见过的景致,立刻高兴的跑了过去,裴元灏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头也不回的冷冷说道:“既然你是离儿的侍卫,那么你就做好你的事。”
顾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的道:“是。”
说完,他人也僵住了,一张脸胀的通红,而裴元灏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径直往前走去。
我看了顾平一眼,也没说什么,只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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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从侧门进入州府的,所以不用经过前面的官邸,沿着一堵灰墙往前走了一阵之后,就看到了一扇圆形的拱门,过了那道门,便直接进入了州府的后半部分,也就是我们赏花的地方。
这里虽然算是扬州的州府,但只这样一看,倒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园林,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每一处无不彰显着江南温婉的气度和柔美的风韵。这座园中也有一条活水,但并不局限于这座园林,园林也不完全依靠这条水,它时隐时现,好像一个顽皮的,在园中和人捉迷藏的小姑娘,总在林园最精妙处显出它的灵动。
于是,我们进门时有它,穿过回廊时能听到它的声音,路过假山时感觉到它的温润,最终,这条活水汇聚在园中央一个半月形的池塘内,池塘中央竖起了一座水榭不仅宽敞,而且四面通透,看来就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而在这周围,全都是花。
牡丹芍药,迎春海棠,甚至稍远一些的地方还有桃花梨花,一丛丛绯红,一树树雪白,放眼看去仿佛置身于花的海洋当中,而其间蜂飞蝶舞,萦萦不绝,微风卷着花香迎面袭来,更是惬意。
离儿已经忍不住惊叹了起来:“哇,好漂亮的花!”
裴元灏笑道:“喜不喜欢?”
“嗯!”
她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已经按捺不住的跑到一边去,那里是一大片牡丹花圃,一朵朵硕大艳丽的牡丹点缀在碧绿的花叶织结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上,格外的夺目鲜艳,离儿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回头惊喜的说道:“好漂亮啊!”
这些鲜花的枝叶虽然繁密,但还是能从中看出一条蜿蜒的小路,是青石板铺成的,在花丛中慢慢的伸展向远方,我们便沿着这条小路慢慢的走着,沿途看到了无数的枝繁叶绿,嫩蕊浓花,甚至我的裙角不一会让已经沾上了各种花粉,一路走下来,蜂蝶都绕着我的脚边翻飞不已。
我看着前面蹦蹦跳跳,像只小兔子一样的离儿,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擦了一下额头。
裴元灏立刻回头道:“怎么,累了?”
我不大习惯他这样温柔的跟我说话,话中还满是关切的口吻,但看着离儿停下脚步,眼巴巴的望着我们两的样子,我也只是平静的说道:“嗯,有一点。”
说着,下意识的又擦了一下额头。
这个时候日头已经很盛了,照在人脸上微微灼烧的感觉,我在阳光下毫无遮蔽的走了这一会儿,额头和脸颊都晒红了。裴元灏说道:“那你去水榭那边休息一下吧。”
我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离儿。
他说道:“你放心,我陪离儿再看一会儿,也过来休息。”
我想了想,也只能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让她玩得太久。今天天气有点闷热,我怕她中暑。”
不知为什么,听见我这么说,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答应了一声,然后又转头吩咐那几个远远跟在我们身后的侍从,说道:“送夫人去水榭那边休息,准备好茶点。”
“是。”
我又看了他们一眼,便转头跟着那几个侍从往回走了。
顾平也跟着我去了水榭,刚一坐下,就有人在靠椅边摆了一条长桌,送来了茶点。
这里四面通透,微风带着水的凉意吹来,不一会儿便将那股燥热熄灭了,我坐在靠椅上,看着周围一片花繁叶茂的景象,远远的,裴元灏带着离儿在花丛中走来走去,两个人似乎在很高兴的交谈着什么,离儿说着说着,便发出了一长串清脆的笑声。
这样看的话,他们两真的就是一对最普通的父女,和天下间任何一家人,都没有什么区别。
我抬起头来,看见顾平站在我身后,一双眼睛沉沉的看着前方。
眼中,是漫漫不禁的忧伤。
他一定是回想起他的父亲,和他曾经的家庭了。
我叹了口气,柔声道:“平儿,你也坐下休息一会儿吧。”
他一听,急忙摇头:“不,我不坐!”
我也不勉强他,只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犹豫再三,还是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远处的裴元灏和离儿,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真没想到,原来离儿的身份竟然是——公主。”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我:“原来青姨是——”
“……”
“那个时候,青姨刚到我家,虽然你的脸都坏了,人看起来也很穷困,但娘却告诉我们,青姨一定是个非凡的女人,普通的人穷困到那个地步,脸也坏了,早就怨天尤人了,要么就寻死觅活,但青姨却没有。”
“……”
“现在想来,我娘说得真对。”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但笑容中,却带着一点淡淡的苦涩,七嫂说我非凡,可我再非凡,也没能逃脱我的命运,再非凡,甚至也不能帮他们家躲过那场灾劫。
想到这里,我看了看周围,那些侍从送来了东西之后,都退出了这水榭,连侍卫都在堤岸的两边护着,这里只有平儿一个人守在我身边,我便轻声说道:“你现在在军营里,过得如何?”
他点头好:“很好。”
“还是每天操练?累吗?”
“习惯了也就不累了,一天不操练都浑身不自在。”他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点憨憨的满足感,说道:“我之前是百夫长了,最近招募了很多新兵,都是我在带领,他们都叫我小都统。”
我的笑容微微一凝:“招募了很多新兵啊?”
“嗯,年前就开始了。”
“年前……”
我只觉得胸口一沉,好像一块巨石重重的压在了胸前。
顾平似乎也感觉到我的呼吸有些急促,低头看了我一眼,轻轻道:“青姨,怎么了?”
我看了他一眼,原本想做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却发现自己有些脱力,连一个敷衍的笑容都做不出来,只能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没事,可能有点太热了。”
他一听,急忙用手撩着袖子给我扇风。
感觉到一阵阵微弱的凉风拂过脸庞,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一笑。
“平儿真是一个好孩子。”
他脸有点红:“青姨,我不是孩子了。”
我笑了起来:“对啊,我都快忘了,其实你也长大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天真莽撞的青涩少年,经历了家庭巨变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成熟,称得上是一个男儿郎了。
“青姨相信,你也会是一个好男人,将来若娶妻生子,也一定会让他们过得很好,很幸福。”
他憨憨的笑了,搔了搔后脑勺,说道:“我才没空去想那些呢。我现在就想好好的做事,多挣一点钱,有了家底之后——”
我笑道:“如何?”
他愣了一下,见我笑盈盈的看着他,顿时耳朵尖都红了,也不再说话,就小心翼翼的给我扇风。
我笑了笑。
其实,他还是一个很质朴的少年人的心态,多挣钱,有了家底,再娶妻生子的话那才会是个稳定的家,看他有这样的心思,我也很高兴。
只是,不知道天下能不能给他这样一个太平的世道。
尤其是在,江南开始大量增兵的情况下。
我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微微的黯了下来,而这时,一阵笑声从旁边传来,我们转头一看,裴元灏已经带着离儿,两个人都大汗淋淋的走了过来,离儿一看见我坐在这里,立刻高兴的跑过来,笑道:“娘,平哥哥,你们在聊什么啊,聊得这么开心?”
我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用手帕轻轻的擦了一下她下巴上凝结的汗水,笑道:“娘在问你平哥哥,什么时候成亲,什么时候生个小平儿。”
“啊?平哥哥要成亲啊?”离儿一听,立刻转过头去,一脸兴奋的看着顾平:“平哥哥要娶什么样的新娘子啊?”
顾平被这话题弄得满脸通红,一见离儿这样问他,更是手足无措,结结巴巴了半天才笑道:“那离儿呢,离儿想过要嫁给什么样的夫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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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离儿已经笑呵呵的说道:“当然,我想嫁给三叔啊!”
裴元灏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整个身形微微一颤。
……
一时间,整个水榭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厉声呵斥道:“离儿!”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也一下子想起来我说过的,她已经长大了,女孩子要知道害臊,也不能再说这些男女之间****的事情,急忙低下头去,悄悄的吐了一下舌头。
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元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惊愕,立刻,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生气发火,而是深吸一口气之后,温和的对离儿说道:“你说的三叔,是刘轻寒吗?”
我的心都绷紧了,可在这个时候再要阻拦亦是枉然,离儿抬起头来看着和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啊。”
裴元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怎么会喜欢他?”
离儿原本已经不想接这话了,毕竟看到我在旁边的脸色不好看,但似乎又忍不住,轻轻的说道:“他让我喜欢啊。”
“……”
这一次,裴元灏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撑不下去了。
气氛虽然僵,但周围的侍从还是立刻上前来,又给他奉上了茶水和点心,见我们都有些热,还在桌上远远的摆了个冰盘,一阵一阵的凉意随着清风吹拂到脸上,虽然好受了一些,但心里的煎熬却一点都没有消散。
裴元灏坐在离我不远的靠椅上,一言不发。
他很少有像今天这样的温柔和蔼,甚至笑口常开,而一旦冷漠下来,就有一股仿佛严冬的寒意从身上四肢五体渗透出来,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和窒息感,这一刻,我就明显的感觉到了他那压抑的怒意和戾气。
让人无法呼吸。
但离儿却丝毫不知晓,反而因为昨夜睡得晚,今天一大早起来,过江之后又这里玩玩那里闹闹的,早就疲乏了,一到该睡午觉的时候,便蔫儿了下来,不一会儿小脑袋就开始像小鸡啄米一样一点一点的。
我把她轻轻的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那些侍卫侍从早就推开了,而裴元灏一坐下,顾平也退到了稍远的地方,这个水榭就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离儿静静的靠在我的怀里,睡得轻轻的打着呼,而裴元灏坐在旁边,端起茶杯,一口一口的喝着茶。
半晌,他突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心一紧,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只是侧脸那清晰的线条显出了几分刚硬,面色也带着冷冽:“你早就知道离儿的心思?”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嗯。”
“为什么不阻止她?”
“怎么阻止?”我低下头,轻轻的拨开了离儿脸上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戏言罢了,连她自己,大概也没有当真。”
“戏言?朕看未必。”
他说着,慢慢的转过头来,目光中仿佛淬了冰:“若是戏言,那为什么别的人不想,却偏偏要想那个人?到底是她自己年纪太小糊涂了,还是有人在不知不觉的给她一些暗示。”
我的心里一刺,也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明白?”
一瞬间,气氛变得紧绷了起来。
一瞬间,他眼中的温情尽褪,而戾气突起,那带着悍意的目光紧紧的盯着我,好像有一双黑手要从他的眼中伸出来,扼住我的咽喉。
“你认为是我。”
“不是吗?”
“……”
一时间,我有些想要冷笑的冲动,又想要把这些年来我经历过的,包括我们流落到荒岛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劈头盖脸的给他扔过去,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又不想说出口了,毕竟我和他之间,除了怀里这个女儿,已经没有任何的关系,我也实在不必去跟他解释什么,辩驳什么。
深吸了一口气,我淡淡说道:“我只想跟你说,你想错了。”
“……”
“别的,我也没有必要跟你交代。”
他的目光一沉。
我又接着说道:“至于离儿,她也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嫁给一个情投意合,对她一心一意,能跟她白头到老的男人,而不是去辛苦艰难的,度过她的一生。现在的我只有这一个祈求了,至于其他的——”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我都不在乎。”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便低下头去,轻轻的擦去了离儿鼻尖泌出的一点一点的汗水,又用手轻轻的给她扇着凉风。
对面那个男人身上慑人的戾气在这个时候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
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紧绷的心跳和呼吸也随着我的手轻轻晃动着,而慢慢的缓和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天气却变得越来越闷了起来,风也停了,我给怀里的离儿扇着凉风,自己也感到一阵阵的燥热,汗水从鬓角和鼻头上钻了出来,身上黏黏腻腻的,感觉很不舒服。
这时,一阵风吹了过来。
我顿时感到一阵凉意,舒爽了不少。
而一抬头,就看见裴元灏坐在我身边,一只手拿着一把折扇,轻轻的对着我扇风。
感觉到我看着他,他也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什么笑容,但眼中分明的温柔却是一览无遗,我只看了那一眼,便淡淡的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坐着,一个抱着孩子扇着凉风,另一个手持折扇,也轻轻的扇着凉风。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空气越来越闷,也越来越湿热,虽然有他扇着风也感觉有些难捱,离儿在我怀里不舒服的翻了个滚,终于嘟囔着醒了过来。
睁开那双水汪汪,还带着迷茫的眼睛,她看了看我:“娘……”
我笑着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鼻头:“睡醒了?”
“嗯。”
“睡醒了就起来吧。”
我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屁股,她又在我的怀里腻了一下才慢慢的坐起身来,而一转头,就看见裴元灏手里握着折扇,正微笑着看着她,顿时,那张睡得红呼呼的小脸儿更红了一点,伸手挠了一下头发,喃喃道:“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裴元灏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听他这样笑起来,离儿急忙伸手捂着脸,连耳朵尖都红了。
她在我怀里腻歪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周围的侍从看见了,急忙上前来奉上了漱口的茶水和杯子,她漱了漱,又稍微擦了一下脸和手。等她彻底清醒过来,裴元灏便微笑着问她:“离儿接下来想去哪儿?”
“想去哪儿?我说吗?”
“嗯,之前是我安排的,现在你来定。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哪儿……”
离儿用指头抵着下巴,认真的想了起来。
我们两就这么对坐着,看着她。
这时,离儿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他:“我想看花灯!”
“……花灯?”
“嗯!”她用力的点头:“我听他们说过,以前扬州经常有花灯,排了满满一条街,就像天上的天河一样,特别好看,特别漂亮!”
“……”
“可以吗?”
裴元灏还没说话,我先皱起了眉头。
花灯不是天天都有,那本就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安排,她现在突然就说要看花灯,哪里能立刻就有的。
我立刻说道:“离儿,花灯是要过年才会有的。”
“过年?”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别的时间不能有吗?”
“不能。”
她皱起眉头,嘟嘟囔囔的道:“可是,娘和阿爹——”
说到这里,她突然也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立刻闭上了嘴。我也意识到她想要说什么,下意识的看了裴元灏一眼。
他看了看离儿,然后目光慢慢的看向了我。
那双眼睛,深邃得,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窒息,不知是因为他的目光,还是此刻越来越沉闷的天气,让人压抑得难受,而他只是看了我那一眼之后,就慢慢的垂下眼睑,脸上只剩下淡淡的沉默。
离儿立刻说道:“算了,我不要看花灯了。”
裴元灏微笑着看着她:“那离儿想做什么?”
“我——我想听故事。”
“听故事?”
“对,还是和昨天一样,我想听那个人讲故事。”
裴元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微笑道:“好,那咱们就去听故事。”
离儿立刻从我怀里跳了起来,蹦哒着出了水榭,守在外面的顾平急忙迎了上来,离儿对着他摆了摆手,又回头对我们笑道:“那你们也快一点,我们早点去听故事!”
我和裴元灏对视了一眼,便都站起身来。
看着她像一只穿花蝴蝶一样翩翩的的飞着,我们两走到水榭边上,他在走下楼梯的时候,突然说道:“皇室的很多公主都是在十二三岁就出嫁了,离儿今年已经九岁了,实在不小了。”
“……”
我望着他。
“况且,她比别的孩子早慧,她的那些话,你不要全当戏言。”
“……”
“而且,这孩子还野性得很。”
我听他这口气,微微蹙了下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他已经转过头来看着我:“怎么一点都不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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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重重的一推,踉跄着朝一边跌去,正好后脚跟绊在一处石阶上,整个人顿时跌倒下去。
裴元灏一见,立刻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我被他抓住,但另一边的肩膀还是重重的撞上了那石阶边的一座石狮。
“啊——!”
顿时,一阵剧痛从肩膀上传来,我几乎听到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裴元灏一把抱住我:“青婴!”
“娘!”离儿惊恐的尖叫了一声,也扑了上来。
但我一时间几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只感觉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便将我吞没,甚至眼前都一阵发黑,耳朵也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我咬着牙忍着,还是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这时,刚刚还很热闹的街道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周围那些原本在观赏花灯的人中,不少人立刻冲了出来,将那些老百姓都推开,周围的护卫已经全都涌了上来,将我们团团围住,顾平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个男人的衣领,怒吼道:“你想干什么?!”
那人顿时也傻在了那里,没想到自己会突然遇上这么一群煞神,裴元灏铁青着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一般,那人一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手里的刀哐啷一声跌落在地上,腿脚发软的几乎要跪下去:“我,我没——没——”
“他是刺客!”
“说,谁派你来的!”
“快说!”
听见那些护卫的怒吼,他更是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了半天才说道:“小的,小的不是刺客,小的只是个杀猪的……”
“什么?!”
“撒谎!”
那人的两条腿都在弹琵琶,哆嗦的道:“小的真的不是什么刺客,那群小子老是来偷小的的猪肉,小的今天气不过,才——”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下意识的回头,只见刚刚跑过我们身边的那群小孩子,其中一个的手里正拎着一块猪肉,一见这边的情景,全都吓得一哄而散。
那人哆哆嗦嗦的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官爷,各位官爷大发慈悲,小的真的是冤枉的。”
……
那个人一身粗布衣裳,胸口挂着一个围裙也是油腻腻的,沾了不少碎肉沫,就连刚刚跌落在地的那把刀,被人捡起来一看,的确是一把剔骨刀,上面也沾了不少油腻。
看起来他没有撒谎,的确是个杀猪的屠夫。
这一下周围的人都僵住了。
尤其是顾平,他看看那个屠夫,又回头看看痛得满头大汗的我,一时间也有些慌乱了,急忙走过来:“青姨!”
裴元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狠厉得像刀锋一样。
最初的剧痛过去,我终于缓过了一口气,但肩膀上的痛楚却仍旧连绵不绝,一阵一阵的刺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看向他,只见他悔恨不已的低着头:“青姨,是我不好!我太冲动了。”
“……”
“青姨你没事吧?”
“……没事。”
我憋了半天才勉强说出了两个字,冷汗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鬓角滑落,也痛得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他刚刚的确有点太冲动了,若仔细判断,是可以看出真伪的,但也许他一个人跟我过江,本身的压力就很大,加上背负着保护我和离儿的责任,更让他的精神极度紧张,才会这样草木皆兵,冒然的就出手。
但现在,责怪他也无济于事。
尤其当我感到自己是躺在裴元灏的怀里,他的胸膛就紧贴着我的后背,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和胸膛的剧烈起伏都透过衣衫,清清楚楚的印刻在我的身上,那种感觉让我不由的就有些战栗。
和肩膀上的剧痛一样,这样的靠近,也让我无法忍受。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就要挣扎,离开他的怀抱。
可是刚刚要动,甚至还没有动起来,就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好像有一把钢刀扎进了骨头里在狠狠的转动着,但还不止这一出,我感到我的脚踝刚刚也硬生生的磨过石阶上凸起的棱角,好像磨破了踝骨,隐隐看到有血色浸了出来。
连痛呼都发不出来,我顿时咬着下唇,冷汗涔涔而下。
“别动!”
裴元灏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的声音并不陌生,一如既往的低沉,也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霸道和压迫感,让我原本就无力的手臂更是一软,又跌了回去。
但,就在他的话音刚落,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嗖嗖几声破空而来的锐响一下子打破了这一刻的僵局。
还没抬头,就听见周围传来了两声惨呼。
“啊——!”
仓惶的抬头一看,只看到空中出现了几道银光,如同闪电一般飞射而来,瞬间便没入了围着我们最外层,那些装扮成平民百姓的护卫的身体里。
顿时,鲜血飞溅,惨呼连连。
刺客!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两个字,但比我反应更快的,是那些禁卫军的将士,他们立刻收拢阵型,围在我们周围,形成了一道保护墙,将我们周围都围得密不透风,一时间外面发生什么我们都看不到,只听见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和那些人惨叫着倒下的声音。
我的冷汗一下缩回了身体里,大声喊道:“离儿!”
这丫头从刚刚我受伤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衣角,这个时候也把她给吓住了,傻傻的看着周围发生的一切,脸色顿时惨白起来。
尤其,当她看到一个站在最外围的护卫中箭,惨呼着跌倒在地。
几滴鲜血,溅到了离儿的脸上。
我生怕她会被误伤,正要伸手去抓她,却根本用不上一点力气,而就在这时,我感到裴元灏的一只手抱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腿弯,一用力,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一下子窒息了:“你——”
但他根本看都不看我,只大声道:“保护离儿!”
那一声却是对着顾平喊的,顾平原本蹲在我的身边,刚刚已经完全被那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裴元灏这一声惊了他一下,他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保护离儿!”
他声色俱厉,势若雷霆,顾平一下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把将离儿护住。
我的心跳如雷,已经完全听不到周围那些老百姓惊恐的尖叫,也听不见箭矢破空而来的声音,更听不见那些护卫和刺客砍杀的怒吼,只感觉那双手的温度滚烫,虽然周围一片混乱,但却如磐石一般的坚定,抱着我一步一步的往长街的另一边走去。
而那些护卫则紧紧的围在我们周围保护着,手中的刀剑不停挥舞,如同结成了一张银色的铁网,将射来的箭矢纷纷击落。
一路走,一路听见箭矢落地的声音。
我惊恐得呼吸都停止了,仓惶的转过头,看见顾平将离儿紧紧的护在怀里,离儿趴在他的肩膀上,脸色煞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身后的场景。
我被裴元灏抱在怀里,完全看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只听声音,也能感觉到那些刺客猛烈的攻击,和护卫们殊死搏斗的惨烈。
鲜血的颜色,似乎已经染进了她的眼睛里。
我看着这样的女儿,只觉得肩膀并不那么疼了,心中的疼却一阵一阵的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
就在这时,我们走回了刚刚的那家茶楼。
大门已经关闭了起来,我们还没反应过来,裴元灏已经抱着走上前去,砰地一声踢开了大门。
那茶楼里的人全都缩在一楼,小声的说着什么,一见大门被踹开,裴元灏抱着我走了进来,全都吓得大惊失色,那老板几乎哆嗦着走上前来:“各位官爷有何——”
“滚开!”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裴元灏厉声打断了。
那人吓得差点昏过去,忙不迭的退开,就连之前那些和他围在一起悉悉索索说话的店小二和说书人都哄的退开,裴元灏抱着我直接走进了一个小小的雅间里,我一回头,就看见雅间门口的珠帘被拨乱了,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凌乱的光。
然后,门关上了。
等我们一进茶楼,那些护卫就分成了两拨,一拨进入了茶楼保护我们,将这个小小的雅间围得严严实实,每个人握着刀剑,刀锋剑刃上都沾着血;而另一拨则留在了茶楼的外面,我们听着外面的杀喊声不绝于耳,甚至有血迹溅到了外面的窗纸上。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血影。
这时,听见旁边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念佛声,回头一看,却是刚刚那个老板,正蜷缩在角落里,双手合十在不停的念佛。
他显然是被这一场变故吓坏了。
我看着这样的他,还有围在他周围,那一群已经吓得三魂去了七魄的伙计,突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一刻,只希望他念佛真的能有用,只希望那阿弥陀佛,真的能保佑,哪怕什么都不管,至少要让我的女儿平安!
看着被顾平护在怀里,脸色苍白的离儿,我只觉得心都在抽痛。
身子下意识的颤抖被抱着我的人立刻察觉了,他稳稳地坐在那里,低下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他的声音,沉稳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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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并没有太温柔,眼角发红,目光掩饰不住的狠戾,但说话的声音却有些沙哑,甚至在这种沙哑里带着一丝异样的温柔,见我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别怕。”
“……”
这一刻,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是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的在背后拍了一下,原本紧绷的那一口气终于慢慢的缓了过来。
但这一松懈,立刻感到肩膀上的剧痛又如潮水一般涌来,让我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他立刻瞪大眼睛看着我:“青婴!”
旁边的离儿听见他的声音,回头看见我痛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也急忙走到我身边,小心翼翼的道:“娘,你怎么样了?”
我咬着牙,用力的摇头。
就在我和肩膀上那分筋错骨一般的疼痛挣扎的时候,外面的刀剑声慢慢的平息了下去,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到那扇关闭的大门外,听了下来,然后,门被笃笃的敲响了。
一个声音响起:“主人,刺客已被擒获。”
“……”
“请主人示下。”
“……”
身后的人还没有说话,但我下意识的已经松了口气。
刺客已被擒获,也就是说我们没有危险了。
转头看了一下站在我身边,脸上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表情的离儿,她显然是被吓坏了,但只要没有危险,没有人能伤害到她,就比什么都好。
裴元灏却没有丝毫的动容,甚至也没有像周围的护卫那样暗暗的松一口气,他只是轻轻的扶着我,让我坐到一张椅子上,一只手一直护在我的肩膀后面,直到我平稳的坐下去。
他低头看着我,道:“还好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
他也点了一下头,就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直起身来,转身走了出去。
透过摇晃的珠帘,我看到他走到门口,而台阶下,是那些经过力战擒住刺客的护卫们,每个人都脸上都带着一点血迹,甚至有人还带了伤,他们揪着五六个满身是血的人过来,狠狠的一推,那些人全都跪在了台阶下,跪在了裴元灏的面前。
裴元灏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
我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也能从他的背影中感觉到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那种冷冽的温度。
那几个被抓的刺客,满脸是血,挣扎着抬起头来看他。
我以为裴元灏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这么背着手,平静得纹丝不动的看着他们。
但,就是这样平静的注视,那六个刺客中,已经有五个开始瑟瑟发抖,原本沾满鲜血,显得无比恐怖的脸上露出了怯意,纷纷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有一个人,显得比别的人都更强悍一些,还是抬头迎视他的目光。
然后——
我几乎是清晰的,听到他发出了一声冷哼。
这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几乎下意识的就想伸手去把离儿抱住,但肩膀上传来的剧痛让我的动作立刻停滞了下来,甚至还痛得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而下一刻,就听见裴元灏冷冽如冰的声音响起——
“把他们五个,杀了!”
话音刚落,就看见站在那些刺客身后的护卫们拔出了原本已经入鞘的刀,上面还带着血迹,当钢刀扬起的时候,血色和利刃的寒光在空中形成了一道令人恐惧的光痕。
手起刀落!
下一刻,鲜血喷洒出来,几个人头应声落地。
我已经来不及去看外面的惨相,而是看着我身边的女儿,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苍白的脸庞上,那双格外瞪大的眼睛显得格外的漆黑,好像因为站在这里面,外面的阳光都照不进她的眼睛了。
我咬牙道:“离儿!”
她像是没有听见,一动不动。
我又加重了声音:“离儿!”
“……”她静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过头来,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平和:“过来,来娘怀里。”
“……”
她又停了一下,才走上前一步,伸出冰冷的双手抱住了我的腰,自动将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我低下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感觉到微微的颤抖。
不知是她的,还是我的。
当我再抬起头的时候,裴元灏仍旧头也没回。
在他的面前,只跪着一个,是刚刚在与他对视的时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的,此刻看着自己的同伴成了一具具无头尸体,鲜血已经喷洒了他一身,他狠狠的看着裴元灏,仍旧没有丝毫的恐惧。
裴元灏冷冷道:“把他关起来。”
“是。”
那些护卫领命,立刻将这人揪起来带走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回过头,慢慢的走了回来。
这个时候,就算他不说话,那一身的煞气也足以将周围的压迫得窒息,原本就已经惊恐得缩在角落里的茶楼老板和那些伙计已经直接昏厥过去了好几个。
然后,他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我却仿佛看到,他的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血脚印。
最后,他停在了这个雅间外的门口。
珠帘还在轻轻的摇晃着,遮住了他的目光,但仍有犀利的眼神透过珠帘的间隙看过来。
我抬起还有一点力气都那只手,用力的护住了在我怀里的离儿。
然后看着他。
他看着我怀里瑟瑟发抖的离儿,又看向我的眼睛,沉默了许久,哑声道:“她必须接受。”
“……”
是的,你的女儿,必须接受你的一切。
作为他们口中的离公主,迟早有一天,会面对这一切。
所以——
我说不出话来,只慢慢的低下头,更紧的拥住了离儿瘦弱的身体。
|
这一场刺杀,比昨天的那一场来得更猛烈,影响也更大。
说起来,任何一个人都觉得,在刚刚进行了一场刺杀,并且刺杀失败之后,那些人一定会如同惊弓之鸟,躲避不及,怎么也不可能再冒着被发现甚至被清理的危险,在第二天就立刻策划针对皇帝的第二场刺杀。
没想到,他们偏偏就进行了!
但更没想到的是,裴元灏也丝毫没有被那种思维所干扰,在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之后,他仍旧外出与离儿游玩,也没有放松丝毫警惕,在针对这一场刺杀进行了严密的防护。
只是——这一次的意外,是那个屠夫。
是顾平的鲁莽,让他安置在平民中的护卫提前暴露,才造成了禁卫军的混乱,而让那些人有机可乘。
但幸好,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
更大的……伤害……
门外的尸体已经被拖走,留下了一地的鲜血,我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又低下头,看向趴伏在怀里,此刻慢慢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茫然和恐惧的看着我。
“娘……”
我柔声道:“没事了。”
“……”
“没事了。”
我想要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但刚一抬手,肩膀的剧痛又一次击中了我。
“娘!”一看见我痛苦的样子,离儿立刻说道:“你怎么了?”
她焦急的抱着我,却无意中牵动着我的肩膀,更让我痛得冷汗直冒,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时,裴元灏从后面走上前来,伸手轻扶着她的肩膀,道:“离儿,不要再碰你娘了,她很痛。”
“啊?!”
离儿恍然惊醒过来,抬头看着我,裴元灏已经抱着她的胳膊,轻轻的将她扶到一边去,然后走到我面前来,俯下身,轻轻的伸手向我的肩膀:“还痛吗?”
我生怕他会碰我的肩膀,但他的手停在了离我的肩膀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他看着不断从额头低落下来的冷汗,眼神一瞬间变得狠厉了起来,我甚至听到了他磨牙的声音,他的手也慢慢的捏成了拳头。
那种强烈的杀意,即使他没有触碰我,我也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了。
我下意识的道:“你——”
只这一声,仿佛潮水骤然褪去,他眼中腾腾的杀意也在一瞬间退去。
他看着挣扎着想要动弹的我,说道:“你不要动。”
“……”
“可能伤到骨头了。”
“……”
不等我开口说话,他又直起身来,冷冷的道:“来人。”
吴彦秋立刻带着几个禁卫军的人走上前来:“主人。”
“立刻把附近所有的大夫给我找来,还有州府里的大夫!”
“……”
感觉到那些人有一丝迟疑,他冷冷道:“立刻!”
话音一落,吴彦秋已经不敢再有任何迟疑,急忙转身一挥手,那些护卫领命急忙走了出去,而吴彦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小小的茶楼,和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茶楼老板跟伙计,皱了一下眉头,又慢慢的走了回来。
他走到裴元灏身边,轻声道:“主人,这里不一定安全。”
“还请主人——”
话没说完,就被裴元灏一伸手挡住了。
他看也没看他,只盯着我苍白的脸,和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冷冷道:“先把她的伤处理完再说。”
“可是——”
就在吴彦秋还要再说什么都时候,我突然抬起头,看向大门外。
天光,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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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裴元灏慢慢的走上前去,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放到离儿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能从每一根手指的动作看出他的珍视和小心翼翼,但我还是感觉到离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转过身来,抬头看着裴元灏。
裴元灏道:“离儿。”
“嗯?”
“离儿。”
“嗯……”
离儿就这么愣愣的,睁大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澄清得仿佛夜空的星星,没有一丝杂质,那样的黑白分明,透着几乎已经绝迹的纯净的光,干净得让人心动,也干净得让人心疼。
我甚至感觉到裴元灏带着痛楚的呼吸和心跳。
他慢慢的蹲下身,平视着离儿的眼睛,道:“离儿。”
“……”
“我是你爹。”
“……”
“我,是你的亲生父亲。”
“……”
“我——”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离儿那双茫然又清澈的眼睛,好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轻轻的握着她单柔的小肩膀,但我看着他蹲在离儿面前,那原本宽阔壮硕的肩膀仿佛也有些脆弱的,甚至在微微的抽动着,颤抖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可以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他是她的父亲,却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没有好好的保护她,甚至在他们重逢之后,明知道她对亲生父亲,对亲情的渴望,也没有立刻跟她相认团聚,这短短三天的时间,对一个九岁的女孩子来说,是多大,又多长的一场煎熬,他也许可以振振有词的面对天下的所有人,但唯有对这个女儿,他是亏欠的。
意识到这一点,从来无所畏惧,没有任何事能让他退缩的裴元灏,眼神几乎也透出了一丝无助,而就在这时,离儿的小嘴微微颤了一下。
“爹。”
“……!”
裴元灏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你叫我什么?”
离儿抿了抿嘴,还是清楚的又喊了一声:“爹。”
“……”
这一次,裴元灏不说话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太过震惊,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一刻离儿会就这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将那一声“爹”叫出口,不哭不闹,甚至不问原因,不问来由,只因为他是她的父亲,她是他的女儿,所以这一声呼唤,她喊得没有丝毫的困难,因为本来就该当如此。
却让这些从来做得太多,想得更多人汗颜。
我甚至感到心中一阵酸楚涌上来,连眼睛都红了,只能别过头去,就看着波涛起伏的江面上,闻凤析皱紧眉头看着这一幕。
他的脸上是深深的忧虑。
这时,我听见裴元灏发出了一声仿佛是笑声的轻叹。
回头看时,他双手紧紧的抱着离儿的胳膊,好像捧着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哪怕再多用一分力都会碰碎她,而一松手又可能永远失去她,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几乎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看到,出现在他的脸上,而那种又悲又喜,无所适从的表情,也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位万人之上的九五至尊的脸上。
沉默了许久,他慢慢的笑道:“朕,活了这么多年,听了那么多阿谀奉承,谄媚逢迎的话,却从未如此刻,闻此妙言,如聆仙乐。”
离儿看着他,嘴角也微微的翘起,露出一点淡淡的微笑。
裴元灏道:“你,当名妙言。”
“……!”
离儿还没什么反应,而我的心已经猛烈的颤抖了一下。
妙言。
这是他给离儿,给这个女儿的名字。
妙言,裴妙言。
我的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时有些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长久的沉默着,看着裴元灏慢慢的站起身来,转身对着我,轻轻道:“谢谢你。”
“……”
“给了朕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还站在原地,似乎还在回味“妙言”二字的离儿,轻轻道:“我也曾无数次的,感谢你。”
他的目光轻轻一闪。
“但,我们该回去了。”
“……”
“这江上风浪太大,”我说着,转头看向江面,风浪渐起,让我们的船也一直不停的摇晃着,我又回头看向他:“既然皇帝陛下不希望看到这江上起任何波澜,那么还是趁这个时候回去吧。”
说完,我朝离儿伸出手,她看着我,立刻走上前来牵着我的手,我柔声道:“妙言,跟你爹道别。”
她似乎还不能完全和这个全新的名字融为一体,在听见我叫她“妙言”之后,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忽闪着大眼睛看着裴元灏,然后轻轻的摆了摆手:“爹,再见。”
说话间,闻凤析他们那艘船已经靠上了我们的船,风浪太大,两艘船靠在一起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脚下都有些踉跄。这边船上的船工抛出粗壮的绳索让他们系在船头,稍微连接紧实了一些之后,闻凤析才带着几个人上了这艘船,毕恭毕敬的朝着裴元灏行礼:“皇上。”
裴元灏这才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谁让你来的?”
“刘大人吩咐,不论如何不能让皇上再渡江了。”
刘轻寒!
一听到那个人,顿时,气氛一下子凝结了起来。
我牵着离儿的手微微一颤,也感觉到她的小手紧了一下。
“……”裴元灏一听,下意识的看向了我和离儿,立刻,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意:“他,倒是辛苦。”
闻凤析也看了我一眼,他是对这其中所有的暗流,所有的纠葛最为熟悉的人之一,并没有接这句话,而是一抱拳,毕恭毕敬的说道:“末将也认为,金陵那边事态不明,只怕有变。还请皇上立刻起驾回扬州。”
他说着,又看了我们一眼:“夫人和妙言公主,末将会好好的护送回到金陵的。”
裴元灏仍旧没有说话。
他一言不发,就没有人敢动。
而江流,却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随着江水慢慢的流淌着,我们的船就算已经停了下来,也被江水拍打着,慢慢的朝着南岸驶去,越来越近的距离里,岸上的火光冲天,每一个火把几乎已经清晰可辨,我甚至能闻到刀锋剑刃在风中散发出的淡淡的铁腥味。
闻凤析说得对。
如果再往金陵那边走,万一真的打起来——
想到这里,我也有些焦急起来,正要跟他说什么,却见闻凤析又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皇上,刘大人让末将转告皇上——好雨择时则降福,不择时则酿祸。”
“……!”
“还请皇上三思。”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蓦地一动,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向了我们的来时路,那里也已经被江面上的浓雾所遮蔽,看不到任何东西,也看不到任何人,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就在岸边,也这样静静的看着这些雾气,想要透过雾气,又看到什么。
当我再次回过头看向裴元灏的时候,他脸上的狠戾之色丝毫未减,却慢慢的倒过头去,对闻凤析道:“好好送他们过去。”
这句话一出,闻凤析、吴彦秋,连同我和妙言,甚至连周围那些随从和禁卫军,全都松了口气。
闻凤析立刻抱拳道:“末将领命!”
说完,便走到我们面前:“夫人,妙言公主,请。”
我点点头,拉着离儿便跟着他走了,而感到牵着我手的离儿虽然跟着我,但每一步似乎都有千斤重,不停的回头,不停的看着他。
最后,闻凤析终于还是扶着我们上了他的船。
这艘船要小很多,但速度却更快,我们站在船头,很快便调转了方向,离儿还趴在围栏上,伸长了脖子去看他,很快,两艘船之间的距离便被拉开了,我们的船搅动了一阵风,穿入雾气当中,只能隐隐看到他的身影还矗立在船头,一动不动的看着我们。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回过头,闻凤析站在我们的身后,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见我看向他,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拱手行了个礼:“夫人。”
“闻将军辛苦了。”
“不敢,”他说着,自嘲的笑了笑:“皇上说的对,还是刘大人更辛苦。”
“……”
我有些意外,我没有开口,闻凤析竟然自己在我面前提起了他。
既然,已经提起了他,那么话题就自然的,要转到他身上。
我想了想,说道:“他还好吗?”
“多谢记挂,他很好。”
“他的伤——”
“无碍,”闻凤析干脆利落的打断了我的话:“不会影响正事。”
我看了他一眼。
而说话间,我们的这艘小船已经乘风破浪,船头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不一会儿已经穿过水雾,到达了岸边,我一眼就看到岸上人山人海,数不清的火把连绵成一片,仿佛码头上也被点燃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也照亮了每一张陌生的面孔。
而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前方,一身白衣被火光映成了火焰的颜色,随着风不断的飞扬在空中,仿佛也成了一团火焰。
在他身后,那对双生花其中的一朵也在,一脸冷冽的表情让我一看就知道,是韩子桐,正冷冷的看着我被闻凤析扶着,走上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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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风凛冽了起来。
我只觉得强撑了一整天的身体和精神,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撑不下去了,当我抬起脚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溃败了下来。
每走一步,就仿佛失掉了一些。
他站在万人中央,火光中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仍旧平静,仿佛没有一丝波澜,但我分明看到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在一阵痉挛之后,慢慢的,捏成了拳头。
然后,他朝我走了过来。
这一段路并不长,我甚至觉得他就在我的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但走完这一段路,两个人却好像经历了太长的时间,甚至久到我有些撑不下去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我的面前,那两只拳头紧紧的握着,指骨在咯咯作响。
他说:“青婴。”
“……”我苍白着脸庞看着他。
“青婴。”他又道,面色平静,但目光却慢慢的炙热起来,看着我的时候,仿佛要点燃什么东西一般,烫得我微微瑟缩起来。
“青婴。”
他第三次呼唤,声音已经越来越低沉了。
而周围的人,仿佛也能感觉到此刻我和他之间那种近乎紧绷的呼吸与情绪,人山人海的码头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开口,连一声咳嗽都听不到,只有风中卷着韩子桐沉重的呼吸传来,还有她在裴元修背后,那如针尖一般的目光。
而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颤抖着道:“我回来了。”
“……”
“我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我只感到一双炙热的,仿佛火炭一般的手臂伸过来,用力的将我抱住。
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他掌心的温度和胸膛的滚烫,肩膀上那处伤已经传来了刺骨的剧痛,我按捺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低呼:“啊——!”
他惊了一下,急忙睁大眼睛看着我。
而我已经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跌倒在他的怀里,顿时冷汗如雨一般涔涔而下,他立刻感觉到了我身上的异样,下意识的伸手向我的肩膀:“你——受伤了?”
“……”我咬着牙,用全身力气撑过了刚刚那一阵剧痛,但这一路强撑过来,脚踝上那锥心刺骨的痛已经让我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脱力的倒在他怀里不停的颤抖。
他一眼就看到,我低垂无力的肩膀,还有脚踝处,已经浸透了裙角的血色,顿时眼角都红了:“青婴!”
我瑟缩着,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发红的眼睛,正要说什么,却看见我咬着下唇,几乎将下唇都咬破了,舌尖也尝到了腥涩的滋味,那种滋味刺激得我微微的战栗了起来。
然后,他看着我慢慢的,抬起那只没有受伤,却仍旧无力的手。
放在了他的肩上。
我颤抖着,抱住了他的颈项,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这样贴近的距离,也清楚的听到他的呼吸在一瞬间窒住了,心跳如雷一般,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微颤,他轻轻的道:“青婴……?”
“我回来了。”
我环着他的脖子,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重复:“元修,我已经回来了。”
这一刻,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已经回来了,我仍然在你的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也请你,不要改变。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任由我的手臂慢慢的收紧,用力的抱住他,连我虚软的身子也紧贴在他的身上,彼此的温度和气息都那么清楚的萦绕在两个人之间,仿佛千丝万缕的羁绊,再也无法分割开。许久,他抬起手来,像是想要抚摸我受伤的肩膀,但还没有触碰到,似乎就感觉到了我身上那种钻心的痛,一瞬间连他的呼吸都沉了一下,那只手也在空中微微的痉挛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绕过了我的肩膀,环住了我的腰,然后用力的收拢,将我整个人都贴紧了他的身子,更清楚地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和胸膛那距离的起伏,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知道了。”
“我回来了。”
“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一用力将我抱了起来。
这一次,虽然是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但我没有再躲闪,深知没有说一句话,只用那只还有一点力气的手用力的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道:“我带你回去。”
“……”我无声的点头。
他抱着我刚一转过身,就听见旁边传来了韩子桐带着一丝怒意的声音:“元修!”
……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静了一下。
所有的人,在听见她的这一声呼唤之后,更加的安静,甚至连呼吸都听不到了,只剩下凛冽的风卷着水雾吹过每个人的衣襟,裴元修的脚步微微的一滞,停下来,似乎也看向了她。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也以为韩子桐还会想办法来说服他,但是,两个人对视了良久,却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而我,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也始终没有抬头,看清这一刻他们两的目光中,到底有一些什么,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听见一个很轻的脚步声走到了裴元修的对面,然后听见妙言轻轻的喊了一声:“子桐姑姑。”
韩子桐的呼吸都沉重了一些,仿佛还有许多的话,但在这一刻,都说不出口了。
半晌,她道:“离儿……”
“子桐姑姑,我叫妙言。”
“……”
“我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我仿佛听到韩子桐倒抽了一口冷气,连抱着我的这个男人,呼吸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但似乎他立刻就明白了过来,慢慢的低下头,将唇贴在我已经红透了的耳廓上。
然后,就听见妙言温和但平静的声音说道:“子桐姑姑,你让阿爹带娘回去吧。”
“……”
“我娘受伤了,她很痛,很痛。”
“……”
“让阿爹陪娘回去,好吗?”
韩子桐纠结的呼吸声已经已经到了耳边,我能感觉到她的气息里那种焦灼和滚烫,但终究,抱着我的这个男人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在看了她一眼之后,更拥紧了我一些,低头在我耳边说道:“我带你回去。”
我无声的,点点头。
|
从码头回到府里的距离,我明明知道有多长,却从来不知道,原来有这么长。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想被烧红了的刀,吹拂过耳畔的时候,像是在我身体里最柔嫩的地方割了一刀,但看不到血,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喊痛。
只能更紧的,用手环住他的颈项。
最后,当他抱着我走进大门的时候,我听见了很多府中的侍从侍女跑过来的凌乱的脚步声,所有的脚步声却都停在了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
甚至连裴元修自己,也定在了那里。
我下意识的感到了一点异样,正要抬起头来,却听见前方传来了一个柔柔弱弱,仿佛清风拂过耳边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青婴姐姐终于回来了,太好了。”
“……”
是,韩若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听到她开口说话,却反而更紧的挽住了裴元修的脖子,没有再抬头。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
半晌,裴元修说道:“青婴她受伤了,我要带她回内院。”
“好……好啊。”
不知是因为心情使然,还是原本病体就没有痊愈,韩若诗在说这句短短的话的时候,好几次似乎都快要说不下去了,我甚至听到几个人上前的脚步声,似乎扶住了她,有两个侍女在焦急的低呼着:“大小姐,没事吧?”
“我没事……没事。”
说着,她又深吸了一口气:“青婴姐姐的伤要紧,赶紧让人,让人请大夫过来……”
我在裴元修的怀里,听到她焦急的吩咐声,反倒有些战栗。
裴元修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用了。”
“啊?”
“你,你的身体也不好,快回去休息。”
“可是——”
“我陪着青婴就好。”
说完,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过身,朝另一条路走去。
我听着他身后,那些人急的大喊“大小姐”,又急忙去给她请大夫过来的声音,这具紧贴着我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每一次的呼吸都显得那么沉重,仿佛怀中抱着我的,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负担一般。
但这一次,他抱着我,没有松手。
|
我被他一路抱着往府内深处走去,一直听到了流水的声音,也知道我们到了内院,过了那座小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毫不迟疑的走了进去。
竹林熟悉的清香,和空中飘落的细细的雨露,拂过我的脸颊,落在了颈项里。
他走到门口,一脚踢开了门,屋子里似乎还有两个侍女正在打扫,一看见他进来了,都吓得跳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公——公子,夫人?”
“都出去。”
“是,是!”
那两人忙不迭的答道,慌慌张张的从我们的身边跑了出去,他连门也没有去管,就这样抱着我走了进去,直到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了下来,然后轻轻的弯下腰。
我立刻感到,后背触碰到了一团柔软。
是床榻。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手才稍微的松了一些,而我也终于将有些苍白的脸庞从他的颈项间抬了起来。
脸颊微凉,和我的呼吸一样。
但他的呼吸,却是滚烫的。
将我放到床上之后,他也坐在了床沿,却和这些日子来两个人可以保持的那一点距离不同,这一次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距离,鼻尖几乎触碰着鼻尖,我的每一次呼吸都纠缠着他身体里的味道,和温度,在那一吐一吸之间,仿佛要点燃什么。
他的手从我的腿弯中退出来,然后伸向了我的脸颊。
冰冷的脸颊,碰上他炙热的指尖的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轻微的“啪”的一声,好像有火花在肌肤相触碰的时候被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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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有几件大事,需要他示下。
一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都抽紧了,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算那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就算她们说话的时候也完全是半遮半掩,但走到这一步,即使她们不说,我也完全明白他们所谓的“大事”是什么,更清楚要让他“示下”,是需要他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也窒住了。
却一句话都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的被他有力的手臂抱在怀里,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在这样长久的对视之后,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在我的唇角轻轻的一吻。
然后,他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我紧绷的心在这一刻,几乎要迸出胸口,即使什么话都没说,但和他鼻尖相对,纠缠在一起的呼吸也乱了一瞬间。
我尚如此,门外的侍女们更加的惊惶了。
那领头的小声的道:“公子——”
“夫人身体不适,我要留下来陪夫人。”
“……”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立刻的接话,我似乎也感觉到了她们混乱的情绪和不甘的气息,似乎有人牵牵扯扯的,却都没有离开,停了半晌之后,那个领头的侍女又小心的说道:“那,奴婢何时来服侍公子和夫人?”
“你们不必过来,”裴元修淡淡道:“这几天,没有我的吩咐,你们都不要过来打扰。”
“……”
“夫人要好好静养。”
“……”
一听他这么说,外面的人急了,我也有些急了,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可妙言……”
“放心,我已经吩咐了人好好照顾她。”
他也在我耳边轻声说着,说完,又提高了音调道:“你们下去吧。”
“……是。”
那些侍女虽有不甘,但公子已经发了话,她们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挫败的答应着,转身走了。
我被他抱在怀里,直到这一刻紧绷的情绪和呼吸才松懈下来,整个人都有些垮了,却被他牢牢的抱在怀里,这时他的双手一用力,将我整个抱了起来,一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床边,将我放到了已经凌乱不堪的床榻上。
肌肤接触到身下光滑微凉的床褥时,让我微微的战栗了一下,而他立刻俯身下来,整个人压在了我的身上,那双不规矩的手在我尚未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将我的衣衫尽数褪下,寸寸肌肤浮现着他留下的暧|昧的粉红痕迹呈现在他的眼前,像是将这一夜的情|热都重新演绎了一遍似得,我下意识的就要闭上眼睛,避开他的眼神,却被他捏着下巴,道:“看着我!”
“……”
“睁开眼睛,看着我。”
“……”
如果说这世上有一种温柔,以霸道为名,那么就是他此刻的温柔,甚至在我没有睁开眼,陷入黑暗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遍一遍的巡梭着他的领地,这属于他的身子,每一寸都在他的掌控当中,他的占有是霸道的,却也是温柔的,仿佛一团没有温度的火焰,却在不经意之间,已经将我的理智焚烧,成为灰烬。
我在他的身下摇摆着脆弱的腰肢,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吟|哦。
“青婴……”他还在喊我:“看着我!”
我在几乎窒息的情|潮涌动中,终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眼睫上还染着一滴细小的水星,不知是他的汗水,还是我的泪,让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有些模糊,可他酡红的脸庞,狂热的眼神,和几乎迷醉的表情,却那么清晰的印刻在了我的视线里。
这一次,没有让他再开口,我颤抖着,喊出了他的名字——
“元修……”
在听到我的呼喊之后,他的眼中透出了狂喜的光,愈发的奋力,这一刻,我只觉得他身体里的火焰已经燃烧到了我们的周围,将整个微微震颤的床榻化成了一片火海,而我就在这样的火海当中,理智尽失,神魂具碎。
……
他将我和他关在这个安静的房舍内,整整三天。
整整三天的时间,我们没有出过这个房间,除了吃饭和睡觉一些身体必须的事情,他放弃了,也强迫着我放弃了一切。
我们,缠绵。
有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火焰中一颗随风飘散的齑粉;有的时候,我也跟着他化身成了火焰,在他的拥抱中情动不已;而每一次筋疲力竭的瘫倒,只能喘息着承受他的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扯破了的布娃娃,连动一动指尖都力气都没有,甚至连喝一口水,都想要他以口相渡。
而每一次,他都抱着我,用汗湿的身体摩挲着我颤抖的肌肤,眼中透出的爱恋和痴迷仿佛一个无底的漩涡,要将我吸引进去,再也不释放出来。
我瘫软的倒在他的怀里,战栗着道:“什么时候了?”
他刚刚将一口微凉的茶水渡入我的口中,舌尖舔|舐着我濡|湿的唇角,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胸口帮我顺气,含糊的道:“丑时一刻了。”
“啊……”
我眨了眨有些空洞的眼睛。
看着我这样无辜更无助的模样,他的呼吸又沉重了起来,原本浅浅的吻变得黏腻,我几乎感到他的手沿着我的腰肢又在慢慢的往下滑,我抬起无力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元修……”
他看着我。
“不要了……”
“……”
“求你。”
明明知道,这几天的经历也让我明白,这样无助的请求只会更激起他狂热的占有,但此刻我已经没有丝毫的余地可以去施展,只能祈求他狂热之后的温柔。发红的眼角看着他,竟似也有些可怜巴巴的:“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
“……”
“我想去看妙言。”
“……”
“不要了,元修,不要了——求你……”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的视线又是一团模糊,几乎又要陷入漆黑当中。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强求,只是在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在我的唇上一番流连,然后抱着我慢慢的躺了下去,柔声道:“好,那你睡一会儿。”
“……”
“睡吧。”
听着他温柔的声音,感觉到那慢慢平静下来的气息,我终于放了心,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
这一觉,睡得很沉。
我连梦都没有做,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室内已经一片光明。
阳光透过乳白色的床帷照进来,照在我的脸上,脸颊也有些微微的发烫,我下意识的伸手轻抚了一下,才发现身体已经恢复了一些力气。
但一转头,却发现床榻的另一边,裴元修已经不见了。
不仅他不见了,原本凌乱的被褥都换成了新的,干净清爽的盖在我的身上,摩挲着我的肌肤,我甚至发现自己的身体也被清洗过了,同样的干净清爽,只是目光所及,手臂和肩膀上那些暧昧的粉红的痕迹丝毫未退,还清楚的印在雪白的肌肤上。
我顿时红了脸。
不过——裴元修呢?他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一浮现在脑海里,我的呼吸也紧绷了起来,一想起这府中,这金陵那些“大事”,还有韩氏姐妹,她们都那一关还不知道怎么过,现在裴元修突然不见了,让我感到一阵心慌,我急忙撑着身子要坐起来,可到底这些天的荒唐,仍旧让我身体孱弱不堪,才刚刚撑起一点来,手臂立刻一阵发软,又倒了回去。
我不由的急了。
而就在这时,那虚掩的大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大门口。
一看到那个身影,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而她,仿佛也透过这不算长的一段距离,透过那微微晃动的床帷,看到了我蹙起的眉心,发出了一声冷笑。
然后,她一步一步的走了进来。
眼看着她越走越近,身后的门却没有关,洞开的大门外吹进了一阵风,吹得床帷一角都微微的飘飞了起来,也将还坐在床上的我的模样一点一点的透了出去,我低头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还带着那些欢|爱痕迹的手臂,肩膀,顿时惊了一下,急忙要伸手去拿还挂在床边的衣衫要穿起来。
却听见她冷冷道:“你也不用急着粉饰太平,我没意思要见你。”
“……”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想给我看,我还没那个脸来看呢!”
“……”
我的呼吸一沉,立刻也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和裴元修本就是夫妻,床笫之事虽然登不得大雅之堂,但到底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并没有什么值得苛责的,只是这一次——他也的确有些太荒唐了,而回想起这些天裴元修那几乎无休止的索求,我不由的也红了脸,下意识的低下了头。
她走到床边,终于停下来脚步。
虽然隔着一层床帷,但我分明感到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穿过床帷,刺在了我的身上,明明是无形的目光,却割得我每一寸肌肤都有些发疼,我甚至不怀疑,如果她一把撩开眼前这层帷幔,也许她充满恨意的目光会将我全身都割得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就在我呼吸紧绷,沉默的看着她的时候,她说道:“颜轻盈,你可真有本事啊!”
这句话中的轻佻,几乎已经不言而喻。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反而沉静了下来。
我说道:“不敢。”
“不敢?”这两个字,我说得毫无谦卑之意,也实实在在的触怒了她,她几乎恶狠狠的道:“说得好听,在这府里,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淡淡一笑,说道:“不顾民众的福祉,陷百万黎民于战火,这样的事,我不敢。”
一听我这话,她顿时愣住了。
但下一刻,她就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即使帷幔隔在我们之间,我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她眼中的愤怒,尖声道:“你说什么?!”
我仍旧微笑,只是微笑着带着一点冷意的看着她:“我说什么,你清楚得很吧?”
“……”
“韩子桐,不要再说你不懂,也不要再说你没见识过,”我的目光透过那一层帷幔,也渐渐的犀利起来,丝毫不惧的对上她的视线,而在这样的针锋相对下,反而她的眼神忽闪了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怯意,“这一次出海,你见识了太多,也早应该看懂了,什么是战争。”
“……”
“没有人,应该为别人的野心死去。”
她的呼吸和她的眼神一样,乱了。
但沉默了半晌,韩子桐还是咬着牙,硬撑着道:“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也沉默了一刻,然后摇了摇头:“你太让我失望了。”
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反倒没有激怒她,但她的眼神和呼吸却更加凌乱,好像连自己该怎么呼吸,该看向那里都不知道,就这么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
而就在这时,门外又走来了一个身影。
裴元修一走到门口,就看见了矗立在床边,有些不知所措的韩子桐,他的眉头一皱,立刻走了进来:“子桐?”
韩子桐一听到他的声音,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有些仓皇的回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我——”她应该原本有话想要跟我说,也有话想要跟裴元修说,但这一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似得,只是有些傻傻的看着裴元修。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起的身,但和我的精神倦怠,身体虚软不同,裴元修反倒显得容光焕发的,只是也许他刚刚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只披了一件薄薄的便褛就走了出去,这和他平日衣容整洁的模样有着天壤之别,却也有着一种微妙的错开感。
韩子桐这样看着他,原本涨的通红的脸,此刻脸耳朵尖都红了。
我一见此情景,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这时,裴元修也走到了床边,看了看床上的我,又看了看韩子桐,温和的说道:“青婴身体不好,你有什么事?”
韩子桐又看了他几眼,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有些事,我想跟你说。”
床帏之内,和他们仅仅一层帷幔之隔的我,呼吸骤然紧绷了起来。
我的呼吸骤然紧绷了起来,连韩子桐似乎都感觉到了,下意识的转头看了我一眼。
但裴元修却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
“我先陪青婴用过饭,辰时三刻,我们到书房谈。”
“好。”
说完,她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韩子桐也真的就转身往外走,可她的腿好像灌满了铅,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那么困难,我眼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到门口,似乎每一步都想要回头,想要跟我们说什么,但直到她迈出了门口,背影消失在了阳光下那条小径的尽头,我也没有看到她回头。
当我再抬头的时候,裴元修已经轻轻的撩开了一线帷幔。
凉风,立刻透过帷幔吹了进来。
感觉到颈项间,肩膀上一阵微凉,我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来得及穿戴,只用薄被裹着身子,而他这样一看,却是一片大好春光尽收眼底。
仿佛是意外之喜一般,他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眼角都笑得微微的弯起。
我急忙拢起被子,将自己整个裹住。
这一次,他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钻进帷幔里坐到我身边,一伸手,便连被子带人一整个抱进了怀里。我被紧紧的裹在被子里,又被他的双手一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了,整个人笨拙而狼狈的靠上了他的胸膛,立刻闻到了一股沐浴后淡淡的清新味。
我说道:“你去沐浴了?”
“嗯。”
“怎么不叫醒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他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低头看我:“这几天,累坏你了。”
这话一出,我的脸顿时红透了,下意识的就想低头往被子里钻,但一低头,又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只能抬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他笑得更厉害了。
但我心里却没有他那么轻松,看着他微笑的样子,我反而沉静了下来,等到他的笑声渐歇,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子桐小姐找你什么事吗?”
“我知道。”
说完这三个字,他就没了下文,只是平静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但没一会儿,他已经微笑着说道:“你不会想知道是些什么事的。”
我说道:“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他微笑着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弯的道:“嗯。”
我只觉得心里一暖,顿时眼角都有些发红,这一次我没有强撑着,轻轻的低下了头。
他没有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低下头,在我的眼睫上轻轻一啄,然后柔声道:“你能起来吗?”
我急忙点头。
“我让人准备了早膳,你用过之后,再去沐浴一下。”
“妙言……”
“我去看过她了,她还没起呢。”
“哦。”
既然如此,我便也听从他的安排,和他一起用过早饭,身体里也有了一些力气,便去了浴室沐浴。他应该是早就安排了下去,当我到浴室的时候,这里已经一片热气蒸腾,乳白色的,漂浮着许多花瓣的浴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感到既舒服,又精神顺畅,我慢慢的走到浴池便,温热的浴汤熨帖上肌肤,洗去了肌肤上的汗渍,也让我舒服得喟叹了一声。
浴室中满是温热的水汽,还有那些花瓣散发出来的清香,而清香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熏香的味道,让人十分惬意,我舒舒服服的靠在浴池边,一条湿漉漉的长巾搭在肩头,免得着凉,这样温柔而清香的环境里,我渐渐的,越来越舒服,眼皮也越来越重。
慢慢的,我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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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闭上双眼,慢慢的陷入一片黑暗中的时候,感到周围的水仿佛沸腾了起来,不断翻涌的浴汤慢慢的涨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涨满了整个浴池,但还在不停的往上涨,我下意识的想要撑起身子离开这里,但手脚却感到一阵酥麻,完全没有办法动弹。
而水,还在不停的往上涨,不一会儿,已经淹到了我的脖子。
我急忙抬起头来想要避开,但已经来不及了,下一刻,那温热的浴汤已经猛的涌来上来,一下子将我整个人湮没。
顿时,口鼻感到一阵憋闷,完全无法呼吸。
“唔__!”
我惊恐得不已,想要挣扎着呼吸,却怎么也没办法,水灌进了口鼻中,呛得我一阵难受,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这一咳,我一下子睁开了眼,却发现脸上蒙着什么东西,阻碍了我的呼吸。
我急忙伸手一把扯开,定睛一看,却是刚刚搭在肩头上的那张湿巾。
我大口大口的喘息着,胸膛也剧烈起伏,又狠狠的咳嗽了两声,才终于换过一口气。
然后,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湿巾。
那几乎窒息的感觉就是在梦中被水吞没之后的窒息感,就是因为这湿巾蒙在脸上,因为沾了水,阻碍了我的呼吸,幸好我刚刚做噩梦清醒了过来,如果一直这样昏睡,很有可能就会在梦中糊里糊涂的昏迷,甚至__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搭在肩头的湿巾,怎么会蒙到我的脸上?是我自己做梦都时候不小心浓的,还是__
正想到这里,只听吱呀一声,浴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浴池和大门之间还有一扇屏风挡住,我也看不到是什么人进来,只是凉风灌进这间屋子里,让我立刻感到了一阵寒意。
裴元修送我来这里的时候跟那些侍女们吩咐了,不让人进来打扰我,只有我喊她们的时候才进来服侍,现在这个人无声无息的就推门进来了,难道是他来了?
我下意识的说道:“你不是去谈事吗?”
“……”
“这么快就谈完了?”
“……”
来人没有说话,而是一直沉默着走进来,我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但还是试探着轻呼了一声:“元修?”
“……”
仍旧没有回应。
我不由的有些紧张了起来,回想起刚刚几乎窒息的感觉,还有那莫名其妙蒙到了脸上的湿巾,我越发的觉得不对劲,但这个时候要起身也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已经尽在耳边,几乎就和我一扇屏风之隔,我急忙伸手,去拉搭在一边衣架上的衣裳。
就在我刚刚伸手的时候,一个小脑袋从屏风后面探了出来——
“娘?”
“……!”
一看到那张熟悉的,粉红的小脸,我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立刻绽放出了温柔的微笑:“妙言。”
看见我的笑脸,她立刻欢欢喜喜的跑了进来,我也翻身趴在池边,微笑着说道:“你怎么来了?”
她小心的撩起裙子,跪坐在池边,说道:“我起床之后,听他们说阿爹终于去书房处理公务了,我就知道娘的伤一定好了,所以就过来想看看娘,谁知他们又说娘过来沐浴了,我就又找到这里来了。”
说着,她带着几分怨怼的道:“门口守着的那两个人,还不让我进来,说我会打扰到娘。会吗?”
“……当然不会。”
我微笑着,想要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但一想到自己湿漉漉的手,看着她整洁的发髻,我又放下了。
不过——
门口的人不让她进来?
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也没说话,倒是妙言看着我的肩膀,说道:“娘,你的伤还痛吗?”
我急忙摇头:“不痛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似得:“我听他们说爹带娘养伤,养了这么久,吓坏我了。”
想起裴元修这些天来的疯狂,想起我们的荒唐,我不由的一阵汗颜,也感到有些羞愧,幸好这孩子是真的以为我在养伤,也松了口气,只能敷衍的道:“娘没事的,你放心。这几天你怎么样?”
她眨眨大眼睛:“我很好啊。”
“……”
她这么一说,我反而有些不安了,看着她漆黑的眼瞳,柔声道:“真的吗?”
其实带她从扬州回来,我应该和她好好的深谈一番,毕竟对于她,和自己的父亲这样相见,又这样分开,即使裴元灏也说她早慧,但早慧就意味着一些孩子不会受的伤她会承受,我做母亲的应该理解她的幽微思绪,为她排解才是。
只是,那个时候,实在也顾不上她。
金陵码头上那样的阵势,几乎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我若不在那个时候和裴元修说清楚,甚至将他说服,只怕长江两岸,就不会再平静了。
没想到的是,裴元修他居然就这样把我带回来,然后——
一想到这里,我的脸也有些发烧,幸好泡在温热的浴汤里,原本脸颊就是红润的,妙言也看不出来,我勉强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来,帮娘把衣服拿过来。”
“好。”
我用干净的毛巾擦干了身体,穿上侍女早就准备好了的裙子,然后捧着湿漉漉的头发就带着妙言走出了浴室。
刚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口那两个侍女急忙低下头,小声的道:“夫人,小姐。”
我看了她们一眼,看着她们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连看都不敢看我,我只在心中淡淡的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吩咐道:“你们进去清理吧,我这里不用你们服侍了。”
她俩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对上我清明如镜的眼神,又慌忙的低下头避开了,小声道:“是。”
我带着妙言离开了。
一路走回内院,虽然天气越发的炎热起来,但因为刚刚沐浴过,风吹过竹叶还是给我带来了阵阵凉意,我们走在那条安静的小径上,妙言也没有像过去那样蹦蹦跳跳,或者拉着我问东问西的,而是静静的牵着我的手,跟着我的步伐慢慢的走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粉红的小脸,轻轻道:“妙言,你在想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我在想爹。”
“……”
有些意外,我没有想到她会那么直接的就回答了这个问题,但回头一想,她可不是要直接的回答,思念她好不容易重聚,却又这样分开的父亲,对她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问道:“你还想见他吗?”
她立刻点头。
“……”
问完这一句,得到了她肯定的答案,我自己却有些迟疑了。
是啊,她想见他,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但又能如何呢?她毕竟还是跟我回到了她的养父的身边,她的养父和她的生父虽然现在没有刀兵相见,但毕竟还是对峙的关系,这样的情况下,让她就算无比想见生父,也没有任何的办法。
更何况,裴元灏虽然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给了她“妙言”的名字,却也没有要让她认祖归宗的意思。
虽然我不太明白他现在的行事,但我也知道,这一切对于妙言来说,都是模糊的。
不知该去向何处。
甚至连我,对于这一点,我有些模糊。
两个人的脚步越来越慢,就在这条林间小径里慢慢的走着,不停有竹叶尖凝结的露水随风低落下来,飘到脸上带来一阵凉意,我低头看着妙言轻轻的抹去了脸上的露水,又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娘,爹除了我,还有别的孩子吗?”
我点点头。
“多吗?”
“多。”
“他为什么有那么多孩子啊?”
“……因为,他有很多妃子。”
“妃子?”
“就是妻妾。他有一个后宫,后宫里的女人都是他的妻妾,都会为他生孩子。”
“就跟那个说书先生说的,蒋生一样?”
“……对,跟他一样。”
“那,娘以前也是后宫里的一个妃子?”
“嗯。”
“娘以前说,爹去给别的人幸福了,所以娘被他废了,就是因为他有别的妃子了,对吗?”
我看着她:“妙言为什么一直问这些?”
她的眼神微微有些黯然:“原来,我不是爹唯一的孩子。”
我一愣,立刻想起来,那天在船上的时候,裴元灏曾经提起了他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国之根本,被册立为太子殿下的念深,那个时候,我以为妙言听过就听过了,却没想到,她还一直在意着这件事。
我急忙笑道:“妙言不要这么小气,就算你爹有很多孩子,但他还是会一样喜欢你啊。难道这几天,你感觉不出来吗?”
她看了我一眼,倒是点点头,可眼中的黯然还是驱不散。
我想了想,又笑道:“再说了,你在这里,是你阿爹唯一的孩子啊。”
说完这句话,却看到妙言的眼神更加黯然,她看了我一眼,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可我听他们说,娘要给阿爹生宝宝了。”
“……”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在这一刻猛的颤了一下。
也许是这几天都荒唐,又或许是裴元修和我的和解,我也已经忘了这件事,突然听妙言提起来,我才想起,这整整三天时间,他几乎不分昼夜的和我缠绵,而我也没有拒绝他,这样一来,我受孕的机会会不会很大?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伸手,抚上了我的小腹——不知道我的肚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他的孩子了……
我的心绪,顿时有些乱了。
而这时,妙言抬起头来望着我,轻轻的问道:“娘会给阿爹也生一个孩子吗?”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也摸不清孩子此刻的心思,便索性反问她:“你呢?你希望娘给你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
这一次,妙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仿佛有无数忽闪的光点,但却看不清到底是何种的情绪,在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她说道:“我会对弟弟好,对妹妹好的。”
我看着这样的她,一时也有些恍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时,我们两也已经走到了门口,推门进去,我自去梳妆台前梳理头发,而妙言就坐在桌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拨弄着桌上的茶杯,时不时的看我一眼,但一言不发。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问道:“妙言,你在想什么?”
她也看着镜子里的我,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想在娘,爹,还有阿爹……”
我的心里蓦地一紧。
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怎么改变,只是凝神的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苍白的小脸,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
她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一个“我”字在嘴里拖了很长,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低头,小心的拨弄着茶碗上的盖子,发出砰地一声脆响。
而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侍女走到门口,毕恭毕敬的道:“夫人,小姐。”
我抬起头:“什么事?”
“奴婢来请夫人和小姐一起过去用饭。”
“啊。”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只是之前和裴元修分房那段时间,我都是自己在内院用饭,今天特地让人过来请,看来也是要给府中的人一个表态了。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一会儿我们就过去,你先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
等那侍女离开,我便很快起身去换好了衣服,正要带着妙言出门,想了想,又低头看着她,说道:“妙言,这几天娘一直在内院也没跟你见面,你若诗姑姑和子桐姑姑有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妙言沉默了一下,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竭力稳住自己的心神:“她们说了什么?”
妙言没有回答我,而是显得有些纠结的站在那里,两只手合在胸前,右手不停的揪着左手的小指指甲,过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着我,说道:“娘,我已经长大了。”
“……”
“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
我立刻感觉到了什么。
这些天,有些人跟她说的那些话,也许有一些,并不那么好听。
所以,她不打算说给我听,只是告诉我,她已经长大了。
长大了的孩子,能明辨是非,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想了想,伸手扶着她的肩膀,温柔的说道:“娘知道,妙言已经长大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长大了的妙言也能明辨是非。但娘要告诉你,有一些,是小事小非,而有一些,是大是大非。”
“……”
“过去的离儿,娘只希望她能懂得小事小非就够了,但既然你长大了,那么现在的妙言,娘希望你能去明白大是大非。好吗?”
她看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那今天,待会儿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不管我们说什么,我希望妙言都安安静静的,不要参与进来。这个府里也许会发生很多事,但都是娘和阿爹,还有子桐姑姑,若诗姑姑之间的事,妙言做好自己就行了。”
她点头道:“我知道。”
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带着她走出了内院。
|
走到大厅的时候,这里已经有许多侍从侍女在候着,屋子的中央摆着那张平日里并不常用的圆桌,酒菜皆已摆好,韩若诗和韩子桐坐在那里,一见我带着妙言走过来,顶着一张苍白消瘦脸庞的韩若诗立刻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姐姐来了。”
我也笑了笑。
眼角看着韩子桐冷冷的别过脸去。
我牵着妙言走到桌边,让她自己先坐下,然后看了看旁边空着的位置——
“元修呢?”
“元修他还在书房处理公务,”韩若诗微笑着说道:“姐姐前些日子每天都在为离儿——”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道:“我忘了,现在离儿已经有名字了。是妙言,姐姐前些日子每天都在为妙言担惊受怕的,那天又带着伤回来,所以今天我和子桐特地备下酒宴为姐姐压惊。公子因为事务繁忙,我们也就没有惊动他。”
“哦,这样啊。”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韩若诗温柔如水的眼瞳,和一旁那双满是针刺的眼睛,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却出现在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上,让我感到了一阵心悸。
眼前的,是满满一桌的酒菜,却不是家常菜,而是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每一样都是色香味俱全,诱得人食指大动,我的面前还摆着一只酒壶,闻着从里面飘出的淡淡的酒香,至少也是二十年的陈年佳酿。
这,倒真是一桌很好的压惊的酒宴。
而且,没有裴元修在场,只有四个女人,既然都是女人,很多话就很方便说了。
但——
我想了想,还是笑道:“他事忙,但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还是把他叫过来吧。”
说完,我转过头去,却见周围的那些侍从侍女,还有门口候着的侍从,没有一个动弹的。
韩若诗微笑着,韩子桐冷哼了一声。
我毫不在意的笑道:“看来你们都不好去打扰他,也罢,这件恶事就我去做好了。”
说完,我便朝门外走去。
可就在我刚刚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韩子桐冷冰冰的声音:“你不会是离了他,就什么都不敢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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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诗道:“这么说起来,姐姐是不愿意让公子纳妾了?”
“对!”
只一个字,简单干净,我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那两张骤然变了神情的脸庞,好像之前还带着满怀期望的人,却突然被人一掌打入深渊一般,两个人都呼吸都凉了下来。
韩子桐的脸上立刻透出了掩饰不住的怒意。
但这一次,不等她发作,韩若诗比之前还要更快,也更敏捷的伸手按住了她,虽然刚刚折腾了那一回,她的身体极其孱弱,但没花多大力气,韩子桐就被她压制了下来,只是愤恨不已的瞪着我。
韩若诗却比之前还要更冷静,脸上几乎都立刻就恢复了平静和笑容,道:“青婴姐姐来坐。”
我也走了回去,坐到了桌边。
刚刚那些人忙乱了一番,也将桌上的酒杯撞倒了,酒水泼洒了出来。她小心翼翼的拿起酒壶又一次给我斟酒,一边斟酒一边温柔的说道:“若诗也知道,像姐姐烈性的女子,对婚姻大事自然是有些与世人不同的见解。”
我看着她,淡淡的不说话。
“只是,公子他,也非凡人啊。”
“……”
“姐姐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就断了公子的子嗣绵延呢?”
“……”我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几乎按捺不住的想要发火,可还不等我的火气发出来,韩若诗又细声细气的说道:“公子对姐姐是一心一意,但姐姐难道不应该也为公子多着想,多考虑考虑吗?”
“……”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是平常的事,更何况是公子这样的人,他胸怀大志,且志在天下,迟早有一天他会一统中原,君临天下,到了那个时候,难道姐姐还真的要让公子只守着姐姐一个人?”
她说着,又笑了起来:“就是当今的皇后,也是靠着掌管后宫佳丽三千,才有她的权力啊。”
“……”
我原本要发的火,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蓦地又熄灭了。
却感到心中一阵心悸。
尤其,当我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因为兴奋而渐渐的有些发红的眼睛,像是燃烧着狂热的火焰,不仅在焚烧别人,也在焚烧着她自己的灵魂。
一统中原,君临天下……
她仍然还有着这样的野心!
若真是这样的话,那裴元修他——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一阵呼吸急促,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韩若诗一见我的眼神,立刻感觉到了这一刻我气息黯然了下去,急忙说道:“姐姐刚刚也说了,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姐姐身为公子的夫人,当然应该是唯公子马首是瞻,事事为公子考虑,怎么能在这样的事情上,还给公子添乱呢?”
“……”
我觉得胸口慢慢的紧绷起来,呼吸仿佛也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那么困难,不知是她的话一句一句撞击着我,还是心中那团不安在压抑着我,我只觉得越来越难受,越来越憋闷,而她还在不停的劝说着:“姐姐毕竟也是大家闺秀出身,自然应该明白,妒,为其乱家也。”
“妒?”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看向她:“你说我妒忌?”
韩若诗还没开口,韩子桐已经抢着说道:“女人不准许丈夫纳妾,不是妒忌是什么?”
我笑了起来。
韩子桐立刻道:“你笑什么?!”
我却没有立刻回答她们,只是继续笑着,刚刚的憋闷感却在这一笑当中一扫而空。她们俩面面相觑,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我这才慢慢止住了笑声,伸手轻抚着胸口,说道:“我的确是不让他纳妾,但我并不妒忌。”
“……”
“做妾的女人,不值得我妒忌。”
“……”
“如果他要娶别女人,我大方相让,也不会为他妒忌。”
“……”
这一回,她们两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我却反而心情好了许多,甚至大好起来,又看了她们一眼,说道:“我知道两位今天请我来的意思,你们晓以大义也说了不少,但要我说,两位还是不要白费唇舌了。”
韩若诗的脸色也微微的沉了下来:“青婴姐姐的意思是——”
“不管男人捞鱼种田也好,君临天下也罢,其实他做什么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
“……”
“他富贵,我可以跟着过好日子;他贫困,我也能够吃糠咽菜。但他富贵,可以给我过好日子,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去纳妾;而他贫困,只能吃糠咽菜,也未必就娶不起我。”
“……”
“你们说的那些,都不是他可以去纳妾的理由。”
“……”
“如果他一定需要那么多女人,那么他去找她们就好了,天下那么多女人,当然有比颜轻盈更好的。”
“……”
“说起来,惭愧了,就算他真的君临天下,其实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要当皇后。”
“……”
“毕竟,虽然西川有过那么多传奇故事,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颜家有女,将母仪天下。”
韩若诗的脸色猛的一变,好像被人扎了一针似得,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
韩子桐也皱紧了眉头。
而说完这句话,我也感到了一丝淡淡的乏力,不知是因为刚刚说了那么多话,还是因为说了那些话,但不管那一样都让我感到有些乏力,甚至乏味。
我最后举起桌上的酒杯,淡淡笑道:“多谢若诗小姐和子桐小姐今日设宴为我压惊,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这美酒,我喝着也失去了风味了。”
说完,我仰头,一杯饮尽,然后放下酒杯。
“容我告辞。”
说完,便站起身来,而旁边的妙言反应很快的也放下了筷子,跟着我一起站了起来,我最后朝她们两姐妹点了点头,便带着妙言准备走出去。
谁知,就在我们刚刚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外面匆匆忙忙的走来了一个人,一见我走出来,顿时愣在了那里。
我抬头一看他,也愣了一下。
来的人是布图。
说起来这位仁兄在这府里一直都是神出鬼没的,有的时候不寻他而处处他都在,有的时候又十天半个月都看不到他的人影,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些什么,但我多少知道,能跟着裴元修从北到南这样跑,他当然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更不会是裴元修不信任的人。
所以一看到他,我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也看到了我,却像是有些惊愕的:“夫人怎么也在这里?”
说着,他立刻若有所思的看向我的身后,脸上露出了一丝探究的神情。
我立刻笑道:“是若诗小姐和子桐小姐请我过来喝酒,给我压惊。”
“哦?”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厅里那一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席,还有桌边两个脸色铁青的姐妹,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得,但也不多问,只是抖了抖衣袖,毕恭毕敬的朝我们三个行礼,又对妙言道:“妙言小姐。”
我们都点了点头。
还是韩子桐先站了起来,走出来说道:“你来有什么事?”
布图说道:“公子让我来请两位小姐,还有夫人一起去前厅,只是没想到夫人也在这里。”
“去前厅?”
韩子桐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转过头来我们三个都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说起来,我们几个人虽然在这府里,但聚到一起的时间真的不多,甚至连在一起吃饭都没有几次,而不提在一起商量事情,但前厅原本就是他们办理公务,待客的时候才会去的地方,为什么让我们几个人都过去?
我问布图:“公子让我们都过去,有什么事?”
布图道:“不是都过去,公子特地吩咐了,只请三位过去,小姐就请不用过去了。”
“……哦?”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裴元修特地嘱咐不让买烟过去,难道这件事还要瞒着她?有什么事,是要我们三个都去参与,却一定要瞒着妙言的?
我下意识的看了妙言一眼,却见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抬头望着我们几个人,韩若诗道:“到底什么事?”
“几位过去了,就知道了。”
“……”
看来,布图若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有什么事,就是知道了也不打算告诉我们,我们都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再说什么,毕竟裴元修现在请我们去前厅,要是有什么事也是立刻就能知道的。
于是,我让妙言先回内院,她心里好奇,但也知道既然是裴元修吩咐了的,当然拗不过她阿爹,只能不甘不愿的走了,而我和布图,还有韩子桐陪着她姐姐一起出了门。
走下台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被我罚得已经去了半条命的侍女这个时候还跪在那里不敢动,韩子桐看了我一眼,便吩咐道:“你们下去吧。”
那两个侍女听了,也不敢立刻动弹,而是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
我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带着妙言头也不回的走了,她们俩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哆嗦着走了下去。
韩若诗也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往前走去。
|
从这里到前厅,要穿过几乎整个花园,我们倒也难得有这样的时间一起走,园中的景色其实相当不错,相对于内院只有幽静淡雅的竹林,这里的风景就是花团锦簇,百花齐放了,加上园丁们修剪得宜,草木繁盛,虽然夏日里天气炎热,但走在绿茵下,还是能感觉到凉风阵阵,十分宜人。
不一会儿,我们几个人到了前厅。
候在门口的侍从一见我们来了,急忙上前撩开珠帘,我先走了进去,一进大厅,就看见裴元修端坐在正前方,手边摆着一杯热茶。
而在他的左手下方,坐着一个穿着官服的男人。
定睛一看,竟是吴彦秋!
我顿时呼吸一紧——他来这里干什么?
吴彦秋一转头也看见了我,立刻微笑着站起身来,对着我拱手行礼:“夫人。”
“吴大人,”我慢慢的走过去:“吴大人怎么会来金陵?”
我的话没说完,他已经微笑着说道:“微臣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我的眉心微微的蹙了起来。
前些日子,裴元灏已经跟妙言相认,父女两也有了三天在扬州相聚的时间,既然他没有主动提出其他的要求,我认为这件事应该是暂时放下了,况且他接连两次在扬州遇到暗杀,可谓危机重重,在和妙言分开之后,他应该立刻启程回京城才对。
可是,吴彦秋说他奉命过来——能给他下命令的,当然只有皇帝。
裴元灏竟然还在扬州。
这让我不能不感到意外,到底还有什么事,比他这个堂堂九五之尊的安全还要更重要的,让他一直留在扬州?
我说道:“那,吴大人奉命过来,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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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那,吴大人奉命过来,是有什么事?”
吴彦秋微笑着说道:“在下是奉皇命前来金陵给各位送帖子。”
“帖子?”
我听得一愣,不由的也有些疑惑。就算这些日子裴元灏在扬州,所有的事务都是他事无巨细的打理,但送帖子这种事,怎么可能让一个礼部侍郎来做。
除非那帖子——
我刚要询问,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跟着我身后走进来的韩家姐妹,闻言也愣了一下,韩子桐立刻问道:“什么帖子?”
吴彦秋微笑着伸手,站在他身后的随从立刻奉上了一摞红色的帖子,他也毕恭毕敬的呈到我们面前来,微笑着道:“当然是喜帖。”
喜帖?
我只觉得胸口猛的一沉:“谁的喜帖?”
吴彦秋一字一字的道:“皇帝陛下的妹妹,当朝安国长公主,和户部尚书,扬州府尹刘大人的大婚喜帖。”
……
他的这句话一说完,整个前厅都安静了下来。
而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也失去了意识。
他说什么?
大婚喜帖?
安国长公主……?扬州府尹刘大人……?喜帖?
他们——
我猛的抬起头来,只觉得呼吸都窒住了,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看着吴彦秋手里拿大红色的喜帖,像是一团火焰在眼前燃烧一样,让人的眼睛都感到一阵灼烧的刺痛。我一动不动,吴彦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将帖子往我面前送了一下,像是还说了什么,只是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在看到他将帖子递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伸手去接住了。
像是拿到了一块还带着火焰的炭。
那种滚烫痛楚的感觉,反而让我一下子从茫然无措当中清醒了过来,我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坐在前方,一直默默注视着我的裴元修,他的眼睛漆黑的,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潭,看不出任何的光亮,也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却不知有多少的暗流在下面涌动着。
我深吸一口气,将喜帖捏在指尖。
耳朵,也终于恢复了听觉,只是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偏偏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的扎进我的心里——
“长公主大婚,乃是江南万民同贺的大事,还请夫人一定要到。”
我低头看了看那红艳艳的喜帖,半晌,笑了一下:“的确,是大事。”
“……”
“万民同贺。”
“……”
“大喜事。”
我抬起头来,微笑着道:“我一定会到。”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韩子桐和韩若诗都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看着我。
我对上她们都目光,才有些回过神来,我作为金陵这边的势力,是裴元修的妻子,对于是否要接这个喜帖,去参加长公主和扬州府尹的喜事,应该非常谨慎才对,但我刚刚却脱口就已经答应了吴彦秋了。
一时间,我也有些无措了。
就在这时,裴元修起身朝我们走了过来,我转向他,目光显得有些茫然,也有些无措,这时他伸手过来牵过了我有些冰凉的手,而我也感觉到,他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微微的发烫,让我哆嗦了一下。
他笑着说道:“的确是大喜事。只是,送喜帖这样的事就是小事了,为何还让吴大人亲自过来一趟?”
吴彦秋笑道:“皇帝陛下十分重视长公主的婚事,更提及,若这一次大婚能请到各位出席,那是再好不过的,所以,在下也就过来走一趟了。”
“这么说起来,倒是辛苦吴大人了。”
“不敢,不敢言苦。”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裴元修拉着我坐到了他的身边,韩子桐的目光虽然像刀锋一样,但也只能扶着她的姐姐走到另一边,面对着吴彦秋坐了下来。
等到裴元修也坐下之后,他转头看着我,微笑道:“没事吧?”
我有些恍惚,但还是看着他,做出一点笑容:“我没事。”
他点了点头。
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吴彦秋也在看着我们两,那眼神似乎在寻索着什么。裴元修和刚刚一样,将一只手搁在桌上,淡淡一笑道:“我这个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后来又经历剧变,要说我最不放心也就是她了。总算,元珍也有了终身之托,倒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了。”
他说到“经历巨变”的时候,我分明看到吴彦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听到他后面的话,也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意识,便微笑着说道:“公子的话,和皇上的话倒是如出一辙。皇帝陛下每与皇后娘娘谈及长公主的婚事,都是忧心忡忡。”
“哦?”裴元修笑道:“他怎么说?”
“皇帝陛下说——人常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却不知,天家也有天家的难处,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偏偏皇帝的妹妹却是最愁嫁的。”
“的确,也没有多少人,敢去做他的妹夫。”
吴彦秋听了这话,只呵呵的笑了两声,并没有接话。
“那位刘大人,你怎么看?”
吴彦秋听了,倒是踌躇了一下,看着裴元修笑道:“下官何德何能,敢去评价长公主的驸马爷?”
裴元修淡淡笑道:“我也不是让你去评价他,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如何看他的。”
“这——”
这话,其实也实在是有些为难了吴彦秋,他沉思了许久,脸上笑容可掬的表情也渐渐的收敛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裴元修道:“若公子说,天下没有多少人敢去做皇帝陛下的妹夫,那么在下想,刘大人,大概就是这唯一的一个吧。”
裴元修听得眉间微微一挑,下意识的看了吴彦秋一眼。
而吴彦秋平静的笑了笑。
他这话,说得含糊之极,但细想起来,这句话却像是已经说尽了。
若天底下,还有一个人敢去娶身份地位都那么特殊的裴元珍,只有他刘轻寒。
若天底下,还有一个人敢以那样微妙的身份留在皇帝的身边,也只有他刘轻寒。
他自入仕以来,就一直游走在权力和生死的边缘,仿佛一个人走在一条横在悬崖上的细丝上,若稍有不慎,就会跌落谷底,摔得粉身碎骨。
而现在,还能安然无恙的,也只有他刘轻寒。
裴元修似乎也回想了一番,微笑着道:“吴大人这话说得浅,倒也是说透了。之前我与他在望江亭一叙,后来又在西川相逢,经历了大小各样变故,此人临危不惧,逢变不惊,是个定海神针般的人物。若有有人能娶我那个皇妹,当得她的驸马,大概还真的只有这位刘大人了。”
吴彦秋笑着点头称是。
“就希望,他能好好的,当稳这个驸马。”说着,裴元修转过头来看着我,笑道:“青婴,你说是吗?”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是啊。”
他看着我,看我只是微笑着,安静的坐在那里,对着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感到他看我的目光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要从我的脸上,我的眼神中寻索出什么,但怎么看,我都只是淡淡的,甚至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说,似乎也看不出什么来,他又看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
我稳坐在那里,几个侍从上来给我和韩若诗、韩子桐奉茶,我拿起来轻轻的喝了一口,谁知茶水太烫了,我也没注意,那一大口吞咽下去,却不知火烧火燎的,喝到什么地方去了。
裴元修还在和吴彦秋闲谈,说着这桩天下人瞩目的婚事,他突然问道:“不知喜事定在哪一天。”
这些事应该都是写在喜帖里的,但他的喜帖却是摆在桌上,那杯热茶的旁边,而刚刚他的手放在桌上,衣袖正好将喜帖挡住了。吴彦秋见此情景,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公事公办的答道:“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这么快?”
“说起来,也不快了。”吴彦秋笑道:“皇上为长公主和刘大人指婚也已经好几年了,只是长公主一直守孝期,是以婚事延至今日。”
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不出声的韩家姐妹对视了一眼,韩子桐的脸上带着一点复杂的表情说道:“不过,听说那位长公主还在守孝期吧?”
“是。”
“那她——”
不等她的话说完,吴彦秋已经微笑着说道:“就算官员守孝丁忧,也有夺情之时。更何况长公主为母守孝,而错过人生大事,岂不是让淑媛娘娘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这才是为人子女的大不孝吧。”
这一套说辞,当然是对于帝王夺情最好的解释,虽然看得出韩子桐不以为然,但她也没有再多挑什么刺。
裴元修问道:“那么,婚礼大小事宜可都备妥?”
“这些日子,皇上停留扬州,就是一直在忙着长公主的喜事,大小事宜皆以齐备。”
……
我坐在椅子里,平静的听着他们的交谈,目光慢慢的,看向手中的那张喜帖。
红得有些刺眼。
原来……
原来这些日子,裴元灏一直留在扬州,并不仅仅是为了和妙言团聚,他也不是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因为刘轻寒和裴元珍的婚事!
原本公主出嫁,高官娶妻,这也并不是皇帝非到场不可,但裴元珍不同,这位长公主是被他在夺嫡大战当中除掉的云王裴元琛的妹妹,天下人,尤其是南方人对他的夺位登基颇有微词,加上他的几个兄弟走的走,死的死,更背上了一个残害手足的骂名,所以现在唯一还留在皇室的公主,她的安危就落在了天下人的眼中,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他如何对待这个唯一的手足,也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裴元珍格外的恩宠,甚至是宽容,裴元珍的婚事,不仅仅是皇室的颜面,更是他做给全天下人看的一个文章!
难怪,难怪这些日子,扬州那边那么安静。
难怪那天在船上,当我向闻凤析询问刘轻寒的伤势时,他只回了我一句——“不会影响正事”。
原来,是这样的正事……
原来,如此!
至于刘轻寒——
我的手指轻抚过火红的喜帖,好像手指触碰到了一团火焰,伸进了一片火海,那种灼烧的,炙热的感觉让我的呼吸微微一紧。
我的耳边,也回响起了他的声音,和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迟早是朝廷的驸马……”
“但,我要娶的,是长公主,而不可能是离公主……”
……
他说得对,也一直在这样的命运的安排下走着。
现在,他已经要走到他的命运中,一个最重要的地方去了。
说起来,他就是这样的人,对自己的命运,他认定,更无比的坚定,我没有看到第二个人比他活得更清醒,比他更清楚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所以这样的话,那么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的确是——求仁得仁。
我为他一笑。
想到这里,我对着手心里那团不断燃烧着的火焰,淡淡的笑了笑。
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裴元修轻轻的呼唤声:“青婴……青婴?”
我像是从最深的梦境里醒返,还有些回不过神的,转过头去看着他:“啊?”
“你怎么了?我们在说元珍的婚事。”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稳坐在一旁的吴彦秋,立刻意识到刚刚自己失神了,便轻轻的笑道:“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你们在说什么?”
吴彦秋道:“公子在问,长公主和刘大人的婚宴设在何处。”
我一听,顿时精神也一凛。
相比起其他的,其实这一点是最重要的,裴元灏下帖子来请裴元修,其实这件事本就做得很微妙,作为两边完全敌对的势力,裴元灏之前出现在金陵的码头上,已经令天下的人都震惊不已,那算得上他这个九五至尊登基以来最危险的几次处境之一了,而且还是他自己前来,大概也是因为他这样的胆大妄为,才会引得一些人对他动手。
裴元修的情况就更特别了,不管婚宴设在扬州的任何一个地方,对裴元修来说都是龙潭虎穴,很有可能一去无回。
但,就算裴元修已经离开了皇室,成为金陵叛逆势力的领袖,他和裴元珍的兄妹关系却还没有断,甚至当初他邀约刘轻寒至望江亭一叙的时候,也曾经用这个身份压过刘轻寒。
这一次,刘轻寒和裴元珍的婚礼,就如同当年的望江亭。
这个帖子,也几乎就成了下战书。
那场婚宴,也许就是一场真真正正的鸿门宴。
裴元修去不去,怎么去,都是天下人瞩目的焦点,而这样一来,有一件事就至关重要——
我的脸色也带上了一丝紧张,问道:“那,婚宴是设在何处?”
这一回,吴彦秋没有回答。
他微笑着说道:“夫人,公子,喜帖已经送到了诸位的手中,关于长公主和刘大人婚宴的具体事宜,都在喜帖上写得清清楚楚,几位如果要知道的话,只需看一看喜帖便一清二楚了。”
“……”
“下官还有要务再身,就告辞了。”
说完就已经站起身来,我们几个都没料到他突然就要走,一时也有些回不过神,还是裴元修微笑着说道:“既然吴大人是有要务在身,那我也就不虚留你了。”
“公子客气,告辞。”
说完,他拱手朝着我们行礼,正转身要走的时候,我说道:“吴大人。”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夫人还有何吩咐?”
我笑道:“吩咐不敢。吴大人要走,我送送你吧。”
说完,我也不等他跟我客气,又转头对裴元修道:“我送他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吴彦秋,柔声道:“别走远了。”
“放心,就到门口。”说着,我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我们两都已经说定了,吴彦秋也不好客气,便点点头侧身给我让出了一条路,说道:“有人夫人了。”
我跟他一起走了出去,在出门的时候,稍稍侧脸看了一下,韩若诗正走到裴元修的身边,似乎要跟他说什么。
我也只是看了这一眼,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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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的景色大好,带着吴彦秋走出去的时候,一路分花拂柳,裙角衣袂上沾染了不少花朵的香味和花粉,引得蜜蜂蝴蝶追着我们不断飞舞。
吴彦秋静静的走在我的身边,一直到走上一条长廊,前面再转一个弯就要到大门了,他才微笑着说道:“夫人千金之躯,这样来送在下,只怕是有话要跟在下说吧。”
我停下了脚步。
天气很热,但我的身上一滴汗都没有,只是被晒得有些虚脱,脸色也格外的苍白。
我转头看着他,吴彦秋也看着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夫人,你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身体——”
我打断了他的话:“三日之后,真的是长公主和刘大人的婚礼?”
吴彦秋一笑:“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有假?”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长公主的婚事,为何不在京城,不在皇宫,而偏偏要在这扬州举办?吴大人,皇帝陛下开这个金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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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看着妙言苍白的小脸,和近乎惊恐的眼神,都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就这么站在门口和她对视着。
这时,裴元修走了上来:“谁?”
然后,他也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立刻回过神来,微笑着说道:“妙言你怎么来了?来看你娘吗?”
“嗯。”妙言看着我,又看向他,虽然眼珠还在转动,可我感到她的眼睛好像完全是深黑的,无光的,甚至没有一点往日的灵动一般,说道:“我来看娘。”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我:“娘……”
当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已经感到她的声音在剧烈的颤抖,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便伸手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拉进来。而一碰到她的手腕,才感觉她在发抖,而且抖得很厉害,好像整个人都有些不受控制了一样,就这么乖乖的被我拉进屋子,站在那里。
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
我也知道她迟早要面对这个事实,但也没有想到这一刻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不仅她全无准备,甚至连我也是手足无措的,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看着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显得格外的单薄,甚至肩膀抽搐的样子好像都要碎掉了。
她——哭了?
我心头一阵刺痛,几乎立刻就想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好好的呵护她,安慰她,但看见眼前的裴元修,我想了想,还是很轻的,几乎只用口型的对他说道——“你先走吧”。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妙言的背影一眼,立刻点头明白了,对我说道:“既然妙言来看你,那你就陪着妙言再吃点东西。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嗯。”
我点点头,目送他走出去,轻轻的关上门。
然后我回过头,看向妙言背对着我,那消瘦的,颤抖的背影。
我慢慢的走到她身后,却没有立刻走到她的面前去,而是两只手轻轻的放到她抽搐着的肩膀上,柔声道:“妙言?”
她没有开口。
“妙言。”我仍旧平静的呼喊着她的名字,扶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的用了点力。
仿佛是感觉到了我掌心的温和,和刻意传递的力量,过了许久,妙言终于慢慢的转过身来,当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才看到,她的一张脸已经全都是泪水,眼泪甚至还没有停,还在不断的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她饱满的脸颊聚到下巴,然后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我的心顿时揪成了一团。
“妙言!”
我伸手去捧着她的脸,立刻沾了一手的湿润,想要给她擦拭泪水,但根本毫无作用,她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低落,甚至沿着我的手不停的往下流。我只感到那眼泪滚烫的,像是一把火,从她的心里也烧到了我的身上。
“妙言——”
当我再一次呼唤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她哭了很久。
刚开始,前来服侍的侍女都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看,被我伸手一挥赶走了,之后便没有人再敢靠近这里,而妙言就一直靠在我的怀里哭泣着,眼泪濡|湿了我的衣襟,不一会儿,就感到心口一片冰凉。
但我没有阻止她,只是轻轻的抱着她哭得不停颤抖抽搐的身子。
“娘……”
“……”
“娘——!”她的声音也在随着哭声颤抖:“为什么?”
“……”
“他为什么要娶别人啊?”
“……”
“为什么啊?”
“……”
和没有阻止她一样,我也没有回答她,而在这样长久的沉默里,我轻轻的将她抱在怀里,让她的脸贴着我的脸,她的泪水汩汩而落,也落到了我的脸上,滚烫的一滴一滴,沿着我的脸颊无声的流淌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终于渐渐的平息了下去。
我捧着她的脸,看着她已经哭花了的脸庞,甚至我自己的脸上,也是泪痕交错。我微笑着,抚摸着她狼狈的小脸,还有那双已经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说道:“妙言不要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就要哭坏了。”
“呜呜——唔唔——”
她却止不住的,还摇着头,眼泪又一次纷纷落下。
但这一次,她说话了。
“可是娘,他为什么要娶别人,他为什么啊?”
“那不是别人,那是他的未婚妻。”
“可是我不要!”
“妙言,你不要,那是你的事,但你三叔要成亲,要娶他的未婚妻,那是他的事。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
她听着我温柔的声音,却说出了最残忍的话,顿时脸色惨白了起来,好像无可回避的要面对最让她心碎的一刻,她拼命的摇头,眼泪止都止不住的往下落,惨声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他娶别人,他明明那么喜欢我,我也喜欢他的,他在打仗的时候,为了保护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为什么就没有关系了呢?!”
听到妙言的这句话,那么任性的话,我突然有些想笑。
年轻的姑娘,充满生气的女孩子,才会有这样任性的权力,认定了他喜欢的是自己,也认定了他是自己喜欢的人,就那么莽撞而天真的期盼着,追求着。
但,时长日久,甚至到了自己的感情都快要被耗尽干涸的时候,才会知道,世上原来有那么多的不得已,有那么多的求不得。
我温柔的说道:“妙言不要哭。”
“……”
“你的三叔喜欢你,但是把你作为晚辈来喜欢,他是你的长辈,任何一个晚辈遇到危险,他都会——”
我的话没说完,妙言已经急的几乎要跺脚了,用力的抓着我的衣襟说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任何一个人!他只对我一个人好,他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
“妙言……”
“娘!”这一回,妙言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的劝告和安慰,我感觉到她的眼睛不仅仅是被哭红了,更像是人在极度惊恐和绝望的情况下,充血胀红了一般,她仰头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娘,我爹不是皇帝吗?我不是公主吗?他们都叫我公主,妙言公主。我可以让爹阻止他成亲吗?我让爹阻止他成亲,我让爹命令他娶我,这样好不好?”
我顿时惊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妙言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妙言——”
“娘,就这样好不好?”
“妙言!”
我突然厉声喊出她的名字,妙言被我震得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睁大雾水蒙蒙的眼睛看着我。
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了下来。
刚刚她眼中脸上的狂热在这一刻又消散了,剩下了只有满脸的无助,眼中近乎空洞的茫然,我看了她很久,终于慢慢的伸出手去,擦拭她脸上一直未干的泪痕,平静的说道:“妙言不要再哭了。”
“……”
“妙言,不能让你笑的男人,也不值得让你哭。”
“……”
“他真的有那么好吗?”
“可是——”妙言抽泣着,说话都断断续续的:“我喜欢他,也不是因为他让我笑,也不是因为他对我好。”
“……”
“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是他啊,三叔就是让我喜欢啊!”
“……”
这一次,我感到自己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孩子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击重重的拳头,打在我的胸口上,那种钝痛的感觉比起最尖锐的刀扎进心里,还要更加痛苦,更加难熬。
吧嗒一声,一滴泪落到了妙言的脸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也低头看着她,视线中有些模糊的小脸上更添了一分疑惑的神情,我却微笑了一下,说道:“妙言这么说,娘倒是觉得妙言长大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而不是单纯的迷恋。”
“……”
“可是,你喜欢他,只是你的事。”
“……”
“他让你喜欢,也只是你自己的事。”
“……”
“妙言,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得到他,也不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让他也喜欢你。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走的路,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他,就阻止他的梦想,就截断他想要走的路,那样,你就不是喜欢他,而是单纯的想要控制他。”
“……”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让他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让他爱他真正爱的人。”
“……”
“如果正好,他真正爱的也是你;如果正好,他想要去的地方是你的身边,那么你们在一起才会快乐。如果他爱的人不是你,就算你得到了他,你们也不会快乐,他不会,你更不会。”
妙言一听,急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和三叔在一起的时候很快乐。”
“那是因为三叔把你当晚辈,疼爱你,跟男女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妙言顿时有些急了,眼角都红了起来,她慌忙的说道:“那,我让爹去命令他,我——”
“妙言!”这一次,我的声音没有那么温柔,更没有了刚刚的平和,而是带着一丝严厉,她仓惶的抬起头来看着我,我说道:“你知道,你三叔要娶的人是谁吗?”
“我……不知道。”
“是长公主。”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长公……长公主……”
“对,也是公主,你爹的妹妹,安国长公主。全天下最有势力的公主。”
一想到裴元灏竟然容许她在扬州开府,那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也更费人猜疑,我几乎不敢想象到底裴元珍做了什么,能让裴元灏对她的恩宠达到这样的巅峰,但既然已经是安国公主,既然开了府,既然他们的婚事已经昭告天下,那么我女儿的奢望,注定只是奢望,一场无果的苦恋而已。
我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她是你的姑姑。”
“……”
“她是,一直陪在你三叔身边的人。”
“……”
“你三叔在打仗的时候救过你,那么娘要告诉你的是,她也曾经为了你三叔,差点把命都丢掉。如果你认为这样就是喜欢,那么谁更喜欢你三叔?”
“……”
“她陪在你三叔的身边时间很长,也一直在为你的三叔付出。”
“……”妙言的眼神一闪,突然说道:“可是三叔喜欢她吗?”
我一愣。
“娘你也刚刚也说了,不是你喜欢人家,人家就该喜欢你;也不是你要他,他就该跟你在一起。那个,那个长公主,就算她为三叔做了很多事,但三叔就真的喜欢她吗?”
我的呼吸也乱了一下。
我没想到,我的思绪已经完全乱了,可妙言的思绪却一点都没有乱,甚至用我刚刚说服她的话来说服我。其实,我只要说一句“你三叔真的喜欢她”,就可以让妙言接受这个事实,但好几次,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看着妙言专注的目光,沉默了很久,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说道:“娘,其实三叔不喜欢那个长公主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应该叫姑姑。”
妙言愣了一下。
我又重复道:“别人称呼她为长公主,但论辈分,她是你爹的妹妹,是你的姑姑。”
“……”
妙言沉默了下来,眼中满是纠结挣扎的眼神,却一直没有开这个口。
因为——这个时候,她似乎才突然意识到,真正的意识到,她和她三叔,并不是完全对等的。
她叫他三叔,他的未婚妻是她的姑姑,他们两个人才是同一辈的,而她在他们的面前,不过是一个晚辈,一个惹人疼爱,但却不足以和长辈相提并论的小姑娘。
三叔,姑姑,这两个称呼,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在她的眼神越来越乱,甚至慌乱的时候,我又愣冷冷的开口道:“你以为你是公主,你以为你的爹是皇帝,你就很有权力,可以为所欲为吗?”
“……娘。”
“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一个软弱可欺的人,也许,他真的会放弃自己的未婚妻,也许,他真的会因为你是公主的身份而到你的身边。但你要记得,他不是为了你跟你在一起,而是因为你是公主,你有这样的地位和权势,才跟你在一起。”
“……”
“但他的心里想什么,被强迫之后,是会高兴还是难过?是会喜欢强迫自己的人,还是会厌恶强迫自己的人,我想,不仅他知道,你自己也该知道。”
妙言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你更要明白的是,即使你爹是皇帝,你阿爹是金陵最有势力的人,你也不可能为所欲为。你是公主,但还有长公主,你有势力,别人也有势力。”
“……”
“哪怕是你爹,你阿爹,都不能随心所欲的欺压别人。你可以用权势欺压人,但别人的内心是不会屈服的,反而会厌恶你,憎恨你。当你欺压的人越多,憎恶你的人越多,反抗你的精神也就越多,越强。”
“……”
“那个时候,不要说你是公主,就算是你阿爹这样的身份,你亲爹这样的地位,都会被人推翻。”
“……”
“妙言,你要记住,权力是用来建设的,不是用来破坏的。”
“……”
“权力可以用来保护你爱的人,但不能用来伤害你爱的人。”
“……”
“权力应该是成人之美,而是不是成人之恶。”
“……”
“就算你心里很痛苦,不能做君子,难道你就要去做小人了吗?”
我越说,妙言眼中的神情就越痛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里争斗着,撕扯着她的灵魂,善与恶的抉择,理智和感情的碰撞,原本就是痛苦的,而她那样稚嫩的思想突然要接受这一切,并且是在知道刘轻寒即将迎娶她的姑姑的情况下,那种痛苦,更是深重。
当我抱着她的时候,只是触碰到她颤抖的身子,几乎都能感觉得到。
和我一样,胸口刀绞一般的痛楚。
她沉默了很久,眼中的狂热和任性都慢慢的消退了,却升起了那么多的无助,当她抬头看着我的时候,又有一滴眼泪从眼眶落下,吧嗒一声。
“可是娘,我真的喜欢三叔啊,我想嫁给他啊。”
“我明白。”
“我比别人更喜欢他……”
“娘知道的。”
“为什么我和他就是不行呢?难道就因为那个——长公主,我的姑姑吗?”
我低头看着她,微笑着,却觉得每一次自己微笑的时候都心如刀割,只能用力的抱着她,轻轻的抚摸着她哭得不停颤抖的身子,感觉到她的眼泪又一次濡|湿了我的衣襟,胸口那片冰凉的感觉慢慢的,慢慢的蔓延开来,仿佛我的心,也这样慢慢的凉了下来。
我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而是抱着她,温柔的说道:“妙言乖,妙言不要难过了。”
“……”
“妙言,你现在还小,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也能遇到很多很好的人。”
“……”
“娘相信,你将来一定会遇到一个很好的男人,或许和你三叔一样好,也许,比你三叔还好。你一定会幸福的。”
妙言柔软的靠在我的怀里,我也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她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轻轻的抽泣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大眼睛里还闪烁着泪光。
“娘,我想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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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
终于到了刘轻寒和裴元珍婚礼的当天。
马车一路颠簸着,终于到了码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的暗了下来,江风卷着水腥气吹来,当裴元修将我从马车上半扶半抱着下车的时候,衣衫立刻被吹得飞了起来。
我伸手轻轻的抚平了衣角,再回头时,妙言也从马车上下来了。
她没有像往日那样自己爬上爬下,跳上跳下,而是安安静静的任由裴元修将她抱下马车,站定之后,甚至还弯下腰,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裙角抹平,然后又伸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头发。
今天的她,格外的文静漂亮。
给她换上了一套她最喜欢的鹅黄色的小裙子,粉嫩的颜色称得她的脸庞更加白皙粉嫩,头发被细心的梳成了两个髻,系着两条和衣衫颜色相同的鹅黄色的丝带,垂在两腮,随风轻轻的飘荡着,不时轻拂过她抿着的嘴角;甚至连她的手腕上,也系上了丝带扎成的一朵腕花,这样的装扮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巧,又讨喜,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粉嫩的荷花,亭亭玉立在那里。
除了她脸上有些茫然的表情,和微微红肿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哭了多少次,虽然那天之后,她听了我的劝说,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第二天去她的房间看她,却都能看到她比前一天更红肿的眼睛。
甚至今天,几个侍女也花了很大的力气来给她消肿,虽然粉红的眼皮仍然看得出她哭过,但总算没有露出太狼狈的模样。
我的女儿,就算输,也应该输得漂亮。
想到这里,我走到她身边,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开口的时候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娘,我今天好不好看?”
“好看。娘的妙言很漂亮。”
她抿着嘴露出了笑容,但刚一笑,眼睛立刻就红了起来,她急忙低下头去了。
这时,裴元修也走到了我们身边,看着妙言,又和我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时候差不多了。”
我点点头,然后拍拍妙言的肩膀:“妙言,来牵着娘的手。”
说完,我听见身后车轮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另一辆马车上,韩子桐也走了下来。
今天的她也算是盛装,一身彤色的长裙,满头珠翠,显得格外的静美;那裙子的做工也十分精细,腰带和袖口上都能看到细细密密的花朵的刺绣,整个看上去灿若红霞,非常惊艳,只是与她淡漠的表情冷淡的眼神稍稍的有些错开感。
相比之下,我只穿着一身淡淡的雪青色的长裙,一头长发挽成随云式,插着一支普通的玉簪,腰间缀着一个玉兰形的坠子,就显得有些过于简单了些。
早上起身的时候,裴元修也劝过我好生打扮一番,但我只微笑着说“今天是别人的好日子,犯不着去争奇斗艳的”,就淡淡的拒绝了,而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现在看着我站在身边,耳边的一缕碎发被风吹乱了,伸手小心的帮我捋到了耳后。
我对着他,轻轻的笑了笑。
这个时候走上前来的韩子桐只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我也看了看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倒是裴元修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船已经准备好了,走吧。”
“好。”
我们四个人转身,朝着码头上走去。
而我们的身后,也立刻跟上了一群侍卫,每一个都身着锦衣,打扮得与平日不同,是去赴宴的装扮,只是各个脸上都是煞气腾腾,和今天的喜事又有些不相称。
我看了他们一眼,下意识的“咦”了一声。
裴元修低头看着我:“怎么了?”
“没有平儿?”
“嗯,今天没有派他。”
“为什么?”
“他不合格。”
我一听,立刻想起那天在扬州街头发生的事,道:“是因为那天我受伤了回来的吗?可是,他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我,才会冒失的。”
裴元修看了我一眼。
“元修,你——你不会惩罚他了吧?”
“我没有。”
“那——”
“他只是不合格,我没有派他跟着。”裴元修说着,又伸手轻抚着我的肩膀,柔声道:“今天这次出行非同小可,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出现一点差池,所以跟随我们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是精挑细选的,你明白吗?”
听他这么说,我倒也放下心来,又看了那些侍卫一眼,便转身跟他们一起走了。
暮色降临,江面上开始起雾了,一艘不算太大的船停在那里,随着江水一起一伏的,我们上船之后,船工撑着竹篙一用力,船便慢慢的离开码头。我坐在船上,也看到我们的周围,水雾当中慢慢的驶出了几艘大船,跟在我们的船后面,朝着江心晃晃悠悠的驶去。
行驶了好一会儿,渐渐的,水流湍急了起来,船身也在不停的起伏颠簸着。
我坐在座位上晃了一下,急忙伸手扶住了椅子的扶手,下意识的转头朝窗外看去,只见江风凛冽,将窗帘都吹得飘飞了起来,猎猎作响,也将一些带着水腥味的雾气吹进了船舱,我伸手撩开了帘子,一眼就看到了外面的江流,竟是鲜红色的。
身边的妙言下意识的抽了一口冷气。
裴元修和韩子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去看向了外面,一看清外面江上的情景,裴元修平静的没说话,韩子桐却是冷笑了一声:“好大的排场!”
……
一时间,船舱里都安静了下来,也没有人接这个话。
因为,的确是好大的排场。
放眼望去,从我们这里到江心,已经完全都是船,甚至看不到再远一点的江面了,那些巨大的船整齐的排列在江面上,随着江水一起一伏,仿佛一排绵延数里的山脉。而那些船也和平常看到的不一样,因为船上那些高耸的桅杆,粗壮的绳索,甚至连甲板上那些整齐的护栏,全都缠上了鲜红的绸缎,随风飞扬,好像一团又一团的火焰在船上燃烧着;那些绸缎飘飞着,又映在了水中,连江水也染成了绯红的颜色。
就这样,整条长江,红了起来!
而在我们的正前方,那些火红的船列中,有一艘格外高大的船,长逾数十丈,船身就有几层楼那么高,而在船上矗立着一座形态复杂的高楼,屋顶是五彩琉璃瓦,在雾气当中散发着迷蒙却绚烂的色彩,屋檐和柱子都被漆成了鲜艳的红色,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已经点亮,随风轻摆着,殷红的光芒照亮了屋檐上,柱子上,还有整艘船身上缠满了的大红绸缎。
一看到那艘船,我的呼吸也不由自主的屏住了。
那艘船……
就是喜船。
是裴元灏为安国长公主准备的。
也就是——刘轻寒和裴元珍成亲的婚礼所在地。
在看到喜帖上写的这个地方的时候,我惊讶得无以复加,怎么也不敢想象,裴元灏竟然会把他们的婚礼放在一艘船上举行,但现在,看着这艘船,那高大巍峨的气势,就算是一艘船,也完全不负这场世人瞩目的婚礼当有的气派。
但,我更明白裴元灏此举的意义。
因为这场婚宴,他将要邀请的客人,身份地位都不一般,不仅有文武百官,有天家贵胄,甚至也有像裴元修这样的,跟他完全敌对,几乎水火不相容的势力的人。按理说,裴元珍的婚礼应该在皇城举行,即使嫁夫从夫,婚礼在扬州举行,也应该是在扬州的州府之内,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要请这些客人去扬州府,那就等于是羊入虎口,就算虎无伤人意,也没有人会相信这一点。
所以,这场婚礼既不在皇城,也不在扬州。
而是选在了长江上。
一艘巨大无比的船。
所有来的客人都可以乘坐自己的船赶来,并且所有的船都停留在这艘大船的周围,长江之上,这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地盘,天气和环境变化万千,没有人能完全在这样的地方制霸,而裴元修矗立在江南岸的水军营寨,也足够威慑朝廷的水师,足以保护他。
裴元灏把婚礼的地点选在这里,也是在昭告所有的人,这只是一场婚礼,他不会针对任何人,在这场婚礼上做任何事。
这艘船,作为这场婚宴所在地,的确是全天下最好的,最妥当的选址了。
进入这些船队排列的水域,我们的船也慢了下来,能更清楚的看到那艘巨大的红船,这时周围的那些大船上都纷纷的放下了小艇,不断的靠拢那艘大船,登上那艘大船,远远的,已经能看到甲板上灯火通明,客似云来。
渐渐的,我们的船也靠了过去。
等到对接上那艘红船放下的舢板时,船身微微的一震,我们便都走上的甲板,在凛冽的江风中,船上的侍卫护送我们登上了舢板,才看到那艘红船在船身上开了一扇门,竟也有平日里看到的那些大户人家的朱漆朝门大小,走进去,是一个斜斜的长梯,直通上船上的甲板。
裴元修带着我,妙言和韩子桐,我们四个人一起走了上去。
当我们走上甲板,顿时感到眼前闪过一片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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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
韩子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元丰问的是什么,下意识的看了我们一眼,而我又微笑着说了一句:“不会的。”
她瞪了我一眼。
裴元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韩子桐,神情显出了几分凝重,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着我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说完之后就会回去,但他还是没有动,反而转身看了看站在船舱外甲板上,正在跟人交谈的那个红色的身影一眼,眼中的情绪越发的凝重了一些,当他再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眼神中似乎也带上了一抹黯然,却始终没有说话。
但我已经全都懂了。
也只是笑了笑。
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不安,踌躇,甚至淡淡的愤怒,但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不管人有再大的权势,再强烈的欲望,世事都不一定会按照他的意志为转移,因为在很多时候,势比人强,不管我们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权力,在某些时候,都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走向。
看着我这样的笑容,他也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先失陪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
他刚一转身走,萧玉声又走到了我的面前。
记得之前离开天权岛,在海上分道扬镳的时候,他的身上还带着不少的伤,被鲜血浸染得犹如修罗,但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玉面公子的模样,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让他显得格外的修长俊雅。
他拱手朝我行了一礼:“拜见大小姐。”
我也回了一礼:“你也来了。”
他说道:“之前分别仓促,未曾向大小姐道别,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见到大小姐。”
“世事就是这样难料。”我笑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以为他也只是过来打个招呼就走,但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却还是站在我的面前,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我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下巴上那道凹陷显得更深了一些,也带上了几分意外的俏皮。
但他说的话,却一点都不俏皮。
他微笑着说道:“大小姐若有何差遣,可随时开口。”
“……”
我看向他,目光蓦地一闪。
他的意思是——
说话间,他的目光也快速的在这大殿中溜了一圈,再回看向我的时候,也多了一分淡淡的笑意,然后朝我一拱手:“先告辞了。”
我点点头。
眼看着他也走了回去,和裴元丰、薛慕华一样坐在椅子上,侍女们立刻奉上了茶点。但这也根本不是他们能休息的时候,裴元丰几乎还没在椅子上坐稳,就已经有一些官员走上前去与他寒暄起来。
若是在之前,这位擅自离朝的齐王出现,必然没有那么多人敢去跟他搭话,毕竟皇帝对他的态度并不明朗,轻易跟他联系很有可能就会惹祸上身,但现在他出现在了裴元珍的婚礼上,也就是说裴元灏仍然将他视为皇室的一员,至少还能让他出席裴元珍的婚礼并平和的对待他。
甚至,连喜宴的主人,新郎官刘轻寒都跟他寒暄了很久,刘轻寒作为皇帝的妹夫,同样也是裴元灏的宠臣,是很能代表朝廷的态度的。
这,就是一个契机,或者说一个暗示。
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官员当然也就不失时机的去了。
我也坐回了椅子里,静静的看着不远处的裴元丰和那些官员们淡淡交谈的样子,因为裴元灏没有剥夺他的封号,似乎还能听到有人隐隐约约的呼他为“齐王”;而他身边的萧玉声,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在闭目养神,像是一尊无声无息的玉雕,却几乎吸引了大殿里几乎所有的目光;还有在船舱外,甲板上正在跟人谈话的那一抹红影。
我静静的看着他们。
但,我静静的看着他们,并不代表我的内心也一样的安静,这一刻我只感到胸口不停的撞击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突突的往外跳,几乎要崩裂我的胸口一般。
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裴元珍被敕封为安国公主了。
她的封号,是安国。
安国……
之前我们在西川的时候,颜轻尘对刘轻寒的态度还是非常的生硬,打算将他和闻凤析驱逐出成都,在颜老夫人回到主宅之后更是要直接对他们动武,虽然两个人的方法不同,但看得出来,他们的态度还是一直的,也就是对朝廷的敌视态度。
但这一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裴元丰和萧玉声在这里出现,是得到了他的授意的,他竟然能同意裴元丰,甚至派遣萧玉声出现在皇室的一场婚礼上!
这意味着什么!?
几乎不言而喻,但让我全身都有些发麻。
早在很多年前我就知道,裴元珍背后的势力不一般,所以她在宫中做了一些事,包括当初她送给后宫妃子的那些别有用意的香料,我都猜测是跟她背后的势力有关;而之后叶云霜的出现,她和叶云霜之间暗同款曲,包括在申柔他们对付我的时候,说出“颜轻盈”的身世故事,都让我明白,她已经被宗门,被西川收服了。
这种事,连我都明白,裴元灏不可能看不透。
所以,他这个妹妹留在他身边,当然意味非凡,在常人看来,裴元珍就像是一把西川的刀,直扎进了皇城的内部,皇帝的身边,若是普通人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立刻除掉她以绝后患,但裴元灏没有,他显然意识到了,裴元珍虽然是宗门,是西川扎进皇城的一把刀,同样,要和西川建立联系,甚至搭上话,也要靠这把看似危险的刀。
本来,许多事并非只有战争才能解决,很多时候,背后的利益决定着各方面的态度。
只是,我不知道,要是什么样的背后利益,能让颜轻尘的态度转变,但眼前这个事实却是明显的,他的态度的确有了一定程度的缓和,所以才会让裴元丰和萧玉声出席这场婚宴。
这在我看来,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
自我记事以来,西川和朝廷之间就一直是敌对的,甚至在当年,父亲还在颜家执事的时候,蜀地和青川土司联合,直接对朝廷发动了战争,虽然最后以失败告终,但蜀地、颜家和青川土司的态度却是可见一斑。
甚至这些年来,西川都一直是游离在朝廷统治之外的一个特异的地域。
但现在,局势真的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
朝廷,显然和西川搭上了话。
而能够让两方面搭上话的人,除了裴元珍,我不做第二人可想!
所以,裴元灏给了她安国公主这样的封号!
安国,是因为她的的确确在安邦定国方面立下了大功,一旦西川对朝廷的态度缓和,那么很有可能三足鼎立的局面就会发生倾斜,一旦西川和京城的关系联合,那么江南就会相对孤立起来,成为他们最先打击的目标!
我甚至有些明白,为什么裴元灏为安国公主开府,不是在京城,不是在任何一个他便于控制的地方,而偏偏是在扬州。
因为很有可能,将来的扬州会成为整个中原战局最紧要的关口,所以他们要加强对扬州的控制,将刘轻寒一直留在扬州镇守,让裴元珍在扬州开府,都是他加强对江南控制的手段之一!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一阵心悸,也下意识的看了裴元修一眼。
虽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事实,但只要有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有可能推测出现实背后的事实,裴元修不可能没有这样的推测,更不可能在面对眼前这个局势的时候,没有警惕。
只是我看他,仍旧平静的,甚至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喝着侍女奉上的香茶。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微笑着:“怎么了?”
“……”
看着他微笑着的眼睛,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毕竟,有些话也不是能在这里说的,况且,作为金陵的主人,他比我更明白现在所要面临的问题。
三足鼎立的局面,在发生改变。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又用力的,握住了手下圈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感到一个人靠近了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年轻的,看样子十分聪明伶俐的侍女走到我的身后,当她一靠近,便带来了一阵香味。
她轻轻的说道:“夫人,奴婢冒犯了。”
“什么事?”
“想请夫人往后花园一叙。”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谁请我?”
“夫人一去便知。”
说完她便微笑着后退了一步,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说话,但要等着我起身的模样了。
我不由的皱起了眉头,看向大殿前方左右两边的侧门,那里的珠帘还在不停的摇晃着,因为不时的有侍从侍女来往行走,作为婚礼现场的此处,自然是各个地方都有不少人在护卫着。
我又看了裴元修一眼,正好韩子桐在跟他说着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我。
只有身边的妙言,她静静的坐在那里,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有眼中的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在她眼中化成了流光,在不停的闪烁着。
当我再回头时,那个侍女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闻着她身上那淡淡的香味,我想了想,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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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殿的侧门走出去,是一条很长的长廊,蜿蜒曲折,长廊的两边都是各种茂盛的花草,虽然天色已经很晚了,屋檐下的灯笼发出的殷红的光也不足以照亮那些草木,只能隐隐的在夜色中闻到淡淡的草木和花朵的清香。
在这样近乎宜人的环境里,那个侍女带着我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过了一道拱门,便进入了后花园。
这里的人已经比前面少很多了,但仍旧装饰得十分喜气,屋檐下仍旧挂着红灯笼,树枝上缠着艳红的绸缎,甚至一些不在这个季节开花的草木上,都系上了用绸缎和彩纸扎成的花朵,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完美。
那个侍女将我领到这里,然后朝我一福,便退下了。
我站在这片花丛中,只等了一会儿,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袭来,转身一看,一个绯红的身影从旁边的拱门内走了出来。
她莲步姗姗,衣摆荡起的波浪在红色的绣花鞋上轻轻拂过,好像是被风送过来的,甚至连她的衣袖,轻拂过两边的花草时,从花丛中升起了无数的星星点点,是隐匿在枝叶中的萤火虫,也围绕着她飞了起来,照亮了那一身红霞般的衣裳,也照亮了那张容妆精致,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
她走到我的面前,那张格外美艳动人的脸上浮起的淡淡冷笑倒是一如既往的熟悉,冷冷道:“你来了。”
“……”我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今夜喜宴的新娘子,安国公主裴元珍。
今晚,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裴元珍美艳动人过,清丽动人是有的,但毕竟后宫佳丽三千,美人实在太多了,而她那样淡淡的清丽也就没有那么耀眼了,只是在今晚,虽然暮色深沉,虽然远近的灯笼散发出的红光不足以照亮一切,但我仍然感到她的艳光四射,那张容妆精致的脸庞从来没有这样的明艳动人过,两边的脸颊如同红霞洇染,衬得那双眼睛仿佛明亮的珍珠一般,黑白分明,格外的清亮;她的唇也是细细勾勒过的,轮廓清晰,如同一颗饱满的樱桃,诱得人忍不住想要去采撷。
看着这样的她,让我一时有些失神。
比起我的失神,她就显得格外的神采飞扬,那双眼睛也亮得好像随时都在发光,看着我淡淡的表情,说道:“你一点也不吃惊的样子,怎么,你知道是我找你?”
我淡淡的点点头。
“怎么知道的?”
我不太想开口说话,但沉默了一下,还是懒怠的说道:“来唤我的那个侍女,身上脂粉味太重了。有那么重的脂粉味,必然是跟着一个脂粉味重的主人。而今晚,会浓妆艳抹的,也只有喜宴的女主人了。”
“……”
我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沉默的看着我,我越说,她的脸色越冷。
但等我说完了之后,她却反而笑了起来,只是眼中没有一点笑意:“你还是和在宫里的时候一样,那么聪明。”
“……”
“难怪,我的哥哥们对你,怎么样都不肯放手。”
“……”
“不过可惜,你的聪明,好像也没有帮到你什么。”
“……”
我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听的话,但即使再有心理准备,也不打算再继续听下去,于是倦怠的说道:“你叫我来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那我就要回去了。”
说完,我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当然有事。”
声音,有些冷冷的。
我想了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一片花叶当中,月光朦胧,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银纱,让她整个人的身形都变得有些朦胧了起来,可她的眼神却是无比的犀利,甚至在这一刻,亮得像是刀剑的锋刃。
但她开口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
“你打算怎么做?”
“……”
我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看着她没说话,而裴元珍看着我这样,不由的冷笑起来:“刚刚我的侍女已经来跟我报过了,西川的人来了,而且来的人,是五哥。”
“……”
她看着我,目光愈发的锐利起来:“你可不要告诉我,凭你的聪明,还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咬着下唇,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沉默到现在,我也知道沉默不下去了,看着她那分外犀利的眼神,我慢慢的说道:“果然,是你在中间起了作用。”
她挑了挑春柳般的眉尖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西川和朝廷,搭上话了,对吗?”
她笑道:“你看出来了?”
我说道:“皇帝陛下是个严谨的人,有功才会赏,有过必会罚,长公主殿下如今荣为安国公主,且得到了在扬州开府的特权,显然是为皇帝陛下立下了汗马功劳,才会有这样的恩宠;但公主殿下这些年来都在为淑媛娘娘守孝,并没有参与朝廷的任何一件事,唯有一件事,是非公主殿下不可的。”
裴元珍又笑了起来了,只是这一回,她的笑容里多少带上了一丝得意。
甚至,带着一点挑衅的意味。
我当然也明白她的意思——当年,就在申柔想要彻底打压我的那一次国宴上,她当着文武百官和皇帝的面替我开脱,之后,我和她在风雪交加的湖心亭中相见,她要我不再见刘轻寒,因为当时我的,是不可能摆脱皇帝的控制的,我因为气不过,也讽刺她和她背后的势力迟早会对刘轻寒不利,因为傅八岱师徒进宫的时候遭遇行刺,就已经是一个开始了。
但现在,她做出选择了。
她在她背后的势力和刘轻寒之间做出了选择,并且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一个双赢的选择。
我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怠的神情笑了笑:“公主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也的确是朝廷之福,造福了万民。”
她对我的奉承没有任何感觉,而是越发犀利的看着我的眼睛:“那你呢?”
“……”
“你打算怎么做?”
“……”
我淡淡的看着她:“公主殿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何必还在乎我的打算?”
“我知道你在西川的地位,也知道那里还有多少势力是在你的手下的。如果西川要动,最好就一心,而不是各自为政,况且——”她看着我,眼中也渗出了几分寒意:“我也知道颜公子对你非常的看重,他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一定会听取你的意见。”
“……”
“所以我想知道,如果这件事发展下去,你会怎么做?”
不知为什么,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里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我突然想起了在离开成都之前,颜轻尘对我说过的那些话——他告诉我,他是西川的守业者。
他还告诉我,西川面临着一个危机。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危机,能让他如此重视,但现在我依稀能感到,那一定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危机,甚至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否则,以颜轻尘的脾性,他不会那么轻易的跟朝廷建立联系。
很大的可能,他就是因为那个危机,所以才由裴元珍安排,和朝廷和平相处了。
这样一来,我心里的疑惑就更深了。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危机?
看着我眉心微微的皱起,甚至已经出现了几道褶皱,裴元珍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抬头看着她。
“你会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道:“我什么也不会做。”
她的眉心一蹙:“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做。”我又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仍旧惊愕不已的表情,淡淡的说道:“我能做的事,已经仅止于此了,至于其他的,已经不在我的能力范围。颜轻尘虽然是我的弟弟,但这些年来我不在他身边,他仍旧是颜家家主;西川的那些人虽然有的听我的,但这么多年来我不在西川,他们也一样过得很好。”
“……”
“他们有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我不会横加干预。”
“……”
裴元珍刚开始脸上还闪过了惊愕的,甚至带着一丝怒意的神情,但慢慢的听着,她的脸色平和了下来。
在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她立刻说道:“那二哥呢?”
“……”
“你是他的夫人,难道在金陵,你也不做主吗?”
“……”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而且笑出了声。
她立刻皱了一下眉头。
而我笑过拿一下之后,却感到一阵深深的倦怠,好像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一样,也不打算将这个谈话继续下去,便淡淡的说道:“公主殿下,我的话言尽于此了。告辞。”
说完,便转身要走。
可就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她带着冰冷温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了——
“我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我的脚步一滞,停了下来:“什么话?”
“你也知道我要说什么,但我觉得还是说明白一点更好。”说话间,她似乎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那冰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你也知道,今天是我和他大喜的日子吧?”
我冷冷道:“恭喜。”
“恭喜就不用了,你的贺喜我也要不起,”她用比我更冷的语调说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轻寒已经彻底把你忘了。”
“……”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那张容妆精致,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艳丽的脸。
我冷笑了一声:“这件事,好像不需要你再来告诉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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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椅子上那个捂着嘴,正轻轻咳嗽的,显得十分苍白消瘦的女人,不由的皱紧了眉头,站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韩若诗?
那天的事情之后,她就一直生病没有出过门,今天的婚礼因为她生病的缘故,便让她不用出席,免得舟车劳顿,谁知一转眼,她却又来了,而且坐在了我的位置上。
这个时候,裴元修和韩子桐,连一旁的妙言都在围着她,妙言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一脸担忧的表情。而韩子桐轻轻的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显得十分担忧的说道:“不是说了身体不好就不要勉强的吗,你怎么又——”
“咳咳,咳咳咳咳。”韩若诗一边用丝帕捂着嘴轻咳着,一边气若游丝的说道:“算了,我想了想,这样的场合不论如何还是应该过来,哪怕应个景也好。”
裴元修叹了口气:“可你——”
话没说完,他和妙言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就看见我站在他们面前,微微蹙眉的看着韩若诗苍白的脸庞和病弱的模样。
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的捏了起来。
韩子桐却还毫无知觉的,还在继续劝她的姐姐:“再说了,你来了又不好好呆着,去外面吹什么风,要是再着了凉——”她说着说着,就听见妙言对我说:“娘,你回来啦?”,她也回过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顿时,韩子桐也愣了一下,立刻看向了她姐姐靠坐在圈椅里,咳嗽得肩膀都在微微耸动的样子,立刻,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冷的光,就像是没有看见我一样,又回过头去轻轻的拍着韩若诗的后背:“姐姐,你不舒服就不应该勉强自己,公子看见你这样,会难过的。”
这时,韩若诗也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着说道:“青婴姐姐。”
我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一些。
面对她们俩,当那天我从浴室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已经不再抱能好好相处的希望了,打了那两个对我动手动脚的侍女,是打给她们主人看的,也是想要给她们一个警告,但终究——主人没有挨打,所以我的身上还一直带着一丝未退的戾气,而现在,在刘轻寒和裴元珍的婚礼上,居然将我的位子占了。
看来,警告也是不管用的了。
我的脸上,甚至几乎要透出一丝冷笑来。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听着周围传来的那些喧闹的声音,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一眼,大殿上的人很多,大多数都在跟新来的宾客寒暄交谈,但也有一些人,刚刚我注意看过的那些人,甚至也有一些曾经在京城会过面的官员们,都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我们的一举一动,也都在这些人的眼中。
这个时候,我不由的犹豫了起来。
如果我要叫她起来,不管我的身份和她的身份是什么,但都是争风吃醋之举,难免就落了下乘,甚至是摆着笑话给人看。
但,如果我要咽了这口气,仍旧是摆了这个笑话给所有人看,也包括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的眉心不由的深深的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的裴元修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微笑着说道:“青婴,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愣了一下:“去哪儿?”
他笑道:“你忘了,我们还没有把贺礼送出去呢。”
“……”
说话间,他已经朝我伸出手:“你跟我,我们两一起过去,把贺礼送给新郎官。”
“……”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在原地站着,但还是很快将手伸出去,放到了他的掌心里,而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两个侍从立刻跟着他走了过来。
这一次,坐在那里的韩家姐妹两个人都怔了一下,韩若诗没有说话,只是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都趴伏在了圈椅的扶手上,韩子桐一只手还护着她,一边转过头来看向我们:“公子——”
裴元修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那一眼,我站在他的身后,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是看着韩子桐原本还要说什么的,却一下子止住了。
然后,我听见他平静的说道:“你先陪若诗休息一会儿吧。”
说完,转过身来伸手握紧了我的手腕,又转头看着还站在一旁,反复有些回不过神的妙言:“妙言,要跟阿爹和娘一起去吗?”
妙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们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小小的脸上愈发多了几分苍白,但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不去。”
裴元修点点头,道:“那你就在这里,照顾若诗姑姑。”
“嗯。”
妙言转过身去,走到韩若诗的身边看着她,但我分明能赶到,她的眼神有些游离,像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裴元修已经转头对我微笑着说道:“我们走。”
我被他拉着手腕走开了,一边走,他一边说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我,我去后面花园走了走。”
“怎么会去那里?”
“这里有点闷。”
……
只闲话了两句,走了几步之后,我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韩子桐像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似得,呆呆的坐在椅子上,甚至连一直轻抚着她姐姐后背的那只手都不会动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可是,也不等我去细想什么,甚至来不及跟裴元修说什么,就感到一阵风,卷着水腥气袭来,顿时将我的宽阔的衣袖都吹得飞扬了起来,回头一看,裴元修已经带着我走到了船舱门口,而在那里,刘轻寒正在跟新来的一位客人说着什么,两个人似乎相谈甚欢,他一边点头,一边轻轻的微笑着。
风,也吹过他身上那鲜红的喜服,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绯红的影子。
这样的他,完全看不出来经历了什么,若不是裴元珍告诉我,我甚至不知道他遭遇了刺客的暗杀,即使这样,也看不出他到底什么地方受了伤。
但,到底是谁?
感觉到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温柔而温和的感觉,我抬起头来看着裴元修,他也察觉到我的目光似得,转头对我笑了一下。
我相信不是他。
他已经答应了我的,他不会骗我。
那,会是谁?
我又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向大殿里的其他的客人——文武百官中,当然也有分流分派的,刘轻寒入仕的时间不短了,当然会树立一些敌人,但那些官员应该不会是刺杀的主使者,毕竟其中还牵涉到了皇帝,申恭矣倒台之后,朝中已经没有能直接跟皇帝对抗的力量了。
想到这里,我又看向了那几个人。
汝南袁明德、晋侯公孙述,他的小儿子公孙启,还有那位走到哪里都笑眯眯的,一团和气的云中林氏,林公子……
还有——我的目光忽闪着,看向大殿前方,而正在这时,一双倨傲的眼睛也同时看向了我。
顿时,我浑身都战栗了一下。
两个人这样一对视,敖平那张黝黑的,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但因为他的脸看起来很凶,这样的笑容非但不让人觉得和善,反倒透着一点狰狞之感,好像一头猎豹藏身在灌木丛中,发现自己的猎物回头了一般。
让我不由的一阵心悸。
但,他也只是看了我那一眼,便又笑了起来,跟周围的其他人说笑去了,并且一口饮尽了手中那巨大的金杯里的酒。
我还有些心有余悸,裴元修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呼吸不畅,低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用目光问我——“怎么了?”
我急忙做出一点笑容,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些人,都是地方的豪强士绅,他们也是受裴元灏新政影响最大的人,而推行新政,刘轻寒一直都是最大的助力,虽然我知道,他的背后还有一个傅八岱,但毕竟傅八岱已经老了,而且深居简出,除了给皇帝提供一些看法和讯息,他几乎不怎么参与朝中大正方正的决策,这样一来,刘轻寒就被推到了台前。
那些人如果要杀,也当然会把他放在目标之列。
问题就在于,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一次的暗杀?
我对这几个人都不太了解,也几乎都是在今天这场婚礼上才得见真颜要从这些人里找出幕后的黑手,想来也没那么容易。
但刘轻寒呢,他知不知道?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向前方,他跟眼前的那个宾客谈完了,那人转身离开,他抬手起来拱了拱手,我一下子看到,当他放下手的时候,下意识的用右手捏了一下左边的胳膊。
那里——受了伤。
看来如裴元珍所说,的确只是皮外伤,刚刚上船跟他面对面谈话的时候也没有发现,但今晚他不停的跟那些宾客拱手作揖,时间一长,次数一多,难免会牵扯到伤处,也许现在就开始痛起来了。
想来,那天裴元灏有些失去理智的想要过江,他作为扬州府的首席大臣,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亲身到场,而是让闻凤析来劝谏,其实那个时候,我就感觉到不对了,但我也只能想到裴元灏的压力,和他在岛上对我说过的“仅止于此”的话。
仅止于此……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若有所感,也转过头来看向我们时,脸上蓦地飘过的一丝淡淡的愕然表情,淡淡的笑了一下。
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两位。”
“新郎官。”
裴元修走上前去,一拱手,刘轻寒也拱了拱手:“招待不周,万望见谅。”
“哪里,今天这样的大场面,实在难得,新郎官一定累坏了。”
“还好还好。”
我站在旁边,静静的听着他们两人的寒暄,仿佛还颇有些亲热之感,等到寒暄得差不多了,裴元修才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道:“青婴,把贺礼给刘大人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从跟在我们身后的一个侍卫的手上接过礼盒,然后微笑着捧到他的面前:“刘大人,新婚大喜。”
他的目光立刻被我手上的锦盒吸引了,笑着说道:“倒是让公子和夫人破费了。”
说着,便伸手接了过去。
他一伸手,我感觉到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立刻接过那礼盒,然后便转身要递给了跟在他身后的侍从,这时,裴元修微笑着道:“刘大人不打开看看?这是我与拙荆特地为刘大人和元珍选的贺礼。”
刘轻寒听他这么一说,原本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然后又收了回来,笑着说道:“我也知道,公子和夫人的贺礼必定别具匠心,原本是打算一个人偷偷昧下的,既然公子这么说,那我就在这里看看吧。”
他这样一玩笑,裴元修也笑了起来。
然后,他身后那个原本要接过锦盒的侍从便走上前来,伸手捧着锦盒的底部,然后刘轻寒打开了锦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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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躺着一块鲜红的锦帛,那红色红得格外的鲜艳亮眼,一打开的时候,围着盒子的几个人脸上都映过了一片红光。
刘轻寒愣了一下:“这是__”
裴元修微笑着说道:“这是青婴为了你和元珍的婚礼,特地找来了江南六省最好的绣娘,为你们绣的一幅百囍缎。”
“哦……”
刘轻寒定定的看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伸手去拿了起来,那块锦帛柔软而沉重,被拿起一角之后,下面的立刻沉甸甸的垂了下去,一下子在所有人都面前展露了真身。
顿时,一片金光在眼前闪过。
我听见他的呼吸都紧了一下:“这是__”
锦帛一展开,就能看到上面无数的金光闪耀,仔细一看,全都是囍字,大大小小,分布在锦帛的每一个角落,随着锦帛被风吹得微微的起伏着,那些字仿佛也在随之微微颤抖,金光不停的闪烁。
裴元修笑道:“这上面,一共用金线绣了一百个囍字,而且每一个囍字都形态各异,你在这里找不到两个完全相同的囍字。”
“……”
刘轻寒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囍字,似乎被那金光所刺,他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是夫人送给我和元珍的?”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是时间仓促,所以十分简陋,还望刘大人不要嫌弃。”
“……”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抚过上面的一个金色的囍字。
然后,他说道:“不嫌弃。”
“……”
说完这句话,他又抬起头来,笑着说道:“夫人的心意,在下心领了。”
我笑了笑。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慢慢的将那锦帛沿着之前打开时的褶皱又折叠好,放回了盒子里,还轻轻的拍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盖上盖子。
他笑着说道:“元珍一定会喜欢的。”
我笑了笑:“那我__那那些绣娘们的辛苦就没白费。”
“不知夫人找的是什么绣坊,工艺如此精湛?”
“不过是相熟的一个小绣坊罢了,不值一提。”
“哦……”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对捧着那个盒子的侍从道:“收起来。”
那侍从立刻领命捧着盒子,转身走了下去。
当他回过头来再看着我们的时候,脸上已经是妥帖的微笑,说道:“让公子和夫人费心了。”
“哪里,”裴元修笑道:“只希望刘大人能跟元珍幸福美满,白头偕老。”
他说着,伸出手去,拍了一下刘轻寒的肩膀。
这个举动,对他,对刘轻寒,对这里整个场面来说,都有些突兀,我也带着几分愕然的看向他,只见他微笑着说道:“轻寒兄,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该过去的就让它们都过去。元珍,是我们最小的妹妹,这些年来我们兄弟来来往往的,其实都忽略她了,但她能找到轻寒兄这样的归属,也实在是我们几个兄弟所乐见的。”
刘轻寒微微的变了一下脸色,原本笑意融融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裴元修道:“望你不要辜负了她。”
“……”
刘轻寒显然没有想到,甚至我也没有想到,裴元修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说这些话,一时间他几乎都有些回不过神来,我也有些怔忪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刘轻寒轻轻的点头说道:“请公子放心。”
“……”
“我,必然不会辜负元珍的。”
“好。”
说完,裴元修又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在他们两这样相对着,气氛几乎变得有些融洽的时候,外面的司仪官突然大声道:“皇上驾到!”
这声音一响起,顿时周围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裴元修的手还搭在刘轻寒的肩膀上没来得及放下来,而我们一抬头,就看到前方船头那一边一大队人马,护卫、侍女,禁卫军,连着陪同的一些官员,一共大概有几十个人,乌泱泱的出现在眼前。
而这些人当中,那个身材高大,一身明黄色长袍的男子依旧是最惹眼的一个,即使这样晦暗的天色下,殷红的灯光甚至都照不亮我们脸上的表情,却独独都聚到了他的身上,让人觉得格外的耀眼。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长袖被风鼓起,飘扬在空中,而那双深黑的眼睛却带着一丝看不清的深邃之意,仿佛一滩无底的深潭,连风浪都激不起来,而那深潭下面,却隐匿着无数的暗流。
一看到他,刘轻寒的脸色立刻又变了一下。
裴元修的手也从他的肩膀上放了下来,他立刻转身走了过去,正要朝皇帝行礼,裴元灏已经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胳膊:“免礼。”
他抬起头来:“皇上__”
裴元灏笑道:“今日不讲君臣之礼,你若要行礼,就要行家礼了。”
刘轻寒听着,不由的也笑了:“皇上这么说,微臣惶恐。”
“都说了,今日不讲君臣之礼,”说着,他拍了拍刘轻寒的肩膀:“元珍呢?”
“还在房内梳妆?皇上若叫,微臣让人去唤她。”
“不必了。”裴元灏笑道:“她盼这一天可不知道盼了多久了,就让她再梳妆精致一些,做一个全天下最漂亮的新娘子。”
刘轻寒笑了起来。
而这时,我感到一只手轻轻的牵住了我的手,低头一看,却是妙言。
她站在我的身边,船舱两边摇晃的红灯笼发出的殷红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也没能掩盖她脸色的苍白和失神,尤其当她听到裴元灏的话的时候,更是脸嘴唇都苍白了起来,小手微微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指。
我下意识的想要抱住她,但她却一动不动的,只定定的看着人群中那两个男人的身影。
而这时,裴元灏慢慢的朝我们走了过来。
走到了裴元修的面前。
几乎和之前在金陵的码头上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不同的是,周围的人不再是金陵的兵马和围观的百姓,而都是一个个手握重权,声震四方的大人物,这艘船上的人,对整个天下有几乎翻云覆雨的能力,而所有的这些权力,都几乎集中在了这几个男人的身上。
当我感到一个身影也出现在身边,转过头去的时候,看见裴元丰也走了过来。
就在这艘船上,这三个男人终于相聚了。
他们三个人这样相对着,一时间,连风都更加的凛冽了起来,长袍被风鼓满,几乎有一种要飞扬起来的飘摇感。
而这时,司仪官又一次大声道:“皇上驾到!”
顿时,大殿里喧闹的声音全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所有的目光也都看了过来,然后便看见他们全都齐齐跪下,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我不是没有看见过裴元灏登基之后,为百官朝贺的场景,也早就听过这样的齐呼,但这一刻,在这艘高大的红船上,风气浪涌的长江上,这样的场景几乎是数百年来头一遭,也第一次有了这样的雄浑之音在长江上响起,一时间,风凛冽,浪翻涌,甚至连整艘船都微微的震荡了一下,而那声音从大殿内传出,在江面上激荡开来,掀起了无数的浪涛。
而牵着我的手的妙言,这一刻手指也在微微的颤抖着。
她知道她的亲生父亲是皇帝,也见过她的阿爹在金陵一呼百应的模样,但这一刻,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皇帝的权威,当所有的人都跪拜在自己脚下的时候,那种仿佛腾云驾雾的感觉,是会让任何人失掉神智了。
也难怪,从古到今,有那么多人追求这样极致的权力了。
我轻轻的捏了一下妙言的手指,她立刻回过神似得,抬头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在说:这就是皇帝的权力吗?
而我对着她微微一笑。
是的,这就是皇帝的权力。
这就是让那么多人前赴后继,甚至忘掉死亡的恐惧,不断掀起战乱和杀戮,也一定要得到的东西。
只是,虽然这一幕显得那样的震撼,裴元灏却根本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这两个兄弟站在自己的面前,这,似乎也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半晌,他说道:“平身吧。”
那些文武百官和各地的王侯士绅才又站了起来。
虽然站起来了,但显然,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再坐下去,于是,大殿里所有的人都这么站着,目光也都聚焦在了大殿门口这几个男人的身上。
裴元灏看着他们两,笑道:“朕很高兴,你们能来。”
裴元修也笑了笑:“元珍出嫁,是我们兄弟最乐见的一件事了,当然要来。”
“是啊,”裴元灏微微笑道:“朕,的确乐见。”
“……”
这句话,立刻显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裴元珍出嫁,仅就出嫁而言,的确是一件好事,但她的出嫁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就不一般了。
联合与分裂,合作与对抗,都在这一场婚事的背后,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这,的确是百年内不会再有的,最重要的一场婚礼。
就在这时,司仪官走上前来,轻轻的俯首道:“启奏皇上,吉时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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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声背着双手站在那里,微微的蹙着眉头,虽然眼前的河灯幻化出一片绚烂的光,但那些七彩的光芒却似乎根本没有照进他的眼睛里,他静静的站在那里,那双漆黑的眼睛反倒闪烁着一种深沉的光。
虽然知道,今天这件喜事对他这个西山书院的学生来说,除了颜轻尘的交待,没有任何意义,但他做出这样的表情,难免让我心里一沉。
我注视着他,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但,他的表情却一成不变,倒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似得,他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我也看着他,用目光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虽然他摇头了,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自己的表情和目光也显得有些犹豫。
我心里越发的有些不安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走过去,问他到底有什么问题,可还没动,就感到裴元修的手牢牢的抓着我的手腕,回头看时,他还微笑着看着江中的风景,整张脸都因为河灯发出的光而亮了起来,他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道:“风景真好。”
当我再去看时,人群中已经找不到萧玉声的身影了。
倒是裴元修感觉到了什么,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敷衍的笑了笑,他也感觉到了我的心不在焉,但看了看周围,也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来,便在我耳边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我担心他有别的想法,尤其这一场婚礼的新郎官是刘轻寒,便说道:“真的没事。”
“……”
他还是看着我,脸上原本称得上愉悦的笑容慢慢的淡了下来。
我忙说道:“只是肩膀有点痛。”
他一愣,看向我的肩膀:“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敷过药了吗?”
“刚刚被人撞了一下。”
“严重吗?”
他立刻紧张起来,要查看我的肩膀,我急忙伸手拦着,微笑着说道:“也只是被撞了一下,能看出什么来?”
但这话丝毫没有安抚到他,他问道:“动一动,有没有问题?”
“真的没事,只是有点痛罢了。”
我说着,一边抬起手来,忍着肩头的钝痛朝他动了动手指,展示自己无恙,然后笑道:“你不要太担心了。等回去再找大夫来给我看看,现在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说着,我笑了一下。
直到看见我的手可以毫无障碍的动弹,他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伸手揽着我,避免被别人再碰上,我被他的小心翼翼逗得淡淡的笑了一下。
可是,再回头的时候,原本一直在身边的妙言却不见了踪影。
我顿时心里咯噔了一声,急忙转头看向刘轻寒那边,但他只是站在船舷上,扶着围栏看着江中的风景,身边是那些围上来恭维贺喜的官员,并没有见到妙言的踪影。
她去哪儿了?
我又转头看向四周,但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几乎全都到了这片宽广的甲板上,云云宾客,加上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护卫,还有各位王公命妇带来的侍从婢女,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边,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在周围攒动着。
我顿时有些急了:“妙言?”
喊了一声,但我的声音立刻被周围的欢呼声吞没了。
“妙言!妙言!”
我抬起头来又喊了两声,却像是投石进入江中一般,激起的小水花立刻被浪涌吞没,只有裴元修听见,问我:“又怎么了?”
“妙言不见了。”
“什么?”
“妙言不见了!刚刚她还在我的身边的。”
他也转头朝周围看了看,但立刻说道:“别担心,可能只是去那边看风景去了。”
“……”
我听着,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她今天的样子,实在不像是有心情去看风景的,尤其刚刚她跟我说的那句话__她准备的礼物,不是给刘轻寒的?
从她提出要求,我帮助她完成那件绣品,我一直以为她是为了她的三叔,为了这份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的单恋,可是到了婚礼上,她却告诉我,那份让她花了好几天的时间,甚至手指都被针尖扎得满是伤痕的绣品,不是给刘轻寒的礼物。
那她是要给__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灵光一闪,立刻明白了过来。
我回头道:“元修,我去找妙言。”
说着,便要把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我去找她,马上就回来。”
可是抽了一下,却抽不动。
他抓着我的手不放,说道:“这里人多,你不要乱跑。”
“我没事的,但我担心妙言。”
我一边解释,一边轻轻的挣扎了起来,他蹙眉,却还是用力的抓着我的手,但正好这个时候,身后有几个看热闹的人走了上来,被后面的人一推,将我们的手隔开了,我趁机将手抽了出来。
“青婴!”
他在那边大声喊着,我回头看着他,说道:“我去找她,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看见他的身后,袁明德他们几个人似乎趁乱走了过来,他被那些人喊住,也回过头去,而我正好转身走出了这片最拥挤的甲板。
一走出人群,先透了口气。
然后,当我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韩若诗站在那里。
她的脸色仍旧不怎么好,似乎也没有这个力气挤过去看风景,所以只是远远的站在这里,一看见我,立刻做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青婴姐姐。”
“……”
经过那天之后,我跟她们姐妹的关系已几乎恶化,尤其今天她这样的出现,坐在我的位子上,更是把双方的矛盾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我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便四下看去,想看看妙言到底还在不在甲板上,又或者在大殿上的什么地方。
她却对我的冷脸一点都不在乎似得,微笑着说道:“青婴姐姐怎么没去看风景?”
我顿了一下,淡淡道:“风景再好,也不如人心变得精彩。”
她的脸色一僵。
我对着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正要去另一边找找妙言,就听见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__
“青婴姐姐对我,似乎有些误会。”
“……”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回头看着她。
她仍旧微笑着看着我,只是笑容有些过分的苍白,甚至透着一丝孱弱的,说道:“我对公子之心,天地可鉴,但我对姐姐,并没有什么敌意啊。”
“……”
“姐姐又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呢?”
“……”
我看着她苍白的笑容,不由的也觉得有些好笑。
然后我笑道:“这么说,我应该谢谢你,那天在我沐浴的时候,派那两个侍女来‘照顾‘我了?”
“照顾”两个字,我格外的加重了一些语气,立刻,就看到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笑着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声,笑声和笑容都分明带上了一丝恍惚不定:“什么?”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身边还不停的有一些侍从侍女经过,虽然他们都尽力的掩饰脸上的表情,但还是有些人按捺不住的偷偷看着我们。刚刚在大殿上,她坐到我的位子上,就已经有一些人注意到了,这个时候倒也犯不着再让人来看一场戏,我淡淡的笑了一声,便转身要走。
韩若诗却又道:“青婴姐姐。”
这一回,我有些不耐烦的回头看着她,她倒是很快便重振了脸色,微笑着说道:“姐姐是在找妙言吗?”
我一愣:“你知道她在哪儿?”
她笑道:“刚刚看到,妙言好像从侧门出去了。”
侧门?
我抬头往前一看,看着那珠帘不停晃动的侧门,顿时眉头皱紧了。
难道,妙言真的去找裴元珍了?
一想到这里,就再也不能耽搁了,我也没有再跟韩若诗纠缠下去,便急忙走进大殿,匆匆的走过了侧门。
前方的船头上一片热闹非凡,但这里还是和之前一样安静,只有屋檐下的灯笼随着清风拂过而微微的摇晃着,让周围的光影也变得魅惑不定起来,仿佛有数不清的人影在周围起舞着,我一路走过长廊,踩着这样的光影而来,不知为什么,心情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妙言真的去找裴元珍?她的礼物,是要送给裴元珍的?
想来,我也能明白她的心情,只是,我不知道这一对姑侄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裴元珍甚至从来没有见过妙言,以她的脾性,对我那样的不满,见到我的女儿会如何?
越这样想,我的心情越不安,匆匆的走过长廊,但一走到刚刚的那个花园里,就有些茫然了。
裴元珍的房间在哪里?
刚刚我和她在这里见面,但也只看到她从那边的宫门走出来……我小心的走过去,借着不远处灯笼发出的晦暗殷红的光看了看里面,拱门的正前方是一座假山,按照所有宅邸修筑的套路,将里面的风景都遮挡住了,也完全不知道裴元珍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妙言是不是真的来了这里?还是,她来了这里,找不到我的话,也会折回去?
正想着,就听见身后的大殿方向,鼓乐之声又一次响起。
听着那鼓点声,我立刻明白,是喜宴要开了。
不由的有些犹豫了,妙言到底是来了这里,找到了裴元珍,还是根本不是来找裴元珍,现在仍然在大殿那边?
如果是这样的话,宴席齐备,而我作为裴元修的妻子却不在场,那恐怕会让他的面子格外的不好看。
正在犹豫的时候,正好前方走过了两个捧着铜盆的侍女,一看见是我,急忙走了过来:“夫人?夫人怎么会在此处?”
正好遇见了她们,我急忙问道:“你们看见妙言了吗?”
“妙__”
她俩有些疑惑的看着我,我忙说道:“我的女儿,之前一直跟在我身边的。”
“哦!”她们两恍然大悟,一个嘴快立刻说道:“妙言公主啊!”
“……”
我的脸色不由的一僵,而旁边的那个急忙伸手撞了她一下,那侍女也立刻反应过来,有些讪讪的看着我,笑道:“夫人莫怪。”
我也没空跟她们说太多,只一挥手:“你们看见她了吗?”
她两人摇了摇头:“我们只管给公主和驸马送热水过去,没有注意到啊。”
“驸马?”
“是的,喜宴要开了,驸马也要准备回来更衣了。”
说话间,大殿那边传来的乐声更加的响了,在这样的夜色当中,有些震耳欲聋,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没有人看见妙言,难道她真的没有来这里,还是来了这里,又折回去了?
不过,不管怎么样,不能再停留在这里了。
我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沿着来路,我很快便走了回去,还没进门,就听见了大殿里一片人声鼎沸,鼓乐齐鸣的声音和嘈杂喧闹的人声相交,让这个夜晚也变得有些沸腾了起来。我走到门边轻轻的撩开珠帘,才发现这大殿之上,刚刚还是一片随意的摆设,此刻已经宴开数十桌,远远的看过去,只见那些桌上珍馐百味皆呈于前,透过珠帘,已有浓郁的酒菜香味随风飘来,诱得人食指大动。
而我一眼就看到,在殿上百宴中,大殿正前方那张最大的主桌上,裴元灏端坐于前,而裴元修、裴元丰,还有韩家姐妹和另外几位在朝廷颇有威望的王公命妇陪坐在了周围。
可是,新郎和新娘,这一对新人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看来,刚刚侍女说的,他们两都回去更衣,还未出来。
我撩开帘子走了过去,裴元修坐在那里,微微蹙着眉头,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当他一抬头看见我走过去,立刻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忙说道:“你去哪儿了。”
“我找__”
话没说完,我的心又是一沉。
妙言不在这里。
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这一次他宴席座位的安排自然也是有一番考量的,毕竟是裴元珍大婚,所以他将兄弟几人都安排在了这张桌上,包括西川的薛慕华和萧玉声,那么妙言作为她的女儿,长公主的侄女儿,自然也应该在这张桌上。
但是,我和裴元修旁边的空位上,没有人。
妙言还是不在大殿里?
她去哪里了?
就在我的心里一阵慌乱,坐在主座上的裴元灏也隐隐的皱起了眉头,看了我们一眼,也看向了妙言的空位。
她人呢?
就在我和他都皱紧了眉头,甚至我的心里已经涌起了一丝不安的时候,突然,坐在裴元丰身边的萧玉声猛的气息一沉,暗暗道:“不对劲。”
顿时,大家都看向了他。
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侍女惶恐不已的从侧门跑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皇__皇上__”
裴元灏眉头一皱:“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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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女失声道:“公主,安国公主她——她被杀了!”
什么?!
这话一出,顿时整个大殿都僵住了,几百号人一瞬间全都失去了反应,连一点声息都没有,所有的人全都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个结结巴巴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要瘫倒在地的侍女。
仿佛一道惊雷,从头顶炸响。
我只觉得整个人都蒙了,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而看着那个侍女,仿佛就是刚刚捧着铜盆,说要去给公主和驸马送热水的两个侍女其中的一个。
可是她说的话,已经让我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她说什么?!
公主——安国公主——
裴元珍,被杀了?!
被杀了?!
被杀了……
雷声仿佛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着,震耳欲聋,我甚至已经被震得失去了神智,甚至无法去思考“安国公主被杀了”是怎么回事,就这么呆呆的坐在那里,一瞬间,手足冰凉。
而这时,安静的大殿里响起了“啪”的一声脆响。
仿佛这一声,将我在混沌中的思绪打断,我猛的一抬头,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裴元灏,他一下子站起身来,衣袖拂过桌面,将桌上的酒杯直接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铁青,开口的声音,声音仿佛淬了冰:“公主人呢?”
那侍女连滚带爬的起来,跪在地上:“就在洞房里!”
话音一落,他转身走了过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晃动的珠帘后,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裴元丰铁青着脸也起身跟了上去,他身边的萧玉声走得最快;而就在这时,一只手用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我转头一看,是旁边的裴元修,他皱紧眉头说道:“我们也去看看。”
“……嗯。”
我被他牵着站起身来,也被他拉着走了过去。
在穿过珠帘的时候,那些珠子撞击的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直到我被裴元修拉着走上后花园的长廊,感觉到夜风卷着寒意从身边吹过的时候,还在不停的回响着,前面的路变得奇怪而扭曲了起来,屋檐下的灯笼更是随风不停的摇摆,让一切光影都变得晦暗难明,甚至有些诡异莫测。
但很快,当我们走过拱门之后,前方出现了大片的光亮。
是那些侍从侍女们都点燃了灯笼和烛火,聚在一个房门外,虽然人很多,却连一点咳嗽喘息的声音都没有,人人都屏住呼吸,摇曳的灯火照在一张张苍白而满是惊恐表情的脸上,越发让这一刻显得压抑而沉重。
走在我们前面的裴元丰在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险些跌倒在地,而当我被裴元修带着走过去的时候,我的脚也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几乎跌倒。
因为在进门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
那种血腥的味道太过熟悉,不仅在我过去的回忆里,生活中,甚至也曾经在我的梦里盘桓不去,当我一闻到那浓烈的血腥味,眼前就像是腾起了一阵黑雾,要将我一下子卷回那些不堪的岁月中。
幸好,一只手横过来,扶住了我。
我仓惶的抬起头,对上了裴元修沉静的目光,他看着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我手腕和护着我腰肢的双手微微用了点力,让我重新振作站稳了。
然后,我和他一起走进了这间屋子。
一进房门,就看到了一片红。
这是他们的洞房,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门是红的,墙上贴着大红囍字,厅堂里的香案上铺着红色的桌布,摆着两支鲜红的喜烛,地上的地毯是红色的,在厅堂的一边垂着一道明晃晃的珠帘,珠帘的里面便是卧房,那里也是一片鲜红,鲜红的窗纸,鲜红的床帏,连床上的锦被床褥也是红的……
屋子里唯一的苍白,是坐在地上的,刘轻寒的脸。
他的脸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苍白得仿佛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流尽了全身的鲜血,几乎和他脸上那张冰冷的面具一样,而他怀里抱着的,却是一个满身鲜红的人。
裴元珍!
她和之前我们看到的一样,还穿着大红的喜服,脸上是绯红的胭脂,她白玉一般的左手捂在胸口,那里扎着一把锋利的短刀,深深的扎进了她的胸口,将那里变成了一个血洞。虽然她穿着大红的喜服,但鲜血流淌下来,将她的喜服染得更红,甚至连她身下的地板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要流多少血,才会是这样?
看到这一幕,我已经完全呆住了,尤其当我看见刘轻寒慢慢的抬起头来,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我们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忘记了。
“这……”
我颤抖着,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裴元珍被杀了!在自己的洞房里,被人杀了?!
为什么会这样?是谁在她大喜的日子,大婚之夜,在她的洞房里杀了她?!
这一刻,我的整个思绪都混乱了,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周围的人,站在刘轻寒面前的裴元灏,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我甚至能听到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用力的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挣得指关节都发白了。
而跟在他后面冲进洞房的裴元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了似得,甚至在这一刻冲到裴元珍的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当他的手刚一伸到裴元珍的鼻子下面,只短短的一刻,我就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往下垮了一下。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薛慕华也蹲下身,伸手在裴元珍的脖子上探了一下。
然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哽咽,轻轻的说道:“元丰,不用探了。”
裴元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一片血红。
“她,她已经——”
话没说完,她也已经不忍心再说下去,只伸出手去挽着裴元丰的胳膊,想要把他拉起来,但裴元丰却还是不肯相信一般,只死死的盯着躺在血泊当中,一动不动的裴元珍,那张在胭脂的掩映下,已经透出苍白之色的脸上,还沾着一点血迹。
他伸出手,那修长而有力的手指颤抖着,慢慢的触碰到了裴元珍的脸上。
鲜血,还未干涸,很快便将他的手指也染红了。
他喊道:“元珍?”
“……”
没有人回答他。
“元珍?”
他想要伸手去擦拭她脸上的鲜血,可当他的手再次触碰到裴元珍的脸上,不知是感觉到了鲜血的刺激,还是那已经冰凉的肌肤,他怎么也动不了了,只看着裴元珍苍白的脸,眼泪从眼眶里滴落出来。
薛慕华急忙反手抱住了他,低声道:“元丰。”
裴元丰已经说不出话来,我听见他用力的压抑自己,喉咙里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要哭,但怎么也没有办法哭出声来,只是在薛慕华抱住他的时候,眼泪落在了她漆黑的头发里,倏地便消失了。
这是他们的妹妹,唯一的妹妹。
他们兄弟几个,死的死,散的散,走到现在已经各自为政,都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唯有这个妹妹的婚事能让他们重聚,但唯一的妹妹竟然在新婚之夜惨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任谁都无法承受。
裴元丰的眼睛都挣红了,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死死的盯着裴元珍的尸体。
看着那具美丽的,却苍白的尸体,我感到一阵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急忙闭上了眼睛,这时,就感到身边的裴元修伸手揽着我的肩膀,将我轻轻的抱进了怀里。
我们的身后,一些王侯公卿,达官贵人也已经赶到了这里,原本宽大的新房此刻也完全挤不下,屋子的厅堂里站满了人,连门口也挤满了,但这么多人在这里,却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所有的人全都屏住呼吸,带着几分惊慌和恐惧的,看着内室里那一片血红的场景。
长公主裴元珍,在新婚之夜,自己的洞房中,被杀害了!
就在所有人都安静得,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时候,一个低沉的,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戾气响起——
“是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并不大声,但此刻却像是一阵惊雷,震得所有的人都颤抖了一下。
我抬起头来,看见裴元灏站在那里,沉沉的开口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连光都没有,仿佛笼上了一层沉重的阴霾,而一直跪在一边的,那两个侍女中剩下的一个,此刻全身都跪伏在地上,单薄的肩膀不停的抽搐着,颤声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
“奴婢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驸马爷,和公主……”
“……”
“皇上饶命,皇上恕罪。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那侍女拼命磕头的模样,我的心里一时间又是惊恐,又是不忍,但还有更深的不安在涌动着——
妙言呢?刚刚一路走过来,我还是没有看到妙言!
裴元灏浓眉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透着说不出的狠戾,但他没有立刻去问刘轻寒,而是问道:“这个屋子里,还有什么人?”
那侍女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脸上泪痕狼藉,哽咽着道:“奴婢没看到——”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喜床的一角,发出的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顿时,洞房里的人全都惊了一下,裴元灏身后的护卫立刻冲上前去,拦在了他面前,一个个警惕的道:“小心!”
“什么人?!”
“小心刺客!”
但,那声音发出之后,就没有动静了。
那些护卫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其中两个对视了一眼,便拔出腰间的长刀,慢慢的走了上去,而就在他们走到那角落口,看清里面的情景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啊?”
“这——”
他们两瞪大眼睛看着里面,一时似乎也失去了反应,还是裴元灏皱着眉头,沉声道:“怎么回事?!”
他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似乎还看了我一眼。
“皇上,是——是公主。”
“是妙言公主。”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甚至来不及说话,急忙冲了上去。
只见那喜床的角落里,床帏层层叠叠遮蔽的地方,妙言双手交握,扣在胸前,一张小脸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但里面一点神采都没有,仿佛一潭死水,只剩下彻底的漆黑,又仿佛笼罩上了一层蒙蔽神智的烟雾,浓浓的驱散不开。
“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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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低,加上周围的人全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那两个侍女,还有韩若诗的指证上,几乎没有人听到他这低低的一声。
但我却听到了。
可是,当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也只看到刘轻寒苍白的,平静的,几乎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也没有一点温度的脸庞,几乎已经和他脸上那半张冰冷的面具融为一体。
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听不到,也看不到。
就在这时,韩若诗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青婴姐姐就算真的来了这里,大概也只是为了找妙言吧,谁能说她跟公主有不和,又动手打了公主,就真的能认定她就是杀害公主的凶手呢?”
她的话一说完,一直蹲在妙言身边的韩子桐反倒有些不安了,急忙走过去抓着她的胳膊轻轻的摇晃了一下:“姐姐,你可不要乱说话啊。”
“……”
这么说着,韩子桐又回头来看了我一眼,眼神显得纠结不已,喃喃道:“她,她怎么可能——”
韩若诗皱了眉头的看她一眼,但还是立刻笑道:“我知道啊,我就是想要告诉大家,青婴未必就是凶手啊。”
她的话虽然这么说,但所有人的思路,却已经跟着她的话的另一边而去了。
一个跟公主向来不和的人,在公主新婚当天甚至动手打了新娘子,而且在那之后又出现在了作为凶案现场的洞房附近——
所能联想的,只有一个事实了。
我冷冷的回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多谢若诗小姐为我开脱。”
她也笑着看着我:“青婴姐姐。”
“说起来,我也的确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刚刚慕华已经说了,公主身上的伤很深,就是普通的大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薛慕华急忙点头:“是的。”
我伸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后说道:“而我的肩膀,再之前就受过一次伤。”
这话一出口,裴元灏和裴元修都回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平静的说道:“我自己还带着伤,怎么杀人?”
韩若诗的眼睛立刻透出了一股寒意,但也是立刻的,那寒意一闪而过,换上了关切之情:“青婴姐姐受伤了?怎么也没有告诉我们一声,我也好让府里的大夫来帮姐姐看看。”
“不必了,有大夫看过。”
“那大夫怎么说?”
“……伤处不要再承重物。”
她立刻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是没有大碍了,那就好了。”
我的脸色顿时一沉。
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她又上前一步,关切的问道:“不知青婴姐姐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我沉声道:“七天以前。”
这一次,裴元灏和裴元修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算别人不知道,但他们两还是很清楚的,尤其裴元灏是看着我受的伤,也看着那个大夫为我正骨,告诉我治愈之后需要如何调理,那就是在七天之前,我带着妙言渡江来和他相聚的那一天。
至于裴元修,就算他当时不知道,但事后,我相信也一定有人会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不会对我的伤处一无所知。
所以,对上他们的目光的时候,我显得平静而平淡。
而这时,韩若诗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哦,七天了啊。”
……
周围的人立刻脸色变得微妙了起来。
不止是那些人,我的脸色也变了。
七天了啊……
这句话很简单,却微妙的很,虽然只是重复了一下我的话,但却着重了说了一下这个天数。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七天了啊。
好歹,都七天了,怎么可能伤势还那么严重?
况且刚刚她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些天我在府里的表现,完全看不出来受过伤,这伤也许就是我故意装的。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这个法子,还是那天她的“鸿门宴”上,我特地用来羞辱过她的,却没想到,她学得这么快,而且,我只是用那句话打击了她想要嫁给裴元修的愿望,她却这么快就用在了置我于死地的场合!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带着病态的纤细的身子,半晌,我笑着,轻轻的对着她点了点头。
看来,我真的太小看她了。
她比我过去遇到的所有的对手,都要更难对付得多。
她并不是想要斗败我,她是就要我的命,一旦在这里给我定了罪,那么不管裴元灏和裴元丰的态度如何,杀害长公主的罪行必须要斩立决,不可能有一点缓和的余地,我是必死无疑的;而裴元修如果要做什么,那就直接牵涉到了两边势力的交锋。
我给了他们开战的借口!
洞房中,里里外外成百只眼睛看着我,也都带着这样的疑惑眼神。
不是第一次承受这样的注视,也不是第一次陷落在这样的境地里,但这一刻,我反倒平静了下来。
我沉默了很久,轻轻的咬了咬牙,然后说道:“的确,都七天了,我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要说舞刀弄剑的,也的确不是什么问题。”
我这么一说,周围的人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裴元修转头看着我:“青婴!”
“不过——”
我淡淡的说道:“我的伤又加重了。”
“加重了?”
韩若诗一听这话,脸上几乎都要忍不住露出笑意来,但还是立刻说道:“青婴姐姐的伤势怎么会加重的?”
“为了今天长公主和驸马爷的婚事,我为他们准备的贺礼。”
“贺礼?”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明就里,而裴元灏已经一挥手,旁边立刻走过来两个侍从,去洞房的另一边拿出了一只锦盒,正是之前我们送给刘轻寒的那份贺礼,打开从里面拿出了那沉重而柔软的锦帛,一展开,上面无数个形态各异,却有精致无比的刺绣的囍字便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韩若诗已经忍不住说道:“这锦帛,不是找了一群绣娘来府里,绣了三天绣成的吗?姐姐的伤势怎么会为这个加重了?”
“……”
我沉默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是我一个人绣的。”
裴元修一下子回过头来看着我。
甚至连裴元灏也看着我,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阴沉。
人群中已经传来了无数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一些人按捺不住的窃窃私语——
“一个人绣完的?”
“怎么可能?”
“三天就能绣完?不可能!”
当然,也有些人的重点并不在“三天”上,而在于“一个人绣完”上,那些目光分明带上了一丝探究,甚至一点暗暗的深意。
我平静的说道:“虽然找了绣坊的绣娘来,但后来我也想过了,这份贺礼非同寻常,而是给安国公主和驸马爷的新婚贺礼,自然要做到精益求精,所以还是我自己一个人绣完了它,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我的伤势加重了一些。”
说完,我抬起头来,淡淡的说道:“我找的绣坊就是吉祥村的青云绣坊。如果各位不信,可以立刻去查,他们的老板会告诉你们真相。”
话说到这里,周围的那些文武百官和王侯公卿都有些迟疑了,但韩若诗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
虽然我的说辞未必完全有说服力,但如果有人证,再让人来给我验伤,那么再要栽赃,就没有那么容易的了。
这一次,韩若诗像是也有些急了,她的眼中闪过了点点寒意。
“姐姐,既然姐姐为了长公主的新婚贺礼都能如此尽心尽力,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让姐姐跟公主不和,还动起手来了?”
她的话刚说完,裴元修突然沉声道:“若诗。”
韩若诗抬头看着他,微笑着说道:“公子,我也是为了姐姐帮姐姐洗脱嫌疑——”
“住口!”
“……”
裴元修脸色阴冷的低喝了一声。
韩若诗一下子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看到过裴元修这样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这样说过话,一时间呆呆的看着他,立刻,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睛里也染上了点点泪光。
平时她这个样子,韩子桐一定会心疼不已,这个时候,她也的确立刻伸手揽着她姐姐瘦弱的肩膀,不停的抚摸着,安慰着,但抬头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却分明透出了纠结和难捱,像是也想要问我要个真相一般。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着的闻凤析突然低声道:“轻寒。”
他的声音很低沉,在一个这么多人的场合原本是很容易就被忽视了的,但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偌大的洞房,里外近乎百来号人,连一声咳嗽喘息都不闻,所以,他这低低的一声,就显得格外的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这一刻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我也转头看向了他,却见他的目光灼灼的:“轻寒,你——”
刘轻寒还是沉默的坐在那里,只是这一刻,他原本紧握着裴元珍的手的那一只手慢慢的松开了,这一松开,裴元珍那已经失去了血色的手立刻落了下去,落在了血泊当中。
白玉般的手,染得满是血红。
他抬手一挥,打断了闻凤析的话,而闻凤析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变得紧张而凝重了起来,目光定定的看着刘轻寒。
这时,他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的身上,那原本艳红的喜服已经被鲜血染成了凝重的绛红色,映着他的脸,越发显得苍白无神。
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垂了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莱,平静的道:“是我。”
……
这话一出口,整个屋子都没了声息。
我的身体一颤,转过头去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此刻仿佛成了一个无底的神潭,没有一点起伏,甚至没有一点温度,就这么平静的,看着所有的人。
而裴元灏,虽然他还是保持着九五至尊的平静和威严,但分明感到他的气息已经乱了,他瞪着刘轻寒,眼神和口气都是冰冷的:“你说什么?”
刘轻寒也看着他,平静的说道:“是我,杀了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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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杀了长公主。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甚至连裴元灏都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就这么看着他,脸上按捺不住的怒气腾腾燃烧着,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刘轻寒!”
这一次,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闻凤析,他一下子冲到了刘轻寒的面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面对几乎暴怒的闻凤析,刘轻寒却仍旧只是淡淡的,抬眼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丝波澜都没有,平静的道:“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敢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
闻凤析的眼睛都红了,攥起拳头就要打他,但那粗壮有力的拳头几乎已经要打到刘轻寒的脸上的时候,裴元灏突然开口了:“住手!”
闻凤析回头看着他,一时间情绪也乱了:“皇上——”
“成何体统?!”
裴元灏一声低喝,闻凤析也僵在了那里,他看了看裴元灏,又回头看了看淡漠的刘轻寒,那拳头捏得指骨都咯咯作响,但终究没有打下去,而是狠狠的放了下来,也放开了抓着刘轻寒的衣领。
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了。
而下一刻,裴元灏已经一挥手,两边立刻走出了几个禁卫军将士,上前将刘轻寒押住。
裴元灏面色铁青,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几乎透着寒冰的冷意,道:“既然你已经认了罪,就先关押起来,等案子审理之后,再做处置。”
话音一落,我顿时急了,立刻冲过去:“不行!”
裴元修从背后一把伸出手将我抓住,我挣脱不开,肩膀上的痛一阵一阵的传来,让我浑身冷汗直流,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忙对刘轻寒说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
“我知道不是你!”
“……”
“如果你是要替——替什么人顶罪,完全没有必要!”
“……”他淡淡的,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眼中满是斑驳的伤痕,我想起了上一次在宫中,也几乎是这样的绝境,所以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我从死牢里救了出来,然后火烧集贤典,用了几乎将自己都毁灭的方法才把我送出宫,难道这一次,他又要故技重施?
可是,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就算韩若诗对我步步紧逼,我也完全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根本不用任何人来救我!
“没有人需要你来顶罪!”
“……”
“如果一个人是无辜的,她当然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
“律法是公平的,律法也一定会给无辜的人清白!”
“……”
“刘轻寒!”
我重重的喊着他的名字,可他却自始至终都只是淡淡的,眼睛里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一般,在我焦急的喊出他的名字之后,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平静中带着一丝凉薄,说道:“我没有给人顶罪。”
“……”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
“我只是,认罪而已。”
“你——”
我顿时急了,裴元灏已经冷冷的一挥手:“把他带下去。”
眼看着那几个禁卫军的将士反扣着他的双手,要将他带出去,我转头看着裴元灏,焦急的说道:“一定不会是他的!”
“不会是他,难道是你吗?”
“我——”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冷冷说道:“夫人,你刚刚为自己的辩驳有理有据,夫人受伤的时候朕是亲眼所见,夫人的伤势有多严重,御医也已经向朕详细的禀告过了;至于刺绣一事,朕会去派人查证清楚,如果夫人说的属实,那么夫人就是无罪的;而刘轻寒,他亲口认了罪,他就是疑犯,如果你要给他翻供,就需要有证据了。”
“……”
“当然,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凶手,朕也会派人查证清楚。”
“……”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如果真的是他,杀害了朕的御妹,朕一定不会姑息!”
我的心顿时一沉。
这时,他已经转过身去,冷冷的吩咐道:“把刘轻寒关进州府的地牢里,朕要亲自审讯这个案子。其他人——”他的目光冷冷的往周围巡梭了一番,那些隔着一层珠帘的人群在对上他的目光之后,都像是被寒气所慑,下意识的低下了头后退了一步。
裴元灏道:“都退下。”
那些人立刻像是得了大赦一般,急忙跪拜下去,然后匆匆的退出去了。
然后,他又回头看着我们,虽然他的近侍已经点燃了许多的烛台,将这个房间照得通明,但我还是能赶到他的脸色阴沉,尤其在看到我怀里的妙言的时候。
这时,一个侍从走了进来,小心翼翼的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虽然那侍从的声音很低,但我们离得实在太近了,我还是隐隐听到,那侍从是在告诉他,金陵的船已经靠近了。
时候不早了。
按照之前裴元修跟他的部下的约定,到了这时间,也是喜宴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我们应该要回去了。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我们没有出现,那么显然,长江上就要开始不太平了。
裴元修走到了我的身边。
裴元灏又看了我们一眼,沉默了半晌,他说道:“今日之事,朕一定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他一抬手:“事已至此,我就不虚留各位了。”
裴元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道:“你刚刚说的,一定会查证清楚。”
裴元灏道:“是。”
“那好,元珍——不能白死!”
“……”
裴元灏没有说话,而是定定的看了他很久,说道:“朕也不会让她白死!”
说完这句话,裴元修便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身带着我要离开,就在我走过裴元灏的面前的时候,他突然说道:“等一下。”
我的脚步一滞。
他说了那句话之后,脸上原本寒冰一样的温度慢慢的消融了下来,他蹲下身看着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妙言,眼中恍惚着,透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他伸手去,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妙言的头发。
而妙言,却依旧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一样,就这么静静的站在那里。
这样一来,裴元灏眼中的痛楚更深了,我甚至感觉到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像是颓败了一下子,宽阔如山一般的肩膀微微的塌了下去。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那熟悉的,冰冷而刚硬的表情,只是开口对我说话的时候,还残留着一丝柔和:“我听说,那位神医,一直都在金陵。”
“……”
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药老。
“是,他在。”
“马上让他给妙言看一看。”
“……”
“大概,也只有他能想想办法。”
“……”
原来,他让我们现在就走,是为了让药老赶紧给妙言施诊。
我沉默了一下,立刻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再看了我一眼,便转过身去,面对着那已经变得血红一片的新房,而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跟着裴元修匆匆的离开了。
|
我没有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虽然早就知道,裴元珍和刘轻寒成亲是一件大事,天下瞩目,又来了那么多的王侯公卿,必然不会那么简简单单的结束,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裴元珍的死作为结束。
但,她是死了,却又是另一些事的开始。
我牵着妙言往内院走去。
这一路上,她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就如同薛慕华说的那样,失魂症,抱着她上车,她便安安静静的做着,给她喝水,她也一口一口的吞咽下去,牵着她走路,她也一步一步的往前走,但不管我们对她怎么说话,她都好像听不到,那双呆滞的眼睛里暗无光亮,完全不是平常那双古灵精怪的眼睛。
看着这样的她,我只觉得心如刀绞,一进大门,便立刻吩咐人下去把药老叫到内院去,那些侍从侍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我和裴元修都神情凝重的样子,也不敢怠慢,急忙飞跑着去了。
然后,我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到了要分路的地方。
韩若诗和韩子桐,要回到他们的居所了。
心里的痛楚和这一晚的经历,已然让我心力憔悴,虽然对韩若诗,我的本能已经让我要准备做一些事,但到底更重要的还是我的女儿,妙言的病情,所以我也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如刀锋一般,她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咳嗽了起来。
韩子桐急忙说道:“姐姐,你怎么了?”
“我……我难受。”
她说着,微微的蜷缩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又柔柔的道:“不过,还是先看看妙言的病情要紧。”
这时,裴元修道:“你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她一愣,抬头看着裴元修:“公子?”
“妙言的病,我和青婴会处理。”
“……”
裴元修不等她开口,对一直护着她的韩子桐道:“子桐,送你姐姐回去。”
这一回,韩若诗没有再开口了,只是轻轻的低下了头,尽管天色晚了,但前方引路的侍从手里的灯笼还是清楚的映照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睛,转过头去,没有再看我们。
韩子桐看着她这样,目光显得有些担忧,又回头看了看妙言,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能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又急忙道:“公子,妙言要是有什么问题,就立刻让人过来告诉我一声。我——”
“我知道。”
裴元修说完,最后一挥手,便带着我和妙言走了。
她站在原地又看了我们一会儿,直到身边的侍女开始催促,这才扶着她不停咳嗽,仿佛随时要昏厥过去的姐姐走了。
而我也由裴元修陪伴着,一直走到了内院。
给妙言稍事清洗了一下,抱着她躺倒床上,她睁大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床顶绣着细细花纹的床帐,在一旁烛火摇曳的光影下,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然后,药老赶到了。
显然他也没有睡下,毕竟今晚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他也一定是要等着我们平安的回来才能安心的,所以这一叫他立刻就背着药箱过来了,听我描述过了事情的经过,和薛慕华的初步诊断之后,他的脸色微微的有些沉重了起来。
给妙言诊脉,翻看眼皮,然后施针。
过了好一会儿,他将几根银针从妙言的头上抽了出来,我焦急的问道:“她怎么样?”
药老低头看着妙言苍白的脸庞,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慕华的诊断没错,她是得了失魂症。”
“那,还能治好吗?”
“失魂症不是绝死之症,也不是不治之症,但怎么治,是个机缘。”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很多时候,这种病症,不是靠大夫治好的。”
“……”
“我曾见古书中略有提及,重症者应灌以汤药,行之招魂,或可治愈。”
“那,汤药的方子是什么?怎么招魂?”
“汤药的房子,我还需要去查一查医书;至于招魂——”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种事情,非精通易经之人不能行。我先试试第一种法子,若汤药能治愈,就是这孩子的造化了。”
我只觉得心都揪成了一团,但听见他说这病不是绝死之症,也不是不治之症,终于还是得到了一点点的安慰。
现在就希望,药老能找到治愈她的方子了!
药老收拾好自己的药箱,又伸手抚摸了一下妙言汗湿的额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到床边,看着妙言的额头和鼻尖,不一会儿已经凝结了许多细细的汗珠,我小心翼翼的用手帕给她擦拭干净,但其实这个时候,自己的心火也在不停的燃烧着,汗水从我的额角不停的低落下来,甚至不一会儿,就濡|湿了身下的床褥。
这时,另一只手,拿着一块丝帕,小心翼翼的为我擦拭了起来。
我回过头,看见裴元修站在我的身边。
“你不要急。”他说道:“药老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我沉默着,轻轻的点了点头。
看着我颓然的模样和发红的眼角,他慢慢的坐到我身边,将我抱进了怀里,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后背,当我的脸颊贴上他的胸膛,听着那已经渐渐熟悉的心跳时,我突然问道——
“元修,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那只轻抚着我后背的手微微的一僵。
而我也听到,那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在这一刻乱了一下。
但,我没有抬头,没有去看他的脸,只是这么安安静静的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慢慢继续的呼吸和心跳。
在不停摇曳的灯火照耀下,我听见头顶传来了他低哑的声音。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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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虽然是打算问他从军营里调人过来,却没想到他早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
我看了看那几个小伙子,到时都很眼熟,只是没有看到顾平。
我说道:“可是,我想让平儿,就是那个顾平过来。”
布图说道:“原本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只是,顾平还有别的事要他去做,没有办法调过来,不过,他知道夫人这里需要人,这些人都是他亲自为夫人挑选的。”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夫人,绝对信得过。”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没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那几个小伙子,他们都纷纷向抱拳行礼,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大,好像一个晴空霹雳打下来:“夫人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的守护这里的!”
这时我才想起来,他们几个,就是当初我还在吉祥村的时候,经常跟着顾平一起过来帮我干活的那几个小伙子,说起来跟平儿都是过命的交情。其中这个站出来说话的叫曹虎,我也并不陌生,是个憨厚耿直,十分可靠的人。
我对他们,也算是了解,知根知底的,如果真地要调人过来,看来也就是他们最合适。
只是,顾平不在其中。
我原想着趁这个机会也跟他谈一谈,既然他有别的事要去做,只能先暂时作罢了。
于是,我对曹虎和他身后的几个兵士说道:“既然这样,那这些日子就辛苦你们了。”
他们一抱拳:“夫人言重了。”
说完,曹虎又说道:“夫人,我们几个人分三班,每班守四个时辰,夫人每日点卯,我等随叫随到;若有任何差池,曹某提头来见。”
我点了点头,淡淡的说道:“辛苦你们了。”
“不敢。”
说完,他们便转身出去了。
我又看了看布图,那张轮廓深邃的脸上,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当看到我在注视着他的时候,急忙回神,对我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摇头:“没有了。”
“那,容我告退。”
我点了点头。
但,就在他转身走到门口,正要出去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布图回过头来看着我:“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我问道:“关于长公主被杀的案子,扬州那边有什么消息传过来吗?”
布图立刻摇头道:“府衙内并没有传出什么消息。”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他又说道:“红船如今还在江上,已经被人封锁,据说皇帝要亲审此案,之前前来参加长公主新婚大典的王侯公卿如今都在州府内和驿站内暂住,都没有离开扬州。”
“是吗?”
布图说道:“目前,就只知道这些情况。”
我点点头:“好,如果这件事有什么新的进展,你一定要立刻来告诉我。”
“是。”
|
等到布图走了,素素带着小霓和习习下去熟悉内院其他的一些设施,我便带着妙言坐在床边,风从竹叶间卷着露水的湿意吹进屋子里,似乎让她没有那么难受了,我也一直轻轻的给她摇扇。
而看着绢扇上那摇晃的花叶,我的思绪也有些乱了起来。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过于混乱的噩梦,直到现在,我还有些不敢相信,裴元珍已经被杀了,死了。
到底是谁,杀了她?
我绝对不相信是刘轻寒,不管别的什么原因,又或者有多少势力的斗争交织在这件事里,可我相信他的为人,即使他已经失去了记忆,即使他已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熟谙官场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渔村平静度日,乐观大度的刘三儿了。
我仍然相信他。
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认罪。
如果说,他是要给我顶罪——虽然那个时候,韩若诗咄咄逼人,把各种嫌疑都往我身上引,也差一点就真的把我逼到了死角,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完全有能力自保,尤其是我肩膀上的伤,和青云绣坊的问题,是完全可以洗脱我的嫌疑的。
为什么他还要认罪?
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杀害长公主,这件事非同小可,根本不是皇帝恩宠就能洗脱罪名的,况且刘轻寒是在所有的王侯公卿面前认罪,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对新政不满,对他仇视不已,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的,他这样公然认罪,如同裴元灏所说的,要翻供,简直比登天还难!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头一阵绞痛,好像也有一把火,在我的心底里燃烧着,煎熬着我的灵魂。
虽然,他早就忘记了我们的前尘往事;虽然,再度相逢,他的钦慕也仅止于此;虽然,他已经跟裴元珍拜堂成亲,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无法坐视他陷落在这样的绝境里,更妄论,万一这件案子真的给他坐实了罪名,他可能会——
不,绝不可以!
我用力的咬紧了牙。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药老每天都会来内院给妙言施针,但妙言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她仍然像个没有魂魄的,漂亮的瓷娃娃,虽然每一天都被精心的照顾着,但每一天,也都这样无知无觉的度过。
同样毫无消息的,还有扬州那边。
每天我都会向裴元修询问关于那件案子的进展,但每一天,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
刘轻寒自从被押入扬州的大牢之后,就没了消息,没有询问,没有审判,皇帝甚至不允许任何人前往探视,但是,听说皇帝的书房外,要求严惩凶手的折子,已经堆成了山。
公孙启、袁明德,还有那位云中林氏的公子林胜,由他们牵头,各地的王侯公卿几乎都参与到了这件事当中。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的新政是从傅八岱由西川入朝之后便开始策划的,但很多时候,傅八岱都只是一个隐匿在幕后的老头子,这样一个瞎眼的老头子也不会引起人太大的敌意,但刘轻寒不同,他在朝中晋升太快,树敌太多,而推行新政最为积极,也在扬州最大手笔的实行改革措施的,也是他。这样一个傅八岱的高徒,裴元灏的宠臣,如果他一死,朝中那些支持新政,由前几次科举拔擢起来的新生力量就会群龙无首,这样一来,新政的进程至少要减缓一半。
事情,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件凶案这么简单。
问题在于,裴元灏顶得住群臣的压力吗?
他,对刘轻寒,又到底是什么态度?
我从不怀疑他对刘轻寒的欣赏,这不仅仅是关于男女之间的情|爱,否则他早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在吉祥村就能杀掉刘轻寒,作为一个帝王,他看人的目光也远远不仅限制于这些小情小爱,但毕竟,他还要面对那么多的王侯公卿,各地的豪强士绅的压力,律法无情,刘轻寒这样当堂认罪,如果皇帝自己要给他翻供,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也会让朝廷和皇家的尊严荡然无存。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刘轻寒还能如何还能死里逃生?
到了第五天晚上,裴元修在书房呆了整整一天,听说连午饭都是在书房吃的,晚上才回到内院来休息。
他先去妙言的房间里看了看她,然后走回来,我看他一头大汗的样子,便让小霓给他拿了温水过来,他一边洗脸一边问道:“今天药老过来看过,说什么了吗?”
我摇摇头。
他听了,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也不要急,慢慢来。”
我点点头。
洗过脸之后人要舒服一些了,习习给我们端来了两碗冰镇好的银耳汤,吃过之后人也清凉了一些,他又问道:“这两个丫头,用得还顺手吗?”
“挺好的。”
“也幸好素素回来了。”
“是啊。”我淡淡道:“幸好她回来了。”
他抬头看着我。
小霓和习习虽然还不太伶俐,但这个时候谁都知道该要回避了,两个人便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小霓临出门的时候还把房门也关上了。最后一缕风灌进屋子里,将桌上和床边的烛台都吹得摇晃了起来,摇曳的烛光下,他的目光显得有些黯然,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都随着那烛光在不停的闪烁着。
我也看着他。
但是,两个人这样安静的对视了许久,他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长长的轻叹了一声,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我,低声喃喃的说了一句:“将来再说吧。”
我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晚上,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夏夜的晚上一丝风都没有,我看着头顶安安静静的帐子,那千万根细丝仿佛百转千折织成的网,几乎要将我吞噬一般。
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一直安静的躺着的男人突然开口,在漆黑的,寂静的夜里,他低沉的声音显得有些异样,甚至有些陌生——
“青婴。”
“……嗯?”
“如果这一次,这个案子审定了,你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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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一次,这个案子审定了,你会怎么做?”
听到他的这句话问话,我的心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沉默了下来,只是渐渐的感觉到一种莫可名状的恐惧,和悲哀,吞没了我。
如果这个案子审定……
那也就是说,必须有人为长公主的死偿命!
偿命……
身边的人慢慢的转过身来,我能感觉到漆黑的夜色中,他的眼镜闪烁这一点不定的光,在看着我,虽然周围都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根本不可能看清我脸上的表情,但我还是有一种错觉,他在看着我,在看着我的每一丝,每一毫的反应。
他能看清我的一切。
但,我仍然一动不动,就这么静静的躺着,近乎空洞的看着头顶微微颤抖的帷幔。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的转过头,看着黑暗中他脸上清晰的轮廓,忽闪着光芒的眼镜,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炙热,慢慢说道:“我,不能看着他死。”
“……”
“……”
听了我的回答,他没有再开口,而回答了他的那句话之后,我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相对着。
长夜渐尽。
我有些茫然的眨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晨光。
一只手轻轻的伸过来,抚摸着我微凉的脸颊,我转过头去,看见裴元修还躺在我的身边。
“睡得好吗?”他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虽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有没有真的睡着。
这些日子,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我安安静静的躺着,眼前,心中,脑海里,总会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一幢每一件,或清晰,或模糊的,一幕幕的闪过,有的时候我甚至分辨不清,那到底是我自己的回忆,还是我陷入的回忆的梦境。当第一道晨光透过帷幔照在我的脸上的时候,我睁开眼睛,但这一夜到底自己有没有睡着,连自己都不知道。
只是,那种疲倦,是从心底里泛滥的。
看着我低垂的眼睫,覆在微微有些泛着青黑的眼圈上,他看了一会儿,手掌在我的脸颊上轻轻的摩挲了一会儿,直到我微凉的肌肤变得有些温热了起来,他才说道:“那起来了吧。”
我点点头,自己慢慢的坐起身来,等待穿戴好,去到小房间里看时,素素也已经服侍她起身了,不一会儿,小霓和习习就端着热水和毛巾进来服侍我们洗漱。整理完备之后,我们三个人一起用过早饭,然后,药老就来了。
和之前一样,他还是给妙言施了针,又仔细的给她号脉,我和裴元修一直站在旁边,看着银针一根一根扎在妙言的头上,她却连一点痛都感觉不到,只那么木讷的坐着,那一根根的针就像是扎在了我的心里。
过了一会儿,药老把银针拔了出来。
我上前一步,焦急的说道:“还是不行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裴元修,裴元修立刻伸手抚着我的肩膀,柔声安慰道:“青婴,你先不要自己乱了。”
“可是——”
药老沉思了一下,说道:“这几天,我看了很多医书,根据上面的一些记录,可能有一本书上,会有医治这失魂症的汤药方子。”
我一听,急忙问道:“什么书?”
他看了我一眼,道:“《神效集》。”
“《神效集》?”
一听到这本书的名字,我顿时感到心里咯噔了一声。
神效集……?!
药老看见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顿时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问道:“怎么?你知道这本书?”
“……”
见我一直没说话,只是眉心的褶皱慢慢的变深了,裴元修也看着我:“青婴?”
“……”
这时,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的有些空洞:“我,知道。”
药老一听,急忙问道:“在哪里?你在哪里看到过?”
“……集贤殿。”
“什么?!”
他蓦地一惊,而说出这句话,我也感到自己的心猛地一沉——
集贤殿!
是的,我在集贤殿见过这本书!
当年傅八岱带着刘轻寒离开西川入京的时候,就把自己收藏的所有的孤本古书全都带进了集贤殿,我清楚的记得第一次去集贤殿听他讲课,他让我帮他抄录了两本残破的孤本,其中的一本就是《神效集》!
可是——
可是,那所有的古书,孤本,甚至我们后来抄录的册子,都在集贤殿中,被刘轻寒付之一炬了!
我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我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那么困难,甚至已经感觉到了窒息。而看着我越来越苍白的脸色,无神的眼睛,裴元修也有些不安了起来:“在集贤殿,那——”
我看了他一眼,神情已近乎绝望。
他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的喉咙有些发哽,挣扎了很久,才轻轻的说道:“被烧了。”
“什么?!”
他们两大惊失色,尤其是药老,更是惊愕不已:“被烧了?怎么会被烧的?!”
但这一次,裴元修反应得很快,他立刻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得,看着我道:“是——刘轻寒烧的?”
“……”我沉默着,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一回,他没有再说话,而药老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眉心也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神效集》被烧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曾经我自己抄录过的医书,被刘轻寒付之一炬的医书,竟然会是今天救治妙言的失魂症的关键!
神效集!
神效集!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让我的呼吸都一阵困难,但当我转过头,看见平静的,木讷的坐在卧榻上,一动不动的妙言,看着她原本灵动,现在却像是一潭死水的漆黑的眼镜,我不由的,暗暗的握紧了拳头。
然后,我抬起头来对他们说道:“你们两,先去忙吧。”
裴元修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脸色变得这么快,刚刚似乎还绝望沮丧得要倒下,但这一刻,眼神却一下子变得坚定了起来。
他问道:“怎么了?”
我咬了咬牙,只说道:“你们先去忙吧。”
药老道:“丫头?”
“《神效集》——我想想办法。”
裴元修看着我,皱紧了眉头:“你,要想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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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怀疑过他吗?
这句话,不止他现在这样问我,其实这些日子,我也无数次的问过我自己,所以在听到这句询问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没有一点的动容。
我不说话,也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平静的摇摇头。
他的语气微微的沉重了一些:“你,那么相信他?”
我看着他,点点头。
我的人生中,经历了太多的世事无常,这个世界上,也有太多的沧海桑田,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也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存在,让人愿意在这样无情而冷漠的人世间,好好的活下去。
人性的正直和善良,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
“我相信他!”
裴元修的眸子变得有些深了起来,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都被掩藏在了他深幽的眼神中,唯一的,依稀可辨的,便是他的谨慎和担忧,他看着我,迟疑着道:“万一,裴元灏他要把你——”
“不会的。”
我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立刻摇头道:“他不会的。”
“……”
裴元修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其实他也明白,这个时候的裴元灏,不会再轻易的做任何对于两边关系有改变的事。
更何况——
我回头看着女儿,妙言现在病成了这样。
我继续说道:“而且,我此行还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
“《神效集》。”
他微微一怔:“《神效集》?你刚刚不是想不起来吗?”
提起这件事,我也显得有些颓丧,但还是立刻说道:“我想不起来,但几年前我在宫里抄录过这本书,虽然——集贤殿被烧了,但我还是想要问一问,万一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万一留下了一点残骸,都能救回妙言!”
想到这里,我看着木讷无感的妙言,不由的咬紧了牙:“只要有那么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一定不会放弃的!”
这一次,裴元修没有再说话,只是长久的,沉默的看着我。
最后,他轻轻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
“我让人送你过江。”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稍微的放松了一些下来,轻轻的说道:“谢谢你,元修。”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的抬起手来,又一次用粗糙的指尖轻抚过我染血的唇瓣,然后,轻抚上我的脸颊。
他说道:“他最好,如你所说。”
“……”
“这一次,我还是会等你回来。”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显得有些专注的:“你,还是会回来的,对吗?”
我伸手覆上他的手,轻轻的点头:“嗯。”
|
他说到做到,很快便吩咐下去,准备我过江的事宜。
我刚刚吐了一口血,素素进来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也被吓了一跳,她苦苦劝我先养好身体,不要舟车劳顿,但这个时候已经根本不是我养身体的时候,刘轻寒背叛斩立决,已经没有时间再让我耽搁了,于是我跟她交代清楚,好好的在内院照顾妙言,又跟曹虎他们几个吩咐了一下,便走了出去。
就在我走出内院,正在园中穿行的时候,就看见一些侍从侍女在忙碌的走来走去,而他们的方向,都是韩家姐妹那边的府邸。
我下意识的停下脚步,看了那边一样。
身后送我出府的两个侍从见我停下来,便小心的问道:“夫人,有何事要吩咐吗?”
“……”我想了想,问道:“韩小姐她们那边,是有什么事吗?”
他俩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却都有些踌躇的,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时候,我也反应了过来,看着他们两沉默的样子,蓦的明白了过来。
看来,我又把一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韩家毕竟已经在金陵,或者说江南经营了几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连裴元灏都不敢轻易有所举动,裴元修在此虽然也继承了药老的势力,但如果真的要说主人,金陵的主人仍然是江夏王韩家。
在这个府里,她们的意志仍然不容反抗。
想到这里,不由的淡淡一笑,又听着那边传来的渐渐喧闹的声音,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乘坐马车到了码头,换了船之后,不一会儿,就穿过水雾,看到了扬州的码头。
自从长公主在大婚当晚被刺杀,江上的管制又开始严格了起来,远远的,已经看到岸边停靠着好几艘商船,都在等待检查才能上岸,而码头上也是警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个关口把控严严实实。
我们的船一靠岸,正准备接受检查,那负责勘察的官员上前来一看,立刻惊了一下:“夫人?”
我也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毕竟我对扬州府新上任的一些官员都并不熟悉,但转念一想,裴元珍大婚那天晚上闹成那个样子,我就算想要不被人熟识也难,便对着那官员行了个礼:“大人。”
他却比我还更惶恐,慌忙过来道:“夫人今日前来扬州,是为了——”
“麻烦大人了,我想要求见皇帝陛下。”
“……”
那官员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也说不上他到底是怒是喜,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只是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下官明白了。”
说完,对着身后的人一招手:“立刻去州府禀报,就说夫人要求见皇上。还有,给夫人准备马车,一路开道。”
说完,他又向我行了个礼:“夫人,就恕下官公务在身,少陪了。”
我笑了笑,说道:“大人客气了。”
虽然我的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但看着他几乎麻利的将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也不能不说有一点诧异,这不是他对我的殷勤能解释的。
显然,他是早就知道我要来。
或者说,扬州这边,皇帝已经早就知道,我会过江来找他,所以早就让人安排好了一切。
于是,我也从善如流,带着跟我过江的几个护卫上了他们的马车,一路的确是通行无阻,只是在路过扬州最繁华的几条大街的时候,能听见那喧闹声中多了许多人们私下暗暗的议论。
我下意识的让车夫放慢了速度。
轻轻的撩起窗帘的一边,就看见大街上一处张贴着皇榜的墙边,一大群老百姓都围在那里,对皇榜上的内容议论纷纷。
“长公主竟然是被驸马杀的?这——这是什么道理啊?”
“无稽之谈嘛!”
“对,刘大人如此贤明,爱民如子,我可不信他是凶手。”
“我也不信,哪有驸马爷杀掉新婚妻子的事来?”
“审案子的也不知道是哪个昏官,这么审。”
“嘘,小声一点,你不要命了!”
“什么?”
“审案子的是——”
“啊?!哎哟!”
我靠在窗边,静静的听着哪些人的议论,眉心的褶皱却始终没有松开。
虽然现在,舆情对刘轻寒是很有利的,但舆情到底能在这件案子上产生多大的作用,还未可知,裴元灏也不是一个冲动行事的人,既然已经做出了斩立决的审判,必然是考虑了多方面的问题,也包括舆情,才会这样决定的。
但——
我又回过头,看着窗外那些望着皇榜,忧心忡忡的老百姓。
希望刘轻寒在扬州做的那些事,没有白辛苦。
希望他的这些年,没有白费!
|
马车又一次向前行驶,在一段很长的路程之后,终于停在了州府前。
这里竟然已经有人在等候了,我刚从车厢里钻出来,就有人上前来扶着我,等到下了车,刚一站定,就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走上前来,微笑着对我说道:“大人,您来了。”
“……”
一看着眼前这个人,我到时愣了一下。
不是不认识,也不是认不出,而是实在太久没见,让我有些恍惚了。
半晌,我说道:“小福子?”
“是,正是小福子!”
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笑眯眯的模样,那熟悉的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我一时也有些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小福子,真的是你?”
“是我,大人!”
“怎么是你?玉公公呢?”
“公公年纪大了,皇上体恤他,便让他留在宫里了。”
“啊……”
在宫里的时候,一直贴身服侍裴元灏的是玉公公,而这一回他下江南,几次见到他,一次是在扬州游玩,后来是裴元珍的婚礼,他身边跟着的都是长随,我便知道玉公公一定是没有跟着南下,毕竟他的年纪也大了,却没想到,小福子跟着来了。
不管怎么样,一看到他,是熟悉的面孔,而且过去也曾经无数次的帮过我,或者说,帮过水秀,我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笑着说道:“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小福子却像是有些感怀的,眼睛都红了:“奴婢却是抱着要见到大人的心思来的。水秀还一直耳提面命的,要我一定见到大人,一定问候大人。”
“……”
说着,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大人,这些年来,可好?”
看着他这样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几乎也要忍不住落泪,尤其听见他说水秀的托付,更是让我辛酸不已。
但,我也没有忘记,这一次来扬州是为了什么。
于是,硬生生的咽下了心中的酸楚,我微笑着说道:“你看我,还不是好好的。”
小福子却是真的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才点点头:“这样,我也好跟水秀说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水秀,水秀对他,还是那样……
不过,我还是立刻从往事中抽身出来,说道:“小福子,既然你在就好了。我想要求见皇帝陛下,你帮我通传一下。”
小福子急忙说道:“大人,皇上让我们过来,就是专门恭候您的。只是,他现在临时有客,要请夫人稍候片刻。”
临时,有客?
我不由的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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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裴元灏可不是扬州府尹大人,也不是任何一个地方的豪强士绅,一方霸主,皇帝的面前是不会有客人,只有臣子的。
但,小福子却说,皇帝临时有客。
也就是说,这位,或者这些客人,还不是他召唤来的,而是自己找上门的。
我不由得感到了一丝诧异,而在这个关口上,任何一件事我也都无法视而不见,便由小福子一路带我往里走,一边小声的问道:“是什么客人?”
小福子也看了看周围,我带来的人候在外面,其他的侍从也没有跟随,他便小声的说道:“是四个老人家。”
“四个老人家?”
“对,全都白发苍苍的,最小的看起来都有百来岁了。”
“……”
“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只是听这府里的老人在说,这四个人来历不一般,好像是叫——叫——”他挠着后脑勺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一些,迟疑的说道:“好像叫什么,桐山什么……”
桐山?
四个老人家?
我心中一悸,立刻问道:“是不是,桐山四杰?”
小福子立刻点头:“对对对,就是桐山四杰!”他说着,又看着我:“大人,你认识那四位老人家?”
我摇了摇头:“不认识。”
不仅不认识,我连见都没有见过他们。
但是,这四位老人家却是名声在外,尤其是在江南这一带,不认识他们的反倒少。
这四个人,原是四位隐士,当年皇族入主中原,江南一带遭到了战火的蹂躏,本就民生凋敝,而因为战争的关系,铜矿稀有,坊间流通的钱币更是混乱,大多以次充好,更弄得江南一带百业凋零,而这个时候,这四位隐士突然登门拜访了当时的扬州官府,向他们指明在扬州城外西郊十五里处有一处山,山中就有大量的铜矿,官府立刻加派人手前往勘察,发现果如他们所说,便大量的开采铜矿,铸造出了官家钱币,这才使得扬州的经济得以恢复。
而那座山,就被命名为铜山。
之后数十年,官家在南方的铸币,有很大一部分的铜矿都来自这座铜山,但渐渐的,铜矿的开采变得困难了起来,这四位隐士又一次出现在扬州府衙,当时的官员,正是刘世舟。他们告诉刘世舟,地下的铜脉已将殆尽,若再不停止采矿,铜脉断绝,铜山就再也不能生铜了。
所以,刘世舟便停止了对铜矿的开采,而那座采不出铜矿的铜山荒废,渐渐的长满了桐树,便又称之为桐山了。
而那四位隐士,据说就一直在桐山上隐居,直到——
直到上一次,他们出现的时候,是刘轻寒在扬州府大摆千叟宴。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有些沉重了起来。
不过,桐山四杰现在出现在了扬州府内,而且是来求见皇帝,他们向来很少过问世事,这一次他们会出现,难道是为了——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崇文苑外,通过拱门往里面看去,书房的门正好被人推开了。
从里面,走出了四位器宇不凡的白发老人。
他们看起来全都白发如雪,宽袍广袖显得十分消瘦,衣裳大多洗得发白,已经辨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了,也很多地方有补丁,但毫不影响他们的非凡气度,而且四个人都是精神矍铄,神采奕奕,看来虽然的确是老人,却显出了一种过人的瑞气。
他们,就是桐山四杰!
正好这样碰上,我便也不回避了,上前去向他们行了个礼:“见过四位前辈。”
他们都看了我一眼,似也对我没什么过多的看法,只以礼还了个礼,便一起走了出去。若是在平时,我是一定想要跟这样的异人相交的,可今天实在不是时候,便退立到一旁,目送他们走了出去,这时小福子又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这两天,来为刘大人求情的可不少。昨天光是老百姓到府衙门口磕头的,就有好几拨呢。”
“哦……”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急说话,就听见书房内传来了裴元灏的声音——
“谁?”
小福子一惊,急忙整衣肃容走到门口,说道:“皇上,岳大人来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听见他道:“进来。”
小福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没说什么,便起步走了进去。
刚一走进书房,小福子便站在门外,将两扇门小心翼翼的关了起来。
我一转头,就看到这书房分为内外两室,与我所站的外室一帘相隔的内室,那有些晦暗的光线下,裴元灏正坐在一方桌案前。
也许是因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映得他的脸色也显得有些灰暗,尽管站在很远,还隔着一道珠帘,我已经清清楚楚,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疲惫的神情,还有满是血丝的发红的眼睛。
当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那种疲惫像是一瞬间变得更加深重。
我站在屋子中央,一时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来了。”
“是。”
“进来。”
“……”
沉默了一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毕竟,今天我不是为了怕他而来的,到底要作什么,我还是清楚得很。
穿过那道珠帘,听着身后的珠子发出叮呤当啷的清脆的声音,他的精神似乎也稍稍的为之一振,他看着我,慢慢的说道:“朕知道,你是一定会来的。”
我平静的说道:“但我不知道,皇上为什么会下那样的判决。”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你认为,是朕误判?”
我沉默了一下,将这个问题混了过去,说道:“刘轻寒不可能杀害长公主。”
“……”
这一回,他沉默了下来。
但,那双满是血丝的,微微发红的眼睛却直直的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要把人看透,不管是身体还是灵魂,任何一丝一毫的悸动,都无法在他的目光下隐藏。
我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中越发的不安,尤其是掌心,冷汗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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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执意要救他,如果我执意,要让“那些人”救他,就意味着他们之前所努力营造的一切,他们为之奋斗的事业,在某种程度上,会被毁于一旦。
但——
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皇帝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青山上总还要一个能栽树护林的人,不是么?”
“……”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我。
他的目光,虽然平静,却在平静中显出了一丝掩饰不了的阴鸷。
那样的目光,我从来都不陌生,也曾经无数次的在他的眼中看到过,而这个时候,看到他这样的目光,越发的让我感到不安,但我仍旧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藏在背后的手用力的握紧了掌心的那块玉牌,硬撑着平静的与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一下。
而我的心揪得更紧了。
因为他的笑容,完全称不上良善,反而透出一种仿佛野兽身上才会有的,近乎嗜血的阴狠,他一字一字的道:“有的时候,朕还真的想杀了他!”
“……!”
我的心蓦地一跳。
然而,他已经又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了。
屋子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我也听见刚刚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剧,迸得胸口都在发疼,但这一刻我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轻轻的说道:“多谢皇帝陛下,我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撩开珠帘走了出去。
可就在我刚刚走出内室,还没走两步的时候,身后淅沥的珠帘声中,又响起了他的声音:“青婴。”
“……”
我的脚步一滞。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那些犀利而阴狠的气息骤然退去,只剩下了一点淡淡的疲惫,道:“妙言,她怎么样了?”
原本就一直怀着隐痛的心口,此刻又像是被扎了一针,我痛得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像是有些焦急的上前了一步:“那位老人家看过,也没有起色?”
我这才回过头,看着珠帘另一头的他,那张疲倦的脸上,关切和焦虑溢于言表,我轻轻的说道:“药老看过,也确诊了的确是失魂症,但他的说法也跟薛小姐相似,这种病症靠药石治愈的几率很小,很多时候,还是要看机缘。”
可是,什么时候,机缘才到?
如果这一生都没有这样的机缘,那么妙言一生都要这样度过了吗?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都红了,几乎忍不住要潸然泪下,急忙低下头,避开了珠帘的另一边他的目光。这一刻,他的呼吸也显得沉重了起来,像是想要走过这一道帘子,想要过来安慰我,但又看着我极力压抑的模样,又像是害怕将我吓走了,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轻轻的说道:“你不要急,朕富有四海,不信治不好朕的女儿!”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也微微的咬着牙。
看着这样的他,我几乎也能感同身受他感到的悲哀,尤其他和我不一样,我至少还跟妙言相处了那么多年,至少分别后再相聚的我们,还有过在吉祥村那一年无人惊扰,平静愉快的时光,但他和妙言,自己分别多年的女儿相聚,只短短的三天时间,妙言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不论他的身份如何,地位如何,作为一个父亲,这已经是很大的打击了。
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和倦怠的眼神,我想了想,还是轻轻的说道:“药老想了两个办法,一是从古书上找一条药方,也许可以缓解她现在的病情。”
裴元灏一听,急忙问道:“什么古书?”
“《神效集》。”
“《神效集》?”他听得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道:“这本书——”
我黯然的道:“当年,傅八岱带进宫里,我抄录过一次。”
他的目光也骤然一黯:“在集贤殿?”
“是的,在集贤殿。”
“……”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分明听到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
我也明白他想到了什么,当年刘轻寒火烧集贤殿将我救出宫的事,直到现在都是这位九五至尊的逆鳞,他不让别人提,也许更多的是不愿意让自己陷入到那种愤怒,甚至暴怒的情绪里,只是此刻,一面对着我,那场大火留下的伤痕就格外的清晰了起来,甚至连旧的伤痛,也开始复活了。
于是,我又急忙接着说道:“还有一种方法,就是行招魂之法。”
“招魂之法?”他一听,眉头又深深的皱了起来:“什么人可以行此法?”
“药老说,非精通易经之人,不能行此法。”
“……精通易经?”
“是,不过,中原虽然人才济济,南北学者众多,只是对易经敢称得上精通的,恐怕还没有多少。就连傅八岱,他虽然也读易经,但他的为人皇帝陛下只怕也明白,他是个尊道妄术的人,对于这种招魂术法,他是完全不会沾染的。”
“……”
裴元灏没有说话,只是露出了沉思的模样,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又轻轻的说道:“如果皇帝陛下有——”
但我的话还没说完,裴元灏突然说道:“精通易经的人,朕身边有两个。”
“啊?”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
他说什么?精通易经的人,他的身边有两个?
我急忙问道:“是什么人?”
“有一个,你也见过。”
“……”我愣了一下,顿时眼前闪过了一张眉目俊朗的,年轻的脸庞,却有着一头苍白如雪的长发,这样怪异的组合让我蓦地一颤:“皇帝陛下是说——言无欲?”
裴元灏点了点头:“不错,就是他。”
我的心一下子剧烈的跳了起来。
言无欲!
言无欲!
这些日子来各种事情交织而至,几乎让我疲于应付,我都忘记了这个人的存在了,但此刻裴元灏一提我就想起来了,尤其想起当年在拒马河谷的战乱中他初次现身时,曾经提过一次,他一直在内宫中为太上皇行禳星续命之术。
能够行禳星续命之术,那么这个人对术法是非常精通的。
如果依裴元灏所说,他还精通易经的话——
我心中涌起了一阵狂喜,不由的抬头看向裴元灏,刚要开口说什么,但一对上裴元灏那双漆黑而深邃的眼睛,蓦地,心中那翻涌不止的狂喜中,又蓦地腾起了一丝不安来。
言无欲精通易经,又擅长术法。
可是,他一直在内宫为太上皇行续命之法,这么多年来,除了在拒马河谷那一次,其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皇宫,更妄论离开皇城南下,毕竟,他守护的是太上皇。
我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带着惶惶不安的情绪看着裴元灏,而他也看着我。
“或许,他可以一试。”
“……”
“不过——”
“不过,妙言,要进宫,对吗?”
“对。”
他看着我的眼睛,平静的说道:“她要进宫。”
“……”
“青婴,”或许是我眼中的不安和惶然太过鲜明,他几乎已经一眼看穿了我的不信任,在叫了我的名字之后,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不管怎么样,这是妙言的一个机会。”
对,这是妙言的一个机会。
更或者,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种可能压在我的心上,让我的呼吸都越发的困难了起来,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我——”
“青婴,”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眉头也微微的皱了起来,道:“朕,虽然有很多孩子,但妙言,只有一个。”
“……”
他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妙言,只有一个!”
“……”
我咬了咬下唇,还是说道:“这件事,我还是需要回去跟人商量一下。”
裴元灏的脸色微微的一黯。
虽然我没有说清楚,但他还是立刻明白过来,我要去跟谁商量。
看着他黯淡的眸子里隐隐透出了一丝恍惚是怒意的光,我还是朝他俯首一拜:“皇帝陛下,请容我告辞。”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走出这个晦暗的,有些压抑的房间,我立刻感到整个人都像是被从一张网里放了出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但同时,一些东西也压在了我的心上。
如果要救刘轻寒,那么就还有一些事要作。
而裴元灏判决的斩立决是在发下皇榜的三天之后,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加上明天一天的时间,我要作的事太多了。
还有,就是妙言的病。
《神效集》我完全想不起来,而能从民间找到这种孤本医书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想要从这个方面来治好妙言的病也许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如裴元灏所说,这是妙言的一个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但,要让她入宫。
我不会忘记那九重三殿之内,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也不会忘记自己曾经在那里经历过什么,虽然那里有常晴,有水秀和吴嬷嬷这些好人,但也有南宫离珠,又那些对我虎视眈眈的后宫嫔妃,而我的身份露白后,对西川和颜家怀有敌意的朝臣,更会成为我无法回避的敌人。
而妙言要是进了宫,她所要面对的,同样也是这些,甚至更多!
况且,她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就算这一切都可以忽略,就算裴元灏根本不让她和那些人接触,但治好了之后呢?她终究是皇室的公主,是裴元灏的女儿,裴元灏还会让她离开皇城吗?
一时间,我只觉得思绪一片混乱,耳边好像有无数个声音在争执着,吵闹着,告诉我该这样做,该那样做,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让我的脑子炸裂了。
我伸手抚着剧痛的额角,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这时,小福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
我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还站在书房外的阶梯上,只是头疼得厉害,小福子正站在我的身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不无担心的说道:“大人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奴婢立刻去跟皇上说,让皇上派御医过来看看!”
我急忙伸手阻止他:“不要。”
“可您——”
“我没事,只是刚刚在里面站久了,出来有点头晕罢了。”
我轻描淡写的挥挥手:“我没事的,小福子,送我出去吧。”
小福子担忧的看着我,又反复问了好几次,确认我的确没有问题,这才放心的抚着我送我走了出去。
我带来的两个侍卫还在外面等着我,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们等了那么久也有些担忧,一见我走出来都松了口气,我又跟小福子道了别,便上了他们的马车。
等到了码头,坐上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太阳一下山,温度就变得凉了下来,加上江心水汽蒸腾,更加带上了几丝水的凉意,我坐在船头,看着前方不断被船头激起的潺潺的江水,不仅没有感到凉爽,反而感到心里像是有一团小火在燃烧着,煎熬着我的五内。
那两个侍卫走上前来,小心的说道:“夫人,夜来风凉,还是请回船舱里吧。”
“是啊夫人,不要着凉了。”
我捏了捏自己的掌心,里面全是汗。
于是,勉强的回头对他们笑道:“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
他俩人对视了一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又退回了船舱里。
心中千头万绪,有太多的东西在纠缠着我,到了这个时候,更是一步都不能走错,我想清楚了一些事情之后,再看着已经慢慢出现在眼前的金陵的码头,也不由的长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还是要先回去问一问裴元修,就是关于妙言的病情。
如果药老也没有办法,那也许言无欲就真的是她唯一的机会,我还是想要问一问他对于这件事的看法。
上岸之后,我们乘上了早就等在码头上的马车。
听着车轮快速的前进,磕碰着地下的青石板,发出得得的声音,显得更外的急促。我靠在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车夫,公子人在哪里?”
他回答道:“公子现在府里。”
“在内院?还是在书房?”
“好像,是在大小姐他们那边。”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裴元修在韩若诗他们那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府里是有什么事吗?”
车夫陪笑着道:“夫人,这,小的就不清楚了。”
“……”
我听着,也没再说什么,就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当我走下马车站定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漆黑一片了,可是,金陵府的上空,却隐隐透着光。
甚至,我听着府内深处传来了喧闹之声。
我上前去,拍了拍紧闭的大门。
青铜门环被拍打着,发出几乎刺耳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突兀,我自己都听得一阵心惊。
可是,门却还是紧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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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还是紧闭着。
这一次,我的心惊变得有些心慌了,急忙抓着青铜门环又用力的拍了两下,哐啷哐啷的声音在这样的夜色中显得更加的刺耳。
但,大门仍旧还是紧闭着。
这时,那两个侍卫站在我身后,看见这一情景顿时也有些惊愕的,急忙上前来:“夫人,这是——”
我的手还抓着青铜门环,咬着下唇没说话。
他们两对视了一眼,急忙说道:“只怕里面看门的见天色晚了,就提前去睡了。”
“夫人不要急,我们来帮夫人叫醒他。”
说完,他们两人走上前来,用力的拍打着大门,大声道:“开门,赶紧开门!”
“快开门,夫人回来了!”
“快开门啊!”
我站在大门的正中央,听着他们把门拍得砰砰作响,两扇门也不停的晃动着,声音越发的刺耳,甚至惊心,但不管他们怎么拍门,又把门拍得哐啷作响,大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一丝一毫要打开的迹象。
一阵冷风,忽的从我的背后吹过。
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府门口一片漆黑,只有两头汉白玉雕的石狮子矗立在台阶的两边,门前宽敞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后留下的空荡荡的长街。
我沉默了一下,再回头的时候,看见那两个侍卫也已经有些着急了,甚至有一个发狠的踢了一下大门,那扇大门轰隆一声,似乎撞得里面的门闩都有些松动了,却依旧没有任何人来开门。
他们两越发的着急了。
这时,我轻轻的说道:“算了,别敲了。”
他们俩一愣,回头看着我:“夫人。”
“看样子看门的是到别处去了,若是睡着了,这样拍门也早该醒了。”
“那我们——”
“你们先下去吧。”
“啊?”
他二人都惊了一下,立刻抬头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环境,急忙说道:“夫人,我们可不敢这样就下去。公子之前也吩咐了,若夫人没有安全的回到金陵,我们的人头是保不住的。”
我淡淡笑道:“但我现在不是安全的回来了?”
“可——”
“大门不开而已。”
“但我们也万万不敢这样丢下夫人。”
看不出来,他们倒是很忠心,又或者说,裴元修之前发的话让他们不敢不忠心,我想了想,便说道:“我不是要你们丢下我,而是我今天渡江去见了皇帝,心里有很多烦心的事,想趁这个机会好好的想一想。里面这么热闹,只怕公子他们都还没睡,过一会儿他要回内院了,看见我不再,自然会出来找的。”
“可这——”
不等他们再说什么,我已经微笑着道:“我说的话,不会连这一点用都没有了吧。”
他们两还有些犹豫,但看着我微微发寒的目光,似乎也感觉到这样大门紧闭把我关在门外,让我动了气,他们两现在是留下也不是,离开也不是,犹豫了半天,终究被我的目光所慑,只能抱拳道:“那,我们就听夫人的话了。”
我这才挥了挥衣袖:“下去吧。”
他们两这才转身走开。
这一回,整个金陵府大门口,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两头冰冷的汉白玉石狮子了。
夜风,从长街的一头吹过来,卷着细沙和落叶,又悉悉索索的飞到长街的另一头去了。
我站在长街下,停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出来吧。”
风停了。
周围,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这时,一个挺拔修长的身影慢慢的,从夜色中走了出来,走到了我的面前。
那人对着我长身一揖:“拜见大小姐。”
我带着一点淡淡的,也有些倦怠的笑意说道:“萧公子,又见面了。”
他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我,正是那个斯文和气的玉面公子,西山书院的第二号人物——萧玉声。
对于他会出现在这里,我丝毫没有惊讶,只是在他再度开口之前,又微笑着说道:“看来这一次,是真的要辛苦萧公子了。”
他含笑道:“大小姐吩咐,不敢言苦。”
说着,我也对他笑了笑。
几天前,在裴元珍和刘轻寒大婚的当晚,在那艘红船上,我见到他跟随裴元丰出席婚礼,他就莫名其妙的对我说了一句,若有差遣,可随时开口,我当时也认为那只是一句戏言,却没想到,应到了今日。
我说道:“当日萧公子在船上跟我说那句话,是不是萧公子就预料了这些事情的发生?”
萧玉声哈哈笑了起来,说道:“大小姐抬举了,在下就是再修行几十年,也到不了这样预见未来的地步。”
“那你为何对我说那句话?”
萧玉声微笑着道:“新娘是被册封为安国公主的长公主殿下,新郎是皇帝的宠臣,收复南方最得力的刘师兄,这样的婚礼,会有多少人乐见其成?”
“……”
“既然很多人都不愿见其成,而且这些人又都不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那么出事,是早晚的。”
“……”
“若长公主出事,必然牵连刘师兄;若刘师兄出事,大小姐必然不会坐视不理。而大小姐在这金陵府内,处处掣肘,不管想要做什么其实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他微笑着看着我:“学生当任由驱使。”
听他这么说,我反倒叹了口气。
有一些很简单的事,外人一眼便看得透的,只可惜,当局者迷。
萧玉声又接着说道:“其实前两天学生就一直想要拜会大小姐,只是——大小姐在内院层层设防,连无声都不好靠近传递消息。幸好现在,他们里面闹得厉害,那看门的也被他的主子交代过了,学生这才有机会现身与大小姐一见。”
他们里面闹得厉害?
我只蹙了一下眉头,但也没有多问,毕竟现在正事还没处理完。
我说道:“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了。”
萧玉声点头:“学生明白。”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他不能允许有人去劫狱,因为这样话说不清楚,反倒会引起那些王侯公卿的不满,他不想把事态搞严重了,所以,要做,就要正大光明的做。”
“学生明白。”
“最好,是要表明你们的身份,只有这样——”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轻叹了口气,然后对他说道:“那些王侯公卿,才没有闹的余地。”
“学生明白。”
“既然明白,那你们要好好的准备一下。”我说着,又问道:“元丰知道这件事吗?”
“裴公子是知道的,今晚学生出来见大小姐,他也知道,他会全力配合大小姐的行动。”
我点了点头:“斩立决判的是后天,你们只有明天一天的时间。”
“大小姐请放心。”
“……”
虽然他的回答都是简单明了,看来也是思虑成熟了之后才现身来找我,可是他让我放心,我却始终没有那么容易放心,毕竟那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而是刘轻寒要上断头台,若不能及时救下他,那真有可能——
我不敢相信那一幕。
我更不能让那一幕发生!
而且,不仅是救走他。
我又说道:“你们把他救回西川,万一轻尘他——”
萧玉声淡淡的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大小姐请放心。”
“……”
“西山书院的学生对颜家家主,向来是听调不听宣的。”
听调不听宣?
这话,我倒是不陌生,只是从萧玉声的嘴里说出来,说的又是颜轻尘和西山书院的关系,多少让我觉得有些微妙,不过仔细想想之前我们在西川时所经历的一切,包括颜轻尘想让西山书院的学生代替他出海,叫的是排名前三的学生,但最后来的也只有这个排行老二的萧玉声,南振衣和査比兴都借故推脱了,也看得出来,颜家对西山书院的控制,并不是完全的。
萧玉声说“听调不听宣”,倒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句总结。
“所以,大小姐可以放心,刘师兄回西川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西山书院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况且——”他看了我一眼,说道:“大小姐好像忘记了,刘师兄还得了颜家的一份厚礼啊。”
“厚礼?”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精光内敛的眼神,再回想一下,立刻想了起来。
他说的,是颜轻涵在临死前,给的刘轻寒的那只玉扳指。
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玉扳指,那代表的,是颜轻涵的家业!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颜轻涵的家业到底有多大,但听说当年交到他手上的,就有两座矿山,那已经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更何况其他的一些产业,以颜轻涵的聪明才智,经营了这些年,他的家业只可能更大,而不可能缩水。
所以——
萧玉声笑道:“大小姐不该为刘师兄担心这个。”
我也轻轻的点了点头。
而接着,他又说道:“大小姐真应该担心的,是自己。”
“……”
我的目光一颤,抬起头来看着他。
萧玉声却没看着我,他的目光看向了我身后,那紧闭的大门,然后目光慢慢的往上,移向了金陵府的上空,那被府内通明的灯火映照得微微发亮的夜幕。
我的心,也不由的揪紧了。
这时,我才问出了刚刚就一直盘桓在我心头的疑惑——
“他们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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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还没换衣服,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淡淡的说道:“早就回来了,只是在外面溜达了一会儿。”
他一怔,回头看着我,似乎正要发问,而我已经抢先一步的问道:“对了,我刚刚回来的时候,听见韩小姐他们那边闹哄哄的,是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今天是她的生辰。”
“……”
“她们的生辰。”
“是吗?那怎么没告诉我?”
“看你最近心情不好,如果告诉你,你去那边反倒更难受。不是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温柔的眼神,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过来拉着我的手坐下,我回屋也有一会儿了,但指尖还是有些微微的发凉,他立刻感觉到了,便拿过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递到我手边,抓着我的双手握着茶壶。
我抬头看着他,虽然脸上实在笑不出来,但眼神还是满是温柔。
他说道:“对了,你今天去扬州,怎么样?”
“……”
他这话一出,我握着茶杯的手指就下意识的痉挛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却见他也看着我,目光灼灼的道:“元灝他怎么说?”
我想了想,低下头:“刘轻寒自己认了罪,皇帝判了他斩立决。”
“那你——”
“我也求了情,但没用,后天就要行刑了。”
听了这句话,裴元修一时没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过来轻轻的覆在了我的手背上,柔声道:“事已至此,你也不要太难过。”
我的眼圈微微发红:“刘轻寒是个好人,他不应该有这个结果。”
“但杀人偿命,元珍的死,也应该有人来承担。”
“……”
看着我眼睛发红,只低着头不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更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柔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这样吧,到时候我陪你去扬州,送他最后一程。”
我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你陪我去……送他?”
“嗯。”他抬起一只手来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脸颊:“但你答应我,要振作。不管你们曾经经历过什么,这件事之后——你们也只能结束了。”
“……”
桌上的那盏烛火仿佛此刻的心情,不停的晃动着,摇曳不停,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怔忪的透过烛火看着他,看着他的目光仿佛也染上了橘红色的烛火的温度,温柔得连熨帖在我脸颊上的掌心都是暖融融的。
“答应我,这件事之后,彻底忘了他。”
“……”
我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
他笑了一下,然后抓着我的手:“来,休息了吧。”
我被他牵着站起身来,刚走到床边,我又说道:“对了元修,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嗯?什么事?”
“关于妙言的病。”
“妙言的病?”他坐到床沿,抬头看着我,我也坐到了他的身边,说道:“我去问过了皇帝,《神效集》是已经毁在了集贤典,能在民间找到的机会我想也是微乎其微;药老之前还说了另一种方法,是让精通易经的人为妙言行招魂之法。”
裴元修的眉头微微一蹙,立刻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京城有这样的人?”
“嗯。”
“什么人?”
“是个老道士。”
“老道士?”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喃喃道:“当年曾经听说,父皇的身边就有一个道人,据说修行高深,能呼风唤雨,难道就是——”
我说道:“就是他。”
裴元修道:“元灝想让妙言进宫?”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吟了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怎么看?”
“我也不知道,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
他又想了一会儿,说道:“这件事,我要想一想,毕竟不是一件小事。”
我点点头。
他又笑着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早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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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一室通明,我看着头顶的帷幔,还有上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金线,出了好一会儿的神,才隐隐听见耳边传来的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转头一看,裴元修侧卧着对着我,还在沉睡。
有些意外,平时他都比我起得早,往往我还在酣睡的时候他早已经穿戴整齐了,大概也是过去的生活留下的习惯,他几乎不怎么赖床,但今天看来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却还在睡着,沉静而安宁的睡容也显得格外的惬意。
我就这样转着头看着他,感觉到他的呼吸轻柔的吹拂过颈项。
不知被我这样安静的注视了多久,他的睫毛微微的颤抖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眼睛睁开一线,里面透出了模糊而慵懒的光,看着我的时候,似乎还不甚清醒,混沌了好一会儿,凑过来在我的唇边一吻。
我眨了眨眼睛,还是安静的看着他。
而他落下那一吻之后,似乎人也清醒了一些,眼睛也多了几分清明来,退回去看着我:“青婴。”
“你醒了。”
“嗯。”他说着,又看着我:“你醒得这么早?”
“嗯。”
“还是没睡?”
说着,他伸手揉了揉我有些发红的眼角,我淡淡的说道:“不是没睡,只是没睡好。”
他说道:“你还在担心那件事吗?”
“……”我垂下眼睑,没有说话,而他又一次凑过来,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眼睛,当我抬眼看着他的时候,几乎因为他的吻,连眼神都变得有些迷糊了起来,他柔声道:“事情已成定居,就不要再去想了。总会过去的。”
“……”
我没说话,只是又一次低下头,然后点了点头。
他这才坐起身来,穿上了挂在床边衣架上的衣服,等到他穿戴整齐,我也慢慢的从床上坐起来,但不知是因为躺了太久了,还是没有睡好的关系,一起身就感到一阵眩晕,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他一回头看见我有些难看的脸色,急忙坐下来扶着我的肩膀:“怎么了?”
我看着他焦急而关切的眼神,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事,可能起猛了,有点头晕。”
“没睡好吧。”他揉了揉我的肩窝:“等待会儿我去办事,你再休息一会儿。”
“嗯。”
然后我便起身,也穿戴好之后,小霓和习习就来服侍我们洗漱,吃过早饭之后,一碗汤药摆在了我的面前。
一看见那有些混浊的汤汁,我顿时皱起了眉头:“这是——”
裴元修说道:“昨晚听你说话的时候,鼻音就有些重,看你这一晚也没有睡好,脸色更难看了。我让药老给你煎了一副药,你乖乖的喝了,不要把身体弄垮了。”
听他这么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乖乖的灌下了那碗苦涩的药水。
看着我喝完了,他才放心的笑了笑,我正要转头问素素他们可有没有什么甜的东西拿来给我过口,裴元修突然说道:“对了,关于妙言的事——”
我回头看着他。
他说道:“我想了想,如果那个道士的招魂法真的是妙言唯一的机会,那么应该让她去尝试一下。”
“……”
“她毕竟还小,还有那么长的人生,不应该让她就这样度过。”
“……”
我的心咚咚的跳了起来:“是么。”
“当然,这件事还是要你来决定,毕竟,你才是妙言的亲娘。”
“嗯。”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说道:“就算让妙言跟着皇帝回京,你也不能去。”
“……”
我抬眼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的眼睛,目光沉凝,正色道:“我可以派人陪着她,也可以想其他的办法,但你不能去。”
“我——”
“青婴,”他说着,伸手覆在了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背上,平静却坚定的说道:“你应该明白,如果你再回京,将会是什么处境。皇城过去能关你多少年,将来也一样能关你多少年,甚至——关你下半辈子。”
“……”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唯有这一点不能。”
“……”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你去冒那样的险,尤其,我不能让你再回到皇帝的身边。”
“……”
“这是我唯一不能妥协的。”
“……”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喝了那碗药,满嘴的苦涩几乎已经顺着喉咙蔓延到了心里,而他的话,也挑起了我那些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的痛楚,尤其回想起被关在冷宫的那些年,就像是一场噩梦,即使再让自己遗忘,可只要一句话,我就会又跌入到那种无助而绝望的境地里。
眼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裴元修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也微微的用力,与我十指相扣。
“青婴,你听见了吗?”
“……”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半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郑重的脸色这才稍微的缓和了一些下来,露出了一点微笑,然后他说道:“那么,要不要送妙言进宫,你自己再好好考虑,如果需要什么人手,我一定会安排妥当的。”
我又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似乎也看出来了,我虽然很平静,但情绪还是相当的纠结,对于妙言的病情,已经是这些日子压在我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而送她进宫与否,既是关系到妙言的未来,也几乎关系着我的下半生,我不能不慎之又慎。
于是,他又叮嘱了素素他们几句,让他们好生服侍不要累着我了,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内院,留我一个人静静的思考。等到他走了之后,小霓他们来收拾了桌子,素素又拿了清水来给我漱口,把嘴里那股苦涩的腥味都吐掉,然后奉上了一小碟梅子给我过口。
我一看,便抬起头来看着素素,微笑着说道:“你真细心。素素,要不是这一次你来了,我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虽然不是什么夸奖的话,但这句话对素素来说却似乎比任何的褒奖都更有用,她的眼睛都微微的弯了起来,对我说道:“那我会一直陪在大小姐身边,一直陪着的。”
我摇了摇头:“但,我未必要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
看她有些急了的样子,我淡淡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是要赶你走,而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一直陪在妙言的身边。”
“妙言小姐……?”
“对。她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她的机缘,要怎么样才能治好她的病。所以,她的身边不能没有你。”
听我这么说,素素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正色道:“那,我就会一直陪在妙言小姐的身边。”
“……”
“大小姐放心,只要妙言小姐的病一天不好,我就一天照顾她。”
听了她这样的表白,我心里也感到一阵放心,不由的又看着她:“那你自己呢?一直陪在妙言身边,你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没有——”
话没说完,就看见素素摇了摇头。
她认真的说道:“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
“……”
“我把这件事做好,就行了。”
“……!”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她平静而坦然的眼睛,只觉得心里无比的震撼——这一生,我见过太多的人,为物所役,为情所困,将自己的人生弄得无比的复杂,也无比的艰难,就像,就像我一样。可素素这样的女孩子,却没有丝毫的奢求和他想,只是把一件事当作一生,就这么平平淡淡的,简简单单的过完。
这,的确是一种再直接不过的幸福了。
我看了她很久,带着一点酸楚的笑容,柔声道:“我真羡慕你。”
素素倒有些愕然的看着我,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而我已经淡淡的一笑,拈起一颗小小的梅子放进嘴里,那种甘甜中带着些微酸的滋味让我之前尝尽的苦涩稍微淡了一点,我站起身来,看着窗外的天空。
一阵风吹过,将窗外的竹叶吹得不断摇摆,悉索作响。
素素也看了一眼窗外,道:“啊,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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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素素所言,的确是要变天了。
第二天,整整一天的时间都是阴云密布,那厚重的乌云像是一只漆黑的手覆在大地上,没有一丝风,而那种几乎让人无法喘息的压抑感更是随时压迫着人的身体。
裴元修一大早就出去,一直到了深夜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在床上躺了很久了。
只是,躺着是一回事,能不能入睡又是另一回事,这些日子以来我每天晚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渐亮已经是常事了,所以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立刻就感到凉风从门外吹进来,将床边的帐子吹得鼓了起来。
但,我一动不动的侧卧着,也没有回头去看。
裴元修走进来之后,小霓和习习也急忙过来服侍,他洗过手,换了衣服,又问了我今天吃了多少饭,什么时候睡的等语,小霓他们都一一答了,他这才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是。”
二婢退出去之后,将门也关上了,原本被吹得不停飘飞的帐子此刻也安静了下来,但墙上却映着他的影子,慢慢的走到了床边,一手撑在床上,慢慢的俯下身来。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贴上了我的耳畔,那种炙热的感觉让我藏在薄被里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
然后,一个吻,轻轻的落在了我的脖子上。
这个时候,再怎么不动都不行了,我慢慢的转过头去,半眯着眼睛看着他:“元修?你回来了?”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吵醒你了?”
我揉了揉眼睛,也没说话,只问道:“什么时候了?”
“要到三更了。”
“这么晚了!那你赶紧睡吧。”
他双手撑在床上,俯身看着我,不知是不是因为床边的烛火在摇曳的关系,他的目光也在闪烁着,而我已经倦怠的揉了揉眼睛,又转过身去,轻轻的说道:“早点睡,明天早点起。”
“……”
沉默了许久,他轻轻的“嗯”了一声。
然后,我感到他脱衣上了床,带着一点微凉的气息的身体贴近了我,但很快,那种微凉的气息就在床帏间变得温热了起来。
他轻轻的说道:“青婴。”
“……嗯?”
“你说话鼻音还是很重,是着凉了吧?”
“……嗯。”
“昨晚,你在外面逛了很久吗?”
我没有再说话,而是又翻了个身,闭紧眼睛呼呼的睡去了。
这个和我近在咫尺的男人安静了看了我很久,我能听到他绵长的呼吸,和温热的吐息吹拂在我的颈项间,过了很久,他轻叹了一声,便也伸手抱着我,睡了。
|
到了第三天早晨,已经过了辰时,天色依旧灰暗,好像傍晚时分的天色一样。
我帮坐在椅子里的妙言梳好头,两条粉色的丝带从她的发髻上垂落下来,轻轻的拂过她粉嫩的脸颊,显得格外的清秀可人。
虽然现在她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每天乱跑乱跳,出去惹是生非,但我还是好好的给她搭配每天要穿的衣裳,梳别致的发式,让她每一天看起来都是漂漂亮亮的,好像随时都会从椅子里蹿下来,蹦跳着扑进我的怀里。
我在等着那一天。
等我梳完,又小心的给她理好了发带,然后对素素说道:“今天我和公子他们要去扬州一趟,可能很晚才会回来,你好好照顾妙言。”
素素急忙点头:“是,大小姐。”
我也知道她办事妥当,所以也没再说其他的,只俯下身,在妙言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一下,然后说道:“妙言,娘和你阿爹今天一块儿过江,去送你三叔,你乖乖的在家。”
若是过去,提起出门,提起她三叔,这丫头一定会蹦起来嚷嚷着也要一起去,但现在她却仍旧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混沌的光,我忍不住心里一酸,眼睛几乎都红了,而这时,裴元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道:“青婴,时间要到了。”
“好。”
我答应着,又回头看了妙言一眼,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柔软的长发,然后转身走了。
一出内院,就看见裴元修站在桥头,身后跟了几个侍从,一见我走出来,便微笑着迎了上来,道:“都准备好了吧?”
“嗯。”
“那好,我们走。”
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牵着我的手便往院外走去,我也没有扭捏什么,只这么平静的被他牵着,一直到走到了大门口,看见外面一队马车,而我分明看到,其中一辆马车上,微微撩开的帘子内露出了韩若诗和韩子桐的脸。
我一愣:“你们——”
韩若诗一看见我,脸上也堆满了笑容:“青婴姐姐,快上车吧。”
我转头看着裴元修,他说道:“昨天,子桐知道了这件事,说当初在海岛上的时候,刘大人也对她多有照顾,现在也要去送刘大人一程,算是一尽同患难的情谊。”
“……是么。”
“若诗小姐说,既然刘大人曾经照顾过子桐,那么她作为姐姐,也想过去,送他一程。”
“……”
我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窗帘后露出的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是全然不同的神情和情绪,沉默了一下,也没有再说什么,当马车行到我们面前的时候,裴元修扶着我,两个人便一起上了马车。
等到了码头,上船渡江的时候,天色依旧阴沉,甚至整个江面都变得混沌了起来,回想起那一夜,在红船上看着一江的流水浮灯,那种艳丽的美景至今令人难忘,但那样的景色所贺的喜事,已经变成了丧事;那一晚的新人,如今一个魂归九泉,而另一个今天就要被问斩了。
这是何等的讽刺,世事,又是何等的无常。
我坐在船上,看着灰蒙蒙的江上,今天往来的船只似乎比较多,尤其是从金陵往扬州去的,都是一些小船,上面三五个人不等,都是年轻力壮的年轻男子。
我立刻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而回过头,却见裴元修他们都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江上的风景,自然,也看到了这些。
蓦地,我也明白过来。
毕竟,他们要去的是扬州,算得上是敌营了,虽然今天的裴元灏未必有精力再来跟他们过招,但还是要派出许多的护卫,以备周全。
我们坐的不是大船,行驶了许久才终于靠岸,却意外的发现码头附近的鱼市今天也格外的冷清,不仅没有人来集市买东西,甚至连摆摊的人都没有多少,显得格外的寥落冷清。
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跟着裴元修他们坐上了马车,马车刚刚开始在小路上行驶还很慢悠悠的,被不太平整的青石板路磕碰得不断摇晃,上了大道之后,速度就快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感到了西市。
这里,也是扬州府行刑的地方。
还没下车,就听见外面格外喧闹的声音,比起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扬州集市,今天这里的人声鼎沸已经到了让人诧异的地步,我下意识的撩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去,顿时惊了一下。
外面不止是人来人往,简直就是人山人海,接踵摩肩,好像扬州城所有的老百姓都到这里来了,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人头在攒动着,挥汗如雨,而大道的两边即使没有和平日一样摆上小商铺也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好多地方连街角的撑杆遮阳的帐子都被挤得跌落下来。
好惊人的场面。
我愣愣的看着眼前这拥挤的街道,这时,又有几个人从我们的马车便跑过,一看是几个年纪颇大的大爷大妈,他们一边往前走一边在说着什么。
“是真的吗?今天真的要斩刘大人?”
“还有错?皇榜都发出来了。”
“刘大人是好人,是个好官,可不能杀啊。”
“杀了他,这扬州,这江南,谁来管啊!”
“是啊,咱们去请命去,去!”
……
眼看着他们就走远了,而看着这一幕,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韩子桐他们见我惊愕的模样,也急忙挪过来看向外面,看着那些百姓拥挤的场景,都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前面赶车的车夫说道:“公子,夫人,两位小姐。”
“怎么回事?”
“马车过不去了。”
“啊?”
“人太多了,路已经全部堵上了。”
一听这话,裴元修还没开口,韩子桐春柳一般的眉尖皱了起来,道:“路堵了,你不会开路吗?”
说完这话,外面的车夫也愣了一下,但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又挥舞起马鞭,就听见鞭梢在空中打出响亮甚至刺耳的鞭花,啪啪作响,他一边挥动鞭子一边喊道:“让开让开,都让开!”
顿时,外面的人吵嚷了起来。
“干什么啊?”
“让路!”
“这里人都快挤不下了,还怎么给你让路?”
“就是,有本事自己下来走过去!”
“你们——!”
眼看外面那些老百姓群情激奋,这个时候被车夫几轮鞭花打下来,一个个更是将怒气都撒到了他的身上,马车更是举步难行了。
我想了想,说道:“罢了,看这样子马车要过去也难,我们还是下车走过去吧,也只有这么一点路。”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修也点了点头:“就这样吧。”
韩若诗虽然还有些不悦,但见我开口,而且裴元修也同意了,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委委屈屈的下了马车,她的妹妹立刻上来扶着她,我们一行人便朝前走去。
虽然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但裴元修派过来的人还是起了很大的作用,这些人混在百姓中,默不作声的给我们开路,不一会儿,我们便走到了西市中央,那个巨大的广场上。
这里,已经架起了行刑的木台,木台背后是监斩官下达命令的地方,是个高大的石台,两边都用红色的绸缎高高挂起,放眼望去仿佛一片血红。而石台上,横着摆了五六张桌案,端坐着监斩官员,还有其他的几个官吏。
两排武士,一手握刀,一手叉腰,威武的立在两边。
这里,就是要行刑的地方。
一看到这个地方,我的呼吸都紧绷了起来,尤其周围那么拥挤,虽然裴元修派人围在我们周围挡住那些人,但一股股的热浪袭来,还是让我感到被蒸得头脑发昏。
我抬起头来,举目四望,想要看看周围还有那些人。
还有萧玉声他们,他们在哪里?
但是,看来看去,人群中都是些陌生的面孔,写满了惋惜、愤怒,焦虑的神情,却完全没有萧玉声他们的踪影,我不由的一阵冷汗涔涔,但也知道,他和他那个兄弟向来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如果真的在人群当中看到他们,我反倒会觉得奇怪,甚至担心事情有变。
现在的他们,应该是躲在某处,等待时机的到来。
想到这里,我安慰了一下自己,长舒了一口气。
而就在这时,我看到在这条街的对面,一座有些熟悉的酒楼。
那酒楼有三层高,一楼二楼都是窗户紧闭,只有三楼上那宽大的窗户没有关起来,但是从窗上垂下了细细密密的竹帘,挡住了里面的一切,只能隐隐看到有人坐在床边的座位上,似乎手里还拿着一只杯子在喝酒。
那是二月红。
第一眼也没有认出来,因为平时去二月红都是直接从正门而入,但现在看到的却是酒楼的北面,当然觉得有些陌生,而那竹帘低垂下来的座位,若我没有猜错,应该就是往日我去那酒楼上,饮酒看风景的地方。
而上一次,去二月红的时候——
只这样一想,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裴元修低下头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急忙摇头:“没事。”
说完,又抬头看向前方高台上那监斩的官员,正是吴彦秋。
刘轻寒原本是扬州府的首席官员,现在斩的是他,监斩官大概也只有让皇帝来任命,自然也只有这位吴大人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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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就在那钢刀在空中划出一刀雪亮的刀光,猛地朝着刘轻寒的颈项挥舞下去的时候,旁边的芸香发出了一声惨叫,而我也在这一刻捏紧了拳头。
正在这时,突然一道寒光闪过。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眼看着那一道寒光猛地窜了出来,化作了一道闪电,硬生生的打在了那把厚重的钢刀上,就听“当”的一声脆响,那把钢刀被那一道寒光硬生生的打断,刀尖跌落下来,而那握着刀柄的侩子手却收势不住,仍旧握着已经断了一半的钢刀挥舞了下去。
被截断的刀口,紧贴着刘轻寒的颈项滑下去。
一缕垂在耳畔的乱发,被刀刃割断,晃晃悠悠的飘落下来,落在了地上。
但这一刻,虽然千万人在场的一刻,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连喘息咳嗽都听不到,我甚至都能听到那一缕长发落地的声音。
但立刻,人群中发出了惊呼和叫好声!
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全身的汗都在这一刻流光了,而芸香刚刚吓得闭上了眼睛,抓紧了我的手腕,这一刻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一看,立刻发出了一声惊愕的低呼:“这,这是——!”
我没说话,只用力的盯着刑台上。
刘轻寒原本闭眼低头,引颈就戮,但这一刻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自己那一缕头发飘然落地,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动容,仍旧是一成不变的淡漠,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来。
人群中一个身影掠过,如惊鸿一瞥,飘飘然落在了刑台之上。
那侩子手刚刚一刀挥空,踉跄着几乎跌到,这个时候一抬头突然看见刑台上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个斯文和气,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顿时都惊呆了。
“你——!”
身边的芸香此刻已经惊呆了,抓住我的手腕不知放,下意识的道:“那是什么人?”
我也看着台上那个还面带微笑的公子,没有出声,面对所有人几乎一模一样的惊愕不已的表情,他却显得那么自在,仿佛就在自己的家里喝了一杯茶似得。
那,正是萧玉声。
这个时候,我暗暗的长吐了一口气,虽然之前已经跟他约定好了,但他却一直没出现,直到刚刚侩子手的刀砍下去了他才现身救人,几乎让我的心都要跳出喉咙口了。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身边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个很低很细的声音:“这人不是——”
我一转头,就看见韩若诗仿佛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似得,随即便冷笑了一声,而裴元修一看到这一幕,顿时眉头一蹙,几乎是下意识的转头来看向了我。
只和他的目光对视了一刻,我便转开了目光。
此刻,萧玉声已经在刑台上站定,他翩翩然的一转身,伸手拔起了刚刚打断那把钢刀后,钉在地上的一样东西。
是一把晃晃悠悠的长剑。
此刻,他长剑在手,如古剑君子一般风度翩然,但刚刚他那一出手,已经让所有人都震住了,尤其是就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侩子手,好像见到鬼一样,吃吃道:“你——你——”
萧玉声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是慢慢的转过身去,对上了后面监斩台上,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监斩官吴彦秋。
但立刻,他回过神来,拍案而起:“来人,把他给我围起来!”
话音一落,立刻,两边的侍卫已经回过神来,急忙冲上前去,一眨眼的功夫,已经把整个刑台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所有的人全都拔出刀剑对准了他们。
一时间,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吴彦秋道:“萧玉声,你想要劫刑场吗?”
“不错。”
“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刘轻寒是杀害长公主的凶手,是皇上亲自判决的死刑犯!”
“这些,与我何干?”
萧玉声面带温和的微笑,却用无比冷冽的口气说道:“我,不过是来救我的师哥而已。”
吴彦秋怒道:“你们西川的人,真是没有王法了!?”
他加重了“西川”两个字,周围的人一听,顿时脸色惊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回不过神来一般,连芸香也完全吓傻了,喃喃道:“西川?西川的人?”
“王法?”
萧玉声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反倒冷笑了起来,说道:“你们的王法,就是纵容那些小人,而斩杀我师哥这样的君子,是吗?”
吴彦秋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这个时候,再要说什么也已经没必要了,他只一挥手:“把他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那些侍卫立刻冲了上来。
但,就在那些人才刚刚冲到木台下,甚至还没来得急攀上木台的时候,萧玉声手中的长剑随着他的长臂一展,化作了万道寒光,就听见“嗖嗖”几声锐响,那些侍卫只感到眼前寒光闪过,还没来得急反应,手背上已经多了一个巨大的血口,顿时惨叫起来,刀剑随之落在了地上。
这时,就听见刘轻寒低沉的声音:“不要杀人!”
萧玉声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这个时候,刑场上更多的护卫已经涌了上来,他们的手中全都拿着长枪,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那抖动着红缨的兵器此刻全都像是出洞的毒蛇一般朝着萧玉声直刺了过去,但萧玉声面无惧色,在十几道长枪刺过来的时候,猛地飞身一跃。
在这同时,长剑一挥,将那些长枪的枪头齐根斩断!
就在那些枪头全都在空中翻滚的时候,他已经飞身跃下了刑台,顿时身形游走,翩然得仿若穿花蝴蝶,在那些侍从的中间穿梭而过,却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拦他,随着他的脚步游移,手中的长剑也随着他的腕力而翩然游走,在那些侍卫的肩膀上、手臂上、手背上一点,所到之处,尽是鲜血长流,那些人全都惨叫着,失去了跟他对峙的力量。
这时,萧玉声飞身回到了刑台上。
刘轻寒只皱着眉头看着他,一言不发,而萧玉声搬过他的肩膀,手腕一抖,长剑从刘轻寒两只被绑缚手腕中央划过,顿时,那粗壮的麻绳断成了几截,悉悉索索的落了下来。
而这时,刘轻寒也不知是因为被绑了太久,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当猛地一松绑,那握成拳头的手也随即从开,顿时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从他的手中落了下来,一路哐啷的滚落下木台。
我看到那东西,只觉得被刺了一下。
刘轻寒的脸色一沉,下意识的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要去捡起来,但萧玉声也只是看了一眼,丝毫没有在意,一只手抓住刘轻寒的胳膊,便拖着他往下走,那些被他击中的侍卫全都倒在地上,嗷嗷惨叫不住,而当萧玉声带着刘轻寒走过来的时候,那些原本拥挤的老百姓此刻都无声的默默朝两边退开,竟然让出了一条路,直接让他们通过了!
站在高台上的吴彦秋又朝着两边挥手:“快来人,快给本官拦住他们!”
立刻,刑场两边那些已经蠢蠢欲动的士兵立刻便朝这边跑了过来。
刑场上的侍卫已经都被萧玉声解决了,两边的士兵虽然多,但这刑场上的老百姓更多,那些老百姓一言不发,却都站在原地不动,那些士兵想要冲过来,却处处受阻,弄得他们焦头烂额,又毫无办法,只能干着急。
而萧玉声已经带着刘轻寒走进了人群当中。
就在这时,突然,从人群两边冲出了几个人,一下子拦在了他们面前。
萧玉声似乎也有些惊愕,抬头看着他们,只见那几个人年轻力壮,都不过二三十岁,但身材高大,虽然穿着布衣,赤手空拳,但一看他们站立的姿势和散发出来的气息,就不像普通的老百姓那么好对付。
萧玉声一皱眉头:“你们——”
那些人一言不发,直接挥拳便向他打了过来。
果然,这些人一出手便知道,根本不是普通的老百姓那么简单,一个个巨大的拳头如同醋钵儿大小,挥舞得虎虎生风,套路也十分的精炼老道,萧玉声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比刚刚要凝重得多,他手中握着长剑,却没有用剑跟那些赤手空拳的人对峙,而是反手用剑柄挡开了直打过来的几拳。
这几招,他接得很巧妙,堪堪避过,那些人似乎也感觉到他的武艺高强,没那么好对付,便都对上了刘轻寒,萧玉声一看情况不对,急忙抓着刘轻寒的胳膊猛地一扯,旁边一个大汉的拳头正好打在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一拳落空,打在了他身后那木栅门上的一根木栏上。
就听咔嚓一声,那粗壮的木柱子竟然被这一拳打裂开,木屑四溅。
周围的人全都被吓呆了。
萧玉声一看,脸上的神情比刚刚更加沉重了。
甚至,连高台上的吴彦秋也皱紧了眉头。
这些人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拦住他们的去路?
如果说是朝廷的人,那刑台周围的侍卫已经被萧玉声打退了,那些士兵也都还没有来得及过来,况且这些人全都穿着布衣,显然不是官府的人。
那他们是——
我的心里猛地一颤,急忙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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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那熟悉的身影依旧矗立在那里,明明是那么熟悉的,却在这一刻,渐渐的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
好像,从来没有真的看清过。
而这时,我也听见了那些人在对打的时候发出的拳拳到肉,抨击的闷响,转头一看,萧玉声仍旧手握长剑的剑柄在跟那些人对峙,另一只手一直抓着刘轻寒的胳膊不放,虽然他被那些人纠缠住只是很短的时间,但现在这个情况下,已经拖延了很久了。
毕竟,他是来劫刑场,来救人,一分一刻的时间都不能耽误的!
我咬牙,大声道:“快走啊!”
话虽这么说,萧玉声却根本无法脱身,好几次他想要突出去,都被那些人拦下了去路。
那些人显然是看准了这一点,十几个人一拥而上,用车轮战的方法不停的跟他纠缠,而萧玉声对他们,也不敢向之前对付那些官府的侍卫士兵一样轻易的用兵器,毕竟这些人都是老百姓的装扮,又是赤手空拳,站在最前方的老百姓也许看得清楚,可这里成百上千人,难免有一些看不明白状况的,一旦萧玉声对他们用剑并且见了血,那些老百姓就会认为他是个暴客,滥杀无辜,对他产生敌意,而这里这么多的人,若发生冲突,就不是一两个人的死伤能解决的事。
但,再这么缠下去,两边的士兵也要走过来了,那个时候就真的难以脱身了。
我急的脸色都白了,下意识推开周围的人就要往那边冲过去,可身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他们全都被眼前这一幕所惊,站在那里不动,要挤过去也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看眼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刑场两边的士兵就要冲过来了,而之前一直在监斩台后的那些侍卫也都走了出来,朝着这边围上来。
我急得汗如雨下,而这时,萧玉声也已经看到了自己所陷的困境,顿时,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淡定,却也不是焦急慌乱,而是在这一刻下定了一个决心一般。
然后,他猛地挥出一拳,那掌心握着剑柄,坚硬无比,一拳狠狠的打上了一个人的鼻子,顿时鲜血四溅,而同时,他的手腕一翻,长剑化作了一条游龙,猛地弹上了那人的太阳穴。
就听“铮”的一声响,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就捂着耳朵,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哀嚎着不停的在地上打滚,顿时烟尘四起,而站在那旁边的老百姓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慌忙的往后退去,而后面的那些老百姓看不清怎么回事,都在焦急的问着“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谁在叫?”
萧玉声后退一步,沉声道:“无声!”
一听他这声呼唤,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叫萧无声,这就已经很明显,是打算要见血了!
可是——这里有成百上千的普通百姓,万一这个地方乱起来,那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善了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人群中传来一些人惊愕的声音——
“你们看!”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来,只见西市的另一边长街上,突然走来了一大群人。
仔细一看,那竟然是几百位老人,全都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甚至有的人颤颤巍巍,全靠拄着拐杖才能勉强走过来,而走在他们最前方的,是四个精神矍铄,挺拔如松的老者,正是之前在扬州府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桐山四杰!
一看到这些人出现,我大感震惊,就连周围那些老百姓也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眼看着那些老人走过来,他们更是纷纷往后退去,甚至有些人自动的上前搀扶起那些老态龙钟,走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老者。
这些人一言不发,直接就走到了萧玉声他们的面前。
那些原本还在全力围攻萧玉声和刘轻寒的人这个时候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呆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桐山四杰已经走过去,其中一人朗声道:“刘大人,我们来接你。”
刘轻寒似乎也惊讶不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那些老人已经上前来,不由分说便拉着刘轻寒他们要走,那些人一见此情景,顿时也急了,便上前去要阻拦,而其中一个佝偻着身子,全靠拄着拐杖才能走得动路的老者抡起手中的拐杖便打了下去,口中喝道:“孽障!”
那人原本挨这一杖,不轻不重的,可是一听他这么骂人,再加上几个老人要护着刘轻寒走出去,也急了,一扬手,便将这老者掀翻在地。
那老人家一下子跌到下去,顿时指着他大骂起来:“打老年人啦!”
这话音一落,别的犹可,周围的那些老百姓顿时就急了,几个年轻人立刻挥着拳头上前,怒道:“他|妈|的,什么人这么嚣张,居然敢当街打老年人!”
“就是,这些流氓!”
“敢打老人,是当我们这里没人了吗?!”
“揍他们!”
其实他们未必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刚刚那些人是跟萧玉声动手,而萧玉声公然劫刑场,他们不敢上前来帮忙,只怕落个同谋的罪名;但“当街打老年人”这种事就跟劫刑场不一样了,话音一落,那些人全都一拥而上,围着那个人便是一顿拳脚。
要说那人的功夫也不差,可双拳难敌四手,就跟之前他们打萧玉声一样,这些年轻人轮着上前,不一会儿便将那人围在中央揍了个鼻血直流。那人的同伙一见此情景,立刻要上前来救,可几个老人却趁机挡在他们面前,那些人一动手要推开,他们立刻假装跌倒,大喊大闹起来,周围的那些老百姓此刻也按捺不住,不管男女老幼全都上前来,围着那些人便开打。
顷刻间,整个刑场上全乱了!
那些老百姓围着那十几个小伙子轮番上阵,甚至还有一些老人拎着拐棍,偷空便是一杖打下去;而另一边,那些老百姓偷偷的让出了一条道,桐山四杰和其他几个老人护着萧玉声和刘轻寒便走了出去。
我们一群人也被人群拥挤着,慢慢的走向了那边,就在一片喧闹声中,我看见刘轻寒对着那四位老人俯身一揖,其中一个急忙抓着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来,似乎还叮咛了两句,刘轻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着头。
然后,他们对着他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萧玉声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也并不轻松,尤其看着眼前的慌乱,虽然现在是那些老百姓帮助他们脱了身,但这样的乱子闹下去,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如何发展,当然还是要尽快离开为妙。
可是,刘轻寒的脚步却意外的,有些迟疑。
他被萧玉声拖着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只是那一步,却仿佛比之前他走上刑台的时候步伐还要沉重,然后我看见他有些犹豫的,回过头来。
凌乱的长发下,那双漆黑的眼瞳,闪烁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一片荒乱的人群中,也看着他。
不知到底对视了多长时间,还是根本只有那一眼,我咬着牙,无声的对他说——快走!
他被萧玉声拖着,走了一步。
快走!
萧玉声拖着他的胳膊,头也不回的往前走,而在长街的尽头,已经能看到一些人的身影,正在那里等着接应他们,但刘轻寒的脚步却一次比一次更加沉重,甚至连他的眼神也变得沉重了起来,眉心写满的愁容,让他的脚步一步比一步跟更艰难。
“快走!”
我大声的喊了起来。
仿佛听见了这句话,他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最后看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头也不回的跟着萧玉声走了。
我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和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这才转过身去,眼前仍然是一片混乱,所有的争吵、怒骂、厮打轮番上演,让人仿佛置身于洪荒世界,而在这样混乱的世界里,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所有人的声音当中清晰的响起,传到我的耳边。
“青婴!”
我抬头一看,是裴元修,我正在里我不远的地方,脸色苍白的看着我。
不知是因为这个混乱的场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神情显得有些余怒未消,但看着我的目光仍旧焦急中满是关切,仿佛担心我被周围的人撞伤了,他还大声的说着什么,用力的挥舞着手臂。
我下意识的朝他走了一步。
但这一步走过去,却踩到了一样硬邦邦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刚刚从刘轻寒的手里跌落下来的那个东西,被那些人踢来踢去的,正好落在了我的脚下。
我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去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沉甸甸的在手心里,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我拿着它,甚至觉得连脚步都变得沉重了起来,走不动了。
裴元修还在大声的喊着我的名字,我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咬了咬牙,握紧拳头,将那东西紧握在掌心,抬头朝他走了过去,却见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韩若诗伸手搬着他的肩膀,正要对他说什么。
就在这时,突然,空中传来了一声锐响。
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从旁边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射出了一支弓箭,直直的射向了裴元修。
在一片荒乱的喊叫声中,我听见了一声惨呼。
鲜血,在我的眼前喷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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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
当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都好像在这一刻被掏空了一般,没有预料中的痛苦,也没有想象中的轻松,我只是有些空洞的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平静,却有些空洞的男人。
我的丈夫,和我同床共枕,朝夕相对那么多年的丈夫。
我最应该相信的人。
是你。
我的确信错了人,但不是他,而是你。
听到这两个字,他似乎也没有意外和惊愕,只是一动不动的看着我:“我?”
“……”
“你说是我?”
“……”
“为什么?”
“……”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曾经的妹妹,长公主裴元珍,是谁杀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直到这个时候,他漆黑的眼睛里才突然又有了光,在不停的闪烁着,仿佛他内心的恍惚不定一般,迟疑了许久之后,我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开阖,仿佛要说什么,但在他开口之前,我平静的说道:“元修。”
“……”
“不要骗我。”
“……”
他的嘴唇又慢慢的合上了。
我仿佛听见他的呼吸都静默了下来,长久的沉寂之后,他说道:“你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见过顾平了。”
说完这句话,我看见他的眼中一下子精光暴起,仿佛被刺破了什么东西一样,当他再度看向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息都凝重了起来,而我紧接着平静的说道:“不用去找他,我下午见过他之后,已经警告过他,让他赶紧离开金陵,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
“我知道,那件事做完,他原本应该是会被灭口的,只是他和我的关系不一般,如果他平白无故的死了,我一定不会轻易的罢休,一定会追查到底,为了不让我查出一些蛛丝马迹,所以你们没有杀他。”
“……”
“元修,如果你还顾及我们的夫妻情分,我求你不要去找他,他——已经很可怜了。”
想到之前素素说,他在酒楼里酗酒闹事;即使我在内院召唤他,他让曹虎他们来保护我,也不敢来见我;直到今天,当我要曹虎去叫他来内院见我的时候,他似乎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已经包不住了,才终于出现在我面前——那个原本精神勃发的小伙子,消瘦憔悴得变成了另一个人,当他一看见我,眼中那种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压垮了,那种濒临崩溃的样子,让我心痛如绞。
裴元修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脸色一刻比一刻更苍白,在那微弱的烛光下,他的脸色几乎透明,也越发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也许,我从来都没有看清过。
过了很久,他问道:“你又怎么知道,是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将放在被子里的攥成拳头的手抽了出来,在他的面前展开。
掌心放着一个沉甸甸银锁。
就是当初,还在吉祥村的时候,刘三儿在妙言出生之后去镇上特地给她订制的,上面甚至还刻着我们三个人的名字——
轻盈
刘三
不离。
当年我在过江去找刘轻寒要那一首绝情诗作为休书的时候,曾经在船头上给了顾平一样红布包着的东西,那就是这只银锁。只是我让他不要当着我的面拆开,我怕我舍不得,因为,这个银锁记录了我和他的幸福,我们的过往,一切美好的回忆,也是我留下的,仅有的,我和他之间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只是那个时候,我答应了要嫁给裴元修,也要和自己的过去告别,虽然舍不得,也只能这样做。
但我没有想到,这个银锁,会在多年后的今天,告诉我一件事实。
我说道:“这个银锁,是当年我嫁给你之前,送给平儿的,可今天,刘轻寒在刑场上从手上掉落了一样东西,却是这个银锁。”
“……”
“你觉得,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到他的手里?”
“……”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想?”
裴元修的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
而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那天晚上在那个满是鲜血的新房中,我明明已经在跟韩若诗辩驳,为什么刘轻寒还一定要认罪。
那天晚上,当他抱着满身是血的裴元珍的尸体坐在新房中,他的手也一直握着裴元珍的手,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直到闻凤析看着他们的手,好像发现了什么,正要开口询问的时候,他就突然开口认罪了。
因为,他从裴元珍的手里,拿到了这个东西。
而这上面,清清楚楚的纂刻着我的名字!
也许,他为了保护我,因为这个银锁已经是一个最直接的证明;也许,他不能让韩若诗对我的指证更加深一层;也许,他也意识到,江南江北的和平是暂时的,金陵急需一个开战的借口,而一旦我被指证杀害了长公主,就有可能会给金陵开战一个最直接的借口……这一切,也许都是他所考虑的。
所以,他认罪了。
我感到心中一阵酸楚,但此刻还是强压了下去,抬起头来看着裴元修,慢慢的说道:“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你安排的护卫里没有顾平,虽然我有点意外,也并没有太在意,毕竟我和妙言在扬州的时候,是因为他的保护不力,所以受了伤,你不派他,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可今天我才明白过来,他的保护不力,要受惩罚,让我受了伤,他也心有愧疚,这一切就成了你们派他去执行这个计划的借口。”
“……”
“而那天晚上,原本韩若诗说她身体不好,没有跟我们一起来,可后来她又自己跑来了,我当时也并没有在意,只觉得她是想要给我难堪,所以没有想其他的。但今天我才知道,顾平是在她的船上,才靠近了那艘红船,而后来,那一江的河灯,把所有人都吸引住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才有机会登船。”
“……”
“他陪着我和妙言去了扬州府,呆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当然已经看明白了扬州府护卫的调防,而红船上那些护卫也都是直接从州府调过去的,他们换班的规律也一定跟在州府中一样,所以他才能抓准时机,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到新房里……”
“……”
他一直平静的听着我的话,这个时候,仍旧没有丝毫的动容,只问道:“那你又如何认定,这一切都是我指使的?”
我看着他,有些凄然的道:“元修,那天晚上,我想要去船舱后面的花园找妙言的时候,是你一直拉着我。”
“……”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时候,正是平儿在杀裴元珍的时候,对吗?”
“……”
“你一直拉着我,是不想让我碰上顾平,也不想让我看到那一幕。”
“……”
“毕竟,你和韩若诗不同,她想让我死,你却不是。”
“……”
“可是,我没有看到那一幕,妙言却看到了。”
“……”
“因为那天晚上,她为了祝贺她的三叔成亲,特地为裴元珍准备了一份礼物,她是趁那个时候去送给裴元珍。她会被吓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她目睹了那一场凶杀!”
不,不仅是因为她目睹了那一切,更是因为,她看到曾经和她亲密无间的平哥哥,那个会在她和母亲产生矛盾的时候和颜悦色的慢慢劝说她,在危险的时候抱着她的平哥哥,居然会杀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眼泪在我的眼眶中不停的滚动着,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妙言心里是有多震撼,多痛苦!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捧起了我的脸颊,他的手指和往常一样的有力,他的掌心和过去一样温暖,但这一刻,却只让我觉得痛苦。我被他捧着脸,抬头看向他,听见他干涩的道:“如果我说,这一切——我并不知情呢?”
我看了他很久,终于哽咽着道:“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们杀的,是裴元珍。”
“……”
“元修,裴元珍毕竟和你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妹,如果是韩若诗下手,她不可能一点顾忌都没有。”
“……”
“她在意你,就不会轻易的去动你曾经的妹妹。”
“……”
“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策划,指使的。你要杀裴元珍,虽然她嫁给刘轻寒,对你我有好处,可一旦他们成亲,裴元珍在扬州开府,她和刘轻寒就会进一步拉近朝廷和西川、朝廷和江南的关系,你一直在金陵的布防、增兵,你不能让她成为你北上的第一道障碍,所以,你在她成亲的晚上杀了她!”
“……”
“但,你让顾平在他们拜堂之后动手,而不是那之前。”
“……”
“因为,即使她死,你也要让刘轻寒先娶她!”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紧绷的肩膀彻底的塌了下来,好像有什么长久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在这一刻终于被放下了,我看见他的脸上浮现了轻松的表情,虽然这个时候,多少有些无措,也有些惶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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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副沉重的担子从他的肩膀上卸了下来,我看见他的神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
只是,也有些无措,也有些惶然。
他抬起头来长久的看着我,但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对我的判定有任何的辩驳,只是这么看着我,目光甚至一如既往的温柔。
半晌,他轻轻的说道:“青婴。”
“……”
他一边唤着我的名字,一边伸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个屋子里呆了太久,又或者两个人靠得太近,他的手心里全都是冰冷的汗,当他触碰到我的肌肤上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黏腻的感觉,让我微微的颤栗了一下。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不相信我的?”
“……”
“从你出海的时候?”
“……”
“嫁给我的时候?”
“……”
“还是你第一次,到金陵见到我的时候。”
我沉默的看着他,看了他很久,慢慢的,有些艰涩的说道:“在宫里的时候。”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一次,我处置了贺清州的一家,从那一次之后,你就开始怕我了,是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可这本是常事,宫中的皇子哪一个没有严惩过获罪的官员?就连老五,他在西大通的时候也是杀人如麻;裴元灏为了争夺帝位,更是让皇城血流成河!这一切都是你亲眼看到过的。”他说着话的时候,口气越来越沉重,语调也越来越高:“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狠毒手段你都可以接受,却偏偏怕我?”
“……”
“为什么,你从头到尾,都在提防我?”
“……”
“既然你一直在提防我,为什么现在又把一切都说出来?难道你不知道,你还在我身边,妙言还在这里?”
“……”
“难道你就不怕——”
我看着那张直到现在依旧清净如仙的脸庞,只是,也许是因为情绪波动的关系,他的眼角微微的有些发红,我靠在床头的后背微微有些冷汗,但仍旧平静的坐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只有握着银锁的那只手在不断的收紧,不断的紧握着,坚硬的锁片磕碰着手心微微的发疼。
就在这时,裴元修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忽的站起身来,但还没来得急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嚷。
他转身,几步走出去打开门,就听见几个侍卫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俯身一拜:“公子。”
“何事?”
“刚刚——我们在码头的人看见,看见内院的那个丫头,带着妙言小姐过江了!”
“什么?!”
“是真的。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又担心是夫人和公子交代的,正要上去询问,结果被一个人把他们打退,把妙言小姐和那个小丫头都接过江了!”
“是什么人?!”
“好像是,是营里的一个百夫长,那个叫顾平的。”
顿时,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静了下去。
而我心里的石头,也彻底的落了地。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裴元修转身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已经全然苍白,当他看着我的时候,甚至眼睛都已经有些发红。他走到床边来坐下,慢慢的靠近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而绵长,却仿佛夹杂着火星一般,吹在我的脸上时,几乎要将我灼伤。
但我还是平静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毫不动容。
妙言已经走了,我也就彻底没有可怕的了。
“你为什么要把她送走?”
“……”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利用她来伤害你?”
我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他眉心微微一蹙,疑惑的看着我,而我想了想,说道:“元修,我还记得我到金陵来找妙言的时候,你让韩若诗带着她去寺庙礼佛,一去就是很长的时间。而那个时候,你已经知道我南下了,人就在扬州,甚至你也派人在扬州找我。你还记得这件事吗?”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件事,显然他没有忘记,我也不会忘,就是因为他让妙言去寺庙礼佛,我没有办法,只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等待妙言回来,而也是因为这样,妙言遇到了裴元丰他们的袭击,被申啸昆所救,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
他沉声道:“你说过,你已经原谅我了。”
“我的确原谅你了,”我淡淡的看着他:“但不代表,我能接受。”
“……!”
“你应该知道,妙言才几个月大就离开了我,我在宫里被关了这么多年,我不肯放弃坚持着出宫,就是为了见她。那个时候,我已经身在扬州,你也派人去找我,你应该知道,我随时都可能被你们找到,更能明白,一个母亲想要见到自己的女儿,那种迫切的心情。”
“……”
“可是,你居然把她送走了。”
“……”
“为了让我在你身边多留几天,你在我和她马上就可以见面的时候,把她送走了。”
“……”
“我一直很感激你当年救了妙言,也感激你这些年来对她的养育之恩,但我实在害怕。我不怕你伤害我,因为你不会这么做,我只是怕你利用她,我怕你为了让我再留在你的身边,还会再用她做什么。”
他坐在我的面前,苍白的脸上仿佛凝结了冰。
我说道:“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那个时候,我虽然带着她离开你,我也不敢走远,而是留在了你可以控制的地方,吉祥村。”
“……”
“只要我走得不远,还在你的控制之内,你就不会生气,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
“……”
“我知道,那个时候顾平他们每个月来一次吉祥村,是在照顾我们,帮我做一些重活,但更重要的,他们是来看着我们,确保我没有离开,也没有打算离开。”
那一年的时间,其实是我和他两个人的一场拉锯,他让顾平他们来帮我做一些事,却从来没有在生活上对我有任何的援助,因为他并不希望我在离开他之后太过顺利,他希望我还能回到他的身边;而我,我则是希望那一年的时间能让他想通,更希望他和韩家姐妹能有一个结果,这样,我就能彻底的脱离他的控制。
只是没有想到,那一夜,那一箭,打破了那一场拉锯。
而今天,这一箭,也让我和他这一层窗户纸彻底的捅破了。
我看着他苍白得,几乎发寒的脸庞,轻轻的说道:“我并不是能接受裴元丰和裴元灏的手段。只是——裴元丰杀人如麻,因为他是将军,为了保家卫国,慈不掌兵!而裴元灏的狠戾,他生性如此,也从未掩饰,我虽然害怕他,但也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我:“我呢?”
“……”
“你看不透我吗?”
我沉默了许久,颤声道:“我不敢看透你。”
……
说完这句话之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连风都停了,之前一直在风中摇摆烛火,此刻似乎也凝结了起来,那微弱的烛光照在他半边的脸上,让他的另一边的脸陷入了深深的阴影中。
即使这样,我仍然看得到他的眼睛,那温柔的目光始终不改的注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开口,轻轻的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青婴……”
“嗯?”
“青婴……”
他又轻唤了一声,深深的看着我的眼睛,说道:“你为什么不能糊涂一点?”
“……”
“哪怕,只一点。”
“……”
听到他这句话,我没有丝毫的抗拒,因为,我也曾经无数次的这样问过自己,这一刻,甚至微微的觉得,他说得没错。
我为什么不能糊涂一点,哪怕一点?哪怕——善于妥协一点?
那么,我的人生是不是就可以甜美很多?
但下一刻,我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映出的我的影子,小小的,瘦瘦的,仿若幽魂一般的苍白,却始终这样清晰的存在,我突然又明白了过来。
我没有办法糊涂,甚至,也做不到妥协。
如果我糊涂一点,那么当初在内藏阁遇见他的人,也不会是我;我也不会让裴元灏惦记上,我的身上更不会发生这之后发生的所有的事。我会平平安安的出宫,嫁给一个普通的,憨实的男人,但这个男人也绝不会是曾经的刘三儿,现在的轻寒。
如果,我糊涂一点,善于妥协一点……
我看着他,凄然的一笑:“如果我糊涂一点,你面前的人,也不会是我。”
“……”
“如果我糊涂一点,哪怕只一点,今天,此时此刻,你也不必对眼前的这个人,说这句话。”
“……”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也是一笑。
那笑容中,带着说不出的苦涩,道:“是啊,你说得对。”
“……”
“若你真的糊涂一点……你不会是今天的你,我,也不会是今天的裴元修。”
他说着,用冰凉的掌心贴上了我的脸庞,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微笑着说道:“可是偏偏,偏偏,我对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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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着牙,哽咽着说道:“你放手,我就不痛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看见我已经发红的眼睛,和被咬得发白的下唇,再低头看看已经被他掐得微微发红的手臂,沉默了一会儿,他仍旧没有放手,只是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痉挛着,然后慢慢的放轻了力道。
然后他问:“现在还痛吗?”
我只觉得满怀心酸,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元修,你放开我吧。”
“……”
“你已经要娶韩若诗了,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你放我走,对你,对我,甚至对韩若诗都好。”
“……”
“你放我走,好不好?”
“……”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面对我那痛苦益发深重的眼神,他那发红的眼睛慢慢的清明了下来,又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他伸手轻抚过我手臂上,肩膀上被他弄疼了的地方,温柔的说道:“青婴,你知道吗,你现在会说这些话,只是因为太难过了,所以开始胡言乱语。”
“……”
“没关系,等你休息好了,平静下来,你就不会想走了。”
“……”
“等你冷静下来你就会想通的。”
“……”
“现在,我不逼你,你好好的休息,好好的休息。”
听到这些话的我慢慢的僵硬了起来,看着他逐渐冷静下来的脸庞,和逐渐冷静下来的眼神,这个时候他站起身来,又俯身探过来,在我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便转身要离开。
我瘫软的坐在榻上,眼看着他走到门口,就要打开门出去,我突然说道:“元修。”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元修,”我的声音在微微的发抖:“你是要把我关在这里,是吗?”
“……”
“如果有一天,我发疯了呢?”
“……”
他站在门口,在耀眼的阳光下,他的身影仿佛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听见那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陌生得仿佛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早就疯了。”
|
从那天之后,我算是彻底的被幽禁了起来。
说是幽禁,但日子当然要比真正的禁锢好得多。每天我的饭桌上摆的都是山珍海味,也不断的有新奇的小玩意儿送到我的身边来供我享乐,我仍然能在这个府内随便行走,甚至,经过通报之后,我还能出这个金陵府,到街上去游玩。
只是,当我知道这个“特权”之后,我的心就冷了下来。
能容忍我上街去游玩,那就证明裴元修已经彻底的控制了我的行踪,控制了金陵的一切,他根本不怕我会借机逃走,否则,也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便很少离开内院了,唯一能与我作伴的,就是新来的贴身婢女。
裴元修履行了他的承诺,那天之后,小霓和习习就被他放出府了,而第二天,一个身材窈窕,显得格外伶俐的侍女便进入了内院我的房间里开始服侍我,而一看到那张不算陌生的,娟丽的面孔,我便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
那个侍女毕恭毕敬的朝我行礼:“夫人,奴婢拜见夫人。”
“是你?”
眼前这个侍女,正是过去好几次给我通风报信,想要依附我的那个侍女,没想到,居然是让她来服侍我。
看见我微微有些惊讶的表情,她似乎也对目前我和她的处境显得有些惶惶不安,但态度还是相当的恭敬,说道:“夫人,是公子让我来服侍夫人的。内院中所有的侍卫都是公子亲自安排的,还有新买的几个小丫头做些粗活。只是领头的需要是这府里的老人,才能熟悉府中的事务,所以公子指派了我。”
“……”
不知裴元修是感觉到了什么,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又或者,这是长期幽禁我所必须要作的,所以做了这些安排,但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安排应该会让我接下来幽禁的生活要好过一些。
看见我脸上闪过的一点淡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容,那个侍女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夫人。”
“嗯?”
“其实——奴婢看,公子还是非常在乎夫人的。”
我笑了一下:“是吗?”
“是的。若诗小姐的病情加重,可以说是危在旦夕,公子和药老,还有子桐小姐都已经好久没有合眼了,但公子昨天还是彻夜来交代了奴婢们,要好好照顾夫人,不可以有一点懈怠。如果我们服侍夫人不得力,他就要奴婢们的性命。”
我低垂的眼睫微微的颤了一下。
那侍女也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夫人,其实公子也是真的很在意夫人的。所以,夫人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看她现在这样,我多少也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怕我想不开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到时候就要连累她,还有这内院所有新来的小丫头,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想了想,淡淡道:“如果你不想在这里,我也可以去跟公子说。”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放心,我不说你不想留下来,我只说我想一个人。”
“……”
她看着我一时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的说道:“我,我还是愿意留在这里,留在夫人身边。”
“……”
听了她的话,我倒是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又看了她一眼。
这个丫头,上次就让我有些意外,她的伶俐的确是这府里其他的丫头中少有的,而现在,即使朴实简单如小霓和习习都恐惧这府中的气氛和我的处境而要离开,谁也都知道裴元修娶了韩若诗之后没有我的好日子过,怎么她还想着留在我身边?
我笑了一下:“你是还指望着我会东山再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看你可能指望错了。”
不想,这丫头却摇了摇头,仍旧看着我,沉默了一下之后,她说道:“我觉得夫人是个非凡的人物。”
“……”
“跟着夫人,一定会有大出头的一天。”
“……!”
这一回,倒是把我给惊住了。
我知道她很机灵,也知道她跟普通的丫头看事情的角度不大一样,却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大志”——大出头。一个做侍女的,有这样的想法,可以说得上是异类了。
我想了一会儿,淡淡的笑了一下:“那就随你吧。”
“……”
“希望你自己的决定不会辜负你自己。”
她站在我面前,也没说什么,只抿了抿嘴。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采薇。”
“好,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吧。采薇。”
|
如采薇所说,我在内院看到了一些新面孔,也许是裴元修有了交代,内院的小厨房重新开了,我的日子又开始滋润了起来,至少在物质上,生活上,没有什么可抱怨的,面对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如果要抱怨,只怕也会被人斥责不惜福。
只是,当我举起筷子的时候,仍旧一点胃口都没有。
立刻,坐在身边的裴元修温柔的说道:“怎么?吃不下?还想吃点别的什么吗?我让她们再做。”
“……”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些日子,他会尽量找时间来陪我用饭,每天的午饭和晚饭,总有一顿他会和我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也总是会找些话题来和我聊,虽然我常常都是一顿饭一个字都不说。
现在,我也是这样,站在旁边服侍的采薇见状,急忙说道:“可能是夫人嫌菜的口味太淡了。”
裴元修抬头看了她一眼。
“夫人喜食辛辣。最近天气有些倒热,夫人没什么胃口,可能要吃些辛辣的菜品才有胃口。”
“那你们为何还不去做?”
“是,奴婢这就吩咐厨房去做。”
说完,她急急忙忙的转身出去了。
剩下房间里两个人,对着那一桌香气扑鼻的菜肴,都安静了下来,似乎连那饭菜的香味在此刻也显得有些乏味,他温柔的说道:“不然你喝一点汤吧?等他们重新做上来,我们再吃?”
我没说话,他便自己去盛了一碗汤,放到我的面前:“喝一点吧。”
“……”
我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乳白色,炖得十分香浓的汤水。
他还要再劝我两句,这时外面走来了一个侍从,站在门口禀告,有有客来访。
裴元修走过去问了一句是谁,那人附在他耳边小声的说了什么,他安静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桌边来,温柔的说道:“你先喝点汤,等他们把新的菜送来了你再吃。有客人来了,我去见见。”
我仍旧一言不发,他也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等到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桌边,安静的坐了好一会儿,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水,轻轻的送进嘴里。
立刻,香浓的味道盈满了整个口腔。
但,也只喝了一口,就感到有些腻味的,又慢慢的放了下去。
这时,采薇去小厨房交代完事情之后,也回来了,她带着几分疑惑的神情,眉头微蹙,看见我一个人坐在桌边,倒也不奇怪,只急忙走了上来,说道:“夫人,夫人还要吃点其他的什么吗?”
我淡淡的摇了摇头。
虽然没说话,但是我感觉到她满腹疑惑的样子,好几次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
她又往外面看了一眼,裴元修一走,这里就只剩下我们,还有外面竹林中无数随风摇摆的竹叶,发出的沙沙的声音。她便又对我说道:“夫人,夫人知道公子刚刚出去做什么吗?”
“不是见客吗?”
“夫人知道是见什么客人吗?”
“……”我的眉尖微微一蹙:“谁?”
“我听见他们在说,好像是扬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官员。”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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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那边过来的一个官员?!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都撞在了桌子上,桌上那碗汤立刻晃荡着泼洒了出来,采薇急忙过来将我拉到一边:“夫人小心啊!”
她一拉我,就感觉到不对劲,回头看着我:“夫人,怎么了?”
“……”
我没说话,但心思已经和那碗不断荡漾的汤水一样,几乎要沸腾起来。
扬州那边过来了一个官员——
顾平,素素,他们带着妙言去扬州已经有几天了,就算裴元灏身为皇帝,不是平民百姓随便能见到的,但这几天的时间,也足够让他们把妙言送到他的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不会感觉到一些不对,是不是要派人过来看一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
这就是我的机会!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采薇已经明显的感觉到我的气息不对,小心翼翼的说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她这么一喊,倒是让我稍微的回过神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外面被风吹得不断摇摆的竹叶,想了想,便说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出去?”她愣了一下:“夫人你不吃饭了?”
“……”
我端起那半碗还没有泼洒出来的汤,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说道:“陪我出去走走。”
一边说着,我已经往外面走去,采薇也没有办法,急忙跟了上来,抚着有些脚步踉跄的我。两个人一路走出内院,倒也没有人上来阻拦,然后我便克制着自己已经有些焦急的脚步,和她一起平静的往外走去,不一会儿,便走到了大门口。
那些门房一见我们,急忙走上来:“夫人。”
“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出去走走。”
“出去?”
那些人对视了一眼,似乎都有些迟疑,其中一个说道:“夫人好像并没有禀告过公子吧?这样的话,小人等可不敢让夫人出去啊。”
我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叫我什么?”
“呃……夫人。”
“我做夫人的,还被你们管了?”
“不敢,不敢。只是,公子是亲口吩咐下来的,如果夫人要出门的话,必须要经过他的同意,否则,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小的们担待不起。”
我皱紧了眉头,还没想到他们几个竟然这么难缠。这时,一旁的采薇似乎已经看出什么来了,她想了想,便说道:“我们早就禀告过公子了。公子刚刚在内院吃饭的时候,夫人就跟公子说过,公子也答应了。”
“哦?”那人说道:“那,我们这里怎么没有得到公子的吩咐?”
“想是公子去见客,没有吩咐下来吧。”采薇说道:“不信,你们去问。”
她这话说得也极巧妙,刚刚扬州那边的官员来访,门房是一定知道的,而裴元修今天中午陪着我吃饭,他们大概也都知道,只是现在要去问,就打扰了他和那个官员见面,只怕这些人是要倒霉的。
果然,他们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都迟疑了下来。
我心中暗喜,但也不敢立刻在脸上表现出来,而是又看了采薇一眼,她也伶俐,急忙说道:“怎么,夫人的话你们都不信?那好,我们现在回去,等一会儿公子到内院的时候,我再跟公子禀告,你们是怎么拦夫人的路的。看公子到时候怎么说吧!”
说完,扶着我就要往回走。
那几个门房顿时也慌了一下,急忙说道:“不,不敢。”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见他们又是迟疑,又是焦虑的样子,大概也明白,裴元修一定是跟他们都交代过,我的行踪是他们最要紧的工作;而且,我在这府里的地位虽然微妙,但裴元修每天来内院陪着我,好吃好喝的供着,甚至有些捧着我,他们大概也明白了,虽然我这个夫人在府里没什么地位,可在裴元修的心里,地位还是不轻的,当然也就得罪不起我了。
眼看着他们几个有些松动了,我便又说道:“你们也不用为难。其实我知道,每次我出去都有人暗地里跟着,就我跟采薇两个女人,难道还怕我们走丢了不成?若真的丢了,怪也怪不到你们头上。”
采薇接着道:“只是,等过一会儿公子出来,只怕就要怪到你们头上了。”
这一回,那几个门房是彻底的被我们说动了,其中一个对我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斗胆,还请夫人不要走远了。”
我冷冷一笑:“我走得远吗?”
他们没有说话,而是都退了一步,对我毕恭毕敬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采薇急忙扶着我,两个人慢慢的走了出去,而一走出大门,她立刻暗暗的嬉笑了一声,我转头看着她,看见她兴奋的脸颊有些发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她笑道:“我早就想试试了,没想到真的行。夫人,你看我刚刚那样说,对吗?”
“……”
看着她兴奋的笑脸,我一时倒说不出话来,要让我看,这丫头大概是天生心眼多,这些蒙人说瞎话,甚至谋算人心的道道一点就通。虽然直到现在,我还是不太喜欢她,但不能不说,身边有一个这样的丫头,的确要让我省心很多。
我说道:“你很聪明。”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继续说道:“但,希望你能用到正道上。”
她一愣,看了看我正色的脸庞,蓦地也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们两这一路也没有停下,在一直不停的往前走,她扶着我的胳膊,感觉到我的脚步越来越快,甚至身上也有些微微的颤抖的迹象,便小声说道:“夫人,咱们出来了,但你要去哪儿啊?”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采薇虽然也一直扶着我往前走,但这一回,她的情绪明显的迟疑了起来,甚至脚步也变得有些缓慢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看了我一眼,再左右看看周围,确定旁边没有人注意我们,便小声的对我说道:“夫人,你是不是,要去扬州啊?”
“……”
我的脚步一滞。
然后,我转过头来看着她。
看着我骤然变得严肃的表情,她也像是明白过来了,急忙咬着下唇,低下头去。
而我的心里已经动了起来——这个丫头跟我说熟不熟,而且她一直都是一头热的来上赶着找我,虽然我也没有给过她什么承诺,甚至没有跟她多说过什么,但不论如何,她跟我都太近了。
万一——
想到这里,我心思也冷了下来,再看向这个丫头的时候,也有不少的想法像是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冒了起来,但还不等我说什么,就看见她的脸色有些发红,又有些发白,显得小心翼翼的,但又有些兴奋,想要冒险的冲动似得,对我说道:“夫人,你是要去,要去找皇帝吗?”
“……”
这一次,我的眼神也冷了下来。
然后,就听见她轻轻的说道:“我听府里的人私下议论过,他们说,其实妙言小姐是个公主,她是皇帝和你的女儿。其实,夫人你以前是皇帝的妃子,对不对?”
“……”
我冷冷的看着她。
这个时候,她像是终于也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朝着我摆着手,说道:“夫人,夫人千万不要误会,采薇说这些,只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采薇不是要来讹夫人什么的,更不敢坏夫人的事。”
“……”
她又接着说道:“夫人放心吧,我不会坏夫人的事。夫人要作什么尽管吩咐,采薇一定会尽所能的帮助夫人的。”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就真的,这么愿意帮我?”
“嗯。”
“为什么?”
“我,我想跟着夫人,出头。”
“……”
我愣愣的看着这个有些让我意外的丫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这个时候我们的脚步也并没有停下,而再继续往前走,就已经到了街上,顿时,周围那些热闹的叫喊声让我们两个人都回过神来。
我抬起头来,看着周围。
虽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没有什么熟悉的身影,但我也知道,一直跟着我的人没那么容易把我跟丢,我每走一步,也一定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但,这可能真的是我的机会,我也不能就这样放弃。
又走了一会儿,已经到了金陵城偏北的方向,而且我们走着的这条大路是从金陵府到码头的必经之路,采薇看看周围,小声的说道:“夫人,我们是要去码头吗?”
我摇了摇头。
如果我直接去码头,只怕还没到,就被裴元修派来的那些人拦下来了。
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路上等待时机,如果能遇上扬州那边的官员——我猜测,很有可能会是吴彦秋,如果他身边的侍卫人数不少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在这个时候接上头。这里离码头并不远,就算裴元修派来人出现,双方对峙,也不会立刻就把我抓回去。只要给我争取到一点时间,我都能跟着他们的船过江!
所以,我们只是在这条路上闲逛,看看两边那些摊贩售卖的小玩意儿,而我也不时的回头看着。
过了许久,终于听见长街的那一头,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我急忙回头一看,只见一脸两匹马拉着的马车正从长街的那边飞驰而来,而马车的两边跟着一些腰挎长刀的侍卫。
我一眼就看出,那正是扬州那边过来的官员的车驾!
一见此情景,我顿时心中一阵狂喜,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转身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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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索性慢慢的躺了下去,看着她道:“所以呢?”
“……”
看着我这个样子,韩子桐像是受到了侮辱一样,脸都涨红了,我能感觉到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握成拳头,指关节都在格格的轻响着,但她还是按捺着自己的脾气,慢慢的说道:“你也知道,我姐姐她对元修是真心的,这么多年了,就算你嫁给他,她都没有放弃过。”
“……”
“现在,她的伤这么重。”
“……”
“这真的有可能,就是她最后的心愿了。”
“……”
“反正,你也已经嫁给元修了,况且当初你们两的婚礼那么盛大,长江两岸都知道,你也挣足面子了。”
“……”
我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淡淡的看着我。
也许是我这样的态度,又或者是这些话已经让她自己尴尬了起来,毕竟她本人也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越说眼圈越红,而我偏偏一言不发,就这么等着她说下去。
说到最后,她咬了咬牙,也像是有些破罐子破摔似得,说道:“再说了,你现在已经是这个局面,是不是夫人,对你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了想,说道:“这个头衔对我来说,的确没什么重要的。”
她的脸色一喜,刚要说什么,然后我又淡淡的开口:“但是,好像对你们,要重要得多啊。”
“……”
“我姐姐是韩家大小姐,她当然——”说到这里,她停住看着我的脸上浮起的淡淡的冷笑,立刻明白了过来,脸色一沉:“你要威胁我?”
“说不上威胁。”
“……那就是为难?”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
韩子桐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了起来。
我反倒微笑着靠坐在卧榻上,显得优哉游哉的看着她,她愈发被我这样的态度激怒,我几乎听到她一口银牙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好像恨不得扑上来咬掉我一块肉似得,但终究也只能忍耐,只是两眼喷火的看着我。
半晌,她说道:“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也只不过是想要告诉你,韩子桐,不要拿什么江夏王女,韩家大小姐来我面前张扬。你要搞清楚,我姓颜。”
她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你们韩家在金陵的确经营了几十年,很有势力,那你知不知道,颜家在西川历经了多少年而屹立不倒?”
“……”
“韩家的族谱最多只能往上追述前七八代,但你知道颜家的族谱有多少代?”
“……”
“这么久的时间里我之所以没有跟你计较过,不是因为我真的怕了你们两姐妹,也不是你们韩家小姐,江夏王女的头衔真的能压得倒我,我之所以不计较,是我母亲曾经告诉过我,真正的名门闺秀,应该宽厚温柔,不要刻薄,更不要刻毒。”
“……”
“但显然,你们家,似乎没有教过你们这个。”
“……”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好像被人狠狠的打了两巴掌,两边的脸颊都火辣辣的红了起来。
这时,我才抚着卧榻的边沿慢慢的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说道:“其实,你们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你姐姐想要这个夫人的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夫人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有一点——”
“……”
“我颜轻盈到底是西川的大小姐,我嫁到金陵来,是不可能做妾的。”
一听见我这句话,韩子桐顿时也有些急了,慌忙就要说什么,但不等她开口,我又慢慢的说道:“如果我离开,那么谁做夫人,跟我就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她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脸上满是惊愕的神情。
“你,你的意思是——”
“还不明白吗?”
“……”
“只要我还在这里,这个夫人的位置我就不可能让出来,我不会做妾。但如果我走了,那你们再要如何,我都不会过问,更不会在意,谁在做这个夫人。”
“……”
“明白了吗?”
我听见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轻轻的勾了一下唇角,眼看着她一脸愕然的表情,似乎还要说什么,而这时,隐隐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已经要走到门口了。
我冷冷的说道:“你回去吧。”
她还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的转过头去走到门口,我也没有回头,只是听见她哐啷一声打开大门,蓦地又惊了一下似得,呼吸都窒住了。
然后,我听见裴元修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子桐,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看看。”
“嗯?”
“没事了,我先走了。”
然后,她的脚步声响起,慢慢的远了。
我半合着眼眸,静静的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外面的风声,和竹叶颤抖的悉索声中,不一会儿,裴元修走到了这个卧榻边,低头看着我。
我垂着眼睑,看着他的影子投在我的身上,像是也在无形中被他压着,两个人都没有开口的沉默了许久之后,他说道:“子桐来这里做什么?”
“她不是说了吗?来这里看看。”
“那你们还说了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听说你要纳妾了。”
“……”
“恭喜。”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淡,甚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但却像是有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胸膛,我甚至清楚的看到他的眉心一蹙,脸上露出了一丝痛楚的表情。
沉默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他慢慢的弯腰坐下来,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下意识的退开了一些。
我对他的感觉,其实有些说不清楚,很知道他不会打我,甚至不会骂我,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弹我一指甲盖,但那种恐惧却不是从这些打骂里来的,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还在宫里的时候,我是那个朝不保夕的小宫女,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子。
他平平静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定了那么多人的生死。
从那个时候开始,那种恐惧似乎就根植在了我的心里,虽然经过了那么多年,也经过了那么多事,仿佛已经要被时间的尘埃掩埋,可终究,当它再浮现出来的时候,一切的感知仍旧鲜活。
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退拒,他看了我一会儿,一只手撑在我身边的榻上,慢慢的俯下身来看着我。
“青婴。”
“……”
“我和以前一样,没有变。”
“……”
“我就算娶了她,也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事。”
“……”
“你仍然——”他的话没说完,我慢慢的偏过头去,看向了窗外,他的声音僵了一下,然后我便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掰向他,看着他漆黑的,甚至带着一丝黯然的眼神:“你一直都是我最爱的女人,没有改变过,也不会改变。”
我咬着牙,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其他的感官却好像更加敏锐了一些,我甚至能听出他的呼吸越发的沉重,也越发的炙热,仿佛在胸中压抑着什么东西,连他的目光看着我的时候,都仿佛给我的肌肤带来了一阵灼烧的感觉。
然后,我听见他说道:“那天,你要走的那天,是因为知道扬州的官员来了,你希望他们带你过江,对吗?”
“……”
“你想要去找裴元灏?”
“……”
“那你知不知道,那天来的人是谁?”
我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微微有些干涩的说道:“吴彦秋?”
他的目光闪烁:“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而来?”
“……”
“妙言,已经被素素,还有顾平,送到裴元灏的身边了。”
直到听到这句话,我的心微微的一颤。
妙言!
他们真的已经成功了,妙言已经被送到裴元灏的身边了!
这一刻,我只觉得心跳都加剧了起来,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挣红了。
不管我的现状如何,也不管我跟她是否会继续分离下去,但她至少已经回到了裴元灏身边,裴元灏说过,他的身边有两个人精通易经,这样的话,也许妙言的失魂症真的可能会治愈。
我的女儿,不用像个无魂的木偶一样,度过她的一生了!
然而,就在我稍感庆幸的时候,裴元修又接着说道:“我告诉他,把妙言送到皇帝的身边之后,你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
“他今天,也已经起驾回京。”
“……”
裴元灏已经回京了。
我的心里蓦地一阵空洞,裴元灏离开扬州,那就意味着我想要借助他的力量离开金陵,已经不可能了;但,他一回京,也同样意味着,妙言的病可能很快就能得到治疗。
那又悲又喜的情绪一时间擭住了我,让我有些无所适从,而就在这时,裴元修捏着我下巴的两根指头微微的用力,抬起我的脸来,我抬眼看着他,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无比坚定的目光,和他的声音,平静而沉重的在我的耳边响起——
“你们之间的一切羁绊,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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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听见外面传来了乐声,便披着一件长衣,慢慢的走到门口。
内院中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但外面却非常热闹,他们像是又在大宴宾客,但我也知道这种场合是不会让我去出席的,只是看着那边的天空被映得发亮的样子,让我微微感觉到一点清冷,不由的伸手,拢紧了披在肩上的衣服。
入秋了。
虽然白天还是烈阳如火,但到了晚上,风中的凉意已经是单薄的衣衫所抵挡不了的,当我站在门口,感觉到凉风不断的吹过我的耳畔,连身后屋子里的烛火都摇曳起来,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不断的摇晃着。
和现在的世事,和我的心境一样,动荡不宁。
不过,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妙言已经跟着裴元灏回京了。
这对于妙言的一生,也许未必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现在来说,是她唯一的出路,不管怎么样,治好她的失魂症都是我眼下的重中之重,我不管经历什么,又或者要去承受什么,都不能让我的女儿那样无知无觉的度过她的一生。
至于,治好了她之后,所有的痛苦也好,快乐也罢,她都应该自己去感受了。
而刘轻寒,萧玉声他们救出他后,也一定回了西川,不管江南再发生什么事,至少他们两是暂时不会受到影响的。
这样一想,我也就放心了。
站了一会儿,感到寒意渐起,人也有些累了,却反倒并不想睡觉,索性弯腰慢慢的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内院中一片漆黑的树影,随风慢慢的摆动着。
这时,前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我抬起头来一看,是一队护卫提着灯笼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看见我坐在门口,又都愣在了那里,面面相觑的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其中那个领队的走上来几步,小心的冲我拱手行礼,说道:“夫人,夫人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我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在干什么?”
“我等是奉公子之命在内院中巡逻戒备的。刚刚看到这边有人影,过来查看,原来是夫人。”
“……”
“夫人,夜深露重,还请夫人早些歇息,不要着凉了。”
“……”
他们话语恳切,但见我始终没有什么反应,便也不敢再说什么,纷纷向我拱手行礼,然后转身退下了。
我依然一动不动的坐在门口。
夜色更深,露水也更重了,不一会儿,我的裙角都染上了湿意,而眼前那些低垂的竹叶尖上更是凝结着露水,映着屋内摇曳的烛光,反射出淡淡的光点。
这时,前方漆黑的小路上,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却是一个人的脚步,不紧不慢的走到我的面前,当他弯下腰来看着我的时候,感到一股淡淡的酒气袭来。
他喝了一些酒,没有到烂醉的地步,说起来我也没有看到过他真正喝醉的模样,只是现在这样,眼角有些发红,吐息微微沉重,让他和平视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你在这儿看什么?”
我没有开口,只是坐着不动。
“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
得不到我的答案,他的气息更加沉重了一些,而我正准备起身回屋,刚要站起来,就感觉脚下一麻,又跌了回去。他皱了一下眉头,低头一看,才发现我是赤足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这个时候踩在冰冷的石阶上,脚已经冻得发白,几乎失去知觉了。
他慢慢的蹲下身,半跪在我的面前,一伸手,捉住了我露在裙摆外的一只赤足。
原本冰冷的,没什么只觉得脚落入了他的掌心,那温热的体温立刻熨帖上来,让我一阵战栗,我下意识的要缩回去,却被他紧紧的握在手心里,又用力的捏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还冷吗?”
这个时候,甚至想要起身离开都没有办法。
我只感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尤其看着他用手捧着我的脚,尽力温暖它的样子,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的:“放开我。”
“……”
他没有理会我,甚至没有理会我的脚微微挣扎要抽出来,而是低着头,一心一意的握着我的脚。
过了好一会儿,他柔声道:“还冷吗?”
“……”
我没有说话,全身的寒意都在这个时候迸发了出来,从每一寸肌肤里往外渗透,可他手心的温度却像是一团火,熨帖在我冰冷的脚上,仿佛冰火交织一般,那种感觉让人不禁战栗。似乎感觉到了我的颤抖,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看着我偏到一边的目光,和微微发白的唇瓣,就在我的脚踝落入他的掌心,完全无法自制,甚至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的时候,他突然倾身过来,一下子吻住了我的唇。
冰冷的唇瓣被他擭住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往后倒去,却被他另一只手更快的挽住了我的腰,牢牢的将我锢在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风,带着深夜的凉意和露水的气息,吹过我们的身体,但两个人之间已经一点间隙都没有了,他的唇舌更像是带上了火焰的温度,那种炙热感几乎要将人灼伤。
我“呜呜”的呻吟着,挣扎着,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前用力的将他推开,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力气远比平时大得多,但在我根本无法撼动他的情况下,他在我的唇舌间肆虐了一番之后,却很快的退出了,只是吐息间全都是他的味道,他开口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也完全黏在了一起。
他带着笑,轻笑道:“你看,我不在你的身边,你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
“青婴,只有我能照顾你。”
“……”
“也只有我,会好好的照顾你。”
我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看着他,感觉到他的气息里全都是愉悦,那种愉悦似乎不仅仅是来自刚刚的那一个吻,更像是酒精的纵容下,一种情绪上的放松和欢愉。
我蓦地想起刚刚那边传来的晚宴上热闹的声音。
虽然,我不知道那晚宴上到底来了些什么客人,他们又是否做出了什么决定,但看着眼前他微微弯起的眼角,就能大概明白,眼前的境况对他来说,是极为有利的。
又或许,唯一让他不安的,就是这个在内院里安安静静的我了。
即使这个时候,夜深人静,周围只剩下风声,我也能感觉到周围有层层守卫保护着我们,他会突然从那晚宴上离开,回到这个内院,来到我的身边,似乎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
就在我一时间的恍惚中,他已经继续说道:“青婴,我们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青婴,如果我们能有一个儿子……”
儿子……?
听见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微微的有些怔忪。
当初他曾经给韩若诗的承诺,一旦我生下他的第一个儿子,他就会迎娶她,但现在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根本不用等待我生育,他们已经准备要成亲了,这个儿子,还有什么意义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淡淡的看着他,而我的目光,也几乎将我的态度说得一清二楚了。
他也完全懂得,但这个时候,他根本容不得我的拒绝,甚至容不得我再有一丝一毫的推拒,一伸手将我从石阶上抱了起来,两三步便走进了屋子里。
大门,在他的身后被关上了,当我被他放在床上,感觉到他火热的身体如山一般压下来的时候,外面的风声愈发的急促,将这个宁静的夜,也撩拨得那样动荡不宁了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了。
他似乎比之前更加忙碌了一些,不仅三天两头就要在府中大宴宾客,在书房里度过的时间也比之前的多了很多,但不管他有多忙碌,每天都一定会抽出一点时间来陪我用饭。
而到了晚上,他也都会留宿在内院。
我们之间的床|事变得愈发的频繁了起来,我抵抗不了,也完全无从抗拒,虽然他还是非常的温柔,但这种温柔里,多少有些急切和不安。
不管他和韩若诗的婚事是否定了下来,但他对我和他的孩子,都一如既往的,迫切的渴求的。
几天之后,采薇终于恢复了。
当她回到我身边的那天早上,正是我刚刚起床,洗漱后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时候。她进屋后走到我的身后,直接接过那个小丫头手里的梳子,小心的给我梳理长发,我从镜子里看到她还有些苍白的脸颊,连下巴颏都瘦尖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么平静的坐在那里。
我们两都绝口不再提那天的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得。
虽然我不肯把夫人的位置让出来,但不管夫人也好,妾室也罢,我在这里终究还是没有什么事可做,吃过早饭之后,我在竹林里来回溜达了几圈,实在无所事事,便又回到屋里,捡了一本书靠在卧榻上翻看。采薇一言不发的跟着我,这个时候便摆了一杯热茶,一碟果子和一碟糕点在我的手边。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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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腕落入了他的掌心,和我的颤抖不同,他的手非常的稳,纹丝不动,甚至掌心的温度也和平时无二,当他握着我的手腕轻轻一拉,我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纸片人,轻而易举的就被他拉了起来,拉进了屋子里。
这里面,仍旧的熏香满满,暖意融融。
似乎也是因为这样,更衬得我周身僵冷,手足冰凉。
感觉到了我的颤栗,他走到我的身后,伸出双手慢慢的抱住了我。
“别担心,”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更温柔,带着温热的吐息吹拂在我的耳廓,带来阵阵酥|麻的感觉,让我不由的一阵战栗,他柔声说道:“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不管是那些想要伤害你的,还是想要让你离开我的,不管是什么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
“青婴,你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
“在我身边就好。”
我说不出话来,屋子里虽然暖意融融,熏香满满,但我总能从这样的暖意中感觉到夜间冰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风中甚至还带着那些血腥气,浓烈得几乎盖过了屋子里的熏香,那种感觉让我仿佛置身在血海当中,即使闭上眼睛,视线中也是一片血红。
而他的吻,就在这样,如冰火交织,带着暖暖的香味和浓重的血腥味,落在了我的唇上……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都住在他的屋子里。
而外面那些修葺的工作,更是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不管晚上内院闹成什么样子,他们都没有丝毫的懈怠,当我每天早上走出屋子,都看见外面的园中焕然一新的模样,也不由的感叹起来。
尤其,这几天府中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金陵城内,江南几省的名流固然要来捧这个场,而在江南之外,也一定有不少的人盯着这个地方,这一场婚礼虽然只是两个人的结合,两股势力的交织,却聚集了太多人的注目,也倾注了太多的心血,甚至可以说,在裴元珍的婚礼以她的死亡告终之后,这一场婚礼,几乎成了改变中原大地命运的关键了。
这一天,是他和韩若诗成亲的日子。
即使裴元修已经早就打过了招呼,不管外面再忙碌,再慌乱,也不允许他们打扰到我,但那些喧闹的声音却是人遮不住的,不断的在这府中回响着,一大早,我就被远处传来的喧闹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睁开有些迷糊的眼睛,视线中,却先出现了裴元修微笑的脸庞。
他侧身卧着,正微笑着,温柔的看着我。
我顿时愣了一下。
这些日子他虽然每晚都会在这个房中留宿,可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都看不见他了,要么是去书房处理他的大事,要么就是去会客,往往要到晚上才会有时间来陪我用饭。但今天,已经是他新婚的当天了,他应该是最忙碌的时候,却反而现在都还留在我的床上。
我不由的微微蹙了下眉头。
“你——”
他仿佛也知道我心中的疑惑,笑道:“今天,我留在这里陪你。”
“……”
我下意识的就蹙了一下眉头:“不用了吧。你今天不是有很多事要去忙的吗?”
“没什么要忙的。”
“成亲可是大事。”
他笑了一下,挽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的吻了一下我的指尖:“陪着你才是大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都醒来了,加上外面渐渐喧闹起来的声音,再躺下去也不像话,于是都很快起身穿衣,梳洗完毕之后,他显得兴致格外高涨,笑道:“走吧。”
“走?去哪里?”
“跟我走就是了。”
说完,便拉着我的手腕又出了门。我也无从抗拒,就这么被他拉着走了出去,府内上下的忙碌的那些侍从侍女们一看见我们,都忙着上来请安,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听着不远处大门外也是客似云来,人声鼎沸的热闹声,他带着我走到侧门,这里早就有一辆马车在等着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便一路摇晃着前行,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马车得得向前,终于把府中那一片嘈杂的声音抛在了身后,我一直坐着没动,而他坐在我的身边,脸上却满满的都是愉悦的笑容,好像一个做了坏事却没有人发现的孩子一样,带着一点孩子气。
他问我:“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吗?”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你猜呢?”
“……总不会过江吧。”
他笑了笑,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马车终于停了,而我一下车,看见眼前的这一幕,顿时就呆住了。
我们的马车竟然停在了离江边不远的一条小路上,放眼望去,大片的芦苇随风轻摆,而在芦苇丛的另一边,就是浪涛奔涌的长江!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微笑着说道:“我们不过江,但我们就在江边,看看风景吧。”
“……”
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看看他,又转头看了看那一片水雾飘渺的江面,过了许久,才轻轻的说道:“为什么?”
他轻声道:“这里安静。”
“……”
我不知如何反应,也完全反应不了,就这么被他拉着手,从这条大路上往下走,不一会儿便走上了一条充满野意的小路,两边都是郁郁葱葱的灌木,入秋时节,还有一些色彩斑斓的花朵未曾凋谢,点缀在其间,显得十分的悦目。
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栈桥。
而我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当初,我和他刚成亲之后,他带着我四处游玩了整整七天,最后一天,便是到这里来,享受了一天“渔公渔婆”的生活。
栈桥的尽头,已经有人准备好了垂钓的工具,鱼篓子也半浸在了水中。
只是,这一次,这里没有供我们夜间休息的小船。
他带着我走过去,因为周围没人,也没有那么多计较,两个人就这样席地而坐,他拿起鱼竿,挂上鱼饵之后便投到水中,开始垂钓,而我就坐在他的身边,静静的看着不断有水泡涌起的水面。
他依然和过去一样笨拙,干耗了许多的时间,也没有一条鱼上钩,反倒是鱼饵被吃了不少,每一次拉起空空的鱼钩上来,都听见他懊丧的叹息。
我看了很久,终于说道:“你又不习惯钓鱼,何必来弄这个?”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觉得,上次带你过来的时候,你很高兴。”
“……”
“你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对吗?”
“……”
“虽然我没有办法完全给你这样的生活,但,每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可以来一次。”
……
看着他温柔的目光,和那目光中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和渴望,我多少也能明白此刻他的心情,今天是他的大婚之日,却还单独带我到这个地方来游玩,对于我“可能会离开”,或者说“一直没有放弃离开”的这个事实,他是一直耿耿于怀的,即使杀掉了那些夜探内院的人,即使让所有的人都控制我的行踪,也仍然不能让他完全的放下心来。
因为,我想要的生活,他给不了。
但——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回过头,看了看那水波荡漾的江面,周围不断起伏的芦苇丛,和那空荡荡的,没有钓起一尾鱼的鱼钩。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淡淡的低下了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再说吧。”
他的眉心微微一蹙:“青婴。”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
“现在,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
我说着,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条小路上已经慢慢的出现了几个身影,正朝着我们这边匆匆走来,我微笑着说道:“你该去成亲了。”
说完,我站起身来,他也慢慢的站了起来,看着我有些倦意的脸庞,这时那几个侍从已经走了过来,似乎也感觉到我们两个人的气氛并不太愉悦,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小心翼翼的禀道:“公子,吉时快到了,还请公子回府。”
他深深的看着我。
那几个侍从看看他,又看看我,显然他们都感到了一些不安,但这个时候也不敢开口催促,气氛显得有些尴尬了起来,这个时候我又抬头对着他一笑,说道:“走吧。”
说完,先转身往回走去。
当我感到这一刻江风卷着水汽的凉意袭来,吹冷了我的指尖的时候,他紧走几步走上前来,伸手牵住了我的手,两个人的身影长长的投在栈桥上。
当走到桥位的时候,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桥头那已经被弃之不用的鱼竿,鱼篓,淡淡的笑了一下。
|
乘坐马车回到金陵府,这一次大概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马车走得很快,全身都被颠簸得发疼了,当我们路过门口的时候,就听见人声鼎沸,几乎所有来参加婚礼的宾客都到齐了,门口的司仪不断的唱诵着那些人的名字,一听头衔也都知道来头不小。
但我们的马车丝毫没有停留,一直走到之前的那个侧门才停了下来,我下了马车,回头对他说道:“你去忙你的吧。”
他却依旧走到我的身边:“我先送你回去。”
“……”
我微微蹙了下眉。
虽然这些日子我未必让韩若诗痛快了,但到了今天,再要给他们找不痛快也不是一件明智的事,可他却在自己大婚的当日陪着我出去游玩,现在时辰已经快要到了,还陪着我回去……
我轻轻说道:“不必了。”
他却不由分说的,一把牵起我的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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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是从侧门进入府中,客人也还都在前厅,但府中来往的人也已经不少了,眼看着今天的新郎一整天几乎都没有露面,现在又牵着我从侧门走进来,那些人的目光都颇为有趣。
但,也没有人敢真的上来询问。
只是在我们要走过长廊的时候,布图似乎已经在那边候着了,一见我们两急忙迎了上来,向我们行过礼之后,然后说道:“公子,时辰快到了。”
裴元修淡淡的道:“我知道。”
然后,布图便什么话都不说,退到一边去了。
他仍旧牵着我继续往前走,但走着走着,我就感觉不对了,我们已经走过了他的房间,而接着往里走,眼看就要到那座小桥了,我抬头看着他:“这——”
“这里已经打扫干净了,”他平静的说道:“这里,仍旧是你的家。”
“……”
我没有说话,但也已经明白,他说的“打扫”是什么意思。
这一路往里走去,仍旧那幽静的小路,翠绿的青竹,还有安静的房舍,甚至连里面的摆设都没有一点的变动,但我却知道,前几天晚上,这里面到底经历了一些什么事,那湿漉漉的,还沾染着水露的地面,也许浸染了许多人的鲜血,只是现在被清洗干净了而已。
我几步走上台阶,进了门之后,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外,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而外面喧闹的声音,似乎已经在催促了。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我,温柔的说道:“你好好休息。”
我想了想,说道:“我,不出去吗?”
“你不要出去。”
“……”
“也不要去看。”
“……”
“今天你就安安静静的在这里面,好好的休息。”
“……”
“晚上,我会过来陪你。”
我的眼睫微微的颤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他,而他已经朝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最后跟身后的采薇他们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内院。
我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只感觉风不停的从外面灌进屋子里,吹得我的衣袂飞扬,渐渐的连呼吸都染上了凉意。
这时,采薇走上前来抚着我,轻轻的说道:“夫人,先进屋吧。不要着凉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了屋子。
几天没有回来,这个房间里充满着一股清冷的意味,我又躺到窗边的那个卧榻上,也感觉到一丝冷意,倒是采薇很快给我送来了热茶,又把一个香炉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升起的袅袅轻烟很快便被风吹散了,弥散在我的眼中。
看我躺着不动,却又睁大了眼睛,不像是要休息的样子,采薇小声的问道:“夫人,要不要看一会儿书?”
“不用。”
“那,要不要用些饭菜?”
“不用。”
“那——”
“不用服侍,我只想静静的待会儿。”
听我这么一说,她也不好再问什么,就安静的候在一边,我躺在榻上,看着风吹得外面的竹子摇晃得厉害,天色也慢慢的变暗了,这时,原本已经人声鼎沸的府中又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锣鼓唢呐一起响起,在远处交织成了一片。
不一会儿,那声音又小了许多,但并没有消失,而是变远了。
我下意识的道:“这是——”
采薇往外看了一眼,说道:“应该是新娘子的花轿出门了。”
“哦……”
我才想起来,和之前我跟他成亲是一样的,虽然也是从这个府里嫁出娶进,但毕竟形式还是要走一遍,新娘子的花轿要从一个门出去,循着大街走一圈,然后再回来,表示是娶进门的。
我不由想起了裴元丰和薛慕华的那场婚礼。
就是在新娘子的花轿出门的时候,颜轻涵和韦正邦发难,“劫走”了新娘子,也引出了后来一连串的“意外”。
回想起来,我去过的两场婚礼,裴元丰和薛慕华的,刘轻寒和裴元珍的,说起来都算得上是牵动四方,也是万人瞩目,可到最后,却没有一场婚礼是完完整整,安安稳稳的进行到最后,都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意外而中断,甚至红事变成了白事。
不知道今天这一场,会如何。
我喃喃的说道:“新娘子的花轿现在到哪里了?”
采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是在发问,忙说道:“算时辰,出门不久,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回来。”
“外面的客人多吗?”
“看起来是挺多的。府内所有的厢房几乎都已经住满了。”
“都是韩子桐——都是子桐小姐在打点吧?”
“这,倒没有。”
“嗯?”
我微微蹙了下眉头,转头看着她,采薇说道:“前些天府里的事情都是子桐小姐在操办,但今天倒没有见到她,她好像生病了,从早上就一直在房里,外面都是布图大人在打点着。”
“是吗?”
我低垂着眼睫,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
采薇听见,转过头来看着我:“夫人,怎么了?”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比之前更喧闹的声音,我微微抬起头来看着外面:“怎么了?”
采薇也看了一眼:“不知道。应该是又有贵客到了吧。”
“是吗?……”
看着我一直翘首望着外面的样子,采薇想了想,说道:“夫人如果想要看的话,不如奴婢陪着夫人出去看看?”
“不用了,今天已经走了很多路,我脚疼。”
“那——”
“这样吧,”我微笑着说道:“你让人出去看看,外面都有什么新鲜事儿,又来了什么贵客,回来当给我说说热闹听也好。一个人呆在这里,怪闷的。”
采薇点点头:“是。”
她虽然被裴元修压得死死的,但到底在这内院里还算是我的替身侍女,说话也有人听的。出门交代了几句,那几个在下面的粗使丫头原本也想要去看看热闹,只是我没开口,也没有人敢乱跑,这个时候这个命令倒正中她们吓坏,一个个高高兴兴的领命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的情形便传递了进来。
裴元修已经换好了衣裳,在大厅里跟那些客人们寒暄。
听说,他身着一身红袍,格外的喜气,虽然没有了往日一身白衣的翩然之姿,却显得越发的丰神俊秀,来往的客人都赞他雄姿英发,和韩大小姐乃是天设地造的一对。
到交酉时分,花轿已经过了中街,准备往回走了。
金陵城的老百姓都涌到这边来看热闹。
酉时,喜堂上又来了几位客人。这些客人都很面生,操着外地口音,看起来不像是金陵这边的名流,但裴元修对他们非常的客气,跟他们多聊了几句,特地让布图百忙之中抽出空来专为他们安排了位置,还不让别的客人去打扰他们。
酉时一刻,花轿回到了门口。
和所有的迎亲一样,大门口已经人山人海,拥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金陵城内的老百姓都来看这个热闹,裴元修持箭射中了轿顶,顿时周围呼声如潮,喜婆欢欢喜喜的上前撩开帘子,将新娘子从花轿里背了下来。
一条红毯,从他们的脚下一直铺到了门口,而门口,一个火盆燃得正旺。
……
采薇一边听那小丫头兴奋的转述着,一边带着几分担忧的神情看着我的脸色。
但,自始至终,我的脸色都没有变过。
等到那小丫头说完,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他们现在就要拜堂了吗?”
“吉时快到了,应该要准备了。”
我点点头,顺手丢给了她几个钱,那小丫头手里捧着,高兴得眼睛都笑弯了。
采薇有些意外的,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道:“再去看吧,等拜完堂,如果还有什么新鲜事儿,就继续回来说给我听。”
“是。多谢夫人!”
那小丫头捧着钱,欢欢喜喜的走了。
等到她一走,这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采薇了。
采薇带着几分忧虑的看着我,好像她的内心比我,比任何人还要煎熬,这个时候我也像是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样,慢慢的从榻上起坐起身来,掸了掸已经有些褶皱的裙角,无意间撩起了衣裳的一角,一个系在腰间的东西从里面露了出来,采薇一直盯着我看,这个时候也看得一清二楚,蓦地惊了一下。
那是一个系在腰间的荷包。
刚刚赏赐给那丫头的钱,就是从那个荷包里摸出来的。
她伺候我也有些时日了,从来没有看见我随身带什么饰品,也不会佩戴什么香包之类的,更妄论带钱了,这个看起来精致小巧,却显得沉甸甸的荷包出现在我的身上,显然让她有些意外。
她轻声问道:“夫人,你要出去吗?”
“嗯。”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她刚跟我到门口,一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又掉头回去拿了一盏灯笼急急忙忙的跟着上来,不过,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们已经穿过了竹林中的那小条路走到了门口,那些守在门口的护卫原本都抱着胳膊靠在墙上,看着外面那一片灯火辉煌,听着各种喧闹的声音传来,一见到我出现,急忙上前来行礼:“夫人。”
“夫人有什么吩咐?”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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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那些带着我们过来的侍从已经惊得低呼了起来。
“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阻隔在眼前,顿时心如同沉入冰窖一般,完全被冻僵了。
尤其,当我看见布图慢慢的从阴影的走上前来。
他对着我俯首一拜:“夫人。”
“……”
“公子知道夫人今夜情绪低落,一定想要外出游玩散心,所以让我等在此处守候。”
“……”
“夫人,公子过一会儿就会到内院陪伴夫人。”
“……”
“还是请回吧。”
我用力的紧握着拳头,掌心那一点火烧火燎的痛楚和从心底里升起的寒意相交织,让我的五内无尽煎熬,不是不知道裴元修对我的禁锢,他在前几天接连诛杀了好几拨潜入内院的人,今晚也派了那些护卫,甚至让采薇跟住了我,但看到眼前,这些人如同鬼魅一般阻拦着我的去路,那种痛楚和无助,还是又一次化作一只黑手,扼住了我的咽喉。
这时,韩子桐也走了上来,显然她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阻力,惊愕的说道:“布图,你——你们——”
“子桐小姐,”布图也没有看她,只平静的说道:“公子都已经知道了,希望子桐小姐不要再参与这件事。”
“可——”
“子桐小姐,难道真的要和公子为敌吗?”
一听到“为敌”两个字,也把韩子桐给吓住了,其实以她的设想,她原本是希望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我送走,那样的话她也不会得罪裴元修,毕竟她对裴元修的心思从未停止,但是出了采薇这个意外,她参与到这件事的内情是无法掩盖的,可不管怎么样,都谈不上“为敌”!
布图说“为敌”这两个字,就让她退缩了。
我一只手抚着门框,用力的支撑着自己的身子,眼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怯意,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后退了几步,而她身后那些原本护送我们出来的侍卫此刻一见他们的主子都如此,更是不敢出头,全都畏惧的退开了。
只剩我一个人,还站在门口。
往前一步,是走;往后一步,是回。
若我后退一步,自然是安安稳稳的回到内院,继续去过我之前过过的生活。
若我前进一步——
这时,布图又上前一步,几乎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毕恭毕敬的说道:“夫人,请回。”他仍然是和颜悦色,只是这样的和颜悦色在漆黑的天色下,在周围那明灭不定的灯光中,显出了几分难言的狰狞,好像一头恶兽,只要我再前进一步,就会将我吞下去一般。
若我前进一步——我能走吗?
我用力的掐着门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的,往前迈了一步。
布图的眉头也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但,不管我迈出这一步也好,退回这一步也罢,在这个时候也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但根本也不由得我选择。当我迈出这一步站定在门口的时候,布图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来人,请夫人回府。”
说完,他后退了一步。
这时,我的心跳也剧烈了起来。
可是,他后退了那一步,又开口下了命令,但站在他身后最靠近的那个侍卫却一动不动,高大的身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并没有立刻上前来,将我“请”回府中。
布图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个高大的身影微微的有些摇晃,而我一眼就看到,那人的胸前,闪烁着一点寒光。
布图说道:“怎么回事?你还不赶紧——”
话没说完,他也看到了那一点寒光,和那个人不自然的晃动,顿时将没有说完的话咽了下去。
紧接着,就看见胸口的那一点寒光突然消失了,那人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顿时一阵红雾从他的胸前喷了出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峦倾倒一般,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啊——!”
周围的人全部惊呆了,下意识的往后退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那个的身后。
但,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个身影是怎么回事,它倏地一下就消失了,紧接着,另一边一个护卫发出一声惨叫,但那声惨叫乍然又消失了,好像被人一下子掩住了嘴。大家急忙转头去看,却只见到一道寒光在他的喉咙口一闪。
顿时,鲜血喷涌,那人无声的倒在地上,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横尸当场!
“鬼!有鬼!”
“小心!”
一时间,整个场面都乱了,那个黑影如同真正的鬼魅,在漆黑的夜色中窜梭来回,来无影,去无踪,不一会儿,满是腥味的鲜血流淌了一地,甚至已经蔓延到了我的脚下,而那些阻拦在我面前的侍卫随着几声惨叫,一个个应声倒地,化作僵冷的尸体!
可就在这时,我又听见了身后的惨叫。
回头一看,连韩子桐带来的那些侍卫,也在一瞬间倒下了两个,其中一个的脑袋都被硬生生的削掉了一半,炙热的脑浆喷射出来,喷了韩子桐一身,她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几乎昏厥过去。
这些人,根本不是要来阻拦我的,但也被杀了!
来的人是——
脑海中一个人影闪过,我顿时也急了,眼看着那一道鬼魅般的寒光又一次游移着,这一次的目标直指向了我前方的布图,我急忙迈出一大步挡在了他的面前:“不要!”
话音刚落,一把闪烁着寒光,也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剑,停在了我的眉心。
寒光几乎刺痛了我的眼睛里,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那道寒光还停在我的眉心,几乎只有分毫的距离,就要刺穿我的额头,我甚至感觉到鲜血沿着剑尖流淌下来,直接低落到了我的脸上,带来一阵炙热的触感。
而剑的另一头,是一只苍白的,稳如磐石的手,紧握着剑柄。
只是,我看不清这只手的主人,因为他从头到脚都披着漆黑的长袍,完全融入了周围漆黑的夜色当中,只有那腾腾的杀气,随着剑锋不断的散发出来。
我的牙齿都在打磕,半晌,说道:“无声公子,请手下留情。”
“……”
“这些人,不是你用来养剑的工具。”
“……”
话音一落,那只剑也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往上一挑。
这是西山书院的学生的收剑式。
然后,那个漆黑的身影慢慢的退去,融入了周围漆黑的夜幕当中。
这时,我听见身后已经连呼吸都停下来的布图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喘息着道:“夫人……多谢夫人。”
我慢慢的转过身去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色苍白,和地上那些僵冷的尸体也没什么区别,刚刚那一刻他也明白,自己是死在顷刻,如果没有我挡在他的面前,他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我也没有说什么,只后退了一步。
这时,在漆黑的夜色当中,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比起刚刚萧无声完全无影无踪,更没有任何声息的出现,显得更真实了一些,但比起普通人的脚步,却显得更加的轻盈,又在轻盈中透出了一丝沉稳。
然后,我看见一个玉面公子,慢慢的出现在了夜色当中。
“大小姐。”
“玉声公子。”
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玉色长袍,显得更外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正是萧无声的兄弟,西山书院的第二号人物,萧玉声。
一看见他的出现,我几乎下意识的就松了口气。
毕竟,对于萧无声,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杀和不杀,其实都在他的兴趣,但萧玉声出现,至少这个人是理智的,我也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对象。
我急忙上前一步:“你来了。”
“嗯,我和无声过来接应大小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向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还有喷洒了一地的鲜血,不由的皱起了秀挺的眉毛,下意识的道:“又来了……”
不过,不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抬起头来,毕恭毕敬的说道:“让大小姐受惊了。”
“没,没事。”
“我们先走吧。”
他说着,抬头往里面看了一眼,表情虽然还很平静,但目光也闪烁了起来,说道:“免得被里面的人发现,就不好办了。”
我急忙点点头。
虽然刚刚萧无声那一出手,如同索命阎罗一样,甚至有些残忍的把这些人都制住了,但这里毕竟是金陵,是裴元修和韩若诗的地盘,一旦惊动了里面的人,被大部队围起来的话,那就不是一个萧玉声,一个萧无声能解决的。
于是,我急忙跟着他转身要走。
可就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韩子桐的声音——
“颜轻盈!”
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
她的身上慢慢都是刚刚喷溅上的鲜血和脑浆,加上那张苍白的脸,和惶恐不安的表情,看起来非常的恐怖,此刻她看着我要走了,几乎是攀着门框才让自己站起身来,对我说道:“你,真地要走了吗?”
我的呼吸一沉,沉默的看着她。
“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留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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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留给他?”
这句话让我一时间有些失神。
有什么话要留给他?
我还有什么话要留给他呢?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几乎都说尽了,我和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以当年那一场盛大的婚礼为起点,以今夜他和别的女人这一场盛大的婚礼为终点,要说完整,没有一段感情能比这样的开始和结束,更加完整的了。
所以,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要说什么呢?
又还能说什么呢?
但,看着韩子桐那无比恐惧的表情,却还用力的抓着门框,连指甲都几乎扎进了木门里,挣得关节发白的样子,又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在这一瞬间倾涌而出。
是啊,我和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他给了我这个世上太多女人都向往的生活,我也曾经真心的以为,那样的生活可以无尽的绵延下去……现在,一切都要结束在今夜,怎么可能没有话要说呢?
站在我身边的萧玉声等了一会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说道:“大小姐,我们要赶快走才行!”
“……”
我抬起头看向他,眼神竟也有些不自觉的茫然,他说道:“万一里面的人出来,我们就真的走不了了。”
“……哦。”
我答应着,被他抓住胳膊,要转身离开,而韩子桐不甘心的又喊了一声:“颜轻盈!”
“……”
“你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要跟他说的吗?”
“……”
我的脚步已经跟着萧玉声走了,可每一步都那么沉重,好像灌满了铅,生生的撕扯着我的身体和灵魂,我迈出了那沉重的一步,听着她哀婉的声音,终于回过头去。
看着她,也看着她身后,在夜色中闪耀着殷红灯光的金陵府。
我要离开的,不仅是一个地方,一个府邸,一个男人的身边,更是要离开过去这些年来,他和我一起构筑的一段生活。
我要离开的,是我的一段生命。
我看着韩子桐在夜色中不断闪烁的目光,看着那喜气萦绕的金陵府,看着这装在了我一段记忆的的地方,慢慢的说道——
“我心已去,亦复何言?”
韩子桐蓦地一惊,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看了旁边已知大势已去,无力再挽回而一动不动的布图,还有那一地横七竖八的染血的尸体,终于转过头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
夜色中的金陵府,被一片殷红包围着,仿佛在不断燃烧的火焰,伴随着外面那些宾客热闹的交谈,还有鼎沸的乐声,本该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但,这一处,却是冰冷的,寂静的。
竹叶在夜色中随风轻摆,发出的沙沙的声音越发衬得这个内院安静如斯,所剩下的,只有一个人的脚步,一个人的呼吸,一个人的心跳。
那脚步声,沿着林间的小路慢慢的往里走,越靠近那间安静的,空洞的精舍,那呼吸就越沉重,心跳也越沉重。
只是,当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那呼吸消失了,心跳也消失了。
我看见那个穿着一身红衣,高大俊逸的男子,他从来都是风度翩翩,如同谪仙一般出现在人们的面前,此刻,却如同鬼魅一般站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屋子里,面对着一室的冰冷,他的脸上,他的眼中,几乎已经完全凝结了寒霜,但那种寒意不是深夜带来的,而是从他的心底里蔓延出来,一点一点的占据了他的整个人,然后是这个房间,这个安静的内院。
一切,都冰冻了起来。
他在那样的冰冷当中,慢慢的,一步一步的走到床边。
凌乱的被子,破损的枕头,仿佛那一段无法挽回的感情,在这一夜完全破碎,成了一片废墟。
却不知,还能在这样的废墟里,捡起什么。
他伸出颤抖的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痉挛的指头抽搐着,却只是慢慢的,在空中收拢,捏成了拳头,而什么都没有抓住。
什么,都没有抓住。
下一刻,他突然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低吼,那声音撕裂得,如同一只陷入了绝境的兽,发出最后一声哀嚎——
“青——婴——!”
……
“啊!”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心跳如雷,连呼吸都完全窒住了,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我大力的喘着气,胸口也传来了一阵阵痛,我带着一丝从梦中带来的惊恐看向周围。
这里,是一个陌生的房间,而我,正睡在一张床上。
那刚刚,刚刚我看到的那一切——都是梦?
在梦中,我又回到了金陵府,那个安静的内院,我又看到了裴元修,他甚至还没有脱下新郎的装束就赶回了内院,但是当他急匆匆的赶回到那里的时候,却发现我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和一片凌乱,破碎留给他。
是梦吗?
我是梦到了一个虚幻的场景?还是,这一切都发生了,我只是在梦里去看到了那一切?
如果是梦的话,为什么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真实,我仿佛真的听到了那一声哀痛的,绝望的嘶吼,仿佛倾尽了一个人所有的心血和希望。
甚至,他的痛苦和绝望,也完全传递到了我的心里!
那声嘶吼,仿佛还在耳边,甚至还在脑海中回响着,声声不绝,如同一把钝刀,在不停的割裂我的内心,留下说不出的痛楚,说不出的煎熬。
这,是否也是我留给他的?
想到这里,心口传来的痛楚更加的剧烈,我忍不住伸手捂住的胸口,却抵挡不住那一阵一阵袭来的钝痛,而就在我挣扎不已,煎熬不已的时候,旁边突然传来了一声吱呀的声音。
转头一看,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纤秀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床的四周围着细细密密的帷幔,我只能看清那个身影,却看不清进来的人是谁,但那个人却一眼就看到我坐在床上,顿时惊喜的大呼一声,急忙跑了过来:“轻盈!轻盈你醒了!?”
这个声音是——
我睁大眼睛,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帷幔已经被撩开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轻盈!”
“芸香?”
我惊愕不已的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年轻少妇,果然是芸香!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简单的珠钗,显得又干净又雅致。
一看到时她,顿时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好像还陷落在梦境中一般,可那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笑容却实实在在的出现在我的眼前,甚至她伸手握着我犹自冰冷的手,那触感也是真实的:“对,是我,我是芸香!”
我顿时傻了。
这一刻,脑海里一下子回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韩子桐带着我出逃,在从后门离开金陵府的时候,被布图带人阻拦;萧无声突然出现,他杀人,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鲜血;萧玉声出现将我救走……只是,在终于上了船,离开了金陵的地界的时候,我的体力不支,昏睡了过去。
怎么现在一觉醒来,芸香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萧玉声和萧无声呢?
我下意识的往四周望去,这才看见眼前是一个宽敞简洁的房间,自己躺在一张算得上舒适的大床上,柔软干燥的被子盖在我的身上,因为起身,被子好像流水一般绵绵软软的滑落下去,露出了我穿着单薄便褛的身子。
这到底——
芸香关切的看着我,仿佛松了一口气似得,说道:“你没事就好了。”
“芸香,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这里是吉祥村啊。”
“吉祥村?”
我诧异的睁大了眼睛:“这里是吉祥村?这里——”
“对,是那位萧公子把你带过来的。”
萧公子?萧玉声!
他怎么会把我带到吉祥村?
难道——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惊得整个人都差点弹起来,而芸香已经接着说道:“那天在刑场上,是那位萧公子救下了三哥,我跟你分开之后,看着他们往一个地方逃去,就跟了上去,后来在一条小路上真的遇上了他们。我害怕官府的人又来抓他们,所以就把他们藏在我装绣品的箱子里出了城,然后带他们到了这里。”
“……”
“三哥他,好像在大牢里的时候受了寒,身体一直不好,走到这里来的时候人都已经病不清醒了,所以他们就留到这里,先让他暂时休息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里是吉祥村?萧玉声他们带着刘轻寒到吉祥村来了,难道,这个房间是——
可是,我抬头一看,却又发现这并不是之前我熟悉的那个家,那个家毕竟是几间简陋的房舍,尽管后来重新修葺,也只是干净坚固了一些,没有眼下这个房间的舒适。
那这里是——
看着我疑惑的眼神,芸香也非常的机敏,急忙说道:“这里是村子里那个大户留下的院子。他们一来,就直接租下了这里住着了。”
“……”
原来,是这样。
虽然还有一些事我不大清楚,但芸香三言两语的,也基本上把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说明白了,而我也算松了一口气,毕竟,已经离开了金陵,离开了那里,对我来说,也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不仅是我放下心了,芸香似乎也大松了一口气,只是看着我格外苍白的脸,和全无血色的嘴唇,让她担忧不已,她又安慰了我几句之后便立刻到门口,吩咐外面不知道是什么人给我准备一些热的汤饭来,等到东西送来之后,她又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的喂给我吃,一边吃,一边用帕子给我擦拭嘴角。
虽然她这样的温柔体贴,但我心里终究还有些纠结,胸口闷闷的,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
她劝了我几句,见我实在没有胃口,也不再勉强,把剩下的东西放到桌上,然后给我倒了一杯茶过来,等我喝了几口,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她又慢慢的坐到了床沿,轻轻的将我脸上有些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去。我捧着茶杯抬起头来,就对上了她温柔的,带着无限关怀,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的眼神,她轻轻的说道:“轻盈,你——你是从那边逃出来的,对吧?”
“……”
“我,我也听说了,他们昨天大婚……”
她结结巴巴的说着,一边说一边还小心的看着我的脸色,但话没说完,就看见我刚刚用过汤饭,喝了几口热茶,好不容易逼出一点红润的脸色一下子苍白了起来,立刻说道:“我,我不说了,你千万不要难过!”
“……”
我捧着茶杯的手微微的用力,却也没能抑制住里面的茶水不受控制的荡漾起来,泼了一些洒在我的手背上,幸好,不是太烫。
我抿了抿嘴,轻轻的说道:“我没事。”
“轻盈……”
“我真的没事,”说着,我抬起头来对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只是,也许因为脸色太过苍白,嘴唇也全无血色的关系,这一点笑容映在她的眼里,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我便又低下头,慢慢的说道:“他也没有瞒我,这件事,我是早就知道了的。”
芸香的眼中已经透出了痛苦之色:“那你——”
“算了,”我微笑着说道:“我也不想再提这些,反正现在已经到了这里,金陵的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
芸香看着我,脸色和眼神都微微的发沉,仿佛欲言又止,我看着她神情有异,便轻轻的说道:“怎么了?”
“……”
“出什么事了吗?”
“……”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轻盈,不是没关系。”
“嗯?”
“你不知道吧,昨晚开始,金陵那边的动静就很大,今天天还没亮,那边就派了好多船要渡江。”
“什么?!”
“扬州府的人好像也看出了不对劲,立刻封锁了江面,他们差一点打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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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说。”
他说完,安安静静的看着我。
我看着那张几乎完全隐藏在阴影下的脸庞,也被那双看不清到底是何种目光的眼睛注视着,轻轻的说道:“这一次轻寒公子离开扬州,不知扬州接下来的局面会如何。”
“……”
他没有说话,但莫名的,我感觉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可是,眉心处,褶皱仿佛又更深了一些。
他慢慢的说道:“我被抓入狱的时候,凤析曾来探视过我,他告诉我,皇帝陛下仍然会让他留守扬州——尤其,在元珍走后,若我的罪名不能洗脱,扬州的局势会慢慢的紧张,所以,扬州府必须转变为军政一体。所以,扬州的军政大权,皇帝陛下都会交到他的手上。”
“那,公子当初制定的那些措施——”
“萧规曹随。”
这四个字一出,我顿时松了口气。
扬州的军政都会交到闻凤析的手上,这在眼下看来固然是一个最稳妥的措施,可闻凤析毕竟是个军人,如何治理一方不会是他的长项。但如果他维持刘轻寒之前的那些政策不改,那么暂时来说,江南就不会乱。
可是——
江南归江南。
更何况,江南到底乱不乱,主动权并不完全在扬州府的手上,就算闻凤析想要维持江南的稳定,可一旦金陵出兵,战火一起,那么整个局势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这样一来,其实就更奇怪了,因为裴元灏几乎把整个江南,或者说整个中原是战是和的决定权,都交给了金陵,自己完全是被动防御的地位,但这实在不是他的处事风格,他这个人有极大的控制欲,甚至性格也是暴戾狂躁,根本不是一个会被动挨打的人。
可眼下的事实,却正是如此。
连魏宁远都说他专注于新政有些本末倒置,现在看来,的确有些道理。
当我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的时候,刘轻寒却只是淡淡的转过身去,慢慢的往前走,我也和刚刚一样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个人一边走,他一边慢慢的说道:“你可知道,当初老师奉旨离开天目寺,北上入京之后,跟皇帝陛下曾经有过一夜长谈。”
“哦?”
“皇帝陛下原本想要让老师出相,被老师拒绝了,他只肯入集贤殿去传道授业。可是,他向皇帝陛下提出了几条施政纲领。”
我急忙问道:“哪几条?”
“第一条,是整顿吏治,革除弊病。”
我想了想,立刻说道:“所以,老师进京后不就,就开了恩科,而且把六部一些老臣都拿下了。”
“这只是一个引子,老师所提最重要的,是剪除外戚的势力。”
“申家?”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而我也一下子明白了过来——不仅是申家,裴元灏的后宫里,还有多少后宫嫔妃的家人在朝中担任要职,别的不说,皇后常晴,和南宫离珠的家人,几乎都官居要职。
只是,碍于面子,裴元灏虽然拔除了申家的羽翼,却对常太师,还有南宫锦宏的势力手下留情,毕竟他们还没有到之前申恭矣那样权倾朝野的地步,而且,双方也互有制衡,但他们仍然是傅八岱致力打击的一方势力,也难怪,常太师对刘轻寒颇有敌意了。
“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是关注民生。”
我立刻明白过来,也就是裴元灏早已着手的,废黜江南各省的贱民籍,以及刘轻寒之后提出的,更改税制。
只这一条,就让他们忙碌了这么多年。
但,如果裴元灏真的有心要让中原大地迎来新的盛世,这就是必须的。
所谓盛世,需是文治昌明,武功强盛,而这一切的前提必须是国富民强,可中原在经历了草原部落南下,几十年的战乱侵扰,可谓百业凋零,民生凋敝;而两个最富庶的地区——扬州和成都又各有隐患,江南等地背负着胜京的掠夺长达数十年,西川又脱离了朝廷的统治,也长达数十年,本来朝廷的赋税最主要的来源就是这两地,自古有扬一益二的说法,却都没有完全的服务于朝廷,已经造成了皇朝实力的衰弱,这种情况下,如果再不休养生息,而仍然用沉重的徭役来压迫老百姓,那么所谓的国富民强,富与强就根本无从谈起。
而他们这些年来顶着巨大的压力实行新政,就是从这一点出发的。
可以说,盲了双目的傅八岱提出这一条,可谓精辟至极,看得比多少人都清明了。
我忍不住点头轻叹,又问道:“还有呢?”
刘轻寒道:“第三条,是十五年内,边疆无大型战事。”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
这一点其实不能算意外,或者说根本就是为了第二条的民生做基础的。中原王朝经历了几十年的战乱,加上裴元灏登基之后所面临的混乱局面,如之前魏宁远所说“北有草原蛮兵虎视眈眈,南有太子裂社稷于江南”,如果他再对外用兵,那么只会造成更大的战乱。
那么,也难怪,之前在海上,那样剑拔弩张的局势,他都没有主动的向裴元修开火。
毕竟,那一动,就会牵连整个中原的战火。
不过——
我轻轻的说道:“战与不战,其实也不是全凭皇帝说了算。”
刘轻寒点点头,说道:“这是自然,原本老师要提出的,是不赏战功,不擢武将,但皇帝陛下对这一条颇有疑虑,思量再三,终有退步。”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傅八岱提出这一条,就是不赏战功防黩武,这在目前这个局面下,也是必须的。
只是,裴元灏这种性格的人,不可能完全接受,他会接受十五年内边疆无大型战事,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闻凤析在疆场立不了军功,屠舒瀚赶走了东察合部的骑兵,也不敢乘胜追击,只在陇南固守,甚至之前跟西川、胜京的兵马一同作战赚取军功,都那么小心翼翼,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想了想,说道:“那公子认为,老师的这个设想,可能维持下去吗?”
十五年内边疆无大型战事,裴元灏不对外用兵,但外族,敌对势力,会一直平静吗?
我问完这句话,刘轻寒停下了脚步。
“不可能了。”
“……”
“皇帝陛下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让凤析留守扬州。而现在——”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轻轻道:“大战,一触即发。”
“……!”
我的心被狠狠的刺了一下。
大战,一触即发!
回想起芸香所说,前天晚上金陵出兵,在江上几乎跟扬州的兵船动武,这就已经是一个前兆了。
只是——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的出逃不可能成为金陵动武的一个借口,至少不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开战的借口,因为我出逃的当天,裴元修迎娶了韩若诗,这个借口无论如何不可能撑起一场战争。
所以,这一次没有打起来。
但这一次没有打起来,不代表次次都打不起来,只要有心言战,总有机会燃起战火!
想到这里,我不由皱紧了眉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战火一起,就绝不仅止于江南一地。
胜京方面,虽然黄天霸一直压制着洛什,但我们都清楚,那只是暂时的,洛什这个战争狂人会在什么时候重新拿起他的铁戟,谁都说不准;而西川,颜轻尘,虽然他之前有跟朝廷和谈的可能,但所有的可能都是建立在对他有利的基础上,一旦朝廷在南北作战中处于劣势,西川是绝对不可能来雪中送炭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金陵对朝廷言战只是时间问题,南方一开火,胜京必定会出兵,而一旦朝廷陷入南北用兵的局面,西川肯定会放弃和谈!
我抬起头来看了刘轻寒一眼。
他这一次入川,接受颜轻涵的产业,意义就非同一般了。
而同时,我的脑海里还浮现出了两个人的身影——申啸昆和魏宁远。
他们的势力在九江地区经营数年,与当初那一小股山匪,控制一个小小的卧虎寨,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到时候,也许真的需要他们从中压制。
而胜京方面——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顿时背后一阵冷汗冒了出来。
铁面王!
我清楚的记得,在渡海飞云上,我跟他说起了黄天霸的身世,也道明了黄天霸此刻所处的境地,那个时候,铁面王几乎真的面色铁青,我甚至清清楚楚的记得,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的说出的那些话,此刻也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铁面王的外甥,不应该是这样被人欺凌的!
别说八大天王,就算真的天王老子,也不可以!
……
我可以想象得到,当时他内心的暴怒,毕竟太后是他唯一珍视的妹妹,黄天霸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却在那样的境遇下生存,他当然不能容忍,只是当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他急于利用天权岛上喷火的山峦诱杀所有妄想找到佛朗机火炮发动战争的人,所以暂时将那件事放下了。
可是,只是暂时!
之后,裴元灏的舟山水师和裴元修的船队在海上出现,渡海飞云很快便消失在了波涛汹涌的东海,之后他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可是——
我现在,好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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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的脸色突变,冷汗涔涔的从额头上滚落下来,刘轻寒一看我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我说道:“公子可还记得铁面王?”
“当然记得。”他面色一凝,立刻说道:“不过之前在天权岛的事故之后,他和他的那艘大船就消失了。小姐怎么突然提起他来?”
“如果我猜测得没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准备去胜京救人。”
“救人?”
“救黄爷。”
“黄天霸?!”
刘轻寒眼神顿时变得凝重起来,说道:“他跟你说过他要去吗?”
“他没有明确的说,但他有过这样的表示。”
说着,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对于铁面王、黄天霸,还有太后之间的关系,他未必有我了解得那么深刻,但他在朝中身居要职,加上掌握了那么多关节,对于这些事必然也有所耳闻。铁面王如果要去胜京救黄天霸,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救人的事那么简单。
这其中的牵连甚广,甚至会影响到很多大事的发生,也会影响到很多人的命运。
这一刻,我看见他眉心的褶皱都变得更深了起来,沉声道:“这样的话——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们两都格外警醒的闭上了嘴,转头一看,却见一个中年的夫人拎着一只食盒,笑眯眯的从外面走了进来,一看见我们,立刻粗声大气的说道:“公子,小姐,要说话怎么不坐着呢?我给两位送了些茶点过来,两位千万不要嫌弃,坐着边吃边聊嘛。”
说完,便走到院子角落处那个石桌旁,打开盒盖子,把里面的茶点一碟一碟的端出来。
我和刘轻寒面面相觑。
这一次萧玉声他们到扬州来,除了一些贴身的护卫,根本没有带侍女过来,所以连我的一些日常起居事宜都是芸香在帮忙照顾,这个妇人又是哪来的?
我想着,转头看向刘轻寒。
他站着没动,一来也是当官当惯了,一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除非把事情彻底的搞清楚,否则他是不会轻易开口,甚至动手的;二来,也是不好意思,毕竟对方是个妇人。眼看着那妇人自顾自的把东西摆完,朝我们笑呵呵的行了个礼,又自顾自的走了出去。我皱了一下眉头,微微倾斜着身子看向外面,就看见那妇人出门之后,门还没关上,就站在门口跟外面的一个人比划着低声说了什么。
再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是芸香!
她小心翼翼的趴在门口,看着我们里面。
看她探头探脑,一脸担忧又欢喜的样子,我回头看了看刘轻寒,立刻明白过来什么。
而刘轻寒却只是背着手,看了看那桌上还算精致可口的点心,却并没有要走过去坐下的意思。
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两个人都沉默着,但没有沉默很长时间,他柔声说道:“小姐刚刚从金陵那边回来,听说身体有些虚弱,的确不应该走太长的时间,还是过去坐坐,吃点东西吧。”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
“在下先失陪了。”
“……”
说完,他不等我开口,也不等自己再有任何改变态度的可能,转身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这个院子实在太小了,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走回自己那间雪洞一般的小屋子,慢慢的合上两扇门,然后一切便都安静了下来。
这时,我分明听见门外芸香焦急得几乎跺起脚来,暗暗的说道:“怎么回事?他们怎么——”
我叹了口气,也淡淡的笑了一下。
慢慢的走过去,看到桌上摆的茶点,比起我过去曾经用过的那些,的确算不上精致,但朴实的香味仍然令人感到非常的舒服,我站在石桌旁,捡起一块木樨糕咬了一口,浓浓的桂花味在舌尖绽放开来,好像有无数的桂花香飘在我的周围。
一阵凉风卷着这样的香味,飘远了。
天凉,好个秋。
|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刘轻寒。
他好像生根在了那间屋子里,但每次路过的时候,也并没有听到那单薄的木门和窗户之内,有任何的响动,他似乎就一直这样无声无息的呆在那间屋子里,融入在那冰冷的雪洞中。
第二天早上,芸香一大早就过来照顾我起身,对昨天的事,我决口不谈,她却反而有些焦急的,几次都看着镜中我淡淡的脸庞,欲言又止。
我和她一起用过早饭,也是她准备的粥菜,品种也格外的丰富,我一边吃,一边微笑着说道:“你每天这么过来陪我,苟二呢,他不生气啊?”
“他敢!”
芸香立刻说到,说完,自己也憋不住笑了一下,说道:“他也没时间管我,现在绣坊里运货的事都是他在操办,手下管好几个人,他可忙了。”
“真的?”
“是啊,有他在,我也省了不少心。”
看着她淡淡的微笑着,脸颊泛着红晕的模样,我微笑了起来。
人常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并不是贫贱那么简单,就算再贫贱的人,只要努力,也有希望;人只要活在希望里,其实比活得富贵奢靡更加的充实美满。
苟二现在肯认真的做人做事,比他能拿回几百千万两银子,还让自己的妻子满足幸福的。
我微笑着说道:“看着你这样,我也替你高兴。”
芸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但回过神来,她看着我还带着一丝苍白的脸庞,说道:“那你呢?”
“我?”
我轻轻的抬起头来,看着她想要说什么的样子,便微笑着说道:“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坏。”
“什么?”
“现在这样,也还好。”
芸香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步一步显得十分沉稳,然后这脚步声停在了门口,响起了笃笃笃的,很轻的敲门声。
我和芸香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问道:“谁啊?”
“是我。”
门外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刘轻寒。
芸香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了之前的两倍大。
我几乎看到她的脸立刻绽放出了一朵花,眼睛里满是欢喜愉悦的神情,几乎按捺不住地要笑起来了一样,伸手抓着我的胳膊:“是三哥,三哥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
他在外面温和的问道。
我还没来得急开口,芸香已经迫不及待的抓着我的胳膊直点头:“让他进来,让他进来啊!”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这样欢喜的,急切的模样,明明是很好笑的一件事,却让我感到了一阵淡淡的酸楚,和无奈。
但,我也没说什么,只微笑了一下,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而我的身后,芸香也急忙站起身来,带着几分紧张的走到了我的身后。
门口,果然是刘轻寒。
他仍然是脸色苍白,似乎刚从那间雪洞一般的屋子里出来不久,阳光还没有来得及融化他身体里那已经凝结成的寒冰,所以当我们打开门的时候,从他身后吹来的风也带上了那样一丝凉意,让我和芸香都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他一看见我,看见芸香站在我的身后,似乎有些意外,但也并没有太惊讶的样子,很平静的点头示意:“夫人也在。”
芸香看着他,抿了抿嘴,没说话。
我微笑着说道:“轻寒公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于昨天那件事,我还有些话想要跟小姐谈一谈。”
说完,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了芸香。
这一回,芸香比任何时候都更知情识趣的,立刻说道:“哦哦,我知道,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慢慢聊,慢慢聊啊。”
说完,便侧过身,从我和他的身边走了出去,走出去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小心翼翼的说道:“要不要我让人送些茶点过来?”
我们两转头看向她。
“……”
沉默了一下,她立刻说道:“我不送了,不送了,你们就这么聊吧,聊吧。”
说完,欢欢喜喜的走了。
剩下我和刘轻寒两个人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楼梯间传来噔噔噔噔的快乐的脚步声,再看见她下了这个小楼,还特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这才走了出去。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而刘轻寒站在门口,也看着这一幕,却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似乎对于这个人都没有什么记忆,身上那股寒意仍旧没有融化尽一般,开口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丝冷意:“是我打扰你们了?”
“也没有,她本来也要回去了。”
“那就好。”
说完,他又点头示意了一番,这才慢慢的走进了我的房间。
相比起他那间雪洞一般的屋子,我的这个屋子显然费了一点心思,虽然并没有精致奢靡的装饰,但要温暖舒适得多,尤其桌上还剩下一些粥菜,空气中也是暖融融的饭菜的香味,比起那些华贵的熏香,反而更让人怯意。
我走到屋子中央,然后回过头去看着他,说道:“轻寒公子来找我,要说什么?”
虽然是他主动来找我的,但这个时候,他反而自己有些犹豫,微微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我也看着他,安静的等待着他开口。
过了许久,我自问耐性不错,也有些等不下去了,小心的说道:“公子——?”
这个时候,他才抬头看着我,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小姐还记得,我和亡妻的那场婚礼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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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会有人要给我一个交代,给元珍一个交代!”
听到他平静的话语,但每一个字里,却几乎都藏着刀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狠戾的他,或者说,我从来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这样的他,让我想起了当初的申啸昆。
那个年轻人,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狠戾,尤其是在他家破人亡,从一个朝廷大员,跌落到只能落草为寇的绝境里,而我更清楚地知道,他们两个人命运的转折,都跟一个人有关。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况,我又该如何面对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一阵心乱如麻。
两个人一时间都陷入了各自的思绪里,也许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但在这一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在有些冰冷的气氛里,他似乎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渐渐的变得清醒,也清明。
他平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妙言的病,那个失魂症,到底要如何医治?能不能医治?”
我轻轻的说道:“按照他们的说法,在古书上或许有一条可以治疗这种病症的汤药的配方。”
“什么古书?”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们找过了,没有找到。”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那——”
不等他再询问,我已经接着说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由精通易经的人,行招魂之法。”
“精通易经?”他立刻说道:“老师倒是精通易经,不过招魂之法……,他——他对于这种事情,似乎并不太热衷。”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考虑的是别的人。”
“什么人?”
“……”
我沉默了下来。
他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这次沉默有些不同寻常,虽然眼中满是焦虑和关切,但没有再开口追问,只是眉心带着微微的褶皱,一直看着我。
过了许久,我终于说道:“皇帝的身边,有两个人,精通易经。”
“……!”
他手中的茶杯里,茶水一下子泼洒了出来,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
我咬着下唇,看着他。
半晌,他似乎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将那只茶杯慢慢的,沉沉的放回到桌上,然后低着头道:“皇帝的……身边?”
这一次,连我的声音也哽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声的点了一下头。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这一刻之后,越发的浓黑如墨了起来,连一点光都没有的,慢慢的低下头去,我能看见那长长的睫毛覆在他的眼瞳上,在微微的颤抖着,仿佛此刻他的心情。
过了许久,他问道:“那她现在——”
“萧玉声把你从刑场上救下的那天晚上,我就已经让人送妙言过江,送到皇帝的身边了。”
“你是为了她的病?”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中那掩饰不了的痛楚几乎要弥散出来,浸透人的肌骨,一直渗透到人的心里。只是对我来说,那种痛楚我早已经经历过,此刻再要说痛,早就已经痛得麻木了,反而淡淡的笑了笑:“不管怎么样,那毕竟是她的亲爹。”
“……”
“皇帝一定会想办法,治好她的病。”
“我明白。”
说完,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显得矛盾无比,挣扎无比。
而我也只是淡淡的微笑着,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说道:“既然你们打算今晚离开,我当然也和你们一起,今晚就走。”
“哦……”
我感觉到他还有话要问,甚至,我也知道他到底想要问什么,但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我平静的说道:“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说道:“能给我一点钱吗?”
“……”
他整个人都一下子僵住了。
我平静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还没有反应,便又接着说道:“给我一点钱。”
他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要多少?”
“如果,你自己够用的话,当然越多越好。”
“……”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你等我一下。”
我点点头,就看着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传来下面开门,关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但他没有上楼,反而敲响了另一边的门。
然后,我听见了萧玉声远远的传来,带着一点急切和焦虑的:“师哥,你这是干什么?”
“……”
“你为什么不阻拦大小姐,你还帮她?”
“……”
“难道你真地要看她走吗?”
“……”
“师哥,前几天到底是谁,为了她的事忧心忡忡,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到她来了你才松了一口气。为什么你不跟大小姐说清楚,现在你还要帮她走,她这一走,就是去皇帝的身边,难道你要把她送回皇帝的身边吗?!”
我的心里微微的一刺。
似乎另一个人,也被这句话刺中了,很长一段时间,下面都安静了下来,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在桌旁,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的响起,只是,比起之前来的时候,似乎更沉重了一些,当他走到门口,挡住了外面照射进来的阳光时,我也回过头去,看见他沐浴在阳光下,那熟悉的,却显得格外沉闷的轮廓。
他的手里拿着一摞银票,走过来轻轻的放在了我的手边。
“拿去用吧。”
我看了一眼,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他:“你有没有给萧玉声他们留下点盘缠啊?”
他似乎也笑了一下:“路费是够了,刚够到西川。”
“那……”
“等到了西川,我就有钱了。”
听见他轻描淡写的一说,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浮起了萧玉声那张从来都安然平和的俊脸,和自信满满的气质,刚刚被他这样搜刮一番,一定也是气急败坏了吧。
毕竟,碰上钱的事,也没有几个人能真的当作身外之物。
我笑了笑,拿起那一摞不算薄的银票,然后微笑着看着他:“你难道不想问我,我要这些钱来作什么?”
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摇摇头:“我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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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把抓起那一摞银票,说道:“你不问,那你陪着我去吧。”
他一愣:“干什么?”
我没说话,直接走出屋子,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头说道:“肯定赶得及。”
“到底干什么啊?”
他问着,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我往楼下走,直到两个人已经要出门了,他才终于停下脚步看着我:“到底去哪里啊?”
我微笑着晃了一下手里的票子:“逛街啊。”
……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真的带他去逛街,而且正好今天也是岐山村大摆市集的日子,街道两边不少的摊贩都摆开了自己的摊子,大声叫卖着,刚出笼的馒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蒸腾的热气也扑得很远;酒楼门口那些店小二站在门槛上,跳来跳去的吆喝,把一道道菜名报得又响亮,又诱人;连卖艺的人都格外的卖力,什么金枪锁喉,胸口碎大石,轮番上演,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掌声喝声经久不停。
他一路陪着我走过来,听着周围的呼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却连斜视一眼都没有。
不过,两个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他才轻声问道:“你到底要买什么东西?”
我指了一下前面,笑道:“那个。”
他抬头一看,是一个鞋铺。
别看岐山村这个地方小,但有钱人还是有一些,而普通的老百姓都是自家女眷纳底做鞋,很少会来买这些鞋子,这种店铺的生意都是做有钱人的,可谓“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我们两个人一走进去,那鞋铺的老板大概也看出我们气度不凡,急忙上前来招呼着,我看了一会儿,便自己选了一双鞋,让老板包起来,回头看了看他,他站在店铺的中央,高高的个子,却只背着手,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周围那些过来买东西的人都侧目看他,窃窃私语的。
这里地处偏僻,并没有多少人真的认识这位曾经在扬州叱咤风云的刘大人,但他带着面具,又这样一幅模样,也难免让人侧目了。
我让老板拿了一双做工结实的鞋,递给他:“你试试看。”
他一愣:“我?”
“你看你自己的那双鞋,都快磨穿了!”
他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要说他过去穿的都是官制的皂靴,非常结实,只是那天成亲的时候,换下了普通的短靴,但穿了这么久,上上下下的跑跳,也磨了不少,的确该换了。只是萧玉声他们都是办大事的,也不会注意到这点细节,如果再不换一双,只怕他们在回西川的路上,他的脚趾头就要出来看风景了。
所以,他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是很快坐到一边的锦凳上,抬脚试了一下那双鞋。
我站在一旁,问道:“怎么样?”
“还不错。”
“鞋底呢?硬不硬?”
“还好。”
“样式喜不喜欢?”
“也还好。”
我看了他一眼,不知是鞋子不舒服,让他自己也格外的别扭,越问他,他的脸色越别扭,我便也不说什么,回头拿起自己腰间那只鼓囊囊的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碎银子来,付了买鞋的钱。
转头对他道:“走吧。”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不包起来吗?”
我笑了笑:“包起来带回去给谁穿?”
他没说话,便只能踩着那双崭新的靴子站起来,在店铺中央这么一立,越发显得高大,却也别扭,那老板乐呵呵的过来帮他把旧的靴子收起来,笑道:“两位这么恩爱,真是难得。今后还请多来小店光顾。”
他的眉头一皱:“我们——”
但话没说完,我已经走了出去,他无法,只能急忙跟上来,看见我又往别的店铺里走,他微微蹙眉,说道:“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
我头也不回,只笑了一下:“跟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
“再说了——”我的脚步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轻轻的说道:“只有这半天而已,不行吗?”
“……”
他的表情一僵。
“半天?”
“是啊。”
他一时间失去了反应,呆呆的站在那里,而我也慢慢的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微笑着。
“轻寒公子,我们两的年纪都不小了,你说过,你对我有钦慕之情,但仅此而已;而我,我的过去也已经非常的复杂,我甚至刚刚从金陵逃出来,我的女儿却还在皇帝的手里。我直到现在仍然是裴家的媳妇,而你——我知道,你不可能这么快就放下长公主。”
他的脸色一黯,长长的睫毛立刻垂了下来,覆上了那双满是痛楚的眼睛。
我甚至知道,那间雪洞一样的屋子,其实是他一直在缅怀他刚一过门就惨遭横祸的妻子,那是一间没有招魂幡,没有灵位的灵堂。
所以,他不愿让我在他的房间里停留。
那是他作为一个丈夫,对自己亡妻,也是对他们过去的一种尊重。
所以,我并不难过。
我平静的说道:“现在,我也知道自己不适合,更不可能再去给任何人做妻子,再去谈一次男女情|爱。”
“……”
“别的人谈情说爱,都有半辈子的时间,但我和你没有,我们的下半辈子,我看谁都不知道会怎么度过,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
“所以,只是这半天而已。”
“……”
“你陪着我走一走,看一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复杂的关系,也不用谋算任何事情。”
“……”
“毕竟,到了今晚,你要西行,而我要北上了。”
说完这句话,我坦然的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着看着他。
从我和他重逢以来,从他失忆之后,我和他虽然见过很多次面,也有过很多次的相处,但不管如何的“交浅言深”,都没有过像此刻这样的坦然,或许是因为我真的知道,在过了今天之后,我和他不知道到底还能不能再相见,我们的命运,还会不会如过去那样,不管走开了多远,还能幸运的交织在一起,毕竟,今天的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岳青婴,而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来到岐山村,靠卖柴火维持生计的刘三儿了。
这一刻,我和他站在大路的中央,彼此坦然的凝视着,周围的人群来来往往,仿若川流不息的江水,所能留下的,只有此刻,这两个屹立不动的身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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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采薇缓过一口气,我们很快就离开了那个茶楼,我也听刘轻寒的话,到了之前那家牙行去改了时间,虽然这样让老板有些为难,我多给了他一点银子,让他们最晚在酉时就要到吉祥村口等我,那老板收了银子,立刻喜笑颜开的去调度了。
然后,我和刘轻寒带着采薇,很快便回到了吉祥村。
一进门,就看见萧玉声坐在院子角落里的那张石桌前喝茶,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静俊雅,只是目光看向这个“不争气”的刘师哥时,有些余怒难消的情绪。
但他还是立刻走过来,向我和他行礼。
然后,就看到了跟在我们身后,怯生生的采薇,立刻眉头一皱:“她是谁?”
刘轻寒道:“这件事我待会儿再跟你说,现在我们先去收拾一下。”
“嗯?”
“来吧。”
他一只手拍了拍萧玉声的肩膀,然后又转身吩咐另一边的一个侍卫,让他去村东找经常来这里的芸香夫人过来帮忙。
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便分头去忙了,我带着采薇上了楼,进入到我的房间,她还有些坐立不安的,毕竟她的身上满是泥污,也不好染黑了我的床褥,幸好没一会儿芸香就匆匆的赶来了。她一上楼,似乎就感觉到这里面这些人的气氛不大对,正要问我,但我已经拉着她帮忙,给采薇弄了些热水,也拿了两套换洗的衣裳过来,等到采薇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清洗的时候,我们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芸香才皱着眉头问我:“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好像——”
我也不瞒她:“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什么?!”
她的眼睛都瞪圆了,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这么快?”
“本来他们定的是今天晚上,而我打算最后多留一晚,明天再走,但现在看来,可能也不行了。”
“为什么?”
我把采薇的身份,她现在的状况,和刘轻寒的担忧大体跟她说了一遍,芸香听得冷汗都流出来了,说道:“就是说,可能,那个——那个男人,他还会来抓你回去?”
“我怕是的。”
这么说的时候,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这个男人跟裴元灏有那么多的不同,但,也许真的是一起在那冰冷的,围墙高耸的皇城内度过了同样的岁月,他们虽然互为敌对,却也有太多的相同。裴元灏曾经清清楚楚的告诉过我,我不能离开他,哪怕我死,连尸体也是属于他的;而裴元修,他却是无数次的,在我最脆弱的时候,最迷茫的时候,最无助的时候,清清楚楚的让我呼喊他的名字,烙印进心里,他也无数次的告诉我,我是属于他的,他一个人的。
我不想去赌他的大度,他的仁慈。
芸香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说道:“那,你真的要赶快走才行!”
“嗯。”
“那,你是要跟三哥一起走吗?”
我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芸香似乎也并没有太吃惊,但她眼中那种分明受伤的神情却是一览无遗,带着几分沉痛的看着我:“你们两,也要分开?”
“……”
“为什么啊?”
“……”
“明明现在你已经离开那个男人了,他,他也——”似乎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说出来也是对死者大不敬,她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但还是不无痛惜的说道:“为什么啊?你们难道不能在一起吗?”
看着她痛惜的神情,似乎也只有她,会真的为我,为刘轻寒痛惜,因为这段感情她看着成长,包括我们的相遇、相处、成亲,甚至到后来我再度回到吉祥村,靠着往昔的记忆度日的那段时间,也是她陪伴着我,或许她未必会太明白我们的感情,但她却知道这其中有多少的艰难和不易。
可是,再是艰难,再是不易……也不能不放手。
毕竟,我和他之间隔着太多的人和事,我自己也很清楚——他,刚刚经历了丧妻之痛,他不可能毫无芥蒂的接受我,就像今天在岐山村的集市上,他虽然一直陪着我,帮我选衣服,拿东西,但他没有触碰过我分毫,甚至在跟我的距离稍微靠近一点的时候,他都会离开拉开我们的距离。
至少短期内,他都放不下裴元珍。
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一些事,我也看淡了很多。
有今天和他一起愉快的经历,是没有遗憾了,但再要让我去谈情说爱,甚至再去嫁一次……我不认为自己还有那样的能力。
我的心没有死,只是已经枯槁了。
我的两任丈夫,裴元灏和裴元修,也都不是那么容易对我放手的,他们的阴影一直在我的心头,如同梦魇一般纠缠至深,就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摆脱不了。
我更明白,此刻,甚至不是我们能谈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必须要去西川,接手颜轻涵的家业,并且在西川和朝廷,西川和江南之间形成他自己的,足以制衡各方的势力。
至于我……我的女儿还在皇帝等身边。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笑了一下,道:“你知道吗,能了无牵挂的去爱一个人,是一种很大的福分。”
“……”
“但,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种福分。”
“……”
“走到今天,我和他所背负的责任,都比福分更大。”
听见我这样说,芸香原本只是有些发红的眼睛,此刻泪水立刻涌了出来,甚至有些猝不及防的,她死死的咬着下唇,但已经控制不住声音哽咽起来:“为什么啊,为什么你们会走到今天这样?”
“……”
“以前,你和他还在村子里的时候,那样多好啊……”
听到她这句话,我原本已经平静的心湖,又像是被人投入了一颗石头,立刻泛起了阵阵涟漪。
而这时,楼下那个小院子里,那个男人似乎已经跟萧玉声交代清楚了什么,此刻萧玉声已经立刻下去,交代下面的人准备,而他走到院子里,正要回自己的房间时,突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朝我们看了一眼。
阳光下,那张被冰冷的面具遮掩了一半的脸上,仿佛又凝结了一层寒霜。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是啊,那个时候,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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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天短夜长。
在我们各自准备好,也都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甚至连采薇身上一些外伤也敷好药包扎起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跟牙行约定的时间也很快就要到了。
芸香在中途回去了一趟,然后又很快回来,这一次她带了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简直像是装了一个人在里面,拿过来放到床上的时候,震得那张床都颤抖了一下。我惊讶的看着她:“你拿的这是什么,金条啊?这么重。”
“衣服!”
她笑了笑,一边擦汗,一边解开包袱,我这才看到,里面是她叠好的衣服,总有几十件,五颜六色花样繁多,比我今天在那家绸缎庄里看到的还多。
她现在已经是绣坊的老板了,不说腰缠万贯,资产还是有的,可她自己却穿得很朴素,并不华贵;她自己虽然穿的朴素,可带来的这些衣服,却一件件都非常的精致,我顺手拿起一件,只看见那衣襟、袖口处绣的精致的梅花,一朵朵娇艳无比,栩栩如生,就叹为观止。
“这——”
“这是我带给你换洗的。”她说道:“你看你这次过来,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总不能一直这么穿着吧。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要不喜欢,我再给你拿其他的花色过来。”
“我今天去镇上买了一套了。”
“一套怎么够?!”
“可是,也用不着这么多吧。”
“你不是要去京城吗,这山高路远的,怎么能不多带几件?再说了,就算你不用,那个采薇姑娘也要啊。我这是帮你省一笔钱呢。”
“但也真的太多了。”
“反正你不是雇了马车吗,怕什么!”
我被她堵得无话可说,也只能作罢。毕竟,她的话也有道理,反正雇了马车,行李再多一点都不怕,更何况采薇是身无长物过来跟着我,有这些衣服,也可以备不时之需,的确是省了钱了。
我没话好说,只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去看她从包袱里捡出的那些裙子,不过,翻着翻着,我从下面翻出了几套男装来,虽然没有上面她带给我的女装那么精细漂亮,但也相当的雅致,尤其领口处那些盘扣,一个个精雕细琢的,显然是花了不少的功夫。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说道:“怎么,你把你们家苟二的衣服也带来了?让他跟我一起上路吗?”
“这些——”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微的一黯:“是给三哥准备的。”
“……”
“你去拿给他吧。”
她说着,神情越发的黯然,道:“这一次,他回来了,可多的一句话都不说,我也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但不管怎么样,我还当他是我的三哥。现在你们两个人都要走了,天南地北的,谁知道你们将来会怎么样,谁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们。”
“……”
她说着,嘴一瘪,又要落泪的样子:“留着这些衣服,也是留一个念想。”
一看她这样,我也怕在离别的时候更加伤感,急忙说道:“好,我听你的,我都留下。”
她看了我一眼,这才勉强止住悲意。
我抱起那几件男装,虽然没有上面她带给我的女装那么精细漂亮,但也相当的雅致,尤其领口处那些盘扣,一个个精雕细琢的,显然是花了不少的功夫。
她说道:“你拿下去给他吧,你的东西我来帮你收拾。”
“你不拿去给他吗?”
她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我给你的,你给不给他,就是你的事了。”
“……”
我被她这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尤其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目光,也就明白了,即使知道我们要走了,我们会分开,她仍然没有放弃想要撮合我们的想法。
忍不住在心底里叹了口气,但我也没有说什么,顺手扯了一块花布出来包成一个包袱,便拎着下了楼。谁知刚走到楼梯一半的地方,就看见一阵脚步声从下面传来,抬头一看,刘轻寒也从正从楼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两个人乍一遇见,都愣了一下。
“你——”
“你——”
我一看清他手里的布包,也立刻明白过来,笑道:“是我的衣服,对吗?”
“嗯。”
他拎起来要递给我,而我也顺手就把那个不小的包袱交给他,他问道:“这是什么?”
“你的衣服。”
他眉心一蹙,但还是从善如流的接过来:“哪来的?”
“芸香给你的。”
“她——?”
“你要记得,谢谢她。”
“……”
这一刻,他的目光闪烁了几下,像是一瞬间有许多情绪涌上心头,但到了嘴边,却一句话都没有。
沉默了一下,他哑然道:“你帮我谢谢她。”
“我会的。”
“……”
“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她吗?”
“……”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下楼去了。
我站在楼梯上,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
|
不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也到了我们要离开的时间了。
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芸香被“勒令”不用送我们出去,她这一回没有忍住,抱着我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将我的肩膀都濡|湿了,而看着她这样,我也几乎落泪,却不能放肆的痛哭,因为我知道,这一路上还有太多的事要我去面对,如果现在太早的哭泣,我的力气,也会太早的耗光的。
好不容易安抚了她,让她回到家里,也不用把我们离开的事伸张,我带着采薇,和刘轻寒他们便一起离开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夜色掩映下,我们很快走到了村头,江边。
这里的景致,却似乎和多年前,我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离开这里的时候一样。
不管人世如何变迁,山川江流却显出一种别样的无情来,像是一个冷眼旁观的第三者,槛外人,静静的看着这尘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一成不变。
我们走到江边,听着潺潺的水声,看着粼粼波光,一时间,我也有些分不清,到底是我送他离开,还是他送我离开,又或者,其实我们还是在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当我来到这里,看见他蹲在河滩上,用小树枝划出一道道字迹。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他枫叶白人头。
……
恻恻轻寒剪剪风,杏花飘雪小桃红。
完全不同的意境,也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我希望他走上的路,他没有去;我万分恐惧他会去的地方,他坚守着不肯离开。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着他。
夜幕下的他,轮廓依然如旧,显得清晰而明朗,只是那张银制的面具,一如既往的,给他的气息增添了一分寒意。
他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沉思着什么,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我:“嗯?”
我笑着,摇了摇头。
他若有所思,转头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你的马车呢?”
“我让他们酉时过来,现在时辰还没到,还要等一会儿。”
“哦。”
“你们的船呢?”
“玉声去看了,应该也还有一会儿才会过来。”
“哦。”
说完,似乎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萧玉声带来的人都极有眼色,远远的跟在后面,就连采薇,吃饱睡足了,也有了精神,背着我们那一大包,也是唯一的行李,也远远的跟着。以她的伶俐,就算猜不出刘轻寒的身份,但也多少能明白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多问一句,也不多靠近一步。
所以,这似乎是我和他唯一的一段,可以独处的时间了。
不过,就算没有任何人打扰,就算脚边不远处,那潺潺流动的江水,还有不断闪烁的波光,都显出了一种急促的感觉,像是在催促着我们,但我和他,却没有再说话了。
就这么安静的站着。
秋夜凉风瑟瑟,站在江边,不一会儿,就感到了瑟瑟的凉意,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风慢慢的吹着,江水一波一涌的朝岸边扑打着,不一会儿,便吞没了我们脚下的石滩,我和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不自觉的便踩到了石滩边上那片漆黑茂密的草丛里。
就听扑的一声,脚下一片光亮,映亮了我们的眼睛。
是无数的萤火虫,从草丛里飞了起来。
我和他有些猝不及防,都失去了反应,全都呆立在那里,就这么看着那无数的星星点点,飞舞着萦绕在我们周围,那一闪一闪的光亮仿佛夜空中的繁星,又似乎是多年前,已经尘封在记忆里的,我和他的一些过去。
如这些萤火,如在眼前。
他愣住了。
我安安静静的看着这些萤火虫,感觉到自己的眼睛都被映亮了,然后转过头去,看着被一闪一闪的萤火照亮的他的轮廓,不知为什么,淡淡的笑了一下。
他听见我的笑声,又看向了我:“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没什么。”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低下头,看着那些受到惊扰,逐渐远远散去的萤火——回忆,毕竟只是回忆。就算鲜明,就算令人感叹……却已经过去了。
没有人,能一直活在记忆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也想起了一些事。”
“哦?”我兴致匮乏的:“什么事?”
“你和我的一些事。”
“……!”
我微微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的,转过头去看向他:“什么?”
他安静的看着我:“我想起了一些我们的事。”
“……”
这一刻,若说我的呼吸和心跳一起停住了,也不为过。
因为,我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水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但是却格外清楚的听到他刚刚说的话,甚至一次比一次更清晰的在耳边回响,震耳欲聋。
他说什么?!
他想起了,我和他的一些事?!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哑了:“你——”
他看着我,说道:“我们两从在金陵相见开始,每次,好像都是这个距离。”
“……”
什么?
“你在二月红,问我要了一首诗,那个时候,我们两是这个距离。”
“……”
“后来,在西川,你到了我的船上,我们达成协议的时候,是这个距离。”
“……”
“在天目寺的塔林,你和我一起’顿开天眼看红尘’的时候,也是这个距离。”
“……”
他说着,淡淡的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甚至在这一瞬间,冻结成了冰。
几乎是下意识的,我低头看向了我和他,我们的肩膀,我们的脚步,两个人之间,的确有一段距离。
不多不少,一步。
他看着我,沉默了许久,说道:“只差一步。”
……
是的,原来我和他有过那么多次机会,也有过那么多次可以靠近的时候,但有意无意的,却都有一点距离。
只差一步。
偏偏,就是这一步。
我看着他,也微笑了起来。
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声音。
马蹄声,车轮磕碰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夺夺声,还有船头划破江水的阻挠,激起的潺潺水声,交织着一起传来,我们两都抬起头来,果然看见前方村口的路上,一辆马车从夜色中慢慢的行驶过来,而江边,一艘船也行了过来,萧玉声背着双手立在船头,远远的看着我们。
时候到了。
原本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些侍从,还有采薇都立刻走了上来,那几个侍从朝我行了礼,然后催促刘轻寒上船,刘轻寒却一反常态,说道:“我先送你上车吧。”
我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两个人一起朝马车走过去。
那正是白天我在牙行订下的马车,车夫也是个老实憨厚的中年人,一看见我们走近了,立刻跳下车驾,对着我行了个礼:“夫人。”
我点点头,也没有多说什么,他在旁边说道:“上车吧。”
可就在这时,那车夫突然又说道:“夫人,有人托我带一样东西给夫人。”
我一愣。
有人托他带东西给我?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感到有点不对劲,刘轻寒也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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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所惊醒,我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采薇趴在窗户上往外望着。
她的脸上映着明亮的光,连眼睛里也是。
阳光照进了她的眼睛,也照在她的脸上,那些累累的伤痕都清晰可辨,但却掩不住她脸上淡淡的笑意。听见我打哈欠的声音,她急忙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夫人,你醒了!”
我靠在褥子上,一时间有些犯懒,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很快便填满了这个小小的车厢,但我却并不想立刻起身,安静的躺了一会儿之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想起了昨夜的梦。
我梦见那个男人站在江边,送我离开,千里远行的身影,不知为什么,明明是一个那么长的梦,明明是睡在这个颠簸了一夜的车厢里,完全没有一点安稳的感觉,可我的梦境却那么的平静,就一直是那个身影,安安静静的站着,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和星光一样璀璨,和流水一样温柔,在梦境中一直注视着我。
越发的,不想起了。
但,也由不得我不起,听见采薇叫我的声音,外面的车夫老钟便大声说道:“夫人,咱们前面就要到驿站了。”
“哦。”
“马跑了一夜了,也快要撑不住了,夫人,我们要不要去驿站休息一下。”
我原本的计划是今天早上从吉祥村出发,差不多晚上到第一处驿站休息,但因为临时提前了出发的时间,现在有些打乱了节奏,不过马还是要休息的,我便点了点头,采薇急忙凑过去说道:“那好吧,咱们就去休息一下吧。”
“哎!”
老钟答应着,又赶紧的甩了两鞭子。
不一会儿,我们才马车进入了一个小镇,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围绕着一个驿站修筑起了几个店铺,这些人倒是很会做生意,扬州是各种贩夫走卒商旅的汇集之地,在离扬州还有一段距离的这个驿站修起这些店铺,也的确有不少生意,马车一路过去,就听到周围不少人在吆喝叫卖着,倒也是十分热闹的一处所在。
老钟赶着车一路走过去,倒也看到不少的旅店立在两边,他一边轻轻的抖着缰绳,一边回头道:“夫人,我们挑哪一家?”
我让采薇撩起帘子的一角,前后看了看,就看见前面一座二层的小楼,二楼外挂着幌子,门庭显得干净大方,一个店小二踩着门槛往外望着,倒是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像是在等候着来往的客人,我点了点头,采薇说道:“老钟,就这一家了。”
“好嘞!”
话音一落,就听见马低嘶了一声,车子停了下来,老钟立刻跳下车驾,过来将我和采薇扶着下了车。我刚一站定,抬头看着那家旅店,还没来得急开口,就看见那店小二殷勤的迎了上来。
老钟道:“小二,我们住店!”
话说了,可那店小二却意外的没有立刻热情的招呼,反倒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们一番,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几位,几位是扬州来的客人吧?”
我们对视了一眼,老钟点头:“嗯哪。”
“这位夫人,可是青婴夫人?”
“……!”
我立刻惊了一下。
如果说我在扬州,在金陵,还算得上名声在外,可这里是荒郊野外,一处驿站,怎么这个店小二都知道我是谁?
我疑惑的看着他,没说话,倒是旁边的采薇愣了一下,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夫人的?”
那店小二一听这话,就知道问对人了,急忙陪笑着说道:“几位莫怪,几位莫怪,小的冒犯了夫人的名讳了。”
采薇道:“你要干什么?”
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说道:“是这样的,小店已经准备了上好的房间,还有酒菜,就恭候夫人,还有几位的大驾。刚刚看着几位老不来,还当几位已经走过去了,小的眼珠子都快望穿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认为说了一个笑话,哈哈的笑着,可我的眉头却皱紧了。
他们给我准备了房间和酒菜?
我可不认为自己声名远播,到这样的小店都会来迎接我的地步,我问道:“谁让你们准备的?”
店小二笑道:“是一位贵人,特地来吩咐我们,为夫人准备好一切,万不可让夫人操心劳力,否则就是我们的罪过了。”
一位贵人?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人?”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这一切,也是老板交代的。”
“……”
“几位,先请吧,不然酒菜就凉了。”
“……”
采薇和老钟大概也没遇到过这种事,都转过头来看着我,等我定夺,我想了一会儿,便抬步往里走。
走到旅店的大厅,这里当然算不上豪华,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一楼大厅里摆着五六张桌子,有两桌都有客人在坐着吃东西,老板原本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珠,一抬头看见店小二迎着我们进来了,那小二飞跑过去,小声的说了一声,那老板立刻迎了上来,陪笑道:“夫人,夫人可算到了。快请坐,请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我们走到高处中央大厅的一处窗边的座位上,等我们坐下,一回头,那店小二已经麻利的端上了几道菜肴,倒都是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在这样只提供给人住宿换马和草料的驿站周围,这样的菜品已经算得上难得了。
更难得的,是还有一壶烫好的桂花酒。
老板立在我的身边,赔笑着道:“荒野小店,粗茶淡饭的,夫人莫怪啊!”
我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便坐了下去,采薇还不敢跟我同座,我只说出门在外不必太拘礼,她便告罪,斜斜的坐在凳子的一角上。
老钟这个时候跑出去照料他的马,但店小二也跟了出去,似乎也把一切都照顾妥当了,当他走进来,也不敢跟我同座,只问老板要两个馒头,我也把他叫了过来,他告罪之后,也小心翼翼的坐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
采薇一脸疑惑的,趴在桌上,小心翼翼的问我:“夫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摇了摇头。
“那这些东西——”
“先吃吧。”
我说完,自己拿起筷子,夹了第一筷,他们两这才开始吃。
不一会儿,酒菜用过,我刚一起身,那老板又迎了上来,陪笑着说道:“几位,房间就在楼上,几位请随我来。”
我们跟着他上了二楼,果然给我们准备了两间房,老钟那一间是普通的客房,但想来老钟这样被人雇佣的车夫,过去的客人哪会给他租房住的,都是随便在下人房去凑合了便罢,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有这样的好运,千恩万谢的走了进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我的房间是这个旅店最好的上房,采薇跟我同住,是在上房中一张紧贴着床铺的床榻。
她也是疑惑不已,有满腹的疑问,但也不好多问,只能带着行李走进去,自顾自的开始收拾起来。
老板站在门口,对着我笑道:“夫人,可还满意。”
我看了一圈,微笑着道:“辛苦了。”
“不敢,不敢。”
“这房钱——”
“夫人德高望重,贵不可言,哪里还用操心房钱这样些许小事?”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老板,你开店,不就是为了这样的些许小事吗?”
他被我一堵,立刻呵呵的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说吧,是怎么回事?”
“夫人是明眼人,我也不瞒夫人,”他陪笑着道:“日前有一位客人来这里,跟我们交代了,扬州府要来一位青婴夫人,身边会带着一些随从,让我们一定要好酒好菜的招待,房间也要准备最好的。所以,我们才事先给夫人备下来这些。”
“那酒菜钱,还有房钱呢?”
“那位客人已经先付过了。”
“……”
“夫人,这可是夫人德高望重,才会有人这样礼遇夫人啊。还望小店粗茶淡饭的,没有委屈了夫人。”
我没有理睬他的奉承话,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道:“来交代这一切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老板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是一位普通的客人。”
“三十来岁,短打扮?”
“对对对。”
“……”
听老板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
那应该就是在岐山村托付老钟给我带来那支箭镞,还吩咐老钟一路上好好照顾我的人,我原以为那件事已经了结了,却没想到,他居然还在这一路上也给我安排好了!
上好的酒菜,上好的房间。
看来,我之前的猜测没错,这个人,或者说这股势力对我并没有恶意,至少目前看来,他们是非常希望我平安的,甚至舒舒服服的回到京城。
但这样的话,那个藏在遥远的千里之外的京城中,让我疑惑不解的谜团,就越发的深重了起来。
他们,到底是谁?
他们又为什么,要我回到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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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这家小小的旅店里休息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便都神采奕奕起来,尤其老钟,过去常常都是连夜赶路,也只能在马棚或者下人房里凑合的,第一次外出接活儿居然能有自己的房间,更是睡足了一觉,精神抖擞的去把车赶了出来,在门口等我。
当采薇扶着我从楼上走下来,老板和店小二再三挽留,让我们多住一个晚上,我婉言谢绝了,还是上了路。
一来,我不想在路上耽搁太久,二来——听老板说起来,那个人也是在我赶到前来安排的,如果我能快一步赶路的话,说不定可以赶上那个人。
这样的话,也许不必到京城,我就能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了。
于是,我们的马车很快便行驶上了官道,一路绝尘而去。
老钟的把式不错,马车虽然跑得快,却也并不怎么颠簸,我坐在车厢里采薇铺好的绵软的褥子上,安安静静的看着不断随风飘飞的帘子,外面若隐若现的那些熟悉的景致一幕一幕的映入眼帘。
几年前,我从京城到扬州,是阿蓝和叶飞一路护送,走的也是这条官道。
那个时候,是为了离儿。
现在,也是这条官道,也是为了妙言,甚至连心情,都相差无几。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离开虽然不向之前那一次,有一些仓皇逃窜的意味,反倒处处被人安排得妥妥帖帖的,甚至身边还有人服侍,但我的心里却多了更多的疑惑不解,对于前路到底会走到什么地方去,走到什么样的程度,我都一无所知。
甚至于——
我低下头,看向了手中的那支箭镞。
多年前裴元修在我家中中箭,这件事虽然后来提起的时间很少了,但我知道,一直都是他和我心中的一个隐患,或者说隐痛,而现在,有人把这支箭镞送到我的手上,就是已经表示承认当初的那件事是他所为,只是,要揭开这个人的真面目,我还需要乖乖的,舒舒服服的回到京城才行。
“他”为什么要射杀裴元修,甚至事隔多年,两次动手,是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的,到底是什么人,和裴元修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而这个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千方百计,让我回京城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在多年之后再度回到京城,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抬起头来看向了窗外,前路茫茫,而京城,那个原本是无比熟悉的地方,渐渐的,在我的眼中变得云苫雾罩,迷雾重重了起来。
|
马车行驶得很快,但我们到达下一处驿站,也已经是暮色降临。
远远的,看到前方那座土楼上摇晃着两盏殷红的灯笼,在夜色中好像一双眼睛,在期盼着什么,我们的马车行驶了过去,看见街道两边的许多商家都已经关门歇业了,毕竟这里前后都没有村镇,也不会有多少人大半夜的来这里。
但,还是有一家旅店,大门依旧大打开,一个店小二站在门口,翘首望着。
当我们的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那店小二急忙迎了上来,一看见采薇扶着我下了马车,立刻眼睛都亮了,陪笑着道:“这位可是扬州来的青婴夫人?”
我点了点头。
那店小二立刻松了口气似得,急忙做出请我们进去的手势,殷勤的道:“小店已经为夫人准备好了酒菜和上好的房间,夫人快请,夫人快请!”
我们跟着他走进了旅店。
也跟之前一样,已经有人来交代过,并且也付了银钱,店家给我们准备好了酒菜,热水,和两个房间,这一次我没有太多的询问,用过酒菜之后,跟采薇两个人稍事清洗了一番,便上床睡觉了。
|
接下来的路程,不需赘言。
几乎每天都是如此,赶了一天的路,当我们到达一处驿站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已经预先安排了旅店,好一点的地方甚至会给我们从酒楼叫来美味的酒菜,我们继续不需要为这些事情劳心,这样一来,路途也就显得轻松了很多。
只是,不管我们怎么往前赶路,都没有赶到那个给我一路沿途安排的人的前面。
似乎,那个人的脚步刚刚好,不快不慢的,让我们追不上,就正好为我们安排下了一切。
时间一长,我也放弃去追赶那个人了,毕竟只要一到京城,那个人一定会露面,既然现在没有出现,必然是因为还没有到“他”认为应该相见的时候。
这样想来,我也放松了心情,毕竟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等到了京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于是,就这样继续上路,不知不觉,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我们离京城越来越近。
离京城越近,我的心情也就越复杂,诚然,是越来越靠近妙言了,但也越来越靠近曾经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接连几天晚上,我都做了很深很乱的梦,几乎将我魇住醒不过来,而在那些梦境里,人和事我几乎都忘记了,唯一清洗的,是周围高耸的墙,将我牢牢困住。
也许,繁华的京城,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牢笼吧。
不过,和我不同,从小就生活在江南的采薇对京城却是非常向往的,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干燥,她意识到我们离京城已经很近了,每天都非常兴奋的趴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和温润灵秀的江南迥然不同的风景,北方的山很粗糙,北方的风也很凛冽,这一切对于一个江南来的小姑娘,无异是极大的冲击。
这一天,她又趴在窗边往外看,凉风很快便灌进了车厢里,将之前寥寥的暖意冲散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回头一看,我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急忙过去翻出一条毯子给我披上,连连说道:“对不起,夫人,是我忘形了。”
我淡淡的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想看看外面的风景。”
这么一说,她又兴奋起来,沉着窗帘一摇一晃的间隙往外看着,然后说道:“刚刚老钟说,再走一会儿又要到下一处驿站了,夫人,你说,是不是又有人给我们准备好了上好的房间,还有酒菜啊。”
我淡淡的扯了一下唇角。
这一路走过来,都是如此,已经不用去猜了。
她屈起两条腿坐在我的身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说道:“夫人,到底是什么人,对夫人这么好,一路上这么照顾夫人呢?”
我淡淡道:“我也不知道。”
“是夫人以前在京城的朋友吗?”
“……”
朋友?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回想一下,我虽然在京城度过了自己生命中最好的那一段岁月,却并不是最好的时光;而且,与我相交的那些人几乎都是身居深宫,不可能把手伸到江南,为我一路安排。
采薇却兴奋不已,自顾自的说道:“那个人,一定很希望夫人回京城。”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刚想要说什么,可我的脑海里更快的,却浮现出了另一句话——
的确,有些人也许会希望我回京城。
但,还有些人不希望我回京城的!
我现在这一路北上,是顺应了自己的心情,也顺应了其他人的心愿,可总有人,当年是希望我离开京城,现在我回来,他们又会做何感想呢?
想到这里,我的眉心不由的微微的皱了起来。
采薇看着我的样子,刚要说什么,外面的老钟已经大声的说道:“夫人。”
我定了定神:“嗯?”
“前面,就是河北境内了,我们到河北了。”
“哦……”
进入河北,离京城也就越来越近了。
而且,官道上也越来越热闹,很多的马车行人来往,丝毫没有这一个多月在路上的寂静无聊。我说道:“我记得还有一段路才到驿站。你走快一点吧,不要到的时候太晚,可能人家店家都关门了。”
老钟呵呵的笑了起来:“这一路上,哪有没等到夫人就敢关门的店啊。”
他这么一说,不仅采薇笑了,连我也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的确,这一路上的驿站都被人打点得非常妥帖,不管我们路上耽搁了多久,到的时候有多晚,一定有店家开门到半夜三更等着我们去,而且酒菜床铺也一定是上好的。
我笑着,只唠叨了一句:“还是早点去为好。”
“哎!”
老钟答应着,一扬手中的马鞭,马儿更快的朝前飞奔而去。
到了傍晚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一处驿站,这里大概是因为靠近京城的关系,来往的商旅特别多,驿站也特别的热闹,一路走过去,就跟走在普通城镇的大街上一样,甚至还有些货郎沿街叫卖的。
我们的马车很快便停到了旅店的门口。
只不过,这一次并没有店小二站在门口翘首等候着我们,但站定之后往里一看,也就明白了,这里的客人要多得多,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算盘拨得劈啪作响,几个店小二上上下下的跑,还忙不过来。
不过,看见我们进门了,还是立刻有一个拎着一壶热水的店小二走过来,笑呵呵的说道:“几位,几位客人,打尖儿还是住店?”
“……”
我们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平时,如果那些店小二碰上我们,先问的可不是这一句。
不等我开口,采薇已经说道:“我们从扬州来的。”
那店小二“哦”了一声,立刻陪笑道:“那几位可一路辛苦了,一定在小店好好的歇一歇啊!”
“……”
“几位,先坐下来,用点酒菜?”
“……”
我站在门口,隐隐的感觉到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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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薇小声的说道:“那,这一路上给我们安排旅店的人,是不是就是他啊?”
“……”
我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她:“你觉得呢?你觉得是不是他?”
“我觉得?”采薇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想不出来。”
“想不出来,那就思考一下。”
听我这么一说,采薇又咬起了下唇,站在我身边不动了,手里轻轻的拧着湿漉漉的冰冷的毛巾,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她把毛巾翻来覆去的拧了好几遍,都有水滴落到地板上了,我抬起头来问道:“思考得怎么样?”
她说道:“我觉得,有可能,也没有可能。”
“怎么讲?”
“有可能,是因为他很有钱。”
“嗯。”
“这一路上给我们安排的都是上好的酒菜,上好的房间,这样的花费可不小,寻常人家哪有这样的闲钱?”
“有道理,”我点了点头:“继续。”
“没可能,是因为,我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说着,她看向我,面带疑惑的说道:“夫人,如果他真的是一路上照顾我们的人,那他为什么不现身跟夫人一见呢?我看他这个人还好,笑呵呵的跟一尊弥勒佛一样,不像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啊。”
“……”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夫人知道吗?”
我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说得对,他有可能,也没可能的地方。”
“那到底——”
“到底是不是他,就看我们接下来的路了。”
“……”
我一边说着,一边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虚掩的房门,看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大堂,王老板仍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桌上的酒菜也没有再动过一筷子,像是在沉思着什么。
而我的心情,也随着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沉重了起来。
|
第二天早上,辰时。
老钟一大早起身后便到后院去准备他的马车了,我和采薇也早早梳洗完毕下了楼,就看见门口,王老板的马车也等在了那里,他本人坐在大堂里的一张桌边,正喝着豆浆吃着油饼,一看见我们下楼,立刻挥手笑道:“夫人,早啊。”
“王老板早。”
我带着采薇走过去,才看到桌上还摆着粥菜,都没有动过的,一看就知道是为我们准备的。王老板笑呵呵的说道:“这里,我也不知道夫人的口味,随便让小二准备了一些。夫人将就着用一些吧。”
我也不给他客气,从善如流的坐下,吃了一碗粥,又掰了小半个馒头,便饱了。
然后,我们的马车也赶了过来。
马儿休息了一整天,这个时候精神抖擞,不停的摇晃着脑袋,油亮的鬃毛在晨雾中不断飞舞着,显得格外的精神。王老板走到我们的马车边,看了看赶车的老钟,又看了看车厢里面,回头对我说道:“夫人,怎么也不找一辆舒服一些的马车。这一路颠簸的,夫人身娇肉贵,可怎么受得了?”
我笑了起来:“哪里有这么娇贵的?再说了,采薇把里面收拾得很不错,也不怎么颠簸。”
王老板还是摇了摇头:“要不,夫人跟鄙人换一换?”
我急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
“可这——”
“王老板千万不要客气,我若真的难捱了,自然会跟你说的。”
他似乎还有些放心不下,但见我这样坚持,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的,只能退到一边,看着采薇扶着我上了马车,又叮嘱了老钟几句,让他路上驾车平稳一点,不要颠着我了,这才走开。而我进了车厢之后,立刻挪到窗边,撩起窗帘往外看了看。
他的身边,却一个跟随的人都没有。
而我分明记得,昨天晚上停在门口的马车后面,走过了一个人。
采薇慢慢的挪到我的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王老板的马车,小声的说道:“夫人,你在看什么啊?”
我没有说话,只又回头看了那家旅店一眼,那里面并没有再有人要走出来的样子。
我慢慢的放下窗帘:“没什么。”
转过头去,看见采薇仍旧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我,我淡淡的笑了笑:“上路吧。”
|
和王老板一路,路程不快不慢的,但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情况。
每到一处驿站,一定是他吩咐店小二给我们把酒菜和房间都准备好,他不愧是做了多年大老板的人,伸手相当的阔绰,而且,一路向北,越来越靠近京城,驿站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繁华,他南来北往的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了,对这一路都非常的熟悉,有他给我们安排,也的确方便得多了。
三天后,我们到了保定。
一过保定,就已经进入京城的范围了,这一段的官道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往,货来货往,热闹非凡,不过走着走着,马车停了下来。
采薇隔着帘子问道:“老钟,怎么了?”
老钟在外面道:“前面,王老板他们的车也停下来了。大家都停了。”
都停了?
我心生疑惑,便挪到窗边撩起帘子往外看去,果然,宽阔的道路上,马车和来往的客商全都停了下来,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这是怎么回事?
我微微的皱起了眉头,往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时王老板也从他的马车上下来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车厢里闷了太久的缘故,他满头是汗,手里拿着帕子不停的擦拭着,往前走了几步,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等回来的时候,脸上尽是愁容,慢慢的走到了我的马车边。
我趴在窗上,轻轻的问道:“王老板,前面是怎么了?”
“前面有一个关卡,在检查过往的人。”
“关卡?检查?”我蹙眉,说道:“是京城出什么事了?在查那些江洋大盗吗?”
“不是。”
“不是,那是在查什么?”
“那些人也不说,不过看起来,不是查逃犯,倒是在找人一样。”
“找人?”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思了一下,问道:“王老板,那设置关卡的,是这边本地的官府,还是——”
“不,不是本地的,好像,是兵部的人。”
我的心突的一跳。
兵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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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但我还是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从京城逃去扬州的路上发生的每一件事,甚至一点一滴都都没有忘记过,所以,我更不会忘记,当初就在我以为自己一定会被裴元灏在官道上设下的一路关卡阻拦,一定会被抓回去的时候,是什么人,给我从那些关卡里放行了。
兵部的人。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给我了一个宽松的环境,又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是要放我,只是碰巧遇上,给了我出逃的机会。
这一切,我都猜测不透,捉摸不透。
毕竟,兵部尚书,是南宫离珠的父亲,和我几乎生死相斗的女人的家族,怎么可能给我一线生机。
但不管几年前如何,现在是现在,兵部的人又一次在靠近京城的地方设下关卡,如果被他们发现了我会如何?
之前在扬州的时候,裴元灏一直没有动过我,一半来说,是因为我是裴元修的妻子,也是颜家大小姐这双重身份制约了他,另一方面,那里毕竟是扬州,一个战与和都显得尤为尖锐的,关键的地方,他不敢轻举妄动,可一旦回到京城,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了。
也许,她仍旧会顾忌我颜家大小姐的身份,毕竟现在三方都没有任何两方完全要结盟,又或者必定会开战的倾向,西川仍然是他极力拉拢的一方,他不会做得太过分,但不论如何,我回京城不是想再跟他扯上关系,我只是想要想办法找回我的妙言罢了,将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在他的眼下,甚至置于他的掌控之中,不是我希望的。
所以,我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就被兵部的人拦下来。
眼看着我的眉心都拧成了疙瘩,王老板也并不轻松,他回头看了看前方排着长队的那些车马人群,喃喃的说道:“总不会,是为了……”
说着,我们两对视了一眼。
我想,这一次,我们都想到一块去了。
总不会是因为我吧?
虽然我离开金陵的事一定不再是个秘密了,也一定会有人立刻禀报给京城这边,但不管怎么看来,似乎反应都有点太快了,我们这一路紧赶慢赶,可以说行程已经大大的缩短了,兵部居然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就在这里设置关卡,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对王老板说道:“王老板,我们——能顺利的过去吗?”
王老板看了我一眼。
我的眼神微微闪烁着:“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要找谁,我们能过去吗?”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排列的队伍的长度,然后才说道:“夫人请放心。”
“……”
“鄙人,一定不会让夫人受委屈的。”
“……”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正要再说什么,但还没开口,他突然又说道:“夫人,还是先到鄙人的马车里去坐坐吧。”
“嗯?”
“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轮到检查我们,夫人去鄙人的马车里坐坐,那里舒服。”
“……”
我看了他一会儿,这一回,我没有拒绝,乖乖的下了马车,上了他的马车,采薇也跟着我过去了。上了王老板的那辆马车,车厢果然比我们的要宽敞舒适得多,绵软的垫子也铺得非常的厚实,就算路上颠簸也不会磕碰到人,但我不由的想到,就算真的很颠簸,王老板那样大腹便便,圆球一样的模样,也磕碰不疼的。
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个情况下了,我居然还有心情在私底下调侃他,自己也不由的笑了笑,而采薇一脸紧张的看着我,看见我居然笑起来了,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下似得:“夫人,你怎么还笑啊?”
我脸上笑意犹存,看着她:“嗯?”
“前面的关卡,是不是检查我们的啊?”
她再是个小人物,也明白裴元修和朝廷的关系,我们两这样到京城来,对她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个挑战。
我说道:“你担心吗?”
她抿着唇,半晌点了点头:“有点儿。”
“不用怕。”
“万一检查到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采薇着意的看了我一眼,虽然她一直觉得我是个“非凡的人物”,但我从来也不是万能的,也有惊恐,也有害怕,可这个时候却显得不那么紧张,连她都有些疑惑了起来:“夫人,你不怕吗?”
我想了想,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其实说到底,我也想得通,自己到京城,也不可能完全摆脱裴元灏的控制,只是我知道,他不会再敢像过去对待“岳青婴”那样,对待“颜轻盈”,我有可以自保的身份,如果这一次真的在这里就被兵部的人查出来了,也不过是把我和他面对面的时间提前了。
有些失望,但并不是绝望。
想到这里,我越发的坦然了起来,撩开帘子看向了外面。
前面的队伍,在一点一点的前进,不一会儿,我们已经慢慢的靠近那个检查的关卡了,果然看见一队士兵站在那里,严格的检查着每一个过路的商旅和行人,那些马车也都被他们撩开帘子,把车上的人请下来,一个个的验证清楚了,才肯放行过关。
眼看着前面的人都已经通过了,这个时候,我们的马车行了过去。
马儿刚刚走过那条表示警戒的线,旁边的士兵立刻伸手一拦,车夫急忙勒紧了缰绳,马车停了下来,一个士兵走过来:“车上的人,下来!”
我和采薇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坐在我们对面的王老板挪到窗边,撩开帘子:“什么事啊?”
“例行检查。车上的人统统下来!”
王老板笑了一下:“你们,是兵部的吧。”
那士兵皱了一下眉头,没说话,只带着戒备的神情看着他。
王老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牌子递了过去:“我们家是有皇上的敕令的,凡与官道上的临检,我们都可以通行。这下车的事,我看就算了吧。”
那士兵接过牌子一看,倒是愣了一下:“你们是,杨家的人?”
“不错。”
“皇商杨家?”
王老板笑眯眯的:“正是。”
那士兵的脸色变了变,显然皇商杨家的身份让他们也有所顾忌,他的表情也没有一开始来检查的时候那么坚硬了,似乎下意识的想要透过王老板撩起帘子的间隙往里看,但王老板圆圆的脸就这么凑在窗边,完全遮住了他的视线,我们也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他摇晃的脑袋。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到:“你等一下。”
王老板嗯了一声,放下帘子。
外面传来了那士兵的脚步声跑远的声音,然后,似乎几个人唧唧咋咋的说了什么,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走到了窗边,声音显出了几份恭敬之意:“劳烦了。”
王老板又一次撩起帘子。
这一次来的,似乎是这一队士兵的队长,年纪较长一些,黝黑的脸上满是杀气,却做出微笑的表情,给人的感觉非常怪异,好像染血的刀上挑着至美之味让人食用一般。
那人笑道:“不知这位老板贵姓。”
“免贵,姓王。”
“王老板是杨万云大人的——”
“呵呵,也不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混饭吃的伙计。”
“这一次既不是贡品进京的时候,皇上也没有要召各位进京,不知王老板此行目的为何呀?”
王老板笑道:“也不为什么大事,我们家大老板的六十大寿快到了,我们进京,都是为了给大老板庆贺生辰而来。”
“哦?杨大人的六十大寿快到了。”
“不错。”
“那,马车上的两位是——”
看来,这人的眼睛比之前那个士兵要毒得多,立刻就瞄出这马车里除了王老板,还有我和采薇两个女人,王老板笑了一下,说道:“进京为大老板贺寿,自然不能孤家寡人的来,在下把亲眷也带来了。”
“哦,所以这两位是——”
“内子,小女。”
一直坐在我身边,趴在我身上的采薇气息微微沉重了一些。
那人仍旧笑呵呵的说道:“那,能不能烦请尊夫人和令千金下车一趟。”
王老板的脸色微微一变:“怎么,连这也要检查?”
“公务在身,不敢懈怠。”
“你们已经问清楚鄙人的身份,也知道鄙人进京所为何事,更知道这车里的人是什么人,还算懈怠吗?”
“呵呵,只是知道了,这当然是懈怠。”
“……”
“要检查清楚了,这才算尽责。”
王老板仍旧笑容可掬,但我能感觉到,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的刚硬了起来:“那,这位大人是没有看到我刚刚拿出的令牌了?”
“这,倒不是。”
“杨家的车驾,逢临检可直接通过,这可是老规矩了。”
那人也笑眯眯的:“规矩是老的,可我们这一次的关卡,却是新设的。”
和王老板一样,他的声音里,也透出了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然后,我感觉到他后退了一步:“几位,下车吧。”
这时,采薇一下子抓紧了我的胳膊,脸色急得苍白了起来,像是在问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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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我们几个人都微微的摇晃了一下,采薇一下子伸手抱住了我。仔细一听,发现周围已经很安静了,只听见马蹄夺夺的踏着地面的声音,有些单调,更有些沉重。
我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才发现一直在前面的车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而我们的马车停在了一处门口,应该是一个侧门,两边都是伸展向很远的围墙,几个看样子是下人装扮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毕恭毕敬的朝我们行礼。
“这是——”
王老板也往外看了一眼,说道:“我们到了。”
说完,便转身下了马车。
我和采薇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有办法说什么,都跟着他下了马车。一站定在这门口,就感到一阵凉凉的风吹过了这条长街,这里相当的安静,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角落里的黄沙和枯黄的叶子被风卷在了一起,沙沙的飘远了。
我环视了周围一圈,然后回过头来看着王老板:“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就是大老板的家。”
“杨府?”
“对,此处是杨府的西北门。”
说着,王老板掸了掸自己已经有些褶皱的衣角,然后对我做了一个伸手请的姿势,说道:“夫人,先请进去吧。有什么话,你见到大老板之后,问他就清楚了。”
“……”
事已至此,当然也只有按照他所说的来作,我深吸了一口气,便带着采薇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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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和所有在京城的达官贵人的宅邸一样,相当的宽大,却意外的非常的雅致,和一般的商贾的宅邸弄得华而不实不同,杨府的我们从西北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一条长廊,但这条长廊并不是普通的围墙砌成,而是两边高高的大树,丰茂的树冠在头顶聚拢在一起,形成了一条长廊,两边还栽种着桂树,在这样的季节,甜美的桂花的香味正是浓烈的时候,在这条长廊中慢慢的集聚氤氲,那浓烈的桂花香在我们走过之后,还沾染在我的衣角和发梢。
带着那样的香气,我在这个华美得有点梦幻的府邸里慢慢走着,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小楼。
雪白的墙壁面向着我们,上面爬了不少的青绿色的细藤,随风轻摆着,一阵一阵的绿浪在墙上蔓延开来,我们进那个院子,一队年轻秀丽的侍女站在那里等候着我们。
一见我们都到了,她们立刻过来行礼。
我以为来到这里,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先见一见这一家的主人,可没想到杨万云似乎并不这儿打算,王老板在我身边低声说道:“两位先去沐浴更衣,休息一会儿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大老板呢?”
王老板道:“我过去问一问。”
“……”
我想了想,毕竟是在人家的家里,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点头答应了,王老板擦着油腻腻的汗水转身走了,而那一群侍女恭恭敬敬的带着我们去了一处浴室沐浴,原本采薇是要跟过来服侍我的,但那些侍女都催促着她也去清洗一番,我也开口说了她两句,毕竟是在这里为客,凡事还是要客随主便,她便也听话的下去了。
等到沐浴过之后,我们都轻松了不少。
那群侍女将我们送到一个非常精美雅致的房间,一推开门,就感到一阵融融的暖香迎面扑来,而那暖香中还夹杂着一点淡淡的酒菜的香味,定睛一看,桌上已经摆上了慢慢一桌的酒菜,倒是山珍海味,无一不具。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原本我想着到了这杨府,不论如何都应该先见见这一家的主人,我跟杨万云虽然没有什么交往,但论辈分也应该先去问礼,但现在看来,把酒菜摆在这个客房里,似乎他并不打算立刻见我。
我皱着眉头,正要说什么,就看见王老板似乎也清洗了一番,神清气爽的走了过来。
“夫人。”
“王老板,你们家大老板这是——”
王老板只看了一眼房中的酒菜,便对那几个侍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夫人这里我来作陪。”
“……是。”
那几个侍女听他的话,立刻便退下了,然后王老板笑眯眯的说道:“夫人,先请坐,吃点东西暖暖身子再说。”
……
客随主便,我也不好硬要一定去见杨万云才罢休,便只能带着采薇走过去坐下,王老板亲自动手给我盛了一碗热汤,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熬的,似乎是有一些药材在里面,但一点药味都没有,非常的甘香可口,我喝了一点,只觉得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王老板笑眯眯的说道:“夫人千万不要生气,也不是我家大老板故意怠慢夫人,实在是他的身体不好。”
“嗯?”
“大老板这些年来一直都是精神不济,已经不怎么离开这府邸了,有什么生意也都交给几位公子,和我们这些下属去打理,这一次他亲自出京城去迎接夫人,路上就颠簸了,也着了凉,大夫让他用药气蒸一蒸才罢。”
我一听,急忙说道:“那,他没有大碍吧。”
“倒还没有,只是,人年纪大了,多少有些毛病。”
“……”
原来是这样,我有些放下心了,但同时,心也提了起来。
因为我发现,王老板这一次实在是太从善如流的,连一点担忧都没有,趁着他举筷给我夹菜,我想了想,便说道:“王老板,这一次是你们金翘小姐让你护送我进京的对吧?”
他点了点头。
“那现在,我在你们老爷的府上,金翘小姐知道吗?”
他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怕是知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所以,这是你故意的,对吗?”
王老板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而我也大概明白了过来。
他之前就说过,自从裴元灏夺嫡登基之后,杨金翘就没有再回过杨家,大概也是因为她跟杨云晖的关系,和这个家庭已经无法再和睦的相处下去,而杨云晖死后的这些年,她仍旧没有回来,就更证明了这一点。
王老板在吉祥村偶遇上她之后,想来也为这位“金翘小姐”做了不少,包括前些日子,观察我的动向,然后护送我进京。
可现在,我却不跟杨金翘在一起,而是在杨万云的府上。
我坦白的说道:“你们是希望这一次她回到这个家,对吧?”
王老板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大老板今年六十大寿。”
“……”
“云晖少爷是回不来了,但金翘小姐——大老板虽然嘴上说不想,但怎么可能真的不想。”
“……”
我沉默了下来。
在过关的时候就听他提了一句,他这一次赶回京城是为了杨万云的六十大寿,那个时候还以为只是为了过关随口这么一说,没想到却是真的。
一个老人的六十大寿,儿子是不可能回来为他贺寿了,而那个“女儿”,他终究还是舍不下,还是希望见到她。
王老板站起身来,对着我俯身一揖:“夫人,这一次冒犯了。”
“……”
我倒不好说什么,沉默了一下之后,淡淡的笑道:“也罢,我只当来作一场客罢了。”
见我不太介意的样子,王老板也终于松了口气,又举筷让我,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我和他对视一眼,立刻安静了下来。
难道,是杨万云过来了?
顿时,我的气息也有些紧张了起来,急忙站起身来,王老板却似乎有些疑惑的,还暗自喃喃的说了一句“这么快就过来了”,但还是立刻起身,还理了理衣裳,然后走过去打开了大门。
“老——”
刚要说话,可话才说了一半,又被吞了回去。
我站在桌边,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一时间也没了反应。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这位夫人年纪看起来已经不轻了,至少也再四五十岁以上,却显得精神矍铄,尤其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同珍珠一般熠熠生辉;她的容貌秀丽,甚至衬得上华丽,气质也极为雍容,是一个天生带着贵气的女人。她的身材很高,身板挺得笔直,那一身华美的衣袍穿在她身上,倒像是长得她身上,华贵的气息浑然天成。
当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我看着她,一时失语,倒是王老板回过神来,急忙向她行礼:“老夫人。”
我立刻反应过来,这一位应该就是杨万云的妻子,杨云晖的母亲,朝廷的四品诰命夫人——应含玉。
我上前一步,对着她行了个礼:“拜见含玉夫人。”
一只纤纤玉手伸过来扶住了我,这位含玉夫人的手很柔软,想来是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苦工的,她笑眯眯的将我扶起来,牵着我走到桌边坐下,然后说道:“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了。颜小姐。”
“……”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王老板也有些讪讪的,站在门口看了看外面,是几个衣着和刚刚服侍我们的侍女完全不同的侍女,看来也要华贵得多,显然是跟着这位老夫人的。王老板陪笑着过来说道:“老夫人,老爷他——”
“老爷还在喝药。我先过来,见见贵客。”
我笑了一下:“惊动老夫人了,真是不敢当。”
“哪里哪里。你来,坐。”
她说着,又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说道:“这一路上一定很辛苦吧,从扬州到京城,可有好好照顾你?”
“有的,王老板一直很尽心。”
“那就好。”
虽然话中说到了他,但王老板似乎有些插不进嘴,尤其我和含玉夫人都坐到了桌边,这里似乎就已经没有他的坐处了。我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含玉夫人平静的说道:“我来跟颜大小姐有些体己话要说,你没事的话,就先下去吧。”
“……”
王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显然他是并不想就这样离开的,但这位含玉夫人只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他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出去,犹豫了一会儿,只能轻轻的说道:“那,我就告退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
我坐在桌边,闻着含玉夫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有些浓烈的熏香味,不知为什么,心中暗暗的有些不安。
虽然这位夫人一出现对我就显得非常的热情,我和她过去也并没有过交恶,可不知为什么,她这样的热情反倒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咄咄逼人之感,也许不让人厌恶,却让人无法不警惕。
我笑着看着她,客气的说道:“这一次,打扰夫人了。”
“哪里哪里。颜大小姐跟金翘是好朋友,那就跟我的女儿一样了。”
“……”
“颜大小姐,不会嫌弃我这个老太婆吧。”
“……哪里,当然不会。”
我微笑着,眼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双柔软的手牵过去,放在手心里慢慢的摩挲着,不由的有些忐忑了起来。
跟杨金翘重逢之后,她跟我说了一些她和杨云晖的往事,也顺带的提起过她的父母,当然是这一对养父母,她那位绝色的舞姬母亲过世之后,她就被这位大夫人收养了。尽管不是亲生的母女,这位含玉夫人还算得上宅心仁厚,虽然其他的妻妾都相当的排挤孤身无援,又实际跟杨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杨金翘,但含玉夫人对这个小女儿还是尽心照顾的。
直到后来,杨金翘和杨云晖的事被闹出来之后……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刚要抬起头来对含玉夫人说什么,却感觉到她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手背,柔声说道:“我们金翘啊,从小到大,朋友就少得很,能被她瞧得上眼的也没几个。就算跟南宫家、申家,还有常家的丫头们一起长大,她也没把那些人当成过朋友。”
“……”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虽然应含玉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心里却很清楚,她这话的分量绝对不简单!
南宫家,申家,还有常家的丫头们,那不就是一个曾经,一个现在,独占六宫宠爱的申柔、南宫离珠,还有母仪天下的皇后常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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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我的脸色都变了一下,含玉夫人微笑着说道:“这几个丫头,想必颜大小姐一点都不陌生吧。”
我笑了笑,怎么会陌生?
我跟这三个女人牵扯了半生了,又怎么可能对她们陌生?
只不过,这位含玉夫人的话倒是让我有些怔忪——原来杨金翘她从小就认识申柔、南宫离珠,还有常晴了。不过回想起来,倒也并不意外,毕竟这些人都算得上京城的名门望族,这样朱门绣户的小姐们也自然有她们交往的圈子,会从小就认识,一点都不稀奇。
就连过去我和常晴聊起来,她对南宫离珠也不完全是厌恶,想来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后来各为自己的家族而在后宫争宠争斗,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份情谊,倒也没有完全的消失殆尽。
我微笑着说道:“原来金翘小姐和皇后娘娘,还有丽妃——”我顿了一下,才想起南宫离珠之前已经被贬,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的品级有没有变化,便也不好再多说,只讪讪的一笑,说道:“和她们都是朋友啊。”
“是啊。不过,金翘跟她们都合不来。”
“为什么?”
含玉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说道:“金翘这些年来根本不肯回来见我们,却独独去见了颜大小姐,可见你们两的感情笃深。她的身世,我想她也一定告诉你了吧。”
“……”
我沉默了一下。
对了,杨金翘的母亲是个舞姬,她的身份也只算是个庶出,跟申柔、南宫离珠还有常晴他们相处,不自然的就矮了一截了,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同时也很敏感,跟她们几个合不来,倒也不意外了。
“而且——”含玉夫人继续说道:“金翘这丫头,野性得很,跟那几个丫头也不一样。她们的婚嫁都是乖乖的听从长辈的安排的,唯独金翘……”她自己说着,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那几位大小姐的婚嫁,的确是乖乖听从了长辈的安排,尤其申柔,她和裴元灏的结合几乎是我从头到尾亲眼目睹的,说起来,我并不知道她的内心到底有没有属于自己的爱恨,但即使有,面对自己的家族,面对那样强大的皇权,她也无从选择吧。
所以,就连常晴,她也只能将黄天霸的影子深埋在心里。
但杨金翘跟他们却不同,即使被父亲送进了上阳宫,成为了裴元灏的姬妾,她仍然不肯屈从于那样的命运,而是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下一个赌注,虽然到最后,她终究还是输了,她和杨云晖终究没能白头相守。
我不知道为什么含玉夫人突然跟我说起这个,但保险起见,我还是没有接那个话,而是讪讪地笑道:“不管怎么样,金翘夫人还是嫁入了上阳宫。这也是遵从了杨大人和夫人之命啊。”
“你不知道,那个时候,闹成什么样子。”
“闹?”
我愕然的皱了一下眉头,抬头看着她:“谁闹?”
含玉夫人淡淡的笑了一下:“当然是南宫家的那个丫头了。”
“……!”
南宫离珠?!
我有些意外,也全然失去了反应,愣愣的看着她:“她?她为什么要——”
含玉夫人说道:“一半是因为金翘要嫁进上阳宫,另一个原因,大概也是因为那个时候太子选妃已经定了下来。那个丫头,平时倒看不出她有那样的烈性,听说连宫里都派了御医去南宫府上,后来好一阵子,她都没有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是知道他们之间的一些过往,也曾经听南宫离珠说过,当初裴元灏不肯放弃皇位而选择跟殷皇后他们对立,也就是放弃了和南宫离珠在一起的可能,那个时候他的行为,应该是深深的伤害了她,可我却不知道,他到底把她伤成了什么样。
却没想到,今天,从含玉夫人的口中听说了。
我结结巴巴的说道:“那她——”
含玉夫人笑了一下,说道:“那些事,南宫家的人当然不会说,但话也总是有人传的。听说那个时候,她闹得家里的人都压不住了,后来还是殷皇——还是她的姑母亲自出宫,到南宫家去探望了那个丫头,她才终于安静下来。”
“……”
说是探望,不可能是真的探望。一听含玉夫人的口气我都能听得出来,殷皇后其人的手段,当年是让我吃足了苦头,若她不是那样的人,只怕裴元修也不会有那样深沉的心机。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裴元灏和南宫离珠从小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如果真的能够在一起,不失为一段人间佳话,偏偏一个生于帝王之家,另一个又是与皇家来往密切的家族的小姐,他们的婚姻完全不是自己所能操控的。裴元灏在那个时候收了杨金翘,也就是跟皇商杨万云,还有杨云晖结成的联盟,表明了他有夺位之心,殷皇后当然要立刻为太子寻找更好的后盾,也就是南宫家,这样一来,他们两就算是被彻底的拆散了。
现在想来,整件事里,惟有南宫离珠,真实得可爱,也可怜。
那个时候的她,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明白,被她视为生命的情|爱,为什么会在这些人的眼中那样的不堪一击,但现在的她,一定已经非常明白了,那些情|爱,在面对皇权的时候,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失去了当初那个清净单纯,会为了他为不顾一切的女人,而得到了今天这样一个心机深沉,学会了谋算人心的南宫离珠,对于裴元灏来说,到底是喜还是悲呢?
不过,我心里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含玉夫人为什么来跟我说这些。
就算南宫离珠曾经跟我生死相搏,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只要我不再回头,跟他们也就没有什么牵连可言,再跟我说他们曾经的往事,有什么意义吗?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说道:“不过,这些也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
含玉夫人笑了笑,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意。
我甚至感觉到一点锋利的刺,从她的眼中射了出来。
然后,就听见她好像压抑着什么似得,慢慢的说道:“可总有一些事,不会过去,也没有办法过去的。”
“……”我愣了一下:“含玉夫人是指——”
她说道:“颜大小姐也已为人母,当然知道我的话的意思。”
“……”
“云晖,是我唯一的儿子。”
“……”
“也曾经,是整个杨家的希望。”
“……”
“我听说,他死的时候,有一个人一直在他的身边,安慰他。”
“……”
“就是你,颜大小姐,对吗?”
“……”
这个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尽褪,留下煞白的脸色,甚至连手指都变得冰冷起来,放在桌上的时候,失去了感觉。
她的话,让我一下子回到了当年。
还在胜京的时候,我眼睁睁的看着杨云晖的胸前腾起了一阵血雾,那雾气蒸腾着,染红了我的眼睛,也仿佛染红了整个世界,当我跌跌撞撞的从长阶上跑下去抱起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生的可能。
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含玉夫人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在我的耳边回响——“是你,对吗?”
“……”
我沉默着,也是哽咽着,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位母亲,终于轻轻的点了点头:“是。”
“那好。”含玉夫人微笑着,嘴角勾起来,但我感觉,那是她做出的笑容,这个时候的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笑,甚至,我从她的气息里感觉到了一阵压抑的怒火。
也许,并不只是在这个时候压抑的。
她说道:“我有些话,一直想要问你。”
“请说。”
“当初他从东州出兵,是和谁一起?”
“……黄天霸。”
“也就是,江南的那个人?”
“是。”
“谁领兵?”
“应该是杨云晖公子。”
“谁下的令。”
“这——”我回忆起了当初的事,但对于这一点,却始终很模糊。我记得当年我问杨云晖,是不是裴元灏要来救我,他回答的却是“黄天霸”,也就是说,裴元灏应该是没有下令的。
可如果他没有下令,那杨云晖也调不了那些兵。
于是,我摇了摇头:“我,我也不清楚。”
含玉夫人的脸色微微的黯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又继续问道:“后来他们被抓到胜京了,胜京的那个王子,是如何对待他们的?”
我想了想,说道:“把我们都关了起来。”
“连你也关?”
“是。”
“关了多久?”
“十几天。”
“可有打骂过你们?”
“……没有。”
“云晖,也没有被他们行刑?”
我摇头:“没有。”
我和她一问一答,简单而利落,可我的内心却绝不像此刻我的表情一样平静,相反,那里惊涛骇浪。
含玉夫人为什么突然问起当年的事情。
她是在调查杨云晖的死因?
所说杨云晖死在胜京,死在洛什的胁迫之下,死在黄天霸的剑下,这些已经不是秘密,而她也一句都没有问,显然,她要调查的不是这个。
那,她要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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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瑶,要嫁给谁?
虽然从来都知道听墙角不是什么好习惯,但这个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就迟疑了下来,微微蹙眉的专注听着从大厅里传来的声音。
杨金瑶接着说道:“当初,你把金翘姐送进上阳宫,就是为了你自己。现在呢?大哥已经不在了,金翘姐连家都不回了!爹,娘,你们真的觉得把我嫁给那个人,会比金翘姐更幸福吗?”
“你住口!”
杨万云还没开口,旁边的月蓉夫人显然被她的话给吓坏了,脸色都苍白起来,厉声喝止了她。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透过不断摇晃的珠帘,就看见这一家三口都沉默了下来,月蓉夫人一脸惊怒的表情,伸手将杨金瑶拉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杨金瑶仍旧是一脸倔强的,不肯服输的表情。
唯一看不到的,是杨万云。
我只能看到那个老人安静的坐在他的座位上,听了杨金瑶的话,他没有动静,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好像微微的塌了一些,仿佛那些话变成了看不见的巨石,压在了他的身上,还有他的心上。
月蓉夫人却显然担心他会生气,急着打了杨金瑶两下,然后殷切的走上前去说道:“老爷,这丫头糊涂了,老爷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我还在看着,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一群侍女走了过来。
要是被她们看到我偷听她们主子说话可就不好了,于是我急忙装作无意的,抬脚便走,那些侍女见我路过,还纷纷的朝我颔首行礼,我也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往钱走去。
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给我安排的那个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采薇正在里面收拾桌上的茶杯,心事重重的样子,一看见我回来了,急忙说道:“夫人,你回来了。没事吧?”
“当然没事了,只是过去跟主人说说话罢了。”
“那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把杯子都收了起来,然后又转头看向我,小声的问道:“夫人,那个杨大人找你过去,说什么啊?”
“就是闲聊了几句。他的六十大寿还有三天就到了,到时候,可能会有很多客人要来。”
“哦。”
“我当然也会出席,到时候,你可要机灵一点。”
“我知道!”
这丫头的机灵其实倒是不用我担心的,只是一想起三天后杨万云的六十大寿,始终让我有些担忧——这里毕竟是京城,而他又是天朝唯一的皇商,跟他接触交往的人,不外皇亲贵胄,到时候那些人来到杨府,如果看到了我,又会是什么场景呢?
我皱紧了眉头。
但当我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她也皱着眉头,像是也想着什么心事,我便问道:“怎么了?你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看了我一眼,小声的说道:“夫人,你——你会回到皇帝的身边吗?”
“……”
我的脸色微微的一沉。
她立刻感觉到我生气了,急忙后退了一步,但我却并没有立刻将怒气发泄出来,只是压抑着声音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我?”
“……”她踌躇了一会儿,小声的道:“因为这一路回京城,好多人都在说夫人和皇帝的关系。我担心,夫人你是要回到皇帝的身边。那到时候,我,我们——”
“……”
我蓦地明白了什么。
她毕竟是裴元修身边的人,就算现在已经跟着我出来了,但她的出身仍旧是金陵。现在朝廷跟金陵的关系虽然还没有正式开战,但谁都能看得出其中的暗流涌动,她一定是在担心,如果她跟着我,如果我真的要回皇帝的身边,那么她的遭遇可能就没那么好了。
我叹了口气。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觉得没有必要把自己的是跟不相干的人说,不过这个丫头跟着我从扬州到了京城,也实在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况且她担心自己的安危,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的说道:“不会的。”
“真的吗?”她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淡然说道:“如果我真的要回去,当初也就不必逃出来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回头看见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的表情,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说道:“夫人千万不要怪罪。我只是——只是担心夫人。况且我们住在这个杨府,他们是皇商,跟皇帝的关系那么近,马上又要跟皇后联姻了。”
“……!”
我的心咯噔一跳:“什么?联姻?”
“对啊。”她点点头,认真的说道:“他们家的一位小姐,马上要跟皇后的家族联姻了。对了,我刚刚听说,她今天还打算要逃出去呢,不过被人抓回来了。”
她说的,应该就是杨金瑶,刚刚在大厅上,我也听到月蓉夫人透露了杨金瑶要逃婚的事,不过让我意外的是,采薇是怎么知道的?我在大厅上跟这家的主人聊天,都没聊出这些事来,她来了才没一会儿,就这么清楚了?
等我开口询问,采薇才带着一点得意的神情笑道:“我刚刚去下人房跟那些人聊天,他们跟我混熟了,就说了。而且那几个抓住他们家小姐私奔的侍卫就正好过来吃东西,我偷听到的。”
“……”
看来,这个世上要打听什么消息,还真的不必去跟大人物打听,一家里有那些爱嚼舌根的下人们,就足够了。
只是我没有想到,杨金瑶要联姻的对象,居然是皇后,也就是常家的人!
是谁呢?
我问采薇道:“你有没有听说,杨家小姐要嫁的,到底是皇后家的哪一个人?叫常什么的?”
采薇竭力的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记得,好像不姓常,只是常家的一个亲戚吧。好像,就是前阵子经常往江南跑,听说立了功,所以——”
我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吴彦秋?!
难道杨金瑶要联姻的对象是他?
而一听我默念出这个名字,采薇想了想,立刻说道:“对,好像就是这个,姓吴的!”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居然真的是吴彦秋!
说来也是,常庆死后,常家也就没有其他年龄适婚的子弟了,除了这个吴彦秋,常太师的得意门生,之前出使西川,后来又在皇帝下江南的时候处理了各项事务,应该说立下了大功。尤其在刘轻寒获罪潜逃,闻凤析留守扬州之后,皇帝身边比较得力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他,要娶杨金瑶?
我一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不过这件事原本也跟我没甚大关系,只是反反复复的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就连躺下休息的时候,脑海里还不停的闪现着吴彦秋那双清净的,内敛的眼瞳,和杨金瑶俊俏却倔强的面容。
在晚一些,就到了用晚饭的时候。
我被请到了正厅,和杨万云,还有他的几位夫人一起用饭。
在这之前,采薇又去跟那些下人们厮混了一阵子,自然她也是别有用心的,又给我探听出了一些消息来,所以在席间,我也没有太失礼。杨万云除了正妻含玉夫人之外,还有四房妾室,其中我见过了月蓉夫人,膝下一子一女,还有另外两位,听说都是外面场子上别人送的,也只养了一个儿子,剩下的一个,便是已经过世的,杨金翘的母亲了。
说起来,杨家的人丁不算少的,只是死了一个杨云晖,走了一个杨金翘,偌大的杨府就显得空旷了许多,剩下的两个儿子也都被杨万云打发到外地去做生意,常年不在家中,这一顿晚宴,就只有我们几个人,连杨金瑶,听说是被关起来了,也没有出席。
席间当然是山珍海味无所不有,因为有我这个客人在,还特地开了一坛四十年窖藏的酒,应该说是厚待我了,只是席间安静得很,杨万云心事重重的没什么话说,他不开口,几位夫人当然也没有话好说。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好不容易吃完饭,大家正用茶水漱口的时候,杨万云接过仆从递来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然后说道:“这几天颜大小姐来我们府上做客,实在是委屈了。大家也不要去打扰颜小姐,明白了吗?”
他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不过,含玉夫人却连脸色都没变一下,淑过口之后,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自顾自的喝了一口。
其他几个夫人看着他们,都没说话。
杨万云这才对我笑道:“颜小姐这一路进京一定累了,今天就早些睡吧。”
我笑道:“也好,我正有些困了,就先回去了。”
说完,又跟他们几个夫人行过礼,便带着采薇转身走了回去。
京城跟江南不大一样,用过晚饭之后,天色就几乎已经黑透了,一个仆人拎着灯笼带着我们走回房间,又特地的嘱咐了两句,这才离开。
采薇去给我铺床,一边铺床,一边跟我聊着闲话,我坐在窗边的卧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她说着,脑子里却一直有些乱。
虽然从回到京城开始,一直都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但正是这样,反倒让我有些不安。
京城对于我来说,不是一个如此安定的地方。
到底,是真的一切平安,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我心绪烦乱,而采薇终于铺好了床,正要叫我过去休息的时候,突然,安静的夜色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本是不易察觉的,但周围实在太安静了,所以每一步每一步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直听到那脚步声停到了我们门口。
笃笃笃。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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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采薇对望了一眼,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已经这么晚了,况且之前用饭的时候杨万云也跟府里的人都说了,没有事不要来打扰我,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找我呢?
我想了想,冲着采薇使了个眼色,她急忙走到门口去,试探的问道:“谁啊?”
“我,我来找颜小姐。”
那个清丽却又显得格外倔强的声音,虽然只听过一次,但留给我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我立刻就想起了——杨金瑶!
采薇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立刻点头,她便伸手打开了门,果然看见那个一身绫罗,却显得鬓发散乱,有些许狼狈的杨小姐站在门口,一见我们打开门,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也不我开口就直接走了进来:“颜小姐!”
我急忙从卧榻上站起身来。
她倒是一点也不怕生,直接走进屋子里,便走到了我的身边,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你还记得我吧?我是杨金瑶,我是金翘姐的妹妹!”
这话说的……
我忍不住笑了笑,不过她这么热情,倒让我有些无所适从,而且,我清楚的记得今天采薇说她是被人关起来了,怎么现在突然到我这里来了?
被她抓着手也不好挣脱,只能抬头对着采薇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门。
我这才笑着:“杨小姐,先请坐,坐吧。”
她点点头,还是抓着我的手不放,倒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亲切,我被她滚烫的掌心捏得有些发汗,但也挣脱不开,只能由着她握着,两个人走到桌边坐下,她还非常激动的样子,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也听说过你的事,今天可终于见到你啦!”
我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怎么听说过我的事?”
“以前啊,金翘姐每次回家,都经常说起你,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上阳宫的一个侍女。”
“啊……”
那都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我淡淡的笑了笑,杨金瑶接着说道:“后来,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中间也传过你的事,你知道吗,他们都说,天朝立国这么多年了,你是第一个,敢不要皇帝,从皇帝手里走掉的女人呢!”
她一边说,眼中羡慕钦佩的神情几乎要涌出来了:“我觉得,你真是了不起!”
“……”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起来,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碰到一个对我这么崇拜的女孩子,我有些无所适从,况且她的话——我实在哭笑不得。让我觉得那么痛苦的过往,居然会成为一个女孩子的憧憬,只是看着她简单干净的眼睛,我却怎么也没办法告诉她,从皇帝的手里走掉,让我付出了什么代价,让爱我的人,为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我只淡淡的笑了笑。
周围,一如既往的安静。
杨府似乎是个作息非常稳定的府邸,和这个家的主人一样,入夜之后,除了远处传来的打梆的声音,就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只是杨金瑶的出现,让我的房间里有些热闹沸腾的感觉,我想了想,还是直接问道:“金瑶小姐来找我,又什么贵干吗?”
她急忙说道:“你不要跟我客气好吗?我很喜欢你,我姐姐也很喜欢你,你不要小姐小姐的叫我,这样多生分啊!”
我含笑着,看着她不语。
她这才想起来,刚刚进来的时候,她也是叫我“颜小姐”的,一拍我的手背,说道:“那好,你叫我金瑶就好了,我叫你颜姐姐,好吗?”
主人这么说,我也不好拒绝,便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似乎是这样跟我拉进了距离,她更加高兴了,握着我的手也更紧了一些,但声音却压低了:“颜姐姐,我,我是来找你,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啊?”
一听说她不是偷跑出来要我帮她逃跑什么的,我立刻在心底里松了一口气,毕竟我只是在杨家做客,可不打算在这里兴风作浪的,不过预料到她要聊的话题,隐隐的让我感到忐忑。
果然,她说道:“我爹娘要我嫁给一个当官的。”
“哦……”
“吴彦秋,听说前阵子刚刚升任了户部尚书。”
“哦……”
户部尚书?
之前是刘轻寒任职的,看来他走了之后,这个缺还是立刻就有人顶上了。
我的脑子里只过了一下这件事,便微笑着说道:“那可是位高权重啊。你对这门婚事,还有什么疑虑吗?”
一听我这么说,她的眼神黯然了下来。
我微笑着:“怎么了?”
她红润的樱桃小口微微的翘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我:“连你也觉得,别人位高权重,这门婚事就理所应当了吗?”
“呃……”
这话,倒是把我给难住了。
我想起她刚刚说的那些崇拜我的话,就是因为我是第一个不肯囿于皇家,固执的从皇帝的手中逃离的女人,现在这话,显然是让她有些失望了。
一瞬间,有一点“走下神坛”的失落。
我想了想,也不直接发表意见了,只微笑着问道:“那,金瑶你对这门婚事是怎么看?对吴大人,又是怎么看?”
她的腮帮子微微的鼓起,像是有点生气的样子,沉闷的说道:“我爹娘,根本不问我愿不愿意,就要把我嫁给那个姓吴的。不就是因为他位高权重,而且是皇后那边的人吗?当初他们也是为了攀龙附凤,就把金翘姐送进上阳宫,现在又是我!”
“……”
“我可没有那么好控制,再说了,后来金翘姐不也走了的吗?如果他们再逼我,我也走!我也跟金翘姐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我吓了一跳:“金瑶,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她虽然说话口气很冲,但似乎也不是打算即刻就要行动,被我这么一说,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也平息了下来。
等到她冷静下来,我想了想,回想起今天在大厅里月蓉夫人说的话,还有采薇打听到的事,便小声的问道:“金瑶,你不想答应这门亲事,是不是因为你——呃,你有了心上人了?”
她看了我一眼,却意外的,摇了摇头。
“呃?”
“我没有。”
“啊?”
看我一脸惊愕不已的神情,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一定是听她们说,我要私奔,所以就以为我在外面有心上人,所以不肯答应这门婚事吧?”
“嗯……”
“我没有。那个人只是我的好兄弟罢了。”
“……”
听到这样的侯门绣户的大小姐有一个“好兄弟”,这样的称呼让我微微有些好笑,杨金瑶却丝毫不在意,还很认真的说道:“他自己都快要成亲了,哪会是我的心上人?他也不愿意我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不过,他也不同意让我就离开,我今天出门,本来是想跟他去商量的,谁知道,就被他们当私奔抓住了,还把我关起来。”
“关起来?那你是怎么——”
杨金瑶又噗嗤一笑:“哎呀,难道还真的把我当犯人一样关起来啊,不过就是找个屋子把我往里面一塞,我随时都可以爬窗户出来。再说了,这府里的护卫什么时候经过什么地方,我从小看到大,早就一清二楚了。颜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等我们聊完了,我自己就回去,绝对不给你找麻烦的。”
我松了口气,不由的也想起了当初在金陵府中,离儿出走的时候也是这样,府内那么多的人,都没有拦住她,想来跟杨金瑶一样,太过熟悉了,根本防不住她们了。
这时,杨金瑶又对我说道:“颜姐姐,你告诉我,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你会乖乖的听从爹娘的话,去嫁给那个位高权重的人吗?”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干净澄清的眼睛,一时到有些怔忪。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微笑着看着她,说道:“金瑶,那你先告诉我,你抵触这门婚事,是不是因为,过去有金翘小姐的前车之鉴,你不愿意让你的爹娘做主。你——也不喜欢那些位高权重的人。”
她沉默了一下,用力的点头:“对!”
“……”
“我知道金翘姐有多不愿意,她出嫁的时候,眼睛都要哭瞎了,如果不是云晖哥——我觉得她一定不会乖乖的嫁过去的。我也不喜欢那些当官的,每天斗来斗去,阴沉沉的,我不喜欢那样的人!”
我微笑了一下:“那,你知道吴彦秋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但立刻说道:“我知道,他就是个当官的,而且,年纪比我大好多!”
哦,这个我倒没想到。
吴彦秋年过三十,相比起杨金瑶这样桃李年华的小丫头,的确大了些,不过还算不上老夫少妻,而且吴彦秋这个人,我和他相处这些日子,只觉得此人风度翩翩的,颇有君子之风,而且沉稳内敛,行事稳重,倒不是那一流的俗人。
杨金瑶晃了晃我的手:“颜姐姐,你会怎么做啊?”
我颇感兴趣的看着她:“你为什么一定要问我呢?你觉得,我一定会帮你做出正确的选择吗?”
“我——”
“还是说,”我打断了她的话,接着说道:“你觉得我反抗过皇帝,就一定会和你一样,反抗所有那些皇亲贵胄,对吗?”
她的脸色微微一僵:“不是吗?”
我淡淡的笑了笑。
果然,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小丫头,想事情,做事情都那么简单,不过,谁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当初我对裴元灏的反抗和接受,不也一样,糊里糊涂的,等到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我想要的那个人,已经无法挽回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金瑶,我要说的是,不是每个当官的,都那么让人讨厌。”
“……”
“你爹娘强行的安排,也许未必合你的意,但也不一定都是错的。”
“……”
“婚事,其实说到最后,是两个人的事,你和吴彦秋,才可能是将来要一起过完下半生的人。但你连吴彦秋到底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就完全的否定他,拒绝这门婚事,对他不公平,对你自己,也未必就负责任。”
她微微一怔,有些愕然的看着我:“啊?”
我点点头:“嗯。”
她的心绪,很明显乱了起来。
我感到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微微用力的掐着我的手背,有点疼,但幸好她不留长指甲,都剪得整整齐齐的,倒也没有伤着我。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颜姐姐,那个吴彦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好吗?是个好男人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我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平静的说道:“于彼菩萨,于此夜叉。也许对我来说很好的,对你来说未必;对你来说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的人,对我来说,可能只是一个过路人。”
“啊……”
“你想想是不是。”
她愣愣的望着我,然后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轻轻的点了点头:“好像……是啊。”
我笑了起来。
“所以,我不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
“……”
“你其实比很多女孩子都更清醒了,不会因为对方有钱有势就盲目的去攀附,这当然是对的,但也不要因为对方有权有势,就一定要抗拒,对你来说,也未必就是好事。”
“……”
“有权有势,不过是世人看到的一层外衣而已,对你来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
“你作为杨家的小姐,当然有你们这些名门望族交往的机会,”回想起含玉夫人白天跟我的谈话,其实也很清楚,就连杨金翘小时候都跟申柔、南宫离珠,甚至常晴他们颇有来往,而他们跟皇族的那些皇子们,也并不是完全陌生的,要知道对方的品行,并不困难。“你有的是机会知道,吴彦秋是个什么样的人。等到你真的觉得他不好了……”
我想了想,终究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我可不想当一个怂恿大家闺秀离家出走的罪魁。
不过,我的话,实在给了她一点启示,她不再像刚刚见到我的时候那么冲动兴奋,此刻她的眼神显得有些迷茫,但那种迷茫,却并不是胡乱的,漫无目的的迷茫。
我想,她终究会弄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就这么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像是从梦里醒返过来,抬起头来看着我,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了。”
我微笑着,反手拍了怕她的手背。
我这么做,也是暗示着她应该放开我了,毕竟我的手背刚刚被她掐得厉害,已经出了好几道红印子了,不过这丫头却似乎还满心的沉在自己的思绪当中,丝毫没有在意,那只手仍旧抓着我的手没放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颜姐姐,你认识那个吴彦秋,对不对?”
我点点头:“认识。”
“那,对你来说,依你来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他是个俗人吗?”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金瑶虽然是个坦荡率直的女孩子,但到底谈论是将来或许会成为自己夫婿的男人,见我这么一笑,也忍不住有些脸红,不过她到不扭捏,红着脸,也认真的看着我。这样的女孩子让我实在无法不喜欢,于是微笑着看着她,说道:“我的话,会成为你的参考吗?”
她点头。
这样一来,我倒不能信口开河的胡说了,于是认真的回想起来,想起吴彦秋出使西川,后来又在扬州的一番作为,思索许久之后,我慢慢的说道:“他,不是一个俗人。”
“……”
“在我看来,风度翩翩,行事沉稳,品行也不坏。”
“……”
“这,是我这些日子与他相识以来,对他的看法。”
“……”
“但,他到底合不合你的意,就需要你自己去想办法了。”
“……”
也许,我的话真的对她来说颇有影响,听见我对吴彦秋的一番评价,她还真的认了真了,眼中不断的闪烁着光芒,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就这样过了很久,突然,听见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三声梆子响。
上夜的人路过,已经很晚了。
我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杨金瑶自己先松开了我的手,说道:“我知道了,颜姐姐,我会回去好好的考虑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嗯。那你——”
“我现在就回去。”
“路上,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放心,他们现在正好要换班呢,我这会儿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有人会知道的。”
我微笑着,和她一起站了起来,两个人都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去扶着门框,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谢谢你,颜姐姐,金翘姐说得没错,你真是一个有脑子的人!”
有脑子的人。
我倒也听过不少关于自己的评价,好的坏的都有,这样的评价,倒是第一次听到,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眼看她已经打开门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顺口问道:“对了,你说你那个——’好兄弟’,是什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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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蓉夫人听说我想要知道有哪些要来参加杨万云六十大寿的客人,倒是踌躇了一番,说道:“这些年来,凡是老爷的生辰,和迎来送往的事,都是大夫人在打理。这一次宾客的名单,也是大夫人去拟的,我们并不清楚。”
“夫人误会了,我也不是要所有宾客的名单,我只是想要知道,有几位客人,你们会不会请。”
“颜小姐想要知道谁?”
我想了想,说道:“既然昨天出了那样的事,那吴彦秋——夫人你们还会请吗?”
月蓉夫人不自觉的就蹙了一下眉头,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悦的神色,但还是立刻说道:“请还是要请。我们家,也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
我急忙点了点头表示附和,又接着问道:“那,皇后娘娘那边,还会有哪些客人?”
月蓉夫人稍微回忆了一下,然后说道:“循例,也是要给常太师下帖子的,不过他已经是几朝元老了,德高望重——加上这两年好像身子也沉了,未必就能来。”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怕是过去每一次都要下帖子给常太师,但他毕竟是太师,清高倨傲,不太愿意跟商贾之人扯上关系,所以几乎是不会来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这一次,他应该也不会来。
不过,常家的人,并不是我最担心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眉心都微微的蹙了起来,月蓉夫人似乎也感觉到我心里的沉重,虽然我一直没开口,她也没有就离开,而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带着几分迟疑的口气说道:“月蓉夫人,往常杨大人的生辰,可有皇家的人来过?”
月蓉夫人愣了一下,急忙摇头:“没有。”
“那——”
我的话才刚出口,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有些冷冷的,却格外刚硬的声音:“颜小姐可是想要知道,老爷的寿宴上,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否会出席?”
我和月蓉夫人都下意识的战栗了一下,同时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珠光宝气的美妇人站在前方,正款款的朝我们走来。
含玉夫人!
我还没来得急开口,月蓉夫人已经急忙转身朝她行了个礼:“姐姐。”
来到杨府这两天,我多少能感觉得到这里的人之间的关系,看得出来,杨万云是相当宠爱自己这个妾室的,所以杨金瑶即使是庶出,却是自幼溺爱,也养成了她无法无天的性格;可不管杨万云如何的宠爱月蓉夫人,含玉夫人在这一家中的地位却始终无人敢撼动,所以,月蓉夫人就算在杨万云的面前可以撒娇放肆,但在这位正夫人的面前,却相当的规矩。
也能看得出,含玉夫人的手段了。
这个时候,我也急忙转过身,微笑着说道:“含玉夫人。”
含玉夫人慢慢的走了过来,连眼角都没有往月蓉夫人身上瞟一眼,只淡淡的说道:“听说金瑶终于肯吃东西了?”
“是。颜小姐进去劝过之后,她现在安静了很多。”
“那你还不快去看着?后天就是老爷的大寿了,别让她再闹,免得到时候失了体统。”
“是,是。”
月蓉夫人答应着,便急忙转身走进了杨金瑶的屋子里,还将门也关了起来。
我也回头看了一眼,眼看着大门合上,再转过头去的时候,含玉夫人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她的气息非常的强,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压力随时在她的周围,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还没开口,就听见她微笑着说道:“颜小姐想要知道后天在老爷的寿宴上,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否会出席?”
我正了正脸色,微笑道:“冒昧了。”
“这,倒也不是冒昧,”她微笑着看着我:“本夫人也知道,颜小姐在顾忌什么。”
我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她也笑了笑,接着说道:“不过颜小姐大可放心。我们家老爷虽然贵为皇商,但到底也是个臣子,皇上还没有来给臣子贺寿的道理。”
“……”
“皇后娘娘,当然也不会。”
“……”
“所以,颜小姐不用担心。”
“……”
其实我也知道,作为皇帝的裴元灏几乎是不可能真的到一个臣子的家中去贺寿的,当初他在扬州出席刘毅大人的丧礼,就已经是乱了君臣的规矩,破例了,杨万云毕竟还没有到刘毅那样的得人心,又有大功的地步,裴元灏应该是不会给那么大的面子的。
不过,听见含玉夫人这样说了,我才是真的放下心来。
这时,却听见含玉夫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笑一般,淡淡说道:“若他们真的来了,那,倒——”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已经听不到了,可我却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含玉夫人的脸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笑,那笑容,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好像突然有一阵寒风吹过来,让人四肢五体都一瞬间冰凉了。
我下意识的道:“夫人?”
她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却是立刻笑了一下,然后说道:“除了这个,颜小姐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
不知为什么,原本还有些问题,到了这个时候突然都问不出来了。
两天之后的那场寿宴,原本就让我感到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此刻,那种感觉更甚了。
我没有开口,倒是含玉夫人微笑着说道:“对了,颜小姐既然已经在我们家做客了,那这份帖子,就恕我省下了。”
我也笑了笑,但笑容中多少有些忐忑。
他们,是决定邀请我的。
其实,已经说不上邀请了,毕竟这一次我能从扬州平平安安的回到京城,全赖杨家的帮助,杨万云希望借着这次六十大寿的机会,留我在杨家把杨金翘召唤回来,这是无可厚非的。只是——
如果我要出席他的寿宴,那不是意味着,我回到京城的事,就要大白天下了?
眼看着我的眉头微微的蹙起,含玉夫人倒是玲珑剔透,立刻就感觉到了我的心思,微笑着说道:“颜小姐放心,如果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已经回京了,我和老爷,其实也不大愿意去惹那些麻烦的。”
“哦?”
“我们,自会为颜小姐安排的。”
“这样的话——”我想了想,便微笑着说道:“那到时候,就要给夫人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她微笑着,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精光四射:“颜小姐肯来,就已经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了,尤其这一次——”她一边笑着,一边回头看了杨金瑶那紧闭的房门一眼,然后说道:“这一次金瑶丫头的婚事,如果真的能成,那颜小姐的功德,可是造七级浮屠都难以企及的。”
金瑶的婚事?
我的眉尖微微一蹙:“含玉夫人认为,金瑶小姐的这件事,还能成?”
她笑而不语。
我心里却不由的有些嘀咕——不管我之前怎么跟杨金瑶沟通,让她暂时对吴彦秋,对那门婚事没那么抵触,甚至现在,我能感觉到她对吴彦秋已经有相当的好感了,但吴彦秋却已经推掉了这门婚事,甚至,我们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拒绝杨金瑶,可既然男方已经明白的拒绝,那么这件事几乎就已经成定局了。
到了这种情况下,含玉夫人却还说,这件事可能能成。
而且,是我的功德。
她莫非是在开玩笑?
面对我沉重的眼神,含玉夫人却显得格外的淡定,浅笑吟吟的看着我,我想了想,试探的说道:“含玉夫人对金瑶小姐,倒是非常关心啊。”
她仍旧浅笑着,只是眼神中仿佛闪过了什么,说道:“这些孩子能与有情人终成眷属,做长辈的,应该是乐见的。”
“……”
“我所不愿见的,是他们得不到幸福。”
“……”
“那种悲剧,不应该再重演。”
“……”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
那种悲剧……不应该再重演……?
她说的是——
我心里正想着,而就在这时,之前那些奉命去拿食物的侍女们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食盒,小心翼翼的走回来,一看见我和含玉夫人还站在门口,都急忙过来行礼。
含玉夫人又恢复了之前淡漠倨傲的神情,一挥袖道:“进去照顾小姐吧。都仔细一些,老爷寿宴之前,不准出岔子。”
“是。”
她又微笑着看向我:“颜小姐,也再去劝劝金瑶吧。她听你的话,倒是让我们都省心了,也麻烦颜小姐了。”
我笑了笑:“不麻烦,不麻烦。”
说完,我对她行了个礼,便和那些侍女一起转身走进了杨金瑶的房间,在关上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含玉夫人一个人站在院中,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看得出来身材保持得非常的话,后背挺得笔直,可正因为这样,却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倔强,和孤寂。
我好像从她的背影中,看出了什么来。
但就在这时,她仿佛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回过神来,目光和我的目光对上,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她的眼神中,一种沉沉的杀机毕露。
我的心猛地一颤,而就在这时,房门慢慢的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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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云的寿宴到了。
一大早,几乎在我还没从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到外面忙碌的声音,当我混沌的睁开眼睛,各种凌乱的影子在眼前闪过,让我一时都有些愕然,分不清倒是是幻梦还是现实。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是那些忙碌的侍从侍女路过屋外的走廊,他们的身影投在了我的窗上。
采薇也来了,服侍我起床梳洗,因为今天的日子特殊,还特地从芸香送我的那些衣服里选了一件较为华贵的,领口和袖口都有金线刺绣的花纹,显得格外的精致,穿在身上,一照镜子,我不知为什么,不自觉的就想到了沐猴而冠这四个字,自己笑了起来。
采薇倒没注意到我在想什么,特地给我梳了一个别致的发髻,高高盘起的头发堆积如云,别上两支珠钗,露出了颀长雪白的颈项,慢慢的没入华丽的衣领当中,说起来,倒是比我想象中没那么难看的样子。
站在我伸手的采薇,正用篦子将两鬓有些散乱的鬓发抿上去,等到我的头发彻底妥帖的时候,她站在我的身后不动了。
半晌,听见她轻轻说道:“夫人,你真美。”
我哑然失笑,看着铜镜里映出的她呆呆的模样。
她也看着铜镜里的我,也许是因为发髻别致,衣裳华贵,今天的我倒是比起平日来,多了几份光彩,她呆呆的看着我,像是不由自主的就说道:“难怪,公子对夫人一直都——”
立刻,我的脸色一黯。
她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截断了后面的话,说道:“夫人,抱歉!”
我只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责怪她,只是自己的心情也微微的有些沉重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淡淡的说道:“没事。去准备点吃的,我们早点用过,你再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虽然含玉夫人说过会给我另作安排,但到底今天杨府宾客盈门,我对暴露自己的身份和行踪完全没有兴趣,所以还是让她出去弄清一些情况更好。
采薇急忙去了,不一会儿便给我准备了早餐。虽然杨府今天上下都为那盛大的寿宴忙碌着,但我这边的事务倒也没有懈怠,早餐仍然非常的丰盛,采薇陪着我吃了两口,便迫不及待的出去探听消息,一阵一阵的传回来,我就知道,过了巳时之后,便陆陆续续有客人到来。
昨天,杨万云那两个在外地做生意的儿子,杨云翼和杨云涛就已经回到了京城,现在他们两和官家正在门口招呼到来的宾客,听说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热闹非凡,即使我没有出门,也听见远远的传来那些人寒暄笑谈的喧闹声。
我问道:“那杨金瑶呢?”
采薇摇摇头:“还没看见她出门呢。”
“哦……那来了哪些客人?”
采薇的记性倒是不错,虽然她从未到过京城,也不熟悉那些官员,可凭着自己的记忆力,倒是把门口唱诵的人说过的那些宾客的官衔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听着,似乎现在来的都是些不怎么重要的,都是五品以下的官员。
当然,越是重要的人物,越是要拖延到最后才会出现。
等到说完了,而我默默的坐在榻上不语,采薇等了一会儿,又问我:“夫人,我还要出去看着吗?”
“你去吧。过一会儿再回来告诉我。”
“是。”
她又殷勤的出门了。
不一会儿,她来回跑了两三趟,渐渐的,宾客中已经有一些品级较高的官员出现。
而这一回她回来没多久,我们的房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是含玉夫人身边的一个侍女,看上去也是精明能干的,温柔和顺的说道:“颜小姐,夫人派奴婢过来请颜小姐赴宴了。”
我慢慢从卧榻上站起身,走到门口:“客人都到齐了。”
“差不多都到齐了。”
“那——户部尚书吴彦秋大人到了吗?”
“夫人也知道,帖子是发了,但客人来不来,就是客人的事了。”
这话,倒也在理。
这时我已经走到了门口,轻轻的掸了掸袖口,然后说道:“那好,你带路吧。”
“是,夫人这边请。”
我和采薇跟着她往前面走去,不过走着走着,我就发现我们走的路跟平时走去前厅的路不一样,倒像是绕了一个圈子,当我们走过那些回廊的时候,能听到那些宾客们谈笑的声音,完全清晰可辨,但他们显然都不知道,只一墙之隔的地方,就是我在慢慢的走着。
走到回廊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拱桥,通向前方一道门,倒像是暗门一样,很不惹眼,而我一走进去,大厅里那些喧闹的声音已经完全将我包围了。
我,已经置身于大厅中。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面前,是六扇屏风,将我和大厅外所有的客人隔绝开了。
屏风内,一桌一椅,上面已经摆着几碟冷盘,一双碗筷,还有一壶酒。
我一愣:“这是——”
“颜小姐,这是夫人特地为颜小姐准备的,还望小姐不要嫌弃这里冷清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站着,倒是身后的采薇低声说道:“可这样,不是告诉所有的人,这里面有客人吗?”
那侍女微笑着,没说话。
我转过头去,那屏风并不是完全将这里和外面隔绝开了,屏风上还有些镂空的雕花,非常的精致,我坐在里面,可以将外面的一切景致尽收眼底,但外面的人,也许能看清屏风内有人影晃动,但却绝对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此刻,我透过那些镂空的雕花,就看到外面宽敞的大厅,已经摆了几十桌的宴席,桌上铺着喜气的红布,也摆着和我面前的桌上一样的冷盘,碗筷,还有美酒。而大厅的两边,依次都有六扇屏风摆放着,却听见里面传来了阵阵悠扬的乐声。
原来是这样。
我,就可以在这场寿宴上,彻底的隐身了。
看到这里,我也不由的服气含玉夫人的心思,微笑着对那侍女说道:“让你们夫人费心了。”
“颜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能有颜小姐这样的大人物出席老爷的寿宴,杨家也是蓬荜生辉。”
我笑了起来。
而就在那侍女拉开椅子,我正准备坐下去的时候,就听见外面门口的司仪大声唱诵道:“户部尚书,吴彦秋大人到!”
我的精神一凛,原本要坐下去的动作,却变成忽的一声站直了。
不仅是我,连那个手扶着椅背的侍女,和一直安静的注视着外面的采薇都震了一下,两个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随着那唱诵的声音停下,大门外,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了阳光下。
而立刻,大厅里的一些官员已经围了上去。
刚刚升任户部尚书,自然是炙手可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皇帝现在重用的对象,吴彦秋一出现在门口,那些官员已经过去将他围住了,一个个嘘寒问暖,又是寒暄谈笑的,分外亲热。这一点上,吴彦秋倒是比刘轻寒老道得多,围住他的人那么多,他都能应酬周全,而并不冷落一个,倒是滴水不漏。
等到那些官员纷纷散开的时候,杨万云带着含玉夫人和月蓉夫人走上前去。
他们离得比较远,加上杨万云和吴彦秋似乎都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几乎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吴彦秋的口型,大概也就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类的话,杨万云和含玉夫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人,礼数周到,惟有月蓉夫人,大概还是带着一口气,微微带着一点不悦的神情,行礼时也有些敷衍。
吴彦秋说完,一侧身,便让身后的随从上前,奉上了贺礼,倒是一个老大的锦盒,杨万云急忙接过,交给了身后的随从,然后两个人又闲话了几句,便引着他走到大厅前方的一处座位坐下。
而吴彦秋坐下的地方,正正靠近我面前的屏风。
这个时候,我也能更清楚的看到他。
只是几个月不见,很难看出人有什么变化,如果一定要说的变化,大概就是他比之前更加沉静了一些,想来也是官居高位,更要谨言慎行的原因。他坐到那个位置上,敷衍了几个过来攀谈的官员之后,便静静的开始环视四周。
然后,他看向了我这边的屏风。
他的目光停下了。
我的心不由的也跳了一下,但我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我的位置上,透过镂空的雕花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也没看出什么来,便又转过头去。
然而,就在他转过头去的时候,大厅里喧闹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一个衣着华丽,如同芙蓉般娇俏的小姐走上了大厅,她的年纪很轻,姿容俏丽,盛装出现在大厅上时,仿佛所有的阳光都照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吴彦秋只回头看了一眼,立刻,他全身都僵了起来。
因为出现在大厅上,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那位小姐,正是杨金瑶!
我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吴彦秋脸上那惊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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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锦宏喝完那杯酒之后,将酒杯稳稳的放到面前的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杨万云和含玉夫人,笑容中已经透出了说不出的压迫感:“现在,酒已经喝了,杨大人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了?”
杨万云也微笑着,眼角微微的抽动了一下,道:“老夫看来,南宫大人今日来到杨府,不是来赴宴的,倒像是为了那天那个人来的?”
南宫锦宏淡淡一笑:“我的手下在官道上设下关卡,就是为了检查来往的行人,保护京城的安全。杨大人那天亲自出面接走了那个人,虽然杨大人的车驾,我的手下不敢查,那么只能由本官亲自来问责了。”
“问责?莫非,南宫大人已经知道,那辆马车上的人是谁?”
“呵呵,杨大人,你又到底知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人?”
“……”
“……”
两个人一时又都僵在了哪里。
南宫锦宏到底是如果确定那辆马车上一定是我,我完全不得而知,但刚刚他的那句话,倒像是一个警示,让杨万云和身后的含玉夫人脸色都微微的一正。
我的身份,是再清楚不过的,但我不管走到哪一个阵营里,却都是相当的特殊的。南宫锦宏刚刚对杨万云说的那句话,说是询问,更像是一个威胁——如果被别的人,或者确切的说,被皇帝知道我一直藏身在杨府,那么皇帝会如何对待杨万云?
过去的我,是从皇宫里逃出来的逃犯,而现在的我,更是江南叛逆势力的人!
杨万云之前接我入京的时候,不可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所以这些日子我深居简出,没有任何人知道我的下落,但现在被南宫锦宏突然这样说出来,如果我的下落露白,那杨家的麻烦就真的不小了。
就在我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的时候,却见杨万云反倒笑了起来。
他伸手从含玉夫人的手中拿过了那只酒壶,慢条斯理的给南宫锦宏面前已经喝空了的酒杯里又斟上了酒水,淡淡道:“南宫大人你在官道上设下关卡临检,今天,又来我的府上要人,南宫大人,”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直视着南宫锦宏的眼睛:“你又是否清楚,那个人,是什么人?”
南宫锦宏微微一怔。
杨万云压低了一些声音,道:“这些日子,我杨府周围全都是人,想来南宫大人对那个人是志在必得。不过老夫倒想问问南宫大人,今天你这样大张旗鼓的到老夫的寿宴上来问责,你要把那个人带去哪里?”
“……”
“是送进宫?”
“……”
“还是你南宫大人的府上?”
南宫锦宏的脸色越来越沉,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而他跟杨万云两个人就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虽然场面还算平和,但我几乎已经能从他们对视的目光中感觉出那无形的火花了。
我一直留在杨府,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没想到,这几天,南宫锦宏的人一直在杨府的周围。
看来,如杨万云所说,他是志在必得了。
这时,南宫锦宏的目光一闪,伸手又一次拿起了那只酒杯,酒水荡漾着,水光也映在了他们两个人的眼中,他慢慢的说道:“那个人该去哪里,就与杨大人无关了。”
“……”
“杨大人,今日你的寿宴之上,本官原也不该来谈公事。现在,本官罚酒一杯,等到寿宴之后,本官将那人带走,也请杨大人不要为难。毕竟——”他转头扫视了这个大厅上的云云宾客一眼:“这么多的客人,杨大人也不想伤了和气吧?”
杨万云的脸色一沉。
而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南宫锦宏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寿宴之后他一定要带走我,否则,事情闹开了,我匿身在杨府的事情露白,对杨万云一家都没有任何好处的。
他,这颇有些玉石俱焚,以势相逼的意思。
这一次,杨万云没有说话,而坐在他身后的含玉夫人的脸色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她的目光下意识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采薇在身后轻轻道:“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
“我们,要不要走?”
我咬着下唇没有说话,采薇更急了,轻声说道:“那个当官的,是不是就是要抓我们啊。如果等到寿宴结束,他就要抓住我们了啊!我们快走吧!”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已经让人在今天彻底的包围了杨府,然后才显身寿宴的。
现在出去,无疑自投罗网。
听我这么一说,采薇的冷汗都出来了,说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待会儿寿宴结束,我们就要被他抓起来!”
我没说话,只深深的皱着眉头,就在我心中百转千折的心思不断的翻涌时,杨万云似已决定了什么,站起身来对着大厅上的所有宾客道:“开席!”
话音一落,周围已经停止的乐声又起,将刚刚已经有些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大厅里的宾客虽然也知道事情有些蹊跷,但现在主人已经出声了,他们也不好再问什么,于是一个个举杯庆祝,欢声畅饮,很快,大厅里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我看着南宫锦宏和杨万云对坐着,又互敬了一杯酒。
就在这时,我们身后的那扇门被打开了,我回头一看,只见刚刚那个带着我们走过来的侍女又出现在了门口,对着我一福道:“小姐。”
我回头看着她。
她的神色微微有些紧张,轻轻的说道:“夫人问小姐,要不要先到后院去——呃,休息休息。”
我想了想,反倒笑了,其实这个时候在这府里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毕竟南宫锦宏有备而来。
于是,摇了摇头:“算了,我还是在这里享受一下。”
说完,坐定在那里。
虽然气氛有些诡异,但那些乐工倒是一点都不偷工减料,乐声靡靡,顿挫抑扬,在大厅中回响着。
就在大厅上觥筹交错的时候,突然,外面的司仪又高声道——
“有客到!”
这一下,整个大厅的人,连杨万云和南宫锦宏都呆住了。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了,还有客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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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了,已经开席了,还有客人来?
什么客人这个时候了才来?
难道是——杨金翘?
不对,刚刚那个司仪唱诵的,依旧是“有客到”,如果是杨金翘,他是不会这样唱诵的!
不仅是我心中疑窦丛生,一屏之外,那些原本你来我往,觥筹交错的客人们全都安静下来,有些人伸长了脖子,有些人转过头去,全都用疑惑的眼神定定的看着大门外。
一群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走到大门外的时候,阳光正盛,让人有些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一群人的最前方,是一个身材魁梧,高大剽悍如同黑铁塔一般的人,慢慢的从阳光下走了进来。
一看到那个身影,我顿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愕然,几乎比刚刚看到南宫锦宏还要惊讶,甚至,大厅上一些靠近门口的宾客看到那个进来的人时,已经按捺不住的低呼了起来。
那,是一个年纪颇大的老人,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身锦衣华服,显得身形非常的魁梧,比起清瘦隽永的南宫锦宏和体态微胖的杨万云,这个老人几乎有他们两个人和在一起那么壮硕,尤其高高挺起的将军肚,越发让他显得富态,也又十分的威严。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像是一座山出现在了大厅外,将阳光都遮住了。
而我看着阳光下那张黝黑的脸,惊得睁大了眼睛。
那,竟然是太师常言柏!
他,居然出现了?!
此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下意识的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可怎么看,那个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每一步都带着悍然气势的老人,的确就是当今皇帝的国丈,朝中人人敬仰的太师常言柏!
一见他出现,周围的人甚至还没来得急回过神,离我很近的那种那个桌上,吴彦秋已经站起身来,疾步走了出去。
而紧跟着他的,是正桌上的主人杨万云,还有他身后的家眷。
月蓉夫人有些不知所措的,伸手牵了一下含玉夫人的衣袖,也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那天,是她亲口告诉我,平日里杨万云的生日宴都会给太师下帖子,但常太师德高望重,从来没有来过,所以这一次也不会到场,却没想到,言犹在耳,现在常言柏已经出现在了寿宴上!
顷刻间,杨万云已经走到了大门口,这时吴彦秋已经对着自己的老师行过礼了,常言柏也没看他,只轻轻的挥了挥手,让他站到一边去。
吴彦秋已经是户部尚书,从一品的官员,但在老师的面前,仍旧毕恭毕敬,立刻便垂首退到了一边,站在门口不再动作。
只是,当他站定,再抬头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阳光下他清瘦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意外发生。
不过,门口却是一片安静,只是杨万云走过去,恭恭敬敬的说道:“太师大人。”
常言柏挺着将军肚,负手站在门口,虽然此刻是寿宴的主人来向自己行礼,倒也显得格外的坦然,微微的颔首道:“杨大人,老夫惊扰了。”
“不敢。”
杨万云神色肃穆,两手一拱,长身一揖到地,正色道:“太师大人亲临,杨府蓬荜生辉。”
“哈哈哈哈。”
常言柏抚着肚子,哈哈的笑了起来。
他的年纪虽大,但中气十足,这样一笑只觉得笑声横贯了整个大厅,连两边的乐声都被压住了,笑过之后,他慢慢的说道:“这样的话,那老夫也不客气了。杨大人,给老夫腾出两个座位来,可方便啊?”
两个?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杨万云显然也听出了这句话的异样,下意识的抬起头,朝常言柏的身后看了一眼。
因为他和吴彦秋所站的位置正好挡住了我的视线,我也只能看到高大的常言柏,但他身后哪些人一个都看不到,却发现,在看了一眼之后,杨万云肩膀也微微的抽搐了一下,和刚刚的吴彦秋异样,都一时僵在了那里。
他,还有吴彦秋,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越发的不解,甚至,就连刚刚南宫锦宏绵里藏针,咄咄相逼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的紧张,此刻突然袭上心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采薇看着外面的那一幕幕意料之外的场景,也完全惊呆了,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这时,杨万云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显得有些异样了起来。
他说道:“是,是!下官这就招办!”
他这话,已经不是一个主人招待客人的时候的口气了。
我的心里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越发的凑近屏风,透过那镂空的雕花看着外面,只见杨万云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常言柏点头笑着,慢慢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那些随从护卫和刚刚南宫锦宏带来的侍从一样,都乖乖的留在了外面,只有一个人,毫不避嫌的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
那,似乎不是侍卫,也不是随从,穿着一身还算华丽的长袍,手中握着一把月色扇,轻轻的摇晃着,这个时节还带着扇子,多少有些装腔作势、附庸风雅的感觉,可这人却坦然得很。只是,他这一路走进来,吴彦秋和杨万云都跟着在他的身边,挡住了我的视线,我完全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而他这一路走进来,大厅两边那些宾客们一个个变了脸色,甚至有几个已经吓得手中的酒杯都跌倒了地上,失声低呼——
“那,那是——”
“嘘!不要乱动!”
“小心一点!”
耳听着那些人近乎惊恐的低呼,我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只感到掌心冷汗涔涔。
眨眼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大厅前方,主桌的旁边。
一直站在桌边,静观动态的南宫锦宏这个时候也看清了和常言柏一起到来的人,他的脸色剧变,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他定在那里一下,突然上前一步,两手一拱:“微臣——”
“南宫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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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那杯酒已经被他举到了嘴边,而回想起刚刚含玉夫人斟酒的那一幕,我的心里一沉。
他手里的那杯酒——
就在这一刻,突然,大厅外面传来了一个有些急促的,低沉的声音,一下子打断了他的动作。
“等一下!”
大厅上除了两边的鼓乐之外,所有的人都安静得吃喝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而这一个声音突然响起,虽然不是很大声,却有一种震耳的感觉,让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
我一听到这个声音,更是几乎从椅子里跳了起来。
转头一看,大门外慢慢的走进了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此刻阳光正盛的关系,耀眼的阳光照在那个人的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也让人有些看不清她的容貌,只能看到她身材高挑,轮廓端正,虽然身后一个侍从都没有,孤身一人慢慢的走进来,都给人一种见之忘俗的感觉。
我的呼吸,窒住了。
而大厅上的所有人全都瞪大了双眼,比起刚刚见到南宫锦宏,见到常言柏,甚至见到当朝至尊出现在寿宴上的惊愕和惶恐,这一刻,所有人眼中腾起的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尤其是坐在正前方的杨万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甚至不顾身边裴元灏的存在,下意识的就站起了身来,也碰翻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不知过了多久,从里面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金翘……”
杨金翘!
这一刻,我只觉得心跳如擂,突突的在胸口几乎要迸裂我的身体,眼看着那个身影慢慢的迈入大门,那张端正的,秀致的脸庞也终于清晰的映入了每一个人的眼帘。
那就是杨金翘!
我的手一松,之前捻在指尖的酒杯“啪”的一声落地。
不过,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人注意到我,因为在这同时,另一声巨响响起,“哐啷”一声,所有的人全都惊了一下,一起回过头去。
却见站在杨万云身后的含玉夫人,此刻苍白着一张脸,满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手里的酒壶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完全没有感觉,酒水四溅,甚至已经濡|湿了她的衣衫。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顾不上御前失仪了,她的整个身心全都落在了大门口的杨金翘的身上。
这一刻,所有的乐声也都停下了。
那些乐工们一见这一家的大小姐回来了,哪里还敢动弹,乐声齐刷刷的,却也是突兀的止住,偌大的厅堂内,只能听见杨金翘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那单调,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脚步声,没有一个人再开口,所有的人都屏息凝视,看着她慢慢的走到了大厅的正前方,走到了裴元灏他们的面前。
但这一刻,我突然发现了一件让我感到意外的事。
裴元灏对于她的出现,完全没有任何惊愕的神情。
甚至,他老神在在的,拿着酒杯的那只手稳如磐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斟满了整个杯子的酒水仍旧在杯口晃漾着,也仍旧,一滴未洒。
他一点也不吃惊这个时候杨金翘的出现,难道,他一早就知道了?
这一刻,也由不得我去细想。也许是为了今天这场寿宴,杨金翘也是身着华服,长袍逶迤在地,让她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的沉重,也显得气势非凡,她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走到前面停下脚步的时候,正正站在裴元灏的面前。
然后,她跪拜在地:“拜见皇上!”
……
这一回,是避无可避了!
如果说之前,裴元灏装模作样的,还让大家都要陪着他演这场“微服私访”的戏,但当杨金翘跪拜下来,口称皇上的时候,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她一拜到地,周围的所有人也都急忙起身,跟着她一起齐刷刷的跪拜下来。
“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整个大厅都在嗡嗡作响。
裴元灏的脸上不见喜色,也不见怒色,只淡淡的看了一眼跪拜在自己脚下的这些宾客们,半晌,平静的道:“平身吧。”
“谢皇上!”
大厅中数百位宾客又齐刷刷的站起身来,但没有一个再敢坐下去,全都安静的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看着前方。
杨金翘也慢慢的站了起来,一站定,便低声对裴元灏说道:“皇上,皇上的脾性不与黄酒相宜,这杯酒,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还请皇上勿饮。”
她这话一出口,站在裴元灏身后,与她对视的含玉夫人一下子白了脸。
裴元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酒杯,却像是一点都不意外似得,淡淡的一笑,道:“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朕饮酒的习惯。”
“……”杨金翘没说话,只是更低的垂下了头。
“但这杯酒,可是含玉夫人特地为朕准备的佳酿啊。”
“……”
“如果朕不饮的话,那么你认为,这杯酒的事,朕该如何处置?”
“……”
气氛一下子僵了起来。
周围的人也许不明白,但主桌上那几个,包括我,已经都看明白了。
含玉夫人刚刚拿出的那只酒壶有问题,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一只非常精巧的,内里装有机括的酒壶——两心壶。这种酒壶制造精妙,内里有两个储酒的空间,倒酒的时候,酒分两股,第一杯倒出来的是穿肠毒酒,但第二杯倒出来,却是可口的美酒。
裴元灏手中的这杯酒是——
含玉夫人,她要毒弑皇帝!
现在,杨金翘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出现,出面阻拦皇帝饮酒,显然是要破坏含玉夫人的计划,可裴元灏——凭他在宫中勾心斗角,沉浮数十年,怎么看不清这一点伎俩?他是早就看穿了,所以之前一直不动声色,因为他要看看这些人的态度。而现在,他问杨金翘的这句话,不是问这一杯酒,而是问含玉夫人下毒这件事。
对皇帝下毒,是弑君大罪,他不可能就这样放过罪魁!
杨金翘抬头看着他,脸色似也有些微微的发白,她沉默了一下,也不管旁边的杨万云如何的惊惶,含玉夫人如何的惊恐,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的说道:“这杯酒,妾为皇上代劳吧。”
“……!”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代劳?难道说,她是要——
就在这时,杨金翘已经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的捧过裴元灏手中的酒杯,而裴元灏也不动声色的放了手,沉静的看着她。
我能看到杨金翘的脸色苍白,用力的咬着下唇,嘴唇几乎都被咬白了,那双手也有些微微的颤迹,酒水沿着杯壁流淌了下来。
她这是要代母受过吗?!
不容细想,她已经将酒杯捧到了嘴边。
我顿时急了,如果那真的是一杯毒酒,那她现在要做的是,就是用自己的一条命,为含玉夫人恕罪,更是要救下杨家所有的人!可她怎么能这样无辜赴死?我几乎下意识的就要往外走,但就在我刚刚要推开屏风的时候,含玉夫人一下子冲了上去,一把推开了她的手。
“不要!”
顿时,酒杯应声落地,酒水四溅。
那一声,仿若惊雷炸响,大厅上所有的人都战栗了一下。
杨金翘被含玉夫人那一推,差点跌倒在地,她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抬起头来看向含玉夫人的时候,脸色也有些发白:“母亲!”
含玉夫人惊魂未定,但看着那洒了一地的酒,和安然无恙的杨金翘,又是颤抖,又是惊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儿,你……你,你没事吧……”
“……”
杨金翘看着她,终于慢慢的摇了摇头。
这一刻,我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扶在屏风上的手,这个时候慢慢的握紧了,但我并没有立刻推开屏风出去,也没有放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更是满头冷汗的,继续看着前方。
这时,杨万云扑通一声跪在了裴元灏的面前。
“皇上恕罪!”
话音一落,他重重的磕起了头。
裴元灏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一旁的杨金翘见状,急忙抓着含玉夫人的手,也跪了下来,紧接着,杨家其他的人全都齐齐的跪下,跪在了裴元灏的脚下!
刚刚那一幕已经很清楚了,含玉夫人要下毒弑君,杨金翘拦下了这件事,但不管怎么样,罪已经犯下,如果裴元灏要追究起来,今天杨万云的大寿,只怕就要变成他们一家灭门的忌日了!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裴元灏慢慢的靠坐在了椅背上。
从一开始到现在,他的脸色都没有变过,此刻也只是淡淡的,嘴角微微的勾起一点,那似笑非笑的模样,玩味的神情,越发让人猜不透此刻他的心思,更不知道接下来,杨家要面对何样的处置。
我抓着屏风的手,已经冷汗津津。
眼看着杨万云的额头已经磕得红肿起来,几乎要破皮流血了,这个时候,裴元灏淡淡的说道:“杨万云,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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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云,你可知罪?”
杨万云听到这句话,已经是面如土色,磕头如捣蒜,不住的说道:“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我握紧了拳头,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外面。
裴元灏冷笑着看着他,过了许久,慢慢的说道:“你当然罪该万死。”
“臣——”
“你的六十大寿,上请王侯公卿,下请黎民百姓,可独独漏了朕这一份帖子。难道朕与你君臣数十年,这一点面子都不给?朕不计前嫌到你的寿宴上,竟然连一杯合心意的酒都喝不到;你的夫人更是御前失仪,弄污了朕的衣袍……”
“……”
“你说说,你这是不是罪该万死!”
“……!”
他的话音一落,周围的人全都傻了。
不仅是周围的人,连我也傻了,瞪圆眼睛看着那个男人。
他这一番话,避重就轻,完全就是在,就是在为杨万云一家开脱!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刚刚含玉夫人胆大包天,要以毒弑君的举动,他就这样瞒天过海,不打算追究了?
不,这绝对不可能!
他的性格本来就是阴鸷凶悍,睚眦必报的,不可能吞下这样的委屈,更何况,含玉夫人以毒弑君这件事就算大厅上别的宾客不知道,但这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不可能看不透,这件事也绝对不可能成为永久的秘密,必然会多少传出一些风声的。如果这样十恶不赦的大罪都能宽恕的话,那就是告诉天下所有的人,弑君只是小事一件,那简直就是在鼓动那些人的野心,到时候,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我比刚刚看到他举起酒杯的时候还更紧张,屏住呼吸看着那边。
杨万云愣愣的看着裴元灏,显然他也经历了和我一样的矛盾与纠结,但会过意来之后,还是立刻磕头道:“皇上所言甚是,臣辜负了皇上的天恩,更治家不严,是臣之过,臣罪该万死!”
杨金翘跪在地上,膝行了几步走到裴元灏的身边,也磕头道:“皇上威加四海,仁治天下,还望皇上念在家父年事已高,老迈智昏,饶恕了父亲这一次!”
裴元灏双手慢慢放在椅子的两边扶手上,右手慢慢的敲击了一下扶手,然后笑道:“也对,今日是杨爱卿的六十大寿。爱卿已经六十岁了,老迈智昏,做事难免有些疏忽,也的确是该颐养天年的年纪了。”
“……”
“况且,爱卿还一直打理着朝廷盐道、漕运的那么多生意,这些都是耗费精神的。这样看来,一直让你劳心劳力的,倒是朕不体贴你了。”
“臣,不敢。”
“既是这样,那些生意,还是交回朝廷来作吧。”裴元灏淡淡一笑,低头对着杨万云道:“爱卿,也该歇歇了。”
“……!”
杨万云俯伏在地,一动不动,只有那肩膀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大厅里那些宾客几乎齐齐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杨万云的手里握着几条大生意,那也几乎是天朝的几天财运命脉,尤其盐和丝绸、酒的运营,每年的赋税是国库最大的收益来源之一,裴元灏这样做,是要将这些东西的经营权全部收归朝廷所有了!
他这是——要做什么?!
比起刚刚杨金翘的出现,和杨家一起跪下认罪的时候,此刻虽然杨家看起来已经无刑罚之忧,我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了起来。裴元灏没有大动干戈的下杀手,甚至没有惩治杨家的任何人,可如果他真的以弑君之罪杀掉含玉夫人,或者诛灭杨家满门,都只是针对各人,和杨家而已,现在他收回了那些生意,显然就不是针对杨家,针对这一件事那么简单了!
汗津津的掌心让我握拳头都握不紧了,我慢慢的放下手来,轻轻的捏了一下自己的衣角。
立刻,衣角都被汗水浸透了。
这个时候,杨万云又沉沉的磕了一个头:“老臣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体恤之情!”
裴元灏一笑:“起来吧。你年纪大了,况且今天还是你的寿辰,就不要这么跪跪起起的了。”
杨万云这才慢慢的从地上站起来,但不知是因为跪久了腿麻了,还是刚刚那样磕头让他有些发昏,起身的时候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还是杨金翘和杨金瑶两个人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老父。
杨万云转头看了杨金翘一眼,他下颌上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那暗灰色的眼中不断闪烁着光芒,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此刻,也实在不是他们叙父女之情的时候,杨金翘只双手用力的搀扶着他,低下了头。
此刻,杨金瑶抬头看着杨金翘,脸上满是又悲又喜的神情:“姐姐。”
杨金翘眉头深锁,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杨家用他们的家业,换了一条生路!
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吴彦秋和杨金瑶这门婚事成不了了。裴元灏将那些生意收回来,当然最后是要交给户部的,如果杨家二小姐杨金瑶再嫁给户部尚书,那很可能造成杨家和户部的勾结,相当于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有区别。
而杨家,他也不愿就此放手,毕竟杨万云这些年来有功无过,杨云晖曾经是他的死党,杨金翘也曾经在上阳宫为他出过不少力,撇去利益之前,多少还有些恩情在。
所以,他刚刚表现出对杨金瑶的兴趣……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微蹙眉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吴彦秋。
这个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了,只是看着他微微塌下的肩膀,仿佛上面也压着无形的千斤重担,几乎要将他压垮了。
这时,裴元灏又笑道:“既然刚刚那杯酒已经洒了,那——杨爱卿,再给朕斟一杯合心意的酒来,如何?”
杨万云急忙道:“是!”
他转头正要吩咐,杨金翘已经上前一步:“我来吧。”
杨万云看了她一眼,无声的点了点头。
杨金翘转过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含玉夫人还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面若金纸,目中无光,整个人都懵了一般。她急忙走回来拉着含玉夫人的衣袖,将她一起带走了。
大厅里一片沉沉的寂静。
那些宾客看着刚刚那一幕,就像是一处跌宕起伏的戏,演到这一刻,还不知到底胜负成败如何,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的,全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候着。
不一会儿,珠帘晃动,杨金翘又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手中捧着一只汉白玉雕成的酒壶,那酒壶十分精致,壶身雪白剔透的,当她走过来的时候,几乎能看到里面的酒水微微荡漾的痕迹。
但,含玉夫人却没有跟着她一起再出来。
显然,也是为了安全着想,皇帝能饶了他们一家的性命,实话说,已经是格外的开恩,毕竟弑君不是小罪,更何况九重帝心最难测,万一他心意变了,又要惩治杨家的话,只怕就不是死一两个人能挽回的。所以让含玉夫人退下,当然是不想再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
杨金翘走上前去,低声告罪,然后亲自为裴元灏斟酒。
裴元灏一言不发,连饮三杯。
大厅上,没有一个人敢动,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他连喝了三杯酒。饮毕,他将酒杯放回桌上,微笑着道:“也罢,天色不早了,朕也该回宫了,不然谏官又要到御书房来堵朕的路了。金翘——”
杨金翘急忙上前一步:“在。”
裴元灏看了她一眼,目光却显出了几份柔和,连声音也柔和了下来,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今天就好好跟你家人团聚吧,朕也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要跟他们说的。”
“谢皇上体恤之情。”
“过两天——朕再跟你详说。”
杨金翘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还是立刻低头道:“多谢皇上。”
她“死”了这么多年,突然在今天“起死回生”,不仅对杨家,对皇帝,对周围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大事,现在她到底要以什么身份回归,她跟裴元灏之间,可有协定?
是过去那个上阳宫谨言慎行的金翘夫人?还是杨家大小姐?
又或者,是杨云晖的——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这时,裴元灏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起身来,常言柏和南宫锦宏全都走了上来,裴元灏这才微笑着回头看了南宫锦宏一眼,笑道:“爱卿今日过来,也是来给杨爱卿贺寿的?”
南宫锦宏急忙低头拜道:“是。”
“朕倒不知,爱卿与爱卿情谊笃深。也罢,你们两个人该好好聊聊。”
“……是。”
南宫锦宏似有些迟疑,但也不敢再说什么,一直躬身俯首。
裴元灏这才一挥袖:“走了!”
一边说,他已经迈步向外走去,当他走过大厅的时候,两边那些站立的宾客全都齐齐的跪了下来,立刻就乌压压的跪了一地。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到大厅的中央,正与我所在的这处屏风平行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向了我这一边。
那双漆黑犀利的眼睛,仿佛刀剑一般的锋利,几乎刺穿了那张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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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杨金翘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寒光,道:“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死,但那个时候,再要下手,已经没机会了。”
“……”
我不由的感到心中一阵发寒——“所以,你终于等到了第二次机会。”
“不错,就是那个刘轻寒行刑的刑场上!”
“……”
“可惜!”她狠狠的咬着牙,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居然,又失手了!”
“……”
我听着她一口银牙咬得格格作响,却不知为什么,笑了一声。
她看着我,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
我却越笑越厉害,甚至到最后笑得脸都红了。我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刺杀裴元修,虽然得手了,裴元修却阴差阳错的逃过一劫,反而促成了我和他的婚事;第二次的刺杀,偏偏又射中了韩若诗,阴差阳错的还是失手了,却又促成了裴元修和她的婚事。
听着我仿佛带着玩笑的口吻说着那些话,杨金翘的神情也显得越发的黯然了起来。
我笑着说道:“你们,真像是月老庙的!”
她看着我微微发红的眼睛,眼中的恨意渐褪,却像是浮起了一丝愧疚的神情,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轻轻的说道:“如果不是我们,如果我们没有失手,你大概也就不用嫁给他了。”
“……”
“那你的人生,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
“……”
我的笑声止住,人却有些恍惚,抬头看了她一眼,半晌,又淡淡的笑了一下。
其实,未必。
未必会更好,也未必会更坏,只是回想起那个时候,裴元修在几乎濒死的绝境里,仍旧对我不肯放弃的样子,就算没有那一箭,也许在别的时候,别的机会里,我仍旧逃不开,我和他,也终究要经历那一番的死别生离。
这个世上的很多事,一饮一啄,皆为前定。
只是不知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我和他将来的路,又会往何处去?
……
这一回,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下来,桌上那一盏烛火摇曳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点真实的饥饿感,刚抬起头来,杨金翘就伸手将桌上那一碟点心推到我的面前,见我看着她,便柔声道:“我猜你今天一定没怎么吃东西,肯定饿了。”
“……”
“吃点吧。”
我点了点头,从碟子里捡了一块尚还温热的桂花糕,刚刚送到嘴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抬眼看着她:“今天,皇帝来杨家的事,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默认。
“你们,早就见过面了?”
“嗯。”
“什么时候见的?”
“就是那天,那个刘轻寒行刑的那一天。”
“……”
我果然没有猜错,那天刑场大乱,那支箭射中韩若诗之后,我看到裴元灏立刻派出身边的人四处搜寻,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又见面了。
“然后呢?”
“然后?”
我拿着那块糕点,虽然甜美的滋味一直在鼻尖萦绕,虽然我也的确有些饿了,可这个时候,却一定要吃下去的欲望都没有,我的目光渐渐的变得有些炙热了起来,灼灼的看着她:“在那之后你们又作了什么?为什么你之前都一直没有跟我联络过,却在那之后,给我送来了那支箭镞?你跟他——”
被我这样看着,杨金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平静的说道:“我承认,皇帝他——他一直没有忘记你,就算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但我感觉得到,这些年来,他对你并没有死心。”
我的眉头下意识的一皱。
她又接着说道:“不过,我不是任何人的刀,也不会让任何人利用。”
“……”
“我送你那支箭镞,并不算打乱你的计划。你的女儿在皇帝的身边,你要北上,这是迟早的事。”
“……”
“我只是担心,那个时候,你和刘轻寒在一起。”
我抬头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我跟他在一起,我会跟他走?”
“你不会,”她平静的说道:“这一点,我还是很了解你的。只是,当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难免会有一些不受控制的时候,让你尽快上路,才能避免一些意外发生。”
“……”
我沉默了下来。
虽然,从收到那支箭镞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是在被人催促,甚至说控制着,只是,听见她这样说出来,难免有些不忿。
我拿起那块点心,轻轻的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非常的浓郁,甜而不腻,但我吃那一口,却有些味同嚼蜡的麻木。咽下去之后,我抬眼再看着她的目光,目光的温度也变得冰冷了一些,说道:“那现在,我已经如你,如你们所愿到了京城了,你们打算怎么做?”
她勾了一下唇角,说道:“你也不要生气。虽然,皇上要让你进京,一定有他的目的,但我——我希望你进京,只是希望你能离开江南那个危险之地,最主要的,是希望你能离开裴元修的势力范围,你,也不要把我想得太功利。”
“……”
她这样一说,反倒让我有些无话可说。
不能否认,她催促我上路是对的,再在扬州拖延下去,难说会发生什么意外;而这一路上,王老板受她的托付一路照顾我,也的确让我免除了许多的后顾之忧;甚至到现在,裴元灏也并没有立刻对我动手,这在我之前的预测中,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我叹了口气,也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便问道:“对了,含玉夫人,她没事吧?”
杨金翘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我急忙问道:“怎么了?”
“她没事。”她的眉头仍旧紧锁,眼神中也透出了几份悲戚之感,轻轻的说道:“她,她一直怀疑云晖的死是被皇帝设计,所以这些年来一直不能释怀。今天,她实在是太冲动了!”
“那皇帝他会不会降罪于含玉夫人?”
“皇上已经把杨家的好几笔生意都收走了,我想,他不会做得太绝。”
“那夫人现在——”
“我跟她已经谈过了,她现在也是悔恨不已。父亲让她这几天闭门思过,如果形势不对的话,就让她先回老家去躲一阵,避避风头。”
“……这样也好。”
我倒是松了口气,含玉夫人为报“杀子之仇”而一时冲动毒弑皇帝,那是灭九族的大罪,裴元灏能留她一条命,实在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但君心难测,谁也不知道这件事他会不会还记着,将来又会如何处置杨家的人,避避这个风头,应该是比较妥当的。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金瑶小姐呢?”
她的呼吸一窒,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目光专注而炙热起来:“金瑶小姐的事,你是不是也知道?”
“……”
这一回,她沉默了下来。
一看到她这样,我心里那隐隐的不安越发的深重了起来,正色问道:“金瑶小姐被吴彦秋退婚,皇帝今天又突然对她表示出亲近之意,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皇上要收走杨家的几笔生意,应该是在很早之前就有打算的,只是,他和云晖情谊笃深,也不忍心就这样把杨家打压下去,所以——”
“所以,他有意召金瑶小姐进宫?”
“对。”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这样的话,表面上还是很说得过去,裴元灏虽然是要收回那几笔生意,但并不打算完全的打压杨家,给与一些好处,是君王惯用的手段。从杨家的女儿中选出一个到后宫,可以保持杨家的盛宠不衰,也是他的一个态度。只是,杨金翘这些年都是一个“死人”,她必然不能去承受皇帝的恩宠,那么二小姐杨金瑶,就成了皇帝沟通杨家的最好的人选了。
只是——
“为什么不让皇上给你那些兄弟一个官做?这样也完全可以表现皇帝的恩宠啊!”我皱着眉头说道:“何必一定要让她进宫?”
杨金翘的眉头也皱紧了,眼神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因为,我听说她一直不愿意嫁给吴彦秋。”
“啊?”
“这门婚事又是父母之命,又是两个家族的利益联合,况且那边是皇后的势力,她完全没有能力反抗。”
我哑然失笑:“所以,皇帝有了这样的心思,你没有阻挠,反倒助长他?”
“……”
“你难道忘了,当初自己在上阳宫的时候,是何处境?为何又要让金瑶小姐去经历同样的事?况且,她的性格天真率直,哪里是能在宫里活下来的人?”
听见我这样的责问,她也显得非常的后悔,忍不住伸手扶着额头:“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
“可是现在——”她抬头看着我:“现在该怎么办?”
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杨金翘也有无助和无措的时候,只是这件事,的确和别的不同,杨金瑶下半生的幸福,就全在裴元灏的一念之间了。
她,会走上当初杨金翘,还有我的老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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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走上当初杨金翘,还有我的老路吗?
脑海里浮现着杨金瑶天真烂漫的笑颜,和她谈论起吴彦秋的时候,比星子还更闪亮的眼睛,再看着眼前杨金翘那矛盾而挣扎的眼神,我的心也像是被百爪抓挠着,纠结不已。
“那,你去跟金瑶小姐谈过了吗?”
“还没有。”
我沉默了一下,轻轻的说道:“虽然这件事,不好由我这个外人来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可能金瑶小姐对吴彦秋,已经有好感了。”
“什么?!”
杨金翘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看着我,不可思议的道:“她,她对那个吴彦秋有,有好感?”
“以我来看,应该是这样。”
“怎么可能?!”她愕然大惊的说道:“前阵子,她还一天到晚的闹,要拒绝那门亲事。是她自己说的,她不想步我的后尘,不愿意接受爹娘的摆布,怎么现在又——”
我叹了口气,简单的将我和杨金瑶最近的沟通跟她说了一遍,也提了一下杨金瑶女扮男装,偷偷去看吴彦秋的事,最后我轻声说道:“论理,这件事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插嘴,只是,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些真相。这两天的相处,我也把她当妹妹看待,和你不希望她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一样,我也希望她能嫁一个自己爱的人。”
“……”
“毕竟,人这一生,能遇见一个可思可想,可念可痛的人,实在太不容易。”
“……”
“就算遇到了,也许一场雨打风吹,就天各一方了。”
“……”
“我希望她不要经历这些。”
“……”
听着我的这些话,杨金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也越来越沉痛,好像有一把钝刀在用力的割着她的心,她喃喃的自语道:“我真的没有想到,真的,没有想到……”
“……”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低呼了一声,用力的抱住了头。
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样子,我也感到一阵窒息,但还是有些艰难的开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杨金翘抬起头来看着我。
一对上她的眼睛,我突然感觉到心头一阵发沉,好像她这么多年来,承受的一切,都在这一刻从眼神中完全无碍的倾斜出来,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她见我话出一半,却又止住了,紧缩着眉头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
那些话,终究问不出口。
她看着我,目光也显得有些纠结,但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长叹了一口气,扶着桌沿站了起来,说道:“天色不早了,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你先休息吧。我也要回去看看母亲了。”
我也站起身来:“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你知道我女儿的消息吗?她进宫之后怎么样了?皇帝有没有告诉过你?”
杨金翘轻轻的摇了摇头:“妙言公主的事,除了认祖归宗,敕封为妙言公主之外,任何关于小公主的事,皇上都很谨慎,不肯轻易的提起。”
“……这样啊。”
虽然早就知道,住进杨家的这几天,我也曾经不止一次的向杨万云打听,但什么都没有探听到。裴元灏对于妙言的事非常的谨慎,一丝一毫都没有轻易的透露出来。
我也不知道,现在妙言的病情到底如何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也叹了口气。
杨金翘,柔声安慰道:“公主毕竟是皇上的骨肉,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你也不要太担心。至于其他的事——”她看了我一眼,别有深意的道:“将来再说吧。”
“……”
我没有接这个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她走出这个房间,外面夜色深沉,远远的还能看到几处宅院的屋檐下亮着殷红的灯笼,在这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的无力,甚至有些淡淡的哀意。
我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纤细的影子洒在地上,过了许久,终于慢慢的合上了房门。
|
这一夜,我相信是很多人的不眠之夜。
早上起身,来服侍我梳洗的采薇竟然也是眼睛红肿,一看就是晚上没睡好,给我梳头的时候,更是呵欠连天。
我看着铜镜里她捂着嘴,大打哈欠的样子,她也看着我,急忙低下头:“夫人,采薇知错了!”
“怎么,没睡好啊?”
“嗯。”
“是担心,还是害怕?”
“既担心,也害怕。”她小心翼翼的说着,又看着我平静的眼瞳:“夫人,你不怕吗?”
“……”
回想起昨天,裴元灏走过大厅的中央停下时,透过那镂空的雕花看向我的眼神,我沉默了一会儿,只淡淡的说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不要太过担心,庸人自扰了。”
“哦……”
虽然答应着,但显然见到皇帝这件事对于这样的小丫头来说,仍然是很大的震撼,她一整天做事都有些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作什么,我无奈,只能让她下去再打听打听,看看杨府今天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不一会儿,她就回来告诉我,含玉夫人昨晚连夜出府了。
“哦?”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看来,杨万云还是非常谨慎的,虽然皇帝那边没有下一步的举动,但他已经做出反应了。
我想了想,便说道:“也罢,这样对他们也好。”
一边说着,我一边从卧榻上站起来,道:“采薇,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出去?去哪儿?”
“嗯,就去看看金瑶小姐。昨天那件事之后,也不知道她怎——”
我的话没说完,采薇就说道:“不用去了。”
我一愣:“为什么?”
“她也一早就走了。”
“什么?她也走了?她去哪儿了?”
难道,为了逃避裴元灏召她入宫为妃,她也跟着含玉夫人一起走了?
采薇说道:“她进宫了。”
“什么?!”
我一下子都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看着她:“你说什么?金瑶她,她进宫了?!”
“对啊。一大早就走了,是宫里派人来接的。”
“……”
我懵在了那里,一时间连呼吸都窒住了,采薇看着我惊惶不已的样子,也给吓着了:“夫人,你怎么了?”
她上前来扶着我,而我立刻就要往外走去,她赶忙搀着我的手臂:“夫人,你要去哪儿啊?!”
话没说完,我刚走到门口,却迎头撞上了杨金翘。
一看到她,我也顾不得其他,急忙问道:“金瑶小姐进宫了吗?!”
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圈发红,眼底慢慢都是青黑色,一听见我这样劈头就问,她的神情更加黯然了一些,站在门口,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闷的慌。
“怎么回事?是皇帝召她入宫?”
“不是,是皇后。”
“皇后!?”我又是一愣——常晴?常晴召杨金瑶入宫?“为什么?”
杨金翘黯然的说道:“也没说其他的,只说皇后娘娘召她进宫说说话。”
“……”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也沉了下来。
皇后召请大臣的妻女进宫说话,这不是常有的事,但这几乎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帝如果要纳哪一家的女儿进宫,事先都一定会由六宫之主的皇后出面,将那小姐召进宫中谈话,也就是审查那人的脾气个性,能否承主隆恩。
我没想到,一切来得那么快。
皇后召杨金瑶进宫,这已经是将来要册封她的先兆了。
我急忙抓着杨金翘的手:“不能想想办法吗?”
“……”
她看了我一眼,有些无力,也有些无助。
看着这样的她,我自己也慢慢的放开了。
是啊,怎么想办法?
要册封杨金瑶,是皇帝的意思,又有谁,能改变皇帝的旨意呢?
我后退了两步,肘弯碰到了凳子,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的跌坐下去,采薇唬得急忙过来扶着我,生怕我昏倒过去,杨金翘站在门口,阳光下,她的脸色也是苍白如纸。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着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也沉默着,许久,慢慢的说道:“皇上起了这个念头,还有什么办法?”
……
就在我烦恼纠结不已的时候,突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金翘回头一看,却是一个侍从急匆匆的跑了过来,一脸惊慌不已的表情,一看到杨金翘站在我门口,急忙说道:“大小姐,可算找到你了。”
“什么事?”
“大小姐,快去大厅,皇上派人来了!”
“什么?!”
她惊了一下,下意识的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愣住了,她又急忙问那人道:“皇上派人来干什么?”
“这,小人也不知道。大小姐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她又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跟着那侍从匆匆的走了。
虽然全身无力,但我还是扶着桌沿,下意识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一阵鸡飞狗跳的慌乱声,整个杨府的下人都朝外面跑去。
采薇扶着我站在门口,这个时候也吓得不轻:“夫人,皇上又要干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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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现在看到你,看到你无恙,我心满意足了。”
听到常晴的那句话,我的眼泪再也按捺不住,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这一回,反倒是她来安慰了我,她握着我的双手,轻轻的将我牵到桌边坐下,然后慢条斯理的说道:“跟我说说,你这些年来过得如何?我听说,你跟那个——”
看她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是,我嫁给了裴元修。”
“……”
她的目光闪烁着,对我这样的坦然,她虽然并不意外,但我能感到她的忧虑,而我相信在当年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一定比此刻更加震撼。
我说道:“我离开京城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总之,一言难尽。”
“那现在呢?”
“现在?”
“是,我听说,他前些日子已经——”
比起刚刚,对这件事她似乎更加难以启齿,我也笑得越发坦然,让她不那么尴尬:“我知道。江夏王女已经过门了,其实,我离开金陵的那天晚上,就是他们两办喜事的当晚,也有他的人来拦着我,不过,幸好我在西川的朋友带着手下来,才把我救出来。”
“哦……”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我:“其实,我之前一直猜测,你会回西川。”
“……”
“而且,我听说,那个刘——他被人救出来之后,好像也去西川了,是吗?”
我点了点头。
她柔声道:“你为什么没有一起去呢?”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沉默了许久,苦笑了一声:“我,妙言她,已经到京城了啊。”
“啊……”
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醒悟过来,而随即,眼中立刻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失落,其实我也能明白,她是不可能体会到母子连心的感觉,对于她来说,也许要考虑后宫的平衡,要考虑前廷的争斗,要考虑家族的荣辱,但孩子的事,她也许一辈子都不用去操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淡淡的笑道:“是啊,我差点忘了……妙言公主。”
一提起妙言,我倒是精神一振,看着她问道:“娘娘,我其实也一直想要知道,现在妙言在宫里怎么样了?她病情有没有好一点。”
常晴却叹了口气,道:“我也希望自己能告诉你,但——”
“怎么了?”
“妙言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
“为什么?”我大吃一惊,她是后宫之主,妙言是我的女儿,身边没有母亲,理所应当会交给她,就算她要教养太子殿下,抽不出心神,也应该是由她指一个嫔妃来抚养陪伴妙言才是啊!
常晴平静的说道:“你不要急。妙言的事我的确一无所知,因为从她回宫开始,就一直是皇上亲自带着她的。”
“啊?”
“吃饭穿衣,问汤问药,所有的一切都是皇上亲自过问,除了上朝之外,其他时候,她都是跟在皇上的身边的。”
“……”
我不由的愕然。
要说皇帝亲自教养自己的孩子,历来都是罕见的,就算真的有,也应该是太子,或者得宠的皇子公主,我也知道,裴元灏并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人,但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花费自己的时间亲自去教养妙言。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常晴,只见她的眸子满是温柔,似乎也带着一点复杂的神情看着我,我想了想,笑道:“倒是让皇上费心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又接着说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妙言的消息,我会让人多留意一下,如果她的病情有起色,我会差人出来告诉你的。你也知道,我不是时时都能出来,今天——今天也是皇上松了口。”
我没有问她皇帝为什么会松这个口,只是想了想之后,我说道:“娘娘如果要传消息给我,就不要往这里传了。”
“为什么?你要走?”
“嗯。现在金翘夫人已经回来,有一些事我已经弄清楚了,也不便留在杨家了。”
“那你要去哪里?”
“铜雀台附近,我,有人送了一个宅子。”
“有人送你宅子?”她挑了一下眉毛,就算是身居后宫的皇后,她也知道在京城送一所宅子意味着什么,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什么人,这么大的手笔?”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敏锐,立刻就回过神来:“他?”
“嗯。”
“他知道你回京城,所以让你住过去?”
“嗯。”
她沉默着看着我,过了一会儿,长出了一口气,淡淡道:“他对你,倒也真的是尽心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也好,你住在杨家,这里人多嘴杂,对你也不好。你什么时候过去?”
“应该就在这两天了。”
“需要我派人——”
“不用,”我微笑着说道:“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次带了些钱过来。再说了,现在这样,杨家的人也一定不会不管我的。”
看我说得好像赖上他们家了似得,常晴也忍不住笑了笑,闲话道:“你跟他们家,尤其是他们家二小姐,倒是合得来。我听她口里这位’姐姐’,好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我忍不住也笑了笑。
她温柔的笑道:“这个丫头,虽然傻了点儿,但是天真可爱的,其实本宫也很喜欢她。有你给她指点指点,她的将来,也会少很多弯路。”
一听她这么说,我的心情不由的一沉。
她何等敏锐的人,立刻就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一黯,偏过头来看着我:“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娘娘可知道,金瑶小姐之前是跟吾尚书有过婚约的?”
她立刻点了点头:“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件事也只是他们嘴上说了一下,并没有真的成形。前些日子在景仁宫用膳的时候,皇上突然问起杨金瑶的事,问我知不知道她的年岁脾性,我猜到皇上对她有意,就立刻给彦秋传了消息过去,他就把这门婚事推了。”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立刻问道:“怎么了?”
“娘娘让吴尚书推了这门婚事,难道不可惜吗?”
她越发的不解了起来:“这门婚事,我看彦秋也并不热络,而且听说,杨家这边,那个金瑶也一直在闹。再说了,两个人的年纪,是差了一点,现在推掉这门婚事,不是她求仁得仁吗?”
她说完,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沉思了一下,轻叹了口气:“娘娘,小丫头过去不懂事,但终会有懂事的时候。”
“……”
“金瑶小姐之前一直闹,不过是她任性妄为罢了。我来杨家这几天,也跟她好好的谈过。”
“……”
“现在,我看她对吴尚书,似乎已经有请了。”
“什么?!”
常晴一愣,诧异的看着我:“真的吗?她告诉你的?”
“她,倒也没有直接说,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可我看她,应该是有意的。”
“……”
常晴惊得呆在了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说道:“只是,我不知道吴尚书是怎么想的。毕竟,一开始闹的,是这个丫头,现在后悔的,又是她。”
“彦秋……”常晴微微蹙眉,像是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的说道:“说起来,自从杨万云的寿宴,他回来之后,就有好几天都称病没上朝。”
“是吗?他病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病,皇上派人去他府上也看了,但都说不清。”
“……”
“他平时身体也还好,没见过这么病的。”
“……”
“难道他——”
我没说话,只是回想起那天在寿宴上看到他面对咄咄逼人的杨金瑶时,有些失措的样子,和裴元灏出现之后,他几乎失魂落魄的神情。
他,会有同样的感觉吗?
杨金瑶问他,每天要处理那么多的事情,有没有犯过什么错误,或者说,有没有做过什么错误的决策,吴彦秋的内心,会怎么回答呢?
常晴的眉心都出现了三道浅浅的褶皱,喃喃道:“难道他们真的……”
我急忙说道:“娘娘,这件事——金瑶她毕竟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姐——”
“我知道,我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的。”
“那,这件事,还能有挽回的余地吗?”
“你是说,皇上对金瑶?”
“嗯。”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你也知道,皇上如果要纳妃,那一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这一次,他收了杨家的好几笔生意,册封杨家的女儿,是势在必行的。”
我急切的道:“可是,也未必一定要是金瑶啊!”
“……”她一愣,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也看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这件事,我和你说了,都不算。”
“……”
“而且,”她的口气中带上了一丝迟疑和无奈,沉默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在后宫,我也需要一个可以帮我的,我的人。”
我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你也许不知道,南宫离珠,已经要恢复妃子的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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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要复位了?
这件事让我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说起来,她因为虐待二皇子念匀的事被贬,已经过去快四年了,照裴元灏对她的感情来说,其实这个惩罚的期限已经够长了,现在才考虑让她复位,对我来说已经是很意外了。
只是,如果她要复位的话——
我头一个就想到了念深,便问道:“如今,太子殿下如何?”
常晴想了想,说道:“其实,皇上真的让南宫离珠复位,本宫反倒就不那么担心念深了。”
“哦?为什么?”
她淡淡一笑:“你想想,皇上贬了她整整四年,是为什么?”
“……”
“这些年来,皇上的子嗣也多了起来。其实前几年,我一直担心念深的太子地位不稳,也想了很多办法,但我必须要说,南宫离珠这些年都没有复位,让念深受到的冲击小了很多。”
“……”
“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她别有深意的眼睛,沉默了一下,轻轻的点了点头。
按照裴元灏的本意,和他对南宫离珠的感情,整整贬了她四年,的确是一件很不同寻常的事,我也不相信南宫离珠没有做过努力,甚至这些年来南宫锦宏在朝中的地位稳固,也有一定程度上裴元灏对他的纵容,和对南宫离珠的补偿,因为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让南宫离珠复位,大概就是考虑到了太子的位置。
一旦南宫离珠重新坐上后宫中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丽妃的位置后,加上其他的嫔妃也开始陆陆续续的为皇帝诞下子嗣,念深一定会受到来自她,和其他嫔妃,其他皇子的冲击。
而裴元灏本人,是从来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精力过多的往后宫这些女人的争斗里放的。
所以,为了稳固太子的位置,他只能一直放置南宫离珠在婕妤那个位置上多年,不升不降,不让她恃宠而骄,也不逼她狗急跳墙,这样一来,太子之争的风险就小了很多。
但现在,他打算让南宫离珠复位,一方面来说,常晴的确要考虑在后宫当中,也许又要起一番风雨,另一方面也可以猜测,裴元灏对念深太子的位置已经完全不再心存疑虑,才会让南宫离珠复位。
只是,南宫离珠毕竟是南宫离珠。
哪怕当初我能谋算申柔,甚至害得她流产,可我根本不能彻底的赢她,对于女人来说,任何的地位也罢,子嗣也好,可以用来争宠的手段都不过如此,但南宫离珠拥有的,是裴元灏几乎全副的心神,是这个男人不能割舍的爱恋。
一旦她复位,依仗裴元灏的宠爱,她又会在后宫中掀起何等样的腥风血雨?
我虽然对后宫的那些争斗从来都不感兴趣,可争斗也罢,情谊也罢,我都是固执的站在常晴的这一边的,如果南宫离珠真的复位,冲击最大的,就是常晴,我也万万不忍心看到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不过——
我微微蹙眉,说道:“娘娘你也见过金瑶了,她——她的个性,就算她真的进宫,和娘娘一道,我看她也只会给娘娘添乱,帮不上什么忙的。”
除非,是用一个新人来邀圣宠,但又有谁所承的恩宠,可以超过南宫离珠的?
听我这么说,常晴也轻叹了口气。
她识人的能力不差,金瑶进宫这一次,她一定也看得出来这丫头的脾性,就目前而言,杨金瑶根本不是一个能在后宫好好生存的女孩子,更妄论帮皇后的忙了。
常晴眉头紧皱,喃喃道:“那能帮我,还有谁呢?”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也看了我一眼,我们两都沉默了下来。
之后,我们两又谈了一会儿,但内容也不出于这件事上,我可以感觉得到,南宫离珠将要复位给她带来的压力,而同时,金瑶的幸福,也是我这一刻不愿意放任的事。
就在我们两个人谈得正入巷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都同时停了下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
“皇后娘娘。”
是杨金翘的声音。
我和她也几乎同时精神一振,她的眼睛都亮了一下,立刻抬起头来:“什么事?”
“时候不早了,宫里来人催了。”
“……”
“还请皇后娘娘起驾。”
“……”
常晴看了我一眼,淡淡笑道:“每次和你一聊,晨光就过得特别快。”
我笑了一下:“我也希望,能与娘娘多些时间相处,只是——”
只是,我和她,都是身不由己的。
她叹了口气,扶着桌沿站起身来:“也罢,今天见到你,我也放心了。等你到了新的宅子之后,我再让人来看你。”
我点点头,柔声道:“有些事,娘娘也不要太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
“本宫明白。”
她说着,又握着我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背,这才转身走过去,门外果然是杨金翘在候着,她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说道:“皇后娘娘,宫里来人,在大厅那边候着,请娘娘回宫了。”
常晴点了点头,回头看见我要往外走,便抬手摆了摆:“不用送了,你好生歇着吧。”
“是。”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出去,杨金翘跟在她身后往外走,临走前,有意无意的看了我一眼,而我站在门口,也淡淡的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冬日显得有些单薄的阳光里。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车马声,人声喧哗,我便知道,皇后起驾回宫了。
随着她一走,再来的就是宫里的赐食,依旧和往日一样,菜色不同,但是是辛辣的口味,对于我这样口味嗜辣的人来说,的确是无尽的诱惑。
但我也只是坐在桌边,看着那些精致的鸡翅木雕花盒子里放着的热气腾腾的菜肴,却没有动筷子的欲望,而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杨金翘的脚步声,我没有让采薇关门,所以远远的就看到她神色复杂的走了过来,一进门,看到那些精致的菜肴,她似笑非笑的说道:“皇上对你的事,倒真是看重得很。”
我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对着我轻描淡写的笑容,她的神情却更严肃了一些,沉默了一下之后,她问道:“刚刚,你跟皇后娘娘谈了些什么?”
我笑道:“你没听到吗?”
她一愣,随即也笑道:“我不嫌命长。”
我笑了笑,便坦然的说道:“也没聊什么,只是叙叙旧,这些年不见了,总有些话要说。我,也对金瑶小姐入宫的事,谈了谈自己的看法。”
“你对金瑶的事,倒是很尽心。”
“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无谓再多一个伤心人。不是吗?”
“……”
她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又接着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已经在贵府打扰了这些时日了,我心里也很过意不去,再说杨大人的大寿已过,这些天宫里人来人往的,也实在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我该告辞了。”
“你要去哪里?”
感觉到她骤然紧张了起来,我淡淡的一笑:“我在京城已经安排下住处了。”
“哦?”
她一时有些怔忪,看了我一会儿,笑道:“你倒比我想的,还要神通广大。”
我也笑了笑:“不过,朋友多些罢了。”
我看她也没有要强留我的意思,毕竟我留在杨府对于他们来说也没有太大的益处,而且住也是住在京城里,裴元灏也早就掌握了我的行踪,他们对我已经不再负有责任了,这样一来,事情也就很好办,我直接去向杨万云请辞,他也坦然,倒是月蓉夫人舍不得我,挽留了我一番,最终还是被我婉拒了。
倒是杨金瑶,听说我要离开的消息,非常的激动,跑到我的房间里来闹了一番。我也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对她的影响有多大,她已经把我看成了她的保护者,和几乎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我这一走,她对她和吴彦秋的事就显得相当的没把握了,所以,她当然是和府上下最希望我留下来的。
我只能耐心的给她解释,并且保证我住的离她不远,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到我家里来,想我倾诉,我也会尽力的帮她,得到了这样的保证,加上杨金翘的管制,她才终于消停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带着采薇出了杨府。
杨万云倒是非常客气,带着自己的几位夫人和子女都出来送我,我的行李不多,但也给我装了一辆大马车,并且吩咐车夫送到之后也就不用回府了,那马车就算是送给我了,甚至到了车上,还看到车厢里成堆的礼盒。
采薇笑道:“杨大人他们还真客气啊。”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马车慢慢的朝前行驶,摇晃着的车厢里,两个人不动不说话,就显得格外的无聊,她手又欠,便动手动脚的想要拆那礼盒,我骂了她两句,但自己也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便也没多管,采薇笑嘻嘻的拆开了一个,就听见她低呼了一声:“我的妈呀!”
一哆嗦,差点摔了那盒子。
我探头过去一看,也吓了一跳,那竟然是满满一盒的明珠。
采薇的眼睛都被珠光映花了,老半天才吃吃的对我说道:“果然,果然是皇商,真是出手不凡啊。”
其实,我也给吓了一跳,见过送礼的,但还没见过这么送礼的。
这只盒子还是那一堆里最不起眼的,居然都是满满一盒明珠,就不知道其他那些礼盒里是什么了,只怕价值都不低。
无功不受禄,不过——算来,我对杨府未必无功,而且,杨金瑶跟杨万云谈过之后,他对我的态度依旧,还送了这样重的礼,我倒也有些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而且,有钱也不是坏事,也许将来,我要使钱的地方还多,这些对杨家来说,也实在是九牛一毛,我便索性昧着良心收下了。
从杨府到铜雀台,路程并不远,走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铜雀台附近。
这里的地段非常好,算是京城里有名的达官贵人置房舍的地方,又热闹又繁华,只是许多年前,在这里经历的那个晚上,让这一片繁盛的风景在我的眼中,显得有些异样。
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虽然也是本地人,但对这边似乎也不是太熟悉,毕竟这里达官贵人的宅邸鳞次栉比上去敲哪一家的都不对,而且我也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我来这里,不想太张扬,所以他问过我之后,便找人问路。
正好这时,旁边路过了一个穿着长衫,像是读书人模样的路人。
车夫客客气气的道:“这位先生,劳烦指个路。”
那人停下来,也和气,道:“你要去哪里啊?”
“想请问一下,这里附近是不是有一个宅子,姓刘的。”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读书人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了几份惊愕的神情看着车夫。
车夫被他这样一看,也愣住了,下意识的道:“怎么了?”
我坐在车厢里,靠在窗边,轻轻的撩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那路人显然也是这里的本地人,口音听起来非常的熟悉,他的脸上满是奇怪的神情:“您问的是,刘大人的宅子?”
“是。”
那人微微皱眉,上下打量了车夫一番,又偏过头来,看了看这辆马车。
我心里不由的嘀咕了一声。
看那人的神情,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车夫笑了笑:“还劳烦您指一下。”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便抬手往前面指着,说道:“在过去一条街,左转就到了。老大一个宅子,一看就能看见。”
车夫急忙笑道:“多谢,多谢!”
说完,他挥了挥鞭子,马车又摇摇晃晃的往前驶去。
我仍旧靠在窗边,不动声色的看着外面,只见我们的车已经驶出去好远了,那读书人还是站在原地,一脸奇怪的表情,半晌,才摇了摇头,像是笑自己多管闲事一般,转身走了。
这一刻,我的心里不由的有些忐忑了起来。
这宅子,有什么问题吗?
不过,也不容我多想,这条路原本就不远,车轮夺夺几下,不一会儿就拐了个弯,这里的人声倒是要比刚刚那条街上情景一些,马车停了下来,那车夫跳下来,走到窗边说道:“颜大小姐,已经到了。”
“好。”
我让采薇先下了车,然后自己慢慢的走过去,他们扶着我下了马车。
落地站定,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眼前的那个宅院。
而这一刻,我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雷轰了一下似得,就这样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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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蹙着眉头,没有说话。
要说鬼怪什么的,子不语怪力乱神,除了小时候被家里的大人欺哄,相信如果指了月亮会被割掉耳朵之外,懂事一点后,我就很少真的相信这些了,况且,昨晚整整一夜,我睡得安安稳稳的,连风声都没听到,更别说鬼哭了,如果真的闹鬼,鬼欺生,不应该过来吓吓我和采薇的吗?
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鬼怪作祟,还是一说呢。
看着老朱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我温和的说道:“也罢,我知道了就是了,你起来吧,地上凉。”
老朱连连道谢,这才扶着旁边的椅子,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问道:“这里闹鬼的事,有外人知道吗?”
“并没有别人知道,原本家主不来,这里就没什么客人,只有每月送柴米的人上门,老奴也不会跟他们多嘴。过去,老奴的家人在这里,后来这宅子不太平起来之后,他们也都回乡下去了,不过老奴跟他们都说过,不让他们出去乱说。”
我点了点头。
老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的问:“大小姐,可还有什么事吗?”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摇头道:“也没什么了,你下去忙吧。只有一件,等我去添置了那些杂役仆妇之后,你说话可要留神了。”
“知道,知道。老奴一定不会乱说话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挥挥手让他下去了,没坐一会儿,手边的茶也凉了,采薇过来正要给我续上,我反手盖住了茶碗:“不用了。”
“夫人不喝茶了吗?”
“不喝了。你陪我出去走一趟。”
“走?去哪儿?”
“你不是说这府里没什么人气吗?我们就给这宅子添点儿人气。”
采薇一听,立刻明白过来,顿时高兴得眉开眼笑,慌忙收拾了饭厅里的东西,整理了一番之后,便跟着我一起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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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采买丫鬟仆妇这种事应该是交给管家来作的,但现在我连一个值得信任的管家都没有,这些事也只能亲力亲为了。京城的牙行就要比那小小的岐山村大得多,我带着采薇在里面逛了一会儿,便买下了一个四十多岁,看起来气力很壮的厨娘,接着又买了两个粗使丫头,付了订之后便越好,第二天他们一早就到我们府里来。
不过,护院的人,我看了好一会儿,却没定下来。
倒不是我花不起那个钱,而是家里上上下下没几口人,只有看门的老朱和车夫老夏两个男人,如果护院的人找得不对,就不是来护院,而是引火烧身了。
所以,我里外看了一会儿,终究没放下心,还是带着采薇又回去了。
一路上,我们还顺便买了些东西,她倒也是仗着年轻,气力大,抱着几个盒子还健步如飞的,只是快到家的时候,她才小声问我:“夫人,为什么不找一个管家呢?”
“管家?”
“对啊,这些事,其实就应该是管家去忙的。夫人你千金之躯,真不应该再去管那些小事了。”
我淡淡的笑了笑:“家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要什么管家?”
“可是,下面的这些人,总是要有人管一管的。”
“你不行吗?”
她一愣,抬头看着我。
我微笑着看着她:“咱们府里人太少了,再找个管家来有些累赘,但你也说得对,家里大小事情总是要有人过问的。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她呆在那儿,风吹着腮畔的头发拂在脸上都没感觉,半晌才压抑着心中的激动:“真的?夫人,你让我当管家啊?”
“不过是让你试试,管管看,若你真的不行,我再想管家的事。”
她的脸红了,呼吸急促的道:“我,我试试。我会好好试试的。”
看着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我也只淡淡的笑了笑,家里人事太少,的确是不需要管家的,采薇虽然年轻,让她帮着管理一下下人,应该也还得用。我又接着说道:“不过有一件事你记着,我们现在已经离开金陵了,公子也已经迎娶了韩大小姐,你仍然可以唤我夫人,但关于公子的事,你就不要随便乱说了。京城不同金陵,人多嘴杂,如果——”
我的话没说完,她一脸严肃的:“采薇知道了。”
她大概也是前几天经历了太多事,见到了皇帝,也见识到了皇帝跟臣子之间那种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也给她造成了一定的压力,所以离开杨府之后,我也感觉到她谨慎了很多。
两个人慢慢的走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大门口。
采薇捧着垒得高高的几个盒子,两步就迈上台阶,走到大门口喊道:“老朱开门。”
立刻,大门打开了。
老朱从里面走出来,一看到采薇手里的东西,忙接了过去,回头道:“大小姐,可累了没有?冷吧?”
我笑了笑:“还好。”
“大小姐回来得正好,今天有客人来,已经在里面等了好一会儿了。”
我一愣:“客人?”
这宅子可是刘轻寒给我的,他在京城的时候,客人都很少,而这些日子他出事之后,这里更是人迹罕至,老朱说过,除了送柴米的之外,经月都不必开门的,怎么我才住进来第二天,就来客人了?
我下意识的就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宫里又来人了?”
“不是,他们早上来送了东西,采薇姑娘也看见了,走了之后就没来。”
“那,是什么客人?”
“客客气气,斯斯文文,是个体面人。”
老朱说着,小心的看了我一眼:“我看大小姐出身不凡,您的客人也一定都是体面人。那位客人很有礼的样子,老奴原本是告诉他,大小姐出去办事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他却坚持要等,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跟大小姐说一样。老奴怕冒犯了客人,就让他先到偏厅去等着了。”
“……”
我沉默了一下,但立刻明白,来的人是谁了。
于是吩咐老朱关好门,让他们各自去忙各自的,而我便朝偏厅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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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老朱关好门,让他们各自忙各自的,而我便朝偏厅那边走去,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里面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有些消瘦的身影站起身,朝我看了过来。
“夫人。”
“吴大人。”
我毫不意外的在这里见到了吴彦秋,只是有些意外的看到,比起往日里的温和内敛,对一切事都尽在把握的沉稳,此刻眼前的他,却显得有些明显的慌张,甚至,我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比起几天之前在杨万云的寿宴上见到的他的模样,现在的他消瘦憔悴了一些。
一看到我,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拱手朝我行了个礼。
我迈过门槛,款款走到他面前:“吴大人,贵脚踏贱地。”
“哪里。不敢,不敢。”
他显得格外的谨慎,也不多说话,我走到主位上去坐下之后,又对他伸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他这才坐了下来。
低头一看,他手边那杯茶都凉了。
我歉意的笑道:“我也是刚刚回到京城不久,什么都还没准备好,家里得用的人也不多,怠慢吴大人了。”
“并没有,夫人不用客气。”
说我不用客气,他自己倒是客客气气的,微笑着道:“我看这里,倒是井井有条,只是人手少了一些,只怕夫人会委屈了。”
“也不委屈,人手少倒是真的。我刚刚上街,就是去采买一些丫鬟仆妇回来。”
“夫人是去哪里采买?”
“城西的牙行。”
“都可靠吗?”
“看来,都还是些忠厚可靠的人。”
他点了点头,又说道:“不过,夫人这宅子这么大,难免有些人觊觎。除了丫鬟仆妇,还应该有看家护院的人才是。”
“吴大人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笑道:“只是,看家护院的人,更要查核清楚,否则,就怕不是看家护院,而是引狼入室了。”
“夫人的话有理。”
他点了点头,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突然说道:“夫人,如果夫人需要可靠的人来看家护院,本官倒是可以找一些。”
“哦?吴大人愿意帮我的忙?”
“这不过是个小忙,只不过——怕夫人不放心。”
我微笑着:“我对吴大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也微笑着:“因为本官说的那些人,都是从宫里御林军中放出来的一些人。”
我一怔。
“夫人也知道,宫里的人几年一选,几年一放,现在他们有一些就要放出来了。论起看家护院的本事,只怕普天之下没有多少能比他们更好的,只是,就看夫人放不放心,让他们来为夫人看家护院了。”
“……”
我安静了下来,半是迟疑,半是不解的看着他。
我相信我从进入这个宅邸的第一步开始,周围就一定都有宫里的人来看着,以裴元灏的心性,不可能把我放在一个不受控制的地方,也许就是御林军,或者暗卫,这些不用摆在台面上,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只是,吴彦秋此刻提出,用宫里放出来御林军给我做护院,他到底是有意如此,还是另有所图?
不过,他的目光,也不是我轻易能看透的。
而且我也意识到,他背后的势力是皇后常晴,常晴跟我的情谊笃深,他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真的要加害我,或者谋算我什么的,也不会是他来了。
两个人平静的对视了一会儿之后,我微笑了一下,说道:“吴大人这样热心,倒是帮我了一个大忙。只是吴大人也知道,用人也要看顺手,不如找个日子先让他们过来我瞧瞧,若是合眼缘的,我就捡个便宜吧。”
他点头笑道:“夫人说的有理。这样吧,过两天我让领头的过来,夫人先见一面,再做决定。”
“这样也好。”
说到这里,这件事倒是处理完了,而正好采薇也给我们送来了热茶,配上刚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点心,也算是待客之道了,吴彦秋显然也是在这里枯坐了很久,又只得一杯冷茶,都冻坏了,热茶奉上之后,他立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张苍白的脸上,隐隐透出了一点淡红。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感觉到了什么,但见他还有些踌躇,像是不知如何开口似得,我索性做个女中豪杰,先开了口,笑道:“吴大人今天上门来,空坐了那么久等我,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些护院来这么简单吧?”
听我这么一说,他原本泛着一点淡红的脸色又白了下去,却是一阵红一阵白,显得格外难堪似得,支吾了一下,才轻轻的说道:“夫人是个通透的人,彦秋这件事,也实在瞒不得夫人,只是今天冒昧而来,求夫人给个方子。”
“怎么,吴大人生病了?”
他看了我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又不是悬壶济世的圣手,哪里会开方子救人的?我会治的,只有一样病症——相思病。吴大人,你是这个病症吗?”
他一听我这么调侃,顿时脸又红了起来。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说起来,吴彦秋也是朝中的重臣了,在这天朝走南闯北,上山下海,从来都是运筹帷幄,冷静与智谋都高于常人,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时候,明明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也早就经历了不少的人世变故,却在情|爱方面,单纯得如明镜清水一般,到让人有些意外,又有些好笑。
见他捂着嘴轻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我忍着笑:“是这样吗?”
他避无可避,终于赧涩的道:“夫人,莫,莫要取笑。”
这一次,我没有取笑他,却是慢慢的笑了起来。
虽然我有些意外,他会为了这件事来找我,但既然他来找我,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在他这里,是有转机的,否则,他已经推掉了和杨府的那门婚事,已成定局,又何必来请我“开方子”?
感觉到我的笑容中没有了取笑的意思,他的脸色也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我问道:“吴大人今天来,是为了金瑶,对吗?”
他默认了。
我笑道:“吴大人要我开方子,一般的大夫断症之前,都要望闻问切,别的手法我不会,我只会问,希望吴大人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要根据吴大人的答案,来开这个方子。”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色道:“夫人请问。”
“那天在杨府的寿筵上,金瑶就问了吴大人这个问题,今天,我只是再帮她问一遍,问出一个答案来。吴大人每天处理那么多的公务,做那么多的决断,可有过做错的决定?”
吴彦秋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着,沉默了一刻之后,他开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的回答道:“圣人千虑,尚有一失。何况,彦秋这样的俗人。”
“吴大人是承认,自己那个决定,做错了?”
“……”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不语,但我也知道,那样就是他默认了,只是他这样的大官,端惯了架子,不可能明白的承认自己的错误,更何况是婚姻大事。
可是,有的时候,人还是需要认错的。
我一言不发,却是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两个人如同僵持一般,而沉默了许久之后,吴彦秋再开口的时候,脸上却带上了一丝苦笑的意味,慢慢的说道:“彦秋自幼在太师门下,事无巨细皆遵循老师教导,一身一体,循规蹈矩,绝无僭越。对于情|爱之事,彦秋也并非木石之人,只是在彦秋看来,与己相匹配的女人——”他说着,又犹豫了起来,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见他深吸了口气,像是做下什么决定似的,沉沉道:“当是如夫人一般,兰心慧质,温柔和顺的女子。”
我立刻笑道:“吴大人抬举了。”
他急忙拱手:“还望夫人恕我冒犯之罪。”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我的荣幸。”
他又轻轻的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懊丧的神情道:“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会遇上杨金瑶小姐那样的女子。”
我心里又有些暗暗发笑:“金瑶妹妹,可没有半点温柔和顺啊。”
他苦笑:“在下,也想不通。”
“……”
“尤其那天,在杨府的寿宴上,在下发现,这位本该养在深闺的小姐,竟然还敢女扮男装,来偷见彦秋,这实在是——”
“实在是又大胆,又荒唐,对吗?”
“……”
他沉默着,半晌,点了点头。
我微笑道:“她,也没有半点符合吴大人所设想的,自己妻子的标准,对吗?”
“是的。”
“可偏偏,吴大人却后悔推掉了这门婚事,对吗?”
他的神情复杂,又是懊丧,又是茫然,像是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又会有这样的心情,而我,却再明白不过了——没有应该和不应该的爱情,缘起缘灭,本也不为人所能操控的。
我微笑着道:“那么,吴大人请我来开方子,是希望能挽回这门婚事吗?”
他抬头看着我,沉默了一下,却说出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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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看杨金翘进的那个宅院的正门,顿时傻眼了。
那个宅院的大门,修得非常的宽敞气派,三层高楼耸立在街边,楼上挂满了红灯笼,将长街上的这一段全都映红了,楼下人流也不同于其他的地方熙熙攘攘,反倒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而在那人声鼎沸当中,更有着不少的莺歌燕语。
而我看到那大门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金凤楼。
我站在街头,也不知是被寒风吹得冻僵了,还是完全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半晌都动不了一动,过了好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睛,再往上一看。
金凤楼。
没错!
这是一处——青楼?!
杨金翘进了这个青楼?!
青楼!
我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好像寒风都灌进脑子里了,冻得我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了,这个时候旁边走过了几个男人,身上酒气熏人,一边勾肩搭背,一边大笑着,其中一个路过我身边,还嬉笑着看了我那一眼,那目光,让我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个时候,老夏走了过来,急忙挡在我的面前:“大小姐。”
我也没管这件事,而是皱着眉头看着前面:“老夏,这个,金翘小姐进的是这里吗?”
老夏转头看了一眼,一看到那大门上的牌匾,还有二楼上一些靠着木栏往下眺望嬉笑的女人们,和她们手里红红翠翠的丝帕,老夏的脸上也抽搐了起来:“这——”
一时,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
虽然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但我和他却都很清楚,刚刚看到杨金翘在后巷下车进了后门的地方,就是眼前这座名为“金凤楼”的青楼,她进的也一定是这里,因为如果是别的地方,大可以大大方方的从正门进入,而不必遮遮掩掩的从后门进。
这个时候,又有一些酒鬼路过我们的身边,有好几个都用那种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淫|邪的目光看着我,看得我大皱眉头,几乎要发脾气,老夏见天色也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冷,便让我上了马车。
坐进车厢里,他也坐在前面,但他没有立刻赶车,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风,从这个巷子里呼呼的吹过去了。
半晌,我才低低的开口:“老夏,你在杨家赶了多少年的车了?你知道金翘小姐的这件事吗?”
老夏也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从年轻时就在他家做,算起来总也有二十来年了,是看着这几个公子小姐长大的——可我,我实在想不到啊!”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我也能感觉到他那种近似于羞愧的神情。
青楼,这毕竟是个污秽的场所,对许多人来说,这都不是一个能宣之于口的去处,尤其老夏再杨家做了那么多年,却突然看到自己眼看着她长大的小姐进了这样的地方,那种感觉就更难以言喻了。
虽然,杨金翘当然不可能是进去做倚门卖笑那种事,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我问道:“之前,杨府的下人说起金翘小姐在外面的生意,可有说起过这一桩?”
“这个,倒没有人说过这个。”
老夏说着,又轻叹了口气:“想来,他们就算知道,也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我只听人提起过,说金翘小姐的生意里,有一些不是那么清白的,但真的没想到——”
我叹了一口气,听着外面的风声更急了,便吩咐老夏,先回家再说。
这一路上,老夏也没有再开口,我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大概也不小,所以到家之后,两个人都闷闷的,他自己赶车由侧门进府,而我进了大门之后,顿时就感到里面跟今早出门的时候有些不一样了。
老朱关上门,乐呵呵的走过来道:“夫人,这府里可终于热闹起来了。”
“啊?”
我一时还没有从杨金翘的那件事里回过神,茫然的看着他,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看,却是采薇带着两个年轻的小丫头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说着什么,远远的,我只听见她吩咐着“见到夫人一定要懂规矩,夫人不喜欢人咋咋呼呼的”等语,不由的有些哑然失笑,而他们抬头一看见我,采薇立刻跑了过来:“夫人,夫人你回来啦!”
刚刚还叫那两个小丫头不要咋咋呼呼,倒是她自己,咋呼得厉害。
那两个小丫头倒是怯怯的,走到我面前来,急忙给我行礼:“拜见夫人。”
我微笑着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采薇:“可都交代好了?”
“都交代清楚了,夫人放心吧。”
“嗯。”
一边说着,我一边往前走,采薇也跟着,而采薇一跟着我,那两个小丫头也都跟了上来,我顺口问道:“都叫什么名字啊?”
采薇道:“还没取名字,正等着夫人回来呢。”
她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我怕我取的名字,夫人听着俗。”
我听着也笑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小丫头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偏黑,虽然年纪轻,却显得结实麻利,只是神情怯怯的,大概也是第一次到这样的大宅子里来服侍,有点吓坏了,不知为什么,倒让我想起了当初还在金陵府的时候,那两个也是怯生生的小丫头。
于是,我说道:“也罢,你就叫小霓,你就叫习习吧。”
“是,夫人。”
“是,夫人。”
那两个丫头急忙行礼道谢,倒是采薇看了我一眼,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眼看着就要走到我的院子外了,她问道:“夫人,晚上用过饭的吗?”
“还没有。”
“啊。”她一听,便回头吩咐道:“夫人回来晚了,让厨房的张妈马上做点热汤饭送过来,我说过夫人的喜好的,让她别弄错了。”
“是!”
想不到,放了一天权给她,她都学会发号施令了。
不过,当着那两个小丫头,我也并不说什么,只等到小霓和习习都下去了,我走回屋子里,里面已经又打扫一新,桌上的香炉上腾起的袅袅青烟散发着淡淡的暖意,我走到桌边坐下,采薇急忙给我倒了杯热茶过来,放在我的手边。
我微笑着道:“今天的事,都还顺利吗?”
她急忙点头,捡重要的事跟我说了,我听着她处理得也还算妥当,有一些小小的不妥,我倒也并不说破,总要让她自己去发现,去更正。
于是,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热茶下肚,很快将寒气驱散,我也舒服了一些,厨房那边不一会儿就送来了食盒,倒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笋鸡皮汤,一碗米饭,还有一碟酸酸辣辣的小菜。
东西少,不过天色晚了,如果吃多了,只怕停住食,反倒受害。
我拿汤泡饭吃了半碗,小霓就过来把东西都收下去了,再休息了一会儿,浴室那边的热水也给我准备好了。
看来,采薇的确是安排得很妥当了。
我躺在温热的浴汤里面,全身的寒气都在这个时候被一扫而空,也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有一点心神去思考,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杨金翘的产业里,居然有一处青楼。
而且,就在刚刚站在杨柳街上,看着那家“金凤楼”的时候,我也发现,来往的人倒也不乏达官贵人,那金凤楼修得也是富丽堂皇,气派非凡,不是随便什么三教九流都能进去的。
要说开青楼,其实这不能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毕竟杨金翘是生意人,若要赚钱,青楼从来都被称为“销金窟”,既然有这样赚钱的行当,自然也就有愿意投身其中的生意人;况且,她虽作为女流,却实在有着不让须眉的气魄和胆魂,即便真的开一个青楼,对她而言也不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只是——
我的脑海里不断的回想着我看到的那一幕。
还有一些往事,也慢慢的,浮上心头。
青楼……
|
第二天,下起了大雪。
我站在窗边,一推开窗户,就看到外面一片白茫茫的雪景,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一时间,眯了人的眼。
采薇服侍我用过早饭之后,就说道:“夫人,老夏问你,今天还要不要出门去办事?”
我正坐在窗边的卧榻上看着外面的雪景,听她这么一问,倒是沉默了下来。
半晌,我说道:“今天不出门,你也让他歇着吧。”
“是。”
采薇似乎也感觉到,昨天我出门遇到了一些不顺利的事情,但我不说,她也不敢多问,而是更加专心的管理起府里的下人,虽然人不多,她也当成一件事业来做,倒是非常尽心。
只是到了晚上,她还是忧心忡忡的说道:“夫人,要到年关了。”
“嗯,怎么了?”
“一到了过年啊,那些小偷小摸的就要开始闹腾了,他们也要过年了。”
“……”
“咱们府里看家护院的,要是再不准备的话,只怕——”
原来她是担心这个,我说道:“无妨,那天吴大人来的时候说过了,他会让一些人过来,我先看看,如果可靠的话就用。”
采薇一听,立刻高兴的笑道:“那就太好了。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啊?”
“吴大人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说起来,吴彦秋也是相当的可靠,我跟采薇说完这句话,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门房老朱过来禀告,有人上门,说是吴彦秋推荐来的,还带着他的名帖。
我正在喝茶,一听这话,便让老朱带人到偏厅去见我。
大雪落了整整一天了,这个时候还没停,我一到偏厅,采薇便让习习送来了暖炉,我手里拨弄着炉子里的灰,就听见外面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是一个人踩着雪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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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过头去,看着一个身影从漫天大雪中走了过来。
虽然隔得还远远的,但也觉得那个身影相当的清俊,身材颀长,披着一件厚重的风氅,踩着雪慢慢走过来的时候,也带来了一阵冰雪的寒意。
当那人走到门口,轻轻掸了掸衣角的雪沫,然后朝着我俯身一拜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旁边的采薇弯下腰来,轻轻在我耳边道:“夫人……夫人?”
“……!”
我蓦地清醒过来,采薇轻轻道:“客人在向你问安呢。”
我转过头去,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男子,慢慢将手中的炉子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他又低下头一拜:“拜见夫人。”
“是你?”
采薇愣了一下。
而那个人抬起头来,一张如同冰雕一般的冰冷而清俊的脸庞映入眼帘。
“杜炎?”
“夫人,好久不见了。”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眼前这个男子的确就是杜炎,我这才晃过神来,吴彦秋说有一批人要从禁卫军里退出来,虽然对他的话有过许多的猜测,但也没有想到,来到我面前的居然会是这个杜炎。
这个时候,采薇走了过来,我急忙吩咐道:“采薇,马上给客人送热茶过来。”
大概是意识到来的人不简单,采薇急忙转身就下去了,但走之前还又看了杜炎一眼,而我已经做了个手势:“来,你进来坐,外面冷。”
杜炎走进偏厅,他的靴子上沾着不少的雪沫,一步一个脚印,想来也冷得厉害,被厅内的热气一熏,感觉到他苍白的脸上都腾起了一点淡淡的红,但他的眼瞳却还是如冰雪般冷冽,在我招待他坐下的时候,他说道:“夫人面前,没有在下的坐处。”
我蹙了一下眉头,说道:“今天你上门是客,哪有让客人站着的道理。到时候传出去,不是要让别人说我不懂礼数?”
他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就走过去坐在了我的下手。
我也坐了下来,就这么看着他,一时有些感概,也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因为,毕竟我和他不是什么太相熟的人,甚至没有什么故旧可叙,只是,这样相对着,也让我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而我这样近看着他,才突然发现,他左边的额角有一处伤痕。
我下意识的道:“你这是——”
他对上我的目光,也立刻明白了过来,平静的说道:“在扬州受伤,留下的。”
“啊……”
我想起来,在扬州的时候吴彦秋就说过,为了保护圣驾,他受了伤,那个时候只说没有什么大碍,但我没想到,却在他的额头上留下了伤疤。
这,都算是破相了。
我不由的大感惋惜,毕竟杜炎的相貌端正,是难得的极富男子气概的长相,真心说来,不论人品性格和私交,相比起闻凤析那种男生女相的精致容貌,我更喜欢杜炎这样的长相,却没想到……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虽然我心里大感惋惜,杜炎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本来,男人也没有那么多去在意自己的容貌的,多了一块疤,他杜炎照样是杜炎,一样的不苟言笑,也一样的冰冷干脆。
我问道:“对了,吴大人说你要从禁卫军里退出来了,这是为什么?你在扬州不是立了功吗?”
杜炎看了我一眼,又指了一下自己的额角:“这样,就不能在禁卫军里呆了。”
“啊……”
我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杜炎的门面上受了伤,也就是破相了,而禁卫军是皇帝的亲信卫队,也是皇帝的门面,他这样破了相的人自然是在宫中呆不下去的,也难怪要出来了。
“那你——”
我刚还要说什么,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之前在杨府的时候,杨金瑶曾经说过自己的好兄弟就快要成亲了,而且她的好兄弟就是杜炎!我顿时精神一振,抬起头来看着他,杜炎似乎也感觉到我的目光有些炽热,但他也没说什么,只仍旧平静淡漠的看着我。
我说道:“听说,你快要成亲了?”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已经办了。”
“啊,这么快?那,你的新娘子是谁?”
“就是水秀。”
我只觉得胸口突的一下,心几乎都要跳出胸膛了。
他真的要成亲了,而他娶的,就是水秀!
我惊讶得,一时间连到底自己是喜是悲都不清楚了,只看着他:“你,你是怎么——”
“在杨州立了功,所以向皇后讨了她。”
“她,她也——”
“她说了,她不嫌弃我。”
我愣了一下,才立刻会过意来,杜炎说的是他破了相这件事,他应该是问过水秀的,而水秀表示,她并不嫌弃杜炎是个破了相的男人。
……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感到心中一阵酸楚,虽然从一开始,我就觉得杜炎是水秀的一个最好的归宿,即使他破了相,但男人也不用在意这些,只要他娶了水秀,就一定会一心一意的对她好,这一切,都是我过去认可的。
却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听到他简单的话语,我却感到一阵淡淡的酸楚。
水秀,是为了什么而答应了呢?
不过,我还是立刻笑道:“恭喜你们了。”
“多谢。”
“为什么今天她没过来呢?”
“雪大,又冷,我没告诉她是来夫人这里。”他说着,告罪道:“还请夫人见谅。”
我笑道:“这有什么,你们新婚燕尔的,照说我也不该就把你叫来了才是。”
“无妨,也是要找事做。”
他还是这么的直来直去,倒让我不好再拐弯抹角,虽然之前有过疑虑,到底要不要用吴彦秋介绍来的人,但一看到杜炎,我倒也没有太多的疑虑了,和他稍事的谈了一会儿,便将这件事定了下来,他报了他那些兄弟的人数,也说清楚了一些细节,我现在手头闲钱不少,给的薪俸也高,所以很快便将事情定了下来。
他起身对着我一拜:“明天,我们就过来。”
“好的。”我站起身:“也把你媳妇带来,我好久没见到她了,想看看她。”
“是。”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做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说走就要走,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叫住了他:“杜炎。”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能不能跟我说一下,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水秀呢?”
“……”
“她脾气又不好,以前对你也很不客气。难道,就因为我们那次一起去了一趟渡来馆?”
听到我这样的询问,他倒是没有什么忸怩,也不隐瞒,直接说道:“在那一次之前,我已经关注她很久了。”
“噢?!”
我惊了一下:“你是——”
他看了我一眼,平静的说道:“她的脾气是不好,但很多脾气好的,却没她好。”
“……”
“那宫里除了她,没有多少人会真的陪夫人去冷宫的。”
“……”
我顿时,有些明白了过来。
他说的是当初我获罪,被打入冷宫的时候,始终陪着我的只有吴嬷嬷和水秀,连之前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小玉都在那个时候离开了,他说的那句话,我也多少明白。
能与人有福同享,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但能有福同当的,就没那么容易了。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开始注意水秀了,却一直没有能接近她的机会,直到后来我们去渡来馆,他被派遣跟随,才真正有机会接触到水秀。
只是,水秀却一直对他爱搭不理的,甚至因为杜炎沉默寡言的性格和冷冰冰的态度,几次对他恶言相向,杜炎从来没有介意过,甚至还送了水秀她看中的那条链子。
原来一切,早有前因。
我忍不住笑了笑。
也许这句话未必好听,但他对于水秀,水秀对于他,似乎都有些——在劫难逃。
|
第二天一大早,杜炎带着他的人就来了。
而我一眼就看到,走在他身后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娇小玲珑的,只是脸色格外的苍白,跟周围的皑皑白雪一个颜色。
一看到我,她一下子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姑娘!”
“水秀……”
我猝不及防,几乎要被她推倒在地,旁边的采薇急忙要过来扶我,见我轻轻的摇头也退下去了,我用力的抱住了她。
胸口,一阵暖暖的湿意传来,顷刻间,变得冰凉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的捧起她的脸,哭得满脸泪痕一塌糊涂,还在不停的抽泣着,我也是泪流满面,却还笑着:“怎么了?这么大了,嫁人了,还哭啊?”
旁边的杜炎一直安安静静的守着,这个时候采薇似乎也知道我有话要跟眼前这个小妇人说,便直接过去跟他们交涉起来,而我带着水秀转身走去了我的房间。
许多年没见了。
其实在我看来,她永远都是当初那个莽撞天真,对我忠心耿耿,却总是会忍不住到处惹事生非的小丫头,只是眼前的她,穿着簇新的袄子,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挽在脑后,梳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甚至还斜插了一支珠钗,虽不富贵,对一个女人来说,却已经是足够了。
我拉着她进了房间,一只手伸过去抹着她脸上未干的眼泪,一边微笑着:“你看你,怎么比过去还爱哭了?”
她抽泣着,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我只当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姑娘了……”
说着,又哭了起来。
我也含泪,但没太放任自己,急忙轻轻的抚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慢慢的安慰她,在我的软语安慰声中,她也终于止住了哭泣,平静了下来。
我递过一张帕子给她,笑道:“成亲多久了?”
她不由的脸一红,没说话,只低下了头。
我微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可惜没有能去观礼。”
水秀轻轻的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在他家,请了一些街坊邻居,还有他在军中的一些兄弟就是了,姑娘去了,只怕气味难闻,反倒腌臜了你。”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
我笑了笑,又接着问道:“日子呢,过得怎么样?”
“也还好,”水秀轻轻的说道:“他爹娘早就去了,我也是……所以家里就两个人,他把所有的细软都交给我收着。”
“这还不好吗?”
“好啊,没说不好。”
她也只是笑了一下。
对于女人来说,其实嫁人就是要嫁一个安心,至于钱财房产什么的,求得越多烦恼越多,水秀有这样一个好归宿,我是真的为她开心了。
只是不知为什么,看着她的笑容,却总是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酸楚,隐匿其中。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问,她嫁给杜炎了,小福子如何,但毕竟他们两新婚燕尔了,现在问这个也不好,况且,杜炎虽然胸襟宽大,但男人就是男人,对这样的事毕竟还是会有忌讳的,所以我也没立刻问。
等到采薇把面前的事打理完过来的时候,我和水秀已经闲话了许久了,她把这些年来宫里发生的事跟我说了一些,后来看我似乎也不甚感兴趣,便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我南下发生的事,相信杜炎已经跟她说得很清楚了,她对别的事都还没什么看法,只是知道我嫁给了裴元修,有些感叹。
谁都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下一步会走向哪里,甚至不知道,明天自己会有何样的得失。
等到把府里的事都安排下来之后,我便摆下了两桌席,让他的兄弟们在下面吃喝,而我们自己开了一桌席,就在饭厅,之前杜炎和水秀还不肯上桌,在我的坚持下,两个人才勉强坐下来。
开了一坛酒,酒香四溢,我举起手中的酒杯:“今天也是难得,这杯酒,就当我祝贺你们新婚吧。”
他们两人急忙起身,三个人都干了一杯。
就在这时,习习拿着一封信从外面跑了进来,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我一听,立刻说道:“给我。”
她将信奉到了我手上。
我一拿到信封,看见封口上火漆的样式,就知道是常晴传来的,之前在杨府那一次会面,我跟她相约,若有什么消息要传递,都靠书信,只是火漆的样式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立刻拆开信封,拿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笺出来,展开一看,顿时拧紧了眉头。
一旁的杜炎和水秀也感觉到了什么,两个人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水秀看着我手中的信笺,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又看着我眉头紧锁的模样,小声的问道:“姑娘,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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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皇帝要来为公主祈福,早在这一天来到之前,就有宫廷的卫队来到这里布防,虽然这个时候天色漆黑,如同深夜,但太庙周围已经挂上了灯笼,照亮了里里外外那些列队整齐的卫队。
而有一些陪祭的王公大臣们,更是早早的来到了太庙,此刻正列队进去。
当然,每一个进去的,都会在门口检查清楚,验明正身才让进。
我让老朱把马车远远的停在街角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让他和采薇两个人找个地方喝茶,然后便带着杜炎走了过去。
我没有和那些王公大臣们走一处,而是到了另一边的偏门,那里也有人守着,一见我们过去,立刻伸手来拦,我便从怀里拿出了常晴给我的那一道手谕。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和杜炎,没说什么推开了一步,我们便被放行了。
一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更是明亮,所有的道路两旁都摆放着宫灯,将整个太庙映照得灯火通明,树上挂着许许多多的丝绦,也不知是祭祀所用,还是有什么别的用处,风一吹过,眼前纷纷扬扬的全都是飞舞的影子,分外夺目。
我们进了偏门,沿着小路往前走。
这条小路的两边栽种着几棵松柏,树木虽然少,但树却大,也不知是几十百年了,树盖如同一把巨大的绿伞,将周围一大片土地都笼罩起来,若不是小路的两边也有宫灯,这里面几乎也是漆黑如深夜。
前方,一个纤细的身影,手里拎着一个灯笼正站在那里,一见我们走近了,立刻附身行礼:“颜小姐。”
我走了过去:“你是——”
“皇后娘娘让奴婢来为颜小姐引路。”
“哦。”
我急忙点了点头:“多谢了。”
“颜小姐不要客气,请随奴婢来。”
我对这个小宫女没什么印象,应该是在我出宫之后才进宫服侍的,大概常晴也跟她交代清楚了一些事,所以她的话虽然不多,但对我倒是客客气气的,引着我和杜炎走过一条小道,到了侧门,刚一迈过去,就感到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已经到了太庙前殿前方的那个大广场上。
我没有到过太庙,虽然之前太后的牌位送到太庙供奉的时候,我是有机会来的,却因为遇到了一些意外,后来因为受伤而没有成行,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见到太庙的真容。
正前方的享殿高大巍峨,十分少见的两层重檐庑殿顶似乎比起紫禁城内的大殿还要高大,金黄色的琉璃瓦将整个享殿妆点得金碧辉煌,也更加的厚重肃穆。
沉沉夜色中,享殿像是一个巨人,在悍然沉睡着。
而享殿正前方的广场也十分的宽大,中轴的道路以宫灯为界,两边都站立着御林军的卫士,一个个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我站在侧门看着眼前这一幕,也微微的在心中感叹,而那小宫女已经走下了台阶,轻轻道:“颜小姐,这边请。”
我点点头,急忙跟了上去。
她把我请进了一座前配殿内。
前配殿虽然没有享殿那么高大巍峨,但也十分的宽大,其中也隔了好几段,那宫女引我走进其中的一处,然后便说道:“颜小姐请在此处休息吧,等到祈福大典过后,皇后娘娘会来此处与小姐相见的。”
我问道:“祈福大典什么时候开始?”
那宫女看了看天色,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了。”
“多谢。”
“少陪了。”
她恭恭敬敬的退下,而我和杜炎就这样留在了前配殿。
虽然没有来过太庙,但我也知道,享殿前方的两座配殿是供奉王爷和功臣的,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处,便是供奉功臣牌位的。
今天裴元灏是来向他的历代祖宗为妙言公主祈福,和往年的祭天大典又不一样,所以两边前配殿是不会在祈福大典的活动之内,这里看守的人就很少,除了大门外台阶下站着一排卫队,这里面几乎没有人活动。
于是,我慢慢的走了过去。
神龛上,果然供奉着开国以来曾经天朝的稳定和繁荣做出过贡献的功臣的牌位,有一些我认识的,也有一些我不知道的,都供奉在了这里。
我一个一个的看过去,倒像是看出了一场金戈铁马,武将报效;光照古今,文臣尽忠的波澜画卷。
然后,我看到了刘世舟和刘毅的牌位。
并不意外会在这里看到他们的供奉,他们两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足以让他们名留青史,只是看到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刻心惊。
我整衣肃容,朝着他们行叩拜大礼。
一旁的杜炎倒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也不问,只是在我起身的时候,过来扶了我一把,扶过之后,也放开我退下了,并没有要跟我交谈的意思。
其实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因为,我想到了轻寒。
我在想,如果是他呢?
他为这个皇朝,为江南的百姓也做了那么多,如果到了那一天,他寿终正寝,或者——,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他的牌位,会出现在这里吗?
我不敢去想,更不愿意去想,他会有那一天,但这个问题一旦涌现在脑海里,就一直不停的浮现着,仿佛一只有着记忆的灰狗,被赶走了,却又咻咻的嗅着原路找了回来,纠缠不去。
但我想,也许轻寒自己,并不在乎。
他要做的事,从来都是全力以赴,尽心而已,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从不考虑,又怎么会去考虑在自己百年之后,有多少人祭奠,有多少人感激,甚至,有多少人记得呢?
我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
这时,我的目光被另一边的角落里,一个高大的牌位吸引了。
普通的文臣武将的牌位供奉在这里,都是一般大小,但唯有那个高大的牌位,比起普通的要大了不止一倍,上面还罩着一块帷帐,像是为了防止掉落灰尘。我原以为会是一个开天辟地武将文臣,可当我走过去,轻轻撩起帷帐的一角,定睛一看,却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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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巨大的牌位上面竟然满是裂痕,定睛一看,这块牌位应该是被摔过或者打击过,碎裂成了好几块,现在粘合在了一起,但那些裂痕还是显得非常的触目惊心。
而牌位上,那些字却都因为黑漆的斑驳而辨认不清了。
只看到上方两个模糊的字——
明之……
我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难道,这块牌位,还是前朝的什么人的牌位吗?
明之……按照这个写法,这个牌位的人的身份,应该是前朝的人,难道说,这个供奉着本朝有功之臣的牌位的前配殿中,竟然还会供奉前朝的某个人的牌位?
当然,不乏会有这样的人,尤其在内藏阁呆了那么久,看过一些老旧的文录,我也知道,前朝的最后一任帝王,谥号为“戾”,其性格乖张,行事荒诞,将原本一个大好河山治理得破败不堪,其荒|淫无道,残忍暴虐的施政也为许多大臣不满,所以裴氏一族从草原南下,能占领中原,也是因为这位皇帝不得民心,为天下百姓所弃的缘故。在开国之初,前朝的一些臣子除了不肯屈服誓死尽忠的之外,也有一些归附新朝,成为了开国的功臣。
但,即使这样,这些人供奉在此处的牌位上,都写的是本朝的官位,从来没有哪一个会写上在前朝的官位。
而且,如此巨大的牌位,又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功臣所能享受的?!
这个牌位,到底是属于谁的?
为什么这个人能享用一个如此巨大的排位,却是供奉在功臣的前配殿里,既然已经供奉在了这里,为什么牌位被弄碎了,上面的黑漆剥落,连人的名字都看不清了,也没有进行修补?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着那牌位,上面斑驳的字迹,凹凸不平的裂痕,每一点每一滴,似乎都在诉说着一段不同寻常的往事。
到底,是谁呢?
就在我有些失神的时候,身后的杜炎突然道:“夫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冰冷的音质却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回头一看,他对着外面使了个眼色,我这才听见,外面不再如之前一般的安静,反而传来了一些脚步声,还有远远的一阵钟鸣,看来,应该是皇帝要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明明是为妙言举行的祈福大典,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为了见到她,而且周围可谓“危机重重”,我居然会为了一个无名的牌位而失神,实在有点不应该,于是,我急忙拿起帷帐重新盖回了那个巨大的牌位上。只是,盖上去的一瞬间,我还是有些犹豫,不知为什么,心中总觉得有些许不安,这个时候外面的钟声更响了,我急忙盖好,然后转身走了过去。
走到窗边,轻轻的将窗户推开一线,立刻看到外面晨光熹微,照亮了满目的绚烂。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全都是宫中的护卫,他们每隔三步一行,列队整齐的站在外面,每个人手中拿着五色旗和彩幡,迎风招展,猎猎飘扬的旗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的鲜艳夺目,而随着旗帜飘扬,享殿两边传来了悠扬的鼓乐声。
我的目光立刻转向了琉璃门那一边,果然看见那里人头攒动,有人随着鼓乐声,慢慢的走了进来。
是裴元灏,他来了!
我顿时屏住呼吸,有些紧张的看着外面。
虽然知道是裴元灏来了,但两边飘扬的的旗幡挡住了我的视线,几乎完全看不见他,只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因为随着鼓乐声越来越接近高|潮,他慢慢的走过那条大道,周围的所有人的气息也随之聚集了过去。这个时候,风越发的凛冽,吹进这个大殿,将那些垂落下来的幡都吹得不断的飞扬起来。
晃眼一看,好像大殿中有许多的身影在飞来飞去。
我扶着窗框的指尖也已经被风吹凉了,但我丝毫不在意,仍旧专注的看着外面,果然,在那些旗幡飞扬的缝隙里,我看到了裴元灏的身影,他慢慢的踏着汉白玉石阶,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我顿时呼吸都屏住了。
我想要在他的身边寻找妙言的身影,但实在隔得太远了,我们的中间也隔了太多的人,甚至在人头攒动和旗幡飘飞中,裴元灏的身影也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淹没在了人群当中,更不用说娇小玲珑的妙言了。
我顿时有些焦急,几乎恨不得推开门直接跑出去,去亲眼见一见我的妙言——分开那么久了,她的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消瘦?有没有胖一点?她的病情是否好一些了?能不能认出她的母亲?这些问题如烈焰一般焚烧着我,但即使这样,我也不能让我的担忧烧毁掉我的理智。
在这个时候冲出去,是最不理智的一件事。
我只能用力的咬着下唇,将自己所有的冲动都埋在心里。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一扇门被推开了。
我立刻惊了一下,不知道这个时候又谁会过来这个地方,杜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一个箭步冲到我的面前。
杜炎的身材高大,他一挡在我的面前,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只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外面迈了进来,大门在风中发出了吱呀一声嘶哑的长鸣。
然后,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
而我看见,挡在我面前的杜炎,他的肩膀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来的人是谁?
这时,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却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的沙哑感轻轻的响起:“我是来接夫人去后殿的。”
这个声音是——
我心里咯噔了一声,急忙从杜炎的背后走了出来,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太监站在我们的面前。我立刻认出来,那就是小福子,只是,和过去那总是笑嘻嘻的,佝偻着腰背的小太监不同,现在的他穿着六品的袍子,我知道,那是副统管太监的“官服”!
杜炎的眉头紧皱,看着他,却没说话。
他比过去消瘦了很多,两边脸颊都凹了下去,颧骨突了出来,不过一看到我,那双显得有些麻木的灰色的眼睛还是微微的弯了一下,朝我拱手行了个礼:“夫人。”
“你,小福——”我愣了一下,再看看他身上的衣裳,立刻改口:“福公公。”
没有想到,离宫这么些年,许多的人改变了,连小福子,也变了。
再见面的时候,他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冒失,也没有了那种灵气,只是规规矩矩的走过来,说道:“夫人莫怕,我是来接夫人去后殿的。”
“你——”
“夫人,请吧。”
说完,他做了一个手势,要引我从一边的侧门走出去。但我还没走过去,杜炎已经又上前一步拦在我的面前。他的身形很高大,一挡着我,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这一刻,我也不知道他和小福子的对视,两个人是什么样的表情和心情,却莫名的感觉到,整个前配殿里的气息都沉重了一些。
半晌,杜炎道:“去后殿做什么?”
小福子道:“夫人来是为什么,就是去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又往旁边走了一步,进入到我的视线里,我能感觉到他的脸上凝结了一层寒霜,但在见到我的时候,又突然融化了一般,平和温柔的道:“夫人,请吧。”
我点了一下走。
刚往那边走一步,小福子又回头对杜炎说道:“那边戒备森严,不是寻常人能去的,若发现了,更不是寻常人能脱身的。”
“……”
“你就留在这里吧。”
眼看着杜炎皱紧眉头要跟上来,我急忙打圆场:“杜炎,小——福公公说得对,我过去看一下就回来,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去啊。”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福子,终究点了点头:“是。”
然后,我便跟着小福子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小福子已经是宫中的老人了,熟谙那些卫队的排列和巡逻规矩,连一个人都没有遇上,我们沿着墙角下的小路一路往里走,小福子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着我,似乎在时刻注意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说常晴的安排,已经是非常的妥帖了,小福子也是之前在宫中帮助过我,也对采薇非常好的熟人,他一出现,我其实应该是安心才对。
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心头涌动。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要开口跟他说说话,来缓和自己心中的紧张,又或者,让自己对眼前的局势更加清楚一些。我想了想,试探的开口道:“福公公,你知道水秀——”
一提起这个名字,小福子的脚步都滞了一下。
但,他却没有回头,仍旧往前走着,头也不回的说道:“他们的事情我都知道。水秀有个好归宿,我是很高兴的。”
“那,你——”
“夫人,”他一下子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我被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灰暗的眸子一看,蓦地感到一阵寒入骨髓,一下子也站定了。
这时,小福子说道:“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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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看你,有些‘眼熟’啊。”
当常晴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算隔着一道门,我也能感觉到杨金翘整个人都窒息了,好像一头野兽突然发现自己落入了猎人的陷阱当中。她的脸色蓦地一片惨白,但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低着头。
然后,她慢慢的跪在了常晴的面前。
我仿佛看到她那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一片死灰色。
这一刻,听着外面那些人高低不一的呼吸,低声的窃语,还有常晴那一声如同石破天惊的发问,顿时,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在我心中已经完全明了了。
杨云晖……杨金翘……孙靖飞……
原来,是这样。
我回头看向裴元灏,他依旧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也分外的平静,好像外面发生的事情,跟他毫无关系一般。
此刻,常晴已经走到了杨金翘的面前,一阵风吹来,也吹进了这间后殿,我的脸色被冻得越发的苍白起来,但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外面,只见常晴轻轻的拢了拢手上的皮笼子,慢慢道:“抬起头来。”
“……”
杨金翘慢慢的抬起头。
人群中,有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啊,那不是——”
“难道真的是她?”
“怎么会?!”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不知道,前阵子杨家的寿宴上,听说她就出现了。而且……”
周围人的低声议论,丝毫没有打扰常晴和杨金翘的对视,而我这样看着她们俩的时候,突然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她们,一个曾经,一个现在,都是裴元灏的女人,并且都是在不同时期,帮助裴元灏稳定着他的后宫的女人,只是在他夺嫡成功之后,杨金翘“功成身退”,而常晴则坐拥了母仪天下的宝座。如果那个时候,杨金翘还留在皇帝的身边,那么她跟常晴,不知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结盟?还是对立?
当年常庆身死东州,临死前唯一记挂的,就是这两个女人,但现在,他所送出的金钗被常晴紧握在手中,她们两这样相对着,又到底想到了什么?
常晴“端详”了她一会儿,又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周围跟着她来的那些妃嫔,慢慢的说道:“前些日子,本宫常召杨家的二小姐进宫相陪,今天看来,这个人倒和那位杨金瑶小姐,多有几分相似。”
说着,她回头瞥了一眼周围的人:“你们说,是吗?”
周围的人诺诺的,都点头称是。
但,没有一个人把那句话说破。
常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那支钗,慢慢的说道:“你为何要让孙靖飞把这样东西从宫中偷出来给你?”
“……”
“你可知道,偷窃宫中的物件,是什么样的罪吗?”
“……”
杨金翘的脸色越发的苍白起来,而这一刻,我的心也有些揪紧了。
常晴问杨金翘的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直接点名她“杨家大小姐”的身份的,却旁敲侧击,从任何一个方面都将杨金翘的路给堵了。
其实,之前裴元灏出现在杨万云的寿宴上,杨金翘出面将那杯毒酒拿下来,这件事不可能隐瞒下来,况且,我也已经告诉了皇后,但她现在带着那么多人来堵着杨金翘,事情就要另说了。
一来,是要让杨金翘“现身”,二来,她还在等裴元灏的表态。
在杨家见过杨金翘之后,裴元灏对于到底要如何处置这个“死而复生”的夫人,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常晴也不可能贸然的对天下承认她的身份,将她重新纳入后宫,毕竟裴元灏还没开这个口;但对常晴来说,纳一个什么都不懂,甚至有些莽撞,会给自己添祸的杨金瑶,深谙后宫生存法则,也懂得如何制衡各方的杨金翘,才是真正的助力。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常晴是一个心机这么深沉,或者说这么有手腕的人。
又或者说,其实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否则,她的后位不可能在申柔,在南宫离珠那么多次的冲击下还稳固不摇。
只是,过去的她,没有这么明显的锋芒。
从这一次回京,我就发现她和以往的不同,毕竟现在,她已经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念深又被册立为了太子,但宫中还不停的有皇子降生,此时南宫离珠的复位,必定对她,对念深的威胁相当的大,所以,她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不过……
她还在等裴元灏的表态。
她一定知道,裴元灏在后殿,现在对杨金翘说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都是在等待裴元灏出面。
只要裴元灏出面,公开承认这位金翘夫人的身份,杨金翘就不能再留在宫外,必须入宫了。
如果,此刻裴元灏不出面,也就是在无声的告诉她,他并不打算再纳杨金翘入宫。这样的话,常晴之前的话语中,也没有一句是直指杨金翘的身份的,当然可以找一个借口,就把这件事不了了之。
想到这里,我回头看向裴元灏,眼中也有了一丝忧虑。
他,会如何表态呢?
这时,他也慢慢的看向了我,虽然外面的气氛已经有些紧绷了起来,但他的神情却十分的淡然,甚至有几分冷意。
他慢慢的说道:“怎么,你也在等朕表态吗?”
我看着他,说道:“皇上意属何人?”
“你认为呢?”
我正色道:“皇上天心,岂是轻盈可以揣测。”
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来,嘴角微微一勾:“颜轻盈,你所做的,又岂止是揣测天心而已?”
我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这样近在咫尺的对视当中,呼吸也慢慢变得紧绷了起来,他几乎已经能感觉到我的战栗,和极度的压抑,但他深吸一口气之后,却没有再进一步,反倒放松了一些口气,低声道:“你认为,朕应该如何选择?”
“……”
“是杨金翘,还是杨金瑶?”
“这,这是皇上的家事。”
“如果,朕让你来做这个选择,你希望是谁?”
“……”
“朕知道,在你心里,你希望朕现在就出去,承认杨金翘的身份,将她再次纳入后宫。”
“……”
“那样的话,杨金瑶就不必再入宫了,对吗?”
我的目光闪烁不定,抬起头来看着他,生意也有些微微的颤抖:“皇上,会这么选择吗?”
他说的没错,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的确是这样希望的。
因为,我很清楚,一个心有所属的人,被迫进入后宫之后,会有多痛苦,多绝望。
明明有一个自己深爱的人,不能去爱,甚至不敢轻易的靠近,因为每一步行差踏错,不是简单的举止不端,行为不正,得到的惩罚,也不是简单的被人戳脊梁骨,而有可能是来自皇帝的震怒,累及亲族的灾祸。
若是我,若是杨金翘,我们可以忍,也早就学会了忍。
但杨金瑶,她不会。
如果她进入后宫,等待她的,迟早都是灭顶之灾。
但我也知道,这样的选择,对杨金翘来说,是不公平的,虽然她会忍,虽然她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了,终究,她也该有自己的人生,就算杨云晖已经死了,她也拥有可以独自悲伤,一生缅怀的权力,像她这样的女人,这一生也未必一定要依附于哪一个男人,更不一定要她为了妹妹的幸福,就要牺牲自己的孤独。
这,仿佛是一局死棋。
不管怎么选择,都有一个女人落泪。
我愁肠百结,眉间的愁绪也是纠缠不去,裴元灏静静的看着我,说道:“是因为杨金瑶心有所属,所以,你希望她能好梦成真,对吗?”
好梦成真?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仿佛被刺了一下。
曾几何时,也有人用这样的四个字许诺过我,让我好梦成真,我也天真的相信了,可到最后,却几乎是天崩地裂的结局,我所有的期望和憧憬,都在我的面前,被这个男人,一手毁灭。
而杨金瑶——她的好梦,其实早已经破灭了。
吴彦秋不会娶她,不管她进宫与否,这个梦,她是圆不了的。
我抬起头来看向裴元灏,慢慢的说道:“我想,别人的好梦能不能成真,应该不会是能影响到皇帝陛下做决定的考虑吧。”
“……”
“别人的好梦,也不是皇帝陛下所要去关心的吧。”
他看着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那笑容中,似乎也多有了然,也许,多年前的那一幕,不仅对我而言刻骨铭心,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你说得没错,别人的好梦能不能成真,的确不是朕会去关心的问题。”
“……”
“所以,朕又为什么一定要纳杨金翘,而不是杨金瑶呢?”
我的心一沉。
“如果是这样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截断我的话,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朕再和你谈刚刚的那个问题呢?”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他的目光闪烁着,如同针尖一般,带着让人肌肤生疼的犀利,直直的看着我,一字一字的道:“如果现在,朕还是要你回到四年前呢?”
“……”
“你,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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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离我那么近,滚烫的气息吹拂在脸上,但我却有一种寒入骨髓的感觉,垂在两边袖子里的指尖有些痉挛,半晌,慢慢的捻了一下,才有一点知觉。
原来,他是这个目的。
有些冰冷的脸庞被他的气息吹拂过去,肌肤感觉到微微的刺激,好像被很多针扎着,虽然不痛,却有些麻酥酥的,那种感觉,感觉,仿佛被人狠狠的掴了一巴掌似得。
这个时候,我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皇帝陛下看到过轻寒的脸吗?”
他猛地一怔。
大概他根本不会相信,我会在他的面前这样明明白白提起轻寒,若是过去,刘轻寒还在朝中为官的时候,我是怎么都不敢的;但现在,他已经远离了京城,远离了这个他为之几乎付出一切的朝廷,他现在在西川,拥有了自己的势力,也没有任何人敢对他轻举妄动。
所以,现在,我在他面前,可以明明白白的说出他的名字。
裴元灏的呼吸一下子沉了。
我勾了一下唇角:“虽然有碍观瞻,但我想,皇帝陛下多少是看到过一点吧。”
“……”
“皇帝陛下刚刚问我,答不答应回到四年前。”
“……”
“回到四年前,就意味着我必须忘记这四年时间,是谁给我的。”
“……”
“但我忘不掉。”
“……”
“我更忘不掉,为了给我这四年时间,为了让我能给妙言付出母爱的机会,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回想起在望江亭中,看到那张原本熟悉的俊朗的脸庞上,那些狰狞恐怖的伤疤,和扬州人流传的关于这位刘大人的传言——面厉如夜叉,心慈如菩萨。可我知道,他原本不是那样的,他又过一双澄清而明亮的眼睛,有过宽阔干净的额头,也有我这一生所遇到过的,最温柔的笑颜,却都成为了他付出的代价。
如果,我回到了四年前,那些代价,他找谁讨回?
如果有一天,上天垂怜,我还能再遇见他,我,又如何在去面对那双掩藏在面具下的,黯然的眼睛?
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裴元灏,平静的说道:“我不可能再回头!”
裴元灏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而冰冷,好像这一刻,全身的血液都被突然冻结了一般。
整个后殿,也变得冰冷凝固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角微微有些发红,我甚至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眼睛充血慢慢变红的样子,和他呼吸吹拂在脸上,如钢刀一般的锋利,我几乎认为下一刻,自己又要经历过去每一次惹恼他之后经历的那些噩梦,只是这一回,我很平静,甚至有些固执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不肯退却一丝一毫。
然后,他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目光虽然坚定不移,但这一刻却不可能往他的怀里撞,我直接后退了一步,却猝不及防的,后背撞到了门上,顿时,高大的朱漆大门发出了哐啷一声响。
这声响,其实并不大声,但在这一刻,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外面原本还有些熙熙攘攘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惊道:“殿里有人!”
“是什么人呢?”
“难道是——刺客?”
外面的人不断惊恐猜测,但始终听不到常晴的声音,反而,能感觉到她似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我侧过头去,就透过门之间窄窄的缝隙,看见她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向这里。
“大殿里是谁啊?”
她的声音,平静而舒缓,却带着一丝能察觉得出的恭敬。
周围的人也都是一些有眼色的,一听见常晴这样开口,原本紧张不已,甚至要拔刀相向的护卫立刻定在了原地,只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还是相当的紧张。
一见此情景,我的心情也紧绷了起来,下意识的抬起头,却看见裴元灏一伸手,用力的拍在了我身后的门板上,又是砰地一声巨响,大门震荡了一下,而我却被他的那只手锢在了那里,更不敢轻易的动弹。
他慢慢的低下头,几乎已经贴上我的脸颊,却又停了下来,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
我也看着他的,一眨不眨。
然后,他说道:“是朕。”
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外面所有人都听到。
而一听到这个声音,外面的人全都吓住了,立刻听到所有人的跪地的声音,一个个伏地磕头不敢说话,只有常晴还能开口,平静的说道:“原来是皇上在此休息,臣妾不知,望皇上恕罪。”
“不知者无罪,皇后平身吧。”
“谢皇上。”
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常晴慢慢的站了起来,仍旧低垂着头,站在门外不动,只温和的说道:“臣妾还以为皇上在享殿陪伴妙言公主祈福,不知皇上到此休息。”
“国师祈福之法与别不同,朕不用在场,所以闲步到此,”他平静的说着,又道:“皇后又是为何到此?”
“听说有人在此将宫中的物品盗窃出宫,私相授受,臣妾特地过来看看。”
“原来,皇后来这里办案子来了。”
“皇上取笑,臣妾不敢。”
“那么,抓到了吗?”
“现下抓到两个。”
“捉奸捉双,捉贼拿赃啊。”
“已人赃并获。”
“那,让朕看看,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险,从宫中盗取。”
“是。”
话音一落,裴元灏一伸手,将我身边的那扇门慢慢的拉开了一点。
这一刻,我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只怕这一幕被外面的人看见,但他的一只手还用力的撑在一边,堵住了我可以走开的路,顿时,我的冷汗如浆,睁大眼睛看着他。
他却不紧不慢的,听着常晴的脚步声慢慢的走到门口。
但,那扇门,他却只打开了一点。
然后,将手伸了出去。
外面的人,也只能看到他的一只手伸出去,常晴也没有进来,而是站在门口,毕恭毕敬的将一支钗奉到了他的手中。
他慢慢的将手缩了回来,指尖轻捻着那支钗,慢慢的举到我的面前,虽然这个时候距离太近,已经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对视也不想,但这个时候,我也不由自主的抬头看了一眼,的确就是当初常庆交给杨云晖,而杨云晖又在临死前交给我的那支钗。
原本,应该可以交回到杨金翘手中的,此刻却——
他的目光透过那金钗上镂空的花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微微一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朗声道:“原来是这支钗啊。”
常晴的声音微微一扬:“皇上识得此物?”
“当然。这是当初东州大战之时,有人专门留下来的,托人转交。”
他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谁留下的没有说,托付的是什么人也没有说,但常晴早已心知肚明,这个时候只抓最重要的那一句来问——
“转交何人?”
一听到她问这句话,我的心微微的一紧。
呼吸屏住,紧张的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裴元灏的脸上,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在慢慢的消去,眼中的沉凝之色也越来越重。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他的心跳。
过了半晌,他说道:“交给杨家大小姐。”
常晴立刻接口道:“可是当初,身死上阳宫的那位杨金翘夫人?”
“正是。”
说到这里,他们两停了下来。
如果这个时候,还有谁不懂,那就真的太傻了。
外面的人,连呼吸都不闻一声,我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到一个人的身上去了。
这个时候,杨金翘原本挺直了背脊跪在那里,慢慢的转向后殿,轻轻的跪伏下来,双手伏地,慢慢的说道:“妾,拜见皇上。”
……
只这一句话,如惊天之雷,震住了所有的人。
我看着那支金钗,再抬起头,看着裴元灏精光一闪而过的眼睛,一时间心里又苦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杨金翘,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而且,不是在她自己的家里,不是单独在裴元灏的面前,而是在常晴,和许多的宫人面前,她自称为“妾”,也就已经承认了她在诈死之前,上阳宫金翘夫人的身份了!
裴元灏似乎也轻叹了口气,然后声音一如平常:“原来是你啊。”
“是。”
常晴柔声道:“没想到真的是杨金翘。难道皇上早就知道了?”
“不错,”他平静的说道:“之前杨家寿宴上,朕已经见过她了,只是,她经历了许多事,刚刚回到京城,朕让她先回家中与父母团聚,并没有马上告诉皇后;这样东西,原本也是朕让人交给她的。”
“原来是皇上的安排,物归原主,倒是臣妾多此一举了。”
“不,皇后目光如炬,明察秋毫,若没有这样的仔细,朕又如何放心将后宫交给皇后呢?”
“皇上过誉了。”
说完这句话,常晴又柔声道:“倒是没想到,当初传闻金翘夫人被叛军所杀,着实令人惋惜,却没想到,居然尚在人间,实在是可喜可贺。”
戏唱到现在,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我抬起头来,有些紧张的看着裴元灏。
他,会如何处理这个“死而复生”的金翘夫人?
就在我紧张不已,外面的人屏住呼吸,等待皇帝的最终“宣判”的时候,杨金翘突然说道:“皇上,妾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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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一双有些奇怪的眼睛。
那双眼瞳,不知是因为这样黯然的天气,还是所见者黯然的心情,竟然有些灰蒙蒙的,虽然是一双明亮的眼瞳,却像是隔着一层淡淡的阴霾,那人的目光在阴霾中闪烁着,仿佛窥伺着世间的一切,但阴霾之外的人,却看不透,更看不懂,那双眼睛中的深意。
我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不论是谁,都不喜欢自己处在被人看透,却完全看不透对方的劣势当中,尤其是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更不喜欢这样的局面。
杜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横过来一步,大半个肩膀挡在了我的面前。
那支队伍并没有停留,很快便走过了白玉桥,而那个紫袍人看过我那一眼之后,便转过头去,随着队伍簇拥着走了出去。
而即使那队伍已经完全走出了前门,我紧缩的眉头也没有舒展开。
那双眼睛里的阴霾,似乎也通过刚刚那一瞬间的对视,留在了我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寒风吹过井亭,将我的身体几乎吹得冰凉,杜炎静静的等待了许久,终于说道:“夫人,天冷。”
“……”
我恍然的看了他一眼,却像是还沉溺在梦境中一般,过了好一会儿,点点头:“哦。”
杜炎护着我走了出去。
出了太庙,采薇站在马车那边已经等了我们一个上午了,看见皇帝的銮驾离开,皇后也离开,我们都还没出来,差点以为我在太庙里出了什么事,直到看见我们两走过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扶着我上马车的时候,她一握我的手,顿时惊了一下:“夫人的手怎么这么冰啊!”
杜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采薇又看着我:“夫人!”
我平静的,带着几分冷淡的说道:“没事,天冷罢了。先回去吧。”
她看着我恹恹的样子,杜炎又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遵从我的意思立刻上了车,车子便开始往回赶。
一路上,我靠坐在车厢里,随着车身晃悠悠的,我人也有些晃晃悠悠的,云里雾里的,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等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甚至都没什么反应,采薇越发的担心起来,扶着我下马车的时候,我的脚下一软,整个人就跌了下去。
幸好这时,杜炎眼疾手快,一把上来扶住了我。
“夫人!”
采薇吓坏了,急忙过来抱住了我,看着我的脸上慢慢的浮出了一丝异样的嫣红,甚至我看着他们的目光也越发的混沌起来,她伸手摸了一把我的额头,顿时脸色一沉。
“夫人,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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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病,来得太急了。
我自己也没注意,就这么浑浑噩噩的倒在了自家的大门口,后来被抱进府里,请医问药,忙得所有的人都四脚朝天,我虽然倒下了,但奇怪的是神智却还是清醒的,能感觉到他们如何摆弄我,给我褪下外衣,扶着我睡到床上,采薇小心翼翼的给我擦脸洗手,什么都知道。
但,却醒不过来。
混沌中,总是看到那双带着阴霾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
耳边,也听不到周围的人焦虑关切的呼唤,所有他们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模糊不可闻,而清楚听到的,却是裴元灏离开之前,如同魔咒的那一声低语——
回到朕的身边来!
回到朕的身边来……
我在这样如同逼迫一般的环境里,越发的煎熬,浑身像是火烧一样痛苦,挣扎翻腾了许久,才终于在一个傍晚的时候稍微清醒过来。
慢慢的睁开眼,先看见一盏红烛摇曳,我觉得全身发疼,微微的呻吟了一下,旁边立刻探过两个脑袋——
“夫人!”
“姑娘!”
定睛一看,却是采薇和水秀,两个人都一脸焦急关切的看着我,见我醒了,水秀忙的双手合十,连连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采薇说道:“夫人醒了,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
我一时没有说话的心情,一发烧整个人身体都敏感不已,肌肤稍微触碰到一点东西都觉得发疼,磨蹭了很久,我才说道:“水。”
“水!她说水!”
“哦哦哦!”
采薇慌忙的去了,不一会儿端了一杯温热的水过来,水秀又让往里面洒了一点盐,我这才发现自己出了许多的汗,贴身穿的衣衫几乎都湿透了。他们两合力抱着我坐起来,小心翼翼的用勺子把水喂进我的嘴里。
喝了点水,人稍微的舒服了一些。
采薇用手帕擦拭了我的嘴角,又摸了摸我的额头,这才松了口气似得,抬头对水秀说道:“姐姐的办法真好,夫人终于退烧了。”
水秀笑了笑。
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虽然还有些混沌,记忆却如灵光一般闪现在眼前,我不由的回想起当初被贬入冷宫,几乎数着日子等死的那段时间,每日高烧不断,大概水秀的“本事”就是从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只是,现在的她,没有了当初那般咋咋呼呼的热情。
而那个一直守着他,即使在我们最难的时候,也往冷宫里偷送点心的小福子,现在成了不苟言笑的福公公。
物是,人非。
我想要抬手,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开口的时候,喉咙也有些刮着发疼,声音沙哑的道:“我,怎么没力气啊。”
“那当然,夫人你都烧了一天了,没吃东西,当然没力气了。”
水秀也说道:“姑娘这次烧得有点厉害。”
“幸好水秀姐姐会想法子。”
“也亏得你照料尽心。”
听着他们双簧似得一唱一和,我倒忍不住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你们还不给我弄点吃的,想饿死我啊。”
采薇一听,急忙将我放到床头,用软绵绵的枕头给我垫好,然后下去吩咐厨房了,水秀这才走到床边来,小心的将被子给我掖了掖,柔声道:“姑娘现在好点了没有啊?”
我笑道:“我病了一天,我自己都不知道。辛苦你们了。”
她急忙摇头。
虽然摇头,但我看她却像是有话,要说不说的样子,便柔声笑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她想了想,说道:“皇上的特使每天都来,这两天送了好几次药过来。”
“哦。”
“不过,姑娘这次的病来得急,却不险,我和采薇姑娘做主,那些药没有给你用。”
我点点头:“嗯。”
“还有杨家那边,杨小姐也派人过来了。”
我的精神立刻一振:“他们说什么?”
“杨小姐,已经进宫了。”
“……”
我一下子颓然的坐了下去。
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事实,在太庙裴元灏发了话,杨金翘也自认了身份,这件事根本铁板钉钉更改不了,但真正听到她进宫的消息,我还是不可避免的感到难过,易地而处,若我是她,此刻也一定是心如刀绞。
只是,她和我不同。
她还有整整一大家族,还有妹妹的幸福牵挂着,有一些事,是由不得她选择的。
水秀看着我黯然的眼睛,说道:“他们知道姑娘病着,问候了一下,还说要派他们杨府的大夫过来,采薇姑娘做主拒绝了。然后,他们告诉我们,说是杨大小姐进宫之前特地交代了一样东西,要亲手交到姑娘手上的。”
“什么东西?”
“因为姑娘一直病着,他们没有拿给我们。”
“啊?”
“他们说,等姑娘病好了,或是姑娘去那边,或是他们过来,把东西亲手交给姑娘。”
我的心情不由的有些提了起来。
是什么东西呢?
杨金翘进宫之前交代的,而且要亲手交到我的手上,看来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了。
我急忙说道:“那我——”
一边说着,我一边下意识的就想要起身,但身上根本没有力气,水秀扶着我的肩膀,说道:“姑娘千万不要急,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了,那东西没长脚,跑不了的。”
这话倒是。
我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行动,只是心里不由的就记挂上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我想着,又转过头去,却见水秀坐在床沿,一边扶着我,一边眉头深锁的,仍旧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抬头见我看着她,目光一对视,我突然心生怯意的,想要躲闪,而她却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说道:“姑娘。”
“啊?”
“姑娘这一次去太庙,是不是见到了皇上,还有皇后娘娘啊?”
“啊。”
“那,还见到了——见到了——”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见到小福子了吗?”
“……”
我的呼吸不由一窒。
终究,还是要,面对她的这个问题。
我看着她比起过去已经消瘦了不少的脸颊,过去圆嘟嘟的腮帮子,这个时候微微的凹陷了下去,和那种少女的憨态相比,此刻的她已经完全是一种少妇的成熟和风韵,却也有着同样的无奈和黯然。
我说道:“没有。”
“没,没有吗?”
“太庙太大了,我又不是光明正大的过去参加祈福大典,当然是哆哆嗦嗦的,碰到人都要躲开,自然不能撞上去。这次,我这次没见到小福子。”
“哦……”
“不过,我倒听皇后娘娘提了一下,他升官了。”
“是吗?”
“嗯。”我点点头,看着她微笑道:“这样,也挺好的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我笑了笑:“的确,挺好的。”
说完,两个人就沉默了下来。
不一会儿,厨房那边送来了热汤热饭,我吃了之后,出了一身的汗,然后又去浴室通通透透的泡了个澡,最后一点热度也终于退了下去,总算痊愈了。
但是,也闹到了大半夜。
最后,我看他们几个都困得不行了,便把水秀和采薇都撵回去睡觉,自己躺在床上。
在我沐浴的时候,小霓和习习他们就来我房间清扫了一下,将之前的药味和汗气一扫而空,再把床褥被子全都换上了新的,这样躺下来干燥清爽,也暖融融的。只是,大概因为前两天睡了太久,又闹了大半夜,这个时候我反倒清醒得睡不着了,一直睁大着眼睛,看着桌上的一盏烛火。
我还在想太庙里发生的事。
一切,来得太快,也结束得太快,几乎还没让我回过神,有一些事已经成了定局。
杨金翘要进宫了。
皇帝要指婚吴彦秋和杨金瑶。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南宫离珠的复位,也不会受到阻挠。
但,这些都不是我最关心,我最关心的,只有我的女儿。
我的妙言……
我最担心,最放不下的,仍旧是我的女儿,我和她还是没有见面,甚至,裴元灏已经放下了狠话。
我不愿意相信,这件事走进了一个死局——如果我要见妙言,就必须回到裴元灏身边,否则,我也许一生都无法见到我的女儿,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打破现在这个僵局呢?
还有,那个护国法师。
我又想起了那双布满了阴霾的眼睛。
那是一双陌生的眼睛,我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双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目光却是熟悉的,并不是我见过那样的目光,而是——那目光的主人,仿佛对我非常的熟悉。
只是,现在想来,那护国法师裹着一身厚重的紫袍,加上他的周围弟子成群,旗幡招展,我甚至没有看清这位法师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他为妙言祈福,又能得到什么样的成果呢?
……
我在这样痛苦而纠缠的思绪里熬了一整夜,当再抬头的时候,就看见窗外漆黑的天色已经变亮了。
一夜没睡,这个时候,我有些恹恹的,想要闭上眼睛。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了我的门口,大门被推开了,我看见采薇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一走近床边,她看见我睁着眼睛,也愣了一下:“夫人,夫人已经醒了?”
我懒得解释自己一夜没睡,只点点头:“嗯。”
她松了口气:“我还担心吵着夫人了。”
“什么事啊?”
“杨家派人来了。说要来给夫人送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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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人来送东西?
我顿时精神一振,立刻想到之前水秀说的话,难道杨家的人消息那么灵通,我这一退烧他们就知道了,立刻就把杨金翘留下的东西给我送来了?
于是我急忙起身,只是还有些手脚发软,采薇服侍着我梳洗妥当,便扶着我走了出去。
走到会客的偏厅,就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穿着厚厚的大红猩猩毡斗篷,还带着帽子,把脸都遮去了大半,我辨认不清,正要走过去询问,却见那人伸出一双白玉般的手将帽子撩开,一下子跳到我面前来:“颜姐姐!”
我给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杨金瑶!
“你!”
“哈哈,没想到是我吧!”
她笑得脸上开了花一般,一伸手就抱住了我。
的确没想到,我还以为是杨家的什么仆从过来,现在看见她眉开眼笑的抱着我,一脸红彤彤的,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太高兴而乐的,虽然外面寒风呼啸,但她整个人却像是一朵突然绽放在白雪中的红梅,既艳丽又娇俏,还带来了一段自然的热闹。
想起之前她来找我,哭得梨花带雨,愁云惨淡的样子,现在显然是云开月明,不,不是云开月明,简直是春暖花开了。我也不由的笑了起来,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东西啊。”
“东西?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愣,莫不是杨金翘把那个东西交给了她,让她来送给我?
却见杨金瑶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一展,直直的凑到我的眼前:“请——看!”
一看之下,我顿时惊喜的睁大了眼睛:“这是——”
那是,一张喜帖!
红火火的颜色,映着她红彤彤的脸,格外的耀眼夺目,我一下子拿过来:“这是,你们两的帖子?”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我们的喜帖!颜姐姐,我和那个老头子的事,成了!”
“哈,哈哈!”
我顿时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笑,拿着帖子翻来覆去的看,上面的确写清楚了,就是他们俩,我抬起头来看着她:“怎么这么快就——”
“那天皇上去太庙为公主祈福,第二天回来,就给我赐婚了!”
她眉开眼笑的说着,但说到这里,神情又微微的黯然了一下:“不过,姐姐却进宫了。”
我的心也不由的一沉。
病了两天,外面发生的事只能靠采薇和水秀告诉我,但杨家对于杨金翘进宫到底是什么态度,如今又是什么气氛,我完全不知,正好杨金瑶来了,我可以好好的问一问。便问道:“那,金翘小姐难过吗?”
“她,倒是不难过。”
杨金瑶想了想,说道:“她好像早就有准备了,我也听他们说了,那天父亲的寿宴上,姐姐向皇帝陛下请了安,那个时候就该回宫的了,倒是皇上体谅姐姐离开家那么久,特地让姐姐留在家里尽孝。过了这么久了,就该让她回宫了。”
“这样啊……”
“嗯。听说姐姐会被重新册封,但到底是什么品级,现在还不知道呢。”
“……”
这些,也是自然。
当年上阳宫曾经为裴元灏稳定上阳宫这座“后宫”的夫人,如今重新入宫,加上皇上刚刚拿了杨家的几笔生意,有意拉拢示好,相比册封她的品级是不会差的。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但还是立刻堆起笑容,对杨金瑶说道:“大概,也亏得你姐姐,这件事才能这么快就办下来吧。”
“嗯!”
她立刻眉开眼笑的重重点头,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原本就红彤彤的脸上,又露出了一抹娇羞的神色,更是耳朵尖儿都红了。
不过,我却是真的为她高兴。
不管怎么样,她不用进宫,对于这样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天大的幸运,更何况,她是真的对吴彦秋有感情,在这样的世道,她那样的家族,能够在为家族利益驱使的前提下,还能嫁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的,而她何其幸运,遇上了自己的良人。
不过——
我掂着手里的帖子,又看着她:“为什么是你来送帖子啊?你们家没下人了?”
她听着,耳朵更红了一些,说道:“我想自己来告诉颜姐姐这个好消息啊,姐姐进宫了,颜姐姐就像是我的姐姐一样了,而且我和他的事,颜姐姐一直在为我们操心。别人来送帖子,只是送帖子,那不是人人都这样的?我来送,就是来带喜气来的!”
说着,她又伸手抱住了我:“颜姐姐,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不知道!”
一边说着,一边将脸埋进了我的怀里。
听着她梦呓一般的低语,话语中却充满了无限的甜蜜和憧憬,仿佛未来举案齐眉,夫唱妇随的美好生活已如一幅画卷在她的面前展开了,那里百花盛开,蜂飞蝶绕。我不由的也伸手去怀抱着她,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她长长地黑发,如同绸缎一般光滑柔软,我知道,要不了多久,这一头青丝便要为她所爱的人挽起,她的人生,也要进入另一个阶段。
所有的幸福和希望,都来自那个人。
我微笑着,柔声道:“我知道的,我懂得。”
人的一生,总是会遇到那么一个人,他一笑,你的生命里便春暖花开,幸福绵长。
“我知道你现在很幸福。”
能够在自己的生命中,不早不晚,刚刚好的遇见到那样一个人,是一种怎样的幸运。
“你,一定要把握住自己的幸福,不要轻易的放开啊!”
离开他,又是一种怎样的遗憾?
“姐姐,真的为你高兴。”
这一切,我都曾经,那么清楚的经历过。
也失去过……
杨金瑶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微微的忽闪着,似乎也从我那梦呓般的低语中感觉到了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我也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不过,她很乖,并没有追问,只是说道:“颜姐姐,到时候你会来的吧。”
我笑道:“当然,我的妹妹出嫁,我哪能不到呢。”
“那,姐姐你不要去吴家,你先到我家来。”
“呃?”
“你送我出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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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已到。
吴彦秋慢慢的走过来,牵着喜绸的一端,而杨金瑶也跟着他走了过去,两个走到喜堂的正中央站定,所有宾客的欢声笑语也在这个时候渐渐平息下来。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吴彦秋转身朝着外面,喜娘急忙上前扶着新娘子转身,两个人对着外面的广阔天地跪下去,一拜。
起身站定,司仪又高喊:“二拜高堂。”
两个人又慢慢的转过身,对着坐在前方的常太师跪了下去,一拜。
常言柏黝黑稳重的脸上此刻也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眼角都不禁笑弯了,对着眼前这一对新人直点头。
然后,吴彦秋站起身来,喜娘也扶着杨金瑶起身,两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面对着,司仪又高喊道:“夫妻对拜!”
杨金瑶俯下身去,深深的一拜。
吴彦秋看着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了一丝不知是无措,还是茫然的神情,听着周围的掌声和呼和声,还是慢慢的俯下身去,与他的新娘子交拜。
司仪最后一声:“礼成!送入洞房!”
一听这话,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个蒙着盖头,一直静静站在喜堂中央的新娘子肩膀微微耸动,几乎要跳起来一样,幸好旁边的喜娘扶着她,以为她是要跌倒了,急忙劝慰道:“新娘子莫怕,莫怕。”
说完,轻轻的扶着她往前送了几步。
面对周围宾客戏谑的笑容,吴彦秋也没有说什么,只微笑着牵着手中的喜绸,将他的新娘子引到后面去了。
这一下,喜堂上彻底的热闹了起来。
一对新人入了洞房,前面的酒宴也就摆开了,自然是作为高堂的太师主持大局,还有吴家的管家,将所有的宾客请入席中,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到端坐在那边的杨金翘的身边,垂首道:“请宁妃娘娘入席。”
杨金翘的眼睛还望着后面,新人已经消失了的地方,绯红的帘子不停的晃动着,她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唇角犹带笑意,但一看见周围的人,脸上的笑容还是慢慢的敛起了。
她摆了摆手:“本宫观礼之后就要回宫了,这席,就免了吧。”
“那——”
她又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说道:“临走前,本宫有些话要跟颜大小姐说。”
我毫不意外的,微微的低下头去。
杨金翘又朝周围看了一眼,虽然那些宾客已经纷纷入席了,但也有一些人有意无意的朝这边看过来,她便说道:“我们去后面谈谈吧。”
“是。”
说完,她便转过身,我也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出去。
那管家也不敢多嘴,急忙垂手退了下去,还招呼了周围的几个仆从说话,大概也是给他们招呼,让他们不要过来惊扰到宁妃和我。
两个人从侧门出去,沿着长廊慢慢的走着。
我安安静静的,但心里却一直有些说不出的忐忑,只是我走在她的身后半步,也看不见杨金翘此刻到底是什么表情,又是什么心情,所以也不敢轻易的先开口。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了,我估摸着皇帝给她出宫观礼的时间并不多,再耽搁下去就要耽误她回宫,终于在我们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那天,你也在太庙吧?”
我一时哑然。
虽然也知道,凭她的聪慧一定能猜出一些端倪,但没想到她的第一句就这么劈头问过来,让我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对上我慌乱的眼神,她已经对一切了然于心,轻轻的点了点头:“你果然在那里。”
“……”
“我也猜到,皇帝陛下不可能一个人在那个冷冰冰的后殿,原来,他是和你在一起。”
“……”
“你们,是不是就在商量我的事啊?”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轻轻的跪拜下来:“宁妃娘娘恕罪。”
她也没有说话,居高临下的看了我好一会儿,我能听见一墙之隔的外面,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场景,而我和她两个人之间,却安静得连彼此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我不知道,她会如何对我。
虽然,实际上将她算计进宫的并不是我,我也没有那样的能量,但的确,从内心来说,我更期望的是现在这个局面。如今,她已经成为宁妃娘娘,她要如何看待这件事,要如何对我,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相对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算了。”
“……”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看见那张容妆精致,显得格外端庄的脸上露出了倦怠的神情,她低头看着我,目光也显得失去了往日的犀利和坚定,平静的说道:“其实,这个结局,也是我所乐见的。”
“……”
“只是,我下不了那个决心。”
“……”
“现在,你和皇上,还有皇后这样帮我做了这个决定——其实也好。”
“……”
“至少,金瑶还是可以得到幸福的。”
我犹豫着道:“宁妃娘娘——”
“你不用说了,”她轻轻的一抬手,阻止了我的话,目光看向远方,显得有几分茫然的说道:“我,不可能真的一辈子不见光,这些年来我也明白了,有一些事,凭我一个人,是做不成的。”
“……”
“也许,早一点回到他的身边,有一些事,会变得简单得多。”
说着,她低下头,用一种不知是喜是怒的眼神看着我:“多谢你了。”
我自认有愧与她,这个时候没接这个口。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她说道:“现在我入宫了,宫外的一些事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了。难得金瑶这么喜欢你,还认你做姐姐,你就多尽责吧。”
我低声道:“是。”
说完,她又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要走。
就在她刚刚走出几步的时候,我心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急忙回过头:“宁妃娘娘。”
她停下了脚步。
“我听说,娘娘在入宫之前交代,有一件东西要交给我。”
“……”
“但这些天,我每天等候,娘娘的人却都没有再过来了。”
“……”
“今天难得能跟娘娘重逢,不知那件东西——娘娘是不是打算亲手交给我。”
她站在长廊中央,身后的锦袍长长的拖在地上,映着檐下的灯笼,上面暗暗的花纹反射出一些金光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平静的说道:“那东西——我想还是不用交给你了。”
我一听,顿时心里咯噔了一声:“为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也许没有什么重要的。”
“娘娘这话的意思是,之前娘娘是觉得,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应该告诉我的?”
她听着,一时没动,只有耳垂上那沉甸甸的耳坠子微微的荡漾着,仿佛此刻两个人的心情,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轻叹了口气:“颜轻盈,你啊,你啊……”
“……”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越是这么聪敏,就越是艰难。”
“……”
“若你少问一点,少管一点,是不是会更好过一些?”
她这话,倒让我一时愣住了。
她的这番话,我并不陌生,依稀记得当年在扬州的时候,我被裴元灏投入大牢,当时南宫离珠来探望我的时候,似乎也说了类似的话。
的确,少问一点,少管一点,我都会比现在要更好一些。
但——
我微笑着看着她侧脸那清晰的轮廓,轻轻道:“娘娘说得没错。”
“……”
“只是,会那么做的,不是颜轻盈。”
“……”
这一回,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我,看着我虽然有些清苦,却始终没有改变过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你啊……”
我这才走到她的身后:“娘娘要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她低下头,伸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最后抽出了一封信。
我顿时一愣:“这是——”
“我要交给你的,是当初云晖写给我的那封信。”
……
我立刻想了起来,她曾经跟我说过,当年杨云晖奉命去西川查证一些事——当然后来我也知道了,他是奉裴元灏的皇命,去查清裴元修的身世——在那时,他写了一封信给杨金翘,表示自己将来打算彻底隐退,带着她去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这封信,为什么要交给我?
那里面的内容,我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杨金翘看着我微微蹙眉的样子,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所想,只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然后说道:“原件我还是留在身边,自己录了一封给你。之前,我也犹豫过,不过你也说得对,你就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怕你去钻火堆,毕竟——我现在的所得,也有些是拜你所赐。”
我看着她,一时有些难堪的笑了一下。
但幸好,她只是当面说话来刺我。
说完,她两只指头捻着那封信,递到了我的面前:“拿回去看吧。”
“……”
“本宫觉得,有一些事,你会感兴趣的。”
“……”
我心里不由的有些怔忪,看着她深邃的眼瞳,和那封信,沉默了一下,郑重的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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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接过那封信,就看见长廊的另一头远远的走过来了几个宫女,但她们并没有走近,而是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小心而焦虑的往这边望着,杨金翘对上我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眼中立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时辰到了。
她,该回宫了。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之前的杨家小姐,更不是自由自在的金翘夫人,即使今天来到自己妹妹的婚礼上观礼,想来也是跟裴元灏商量过的,裴元灏自然也是给了这位宁妃娘娘的面子,但不可能给她太大的自由,时候一到,这只风筝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所牵引着。
该回去了。
杨金翘不由的暗暗叹了口气,她又转头看了看我,眼中像是有许多的忧虑,甚至愁绪,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说道:“万事,你自己小心些。”
我低下头:“多谢宁妃娘娘。”
“年前年后,南宫离珠大概就要复位了,你在宫外,也不要掉以轻心。”
“是。”
一听到这句话,我的心情也不由的越发黯然起来,抬头看着她,轻声道:“宁妃娘娘,妙言的事情——”
“她的事情,一直都是皇上亲手在操持,”她大概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提起妙言的事,不等我问完,便平静的说道:“连皇后都不能在其中插手,我想南宫离珠能动妙言公主的机会不大。”
“……”
“但,越是这样,你自己越是要小心。”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要说,但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那几个小宫女大概也担心晚了回宫会被惩罚,只能大着胆子往这边走,其中一个小心翼翼的道:“娘娘,时辰到了,该回宫了。”
杨金翘的眉心微微一蹙,最后看了我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只无声的叹了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天色更黑了,我能听到外面宁妃起驾,众人跪送的声音,也能听到她走后,宴席再开,所有人的欢声笑语,晚风越发的凛冽,吹凉了我的指尖。这个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的从长廊的一头走了过来。
是太师常言柏。
夜色中,他的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明灯。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颜小姐。”
“太师大人。”
“颜小姐不出去吗?今天杨府送亲,听闻都是颜小姐安排妥当,老夫还想要向颜小姐敬一杯酒呢。”
“太师客气了,应该是晚辈向您敬酒才对。”
“今天是彦秋的大喜之日,不说辈分。颜小姐,请吧。”
“太师请。”
他微微一侧身,我微笑着走了过去,在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我藏在袖子的手指微微一收,将那封信愈加的攥紧了,塞回是袖子里。
吴彦秋和杨金瑶的婚礼算得上京城,或者中朝中的一件大喜事,许多的官员都到场了,席间更是有太师坐镇,所有的宾客都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间一片欢腾。
而我,也的确是放下了心,毕竟,能看到杨金瑶这样的女孩子等到自己的幸福,不用被召入宫,不用去经历那些勾心斗角,不用从此在她的笑容上蒙上阴霾,这一切都是我所乐见的,所以心情也相当的愉悦,一连和常言柏斗酒三杯,周围的人都大声喝彩起来。
接下来,又跟几个曾经熟悉的人喝过酒,渐渐的就感到一阵酒气上涌,就算没有镜子照,我自己也能感觉到脸颊飞红了。
终于,宴席结束了。
我强撑着精神,交代了最后几句,常言柏也感觉到我到量了,便吩咐我身边的采薇扶着我先回去,走到门口,杜炎已经和老夏赶着车过来了,常太师倒是一眼就认出了杜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杜炎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拱手道:“拜见常大人。”
“原来,你找了个好去处。”
“不敢。”
常言柏又回头看着我,微笑着说道:“颜小姐还好吗?”
“有劳太师大人相送了。”
“客气。颜小姐就快回去了吧。”
“告辞了。”
我伸手让采薇扶着,杜炎也在后面托着,终于上了马车,采薇跟着钻了进来,帘子晃晃悠悠的落下,就听见外面老夏一扬马鞭,马车便晃晃悠悠的朝前行驶而去。
采薇坐在我的身边,不停的伸手抚摸着我的肩膀,柔声道:“夫人,夫人难受吗?想不想吐?”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脸上酒气尽消,眼中的目光也变得清凌了起来。
采薇立刻惊讶的看着我:“夫人,你——你没醉啊?”
我慢慢的支起身子,虽然之前紧着量在喝,并没有真正的过量,但多少酒气上涌还是有点昏沉,我捏了捏鼻梁,又让采薇来帮我揉额头两边的穴位好舒缓一些,采薇跪坐在我的身后,笑着说道:“原来夫人是骗人的,你根本没有喝醉。”
我笑道:“喜宴上就有这么些人,喜欢灌人喝酒。要是不想真醉,当然就只有装醉了。”
“夫人装得真像。”
我笑了起来,回想起当年,那个装醉的新郎官,他才是真的装得最像的,几乎连新娘子都骗过了。也许,如果他还要再骗我什么,也是能骗到的。
更可能,我一直被他骗着,都不知道呢。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采薇偏过头来,看着我的笑容有些萧索的意味,也不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安静了一会儿,听着车轮磕碰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在这样安静的夜晚显得更加的寂静了,她柔声说道:“夫人喝了那么多酒,就算不醉,还是难受的吧?待会儿回去让厨房做一碗醒酒汤好吗?”
“嗯,也好。”
我答应着,也不再说话,盘腿坐在那里,跟老僧入定一般,采薇就一直帮我揉着额头。过了一会儿,车终于停在了门口,老朱还在登门,一见我们回来了,急忙出来迎接。我让杜炎跟老朱把门关好,自己便由采薇扶着回屋去了。
刚一回到屋里,采薇才刚刚给我褪下头上的手势,小霓她们就送来了醒酒汤,采薇笑道:“你们俩今天倒聪明了,还没吩咐你们就知道了。”
小霓说道:“是水秀姐姐睡觉之前交代的。”
我和采薇对视了一眼,不由的都笑了。
等到她们都退下了,我洗漱过后,走到床边坐下,采薇问道:“夫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没事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
说完,她也退了下去,关上了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床边,刚刚洗脸的时候用的是热水,这个时候还稍微有些昏沉,我熬过了一阵子,终于感觉到眼前的视线清醒了一点,这才慢慢的拿出了那封信。
摇曳的烛光下,信笺显出了一种异样的淡黄色。
我一点一点的展开,杨金翘的字迹也一点一点的映入眼帘。
她的字迹,却是杨云晖的话——
金翘吾妻:
见信安好。
一转眼在西川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蜀地阴冷潮湿,跟京城的天气比起来大不相同,我的膝盖不知为何总是隐隐作痛,上次你让人送来的护膝,做得比往常的都厚软,一带上就不觉得痛了,真如良药一般。
蜀地的风光,也和中原大不相同,这里的人说话口音婉转,让人觉得甚是奇怪,尤其女子骂起丈夫来,宛转悠扬,竟让我觉得风情无限;听闻蜀地开化较晚,虽有中原的规矩传入,但旧习难除,此地的女子甚多,加之性情泼辣暴躁,稍不称心便对家中男子责骂杖打,每每见闻,却觉颇有趣味。
不知将来年老,你训斥我时,会否如此。
前一封信寄出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成都,连连阴雨,蜀地山路又多,地湿路滑,行路很难,走了近月余才到三江口。因为时间的关系,船还没有来,我在这里已经等了好几天了,每天都住在一家客栈里,听着檐下落雨,如珠玉落盘一般,很是有趣。这一家客栈的茶滋味也很特别,寻常的茶水过夜即坏,但这一家的茶非得过夜之后,颜色和滋味才出得来,愈饮滋味愈浓厚,我想你会喜欢,所以买了一些,托驿路给你送来。
还有些送去了父亲那里。
我知你心中尚有芥蒂,但父亲年事已高,前些日子他传来的信中,口气缓和不少,想来你我之事当有转圜的余地。这些日子,我每每听见三江口传来梵唱,其穿云之音清彻远播,令人闻而悦乐,不由心中也大生清净之感,想人生百年,如白骏过隙,争名夺利是过,早起迟眠是过;纵情山水是过,自在逍遥是过;回首半生,心机皆枉,猛然回首,才知手中空空。
此次东州战事甚急,我会随皇帝陛下前往指挥,待到东州事毕,我会递出辞呈,随你归隐。从此以后,不论江南塞北,成都京师,不论太子身世如何,皇家的谋图如何,都与我们再无关系,
金翘吾妻,静待吾归。
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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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终于平静下来,我将一杯热茶送进了她手中,柔声说道:“不要再哭了,眼睛已经肿了,要是再哭下去,你晚点回去,你相公一定会问的。”
她一听,眼睛又是一红。
却死死的忍着没有再苦,而是咬着下唇,将那一股酸楚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然后,她轻轻的说道:“他,才不会问我呢。”
“到底怎么了?”
我一边问,一边轻轻的将她耳畔一缕散发理到她的耳后去,柔声说道:“你们俩这新婚燕尔的,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你跟我说说,如果是他不对,我去找他。”
“……”
“他欺负你了吗?”
她呜咽着,摇了摇头。
“他骂你了?”
“……没有。”
“嫌弃你了?”
“……”
她眼睛红红的望着我,眼中的泪水涌出,几乎又要哭出来,我顿时也急了:“他到底怎么你了?你倒是告诉我啊!”
杨金瑶望着我半天,轻轻的说道:“他没有怎么我。”
“……”
“他什么都没做。”
“……”
我先还有些茫然——既然什么都没做,那她委屈什么?但琢磨了一下,顿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我看着杨金瑶的眼睛,轻轻的说道:“他——”
“颜姐姐,”杨金瑶哽咽着道:“他每天晚上,都在书房过。”
“……”
我顿时僵在了那里。
杨金瑶这么说着的时候,鼻头又是一红,几乎都要哭出来了,但还是极力的压抑着,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低的,哽咽道:“成亲之前,娘跟我说过的,喜娘送我进府的时候也说了,我知道成亲是怎么回事。可他,他根本——”
我说道:“他没碰你?”
她摇头。
“那成亲那天晚上呢?”
“也没有。”
“也是去书房……?”
我这么一说,她的委屈终于压制不住的,眼泪汩汩而出。
我不由的咬紧了牙。
可真的要说恨,又不知道该恨吴彦秋那一点。
在那之前,他已经清清楚楚的告诉过我,他虽然喜欢杨金瑶,这个女孩子并不适合做他的妻子,或者说,金瑶不符合任何一点可为人妻的要求,更妄论他这样的重臣;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就在他以为自己跟杨金瑶绝对不会有将来,只是单纯的想要保护这个女孩子,不让她进宫去受委屈的时候,裴元灏居然会为他们俩赐婚。
峰回路转,却未必柳暗花明。
这,是成全了杨金瑶了,但对他,未尝不是另一种失落。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那,你跟他谈过吗?”
杨金瑶脸一红:“这,怎么好谈。”
……也是。
这种闺房之事,其实就是她现在跟我说,也是不合时宜的,一个女子要庄重,更不能跟自己的夫君提这样的事,她一提,吴彦秋只怕会更觉得,她不是一个好妻子,也更看轻了她。
“那,你跟别的人说过吗?”
“昨天,我跟娘说了一下,但我没说他——,我只说,他经常去书房熬到大半夜。”
“那,你娘怎么说?”
杨金瑶没有说话,似乎只是想了一下,脸都红透了,她聂诺道:“娘,娘倒是跟我提了一些,可是——”她咬了咬牙:“我才不要那样做呢!”
“……”
她虽然支支吾吾的,我多少也明白过来。月蓉夫人毕竟是侍妾出身,跟正室夫人还是不同的,她所想的就是要好好的侍奉夫君,让丈夫对自己百般宠爱,别的大概不会去多想,但越是这样,只怕越会把吴彦秋这样的男人推远,杨金瑶也许能得到丈夫的宠爱,但却绝对得不到丈夫的尊重了。
她的坚持是对的。
我微笑着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声道:“金瑶妹妹,你是对的。你要记住,你是名门闺秀,不管嫡出也好,庶出也罢,大家闺秀不是那些倚门卖笑的,为了要男人的宠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
她用力点头:“我知道,其实,如果是大夫人,她也会这么教我的。”
我说道:“对,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境遇,你不要改变自己好的地方。”
“……好的地方?”她听到这四个字,倒是愣了一下,望着我的眼睛:“颜姐姐,你的意思是——”
我微笑着:“金瑶妹妹果然聪慧。”
“……”
“这么聪慧的妻子,吴彦秋不是瞎子,他会明白你的好的。”
“……”
“迟早有一点,他会明白,不管他是多有权力的重臣,你也担得起他的夫人,更担得起将来可能的诰命。”
“……”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金瑶的目光闪了闪,变得清亮了起来。
一个女孩子,可以为了爱情变得很傻,但也会为了自己的爱人,变得很聪明。
我想过去的杨金瑶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敏感聪慧,但为了吴彦秋,这个憨头憨脑的傻姑娘,也开始变得伶俐了起来。
只不过,虽然她要用自己的矜持赢得丈夫的尊重,但刺一刺这个男人,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
一瞬间,我的心里就打定了主意。
于是,我柔声说道:“今后啊,你时常过我这边来。”
杨金瑶抬头看着我:“为什么啊?”
我淡淡笑道:“在眼前的会厌,不在眼前的就念,你也不要让他觉得你离了他就不行。今后啊,只要他上朝回来,在家里呆着,你就到我这里来陪我说说话,我们两开心,让他一个人冷淡去。”
杨金瑶犹豫道:“这样,会不会不好啊。”
我笑道:“你一没回娘家告他的状,二没出去说三讲四,不过我们姐妹一起聊聊天,有什么不好的?他让你管家了吗?”
“没有,他说我年轻,不省事,况且他家有管家,也有管家娘子,所以大小事都不用我去操心。“
说是不用她操心,大概也是觉得她操不了那个心吧。
“那就这么定了。只要他上朝回来,在家呆着没事,你就来找我。”
杨金瑶点点头,但还有些犹豫不定的:“可是,我每天这么不着家,是不是也不好?”
我笑道:“也不是让你每天都不着家啊,只要他出去,不在眼前,你也就不用出门了。”
杨金瑶听我这么说,像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想想又觉得有点道理,她其实也还是个懵懂的女孩子,完全不懂得男女相处之道,被吴彦秋这样一冷落,更是有些发蒙了,听我这么安排,便懵懵懂懂的点头答应了。
跟她聊了一会儿之后,眼看着天色将晚,杨金瑶便要回家了,我起身送她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一转头,就看见杜炎守在一边,脸上立刻露出了高兴的笑容:“炎哥哥,你在这里啊。”
杜炎不苟言笑的,但还是立刻点了点头:“嗯。”
“我听彦秋说了,你跟你媳妇都在颜姐姐这边,可我都忘了。”
“你还好吧。”
“嗯嗯,我还好。”
她急忙点头,像是生怕谁看出来自己不好似得,而杜炎显然也不是一个精细到能看出女子闺房哀怨的男人,也点了点头,就没再说什么了。
这时,我心里倒想到了什么,便对杜炎说道:“正好,天色也晚了,金瑶要回吴府去,离这里还有些路程,她又只带了一个车夫和一个丫头过来,我怕路上不安全,你也跟过去吧。”
杜炎点头应道:“是。”
若是我吩咐别人,只怕杨金瑶还要推辞,但既然是这位“炎哥哥”,她倒也欣然允诺,转身便走出去,她的丫鬟扶着她上了她们家的马车。
我牵了一下杜炎的衣袖,低声跟他吩咐了两句。
杜炎看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便走过去,也坐在了车夫的身边,杨金瑶趴在窗边跟我挥了挥手道别,我也站在屋檐下,轻轻的挥了挥手,车夫便赶着马车,摇摇晃晃的朝前驶去了。
我看着马车慢慢的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采薇跟在我的身后,听见我叹气,奇怪的说道:“夫人叹什么气啊?”
“嗯?”
“金瑶小姐如今这样,难道不是很好的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淡淡的笑了笑,便由她扶着,转身走了回去。
大门,在风雪中,慢慢的合拢了。
……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也是。
到了第四天,我让采薇他们早早的备下了热茶点心,但已经过了平时杨金瑶来找我聊天的时辰,她仍然没有上门。
又等了一会儿,老朱领着一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我一看就认得,是平日里跟在杨金瑶身后的。
那小丫头给我行礼请安之后,便说道:“颜小姐,我们夫人让奴婢过来传个话,夫人今天不过来了。”
我想了想,微笑着说道:“想必是你们老爷在家,夫人不便出门吧?”
那小丫头摇摇头:“这倒不是,老爷出门了。”
“哦?难道,朝廷又出了什么事,让你们老爷跑腿儿去了?”
那小丫头陪笑道:“也不是。老爷只是出门去,但去哪儿没说,夫人也不知道。”
“哦……”
我笑了起来,回头对水秀吩咐道:“水秀,让厨房送点热茶点心过来。你吃暖和点了再走,外面雪大,不要冻着了。”
那小丫头感激不尽,水秀领着她下去了。
等那小丫头一走,我便起身,采薇也急忙跟了出来:“夫人,你这是——”
“让老朱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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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的,但越走到后面,路越来越坎坷不平,我和采薇在车厢里都被颠簸得够呛,尤其是采薇,有一次车轮大概是压过一块石头,一下将她颠得跌到下去,额角碰到车板上,都撞红了。
就算不看窗外,我也知道,我们已经出了城门,往郊外走了。
越来越冷。
幸好我早有准备,大概也猜到我们要去的地方应该会是郊外,所以特地先让他们在车里准备了厚厚的风氅,采薇给我披上,又把暖炉塞在我的手里,两个人在车上颠簸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很轻的马嘶声。
我们的马车停了下来。
老夏回头道:“夫人,到了。”
我点点头,采薇急忙过来扶着我下了马车,才发现周围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下车刚一站定,脚就陷入雪地里,立刻感到一阵凉意。
放眼望去,我们到了一处野地里,周围有山,有冻结成冰的河,四周枯树林立,枝头满满的积雪将那些枯树都妆点得晶莹雪白,如同月宫玉树一般。而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我们的马车正前方,一骑人马正停在那里,正是一路给我们留下指示,引着我们来到此处的杜炎。
他一看见我们,立刻下马牵着缰绳走了过来:“夫人。”
我点点头,开口的时候,嘴里先哈出了一口白气,倒把我自己逗乐了。我向周围看了一眼:“就是这里?”
“在前面。”他指了一下,前面是一处小山山脚:“拐过去就是,我怕他们看见,没跟过去。”
“他去了多久了?”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哦。”
我点点头,又拉紧了身上的风氅,慢慢的朝那边走了过去。
这里到底不比城里,地上虽然看起来白白的,平平整整的,但雪地下全都是乱石枯枝,我才走了没两步就拐了好几下,有一下要不是杜炎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我一定会栽倒进雪地里,万一撞上乱石,可能就不是撞出红肿那么简单了。
杜炎说道:“夫人要小心。”
我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用鞋底拨开雪,又往前面走了几步。
脚踏进雪地里,吱嘎吱嘎的声音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愉悦感,只是抬起脚的时候,鞋上沾的那些泥浆雪沫让人烦恼,我刚刚往前走了两步,眼看着就要拐过山脚,却突然听见前面不远处,似乎也传来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是有人踏着雪过来了。
这样的荒郊野外的,自然不会是什么行人,那么来的人当然是——
我一时也有些慌神,杜炎和采薇此刻都看向了我。
身后就是马车和杜炎的马,虽然周围的林子颇密,但要隐藏这些东西还是不容易,况且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我想了想,又拢了一下肩头的风氅,索性抬头朝前走去。
采薇一下子急了,压低声音:“夫人!”
话音一落,前方的树林里,已经出现了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而当他们走过来,一对上我的视线,领头的人立刻僵在了那里。
吴彦秋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你怎么——”
我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笑容也跟周围的白雪一样的温度,说道:“吴大人,好巧啊。”
他还有些回不过神:“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想知道,这么冷的天,吴大人又是新婚燕尔的,不在家里呆着,跑到着荒郊野外来作什么?”说着,我走了几步,往他身后看去:“这里是什么地方,让吴大人这么魂萦梦牵的,连新婚妻子都不肯告诉。”
吴彦秋立刻从我的话语里感觉出了什么:“是——金瑶?”
一提起金瑶的名字,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来气的表情:“亏得吴大人还知道,那是你的新婚妻子啊。”
听见我加重了“新婚”两个字,吴彦秋的脸上神情变得更加复杂了起来。
不过,他到底是朝廷重臣,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他说:“是金瑶让你来——她让你跟踪我?”
我淡淡勾了一下唇角:“跟踪?她哪里想得到这一点?她傻,有了委屈只知道折磨自己,但我倒是想问问吴大人,你这么着,又到底是在折磨谁?”
听出我的口气不仅冲,而且带着一丝怨愤,吴彦秋也皱了一下眉头,他侧过头去,对着他身后的那几个侍从道:“你们到那边去守着。”
“是。”
那几个人便退开了。
吴彦秋这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说道:“夫人今天好像气大得很。”
我说道:“吴大人,若你有一个心爱的妹妹,她嫁到夫家之后,被人冷落,新婚之夜就独守空房,你会不会还笑得出来?”
他的笑容顿时有些僵了。
半晌,他说道:“金瑶——都跟你说了?”
“人受了委屈,要么反抗,要么需要倾诉。”
“……”
“她反抗不了你,除了找我倾诉,她还能怎么做?”
“……”
他站在雪地里,脸上竟也透出了一丝憔悴的神色,半晌,轻轻的叹了口气,说道:“我早就说过,她并不适合做我的妻子,我和她,根本就不合适。”
“合不合适,你们已经成亲了。”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就算再不合适,皇帝也已经给你们赐了婚,既然这一切已经是事实,为什么你不能好好的接受她?”
“我说过,我们不合适!”
他皱紧眉头,加重了口气:“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而已!”
我的眉头也皱紧了。
但这一次,我并没有立刻跟他争执,只是胸中膨胀的气焰微微让我有些发疼,我努力了许久才让自己的火气稍微的平息了一点下去,然后说道:“吴大人,在你眼里,她永远就只能是当初女扮男装,去酒楼里偷看你的人吗?”
“……”
“你不允许她长大吗?”
吴彦秋道:“我并没有看到她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我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来告诉你,她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
“如果是过去的杨金瑶,遇见一个这样冷淡对她的人,她一定会拍桌子,甚至大吵大闹的为自己讨回公道。”
“……”
“但,她只是在我怀里哭了一场。”
“……”
“我让她也冷淡一点对你,至少不要把全副身心都放在你的身上,因为那样,就把所有可以伤害自己的机会都给了别人,但她还是做不到。”
“……”
“就算她每天到我家里来,我都能感觉到她心不在焉,天色越晚,她越焦虑,只有在回去的时候,我才能看到她开心一点的样子。”
“……”
“我想,大概从她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她就着了魔,但我偏偏拉不回来。”
“……”
其实我很明白,杨金瑶对他是一见钟情了,也是因为这样,婚事被拒绝的时候她才会那么的痛苦,我是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来,被命运的手在短短的时间里玩弄得体无完肤,可即使这样,当她得到赐婚的时候,她的笑容仍然明媚如初。
只是,那似乎是她最后的明媚。
一个女人,将一颗心交到男人手里之后,也就将所有可以伤害自己的机会都双手奉上了。
“而你,吴大人,”我一句比一句更重,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想要知道,你是怎么忍心,让一个明明笑起来那么明媚的女孩子哭成那样,而且是为了你。是谁当初告诉我自己动了心,那你心呢?现在到哪里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的站在那里,我几乎能看到许多中情绪在他的眼中碰撞着,好像又许多无形的手,在拼命的撕扯着他。
“况且,”看着他矛盾挣扎的样子,我又加了一句:“你真的不懂,宁妃让皇上为你们赐婚的目的吗?”
“……”他一怔,抬起头来看着我:“什么目的?”
我轻叹了口气,说道:“杨金翘,也就是现在的宁妃娘娘,说起来被皇后,也是被皇上一起策划入宫的。”
他道:“我明白。”
“我想,她过去的一些事,就算你不是很清楚,也应该有所耳闻吧。”
杨金翘的事,能瞒得了天下人,但怎么可能瞒得过太师皇后,吴彦秋这一边,更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看着他沉默无语的样子,我更肯定了这一点,然后说道:“皇后娘娘是看过我的信,也知道了你们的事,所以才放弃了让金瑶入宫,而选择了杨金翘,她做这件事也是有风险的,如果杨金翘怀恨进宫,跟皇后娘娘对着干,再加上——另外一些人复位,你认为皇后娘娘在后宫的地位,还稳得住吗?”
“……”
“可是,在太庙的时候,杨金翘就请求皇上为你们赐婚,你明白她此举的意义吗?”
“……”
“她是在告诉皇后,她被算计的事,她忍下了,也认命了。”
“……”
其实,也并不是忍下,认命,而是她很清楚这样做对她,对杨金瑶,对杨家都好,只是她自己下不了那个狠心,而常晴和我的算计,让她最终走上了这条路。
更重要的是,她肯定了太师、皇后和她们杨家利益的联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一来,常晴才会相信她并没有记恨自己,毕竟,后宫的凶险一点都不亚于前朝那些明争暗斗,常晴也不敢放一个自己都不完全信任的人在身边,只有杨金翘用这件事表态了,常晴才会彻底的放下心防而相信她。
吴彦秋看着我,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以吴彦秋这样的身份,沉浮宦海多年,他不应该看不出来,但现在看他的模样,却像是真的不大明白。
也许,真的是关心则乱,遇上一些人和事,过去所有的聪明和沉稳,都会在那个人,和关于她的事情上,消失无踪。
也许,对于杨金瑶,他并不是不用心。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心。
我叹了口气,轻轻的说道:“杨金翘——宁妃娘娘请求皇上赐婚,一来是为了向皇后示好,二来,也是为了她妹妹的幸福着想。但现在,你这样对待金瑶,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两的结合也并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和你的不甘不愿,如果有一天,宁妃知道你这么对待她的妹妹,她会怎么想?”
“……”
“皇后,还有太师大人对他们杨家,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看着他:“你真的认为,不懂事的,只有金瑶妹妹一个人吗?”
吴彦秋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此刻他的心里是惊涛骇浪,各种情绪都翻涌起来,几乎能从他眼中看出来,过了很久,野地里的风凛凛吹起,将周围枯树树杈上的落雪都吹了下来,雪沫拂过他的脸,凝结在他的眉毛上,更增添了几分愁绪。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道:“多谢夫人,一语点醒梦中人。”
我笑了一下:“我只是不明白,吴大人那么清醒的一个人,怎么会在梦中?”
“……”
“是谁,让你入梦了呢?”
他听见我这样戏谑一般的话语,也是轻轻一笑,但笑容中,也多了几分了然。
大概,过去三十多年的经历,他也没有遇到过真正会让他糊涂,让他入梦的人吧。
想到这里,我轻轻说道:“吴大人,不管怎么样,你们已经成亲了,金瑶再是不合适,也已经是你的妻子,你给她一个机会,就是给你一个机会。如果阡陌为局,苍生为棋,为什么不作两颗快乐一点的棋子,而一定要这样互相折磨呢?”
“阡陌为局,苍生为棋?”
他喃喃的重复了一遍,又看向我,眼中已经一片清明。
然后,他朝着我长身一揖:“多谢夫人。”
我也笑了起来,然后伸手在嘴边和气:“好了好了,终于把你这个冰人说动了,快回去吧,也不枉我今天上个街,连茶都没喝到一口,就跟你到这里。”
他微笑着:“那我们快回去吧。”
两个人都转身朝我们来的地方走去,老夏和采薇都立在马车边等着我们,而杜炎已经不见了身影。
当我们走过去的时候,我不经意的回头看了一眼。
一座白雪皑皑的山,矗立在不远处,山上苍松挺拔,在雪中透出了格外异样的青翠来。
山顶上,隐隐的露出楼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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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姨!”
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我恍惚间仿佛跌入了记忆的迷宫当中,那一声声的呼喊,重复着,带着那个孩子的期盼和信任,不停的在我的耳边回响,让我一时间,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
惟有那双紧紧抱着我的,小小的手臂,能让我感觉到一点真实的痕迹。
我下意识的抬起手来,轻轻的放在他的肩膀上,单薄的肩膀微微抽动着,仿佛此刻他悸动的心,沉默了许久,我终于开口,声音变得异样沙哑了起来——
“念深?”
“青姨!”
|
最后,还是一开始就吓得魂不守舍的采薇把我们两扶了起来,坐在长廊旁边的靠椅上,我看见念深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头也是红红的,不停的抽气,微微翘起的嘴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委屈,却一直看着我不肯移开目光,仿佛生怕一眼看不到,我就会消失一样。
他说:“青姨,你终于回来了!”
“……”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青姨!”
“……”
我微笑着,自己的一只手还陷落在他的掌心里,抓着不肯松开,笑道:“是啊,青姨终于回来了,青姨也一直很想见到太子殿下。”
他一听,又急忙站起身来,像是要让我看清现在他一般,说道:“青姨,你刚刚就认出我了吗?我,我让青姨失望了吗?”
我眼中的笑意更加深了。
其实,我离开宫中也不过四年而已,四年,也许在我这样的人的生命里,就只是一件事情的发生,一段感情的湮灭,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四年的记忆可能成就他一生最深刻的烙印。
他长高了,长高了不少,过去抱着我的时候只能抱到我的腿,现在已经能埋头在我的肩上,但还是瘦,甚至觉得他好像和小时候的瘦弱没什么区别,其实知道一定不会一点都没有长胖变壮,可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甚至他的脸庞还是清瘦而清秀的,没有他父亲那种掩饰不住的飞扬跋扈和戾气,倒多带着他母亲的温柔。
我隐隐感觉到,难怪裴元灏曾经对这个太子多有隐忧。
我微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怎么会让我失望呢?我听她们说过,太子殿下的学问越来越好了,写的字方正,做的文章也好。”
他笑得两眼弯弯的看着我。
“这几年,我没有懈怠过,就是想着有一天如果青姨回来,要考我的学问,我不会让青姨失望。”
我眼中的笑容更深了。
不过——
“不过太子殿下,你是怎么知道我回京了,又怎么会派人来接我呢?”
一听到我这么问,他的脸上微微有些黯然,像是嗔怪一般的看了我一眼:“青姨,你又为什么回来了也不告诉我呢?”
“……”
“别人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都不说呢?”
“……”
他这样一问,倒是问得我哑口无言,孩子的世界比起大人要单纯得多,也许我有千般理由,对于当初常晴的那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尚能应对,但面对他的质问,我却只有沉默。
念深又说道:“我知道,青姨你跟父皇——你们之间有些事,还有,还有师哥——”一听到他这么说,我的脸色立刻一沉,他也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但这些事情我都不管都可以,只要知道青姨平安就好。这么久了,生死未卜,青姨应该给我报个信的!”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我柔声道:“对不起,是青姨不好。”
“……”
“其实,青姨也不是不思念太子殿下的。”
听见我这么说,他的眼角又红了红,但我已经道歉了,他显然也没有更深要追问的,吸了吸鼻子,说道:“我是那天念了书回景仁宫的时候,听见新册封的宁妃娘娘在跟母后说话,他们说话的时候提起了你,我才知道,青姨已经平安的回京了。”
……
原来,是这样。
“我又派人打听了很久,后来发现父皇这阵子让御膳房的人每天送一些吃的出宫,我让他们偷偷跟着,就知道青姨住在什么地方,今天,我才派人过去的。”
“……”
我微微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虽然从之前裴元灏的话语中,常晴的担忧中,和我过于与他的接触中,我都知道念深的性情平和温柔,或者说,在裴元灏看来有些太温顺,但我没想到,他还是有些心计的,能够懂得从各方打探我的消息,不声不响的寻找到我的住所。
其实想来,他已经是个十岁的孩子了。
十岁的孩子,寻常老百姓家十岁的孩子,都已经懂事了,更何况他是国之储君,裴元灏认定了的将来皇位的继承人,他的经历比起普通的孩子更加复杂,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是普通的老百姓所能揣测的。
我微笑着看着他:“殿下——真是聪慧。”
“……”
“那,那个来接我的太监——”
“他是我的人,”他说道:“他听我的。”
“……”
我便不再多问了。
倒是他,抬眼望着我,说道:“青姨你放心。”
“嗯?”
“我——你,你和父皇的事,我,我听说了一些,”说到这里,他偷偷看了我一眼,看到我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怯,也没有惭愧的表情,其实是根本就没有表情,然后轻轻的说道:“但那些事我都不管,父皇也不会让我们来管。我今天,只是想要见青姨而已。青姨放心,晚一些,我不会强留青姨,我会送你回去的。”
我微笑着看着他,说道:“我知道,那个太监接我过来的时候就说了。”
说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子殿下在,其实我更不担心的。”
他立刻对我笑了起来。
笑起来的时候,还带着点孩子气,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笑颜如花的感觉,倒不是漂亮,而是他的笑容让人觉得格外的温暖。
回想起当初在冷宫被关的那些岁月里,唯一的温暖,就是这个孩子给我的。
我怎么舍得呢?
我温柔的道:“太子殿下长大了,不再像一个小孩子,反倒像一个大人了,青姨一点都不担心,反倒觉得,可以依靠太子殿下。”
他听了我的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还不由自主的挺了挺胸膛。
每个孩子到了这个时候,都是最希望自己能快一点长大的时候,长大了,可以摆脱过去岁月的噩梦,更可以去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可以拥有自己想要拥有的一切。
这时,念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妙言公主。”
我一听,顿时精神一凛。
他望着我:“青姨,妙言妹妹,是你的女儿,对吗?”
一听到妙言的名字,我的呼吸都紧绷了一下,急忙点头:“对,殿下见到她了?”
他点点头,又看着我的脸,像是在琢磨什么似得,慢慢说道:“虽然他们谁都不说,但我一见到妹妹,就知道,她一定是青姨的女儿,她和青姨好像,都那么漂亮,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什么?!”我愕然大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笑起来?”
我还记得从金陵将妙言送走的时候,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知觉,不会说话,不会动作,更不谈哭笑那些情绪了,怎么,现在她会笑了吗?
我急忙紧张的询问,念深点了点头,说道:“她刚进宫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个木偶娃娃一样,父皇让我见她,还跟她牵了手,她也一动不动的,后来父皇告诉我,妙言妹妹生病了,如果治不好的话,她将来都要这样,一辈子都要人服侍着。”
“我每天去向父皇请安,父皇都会让我去陪着妹妹玩一会儿,但我从来没见到妹妹有什么表情的。”
“……”
“不过前阵子,父皇带妹妹去太庙祈福回来之后,她就有些动静了,她会笑了。”
“……”
“虽然她笑得很少,但我还是看到了!”
“……”
这一刻,我只觉得胸中澎湃的愉悦感几乎要崩裂我的胸膛,要汹涌而出一般——我没想到,没想到妙言的病情真的会有好转,她显然竟然已经会笑了,这实在是太好了!
太好了!
眼看着我眼睛都红了,像是要哭出来,旁边的采薇也抱住了我,高兴的说道:“夫人,太好了啊!”
我哽咽着,点点头。
念深在旁边望着我,过了一会儿,说道:“青姨,妹妹的病那么重吗?真的治不好吗?”
“……”
如果是在过去,这个问题只怕会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胸口,让我痛不欲生,但现在,就在刚刚,听到他说妙言现在已经有一些情绪了,我只觉得眼前充满了希望,或许她真的会有恢复的一天,不会那样无知无觉的度过她的人生。
我含泪笑道:“她的病虽然重,但我相信,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念深听我这么说,也点了点头:“我也经常听他们说,吉人天相,我觉得妙言妹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如果老天让她一辈子这样,就太可惜了。老天爷一定舍不得的。”
听见他这么说,我几乎又要落泪,却又笑了起来。
而我心里,隐隐的有些感觉。
之前听常晴他们说,裴元灏一直是自己教养妙言的,没有假手他人,却独独每天都让太子在请安之后,去陪着妙言玩一会儿,而且还告诉他,妙言的病情。
是不是,他也有些想法。
万一,妙言真的无法治愈,那么她的一辈子可能就会无知无觉的度过了,而我和他——做父母的,总是会先于孩子老去,我和他就算再是心疼妙言,也不可能一辈子陪着她,而在这皇城当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其间的勾心斗角,完全不亚于战场上的血肉厮杀,裴元灏当年夺嫡时,将云王裴元琛烧死在青梅别院,这件事天下皆知,宫中只有争权夺利,不讲人之大伦,历朝历代,皇子弑父杀母的事件亦有发生,更何况这样一个小公主。
但念深,他是善良的。
而且,他始终没有忘记我这个青姨,更明白妙言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骨肉。
如果将来,真的是他身登大宝,不管怎样,他应该都会给这个妹妹一个好的去处,一个没有阴霾的未来吧。
想到这里,我望着念深柔顺的眼睛,温和的说道:“是啊,我觉得老天爷不会舍得,更何况,有你这么一个好哥哥,她也一定会想要好起来。”
说着,我笑了笑:“她很顽皮的,念深将来会烦她吗?”
“当然不会!”念深急忙说道:“我多想要一个妙言这样的妹妹啊,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将来如果有人敢欺负她,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我笑得眼角都弯了起来。
今天真的是没有想到,进宫来能见到念深,更能知道妙言的一些消息,虽然我知道,要想见到我的女儿,这条路还长得很,裴元灏也没有那么轻易的让我达到,但至少我知道,妙言的病情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已经让我忍不住要叩谢上苍了。
趁着时间还早,我和念深又谈了一会儿,我越发的觉得这个孩子虽然小,虽然性情柔顺,未必合裴元灏的意,但他的才思敏捷,胸中万壑,更兼仁义谦恭,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一个我会喜欢的孩子。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是一个好的守成之君。
谈了有大概一个时辰,念深又站起身来,轻轻的拉着我的衣袖道:“青姨,你还想不想见一个人啊?”
我顿时一愣。
“他,他想见我吗?”
“虽然他没有说过,但我觉得,他一定是想要见青姨的。”
“……”
“而且,关于师哥的一些事情,我觉得,还是青姨亲自去跟他说比较好。”
“……”
“他,我觉得,他也很挂念师哥。”
“……”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慢慢的起身:“太子殿下带我去见见他老人家吧。”
念深点点头,又拉了一下我的衣袖,然后便转身朝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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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一切,和那场大火之前都相差无几,虽然有念深在前面带着我,但这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不知是纷纷扬扬的雪迷了眼,还是眼中涌动的泪光模糊了视线,其实我根本看不到他的身影,只凭着曾经的记忆,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
在走过一条长廊的时候,我转过头,就看到了另一边,屹立在水上的凉台。
连那里,都没有改变。
念深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我没有跟着了,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青姨,怎么不走了?”
“……”
他看了看我,又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一边。
然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小小的脸上,浮起了一丝黯然的神情。
这一刻,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倒是对当初的事毫不知情的采薇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低声道:“夫人,太——太子殿下还在等着你呢。”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面的念深,便笑了笑。
“走吧。”
“嗯。”
他一句都没有问,又转过身去接着往前走,而我再看了那凉台一眼,也继续朝前走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藏书阁。
集贤殿的藏书阁,我过去来的时候很少,这里是珍藏典籍的地方,跟宫内的内藏阁差不多,只是这里的藏书要更偏向文史,多是皇子、世子们念书所用。念深带着我一边走上那几级台阶,一边说道:“这些年,老师已经不讲课了,而是专心在藏书阁录一些古籍。”
“是吗?”
“是的,父皇还命人把内藏阁,还有其他地方的很多书都搬到这里来,交给老师编纂。”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其实,傅八岱未必就是一个愿意钻书的书虫,想当初裴元灏召他入宫,他对皇帝提出的那三条施政纲领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是有入世之心的,之前一直在天目寺做学问,大概只是因为时机未到,更没有遇到能让他一展抱负的人。
可现在,他却又回到了这些书山书海当中。
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眼看着已经要走到大门口了,我轻轻的说道:“傅大先生他,他身体还好吗?”
“……”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念深的脚步却滞了一下,而没有立刻回答我。
我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怎么了?”
“……”他抬头看着我。
我越发感觉到一点不对:“傅大先生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对吗?”
念深沉默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前面,然后说道:“他就在里面了,青姨,你自己进去见他吧。”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话,自己便转身走开了,有一些小太监一直远远的跟着我们,他走过去吩咐,不让别的人进藏书阁打扰我们,然后走了。
我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采薇走到我身边:“夫人,怎么了?”
我说道:“采薇,你也在外面守着,我没叫你不要进来。我进去拜见我的老师。”
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走过去,轻轻的推开了门。
|
屋子里一片昏黑。
外面虽然飘着鹅毛大雪,已经好几日不见阳光了,但仍旧很明亮,这个藏书阁里会这么昏黑实在有些意外,但再左右看看就明白了,这里放满了高大的书架,每一个书架上都排列着满满的书卷和简牍,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阴冷的霉味。
人走在这里,就像是日落西山,暮色降临,一切都要陷入黑暗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书的。
不过,有的人,是不用在这里看书的。
当我迈进那高高的门槛,刚走进去一步的时候,就看见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摆着两个书架,那上面的书不比其他书架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而只有零散的几本,在这两个书架的中间,横着一张桌案,一个人正跪坐在那里,低着头奋笔疾书。
冰冷的藏书阁内,出现这一幕,其实也不算意外。
甚至,那桌案上连一盏灯都没有点,我都不意外,因为我知道,他的眼睛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不用点灯,就能看清世间的一切了。
可是,当我走近,看清他的时候,我的呼吸还是窒住了。
眼前的人,就是那位蜀地大儒,我的授业恩师,定下了朝廷,或者说中原整整十五年格局的傅八岱,他的模样还是和过去一样,清明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就算晦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他的脸上越来越多的褐色的斑痕,眼角和唇角的皱纹也比当年增加了不少,让他看起来更多了几分老态。
可是,他的老态,并不来自那些斑痕,也不是因为他眼角和唇角的皱纹。
我清楚的记得,当年他入宫的时候,头发剃得只有寸余长短,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个苦行僧,就算后来在宫中没有再继续剃头,但头发也一直没有太长,可现在看到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用一条布条随意的束在脑后。
那头发,是雪白的。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或者屋外那满天飘飞的鹅毛大雪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就白头了,可当我一步一步走过去,一直走到桌案的面前,低头看着,却更看清了那一根一根的白发,如银丝一般,皓白如雪。
我僵在了那里。
而这位白发老人仍旧握着手中的笔,低头奋笔疾书,等到他写完了最后一行,郑重的落下最后一笔,才像是松了口气似得,一只手摩挲着,摸到了桌上笔架的位置,慢慢的将笔放了上去。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回来了啊。”
他的声音,明明是熟悉的,但我却记得,过去的他,每次开口的时候都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和淡然,仿佛一泓天然带着甜意的泉水,就算只是听他说一句话,吟一首诗,也会觉得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可现在,声音还是他的声音,却苍老得如同这屋子里堆积的简牍,记录的还是那些文化,却已经老得快要让人分辨不清了。
我慢慢的跪坐在桌案边,他的面前。
“老师……”
听到我的声音,他像是得到了一个肯定一般,又轻轻的点了点头:“回来就好。我算着,你也该回来了。”
我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尤其看着他乱糟糟的,没有好好梳理过的头发,直接便问道:“是怎么回事?”
“嗯?”
“老师的头发——你是生病了吗?”
“哈哈,”他笑了一下:“老朽,可没有那个时间去生病。”
“那为什么?”
他仿佛从我的声音里已经听出了湿意和哭腔,轻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刚刚写好的那本册子捧起来,对着上面的字轻轻的吹了几口,这个藏书阁阴冷潮湿,大概也是因为之前火烧集贤殿的仍有余悸,这里的烟火更是绝迹了,所以他都写完了一会儿了,字迹还没有彻底干透。
吹了几口之后,终于看见墨迹慢慢的变干了。
然后,他把那本书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竟然是祝由十三科。
这是已经绝迹了的古籍,相传是轩辕黄帝所著,我都只在人手口相传间听说过这东西,没想到真的有,而且在他的笔下见了真章。
这时,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老师,这是——”
“当初我从西川带到京城来的古籍里,就有它,”他说着,长叹了口气:“可是,当初那一场火,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老师,你是在录当初的古籍?”
“不错。”
“……”
之前念深说他在这藏书阁里录古籍,我还以为他是和当初交代我一样,拿一些孤本来重新抄录,现在我才回过神来,他的眼睛已经瞎了,如何能看得到,又怎么可能去做抄录的工作?
他要录的,不是现存的那些孤本古籍,而是他还记在脑子里的,已经被付之一炬的古籍!
他和我一样,用莲花盘坐的姿势,封闭自己的五识,进入精神境界的最深处,去回忆起那些被他收藏的,却没有保留下来的古籍古书,然后,再在醒返过来之后,笔录下来!
我转过头去,看向一旁的书架。
难怪这两个书架上的书摆放零散,而且不像其他书架上堆了那么多,因为这上面的都是他凭借自己的记忆录下来的。
四年了,不过十来本!
我低头,看着他雪白的头发,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老师,你的头发——”
听到我颤抖的声音,他像是也明白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然后说道:“我知道。”
“……”
“但也顾不上了。”
“……”
“趁我的血还没吐完,能录几本,是几本吧。”
“……”
是的,当初我只是想要回忆在铁家打开的那张丝帕上的地图,都吐了血,而他——他回忆的,是那么多的书,而且很多是书册已经腐朽,他只翻看过一遍的,要这样硬生生的录下来,耗的不是他的精神,而是他的精血!
我只觉得胸口一阵震荡,痛不可言,望着他:“老师……”
话没说完,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神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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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深陪着我慢慢地走了出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除了走廊上,别的地方都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风吹在脸上就像是冰刀一样。
离开藏书阁,慢慢走到前面去,采薇还在这里等着我,一见我们走过来,慌忙迎了上来:“夫人!”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我回头问道:“殿下,傅老呢?”
“老师昨晚彻夜录书,到现在已经很累了,我命人送他回去休息。”
“哦。那就好。”
我点了点头,却看见念深一双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那目光竟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起来。
我不由的道:“殿下……”
“青姨,”他叫住我,又犹豫了许久,才轻轻的说道:“我还能见到青姨吗?”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还没来得急回答,就看见他轻轻的低下头去,眉宇间充斥着说不出的忧虑,轻轻的道:“我知道青姨好不容易离开这里,一定是不想回来的,连母后她,她那么想念青姨,都没有要接青姨进宫,但我实在是太想念青姨了,今天才会派人过去的。”
我温柔的看着他:“青姨明白。”
他抬眼望着我:“那将来呢?”
“……”
“我还能见到青姨吗?”
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竟也能从那清澈的目光中看出分明的寂寞来,我想这些年来,他一定也非常的想念我,否则,他这样循规蹈矩的孩子,不会在没有支会他父皇和母后的情况下就青姨的直接接我进宫来相见。
面对他这样的思念,我却显得有些愧疚。
离开的这四年里,我不是没有想到过他,但没有这样刻骨的思念,因为,我找到妙言了。
现在,面对这个孩子,让我无言,更有些无颜以对。
我的眼睛有些发红,勉强微笑道:“太子殿下,当初我离开皇城的时候,也以为一生都无法再见到太子殿下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再相见,而且太子殿下已经长成一个大人了,知礼守节,可见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虽然世事无常,但,若念念不忘,也必有回响。”
这一番话,若是过去跟他说,他一定会很感怀,但现在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也的确没那么好糊弄了,他还是睁大着一双眼睛望着我:“那,我还能见到青姨吗?”
“……”
我沉默了一下,没说话,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藏书阁大门后,那本被我踢到角落里去了的起居注。
如果……
见我迟疑着,念深又上前一步,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青姨,我知道青姨在担心什么。”
“……哦?”
“青姨你放心,”他说着,轻轻的伸手牵着我的衣袖,那模样仿佛当年那个还有些奶声奶气的孩子,对我有着全副的信任和依赖,他说道:“我让青姨进宫,也一定会让青姨平平安安的离开。”
“……”
“我保证!”
原来,他也明白我心中的担忧。
其实,所有人大概都明白,否则今天来接我的那个太监也不会在我拒绝他之后,私下里跟我说了那些话。
其实,我未必真的相信。
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对他还没有完全的信心。
毕竟,这个皇城,这个天下说话的人还不是这位国之储君,未来的至尊,甚至,今天我进宫,我觉得裴元灏未必不知,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处在他和我的身份上,还有今天这个局面上,他也并不愿意跟我撕破脸,否则,依照他过去的行事,今天的我早就被关在宫里某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了。
所以——
我想了想,微笑着看着念深,说道:“殿下这么想念我,我实在很感动。如果殿下真的想要跟我再相见,如果下一次,殿下的人还能在我家中接走我的话,我就还会再来。”
念深被我说得懵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
那张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我明白了!”
我微笑着,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还是太瘦了,便柔声叮嘱道:“殿下长大了,但怎么还是这么瘦啊。殿下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若是有个什么灾病,青姨也会难过的。”
他一听,急忙说道:“我知道,我会好好保重的。”
我微笑着,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越发的紧了,我离开的时间也快到了,念深又依依不舍的拉着我的衣袖,一直将我送到了集贤殿的门口,因为外面风雪实在太大,我坚持不让他出去,他也就听了我的话,站在大门里,望着我们一路离开。
长长的台阶上,留下了我和采薇有些单薄的脚印,当我们上了马车,撩起帘子往上看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个消瘦的身影矗立在大殿的门口,风雪肆虐,而他却屹立着不动,仿佛一尊冰雕一般。
马车最后还是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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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杨金瑶已经走了,但她临走前留了话,让水秀他们在我平安回府之后,一定要派个人过去给她报信。
我知道之后,便让杜炎派个人去做了,然后自己回了屋。
虽然念深派出来的马车非常的温暖舒适,但毕竟是在大雪天来回跑了一趟,加上我心里装着事,整个人还是冷冷的,一进屋,水秀也跟着过来服侍了,她看见采薇从我肩上解下那厚厚的风氅,地上都落了一片的雪沫,立刻化成了水,急忙上前来:“姑娘,我听说宫里来人把你接走了。”
“嗯。”
我点点头,暂时还没有说话的心情,走到桌边坐下,又说道:“给我一杯茶。”
她急忙去倒了一杯热茶送进我手里,又问道:“是,是皇上吗?”
“不是的,水秀姐姐。”采薇在旁边一边抖着风氅,挂上了床边的架子上,一边回头说道:“是太子,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水秀惊了一下,又回头看着我:“太子殿下接姑娘进宫去了?”
我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在冰冷的身体里有一种滚烫如红炭的错觉,咽下去的时候烫得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也终于有了一点知觉,我点点头:“只是去集贤殿跟他相见了一番。”
“哦……”
水秀松了口气。
我似笑非笑的道:“太子殿下倒是长大了。”
水秀松了口气之后也过来帮着采薇收拾,然后又迟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那个时候姑娘离开,他伤心了很久。”
我看着她立刻又回过头去,忙碌的背影,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不一会儿厨房那边送来了热汤热饭,我洗了个手便坐下来端起碗。人在寒冷的天气里肚子饿得快,我也不例外,但胸口却有些闷闷了,吃了几口饭菜之后,就吃不下去了。
我原本是打算,等到吃过饭,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在屋里休息的时候再思考,可自从离开了皇宫的大门之后,起居注里那几句话,几个字就一直不停的在我的脑海里盘旋着,挥之不去。
而最让我惦念的,就是——西郊,冲云阁。
也就是那天,吴彦秋避着人,躲躲闪闪去的那个地方,若不是我事先让杜炎带着人去跟踪他,就算有从杨金瑶那里得来的消息,也未必能跟到那样的荒郊野地。
但显然,在开国的时候,那个地方不是什么荒郊野地,至少,高皇帝曾经行幸此地。
也就是说,那位护国法师可能在开国的时候,就已经在西郊冲云阁修行了,或者说,就算不是护国法师,也是他们那一门,那一路的。
而起居注上所记录,三月初七,高皇帝献祭明堂为果,在七天之后,献祭成功,这其中必然有一些缘故。
那么,他为什么会献祭明堂未果?
如果要说有人阻拦,那个时候他连整个中原都已经打下来了,登基前七天,京城绝对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才会有献祭明堂的想法,所以有人阻拦这一点是不可能的。
要说他自己不想,那就更不可能了。
第一次未果,七天之后再次献祭,可见他对这件事的笃定,加上当初他还未登基,献祭明堂必然是做出的一种姿态,作为一个开国皇帝而言,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那,还有什么事,是皇帝做不到的呢?
我正想着,就听见外面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到地上了。
我惊了一下,还没来得急反应,就听见外面传来了采薇骂人的声音,我让水秀出去看看,原来又是习习,匆匆忙忙的送热汤过来,结果在门口绊了一跤,汤碗落在雪地上倒是没碎,但热汤洒了一地,采薇恨铁不成钢的骂道:“你看看你,能做得了什么?现在只让你端茶递水的都做不好,将来让你管家持业的,你最怕要兜手哭了!”
我摇了摇头,跟水秀说让她去说一下不要骂了,而外面采薇还气得骂道:“真是上不得台面。”
然后,水秀便走过去劝了两句,才劝下来。
而这时,我的心里突地一跳。
上不得台面?
献祭明堂……
献祭明堂,可不是一件普通的祈福,祭祀的典礼,这是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非常隆重而古老的仪式,就拿现在来说,裴元灏都没有办法去办一次献祭明堂,并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献祭明堂的这一番礼仪,几乎已经失传,若做得不好,只会徒惹人笑,像是沐猴而冠一般。
高皇帝,他们是草原贵族,但说到底,当年在中原人的眼中是蛮帮,他们也是在进入中原许多年之后,才渐渐开始融合中原古老的礼节,在那之前,对于中原的许多礼仪礼节,他们是根本不明白的,也造成过一段时间的不合,而对于献祭明堂这样重大而古老的礼仪,他们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所以——“未果”,很有可能是献祭的礼仪不全,未能成功。
可是,在三月十四日,高皇帝登基的前一天,献祭明堂就已经成功了,前后只相隔了短短七天时间。
要说这七天时间从无到有,把整套献祭的礼仪整理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献祭的仪式直到现在,连傅八岱都未必能复原,当初的高皇帝,跟在他身边的那些大臣将领们大概一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勇士,在战场上可以以一敌百,但让他们来操持这样一场盛典,我几乎可以断言——根本不可能!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期间,有一个知道所有献祭礼仪的人出现了,他为高皇帝出谋划策,复原了整套献祭的礼仪,让这一场明堂献祭得以实现。
想到这里,我的目光慢慢的看向了大门外。
水秀正推门走进来,见我目光有些茫然的看着她,问道:“姑娘,怎么了?”
“……”
我没说话。
风雪中,天色变得越发的晦暗起来,我甚至已经看不清外面远处的山峰,只能隐隐看到山石的轮廓,如同一个巨人一般屹立在大地上。
西郊,冲云阁……
起居注上记录:元庆元年岁次戊午三月初十日,皇帝行幸西郊冲云阁。
在那七天的时间里,前几天他都是在处理一些登基前的琐碎的事物,也看不出任何一件事跟献祭明堂有关联,而在初十行幸冲云阁之后,起居注中的记载,他似乎就已经开始让人着手准备献祭的事情。
要说献祭明堂,我从许多古书上看,真正的有过几次,都是经过了长久周密的准备,不会是几天就能成形的,但高皇帝当时一定是急于安抚国内一些躁动的人心和势力,有强行上马的感觉,但最终结果,献祭明堂还是成功了,就证明他的确得到了某个高人的相助。
而这个高人,很有可能就是——
我的眼前一下子闪过了那双眼睛。
在太庙中,在所有人的簇拥下,在旗幡招展中,那个人平静而专注的看着我,那双眼睛,既冷漠,又深邃,仿佛窥视着世间的一切,却在阴霾之外,让人完全看不透的眼睛。
护国法师。
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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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秀站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直出神,到最后连碗里的饭菜都凉透了,她终于弯下腰来,轻轻地说道:“姑娘,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水秀,你之前你太庙帮我求的那道灵符,是护国法师亲手画的吗?”
水秀点了一下头:“他们说是啊,说很灵验的。”
“那,你见到过护国法师吗?”
她立刻摇头:“当然没有,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里见得到他,所有那些事,都是他门下的弟子来代办的。”
“那,你知道有没有人见到过他?”
“……”
水秀倒也伶俐,她看了看我,轻轻的说道:“姑娘,你是不是在调查关于护国法师的事情啊?”
我也不瞒她,点头道:“是。”
水秀说道:“我没有见过他,其实,宫里的人,除了皇上之外都没有见过他,就连每一次跟去太庙的人,在法师出现的时候都会被调开。”
“哦……”
“不过——”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犹豫的开口了,我一听这话,像是有后话,急忙问道:“不过什么?”
她又皱着眉头想了想,仿佛是时长日久,让她也有些记忆不清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姑娘,其实我以前是连护国法师这个人都不知道的,还是听吴嬷嬷和钱嬷嬷闲聊的时候,她们谈起来,我才知道的。”
“哦?”
我顿时精神一振——吴嬷嬷和钱嬷嬷。
说起来,这两位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尤其他们都服侍过召烈皇后,见过的,听过的,知道的,都是我们这些晚生后辈所不能比的,也许他们真的会知道关于护国法师的事。
我问道:“他们怎么说的?”
水秀又凝神的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抬眼来看着我,有些抱歉的说道:“姑娘,实在是隔了太久了,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而且,我也不是有意要去听,所以也没怎么记过。”
“……”
我有些遗憾,不过这种事也怪不得她,毕竟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和事,总是不愿意去花费心思记起的。
于是,我轻轻的摆了摆手:“没关系,我也就是随口问问罢了。”
桌上的东西已经凉了,我也没有胃口再吃,水秀便准备收拾碗筷,就在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好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站在那里愣愣的,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不过,姑娘,我好像隐隐记得,吴嬷嬷和钱嬷嬷谈起那个护国法师的时候,好像还说起了丽妃。”
“什么?!”
我怔了一下,有些愕然的看着她:“丽妃?”
南宫离珠?
她跟护国法师,难道有什么关系吗?
我急忙问道:“怎么回事?”
水秀说道:“具体什么事,我也不记得了,但听她们的意思,好像丽妃是见过护国法师师的。”
“哦……”
虽然从水秀的口里问出了一些我之前不知道的事,但却反而觉得,眼前那一片迷雾更加的浓重了,让我越发的分辨不清,此刻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去做。
丽妃,南宫离珠……她原本就是裴元灏最心爱的女人,裴元灏不让别的人接触护国法师,但南宫离珠当然可以是所有人的例外,只不过,如果我要打听关于这位法师的事情,打听到谁身上去,也万万打听不到南宫离珠面前去。
于是,我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派杜炎再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出城去西郊一次,而我在家里坐着无聊的时候,杨金瑶派人过来问候了一下我,昨天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她,告诉她自己无恙,原以为她今天应该还会过来和我说说话,但她却没有。
她派来的那个丫头给我见礼之后,我正要让采薇领着她去喝茶吃点点心,又顺口问道:“你们老爷今天在家吗?”
“老爷今天不在家,上朝去了。”
“那你们夫人今天没有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倒也没有,”那丫鬟摇了摇头:“但老爷出门的时候吩咐了,让夫人最近不要出门乱走,所以今天夫人就没有过来这边。”
“……”
我倒是愣了一下。
要说杨金瑶在这京城里,必然朋友不少,但成亲之后,她走得最勤的也就是我这边,吴彦秋不让她随便出门,是不是不愿意让她来我这里?
这么一想,我又觉得自己有点想得太多了。
应该也不至于吧。
于是,我也没有再问什么,而等了半天,杜炎终于回来了,风雪很大,他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冻得苍白了,肩膀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回来第一件事就向我复命,我急忙水秀给她夫君倒热茶来,然后问道:“怎么样?”
杜炎说道:“西边的路已经别封了。”
“什么?!”
我惊了一下,他仍旧平静的说道:“我出城去看了,所有通往西郊的大路小路,全都被封锁,来往的行人都要被查。”
“那,其他地方呢?比如东郊,南郊。”
“那些地方都通行无阻,没有被查。”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
如果说之前宵禁的事还有可能是因为最近临近过年了,皇城中自然要加紧管理,但这一次封锁去西郊的路,就显得有些司马昭之心了,况且,其他的路都没有被查,独独是西郊——
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在查护国法师的事,而被裴元灏知道了吗?
杜炎突然开口道:“夫人。”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嗯?”
他说道:“怕是那天,吴大人已经有所察觉了。”
“……”
我愣了一下。
那天我让他跟踪吴彦秋去了西郊,找到了冲云阁的所在,后来也被吴彦秋碰了个正着,虽然我用跟踪他以调解他们夫妇之前的关系为借口勉强把当时的局面混了过去,但现在一想,吴彦秋可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沉浮宦海多年,不是一个那么容易被人糊弄的人。
就算当时他满心满意想的都是杨金瑶,但事后,脑子冷静下来,也就能想得多一点了。
只怕,那天我的真正目的,他已经猜出来了。
所以,第二天,京城就开始宵禁,并且出城的检查也变得严格了起来,这必然不是他所能做到的,他只是户部尚书,而不是兵部的人,必然是他报告了裴元灏,裴元灏才会下这样的命令。
而昨天,我去了一趟集贤殿,今天,去西郊的路就被封锁了。
看来,我在京城的一举一动,是时刻都落在裴元灏的眼中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有些丧气。
虽然事先也知道,回到京城必然没有在别的地方那么自由,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已经离某些真相很接近了,却被人不软不硬的拒在门外,那一层窗户纸怎么样都捅不破,越发让我感到无力起来。
不过,事情也不是全无转机。
我在家里呆到第三天,这天,下了半个月的雪终于停了,天空微霁,蓝天白雪,整个大地都变得清晰明朗了起来。
我刚刚吃过早饭不久,小霓就进来禀报,宫里来人接我了。
出去一看,又是之前那位公公,正规规矩矩的站在马车旁边,一见我出来,笑眯眯的说道:“夫人。”
“公公又来了。”
“是啊,上一次事情办得好,小主子开心,赏了奴婢不少东西,所以今天这件差事,奴婢又抢着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公公这是能者多劳吧。”
他也笑了笑,然后一抬手:“夫人请上车吧。”
我想了想,倒也没有拒绝,而且,那天被我踢到门后的那本起居注,我原本也想要在去看看的,便带着采薇和杜炎,又上了车。
和那天一样,进了宫门。
等到了集贤殿,念深已经在大门口等着我了,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不知站了多久,一看见我们下了马车,立刻高兴的走下来:“青姨!”
“殿下。”
我也微笑着看着他扑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胳膊,古人常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看他也颇有那样的意思,比起那天刚刚重见我时的不忿和难过,现在的他开心得仿佛又回到了过去拿无忧无虑的孩子的模样,笑着说道:“我还担心青姨不肯来呢。”
我微笑着说道:“我上次不是跟殿下说了吗?只要有来有回,我当然愿意再进宫来见殿下的。”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一次接我进来,其实就不为什么事,纯粹只是他想要见我了,趁着天气晴朗,只有风吹过的时候,会把屋顶积压的雪吹下一些细碎的雪沫来,我便和他一起在这集贤殿里闲逛着,一边闲谈。
我知道,他已经念完了大学中庸,他做的文章,傅八岱也给过赞誉。
我笑道:“那,你父皇喜欢你做的文章吗?”
这么一问,就看见念深脚下的步子滞了一下,脸色在晴朗的天色下也微微的黯然。
我立刻心里咯噔了一声:“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沉闷的说道:“父皇不太喜欢我做的文章。”
“哦……”
“父皇总是说,我的文章太软了。”
“……”
“他不喜欢。”
“……”
一听他这么说,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裴元灏未必不喜欢这个儿子,但对于这个“太子”,他的确多有些不满,从之前在扬州跟我说话的口气我就有感觉了,现在听念深自己说起来,也就更明白了,一个人的文章自然是表达这个人内心,志向,最好的证明,裴元灏说他的文章太“软”了,就跟他一直不满这个孩子的脾性温和柔顺是一样的。
念深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父皇还经常说我妇人之仁。”
“皇帝陛下这么说的吗?”
“嗯。”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就是前一阵子,父皇下旨,把杨万云手上的几笔生意都收回来了,我就上书劝谏了父皇。”
我的心里一动,但也不动声色:“殿下为什么要为这件事劝谏皇上呢?不过是几笔生意而已。”
念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回头看着我道:“不是那么简单的。”
“哦?”
“青姨,父皇这么做,是为了钱。”
“……”
“前些年,朝廷颁布的新政,实际上在各地的税收已经提升了不少,库房里的银子比起父皇登基的时候增加了一倍都不止,但父皇还要收回那几笔生意……”
我试探的笑道:“这有什么不好?”
“青姨,”他的眼里泛着深深的忧虑看着我:“国家,只会在一种情况下,想要大量的花钱。”
“……”
“父皇现在这样忙着,只有一个可能。”
“……”
“就是为了——”
他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像是不敢把那两个字说出来,只怕说出来,就会一语成箴,一切变得无法挽回。
但,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了。
其实,在当时裴元灏在杨万云的寿宴上颁下口谕,收回那几笔生意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了。
他目前的政策正在紧缩,在“赚钱”,而国家囤积那么大量的财富只为一件事——
打仗。
虽然傅八岱之前跟他提过的,希望国家在十五年内不要有战事,他在尽量的保持这一点,不过,总有些人不会按照他的心意行事,譬如——动作最大的江南。
裴元修要挑起战事,是随时的,裴元灏虽然不想打仗,但以他的性格,也不可能坐以待毙,准备那么多钱,就是为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现在的朝廷,在慢慢的进入备战状态。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沉重了一些。
也许,战争,真的会在我们想不到的日子里,一触即发。
我想了想,看着念深黯然的神情,说道:“那,殿下上书劝谏,皇帝陛下说了什么?”
念深说道:“那一天,父皇把我叫到御花园,我刚刚问过安之后,他就让玉公公拿了一根荆条扔到我面前,要我去捡。”
“……”
“我一拿,手上就被扎出血了,父皇就冷冷的问我,是不是痛。”
“……”
“我点头,然后父皇把那根荆条捡起来,用刀把上面的刺全都剔除了,然后再扔到我面前来。”
“……”
“他说,朕动刀,就是让你能好好的,拿稳这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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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公公?!”
我一看清眼前的人,顿时惊呆了。
站在我眼前的,不是之前那位两次将我接到集贤殿的太监,也不是别的任何人,而是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人,他摇晃了两下才站稳,像是受不住外面的风雪寒气一般,咳嗽了两声。
听见我叫他,他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欣喜的笑容:“姑娘,回来了。”
“玉公公,真的是你!”
我有些惊喜的走下台阶,近看他时,才发现他已经老得不得了了,脸上满是皱纹,眼皮也耷拉了下来,几乎遮住了半个眼珠,那混沌的,灰黑色的眼珠望着我的时候,好像随时都是含泪的,但比起过去那旁观一切,敏而讷言的内敛目光,现在的他,眼睛几乎已经没有神采了。
之前在扬州府见到小福子的时候,他就告诉了我,玉公公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裴元灏南下都没有让他跟随,只是让他在宫里伺候,我多少也能知道这位老人日暮西山的光景,却没想到,真的看到了,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心酸。
他是真的老了。
白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竟然都已经看不出痕迹。
我又喜又悲,望着他,哽咽着道:“公公,没想到又见到公公了。”
“老奴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姑娘。”
他说着,声音也有些沙哑。
其实就在当年,他给过我许多帮助,提点的时候,对我的态度也并不热络,是一个看清一切,却不肯轻易挺身入局的老人,但今天的他,感情却有些外露。
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
我和他相见,两个人都热泪盈眶的,就这么站在风雪里说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来,看向他身后那辆华贵的马车,这才有些清醒了过来。
“玉公公,你这是——”
“姑娘,今天皇上下旨,让老奴来接姑娘进宫。”
“……”
我不说话了。
若是别的人这个时候在我眼前,我一定已经说话刺回去了,但对他,这位老人家,我却做不到。
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姑娘,不愿意去?”
我微微蹙眉看着他:“玉公公……”
他仿佛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老奴知道姑娘的意思,不管是皇上下旨也好,老奴请求也罢,姑娘不会再回到那个宫里去了。”
“既然玉公公知道,为什么……”
“因为,小公主还在宫里。”
一听他这么说,我顿时精神一振。
玉公公望着我,平静中带着一点黯然:“姑娘,小公主一直在宫里,难道姑娘一点都不想念她吗?”
我立刻眼睛一热,鼻头酸了起来。
怎么会不想?
若不是为了妙言,我又怎么会在离开了金陵之后,什么地方不去,却回到这个京城来?
可是——
看着我复杂的,纠结的眼神,玉公公轻叹了一口气,上前一步道:“老奴懂得姑娘的心思,老奴也绝对没有要强迫姑娘的意思,只是这一次,姑娘非进宫不可。”
“为什么?”
他望着我,一字一字的道:“今天早上,小公主开口叫娘了。”
“……!”
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站在台阶上愣愣的看着他,只觉得风特别凛冽,卷着雪吹打在脸上有些发疼,但渐渐的,疼到麻木就感觉不到了,只能听到呜呜的风声还在不停的响着,霎时间,整个天地,我的脑海里,就只剩下那呜呜的声音。
还有玉公公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的在风雪中回响着——
今天早上,小公主开口叫娘了……
小公主开口叫娘了……
……
就在我傻傻的站在那里,已经完全失去反应的时候,旁边的采薇一下子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夫人!”
我被她这一扑,摇晃着差点跌下台阶,玉公公唬得急忙伸手扶着我,旁边的杜炎也一步迈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但我还有些发懵,也顾不上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就这么看着玉公公:“你,你说——”
玉公公的眼睛都弯了起来,也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采薇抱着我高兴的说道:“夫人,夫人你没听错!”
“……”
“他说小公主会说话了!”
“……”
“妙言小姐会叫娘了!”
“……”
“她的病好了!”
采薇急切的声音听在我的耳朵里,如同阵阵雷鸣,终于把我从那虚空中惊醒,我狂喜不已的抓着玉公公的胳膊:“你是说真的吗?妙言她真的好了?”
玉公公一见我狂喜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笑过之后,他还是非常谨慎的说道:“好没好的,老奴说了不算,但小公主会开口说话,是今天早上宫里的一大喜事,连皇后娘娘都亲自过去看了。”
“……”
这一刻,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声音全都哑了,抓着他的手直发颤。
玉公公干瘪细瘦的手腕被我捏得几乎都要断了,他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得,他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向我:“姑娘,小公主的事,还是你亲自去看看,比较好。”
这一刻,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神。
比起身边采薇的狂喜,我稍微的冷静了下来——妙言并不是痊愈了,刚刚玉公公说话还很有保留,妙言只是开始“叫娘”了而已,并不是痊愈,而且看他的样子,似乎病情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地方,所以要让我去看看。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公公你先等我一下,我去写一封信。”
玉公公竟也一点都不惊讶,只微笑着点点头。
我带着欣喜不已的采薇转身回府,虽然这个时候,我也觉得头重脚轻,胸口仿佛煮沸了的汤水一般,有一种强烈的欲望在涌动着,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翅,能让我一下子就见到妙言,可是,事实就是,如果真的要进宫去见她,我还需要一定的准备。
回到屋里,我写了一封信,再出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与玉公公还站在雪地里,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了,我刚一走过去,杜炎就上前一步,似乎要跟着我,我回头对他说道:“今天你就不用陪我去了。”
他一愣:“夫人。”
我淡淡的叹了口气。
若是去别的地方,他陪着还好,但是去宫里,带什么人去都没有用的,我只将那封信,并一张叠成盘扣的纸笺递到他手里,说道:“我若没有回来,这封信,你照我说的去做。”
杜炎沉默的看着我,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封信,和那个纸笺,平静的接过去:“是。”
他的话不多,但我知道,他做事比说话更稳妥。
于是,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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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得很快。
但不管怎么快,也比不上我心里的焦急,这样的大冷天,我坐在车厢里,竟然都一身的冷汗,甚至只能靠撩开窗帘,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才能让自己心中的燥热不安稍微的平息一些。
很快,过了宫门。
这一次,不是之前去集贤殿的那条路,而是正南宫门,我看着那朱红色的大门慢慢的打开,两边的护卫围上来,而玉公公只在马车上露了一个脸,我们的马车甚至都还没有停稳,就继续飞快的朝前驶去。
最后,停在了一处宫门口。
采薇扶着我下了马车,她早已经被皇宫中的一切压得呼吸都紊乱了,这个时候扶着我的手也直打颤,我也来不及去顾她,只回过头望着玉公公,他耸耸肩,朝前面一抬手:“请随我来。”
宫里,几乎和我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甚至也是这样的红墙碧瓦,皑皑白雪将这里装点得晶莹剔透,如同天宫一般,素白的雪花更遮掩了这里一切的污秽和不堪,竟似也变得简单干净了起来。
虽然我知道,这里不可能的。
永远都不可能。
越往前走,我的脸色越苍白,身上的冷汗也越多,几乎将内里的衣衫都浸透了,也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越来越接近妙言让我内心躁动不安,而在进入内宫之后,前面迎面走过来了一群太监,一见到玉公公,都急忙过来行礼。
“公公,这位是——”
玉公公像是不愿跟人多说,只淡淡道:“这是咱家从宫外请回来的贵客。”
“哦,那,可要送去先清洗一番?”
“……”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玉公公已经指着他们骂道:“昏了头了,也不看看她是谁,她进宫还用洗吗?”
说话的那个太监看起来年轻,但官位不小,似乎对我很是陌生,这么被玉公公一骂,急忙退到一边去,但脸上也露出了愤愤的神情,暗暗道:“那人是谁啊?”
旁边一个年级大一点的太监说道:“就你有舌头,让她去洗?你知道她是谁?”
“她谁啊?
”“她就是妙言公主的亲娘!”
“什么?!她就是——”
玉公公带着我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些低语和惊恐的眼神渐渐远了。
我原也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他们又如何说,只是走着走着,我觉得有点不对了。
眼前的路,不是去裴元灏的寝宫,也不是去景仁宫的路。
我的脚步迟疑了起来,看着前面的玉公公道:“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你不是要带我去见妙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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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公公头也不回,只说道:“是去见小公主。”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当然是去小公主在的地方。”
“……”我的脸色微微一沉:“她在什么地方?”
这一回,玉公公的脚步也是一滞,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她在婕妤娘娘那里。”
我一下子僵住了:“什么?!”
玉公公慢慢的回过头,脸上也有一丝淡淡的黯然,但还是继续说道:“昨晚皇上是在婕妤娘娘那儿过的。今天一大早,小公主突然哭了起来——过去小公主是不哭不闹的,只有在太庙祈福之后才开始有一些哭闹,而每一次她哭闹,只有皇上才能劝得过来——所以,今天早上她这一哭,素素姑娘也没办法,就只能带着她去婕妤娘娘那边。”
“……”
我站在原地,拳头一下子握紧了。
难怪……
难怪在请我进宫的时候,他告诉我,妙言今天早上已经开口叫娘了,但我问他详细情况的时候,他却支支吾吾的,只说我进来自己看了就知道,原来,原来妙言现在是在南宫离珠那里!
在她那儿!
一想到这一点,我只觉得心急如焚,当初南宫离珠怎么对待念深,怎么对待念匀,那些事情还历历在目,而如今,我毫无知觉的女儿竟然落在她的手里!
玉公公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我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沉着脸色往前走:“带我去!”
见我这样,玉公公也没有再说什么,也转身跟我一起往前走去。
跟着他七拐八拐的,雪下得越发的紧了,团团雪沫随着风吹到我的脸上,颈项间,冰凉的感觉刺激得我阵阵颤栗,但我什么都顾不上,眼看着前方的路已经到了尽头,一座安静的宫殿,朱甍碧瓦的矗立在前方,被白雪妆点得格外的清静雅致,是清芬殿。
已经没有别的路了,我心里立刻了然,南宫离珠住在这里!
大门口有几个小太监守着,正交头接耳的说着闲话,听见我踩着雪走近的声音,一抬头看见我们,急忙迎上来:“玉公公……”
根本没等他们说话,我已经直接闯了进去。
那几个小太监也急了,急忙要上来拦我,玉公公只好停下来跟他们解释,我已经来不及去管任何人,直往前走,只听见玉公公低声说什么,他们便也沉默着退下,而玉公公又急匆匆的跟了上来。
到了这里,也就不用他带路了,加上我心情迫切,脚步要比他快得多,不一会儿已经走进了内中一个院子,一看着里面的陈设就与别不同,还有低低的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声音无比熟悉,我甚至已经不用去想,就知道是谁在说话,眼看那房门虚掩着,我疾步走了上去,一把推开了门。
砰地一声,大门被推开,撞在了两边的墙上,顿时,里面的人都惊得低呼了起来。
而眼前的情景,更是让我整个人都惊呆了。
南宫离珠和妙言都坐在卧榻上,南宫离珠的手里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细粥,往妙言的嘴里送。
“你干什么?!”
我像是被雷打了一下似得,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变调了,几步走过去,一把掀翻了她手里的粥碗。
南宫离珠猝不及防,热粥泼了她一身。
“啊!”她也惊得低呼了一声,一抬眼看见是我,顿时也僵在了那里。
这一刻,这样的相见,也许是连她也没有想到的,甚至都来不及发脾气,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复杂纠结的光,然后,又看向妙言。
掀翻了她的粥碗之后,我已经一把将妙言从卧榻上抱了起来,紧紧的抱在怀里连退了好几步,脑海里满是刚刚她拿东西往妙言嘴里送的情景,那让我想起了当初念深弭患烂喉痧病重的时候,她让人往他的粥里参菠菜汁。
她刚刚给妙言吃的是什么?里面是不是有毒?!
一想到这里,我心急如焚,下意识的就要去掰妙言的嘴,而这时,在这屋里伺候的宫女也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冲上来护住南宫离珠——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婕妤无礼!”
“这是哪里来的野人!”
“外面的人在干什么,怎么放她进来?”
“快把她抓起来!”
那些小宫女看起来都很年轻,也是当年我没见过的,全都指着我七嘴八舌的怒骂起来,只有蕊珠是当初就跟着她的,也认得我,一见是我闯进来了,也没有说什么,只走过来弯下身扶着南宫离珠的胳膊:“婕妤,婕妤受惊了,烫到了没有?”
那些热粥有一些泼到了南宫离珠的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大片,白皙的手上这样的烫伤看起来触目惊心,但她却没有生气,甚至连情绪的起伏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她面前的那些宫女还在骂骂咧咧的,我也全然不顾,只抱着妙言,恶狠狠的盯着她。
这时,一个声音冷冷的响起——
“你们都下去。”
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像是又有一阵寒风从外面吹进这个温暖的房间,那种寒气要把人的血液都冻僵一般,让所有人的心里都莫名的战栗了一下,我抱着妙言的手一紧,抬头就看见裴元灏从内间慢慢的走了出来。
他还没有穿上外衣,只有一身贴身的长衣穿在身上,依旧身形挺拔壮硕,头发也还没有梳,长长的垂在脑后,门外一阵风吹进来,将他的发丝吹得飘扬起来,缠绕在他的眼前。
一时间,他的眼神仿佛有些模糊。
而一看到他,再看到南宫离珠慢慢起身,我只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个深渊,一个陷阱,一个困住我的网,若是在过去,我只希望这一刻是在做梦,只要痛一点,就能清醒,远离这个噩梦,但这一刻,我却怎么也舍不得让自己痛一点,从梦境里清醒过来。
因为妙言,我的女儿,别我抱在怀里。
她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虽然只是一点点,却随着呼吸在慢慢的闪烁着,不再像过去那样,看着任何人,任何事都进入不到她的世界里。
所以,即使这样,即使那样,这一刻,我仍旧叩谢上苍。
就在我后退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玉公公苍老的声音:“皇上,婕妤娘娘恕罪,老奴一时失察,让她——”
我回过头,玉公公气喘吁吁的走到门口,脸都跑红了。
虽然没有看到刚刚发生的那一幕,但一看着屋子里这气氛,和我抱着妙言一步一步后退的样子,他大概也能猜出,我“惹祸”了。
那些宫女都一个一个的退了出去,只有蕊珠捧着南宫离珠的手,为难的说道:“皇上,婕妤的手被烫伤了,如果不处理的话——”
裴元灏走了过去,看了看她的手,低声道:“痛吗?”
“还好。”
南宫离珠柔声说到,又抬起头来看着我。
不,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我怀里的妙言。
她伸手轻轻的拨开身边的蕊珠,示意她出去,然后平静的看着我,说道:“不管你有什么事,别吓着小公主。”
“……”
“她还没用早膳呢。”
我怒极反笑:“你要给她吃什么?”
她停了一下,没开口,倒是正要准备离开的蕊珠走过我身边,听到我这话气不过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岳大人,说话可要凭良心,公主一大早过来,婕妤自己都还没用早膳,先顾着喂小公主;而且,刚刚那碗粥太烫了,还是婕妤吹凉了,自己试过不烫了之后,才给公主用的。”
“……”
“有人会自己下毒,自己还去尝吗?”
“行了蕊珠,你出去。”
南宫离珠又淡淡的说了一句,蕊珠这才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裴元灏站在她身边,又看向我身后:“你也下去吧。”
玉公公原本还有些迟疑,但听见裴元灏开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俯身行礼,趁着行礼的时候低声道:“姑娘莫急。”
说完,便转身走了。
于是,就剩下我和他们两,还有怀里的妙言留在这个屋子里。
这一刻我的心跳也越发的急促起来,一种深深的厌恶感从心底里升起——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人是我不想见的,那么眼前这两个绝对能排到前三,不仅不想见,甚至连想起他们俩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虽然把妙言送回裴元灏身边,回京,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可能要面对这一刻,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我皱紧眉头看着他们,南宫离珠大概也实在是被烫得不轻,一只手抚上自己被烫红了的那只手的手背,然后慢慢的放下去。
风吹进这个屋子里,雪沫飘落,帷幔飞扬,只有屋子里的三个人定定的站着,相对着。
就在这时,怀里的妙言突然动了一下。
我急忙转过头去,她已经长大了,我刚刚怒极攻心,加上担心,抱着她还不觉得,这个时候她一动,我就有些抱不住了,但还是咬牙抱紧了她,却见她对着南宫离珠那里,喃喃道:“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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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见他走进来,吴嬷嬷反应得很快,急忙退到一边,还伸手把素素也拉了过去,屈膝行礼道:“奴婢拜见皇上。”
寒风凛冽,吹得她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裴元灏一步一步的走进来,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素素,又看了看我发红的眼睛,平静的说道:“你们,都相见了吧。”
素素和吴嬷嬷还没开口,常晴已经微笑着上前道:“都已经见过了。臣妾这景仁宫里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这样笑呵呵的开口,气氛也多少有些缓和下来。
裴元灏转头看着她,眼中透出了一抹温柔来,微微笑了一下,然后又说道:“朕刚刚从清芬殿那边过来,还没来得急吃东西。皇后这里可有什么吃的没有?拿出来哄哄朕的肚子也好。”
常晴立刻笑道:“瞧皇上说的,倒像是臣妾有意要饿着皇上一样。”
裴元灏哈哈的笑了两声,常晴又笑道:“正好快过年了,臣妾让他们做了一些精致的点心,平时妹妹们来吃过,都说味道还不错,今天就请皇上也品一品。”
“好,让朕尝尝皇后这边的手艺。”
“那臣妾就下去交代他们了。”
说完,她已经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常晴又驻足回头看了一下,我对上她的目光,她轻轻的眨了眨眼睛,似乎在示意什么,但我只看了一眼,没做表示,她轻叹了口气,又看了吴嬷嬷他们一眼,吴嬷嬷急忙拉着素素跟她一起出去了。
帘子被掀起,又软软的落下。
屋子里,又剩下了我和裴元灏,还有一旁无知无觉的妙言。
说起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常晴有意将我和他留在一处而自己离开,这对于任何一个嫔妃来说,都是莫大的恩惠。回想起这些年那么多的翻云覆雨,甚至她已经不可能再有孩子,但裴元灏始终没有动过她的皇后之位,大概也是因为她这般的贤淑和善解人意,放在皇帝的眼里,甚至其他任何一个嫔妃的眼中,这都是母仪天下的典范。
只是,放在如今的我的面前,除了愤怒退去后那一点掩饰不了的心有余悸,就只有僵冷了。
裴元灏慢慢的走过来,自己拉过一张锦凳,坐在妙言的身边。
他是从雪地里走过来的,身上带着寒气,刚一坐下,妙言就大大的打了个喷嚏,我急忙要过去,却看见他熟练的从袖子里摸出一条绵软的帕子,小心的给妙言擦鼻子,又摸了摸她的脸,妙言怕冷似得缩了一下,他就立刻收回了手。
他抬起头来对我说道:“你不用担心,孩子的身体还是好的,这些日子,也没有见她着凉什么的。”
我沉着脸,站在一边没说话。
他也不生气,甚至没有急,慢条斯理的自己端起桌上我喝了一口的那杯茶,我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懒得说,说出来还不知道会招来什么话,他低头用茶碗盖轻轻的拨了一下茶水上浮着的茶叶,慢慢的说道:“朕知道你一定想要把妙言接出去,但之前朕也跟你说过了,妙言是朕的女儿,是公主,她不能离开朕的身边。”
说完,他喝了一口茶。
喝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放下茶碗,而是看着里面几乎已经见底的茶水,微微荡漾着一点波光,在他的眼中也闪烁了起来。
他说道:“其实,朕也想这样对你。”
他这样一说,眼中闪烁的光立刻变得锋利起来。
而我的眼瞳也骤然紧缩。
“不过,”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或者回击,他已经又开口,抬起头来看着我,平静的说道:“朕现在,已经不能这么对你了。”
“……”
“你自己也很明白。”
“……”
“所以,玉全接你进宫的时候,你特地当着他的面,留了一封信。”
“……”
“你留给谁的?”
“……”
我寒着脸站在那里,也没有动,倒也没有怎么害怕。
我当然知道玉公公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不为别的,玉公公虽然对我很好,但“好”和“忠心”还是两回事的,他毕竟是一直在宫里服侍太上皇,又经历了裴元灏逼宫政变的老人,知道大是大非上应该忠于谁。但其实,我也并不恼怒,当着他的面给那封信,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让他传话进来。
那封信,现在已经由杜炎的手交到了专为人传送讯息的邮驿那里,而且,不是兵部的邮驿,是一些江湖势力自己经营的邮驿,价格虽然高,速度却很快,而且更加公道,不管别人如何威逼利诱,都不会轻易的透露所传递讯息的内容。我让他把信送去邮驿后,先交付全款定金,三日之内,如果他没有去把信索回,那封信就会按照我所交代的地址发出。
之后的事,也就不在任何人的控制之内了。
我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妙言的头发,淡淡道:“妙言的舅舅。”
裴元灏的目光一闪:“颜轻尘?”
我淡淡道:“皇帝陛下的记性倒是不错。”
“朕还记得当初元珍说过,你的名字就是被他夺走的,怎么,你们现在和好了?”
“毕竟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么说,颜家大小姐,就不再是皇泽寺坟包里埋着的那个了?”
听着他话语里有些讥诮之意,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淡淡道:“身死未必不好,至少能得一样——清静。”
“怎么,除了清静,就没有什么所求了?”
“只怕得来的,不是自己想要的。”
“……”
他微微蹙眉,看着我。
虽然门口厚重的帘子已经放下来了,但这个时候屋子里的气氛,却比外面风雪交加还要更冷。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你就真的狠心,让妙言在痊愈的时候,能认清周围的人的时候,也见不到自己的娘?”
我的心猛地一颤。
他说的,就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常晴不会骗我,那么今天早上,的确是在妙言难得清醒了一刻的时候,想要找娘的时候,正好素素带着她去了南宫离珠那里,她就迷迷糊糊的对着南宫离珠喊娘了,下一次,她清醒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对着谁……
就算知道是无心之举,但我也实在经不起,她再对着南宫离珠喊“娘”了。
我咬着牙:“你想怎么样?”
他抬头看着我,平静的说道:“你坐下来。”
“……”
我绕到桌子的另一边,坐在他的对面。
他对着我说道:“朕想你留下来……”
一听他这话,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正要开口拒绝,就听见他说道:“至少,过完这个年。”
“……”
刚刚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一下子哽在喉咙口。
他要我留下来,过个年……
裴元灏说完,又伸手抚摸了一下妙言的额头,他的手掌握着那杯热茶,现在大概也已经很暖了,妙言也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他轻轻的抚摸着她,然后平静的说道:“孩子离开我们这么久,长到这么大,除了在扬州那天,我们聚了一会儿,还没有时间能好好的在一起,朕想跟你和她,一起好好的过个年。”
“……”
“将来,就不一定还有这样的平安年了。”
我原本还在他的话语中,回想起这些年来我们对女儿的亏欠,突然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的意思,从他的一项项国政,还有念深的话语中,我都已经很清楚了,仗是一定会打起来的,只是听他的口气,却似乎对还未开始的战局就并不乐观,这一点倒让我有些意外——不管怎么样,他现在还占据着中原至尊的宝座,民望也并不低,为什么会对战局持那样悲观的态度?
我不由的微微皱着眉头,看着他。
但他却似乎并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只平静的看着我:“你意下如何?”
“……”
我一时有些语塞。
其实,这一次入宫,我几乎是抱着闯龙潭虎穴的心情进来的,而早上那一出,也的确是有杀身之祸,毕竟我跟南宫离珠的对抗,从来就没有赢过的时候,可现在裴元灏却摆出“既往不咎”的态度,平和的要求我留下来过一个年,这让我有些意外。
要留下来吗?
抛开其他的不说,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孩子离开我们太久了。
清醒也好,混沌也罢,我们的确欠她许多,其中一样,就是全家一起过一个平安团圆的年。
而且……
我的目光看向窗外,透着窗纸,能看到纷飞的雪花,我的心思也在这一刻有些缭乱。
妙言的病情一直没起色,为什么从这几天开始,会哭会笑,会喊娘了。
而一直被封锁的西郊的路,也是在最近打开的。
还有,钱嬷嬷和吴嬷嬷曾经谈起护国法师,也许当年的事,她们都知道一二。
许多疑惑的谜底,似乎都需要在这里解开。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捏紧了拳头,抬起头来看着他:“只过一个年,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他一听,目光闪烁了一下:“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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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交握着放在桌上,两眼平视着他,如谈判一般说道:“第一,过完这个年我就走,大年初一,我一定要离开皇宫。”
他平静的看着我:“朕答应你。”
“第二,我是妙言的母亲,但不是这宫里的谁,所以我不去拜见那些娘娘们,她们,若无事,也不劳她们来‘看望’我,至于皇帝陛下的任何宴会,我想,我也都没有必要去参加了。还请皇帝陛下体谅。”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朕答应你。”
“第三,”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黑如深潭的眼睛,声音微微的放低了一些:“我希望皇帝陛下宅心仁厚,放了平儿。”
一听这句话,他的眼瞳骤然的收缩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你知道朕把他关起来了?”
我平静的说道:“我猜想,皇帝陛下应该是把他关起来了,因为我回京之后,宫里宫外都没有看到他,但这孩子做事情有始有终,他既然受我所托把妙言护送回皇帝陛下的身边,就一定会把这件事交代清楚。可现在,他既没有到我面前来交代这件事,也没有跟在妙言身边。而且……”
“而且,”他冷冷的看着我:“他还是杀害长公主的凶手!”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之前一直期望不要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裴元灏还是知道了顾平就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凶手——不过,他到底是调查得知的,还是顾平自己说出来的,我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只在这一刻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有些微微颤抖着看着他:“他也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难道就不是凶手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如同寒霜一般透着彻骨的寒意,冷冷说道:“你的猜测没错,朕的确是把他关起来了,你的希望也是对的,朕宅心仁厚,没有直接杀了他。”
我的心都揪紧了。
“他杀死了朕的御妹,而且是在长公主的大婚当晚,朕原本应该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只恨,之所以没有,那就是因为他是受人指使!”
“……”
“否则,他现在早就是菜市口的一缕冤魂了!”
我几乎能从他咬牙切齿的话语里感觉到他压抑在身体内的暴怒,的确,我知道顾平这一次闯下的是弥天大祸,刺杀皇室中人,原本就是死罪,而他杀掉的,更是对裴元灏有着极大帮助,原本可以将三方力量的进行一个调整的人物,回想起当时,裴元灏甚至已经允许裴元珍在扬州开府,可见对她的信任和宠爱,但他的信任和宠爱,从来都是有原因的,裴元珍能让他这样重视,自然是因为当时她所能为他做的那些大事。遗憾的是,她一死,一切几乎都化为乌有,至少现在,裴元灏和西川的关系还处在游移不定的情况,而裴元灏即将要面对的,就是江南随时可能点燃的战火。
我轻轻说道:“皇帝陛下……”
“颜轻盈,”他突然喊了我的名字,那声音带着几分刚硬的冷意,让我战栗了一下,抬起头来,就对上他深如寒潭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如果这就是你的第三个条件,那么你最好换一个。”
“……”
“没错,朕希望你能留下来,但朕没有昏聩你想象的那个地步!”
一听这话,就知道他已经动了怒,而且不会让步。
但我在心里却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从我进宫,没有在景仁宫和任何地方见到顾平,我就猜测他是被处理了,当然这个“处理”有两个可能,一是被抓,一是被杀,我当然希望是前者,但以裴元灏暴戾的性情,却很有可能是后者,刚刚提出的那第三个条件,是我在试探。
有些意外,却在情理之中的,他没有杀掉刺杀长公主的凶手,至于原因,大概也就如他自己所说——“之所以没有,那就是因为他是受人指使”,他留着他,是有用的。
其实我也知道,要让皇帝释放一个普通的犯人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这个人是触了他逆鳞的顾平,还能活着,就是恩赐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不管怎么样,顾平还活着,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就有无数的可能。
我缓过一口气,然后说道:“既然这样,那我换一个条件。”
他冷冷的看着我:“你说。”
我的目光落向了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一边的妙言,一见我看着妙言,他眼中的似也慢慢的化开,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今后妙言在这宫里,不管怎么哭闹,还请不要带到南宫婕妤身边去。”
他的脸色蓦地一黯。
“轻盈……”
我看他像是要解释的样子,平静而温和的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妙言当然是不懂事,我知道,但有的事情,不用等到她懂事的。”
“……”
“还请皇帝陛下能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
“……”
他的眉心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山丘,沉默的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点了一下头:“好,朕答应你。”
“希望皇帝陛下说到做到,”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步不让的说道:“我听说婕妤娘娘近来好事将近,这当然是一件‘喜事’,但还希望皇帝陛下在这之外,能拨冗把妙言的事处理妥当。我会感激皇帝陛下的。”
“……”
他没有说话,我却仿佛听到了他狠狠的咬牙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灏开口,声音冰冷而刚硬的道:“好,朕答应你。”
“多谢皇帝陛下。”
说完这句话,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我是无话可说了,而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我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剧烈的起伏的胸膛里仿佛在狠狠的压抑着什么,但不敢让它轻易的释放出来,于是,这间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安静。
唯一一个还算“自在”的,就是始终沉默无言的妙言。
气氛,在外面的风雪交加,和两个人对峙一般的沉默中,显得愈发的紧绷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帘子被撩开了,常晴从外面走了进来。
随着她走进屋子,一阵冷风卷着雪沫也吹了进来,却一下子让这个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活泛了一些,她微笑着说道:“好冷的天啊。皇上,这些就是臣妾让他们做的,皇上尝一尝,可千万不要嫌弃。”
裴元灏这才将目光从我的脸上,挪到了她的身上。
跟在她身后的是扣儿和素素,素素的脸都是苍白的,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她毕竟进宫还没多久,还没能完全适应这宫里的一切,看着我和裴元灏如同谈判一般对坐着,两个人冰冷的表情,足以让她担心的。
扣儿已经将手中的盒子拿过来,对着裴元灏一福,然后将里面的点心拿了出来,一碟一碟的摆到桌上。
常晴笑道:“皇上尝一尝吧。”
裴元灏拿起一块糕放到嘴边吃了一口,然后又看向我:“你不吃一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说道:“皇后特地拿来的。”
“……”
我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常晴,只能告罪,然后伸手去拿过一块放到嘴边吃起来。
常晴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似得,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坐下,裴元灏说道:“明天晚上的晚宴,皇后都已经准备好了吧?”
“是的,”常晴温柔的说道:“有宁妃妹妹帮着,一切都很顺利。”
听她这么说,裴元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她,倒是很合皇后的心意。”
常晴微笑着道:“宁妃妹妹聪明贤淑,端庄得体,臣妾的确是很喜欢她,这一次晚宴的准备,若不是她,臣妾也省不了那么多的心神。”
裴元灏笑道:“皇后省那么多的心神来做什么?”
常晴若有若无的轻叹了口气:“太子的功课,臣妾若不花点心思,可不行啊。”
一听这话,裴元灏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敛了起来。
而我的心里也蓦地一动。
念深的功课,之前去集贤殿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傅八岱自从刘轻寒火烧了那些古籍之后,将全副的心神都用在了重录古籍上,而刘轻寒离开京城之后,自然讲课的任务也就不归他了,集贤殿当然也有别的夫子,可要跟傅八岱一比,就真的都不算什么了。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太子现在还在集贤殿吗?”
旁边的扣儿立刻说道:“回皇上的话,太子还在集贤殿,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回来。”
他想了想,说道:“明天就要过年了,也该让他轻松一下,待会儿就派人去把他接回来,正好,”他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烁着一点光:“他‘青姨’回来了,他不是一直很想见他的‘青姨’吗?”
我一直像是没有存在一般静静的候在旁边,一听到他这话,不知是何意,蓦地心里感到一阵寒意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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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很久之前,皇上才刚行过束发之礼,南宫婕妤也才刚及笄的时候。”
我一愣——竟然是那么久之前的事了。
之前听水秀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是最近的事,却没想到,竟然是他们一个刚行过束发之礼,另一个才刚及笄的时候,那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感觉到这似乎不是已经普通的事,毕竟,牵涉的是当初的三皇子,南宫离珠,还有那位神秘莫测的护国法师,于是我静下心来,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吴嬷嬷道:“当年,那是一个春天,太上皇带着文武官员,还有几位皇子,并几位官家的公子小姐一起去拒马河谷春猎。”
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拒马河谷?
春猎?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
吴嬷嬷倒没有注意我的表情变化,只竭力的回忆着,大概真的是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当初的那些事对于她来说都已经是尘封了的往事,再要回忆起来,想要花点力气,我耐心的等待着,等着她慢慢的说道:“那个时候,南宫婕妤,她还没有嫁给当时的太子,”说着,她看了我一眼:“其实那个时候,她跟皇上,也就是当时的三皇子殿下,感情是非常好的。”
我点点头。
这,就算是现在,也是如此。
吴嬷嬷说道:“我当时也在随行,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是伺候三殿下的人,他的身边自有嬷嬷和那些小太监跟着,但其实,那些人也根本跟不住,三殿下虽然年纪小,但说一不二,他不让人跟着,就没有一个人敢往上凑。”
“……”
“只有南宫小姐,一直跟在他身边,三殿下唯一不排斥的,就是她。”
“……”
“我记得,那是中午的时候,所有的人打了半天的猎,都已经很累了,大家回到驻扎的地方,却突然发现,三殿下和南宫小姐没有回来。后来听跟着三殿下一个小太监说,是三殿下要带着南宫小姐去玩,要见世面,不让人跟着,还把偷偷跟着的人都甩掉了,所以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
“我记得那一回,太上皇第一次发火,那可是雷霆之怒啊,立刻就把跟着的几个小太监拖出去打死了,然后让所有的人都出去找,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在草原上,离营地很远的地方找到三殿下的马,已经被不知道是什么的野兽吃了一般,肚子都掏空了,旁边还有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碎了的几条,还沾着血。”
“……”
“那一回,真的把人吓坏了。”
“……”
“虽然春猎的地方,都有禁卫军的人先赶到,清理了那边一些凶猛的野兽,但草原上的野兽可就管不了了,他们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很难说会遇到什么。”
“……”
“那天,一直找到半夜,后来,才终于在河谷地下,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找到了他们俩。”
我问道:“他们两怎么样?”
“满身都是血,”吴嬷嬷说着的时候,微微的皱着眉头:“当时我虽然没有在那个地方,但听下去的小太监上来说,三殿下身上好多伤,衣服都被染红了,但南宫小姐,她更惨,手腕上一个很深很深的伤口,不知道是被什么野兽咬开的,流了好多血。”
“那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把他们救了上来,御医施诊之后,三殿下醒了过来,才知道他们是遇上狼群了,狼群把他的马给吃了,还把他们抓伤了,他跟南宫小姐拼了命才逃到河里,顺着河流到了河谷下面,才终于避开了狼群。”
“他醒了,那南宫离珠呢?”
“三殿下虽然受了伤,可醒得倒快,只是南宫小姐流了太多血,人都凉了,御医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救醒她,但她也没死,就这么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有人就担心,这么漂亮一个小姐,只怕要睡一辈子了。”
我的心微微的有些发沉。
不管我跟她现在有多少龃龉,但我想当初的她,刚刚及笄,还会跟着当年只行过束发之礼的三殿下到处野跑的女孩子,也是天真烂漫,对未来有着无限美好憧憬的,而且,她还是那么的美,若真的就这样毫无知觉的睡着,也的确会让人感到惋惜,感到心疼。
我说道:“那后来呢?她是怎么醒的?”
吴嬷嬷说道:“出了那件事之后,春猎当然就没办法再继续了,皇上带着所有的人起驾回宫。这一路上,三殿下自己的伤还很重,但一直——他一直守在南宫小姐的床边,不吃不喝,连觉都不睡,就一直握着南宫小姐受伤的那只手,这么守着她。”
“……”
“回宫之后,要不是黄——要不是当时的皇后娘娘训斥,说男女授受不亲,他只怕会一直陪着。”
“……”
“但即使这样,他还是一直守在皇后的宫外,每一个宫女太监出去,他就拦下来问,南宫小姐的病情如何,可那段时间,南宫小姐一直没醒,太上皇和殷皇后也很担心,就让她一直留在皇后的宫里,由太医每天看护着。”
“……”
“后来,实在是看见三殿下太累了,蹲在皇后宫门口都睡着了,太上皇才提起,要带南宫小姐出宫去医治。”
我立刻说道:“去找的护国法师?”
吴嬷嬷点头:“对,是去的太庙,特地将护国法师请了来。”
“南宫小姐那才好了?”
“是啊。”吴嬷嬷点了点头,说道:“也就是那一次,是我们实实在在知道护国法师这个人,在那之前,其实都没有见过他,关于他的事,也很少听说。”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低头看时,自己碗里的饭已经冰凉了。
吴嬷嬷也看到了,急忙说道:“哎呀,怎么都凉了,这可不能吃,伤胃的。”
说完,她一把接过去:“姑娘,我去给你换一盒吧。”
我没说话,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吴嬷嬷这边推门出去了。
她离开得那么急,想来也是不想让我继续问下去,也许,她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坐在桌边,回想起刚刚她说的那件往事,一时间心里也透亮了起来。
我想起了当年,也是在拒马河谷,只不过那不是太上皇,而是裴元灏为了铲除申太傅的势力,特地在拒马河谷布下了那个局,而那一次,我牵着马误入他和南宫离珠安静的回忆往事的地方,我依稀记得,那个时候,他们两的谈话中,就说起了当初一起患难的事,现在联系吴嬷嬷刚刚说的话,应该就是那一次。
说起来,他们也是同生共死过的。
其实,如果一切能顺利的进行下去,他们应该可以顺利的成婚,夫唱妇随的过一生,不管裴元灏是继续安于皇子,或者之后的王爷之位也罢,或是如后来一般逼宫夺嫡,登基为帝也罢,他们都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却没想到,大概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人生的路,会走到这一步。
而我感叹过之后,又想起了那位护国法师。
说起来,这个人的本事真的不小。
南宫离珠受了那么重的伤,连太医都治不好,交给他就能痊愈;而妙言,患了失魂症这么久,什么办法都想过了,她也是无知无觉,却在他在太庙那一次祈福之后,就开始能哭能笑,现在甚至能无意识的喊娘了。
他,实在是太厉害了。
一个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无声无息的,我在宫里那么多年,甚至都只在裴元灏求来的灵符上才知晓他的存在,别的时候,在那之前,我甚至没有听说过他。
裴元灏如今已经是有意的在隐藏他的存在了,甚至,是在针对我。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想着若不是素素回来了,就是吴嬷嬷又让御膳房的人送了热的饭菜过来,也没有在意,直到门被轻轻的推开,一个英挺而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
那张消瘦的,清俊的脸上满是惊喜的神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的看着我,站在门槛外都不动了,只扶着门框:“青姨?”
是念深!
对了,之前裴元灏就说,要过年了,也让他放松一下,叫人去集贤殿把他叫回来,也见见我,他终于回来了!
我急忙起身:“殿下。”
“青姨,真的是你!”
他狂喜的跑了进来,冲到我的面前看着我,仍旧是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们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青姨,你真的进宫来了?”
我微笑着:“是啊,青姨还是进来了。”
不知为什么,说得好像进牢狱一样。
念深却没有感觉到,仍旧开心的望着我,伸手抓着我的衣袖:“太好了,真的太好了,这个年总算能够团聚,我终于能跟青姨一起过个年了!”
我微笑着看着他:“嗯。青姨,也很高兴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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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深一边说着,一边又转头看向坐在我身边的妙言,然后高兴的走了过去,弯下腰平时着妙言的眼睛,那是两双黑白分明,澄清得仿若天地间最干净的湖水的眼睛,这样对视着的时候,映在彼此的眼中,都显得那么的清明。
念深轻轻的说道:“妙言。”
妙言一动不动的望着他。
“我是哥哥,妙言,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
“我上次来陪你玩过,我记得吗?”
他比妙言大不了多少,但神情却显得比这个木讷的妹妹成熟很多,看见妙言一直一动不动的坐着,他探过头去,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妙言肉嘟嘟的脸颊,另一只手轻轻的拍着她的脸:“妙言,哥哥在这里。”
看着他们,或者说他这样的友爱,虽然对妙言一动不动,还那么木讷让我十分担心,却也有一些放心,我伸手轻轻的理了一下妙言的头发,然后说道:“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念深抬起头来看着我:“青姨不要担心。妙言妹妹这么可爱,老天爷也不会忍心让她一直都这样的。”
他说着,又转头对着妙言:“是吗?妹妹。”
妙言那双黑漆漆的,如明星一般的眼睛望着他,就在这时,她突然慢慢的抬起手来,轻轻的摸上了念深的脸颊。
顿时,我们几个人都呆住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妙言!”
她一动不动,又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外界的声音,感觉到外界的任何变化,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望着他,然后那只小手的掌心贴着念深的脸颊,也不动。
念深的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妙言妹妹!”
不过,妙言没有再下一个动作,就只是用掌心贴了一下他的脸颊,过了一会儿,又慢慢的放下手去。
虽然只是那一下,但也足够让我们欢欣鼓舞的了。
念深抬起头来看着我,高兴的说道:“青姨你看,其实妙言妹妹一定什么都知道,只是说不出来而已,我觉得她一定会慢慢的好起来,你不要太担心。”
我的心还因为看到妙言终于对外界的人有了感知而狂跳不已,这个时候听着念深的安慰,似乎也真的觉得一切就是如此,我的女儿正在慢慢的好转,我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顶,然后说道:“借你吉言。”
因为之前我们早就在集贤殿见过了,该聊的都聊过,所以这个时候两个人倒也都很放松,就只是坐着闲聊,不一会儿吴嬷嬷就和素素一起送来了另一盒热的饭菜,我才想起来自己的饭都只吃了一半,但他们拿回来的就不少,还是摆了大半桌,我想了想,便问道:“殿下用过饭了吗?”
“没有,刚刚从集贤殿赶回来,听说青姨来了,还没来得及。”
“那,殿下要不要将就用一点。”
“……”
念深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些茫然的看着他,只见他看了看桌上的饭菜,然后立刻笑道:“好啊。”
于是,便坐了下来。
我也没多想,和他一起吃了起来。
他的饭量不大,要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但他只吃了半碗饭,夹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也难怪会这么瘦了。我看他放下碗,便柔声道:“天气这么冷,殿下只吃这一点,只怕身体会受不住啊。”
他抬头看着我。
“再吃一点吧,这汤就不错,泡饭吃着热热乎乎的。”
“嗯,好。”
他点点头,我便微笑着让素素又给他添了半碗饭,拿热汤一泡,就着一碟酸辣爽口的小菜,倒也西里呼噜很快的就吃下去了。
暖暖的汤泡饭吃得他似乎很舒服,苍白的脸上都多了一些红,而他刚一放下碗,扣儿就过来叫他了,才发现他已经在这里吃过了东西,念深起身说道:“青姨,你刚刚回来,就先休息吧。”
我点点头:“嗯。”
等到他转身离开,扣儿回头看着桌上的空碗,又看着我:“青姑娘,殿下吃了多少东西啊?”
“不多,也就一碗饭,半碗汤的样子。”
“哦,”她点点头,又笑着说道:“青姑娘,还是你回来了好。不瞒你说,其实殿下这些年,从来都不会在其他娘娘们的宫里吃东西的。”
“啊……”
我微微一愣,而她转头一看念深已经走远了,急忙朝我点点头,转身追了出去。
我坐在桌边,这才有些明白过来,难怪刚刚我说要留念深一起吃饭,他有些犹豫,原来这些年他从来不在别人的地方吃别人的东西,这当然是常晴交代的,为了保护他,而我也可以想象,这些年来他的心里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难怪,当初那张胖乎乎的,总是微笑着的脸,现在变得消瘦而苍白,也不那么轻易的露出笑容了。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
一旁的吴嬷嬷看见我这样,似乎也猜到我心里想的,只轻轻的说道:“这几年,殿下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也不任性了,也不那么天真了,要不是姑娘回来,我们怕是也难得能见到他一两面,跟他说上一两句话。”
我听着,心里也涌着淡淡的辛酸,只笑了一下。
这一天,风雪格外的大。
念深走了之后,就听着外面狂风大作,我原本也不打算出去逛,毕竟这里不是刘府,出了门也不是那些可以让人自由自在,大摇大摆走路的街道,但被风雪锁住脚步,多少还是有些闷闷的,我就抱着妙言,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坐在卧榻上小憩。
但这一睡,就睡沉了。
朦胧间,却好像还是能听见外面风吹得很凛冽,似乎梦里都能听到风卷着雪沫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声音。
而梦里,我也是这样抱着妙言,全身暖融融的睡在卧榻上。
我轻轻的在妙言的耳边说话。
风那么大,我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我的声音,但,我是真的相信刚刚念深说的,也许她能听到,她能看到,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她说不出来,也表达不出来,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就更要对她说,对他微笑,让她知道,不管她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哪怕和当年一样,我在宫里,她在江南,隔着千山万水,母亲也不会放弃她。
只是,我真的不希望,她的将来是在这里度过。
尤其今天,知道念深这些年来没敢在别的任何一位娘娘的宫里吃过东西,我就更加痛心了,当初将妙言送回裴元灏的身边,是无奈之举,也是为了她的病情着想,可如果她的病真的痊愈之后,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让她像念深那样,不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不吃别人的东西,不喝别人的水,小心翼翼,一直谨慎到老?
可是,念深,还有妙言,他们原本是那么可爱的孩子,他们原本应该是被所有人善待的。
我这一生,有过许多的痛苦,但也有过幸福的时候,不管当初是如何,到了现在,我还是愿意回忆起经历过的那些幸福,仍然不后悔这样走过了自己的半生,可是我的女儿,她的半生又该如何去经历?
还是,会被困在这红墙之中,花开,再花落呢?
就在我迷迷蒙蒙的抱着她,絮絮的说着我心中的担忧时,一个声音在耳边说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陪她一起走完这接下来的人生吗?”
我有些迷糊——“我,我当然是想要陪着她。”
“那,不是很好?”
“可是,不要是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我所有经历过的幸福,都是在这红墙之外得到的。在这里,没有人会真正真诚的对待她,也没有人会一直保护她,所有的痛苦,我都已经经历过了,我不想让她再走上和我一样的路。”
“……”
那个声音沉默了下来。
而就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突然心里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悸动,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那个声音,实在是太真实了,就算是在梦里响起,也足以将我从梦境里拉回到现实。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卧榻边,不知睡了多久,外面的天色都已经变黑了,屋子里也已经点燃了蜡烛,烛光在他身后的桌上摇曳着,如同此刻我不停跳动的心,而将他的影子浓浓的洒在了我们的身上,好像一张网,将我和妙言都笼住了一般。
是裴元灏!
他怎么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我噌的一下子坐直了起来。怀里的妙言还睡得迷迷糊糊的,这个时候被我猛地抱着坐直,吓得瑟缩了一下,而裴元灏急忙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不要动。”
“……”
“不要吓着她了。”
“……”
我的心还在胸膛里突突的跳着,甚至,可能窝在我怀里的妙言都能感觉到我那剧烈的心跳,抬起头,就看见裴元灏弯下腰来,他大半的脸都隐藏在阴影下,让我看不大清楚,此刻他的表情。
我的心跳不止,更想起了刚刚,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是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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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嬷嬷一看到我就整个呆在那里没了动静,我们站在雪地里,也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一别这些年,她老了不少,过去饱满的脸颊现在微微的凹陷下去,额头上、眼角和嘴角的皱纹都多了起来,连那双眼睛也耷拉着,比过去小了很多了,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苍老。
但幸好,并不憔悴。
我微笑着看着她:“钱嬷嬷,我来看你了。”
“你……”沉默了不知多久,我们站在雪地里脚底都发凉了,她才终于开口,不敢相信自己眼睛似得:“你,你是——”
“是我啊,钱嬷嬷,我来看你。”
“阿弥陀佛,我的佛祖嘞!”
她一跺脚,念了一声佛,一把将我抓了过去。
虽然年纪大了,她的力气倒还不小,我被她拉着踉跄着进了屋,吴嬷嬷也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里还是很暖和的,她似乎刚起,床上的被子也还没叠,但这个时候也根本顾不上失礼了,拉着我到屋里坐下,吴嬷嬷也走进来坐下,看着她抓着我的手不放,眼睛也盯着我不放,好像害怕一失手,一眨眼,我就会不见一样。
她说:“老天啊,你居然还活着,又回来了!”
我微笑:“我当然活着,还活得好好得呢。”
“活得好好的?”她一听这话,看着我似乎真的是“活得好好”的,又忍不住白了我一眼,刺我道:“你以为你是贵妃娘娘啊,还活得好好的。”
我心里淡淡一笑。
她一定也知道今天是南宫离珠晋升贵妃的日子,所以用这话刺我,但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成为这后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有什么好的,若论我现在的生活,十个贵妃给我,我也不会搬离那座刘府。
但这话也就在心里想想,我没说出来,而是微笑着说:“嬷嬷,嬷嬷这里可有热茶么?我们刚刚走过来,都要冻坏了。”
钱嬷嬷一听,急忙起身去给我们倒热茶,一转头才发现自己的被子没叠,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个时候要过去叠被子更是大失待客之道,只能顺手把两边的帘子放下来一遮了事,然后给我们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放到吴嬷嬷手边,一杯直接塞到我手里。
我微笑着拿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和以前一样的茶水的味道。
“还冷吗?”她一边问,一边把放在里面的炉子拿了出来放到我们面前,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还是相当的麻利,看看我微微发红的脸颊,似乎是真的觉得我“活得好好”的,连下巴颏都是圆润的,这才松了口气似得。
旁边的吴嬷嬷笑道:“哎哟,我来了这么多回,怎么也没见你这么孝敬我啊。”
钱嬷嬷一听就火了:“就你个老东西,半年才来看我一次,也配?”
“哎哟,我半年来看你一次就不配,那姑娘呢,姑娘可四年没回来了。”
钱嬷嬷冷哼了一声:“要不是看着她还记得我,我才懒得呢。”
我被他们这两个老小孩斗嘴逗乐了。
一时间,大家的心里其实也多有些感慨,钱嬷嬷和吴嬷嬷两个人斗了一回嘴,又回头来看着我,说道:“姑娘看起来是比当年要好多了,人都年轻多了。姑娘这一次怎么又回来了?我们当初都以为姑娘这一走,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回京城了,更别说回宫。”
我淡淡一笑,我何尝不是这样以为,这样希望?只可惜——
“我的女儿在宫里啊。”
“啊,对了,妙言公主,我差点就忘了。”
钱嬷嬷说着,神情也有些黯然:“前阵子我也偷偷去看了她一回,可真漂亮……”
听她这么说起来,我的心情也有些黯然,吴嬷嬷一看我们的样子,急忙对钱嬷嬷说道:“好了,姑娘好好的过来看你,不要说些引得姑娘不好过的话。”
“也是。”
钱嬷嬷说着,勉强打起笑容,又和我闲聊了两句,吴嬷嬷看着时候不早了,便说道:“你们先聊着,我把东西拿过去了。”
“要我过来帮忙么?”
“不用,你好好跟姑娘说说话吧。”
“也好,你这老东西,我还懒得帮你呢!”
听她们又斗了几句,吴嬷嬷这才抱着那些东西出了门,钱嬷嬷关上门,回过头来看着我,微笑着坐到我的身边,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才把我看清一样,说道:“姑娘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啊?怎么明明走了,公主又回来了,你又回来了呢?”
我将这些年经历过的事草草跟她说了一遍,想来她深居冷宫,有一些事连吴嬷嬷他们都知道得并不清楚,她就更不知道了,听说我嫁给了裴元修,又是过西川,又是出海,这样南来北往的跑,听得她眼睛都瞪圆了,半晌,长出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海上观音托生的。”
我笑了起来。
她又说道:“要这么说起来,小公主的病症,还需要高人才能治得好了?”
我点点头,又回头看着她:“我听说,护国法师就是一个高人啊。”
“他?”钱嬷嬷微微一怔,想了一回,说道:“他,倒真的是个高人,当年若不是他,只怕南宫婕妤今天,也没有这么好的命了。”
“那,嬷嬷有没有见过他。”
“这可没有,这宫里只怕也没什么人见过他的。”
“那召烈皇后呢?召烈皇后见过他吗?”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明白的说起“召烈皇后”,一听到这四个字,钱嬷嬷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愕然的看着我。
我微笑着看着她:“嬷嬷是当年服侍召烈皇后的人,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嬷嬷总不认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怔怔的,又慢慢的坐定下来,看了我好一会儿,轻轻的说道:“嗯。”
我笑道:“当年,我就听嬷嬷和吴嬷嬷说起过,还说,我很像召烈皇后。”
她看看我:“是有些像。”
“到底哪里像啊?”
她想了会儿,明明是当年他们自己说过的话,但这个时候经我一问,却反倒回答不出来,只坐在那儿不动,像是跌入了回忆的漩涡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的时候,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带着一点迷茫的情绪,轻轻的说道:“皇后是一个好人,又温柔,又善良,对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恩多威少,从我跟在她身边起,那么多年,她从来就不轻易的生气,做什么事都是笑眯眯的。”
“……”这么一听,倒真的和我是一路的。
“她特别的感恩,又很少会记仇。”
“……”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的,但想象当年召烈皇后身处的位置,和她贵为皇后的身份,也多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一个人,对待弱者的态度,往往诠释的是他一生的修行和修养,能做到对所有的事怀着感恩的心,而不去记仇,甚至报复,那是一种大德。
“她常说,这一生能遇上太上皇,是福分。”
我微笑着道:“听说当年太上皇非常的宠爱召烈皇后,甚至到了专宠的地步,这不管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大福分了。”
“专宠?”
钱嬷嬷听到这两个字,却不知为什么,像是有些刺耳似得,半晌,淡淡的一笑。
“是啊,专宠……”
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听她的口气,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但,难道不是那样吗?我甚至记得当初连皇太后说起召烈皇后来,也说过“专宠”这件事,甚至,她念了那么多年的佛,都压抑不住内心那无名的愤懑和不平,说召烈皇后当年明明得到过最多的专宠,却总是一副不满足的样子,让她很讨厌。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望着钱嬷嬷,也不发问,就这么看着她,钱嬷嬷却沉沉的回忆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若说专宠,的确是专宠,当年太上皇十天里倒有五天都留在桂宫,而且吃饭的时候,娘娘她吃得清淡,太上皇也陪着她素食,那段时间,人都消瘦了一圈,为这事,宫里的那些娘娘们都愤愤不平,私下里骂了很久。”
“这样啊……”
我不由的有些感叹。
若这还不是专宠,那什么算是专宠呢?
太上皇不是在中原出生的,当初高皇帝南征北战的时候,他的年纪就已经不小了,是跟着高皇帝骑马入京城的人,他的饮食应该还是和草原上的人相近,喜食荤腥,但这样的人竟然会去吃素,这不要说对一个皇帝,就算对一个普通的草原上的人来说,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了。
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改变自己的习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也不是每一份爱,都能支撑的。
我柔柔的说道:“这样看来,他们真是夫妻情深啊。”
“夫妻情深……?”钱嬷嬷说着,倒像是有些恍惚,沉默了许久之后,慢慢的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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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强微笑着看着她:“总不会说,太上皇对召烈皇后并不宠爱吧。”
钱嬷嬷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嬷嬷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要用娘娘的话说,就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对,用我们的话说,鞋穿在脚上,舒不舒服只有自己知道。”
“……”
听了她这两个比方,我微微蹙着眉头,似乎也给说到心里去了,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心里也琢磨出一点滋味来,我望着钱嬷嬷说道:“是说,虽然太上皇对召烈皇后很好,但她自己觉得并不——并不真的合心意,对吗?”
“……”钱嬷嬷沉默了一下,大概是不好说出口,只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是为什么呢?”
钱嬷嬷又想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就说喝茶吧,我们跟在娘娘身边服侍,服侍了没一些日子,也就多少知道娘娘的喜好,她喜好喝雀舌,而且要泡了两次之后,喜欢那种淡淡的滋味。”
“看来,她的口味还真的很清淡啊。”
“是啊,可太上皇却永远记不住似得,每一次跟娘娘一起喝茶,他都给娘娘喝银钩,还要往里面放一些青盐,那滋味——我们私底下尝过一次,哎,也不知道太上皇为什么会喜欢喝那种茶。”
“……”
“还有一些时候,也是这样,娘娘明明喜欢往东,可太上皇却偏偏以为娘娘喜欢往西,几次三番的都记不住,娘娘也不说,每一次这么下来了,自己就坐着生闷气,也不是一回两回的。”
“……”
我觉得胸口突突的跳着,过了一会儿问道:“那,他们吵么?”
“帝后倒也不能为了这些事就吵,吵起来算什么?连太上皇自己都不觉得,娘娘每次生一会闷气,也就过去了,哪怕是冷起来,最后也是娘娘自己服软。”
“……”
“说起来,娘娘当年也是母仪天下,后宫之主,可她心里的委屈,又有谁真的知道呢?”
“……”
说到这里,钱嬷嬷只顾着感叹,唠叨了起来,而我却安静下来,有些头脑发懵的坐在那里,也听不见她嘴里的唠叨,却莫名的,脑海里回响起了当初太后带着几分愤懑,甚至是恨意说的那些话——
她得到过最多的专宠,却总是一幅不知足的样子,让人看着,就讨厌。
可是,真的是专宠吗?
或者说,宠的,真的是她吗?
我的心里一阵明一阵暗,好像有一盏烛火,在隔着一层窗户纸的地方摇曳扑腾着,明明就可以将一些真相照亮,却又有些明明灭灭的,始终让人看不清,辨不明。
召烈皇后……
太上皇……
不知过了多久,钱嬷嬷突然像是幡然醒悟过来一般,哎哟了一声,笑道:“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瞧我还这么爱唠叨。”
我也笑了:“我爱听嬷嬷唠叨。”
听见我这么说,她眼中的笑意又深了一些,上上下下的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说道:“看姑娘现在这个样子,是真的活得不错了,老钱看着心里也高兴。只是姑娘,这宫里终究是一滩浑水,能不蹚进来,就不要进来了,否则将来要出去,就难了。”
“……”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明白嬷嬷的意思。”
她这话,和当初在上阳宫的时候杨金翘跟我说的话一模一样,那时我无知无觉,不由自主的投身其中,而现在,为了我的女儿,尽管不情愿,也只能涉足与此。
只希望有一天,我还能抽身退出。
我和钱嬷嬷又聊了一会儿,这一次她没有再遮遮掩掩的,连召烈皇后“专宠”这样的事都说了,只是对于护国法师,她知道的似乎也并不比吴嬷嬷更多。
看起来,我还要再想办法才行。
没一会儿,吴嬷嬷回来了。
她已经把该送的都送了出去,回来之后,趁着我到一边去自己倒茶,她又低声跟钱嬷嬷说了几句私房话,给了一点东西,然后回头便说道:“姑娘,时候也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哦。”
我就着杯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到桌边:“钱嬷嬷,那我就走了。”
“……哎。”
我听着她的声音像是有些迟疑,回头一看,她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送我到门口的时候,低头轻轻的擦了一下眼角。
其实就算我不说,她也知道,这一次我只肯答应在宫里呆完过年,将来就不会肯轻易的在踏足这红墙之内,这一走,要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是真的难讲了。
我牵着她的手,又安慰了她几句,最后连我自己也有些情难自已,声音微微发涩,吴嬷嬷过来苦劝了几句才终于把我们两都劝了下来,我跟着她转身走出了这个小院,也离开了这座冷宫。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这座寂寥安静的冷宫,渐渐的,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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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我和吴嬷嬷出来的时间不短了,我的心里也还挂着妙言,匆匆的回到景仁宫,也是从后门进去的,却听着前面安静了不少,大概南宫贵妃的册封已经完了吧,皇后的训导之后,她再去谢恩,一切就算是礼成结束了。
不过,就在我们走到离那个小院子不远的地方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说话的声音,似乎人还不少,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我那个小院子来回就那么两三个人,怎么突然那么多人了?
而且,我好像听到了南宫离珠的声音!
一意识到她到了我那里,我顿时也有些急了,慌忙的往里跑,一进院门,果然看到院子里站着两队人马,领头一个是一身锦衣,金光灿灿的新晋贵妃南宫离珠,另一个倒也是华贵非常的宁妃杨金翘。
他们两个身后各自跟着自己的丫头和小太监,此刻吵吵嚷嚷的,正闹作一团。
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那一群吵成一团的一见我出现,都慢慢的停了下来,两位娘娘也转过头来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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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打开门之前,我多少也有一些心理准备,毕竟回宫这件事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一件大事,况且四年前我走的时候,许多事未完,许多事也在这四年里发生,我想见一些人,也一定有一些人想要见我。
可是,当我真正打开门,看到门口那个高大清瘦的身影,对上那张年轻的,在白发的映衬下显出几分妖气的脸,和深黑得几乎看不到低的眸子,整个人还是战栗了一下。
言无欲?
就在我瞪大眼睛,惊愕不已的看着他的时候,这个老道士已经一抖手中的拂尘,朝着我行礼:“无量寿佛。”
“道长,是你?”
“颜小姐,贫道稽首了。”
“……”
我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看着他雪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着,几乎和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而他苍白的脸庞更像是白雪幻化出来的一样,让人分辨不清到底他是人还是妖。
沉默了一晌,我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道长,别来无恙。”
“无恙。”
他一边说着,我一边后退了一步,将他让进屋子里。
言无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了屋子里,当他走过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一阵凉风从眼前吹过,等到我伸手关上门,再回过头的时候,就看见他站在屋子中央,正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似别有深意。
我立刻回过神来,四年前,就是在这一天,我在年宴上被南宫离珠斗败投下天牢,而他和轻寒,冒着风雪将我救了出来。
一晃眼,一切都成了岁月里尘封的回忆。
轻寒已经都忘了,知晓那段往事的人也都三缄其口,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却只有他,实实在在的站在我的面前,仿佛从时间的灰烬中走出来的人,告诉我那一切其实都真实的存在过。
我定了定神,慢慢的走过去:“虽然过去这么久了,但我还是要向道长道一声谢,多谢当年的救命之恩。”
说完,我对他一揖到地。
他倒也不客气,就这么受了我一拜,然后微笑着说道:“颜大小姐这一拜,只怕贫道多年的修行就要到头了。”
“道长为什么这么说。”
“折福啊。”
我看他说话的样子眼角弯弯的,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似乎并不是戏谑调笑那回事,一时也有些怔忪,但下一刻,他又自己把话题转开,转过头去看着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捧着暖炉发呆的妙言,轻声道:“小公主啊。”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虽然很消瘦,但身形却很高,走到妙言身边的时候,眼中闪烁着一点说不出的光芒来,静静的看了孩子许久,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然后,他慢慢的抬起手来。
他先握着拳头,似乎是要把自己的手掌和手指都捂热了,当他展开手掌的手,我看着他的指尖都微微的发红,然后才轻轻的摩挲着妙言的头顶,低声道:“无量光,无量寿,无量福。”
我站在一旁,等他说完了,轻轻的道:“多谢。”
他只对着我笑了笑。
然后,才四下看了看我这间屋子,这里说不上华丽,但也不贫寒,却是舒舒服服的一个居所,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他看过之后,又似笑非笑的看向我:“今夜大殿上歌舞升平,为何颜大小姐却反而带着小公主独居在此呢?”
我只淡淡说道:“这边清静。”
“是为了小公主的病吗?”
“也是为了我自己。”
说来,我可不想去看谁的眉高眼低,再者说,我也没有忘记四年前我是以“逃犯”的身份离开的皇宫,裴元灏这一次不算公开的让我进宫,也是因为这件事难以昭示天下,若真的被后宫的嫔妃和文武大臣们闹起来,又是一段说不清的公案,也懒得那个麻烦了。
言无欲微笑着点点头:“那正好,这雪天寒夜,贫道正好可以来讨一杯热茶喝。”
我一抬手:“求之不得。道长请坐。”
他一挥手中的拂尘,便坐在了我的对桌上,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轻轻的放到他的面前,看着他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极了。
我不会以为他就是真的雪天寒夜过来讨一杯热茶喝,这个人的出现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既然这一次主动来敲我的门,必然是有些事要跟我说,而正好,我也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他。
他喝了一口茶之后,微笑着说道:“贫道听闻,颜大小姐离开后这些年,倒是走南闯北,去了不少地方,也见了不少人物。”
“还好。”
“听说,回了西川?”
“倦鸟暮归林。”
“那回西川做了些什么呢?”
“平战乱,会故人,”我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他,继续道:“还寻回了一些旧物。”
“哦?什么旧物?”
“说起来,大概也是道长之前一直打听的东西。”
他的脸色微微的一怔。
虽然,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怔忪,下一刻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还是从他闪烁的目光中看出了这一刻他未必如脸上的表情所示那么平静,而我已经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用丝帕包裹好的东西,轻轻的放在桌上。
言无欲的眼睛立刻盯着那东西,握着拂尘的手虽然没动,但手背上却能看到骨节滑动痕迹。
我说道:“不过,在打开之前,我想问道长一件事。”
“请问。”
“道长曾经问过轻寒,有没有在我的身上见过一块玉牌,道长是如何知道那块玉牌的存在?谁告诉你的?”
言无欲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笑着说道:“贫道觉得,颜大小姐似乎已经知道答案了。”
“猜测,总需要一个证实。”
“……”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再看向桌上那块东西的时候,笑容就像是被什么抽走了一半,慢慢的敛起,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慢慢的说道:“如果我贫道,这样东西原本就是我,我们提出铸造的,颜大小姐相信吗?”
我的心突的一跳。
他,提出铸造了这块免罪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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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铸造了这块免罪玉牌?
这一刻,我的脑子里立刻闪过了许多的事,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沉默了许久之后,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已然平静的目光:“免死玉牌可是需要皇帝颁下的。”
“这是自然。”
“那道长可知道,除了免死玉牌之外,还有一块免死金牌?”
“贫道听说过,那金牌一直都在南宫婕——贵妃娘娘的手上。”
“那,也是道长提出铸造的?”
言无欲微笑着看着我:“颜大小姐,你问的太多了,但贫道现在连一眼都还没看到呢。”
我面上一红,也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便一抬手:“道长请看吧。”
言无欲这才敛起笑容,慢慢的伸手过去。
要说这个人跟我不算陌生了,我也知道他的实力非同一般,而就是这样一个对一切人和事都是游刃有余的高人,在这一刻,我却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微的紊乱,那只手慢慢的伸过去,也没有拿起那块东西,而是慢慢的将包裹在外面的那一层丝帕撩开。
之前包裹免罪玉牌的那块丝帕因为被颜轻涵所劫,之后他身死天权岛,那东西也就没有再找回来,此刻包裹着玉牌的不过是一张普通的丝帕而已,可在言无欲的手中却好像有千斤重一般,他郑重的一层一层的揭开,揭开的仿佛不是那层层的丝帕,而是岁月尘封的痕迹。
深处的,则是一切的真实。
终于,他揭开了最后一层,一块莹润的玉牌出现在我们的眼前,烛光下,那个大大的“免”字依旧清晰可辨。
我听见言无欲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有些苍然的笑容来,好像见到了一个故人一般,多少年的辛酸和沧桑,虽然都抛在身后,却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我平静的看了他许久,然后说道:“这,就是道长提出铸造的玉牌?”
“是。”
他说着,又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对着那玉牌感叹:“一别数十年,今日得见,却已沧海桑田。”
我知道他心中有许多感慨,所以平静的候在一边,看着他望着那面玉牌,眼中有无数的情绪闪过。我想他这样的人,修行到了这个地步,大概已经不会有太多的情绪上的波动了,而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大概就是这一生有过重大影响的人,或者事,或者器物。
这个玉牌,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等了很久,我轻轻的说道:“道长为什么要提出铸造这个玉牌呢?”
他微微一笑:“既然是免罪,当然是为了保护人,才会铸造。”
“要保护谁呢?”
“自然是持有免罪玉牌的人了。”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
要说从第一次在铁家钱庄拿出这块免罪玉牌开始,我的心里就有过无数的猜测,甚至是胡思乱想,但怎么想,都没有此刻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带来的震撼那么大,而我竟然忽略了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一个问题。
免罪玉牌,自然是为了保护持有这个玉牌的人。
所以,我的母亲,是被人保护的。
而免罪玉牌的颁发,是需要皇帝下旨,所以,保护我母亲的人是——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顿时打了个寒战。
这,怎么可能?!
一时间,太多的想法如同一波一浪的海潮涌上我的心头,我几乎要被那些混乱的念头崩裂了,咬了咬牙,索性抬头看着他:“那么,道长应该是认识这个免罪玉牌的持有者,也就是我的母亲的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这块玉牌是你母亲持有的?”
我想了想,平静的说道:“家母故去之后,别的都没有留下,所留给我的就只有这块玉牌。”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深思了一会,然后轻轻说道:“颜家夫人,自然不是什么巧取豪夺之辈,这块玉牌,应该就是她所持有。”
一听这话,我的心里又咯噔了一声。
他说这话,好像对我的母亲并不熟悉。
我想了想,问道:“能否请道长告知详情呢?”
他看了看我,沉默了许久之后,然后轻轻的说道:“这块玉牌的确是我提出铸造的,也的确是为了保护玉牌的持有者,也就是你的母亲,但我对她,其实并不熟悉。”
什么?!
我一时间呆住了——怎么回事?
当初,我还在宫里的时候,明明是他自己主动跟我谈起往事,甚至说起,我和召烈皇后被人说的“相像”,而他告诉我,并不是我像召烈皇后,而是召烈皇后像我像的那个人。
我像的那个人自然是我的母亲,而他能说出那样的话,自然是因为了解我母亲身上的一些特质,才会那样定义我、母亲和召烈皇后,但为什么到现在,他反倒说,他对我的母亲并不熟悉?
我怒极反笑的看着他:“道长,不会是在逗我吧。”
他哈哈一笑:“贫道深居宫中这么多年,的确喜欢看一些笑话,也听一些笑话,但要自己去逗别人,倒还没有这样的心情。”
“那——”
“我说不了解令堂,那就是真的不了解。”
“既然不了解,为什么要提出铸造这样一块免罪玉牌来保护她?”
他微微一笑:“那是因为,当时有一个人想要保护她,却只怕天高皇帝远,更加上世事无常,也许当时想要保护她,将来却未必做得到,更有可能,将来要让她死的,就可能是他自己。所以那个人就来请教我,如何才能彻底的保护一个要置身险境的人。”
“所以道长就想出了这个办法,铸造免死玉牌?”
“不错。有了这块玉牌,即使将来真的重罪加身,她也能活下来。”
我的心微微的揪紧了:“是谁,来请教道长这个问题?”
又是谁,想要保护她,却害怕自己不能保护她?
言无欲看着我的眼睛,平静的说道:“就是这些年来一直昏迷不醒,在深宫中虚耗岁月的人。”
“……!”
这一刻,像是有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我整个人都懵了。
太上皇?
裴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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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公主到!
这几个字像是一阵惊雷,在大殿中炸响,原本气氛就有些怪异的大殿中,此刻更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我静静的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牵着妙言走进了大殿。
不知是谁去吩咐了,鼓乐声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于是,我清楚的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回响在高大宽敞的大殿当中,一步一步,像是踏在我的心上。
我也看到,坐在两边的那些官员们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有一些像是有话要说的,刚一站起身,就被身边的人拉住了;也有一些的目光带着一丝轻佻的望向了大殿之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而更多的,是呆若木鸡,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傻愣愣的看着我牵着妙言慢慢的往前走去。
这个时候,终于有一个人按捺不住,在我身后说道:“那不就是那个岳——”
话没说完,我已经走到了大殿中央。
玉公公朝我点了一下头。
我牵着妙言的手,平静的朝着大殿前方下跪:“民女颜轻盈拜见皇上。”
“颜轻盈?!”
“颜?!”
这一次,有一些人没有忍住,我听见了那些惊愕不已的低呼,坐在大殿上方的裴元灏此刻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心情,我既看不到,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猜,只是在顿了一下之后,听见他的声音响起——
“平身。”
“谢皇上。”
我站了起来,刚刚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膝盖也有些冰凉,起身都踉跄了一步,裴元灏看着我,一抬手:“赐座。”
一旁的玉公公立刻俯身应道:“是。”
似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在常晴的下手准备了一个座位,玉公公小心的将我引了过去。
连位置,都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带着妙言走过去坐下,随意打量了一下周围,也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陌生的,年轻的面孔,但妆容精致却都是一样的,也都带着惊愕不已的神情望着我。
宁妃杨金翘和和嫔刘漓坐在一起,刘漓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圆乎乎的脸上,一双黑豆一般的眼睛傻乎乎的望着这边,我的心里立刻下意识的软了一下。
那,自然就是曾经历经磨难的二皇子念匀了。
离开他的时候,他才刚刚从南宫离珠的手下被救出来,满身是伤嗷嗷哭泣的样子,我时常会想起,却没想到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只是,还是没什么灵气,木讷的站在那里。
看着他这样,再看着身边的妙言,我的心里就跟针扎了一样,眼圈一热,只能立刻将头偏开。
然后,就看到了另一边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光彩照人的是康嫔叶云霜,当初她刚刚进宫的时候,又娇艳又妖媚,很有些艳冠群芳之感,现在几年过去了,她倒是成熟了不少,也胖了一些,但还是美;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很深的望着我,不知是喜是怒,是忧是虑。
不过下一刻,我的目光被她身边那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吸引了过去。
灵公主。
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对母女太像了,灵公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簇新的袄子,一边牵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虽然小,却显得有些意外的动人,一边低低的在她耳边说着什么,一边看着我。
叶云霜只小声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她的背脊,让她坐直,便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灵公主那双大眼睛还一直盯着我。
和她坐在一起的,是顺妃闻丝丝。
她端坐在那里,也带着一丝疑惑不解的神情看着我,眼中倒有几分关切,而她的身边跟着奶妈和嬷嬷,手里抱着一个粉嫩嫩的娃娃,一张满月一般的小脸肉嘟嘟的,眉心还点着一颗红点,更显得童稚十足,惹人怜爱。
这我已经听吴嬷嬷谈起过了,那是三皇子裴念戎,听说只有一岁多一些,裴元灏很喜欢这个小儿子,闻丝丝从修容一举晋升为顺妃,显然也是母凭子贵。
至于其他几个,也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我扫了一眼,也就过去了。
毕竟,如今不必与她们为伍,也就省了那些起起跪跪的规矩,我只朝着常晴俯首行了个礼,她轻轻的一抬手,吴嬷嬷便急忙扶着我坐到了皇帝赐的座位上。
大殿上安静极了。
我坐定后一抬头,就看着大殿下方那无数双眼睛盯着我,此刻那些眼睛里闪过的无数的神情——惊愕、恐慌、疑惑、恍惚,煞是有趣。
我心里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
这时,旁边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哭泣声,我回头一看,却见刘漓身边的二皇子念匀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声音倒也不大,只是呜呜咽咽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沿着他胖乎乎的脸颊往下落,刘漓大概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突然哭起来,急忙将他抱在怀里,用手一边摩挲着他的脸颊,一边亲亲他的耳朵,低声说了什么。
倒也奇怪,这孩子虽然没什么灵气,却很挺劝的,慢慢也就止住了哭声。
回头看到这一幕,常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又看向了我。
显然,此时此刻,她也一定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幕,一切都像是昨日重现一般,甚至连这孩子委屈又压抑的哭声也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呢?
我轻轻的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也是因为看着她的缘故,我也看到了坐在裴元灏的另一边,那一身绫罗,满头珠翠的南宫离珠,她大概是喝了点酒,眼角和脸颊都有些微微的发红,连胭脂都掩盖不住的红,到衬得那双秋水荡漾的眼睛越发的明亮起来。
说起来,她实在已经过了最年轻貌美的时候,而在她的身边,也有不少新晋的嫔妃一个个姣花软玉一般,可怎么看来,却都不及她。
此刻,我打量着她,她也是直直的看着我们这边。
不知,是看着我,还是看着妙言。
一意识到这一点,我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片沉寂的大殿上终于还是有人站起来发问了:“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裴元灏的脸上透出了一抹淡淡的坦然,像是知道终有这么一出,平静的说道:“爱卿有话就说。”
我们低头一看,那个官员我不认识,但看服色是个谏官。
只见他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俯身一拜,然后说道:“刚刚带着妙言公主来的这一位,可是当年逃出天牢,又火烧集贤殿的逃犯,岳青婴?”
……
终究,还是要面对。
我也知道自己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但多少,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所以并没有惊慌失措,只是木着脸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桌上摆满的酒食,不知为什么,突然有点想喝一杯。
那谏官一句话说完,所有的官员都看向了裴元灏。
不过,不等裴元灏开口,一旁的常晴却已经说话了:“王大人难道没有听清,刚刚她已经说了,她叫颜轻盈。”
“……”
我忍不住在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
常晴也学会这一套了,或者说,并不是学会,而是此刻只有她来用是最合适的。颜轻盈和岳青婴是两个人,但到底我是其中的谁,皇帝和皇后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文武百官虽然长了眼睛,但也只能看到帝后让他们看到的,而不会,也不敢去看帝后不让他们的看到的。
这,就是官场,甚至后宫的基本法则。
那谏官一听皇后这么说,顿时也有些僵住了。
如果是颜轻盈,那么自然就跟当初谋害南宫离珠腹中胎儿,之后又逃离天牢,火烧集贤殿这些罪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而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高声道:“颜轻盈?可是西川颜家的颜?”
我的眉间一蹙。
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慢慢的走到大殿中央,俯身一拜之后,便挺直了背脊,望向大殿之上。
南宫锦宏。
此刻,我有一点想要冷笑了。
我倒是把这个人忘了。
之前在杨家,杨万云的寿宴之上,就是他出现要逼我现身,只是后来裴元灏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却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贼心不死,又要在这个时候对我发难了。
我看了南宫离珠一眼。
虽然当初听小福子说过,他们父女因为我似乎起了一点争执,但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了,南宫锦宏这样迫不及待的要把我除掉,为了他这个女儿倒是一点都不懈怠。
不过,这个时候,倒不能让常晴再开口了。
毕竟,已经牵涉到“颜家”了。
我平静的站起身来:“见过南宫大人。南宫大人果然是明察秋毫,不错,民女正是西川颜家的颜轻盈。”
我这样一答,大殿上顿时哄的一声闹了起来。
那些官员此刻就跟看见了鬼一样,比刚刚看到我还要惊愕,有人已经按捺不住的低呼道:“颜家!西川的颜家啊!”
“等一等,之前长公主不是说过,那个颜轻盈已经——”
“对啊,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是怎么回事?”
显然,宫里还有一些人记得当初申柔和申恭矣想要谋害我,被裴元灏设计逼迫我承认自己的身份,而那个时候,裴元珍却突然出现,编出了一个偷天换日的故事,而故事里,颜家大小姐已经身死异乡,被埋在了那座皇泽寺里。
南宫锦宏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
他的话音拖长,突然,目光一凛,指着我:“拿下!”
周围的人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甚至大殿上那些侍卫也还有些恍惚,毕竟他们都不归兵部管,而且眼前一片太平,我还算是帝后的“座上客”,突然让他们出手,他们也有些回不过神。
南宫锦宏又大声道:“她是反贼,快拿下她!”
一听“反贼”两个字,那些侍卫也蠢蠢欲动了起来,立刻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这时,常晴立刻起身:“南宫大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皱紧了眉头,而有些意外的是,坐在另一边的南宫离珠也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意外,但她却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坐在那里看向了我这边。
这一次,我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看着我身边的妙言。
眼看着那些侍卫就要冲过来了,我俯身拿起了桌上那杯酒,朝着那些气势汹汹的侍卫一举杯:“众位,此值歌舞升平之时,何必动枪戟干戈之事?”
那些侍卫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却被我这一举动给弄得呆住了。
若是平时他们要抓什么反贼逆党,不是束手就擒,就是挣扎抗争,却没有看见过我这样举杯相迎,而我这样的坦然平静,也让他们之前心里的疑惑更加深了一些——到底,我是不是反贼?
连皇帝都还没有开口。
这时,他们僵在那里,看向了一旁的帝后。
裴元灏一直坐着不动,这个时候,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淡淡的看向了我们这边。
一对上他的眼神,那些侍卫立刻意识到了什么,都后退了一步。
他又看了我一眼。
我也对上了他的目光,但也没说什么,他又转过头去看向了大殿之下显得满身煞气的南宫锦宏,淡淡的说道:“南宫爱卿,何时如此大动干戈?”
“皇上,难道皇上刚刚没有听到,此女已经承认,她是西川颜家的人。”
“这,朕自然已经听到了。”
“那皇上又如何不知,西川颜家是谋逆之党,一直以来都跟朝廷作对,这一次,皇上在扬州要斩杀逆臣刘轻寒,就是颜家的人出面把逆臣救走的,他们这么做,已经是公开对抗朝廷了。”
“……”
“微臣甚至怀疑,逆臣刘轻寒之所以刺杀长公主,也是背后受西川颜家的指示。”
“……”
“皇上,如此大逆不道之辈,皇上如何能让她成为座上客?微臣只怕她心怀不轨,若是皇上与皇后娘娘有何闪失,只怕天下大乱,还望皇上以社稷安危为重,先将此女扣押,交由刑部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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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南宫锦宏步步紧逼的样子,大殿下那些文武官员也非常的紧张,都直直的盯着我,我想了想,微笑着说道:“南宫大人,今天乃是皇帝陛下宴请文武百官,正是歌舞升平之时,何必如此剑拔弩张呢?”
南宫锦宏盯着我,全然没有了当初初见时的俊雅气息,反倒煞气毕露,道:“违逆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那,南宫大人可真的看见我违逆了?”
“你们西川颜家的所作所为,还用看吗?”
的确,西川颜家在过去的几十年里,跟朝廷的确是敌对的,要说谋逆,的确不用再用眼睛去看了。
但我就是等他这句话。
我笑眯眯的说道:“南宫大人此言差矣,西川颜家到底有没有违逆,若不去看,不去查,甚至连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就凭大人在这千里之外的京城里一句话就定罪,那岂不是太儿戏,太荒唐了?就如同眼下我端坐此处,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已经被南宫大人扣上要谋害皇上与皇后娘娘的罪名。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
“南宫大人身居兵部尚书,岂能如此草率?”
“……”
“这样做,岂能让群臣信服,让皇帝陛下放心呢?”
“……”
南宫锦宏被我一番抢白,顿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实按道理来说,他的所作所为绝对没错,作为颜家大小姐的我被防范也是意料中事,可明明白白的说出来,却反倒成了他的漏洞和把柄了。
他抬头望着裴元灏,立刻跪伏在地:“皇上,老臣——”
“好了。”
这个时候,裴元灏才慢慢的开口,他打断了南宫锦宏的话,只轻轻的一抬手:“南宫爱卿不过是护主心切,朕也深知你的忠心,快起来吧。”
南宫锦宏这才从地上又爬了起来。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
刚刚不过第一回交锋,虽然是未见输赢,但明眼人都知道我是占了上风的,我也能想到这位老臣对我只怕要恨得入骨,不过刚刚那一眼,虽然能看得到他眉头紧皱,也有些怒意,但似乎还有一些欣赏的意思。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
他看了我一回,然后又说道:“刚刚的确是本官急躁了,不过我倒想问问颜大小姐,你说颜家的谋逆没有证据,那么请问,在扬州,新婚之夜刺杀长公主的人是谁?!”
终于,还是要说到这个。
我有一种全身被冰雪浇透了的感觉,脸上的血色尽褪,只留下苍白的唇瓣微微的颤抖了两下,感觉到周围的那些嫔妃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其中,也有一双眸子,火辣辣的盯着我,仿佛看到哪里,哪里的肌肤都要被他灼伤。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我没有看到到底是谁动的手。”
南宫锦宏笑了:“不过,按照当时出席喜宴的人来说,颜大小姐应该听到了凶手认罪才对。”
“……对。”
“是谁认罪了?”
“刘轻寒。”
南宫锦宏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压抑不住的笑意,淡淡的看着我:“那颜大小姐可知,刘轻寒出身何处?”
“……”
我站在大殿上,此刻的手脚已经冰凉,甚至自己捏着自己的手指都没有知觉,但我还是紧紧的捏着,沉默了许久之后,我开口,朗声说道:“他出身扬州郊外的一个小渔村,自幼以打鱼为生;虽然生来贫寒,却从不放弃自己的理想。后来,他的家中遭遇变故,便离开了家乡四处游历,增长了很多见识,也更坚定了他的信念;之后,他拜入西川大儒傅八岱的门下,在天目寺苦研经卷,习治世之学,在傅八岱进京为集贤殿学士之时,他也跟随其师入京,任集贤殿直学士,曾查处了科场舞弊案,也在铲除逆臣申氏一族时立下汗马功劳,后任礼部尚书。”
我一件一件的说完,然后看着他:“南宫大人要问他的出身,不知道要问到底哪一个?”
南宫锦宏的脸色沉了一下。
他显然是想用刘轻寒出身西川的书院这个点来说事,却没想到我将他的一生都说了出来,反倒让他不好再提那个点了。
一时间,大殿上的气氛有些僵了起来。
我更能感觉到,裴元灏坐在龙椅上,气息越发的沉重起来。
南宫锦宏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眼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然后说道:“看起来,刘轻寒的经历倒也是丰富,居然有这么多的’出身’,也难怪——”他看着我:“他能四处逢迎了。”
我的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南宫锦宏哈哈一笑,然后说道:“我听说,刘轻寒刺杀了长公主,本应斩首明正典刑,却在行刑的时候被一伙暴客突然出现救走了他。而后来,听说他们已经买船西进了。颜小姐,你可知道,刘轻寒这个杀人凶手,朝廷的罪犯,他最后去了哪里?”
“……”
“颜小姐大概知道刘轻寒过去的事情很多,却未必清楚他的现在和将来吧?不清楚也没关系,老夫告诉你,他去了西川,而且,还成了那里的一方势力。”
他说着,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点犀利的针刺看着我:“颜小姐,若西川颜家没有和刘轻寒勾结,这个杀人凶手敢往西川去吗?若这之中没有勾结,那刘轻寒在西川的势力又是从何而来?颜家居然跟一个刺杀长公主的凶手勾结,他们想要做什么,这难道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
看来,南宫锦宏的确不简单。
虽然不知道今晚我的出现到底是不是在他们的预料之中,但能这么快的时间把刘轻寒的“刺杀”和颜家的“谋逆”结合在一起,给我扣这顶大帽子,也实在相当的不容易了。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南宫离珠一眼。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动静。
也许,有她的父亲在场,此刻已经稳操胜券,实在不用她一个新晋的贵妃娘娘出来跟我针锋相对。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也转过头来看着我这边。
但,只是一眼,她有看向了我身边的妙言。
我的眉头立刻皱紧了。
这时,旁边的常晴轻轻的说道:“颜轻盈,你可有话说?”
我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又看了看大殿之下,微微的使了个眼色:“你,可有话说。”
刚刚,是我失神了。
我再回过神来,看向大殿下的南宫锦宏,显然他已经有些稳操胜券的意思了,甚至连他那一派的几个官员,此刻都已经蠢蠢欲动,我猜想,若我真的无话可达,他们会立刻出班,要求皇帝将我打入大牢的。
我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南宫大人果然是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所有的事都逃不过南宫大人的眼睛。”
“……”
“不过,南宫大人刚刚说司马昭之心,那南宫大人可知道,有一件路人皆知的事,南宫大人却不知道。”
他的脸色一变:“什么?”
我笑道:“刘轻寒的确去了西川,他也的确在西川有了自己的势力,但南宫大人可知道,他的势力从何而来?”
他说道:“难道,不是颜家给的?”
“的确,是一个叫颜轻涵的人赠与,那个人,是我的堂弟。”
南宫锦宏面色一喜,正要开口,我却不等他的话出口,直接说道:“不过这个人,早就被逐出颜家,根本不是颜家的人了。”
“……!”
他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笑眯眯的看着他:“南宫大人原来不知道这件事啊?”
这件事,不过是颜家的家事,流传得本来就不广,在加上朝廷和西川的消息往来闭塞,就更不可能知道颜家家中的事了。
南宫锦宏的神情也有一丝的紊乱,但他还算沉得住气,只盯着我道:“这件事,是你们颜家的事,你们说有就有,说没有自然就没有。”
我坦然的说道:“不错,这件事的确是颜家的家事,不过,朝中也有人去过颜家,这件事,应该也不算是秘密了,对吧?”
话音一落,吴彦秋慢吞吞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俯身对着裴元灏一拜:“微臣——”
他的话没说完,裴元灏已经轻轻的摆了摆手:“不用说了。”
南宫锦宏看了看吴彦秋,又看了看裴元灏:“皇上——”
裴元灏说道:“颜轻盈的话没错,那个颜轻涵的确是已经被逐出了颜家的,吴卿家在出使西川的时候就曾经见到,他甚至不能进入颜家主宅,这件事,朕也是早就知道的了。”
“……”
这一回,南宫锦宏的脸色彻底的苍白了下来。
虽然在我和他的你来我往当中,裴元灏都没有明确的表态,但最后这一句话,却几乎是定乾坤的作用,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就无话好说了。
于是,只能俯身一拜:“微臣惶恐,微臣惭愧。”
“行了。”裴元灏又一摆手:“今日既然是辞旧迎新的好时候,就不谈这些事。你们都坐下吧。”
“谢皇上。”
说完,南宫锦宏、那个谏官,和刚刚站起来连一句话都没来得急说完的吴彦秋都又坐了下来。
我也坐了下来。
刚一坐下,就感觉到身边一热,低头一看,却是妙言,不知怎么的,靠在了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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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一跳,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了。
南宫离珠还看着我,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瞳清凌凌的,丝毫没有攻击的犀利和还击我的恨意,就那么清清明明的看着我。
“不知这一次,颜小姐会在宫中停留多久?”
“……”
我僵在了那里,而这时,裴元灏的声音响起:“颜小姐,贵妃问你的话,你怎么还不回答?”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南宫离珠,咬咬牙:“我与皇上事先约定,明日便要离宫。”
“哦……”
南宫离珠拖长了声音,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顿了一下之后,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平静温柔的响起:“这么说来,从明天开始,公主殿下身边就没有亲人照顾了。”
我咬着牙,恨恨的看着她。
南宫离珠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我愤怒的目光似得,仍旧柔声说道:“而颜小姐刚刚自己也说了,妙言公主所患的乃是失魂之症,若要抚平这样一个病人内心的创伤,亲人在身边是最好的办法。可颜小姐明天却已经要离宫了。”
我的脸色铁青,但她这样和颜悦色,我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于是也用平静的口吻带笑说道:“这一点,倒不劳烦贵妃娘娘费心了。民女虽然走了,但我想,后宫的娘娘们一个个宅心仁厚,必然都会多多的照料,看顾妙言公主的。”
“话虽这么说,可公主金枝玉叶,后宫虽然人多,但人多也手杂,难免会有照应不到,更可能有差池的时候。到那个时候,苦的只怕就是公主殿下了。”
常晴道:“这件事——”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也顿住了,有些作难的看着我。我也明白她的意思,妙言进宫以来都不是她在照顾,现在她要开口,其实是没什么立场的。
不过,常晴想了想,还是柔声说道:“这件事,自然也有处理的办法。其实今日宁妃妹妹也在跟本宫提起妙言公主的病情,在本宫看来,宁妃妹妹对妙言公主也是非常关心的。”
话一提起宁妃,杨金翘立刻欠身站了起来。
裴元灏回头看了她一眼:“哦?”
杨金翘俯身一拜,柔柔的说道:“回禀皇上,臣妾也的确有此意。”
“你也想要照料妙言公主?”
“是的。”
“为什么?”
“一来,臣妾跟颜小姐乃是旧相识了,她的女儿就跟臣妾的女儿一般,臣妾一定会尽心尽力的照料妙言公主,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去伤害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的目光看向了南宫离珠,南宫离珠大概也没想到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顿时脸色有些难看了起来,杨金翘又接着说道:“二来,臣妾入宫时间也不长,就被册封为妃,却实在没有为皇上,为皇后娘娘尽过一点心意。所以,臣妾想要富养妙言公主,也是为了为皇上分忧。”
裴元灏听了,倒也没有太多的表态,只轻轻的点了点头:“难为你了。”
常晴说道:“宁妃妹妹有这样的心意,本宫也实在深感宽慰。既然她有这样的心意,那皇上,不如——”
她的话没说完,南宫离珠就说道:“皇后娘娘,臣妾还有话要说。”
常晴的神色一怔,但也不好阻拦,只点点头:“妹妹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南宫离珠说道:“宁妃妹妹虽然有这样的心意想要照顾妙言公主,可臣妾看来,这样还是有些不妥。”
杨金翘的脸色先变了一下,但她立刻换上满脸的笑容,和颜悦色的说道:“姐姐认为不妥?是有何不妥?”
南宫离珠道:“妹妹毕竟年轻,一来,没有为人母的经验。”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了一下。
其实这话是很有问题的,杨金翘没有为人母的经验,她南宫离珠也没有,更严重的是——
她永远都不可能有!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沉了一下——她又在打这一张牌!
她的绝育,可以说是裴元灏心里永远的痛楚,也是他对不起她的地方,现在她表面是说杨金翘没有为人母的经验,但这一顿,分明就是给一点时间给裴元灏,让他意识到,自己也没有为人母的经验,自己绝育了,自己承受的这一切,都是在他的身边遭遇的!
果然,一直平静的裴元灏,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
周围的那些嫔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胆子大的交头接耳,胆小的面面相觑,也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南宫离珠的眼圈一红,虽然没有哭出来,但再开口时,声音里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湿意,然后说道:“二来,妹妹新晋册封,对宫里的事只怕也还不熟悉。要照料起公主来,恐怕没那么方便啊。”
杨金翘眉头一皱,似笑非笑的说道:“姐姐不也是今日才册封的吗?”
南宫离珠柔声道:“可本宫四年前已经帮助皇后娘娘协理六宫,多少,也有些经验了啊。”
她这一说,杨金翘也僵在了那里。
看来,南宫离珠对照顾妙言这件事已经是势在必得,她不知已经想了多久,如何应对我,如何应对裴元灏,如何应对常晴,甚至连如何应对杨金翘,她都已经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是真的一定要得到妙言了?!
我不由的有些心悸——她如果真的要折磨妙言,自然有的是办法,但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大张旗鼓的请求得到抚养妙言的机会,这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注意到她身上。
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不管她想什么,我都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就在常晴和杨金翘都哑口无言,裴元灏沉默不语,南宫离珠一心望着皇帝的时候,我在旁边不冷不热的说道:“娘娘倒是有心。不过,说到底,妙言公主现在也不是没人照顾啊。”
她一僵,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道:“民女虽然走了,但公主身边多少还有一个亲人的——不是吗?”
说完,我还是看向了裴元灏。
他也平静的看着我。
这一刻,我仍旧不知道他的态度到底是如何,在我和南宫离珠之间,他的偏向是很清楚的,但一个患病的,无知无觉的女儿,能不能让他暂时放弃对南宫离珠的专宠——我不敢赌,却只能押上这一把。
我的话音一落,常晴也在一旁柔声道:“说得也是。皇上这些日子照顾公主,公主可比刚刚进宫的时候,病情要缓和多了。”
南宫离珠听了,便开口道:“这,也正是臣妾今日提出这个要求的原因。”
“哦?”
常晴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看向她,南宫离珠低着头柔声道:“皇后娘娘这些年来教养太子,实在劳苦功高,还要分神管理六宫之事,皇上几次提起,也实在心疼皇后娘娘的辛苦。但现在,辛苦的也不止死娘娘了,皇上身为九五之尊,不仅要管理军政大事,每日操劳,还要照顾妙言公主的起居饮食,问医问药,试问,皇上的龙体就不重要了吗?”
“……”
常晴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到这个,顿时也有些哑口无言起来。
南宫离珠抬头看着裴元灏,柔声道:“臣妾说了,臣妾自知死罪,这些年来无一日不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却蒙皇上宽怀,今日晋升贵妃,臣妾已经下定决心要恪尽职守,为皇后分六宫烦劳之忧,更是为皇上解除后顾之忧。如今,皇上每日日理万机,而退朝之后还要照顾小公主,龙体劳损,日渐消瘦,臣妾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今日冒昧请求抚养小公主,一是为了恕臣妾的罪,二也是为了皇上的龙体着想,还望皇上,皇后娘娘成全!”
她说的那些,听得我眉头都拧了起来。
这些话,听起来的确是真诚恳切,于公于私,于己于人,都是滴水不漏。
如果是我坐在那龙椅之上,听到自己心爱的人这样一番表白,只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了。
裴元灏看着她,眼睛里似也闪烁着流光,柔声道:“珠儿……”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大殿下几个人出班而立,这个时候我没太注意,但似乎都是些有了年纪的老臣,其中一个俯身一拜,朗声道:“皇上,贵妃娘娘的话有理啊。”
“是啊皇上。皇上乃是一国之君,理当为国保重龙体。如今小公主虽然有病在身,自有后宫的娘娘们照料,皇上实不该如此操劳啊。”
“请皇上保重龙体。”
“皇上,”南宫离珠跪伏在地:“皇上若不答应,臣妾今日就在此长跪不起。”
裴元灏的脸色一震,还没来得及开口,大殿下的群臣已经都出班站立,对着裴元灏跪拜下去:“请皇上保重龙体!”
“请皇上保重龙体!”
听着那些人的呼喊,声音震得整个大殿都仿佛在轻轻的颤抖,我站在大殿上,看着下面的那些人,再回头看着裴元灏。
从头到尾,他始终都坐在那里,此刻,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大殿上的所有人,然后慢慢的看向了我。
似乎,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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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裴元灏始终都坐在那里,此刻,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大殿上的所有人,然后慢慢的看向了我。
他在看我会做出什么反应。
而我现在,脑子里也飞快的转着,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首先,同意是绝对不可能的。
虽然直到现在,我还不清楚南宫离珠要求抚养妙言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不管什么目的,我都不会把我的女儿交给她去抚养。
其次,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南宫离珠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悔过,赎罪,为妙言公主好的嘴脸,如果我翻脸,把柄就给人抓到手了;况且现在,朝廷上官员的态度是偏向皇帝的,这样一来,舆情对我就会更加的不利。
那么,不把妙言交给南宫离珠,而群臣又要求皇帝“保重龙体”,如果我要把妙言带走?
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否定了这个做法。
毕竟现在,我的敌人是南宫离珠,但如果我坚持要将妙言带走,我的敌人就变成了裴元灏,他们两如果一联合,我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况且,此时此刻,也不是想这件事的最佳时机。
我抬起头来看了裴元灏一眼,又看了看下面那些大臣,他们也都看着我,似乎在看我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我慢慢的站了起来,微微一欠身,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带着说不出的凄凉之意的笑容,开口说道:“这一点倒是民女的错了,原来妙言进宫给皇帝陛下添了那么多的麻烦。民女只想到她身患重病,跟在皇帝陛下身边总能得到救治,却没想到,她跟在陛下身边,是拖累了皇帝陛下。”
“……”
“真是该死!”
说完,我就暂时不开口了。
裴元灏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的话里没有明确的说要让妙言跟谁,但左一个麻烦,右一个拖累,让他自己先难堪了起来。
毕竟,这是一个公主,可在我的话音里,却像是谁都不肯管的孩子。
我嘴角浮着一丝惨然的笑意,慢慢的说道:“早知今日,她会成为别人的累赘,倒不如当初就不——”
我的话没说完,裴元灏已经开口道:“你不要这么说!”
“……”
“妙言不是任何人的累赘,她也没有拖累任何人!”
我淡然一笑:“她若不是皇帝陛下的累赘,贵妃娘娘又怎么会在今夜要求抚养公主?她若不是累赘,又怎么会累得这么多大人都在请求皇帝陛下保重龙体?看来,这孩子终究不该——不该降生在这个世上。”
裴元灏的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
我不知道此刻他想到了什么,毕竟,妙言的出生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地方,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说起她的降生,反而更让他心如刀绞。
南宫离珠也感觉到我的话里味道不对,急忙说道:“皇上,臣妾并没有这个意思!”
裴元灏看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见这个情景的常晴已经立刻起身走到我身边,她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边柔声说道:“轻盈,你可不要这么说,贵妃她不过是心疼皇上亲自抚养公主,有些劳累罢了,她只是心疼皇上啊。本宫知道,当初你生下小公主很是艰难,公主从小到大又经历了那么多的波折,如今好不容易能回到宫中,那是皇天庇佑,是整个皇家的幸事啊。”
“皇后娘娘……”
“她可是皇上的心头肉,怎么会是累赘呢?”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轻盈明白,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轻盈,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啊。你是公主的亲娘,若你都认为公主是累赘了,那小公主将来可该怎么办?”
“民女倒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亲生骨肉视作累赘,只是现在这样,公主不是皇上的累赘,又是什么呢?”
我们这么一搭一唱,南宫离珠虽然还跪在前面,却已经被晾到一边,再想要说什么,已经完全插不进来了。
越过常晴的胳膊,我能看到她脸色苍白,有些发懵的跪在那里,一直看着妙言,这个时候,也看向了我,而我对着她,毫不避忌的勾了一下唇角。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尖利了起来。
虽然交手了那么多次,但我知道,她并不是太了解我,其实有的时候,我也不是太了解自己。
只是,我了解自己会做什么。
示弱,扮可怜,甚至用一两滴眼泪翻转整个局面,不一定只有她南宫离珠会做,也不一定只有一个男人爱的女人才能做得到,只要做得巧,只要局面在控制之中,谁都可以。
我不屑,不代表我不会。
也因为我嘴里一个累赘一个拖累,大殿下那些群臣们此刻也都闭了嘴。
毕竟,谁再开口,就是明确的表示——妙言公主的确是拖累皇帝,让他操劳的累赘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
这时,裴元灏终于慢慢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什么也没说,绕过桌子走到前方,先伸手握着南宫离珠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南宫离珠的脸色苍白,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皇上。”
“珠儿,”他低沉着嗓音,慢慢的说道:“抚养公主这件事,暂议吧。”
南宫离珠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下去。幸好裴元灏一直握着她的胳膊,将她稳稳的扶住,却扶不起她脸上破败的表情,眼神几乎都碎了。
他慢慢说道:“公主毕竟有病在身,她的病,朕还是清楚一些的。”
他最后一句话轻描淡写的,不过我已经知道,自己赢了。
但,不是我赢了南宫离珠。
而是从一开始,南宫离珠就不可能赢。
他,不过是在用南宫离珠试探我,但试探的结果,就是眼下这个局面。
我虽然想要带走妙言,可之所以一直没动,也是因为他最后的那句话——妙言的病情,他比别人清楚一些,目前也确实已经有了好转,那都是跟在他身边之后,如果想要妙言的病情继续好转,我现在暂时还不想跟他有什么冲突。
所以整件事,他找不到可以向我发难的地方。
于是,我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常晴一见此情景,也明白大局已定,她也松了口气,对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南宫离珠看了裴元灏一眼,终究低下头,轻轻的说道:“是臣妾冒昧了,望皇上恕罪。”
“不,你的心意朕明白。”说到这里,裴元灏仿佛轻叹了口气,然后柔声道:“朕,又怎么会怪罪你呢?”
“……”
南宫离珠的眼圈又是一红,但也实在无法可想,只能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然后,裴元灏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我挺直了后背,却是微微的低头,等到他走到我面前来,平静的看了我许久,用一个低沉得,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轻盈,你赢了。”
我淡淡的,一颔首。
“不过,你为何不顺势,带走妙言呢?”
“……”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眼中的光和我眼中的光一样,闪烁着,尖刻着。
看着他仿佛的笑容,我也笑了笑。
我,当然没有这么蠢。
今天这一局,是我赢了,但只是赢了这个局面,并不是我真的赢了南宫离珠,因为从一开始,南宫离珠就不可能赢。
他,不过是在用这件事试探我,但试探的结果,就是眼下这个局面。
与南宫离珠为敌,我尚有把握,但加上他,实话实说,我没有胜算,既然如此,就要把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
妙言跟在他的身边,虽然不是我最想得到的结局,但事实就是,妙言的病情的确等到了好转,或许是那位国师,真的有办法,带走妙言但延误她的病情,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所希望见到的。
所以整件事,我都闭口不谈带走妙言,也正因为这样,他找不到可以向我发难的地方。
我赢,是赢在这一点。
我平静的说道:“民女别的不求,只求我的女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还请陛下劳心了。”
“……”
裴元灏沉默着看着我,过了很久,终于低沉着道:“好。”
“……”
“不管怎么样,”他突然提高的声调,周围所有的人都震了一下,他又转过头去看向了大殿上那些噤若寒蝉的群臣,说道:“妙言公主不是任何人的累赘,她是朕的女儿,跟在朕的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你们这些谏官,今后不要再往御书房递折子了。”
显然,他亲自教养妙言的事,谏官们也颇有微词,所以今晚才会有那么多人开口。
现在,算是彻底的堵上这些人的嘴了。
想到这里,我微微的松了口气,全身也有些虚脱之感,不由的就跌坐回座位上。
而就在这时,外面跑进来一个小太监。
大殿上摆宴,小太监小宫女一直都在忙碌的进进出出,本也没有人注意,但这个小太监的服色却有些奇怪,不像是平常看见在后宫做事的小太监的样子,而且他是一路小跑,跑到大殿上,跟玉公公小声的说了什么。
玉公公一听,顿时脸色大变。
裴元灏也看到了,回过头看着玉公公,目光像是再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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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道所行的禳星续命之法,今夜已全无效用。”
我听着不由心中一震,抬头看着他,却见言无欲的眼神非常的平静,望着裴元灏。而裴元灏,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即使在这样的灯火照耀下也掩饰不住,身子颤了一颤。
沉默了一刻之后,他皱着眉头说道:“那,道长可有解救之法?”
言无欲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就要看太上皇的造化了。”
他这话没有说死,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裴元灏显然对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有些不满,微微的皱起了眉头,但言无欲却像是不愿再说,只沉默的站在那里,突然,他眉头一皱,刚要伸手捂住嘴,却已经来不及了,我清楚的看到他咬紧牙关,嘴角却还是涌出了一丝鲜红的血。
他这是——
裴元灏一看他这样,顿时也有些僵住了,言无欲急忙用手指一抹,将那一丝血红抹去,低诵一声:“无量天尊。”
然后,便退到一边,从一扇小门走了出去。
裴元灏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我一直沉默的站在旁边,这个时候也有些不安的,看了看躺在一片灯火当中,一动不动的太上皇裴冀,然后抬头看着裴元灏,轻声说道:“皇帝陛下让民女来这里,不知所为何事?”
他倒也没有看我,一直看着他的父亲,说道:“当初,太上皇身中剧毒,混沌之间,只留下了你。”
“……”
我的心不由的一跳。
他还记得当初裴冀在病重的时候,所有人在商议让谁留下来服侍他,他偏偏指向我,也是因为那样,将我彻底的扯进了当初那一场夺嫡大战当中,也几乎让我的前半生彻底的沦陷在了这皇城里。
可是,他指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个时候,我身后的那幅画。
或者说,也不是那幅画,而是画卷后面,他隐藏的圣旨。
但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我看着此刻一动不动的太上皇,回想起这些日子来,打听到的,言无欲所说的,关于高皇帝,和他的那些往事。
如果那些都是真的,那眼前这位老人,一定曾经和我的母亲经历过许多的事,他为了江南之役的惨烈而曾经想要出家入道,却最终还是没有放下自己皇太子的身份;他想要保护我的母亲,而请求高皇帝铸造了那一面免罪玉牌,而最终,我的母亲和他站在了两个敌对的阵营里。
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静静的看着他,裴元灏也看着他,两个人这样长久的沉默着,只剩下火焰扑闪的声音,好像身边有一股一股的热浪在澎湃汹涌着,几乎将我的汗水都逼了出来。
但这时,我的身体里突然透过了一阵寒意,让我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
我转过头去看着裴元灏。
他立刻感觉到了我的眼神,也回过头来看着我,带着一点疑惑:“嗯?”
也许,是我这些年来已经从来都不肯这样直视他了,所以此刻让他感到有些不解,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民女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什么事?”
“民女想起皇帝陛下当年跟太后说过的一些话。”
“……”
“那个时候,太后想要剃度出家,陛下苦劝太后放弃那个念头。陛下说,虽然太上皇病重,到底还在皇城养病;太后虽闭门不出,到底也还在皇城内修行,所以这个皇城,还是皇帝陛下的家。”
他微微有些动容,张大眼睛看着我:“你还记得?”
我淡淡的抿了一下嘴角。
记忆中,我对他怕得很,就算在当初怀孕,他对我最温柔的时候,我的心底深处也仍旧是有恐惧感的,惟有那个时候,听见他对太后说出那样的话,让我感觉到,皇帝虽然是皇帝,也终究是一个有血有肉,也有感情的人。
那是我第一次,似乎也是唯一的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那个时候,我主动插了他们的话,帮助他说服太后不要剃度,而继续留在临水佛塔修行,也是在那之后,太后对我一直都非常的疼爱,甚至视我为知己。
裴元灏看着我的脸庞,沉默了许久,长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朕想要留下的,真正留下的,已经不多了。”
说完,他的目光映着烛火,变得有些炙热了起来。
我没事说话,只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还是看着我,目光竟似有些流连,我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加上周围的热浪滚滚,越发的汗流浃背,和心底里的那一股寒意却越来越深,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一点看看太上皇的样子,谁知自己的衣衫重重叠叠,只往前走这一步,一边的衣角就覆上了一盏烛火。
“小心!”
裴元灏一边喊着,一边一把将我往回拉。
我猝不及防,几乎被他拉得跌到,整个人都摔进了他怀里。
他的衣衫厚重,当我跌进他怀里的时候,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但立刻就感觉到他坚实的胸膛,在厚重绵软的衣衫下剧烈起伏着。
我像是撞到了针尖一般,一下子弹了起来。
他的手却抓着我的胳膊不放:“轻盈!”
我的脸在这样的灯火下几乎惨白,望着他的时候眼神透出了说不出的惶恐。
对上我这样的眼神,他像是也被针扎了一下,那种鲜明的颤抖也映在了近在咫尺的,我的眼中。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手腕轻轻的放松了一点力道,却也没有完全放开我,只是说道:“你不要这么害怕。”
“……”
“朕这一次,不会强迫你。”
“……”
看着我完全戒备的眼神,他似乎也有些淡淡的无措,毕竟,就在之前的晚宴上,他还那样试探过我,甚至要用南宫离珠来压我,如果不是这一次,我已经有了颜家大小姐身份的庇佑,只怕现在也已经没有和他这样还算等对相待的机会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朕,只是很高兴。”
“……”
“那些事,你还记得。”
“……”
“朕以为,过去的事,你全都不记得了。”
“……”
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着他,却没说话。
我不是一个记性太差的人,虽然不太愿意去记取不好的记忆,可对我们这种人,记忆是一种本能,不管快乐还是痛苦,越是细节,越是要记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
看见我的笑容,裴元灏一时有些愕然,但立刻,他就看出了笑容中那一缕掩饰不住的冷意。
我平静的说道:“多谢皇上。可是有的时候,民女宁肯自己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脸色一僵。
如果可以都忘了,就好了。
他看着我,说道:“如果一个人全然没有记忆,那她还是她吗?”
“……”
“如果都忘了,那你还是你吗?”
“皇上,”我望着他,平静而淡然的说道:“在你面前的,本来也不是当年的岳青婴,而是颜轻盈。”
他眉头一拧,僵在了那里。
一时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中的神情——惊讶,愕然,甚至那一丝掩饰不了的惊怒映,都在我的眼中,我心里已经有了警惕,这个时候默默的后退了一步,谨慎的看着他。
好像一只全身竖立起针刺的刺猬。
他顿了一下,仿佛我全身无形的针刺也已经刺伤了他,他眼中怒意渐消,却像是有了一丝伤痛,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了一口气:“你,你烫到了没有。”
我怔了一下,顺着他低下头的目光一看,我的裙摆被烧出了一个小小的洞,但幸好没有燃起来,也并没有烫伤我。
我也在心里暗暗的松了口气,说道:“没事。”
虽然我是真的没被烫着,但他的目光反而炙热的,似乎要烫伤我一般。
我将目光别开,看着满地的烛火。
我说道:“陛下,我能过去看看太上皇吗?”
他点头,便陪着我一起走了过去。
满地的灯火,像是火海将我们两个人都吞没了,我走到太上皇的身边,看着他毫无知觉的,苍白的脸庞,裴元灏却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说道:“皇帝陛下,民女有一句话想要问皇上。”
他说:“你问。”
“当初,皇上对太后说,宫里只要还有太上皇,还有太后,就还算是一个家,现在,皇上是否还是这样认为。”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眼中的光芒随着满目灯火闪烁,仿佛一时间闪过了无数的情绪,让我也辨认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过了一刻,他说道:“如果,朕说,还是呢?”
我抬头看着他,全身都有些微微的战栗,说:“那,民女可能要说,太上皇的造化,还不错。”
这一刻,他的呼吸都窒住了,整个人有些震惊的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言无欲已经穿戴整齐,从另一边走了进来,平静的说道:“看来,颜小姐是知道,如何救治太上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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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虽然还有一点犹豫,但还是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裴元灏看着我,眼神一沉。
那目光和之前的炙热有些不同,仿佛火焰一下子被扑灭了,反倒迎头浇下了一盆雪水,冰冷刺骨得让人几乎忍不住颤栗,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
他问道:“是什么方法?”
我看了言无欲一眼,然后说道:“既然道长在这里,那么那些奇术民女自然是不敢拿出来献丑的。只是,除了奇术之外,我想也只有医术可以一试了。”
“医术?你何时知道,医术可以救治太上皇的病了?”
“刚刚。”
“刚刚?”
“算不上刚刚,也不是民女学习了医术,”我坦然的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民女许多年前得了一个方子,不过刚刚才想起来,也许可以一试。”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透着一丝明明白白的危险的讯息。
言无欲在一旁平静的听着,这个时候笑了一下,说道:“这么多年来,贫道靠术法延续太上皇的生命,到了今天,也已是黔驴技穷,既然颜大小姐说有一个方子可以一试,必然是好的东西,才会从颜小姐的手中拿出来。”
他这么一说,我反倒有些踌躇。
东西,的确是好东西。
那是当年裴元灏夺嫡之时,黄天霸离开京城的时候交给我的,是薛慕华给太上皇开出的药方子,但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用,还好不好用。
更不知道——
我抬起头来,看了裴元灏一眼。
他的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些隐隐的发沉,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绪,但话已经出了口,事情也走到了这一步,难以再回头。我看了言无欲一眼,言无欲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对裴元灏说道:“皇上。”
裴元灏转头看着他。
言无欲说道:“这些年来,太上皇的病情一直都是贫道在控制,颜小姐开出的方子,贫道也需要视太上皇的身体情况而定。现在,贫道就和颜小姐一同去商议一下药方的问题。”
裴元灏低沉的“嗯”了一声。
言无欲点了点头,便转身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出了这个大殿的侧门,进的倒不是刚刚的那个院子,而是另一条小路,蜿蜒曲折,只是和外面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挂那么多的旗幡,那铜炉里升起的青烟也熏染不到这里,空气里清清冷冷的,倒是让我在走出那一片热气的大殿之后,猛地一个寒战,清醒了过来。
抬头看时,言无欲已经将我带到了一座精舍前。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我都愣在了那里。
其实,就在刚刚,我几乎以为他会把我带到一座道馆里,这个时候才恍惚的明白自己还在宫里,而这屋子,显然就是这些年来他深居宫中的居所,倒是没有什么道馆的模样,里面甚至也没有挂任何的旗幡,更没有蒲团,没有供奉三清,只有简简单单的床铺、桌椅,还有一张宽大整洁的桌案。
他让人送了两杯茶,摆好了笔墨纸砚在上面,然后便关上门。
我坐在一边非常舒服的椅子里,心里暗叹他倒是很会享受,不过看他也坐下,就只顾喝茶,不由的问道:“道长,你不是要跟我商议药方的问题吗?”
他喝了一口,抬眼看着我:“颜小姐认为,你的药方需要商议吗?”
“难道不是道长说的,这些年来太上皇的病情一直是道长在控制,这个药方怎么用,也需要视太上皇的情况而定?”
他笑呵呵的看着我:“莫非颜小姐真的以为,贫道学过医?”
“……”
我一愣,没来得及开口,他又说道:“就算贫道真的学过医,半吊子出身,又怎么去跟那位薛神医相比?”
我顿时惊了一下,看着他:“你,你知道这药方——”
他淡淡的一笑。
我不由的心里暗叹,想来他在这宫里神出鬼没的,既然曾经在地牢里救过我,自然也就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黄天霸将药方交给我的时候,也没有避人,被他知道,并不稀奇。
于是,我也不索性不多问,拿起笔来蘸了一点墨水,便要往纸上落笔。
就在我开始写第一个字的时候,一边写,一边说道:“道长难道不想问我,为什么那个时候不拿出这个方子来?”
他平静的笑着,喝着他的茶:“那颜小姐岂不是也要问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不问你要这个方子?”
我们两抬头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一下。
其实,他很明白,我也明白,甚至连当初的黄天霸都很清楚,所以才会在给我这个方子的时候,说那句话。
于是,我又低着头,继续写。
那张药方其实在很早之前就弄丢了,倒不是我故意弄丢的,只是拿到药方不久之后,就经历了很大的变故,被丢进冷宫关了大半年,朝不保夕的,又哪里还能顾得上一张小小的纸笺。只不过一张方子,要记下来倒也容易,所以录出来,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等我写完,然后拿起那张纸来,细细的吹干上面的墨渍。
然后,我有些担忧的看着优哉游哉喝茶的言无欲,说道:“道长,你觉得你现在把这个药方拿出来合适吗?”
“为何有此一问?”
“我——”我回响着刚刚裴元灏那冰冷的眼神,一时有些踌躇:“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如果现在太上皇醒了的话……”
言无欲淡淡的笑了起来。
我望着他,只见他云淡风轻的吹着茶水上面漂浮着的茶末子,淡淡笑道:“颜小姐,你的方子写了就罢,太上皇能不能醒,还是一说呢。”
“……”
他看着我,平静的笑道:“是皇上问你要救治太上皇的法子,你告诉了皇上。皇上用不用,怎么用,就都是皇上的事了。”
“……”
我蓦地明白了过来。
再低头看着自己写得那张药方,倒也坦然了。
于是,将方子递到他的面前:“那就请道长过目,斟酌斟酌。”
他接过方子上下看了一边,倒是接连点头,直叹这方子开得精妙,我之前一直想着他会不会有何添减,现在倒是一样都没有,只是朝着外面轻唤了一声,一个道童走了进来,他一边将药方在桌上叠起来,一边问道:“皇上如今还在那边守着太上皇吗?”
那小道童摇了摇头:“皇上已经离开好一会儿了。”
“去了哪里?”
“听门口守着的人说,好像是去御书房了。”
“哦?”
“听说,已经让福公公去传几位太医了。”
“哦……”
“皇上还吩咐下来,让颜小姐的药方一写出来,就立刻送过去。”
言无欲笑着,将叠成一个盘扣模样的药方递给了那道童,让他出去交给皇上留下的人,又吩咐他给我们在准备一些热茶。
等那道童出去,我回头看着言无欲。
屋子里的气氛,好像变了一些。
说不清楚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我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只觉得喉咙一路被火烧火燎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焦灼感。
我说道:“道长觉得,我的那个方子会有用吗?”
他笑看着我:“颜小姐自己觉得呢?”
“……”
有点难说。
不过要说过去,这件事毕竟不在眼前,可现在,有太多的人和事,症结似乎都在那个一直昏睡不醒的人身上,如果他醒过来,会对我下一步要怎么走,该怎么走,有很大的帮助。
我也实在很想知道,他和我母亲到底有什么关系。
只是现在,除了写出那张方子,一切已经都不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看着我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言无欲淡淡的笑了一声,然后说道:“贫道常言,道法自然,一切,顺水行舟便罢。”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不过,这话我没有接下去,坐着喝了一会儿茶,我便告辞了。
出去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路上厚厚的积雪却让人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好不容易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却发现外面正有一顶暖轿在等着我,小福子站在旁边,只朝我俯身行了个礼:“姑娘,皇上命奴婢在这儿等候多时了。”
我说道:“去哪里?”
“自然是回去休息。时候已经这么晚了,姑娘只怕也困倦了。”
“……”
倒是有些意外。
虽然我也不想见他,但今晚突然把我唤到了内宫深处,见到了久居深宫的太上皇,而我又拿出了当初的那个药方,这么大的事之后,我多少知道,他应该是还会有一点后话的,却没想到,一切又戛然而止了。
不过,也许他现在全副的精神,都放在那张药方上了。
如言无欲所说——用不用,怎么用,都是他的事了。
于是,我淡淡的笑了一下,那几个抬轿子的小太监撩起门帘,我便俯身走了进去。
坐进暖轿里,倒是非常的舒服,起轿颠簸的那一下,旁边的帘子晃悠着,我抬头看向那座深宫,红色的大门缓缓的合上了。
但这个时候,我似乎已经有了一种感觉。
这扇大门,不会只在我面前开启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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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只是问你,你真的要走吗?”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微微的颤栗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带着雪意的风,还是他眼中的炙热,或者是这两种温度交织,让我有一种置身水火,不知所措的错觉。
我皱了一下眉头。
“轻盈,”他看着我,郑重的说道:“朕今天送你到这里,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沉默着看着他。
“这个宫门,你可以自由进出。”
“……”
“朕,不会强迫你,不会对你怎么样。”
“……”
“这样的话,你也还是要走吗?”
我仍旧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的表情,也没立刻开口接这个话,只是回头看了看前面的路,又看了看采薇紧张的表情,然后对裴元灏说道:“皇帝陛下,雪天路滑,也不知道这一路上会碰到什么,民女想请玉公公送我一程,这样可以吗?”
“……”
他的面色微微的僵了一下。
刚刚的话,他已经实在说得很软了,大概他从来没有想过,以他皇帝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会被人拒绝。
一时,周围的人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口,玉公公在旁边看着,也十分的小心。
过了好一会儿,裴元灏长长的深吸了一口气:“玉全。”
“奴婢在。”
玉公公走上前来,他冷冷说道:“你刚刚听到了?”
“奴婢谨遵皇上的旨意。”
“……”
裴元灏看着我,对他说道:“那你就平平安安的,把颜小姐送到家。”
“奴婢遵旨!”
说完这句话,玉公公就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我的身边,也不催促,而我再一次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妙言,只伸手抚摸了一下妙言的额头,便转身上了马车。
采薇他们急忙跟了上来,老夏倒也利落,立刻便赶着马车掉了个头,朝前驶去。
……
一路无话,甚至采薇隔了那么多天没见我,大概也是有很多话想要说,但看着我的脸色,也不敢多说,静静的陪着我,我盘腿坐在车厢里,随着马车前进而微微的晃悠着,心神也在轻轻的荡漾。
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铜雀台附近。
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我还随着车身震了一下,采薇急忙扶着我:“夫人小心!”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便下了马车,杜炎也跟着走过来,刚刚走上台阶,就听见玉公公站在台阶下,恭敬的说道:“姑娘。”
我回头看着他。
他说道:“老奴奉旨送姑娘回来,如今姑娘已经安全的到家了,那老奴也该回宫了。”
我说道:“公公不妨再等一等。”
“……”他像是微微一怔:“等什么?”
“等我收拾一下行李,公公再送我进宫,”看着他骤然瞪大眼睛,露出的惊愕的神情,我淡淡的一笑:“免得到时候,我再说要进宫,只怕又要公公再跑一趟。”
“姑娘!”
“夫人!”
一时间,身边的人都惊呆了,玉公公惊喜的上前一步看着我,而采薇也惊愕不已的,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胳膊:“夫人,你才回来,怎么又——”
我平静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而玉公公已经高兴的说道:“原来,姑娘已经决定继续留在宫中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既然姑娘已经决定了,为何刚刚不直接就答应?也让皇上高兴高兴啊。”
这一次,我淡淡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冷意,说道:“我答应留在宫里,是为了照顾妙言公主,可不是为了让人高兴的。”
玉公公顿时愣了一下。
我说道:“公公不妨在偏厅喝茶等我,等我收拾了东西,也交代一下这府里的事,我们再一起进宫。”
“好,好。”
他自然求之不得,哪里还有什么意见,我让采薇先带着他去偏厅,由小霓和习习暂且招待,等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这里倒还是和离开的时候一样——毕竟,只是两三天的时间,也不可能就有什么大的改变。我只是觉得有点疲倦,自己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心里,却有些烦乱。
决定再度进宫,不是我的一时冲动,从那天在年宴上,南宫锦宏的发难,和南宫离珠要求得到抚养妙言的权力,我的心里就隐隐的有些动摇,再加上后来太上皇的事情,留在宫中静观事态的变化,的确是我现在最妥当的做法。
而我刚刚没有直接答应裴元灏,一来,如我对玉公公所说,不是为了让他高兴;二来,我也是想看看他的态度。
看来,那句“这个宫门,你可以自由进出”,这一次,他总算说到做到了。
正想着,采薇推门走了进来。
看她脸上还带着一些担忧的神情,我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问吧。”
她果然走过来:“夫人是真的决定了,要留在宫里啊?”
“只是暂时。”
“那,夫人还能顺利出来吗?”
“……”我沉默了一下,她的担忧其实也是我的担忧,这一次我倒是顺利出来了,是因为我跟宫里的人牵扯不深,但再次进宫,照顾妙言,更是观察太上皇的病情,只怕牵扯深了,又会像之前那次一样。
看着我皱起了眉头,采薇又说道:“而且,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夫人可怎么行?”
听她这么说,我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走到门口,笃笃笃的敲响了房门,采薇走过去开门一看,是杜炎,带着水秀来了。
水秀大概也是听说我决定再度进宫,急忙过来看我,她的担忧和采薇是一样的,我心里原本有些不安,这个时候反倒要去安慰她们,反倒让自己更安稳了一些。
毕竟,这一次裴元灏是真的放我出宫了。
看来,有些人和事,对他的确是有牵制的。
我又抬头看了杜炎一眼,他还是老样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但显然想得更多,我抬头对他说道:“杜炎,那封信,你也不必拿回来。”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进宫之后,我每十天时间会跟你在宫门见一面,接下来,你就知道怎么办了?”
他点头:“我明白了。”
倒是干净利落。
我让水秀和采薇给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稍微交代了一下府里的事,其实也没什么事,留下了一点银子足够她们这几个月的用度,最后我还是着重跟杜炎说了一下,虽然我们约定十日一次见面,但如果家里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要随时传信进来,他也答应了。
然后,我的行李便被搬到外面的马车上,玉公公也站在一旁等着我。
“姑娘。”
一见我走出来,他就立刻迎了上来,也是掩不住的满目的喜色,问道:“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已经安排妥当了。”
我说着,回头安慰看了水秀和采薇一眼,又看了看杜炎,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也点点头。
玉公公说道:“这样,那咱们就启程吧。只怕小公主在宫里一见到她娘回来,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我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
然后,便上了车。
这一次,马车行驶得没有那么快,毕竟路上的人多了起来,摇摇晃晃的,也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又回到了宫门,几个小太监正站在那里翘首望着,一见玉公公走过去,都说道:“您老人家怎么去了那么久?皇上在御书房里呆得不自在了,正找人撒气呢?”
玉公公忍不住一笑:“撒气?那你们几个猴崽子怎么不上去,在这儿等着做什么?”
那几个小太监觍着脸笑道:“这不等您老人家回来了,皇上也就好些了吗。”
玉公公顺手打了他们几个的头,然后说道:“还不好好回去服侍?”
“公公,我们真的不敢啊,皇上发起火来,谁还敢去服侍啊?”
玉公公忍不住笑道:“这有什么,过一会儿,我保管你们几个都得赏。”
“什么?!”
那几个小太监一愣,再回头一看,只见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顿时全都眉开眼笑,就跟春回大地一样,急忙围上来嘘寒问暖的,给我拎行李的拎行李,捶背的捶背,笑呵呵的说道:“颜小姐,颜小姐可算回来了。奴婢们还以为伺候得不周到,颜小姐生气了呢?”
我被他们也逗得哭笑不得,只能背他们簇拥着往里走,而一个腿脚快,也伶俐的,早已经跑进去报信了。
玉公公一边领着我往里走,一边说道:“姑娘是先去景仁宫呢,还是——”
我想了想,说道:“到底要跟主人家先说一声。既然皇帝陛下在御书房,那我就先去御书房吧。”
“好。”
说完,他命令几个小太监把我的行李拿去景仁宫,然后带着我一路往御书房走去。
这一路上,看到不少来回服侍的宫女太监,一个个就跟见了鬼一样看到我,有一个惊得手里的茶都摔倒地上,吓得半死,而像是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一般,御书房那扇紧闭的大门哐啷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我刚刚走到台阶下,一抬头,就跟从里面走出来的裴元灏碰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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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瞪大眼睛看着我:“你——”
我俯身一拜:“拜见皇帝陛下。”
“……”
“民女又来叨扰了。”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却越来越重,好像连胸膛都要崩裂一般,我感觉到他澎湃而来的喜悦,却为这种喜悦感到一点莫名的可笑——原本,我和他都是清醒的人,做出这些小儿女之态,不仅引人发笑,让自己都觉得好笑了。于是后退了一步,轻轻的说道:“民女还是想要守在女儿的身边,等到她康复。此番回去,收拾了一些细软,可以不必动用宫中之物,还望皇帝陛下恩准。”
他眼中的狂喜稍稍的淡去了一些。
不过,终究还是喜悦的,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的说道:“好,也好。只要你肯留在宫里,就好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
他又说道:“既然如此,那你住的话——”
“民女想了,如果皇后娘娘不厌倦的话,民女还是想留在景仁宫。”
“那个地方太简陋了,”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若是你要长留在宫中,还是应该选一处好点的居所。毕竟——你是要和妙言住在一起。”
我想了想,说道:“妙言……她过去曾经住过更差的地方,也一样快快乐乐的。可见住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什么人住在一起。”
他的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一起走过来,回头一看,却是常晴,身后跟着杨金翘她们,我一见她,急忙俯身下拜:“民女拜见皇后娘娘。”
“轻盈!”她走过来扶起我,又转身朝裴元灏行了个礼,连带着身后的那些嫔妃都下拜,裴元灏的脸色微微的缓和了一点,说道:“皇后怎么就过来了?”
“听她们说,轻盈妹妹又回来了,所以臣妾过来看看。”
“皇后的消息倒是灵通。”
常晴愣了一下,而裴元灏已经慢慢的走下台阶,似笑非笑的说道:“轻盈才刚到朕的御书房门口,皇后就过来了。”
常晴勉强笑了一下:“轻盈妹妹再进宫,也是一件大事啊。”
裴元灏慢慢的踱到她身后,看着跟她身后来的那一群嫔妃,又说道:“来得这么齐,倒像是下帖子请的。”
“哦,刚刚,姐妹们在景仁宫一起说话,听说——,就一起过来了。”
常晴大概也没有被他这样当众的为难过,说话也有些忐忑,裴元灏听着,只笑了也一下,也没有接话,气氛就一下子变得有些僵了起来。
杨金翘和刘漓她们虽然是跟着常晴过来的,但毕竟是帝后在说话,根本没有她们插话的份,再说明眼人已经看出来裴元灏现在有些不悦,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这时,一个柔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皇后娘娘这样事无巨细,才是皇上之福啊。”
我一听见这个声音,就像是被冷风吹透了衣衫,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回头一看,却见常晴他们的身后,又慢慢的走进来了一个窈窕的身影,是南宫离珠,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蓬松的皮毛扫过她白皙的脸颊,有一种如冰似玉的晶莹感,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那张有着绝世之美的脸上绽放出的笑颜,倒像是春暖花开了一般。
裴元灏原本紧绷的脸色这个时候微微的有些缓和了下来。
他说道:“你怎么也来了?”
南宫离珠先向他行了个礼,然后才起身微笑着道:“臣妾刚刚听说,皇上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好像在生气似得,臣妾想过来看看,谁知才走到门口,就看见皇后娘娘和姐妹们都到齐了。”
裴元灏这个时候回过头,才看着自己眼前,虽然是一片冰天雪地里,却是满目的姣花软玉,一时间脸色也缓和了更多些,而南宫离珠已经走到常晴面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常晴从善如流,微笑着道:“不要多礼,起来吧。”
南宫离珠站起身来,然后转头看向了我。
“没想到,颜小姐这么快又进宫了。”
“……”我看着她,不置可否。
她又笑道:“既然现在又进宫,早上又何必走?这么来去一番,可知让皇上有多担心?”
我也笑:“皇帝陛下的心,自然有贵妃娘娘来抚慰。民女出去折腾一趟,是拿些换洗衣服过来,既然已经让人担心了,就不要再叨扰更多的人了。”
南宫离珠挑了挑眉毛,没再说下去。
到了此刻,大家都在雪地里站了不少时候,有几个嫔妃秉性柔弱的,也有些禁不住寒意了。裴元灏看了他们一眼,便说道:“好了,这里也没什么事,你们都回去吧。皇后——”
常晴急忙道:“臣妾在。”
“轻盈她,还是要留在景仁宫,你就让他们好好的服侍着。”
“是,臣妾遵旨。”
说完,裴元灏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回了御书房。
南宫离珠也望了我们两个人一眼,走过来微笑着说道:“皇后娘娘这一次可要辛苦了,若有什么需要妹妹的地方,可一定要告诉妹妹啊。”
常晴微笑着:“自然。”
“那,臣妾告退。”
说完,她也走了。
这时,常晴才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裴元灏和南宫离珠离开了的关系,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真实的倦怠和淡漠来,只轻轻的说道:“你再回来也好。”
“娘娘。”
“先过去安顿下吧,有什么事情再说。”
“……是。”
接下来便无话了,我跟着她,还有杨金翘他们一起走了。
回到景仁宫,素素和吴嬷嬷知道我又回来了,两个人高兴得都要疯了,急忙开始打扫屋子。说起来,我离开不过几个时辰,该如何还是如何,但他们却像是临着什么大事一般,忙碌了起来。
但我也知道,的确是大事。
我的重新入宫,不仅对我,对这宫里任何一个嫔妃而言,都不是小事——否则,刚刚在裴元灏的御书房门口,也就不会出现那一幕了。
想到刚刚,我的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裴元灏和常晴之间的不和谐,想来,这样的时候应该是不多的,毕竟常晴除了无法生育之外,治理后宫,协助皇帝,都算是一个称职的皇后。
可是今天,裴元灏的话语里,却多少有一些对她的不满。
而且,是因为我。
一直以来,我和常晴之间的感情,虽然没有什么金兰之契,但我知她,她懂我,其余的话也不用多说,所以我回京,她会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看我,我进宫,我也一定会住在她的身边,我将她当做好友,曾近费尽心力的保护她,如今的她,也实在是我的一顶保护伞。
可我不知道,因为这样,裴元灏会对她产生不满。
而且,那样的不满,不是我能调解的,反倒是刚刚,南宫离珠的出现,才让局面缓和了一点。
一想到南宫离珠,我的心又微微的提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在宫中暂住的两三天时间,我跟她还只有短暂的交锋,所凭的只有自己的实力,那么接下来的时间,我若常住在宫中,两个人再要交锋,所凭的,就不仅仅是实力这么简单了。
不过一会儿,房间就被他们“收拾”好了,小福子也将妙言送了过来,我们欢天喜地的聚在一起,扣儿和杏儿敲门走了进来,笑呵呵的说道:“姑娘,皇后娘娘知道姑娘今天来去匆忙,一定没来得急好好的用饭,刚刚公主殿下也是匆匆过来的,所以特地让我们去御膳房给姑娘送了点吃的来。姑娘将就着用,不要嫌弃才好。”
说是将就着用,但看他们来来回回就摆了一大桌,各色菜肴引得人食指大动,我笑着说道:“又劳烦皇后娘娘费心了。我还说等一下要过去给她请安呢。”
“哦,这就不必了,”扣儿放好了东西,笑着说道:“娘娘已经歇下了。”
“这么早?”
“嗯,娘娘刚刚回来就说头疼,她知道姑娘一定要过去请安的,所以特地让我们过来说一声,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请安也就免了。姑娘这次再回来也和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的不妥的尽管说,不要外道才是。”
“……”
“那,姑娘和公主殿下就慢用,奴婢们告辞了。”
说完,他们便退了出去。
素素毫不知情,已经抱着妙言坐到了我的身边,笑着说道:“好香啊,公主殿下今天要多吃一点才好呢。”
我也慢慢的坐了下来,眉头也却不由自主的蹙起。
常晴的那些话,的确是周到又妥帖,但不知为什么,听到最后,却有点奇怪的滋味。
这个时候,一碗热汤送到了我的面前。
抬头一看,是吴嬷嬷,她盛了一碗汤递给我,脸上的表情也多少有些凝重。
我下意识的说道:“嬷嬷……”
她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说道:“姑娘既然重新进来,必然也有重新进来的烦恼。今天,不过是一个开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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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金翘有客人?
虽然我有点好奇,不过人家既然在待客,就没有进去打扰的道理,于是我转身要走,可刚才迈出一步,就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是谁来了啊?”
还没回头,身后守着门的小宫女已经回道:“颜小姐来了。”
“颜姐姐!?”
一听那熟悉的声音,我立刻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竟然是杨金瑶!
她一身锦衣,刚刚走到台阶上,一看见是我,急忙跑了过来,高兴的抓着我的手:“颜姐姐!”
“金瑶小姐?!”
我也有些惊讶会在这里看见她,一抬头,就看到杨金翘也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两,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来。
大概原本杨金瑶是要走的,这个时候遇上我,反倒不立刻走了,打算再留一会儿,杨金翘也再三叮嘱她不能久留,毕竟这后宫的进出不是别处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杨金瑶连连点头,又笑着盯着我不放,说道:“真没想到会能见到颜姐姐。我听姐姐说你进宫了,原本想见,可又怕时间来不及,就没过去请。”
我笑道:“我也没想到顺路过来,居然会遇上你。”
杨金翘让她的贴身宫女给我送了热茶来,然后淡淡的说道:“我才刚跟她说你在宫里,她就嚷着要过来,倒像是景仁宫是她家的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金翘道:“已经嫁人了,还这儿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
杨金瑶被自己姐姐这么一教训,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轻轻的低下头,却掩不住满目的笑意。
杨金翘看着她那样,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一边将堆着蜜饯干果的食盒往我面前推了一推,轻轻说道:“这次你们家吴尚书要出京巡视,就留你一个人在家,若还这么瞻前不顾后的,那家就给你当散了。不仔细怎么行?”
“我知道了。姐姐别说了。”
我在旁边正捧着茶杯要喝茶,听到杨金翘的话,倒是愣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来,之前太子念深也说了,他要去巡视黄河的几处堤坝,就是跟着吴彦秋去,难怪这一次能让杨金瑶进宫来见她姐姐的,自然也是因为吴彦秋领了大任的缘故。
我笑道:“不过,怎么会让吴大人离京呢?”
杨金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的事,我问他他也不肯说的。”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虽然,吴彦秋是已经接受她作为自己的妻子了,但实际上这个妻子的职责,她还并不能够完全的承担起来,不过不管怎么样,一切只要有开始就好。
杨金翘在一旁道:“他这一次出去只怕时日不会断,行李你可一定要打点,不然出去缺这少那的,就是你这个做妻子的不好了。”
“我知道,姐姐你别老说我这个。”
听着他们两姐妹这么嗔怨的对话,我也觉得好笑,三个人说笑了一回,外面就来人催了,杨金瑶恋恋不舍的,只能告别离开。
我和杨金翘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昭信宫的大门外,这才回过头来,对视了一眼,杨金翘带着一抹别有深意的笑,说道:“怎么今天突然想起来我这里?”
我笑了笑:“毕竟打算再在宫里长留一段日子,想要过来跟娘娘请安问好。”
“你啊,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不信你的请安问好我是那么容易受的。”
听她这么说着,我也笑了笑。
然后,随她又进屋了。
她这里暖暖的,一股淡淡的熏香在空气中弥散着,让人觉得格外的舒服,也许是因为刚刚杨金瑶带来的那股单纯的快乐的感觉还在,我的心事也没有那么沉重,坐下来又喝了一口茶,她问道:“说吧,到底怎么了?是为昨晚的事么?”
我抬头看着她:“娘娘也知道。”
她淡淡的一笑,不说话。
我也明白过来。
我一回宫,住进那景仁宫,宫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了,别人都盯着,她不可能不盯着。
我一边想着,一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在茶水荡漾的流光中抬眼看着她:“对这件事,娘娘是怎么看的?”
“你问我?”
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觉得,我会知道谁大晚上的去你门外晃悠?”
我也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对于现在的局面,我有点,有点乱,所以想——”
我看着她,这一回,她倒是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后宫的局面,没有不乱的时候。”
“……”
“因为在这里,有敌人,也有朋友,但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
“所以,你在走任何一步之前,都要弄清楚,此刻,你面对的,是朋友,还是敌人。”
“……”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为什么说起这句话来?
这句话,就算不是醒世格言,但作为我们这一类人,是紧紧遵循着这样的原则的,只是,这个时候说起这一条来,反倒让我有一种蓦然心惊之感。
我微微蹙眉看着她,却见她平静得很,慢条斯理的在盒子里面挑出一颗蜜果吃起来。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一大早,我本来是想去向皇后娘娘请安的。”
“这是正理。”
“不过却没去成。”
“哦?为什么?”
“娘娘有客。”
“皇后娘娘每日要调停这后宫的人和事,自然这样迎来送往的事也不少。”
“是啊,贵妃娘娘又是刚册封不就,倒是要时常去向皇后娘娘请安,才显得不那么持宠而娇。”
杨金翘那青葱一般的手指在盒子里拨弄着,这个时候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她又继续再里面找寻起来,说道:“贵妃娘娘在景仁宫啊?”
“是。”
“她倒是殷勤。”
“是啊,过去都没有这样,倒是这一次册封之后,她处处都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倒是很规矩。”
“……”杨金翘没说话,但在盒子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出一块自己喜欢的,便也作罢,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糖粉,然后笑道:“规矩本来就是个好东西,这后宫里要是没有规矩这样东西,只怕就天下大乱了。”
“……”
我看着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似乎对于这件事,她也有些未尽之言,未尽之意。
我和她又闲谈了一会儿,但终究心里还挂着一些事,没一会儿便告辞了,离开昭信宫之后,我很快便回到了景仁宫,刚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说贵妃娘娘要离开了。
我拐过一个弯,也躲过了跟她碰面。
不过算一算,我出去了半个时辰,他们的“体己话”就说了半个多时辰,倒真是有不少的“体己话”说呢。
这么想着,我回到了屋里,素素正抱着妙言,轻轻哼歌给她听。
她哼唱的,是蜀地的民歌。
蜀地的民歌跟中原的歌曲有些不同,因为保留得宜,有许多古朴悠远的曲调流传下来,虽然起伏转调不及中原乐曲的流畅,却有一种别样的韵味,我听着,也忍不住嘴角含笑,走进去。
素素一见我回来,立刻站起身来,我笑道:“怎么想起哼这些歌给她听啊?”
“我想起妙言小姐去过成都,也许让她听一听乡音,能想起什么来呢?”
“……”
素素这个丫头,只想着西川是我的故乡,就认定了我的女儿的故乡也是西川,却殊不知,妙言虽然小小年纪,却天南地北的流转过,要说起她的故乡,说哪里似乎都不太对。
或许,江南,勉强能算她童年的记忆吧。
但我也没说什么,走过去洗了洗手,换上了家常的衣裳,便坐下休息了。
到了下午,风停了下来,厚重乌黑的云层散去,有阳光从高高的天上洒下,我午睡醒来,一推门,就看见雪地上映着一片晶莹的光芒。
雪后天霁。
这样的风光,比起普通的晴天,又是不同。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明亮的光,照在我的脸上也显得充满生机一般,素素站在我身后给我梳理鬓角有些毛躁的头发,笑道:“天气可真好,下了这么几日的雪,总算见着太阳了。”
“是啊。”
“大小姐下午要不要带妙言小姐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也好。”
“嗯,我也这么想。”
等到她给我梳好头,又稍事整理了一番,我便牵着妙言的手,打算带着她出去,在景仁宫里晃荡两圈。
可是,刚一出门,我就傻眼了。
就在我这院子里,里里外外,竟然站了几队护卫,一个个腰挂长刀,庄严肃穆,乍一看见,倒把我吓了一跳。
“你们这是——”
我正惊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是裴元灏。
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也许是雪后初晴,天气实在很好的缘故,他的脸色看起来也很好,兴致不错,微笑着走进来:“怎么,要出门啊?”
我愣了一下,急忙俯身朝他行礼:“拜见皇帝陛下。”
“起来吧。”
他一抬手,将我扶了起来,我缩回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周围:“皇帝陛下,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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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什么,”他淡淡的,说得云淡风轻:“毕竟你在这里,和宫里其他的人不同,朕让他们多看顾看顾你这里。”
“哦……”
我心下了然,也没多说什么,眼看着他要往里走,我虽然是想带着妙言出去逛逛的,这个时候也少不得又回去,他走进屋子,搓了搓手:“呵,你这里好暖和。”
素素急忙上前来请安,然后替他脱下大衣裳挂在一边,裴元灏又将一双冻得发白的手放在香炉上烘了一会儿,掌心里蓄着慢慢的袅袅轻烟,等一放手,那轻烟就忽的一下四散开去,倒像是被他放走的一般。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微笑着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
我一时有点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想来,这种事常晴不可能隐瞒他,今天连这些护卫都派来了,但要说不好,只怕又太扫皇帝的面子,想了想,说道:“倒也还好,只是外面风有点大。”
“这你放心,朕会给你们挡着的。”
“……”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而他似乎也不想得到我的回答一般,走过来从我手里牵过妙言,抱到怀里,微笑着逗着她。
我就在一旁站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对了,刚刚你们是要出去做什么?”
“啊……”
我还没来得急反应过来,吴嬷嬷已经在一旁说道:“外面天气好,姑娘想要带妙言公主出去走走。”
“哦?这倒好,”他微笑着将妙言放下来,对我说道:“正好朕也没什么事,就一起出去走走也好。御花园里有些梅花,开得正好。”
“……”
我原本想着,若是跟他一处,还是不要出去惹人嫌,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倒让我有些心动。
那天让妙言有了反应的,就是在御花园墙头看到的那枝梅花,今天再过去看看,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新的进展,而且——
说到底,这一次重新入宫,我的心里还记挂着太上皇那边的事,而那件事问别的人,哪怕皇后常晴,都是不行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给我答案。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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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三个人便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院子周围的护卫,他似乎真的派了不少的人手,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这样一来,晚上若再有什么歹人想要靠近我的房间,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我稍微的放下一点心来。
不过,放下的心没一会儿,就提起来了。
我们走出景仁宫的时候,正好看见扣儿从外面匆匆的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小碗盅,盖得严严的,一看见我们,急忙停下来请安。
裴元灏也停了下来:“这是什么?”
扣儿忙回道:“启禀皇上,这是刚刚熬好的药。”
“皇后怎么了?”
“这几日娘娘精神不太好,昨夜又劳了神,就有些起不来了。”
裴元灏皱了一下眉头。
我急忙问道:“那请太医过来看过了吗?”
“刚刚请了。”
“太医怎么说啊?”
“太医说,娘娘是忧心操劳过度,加上本身体虚畏寒,昨晚又有些着凉,一夜没睡,就受不住了。先开了些汤药调理。”
裴元灏的脸色微微的一沉:“这样的事,为何不见你们来回过朕?”
扣儿一听,吓得急忙跪了下来,说道:“皇上恕罪。只因娘娘说这是小事,皇上近日来忧心国家大事,已是非常辛苦了,万不可再添皇上的烦恼。”
裴元灏沉默了半晌,说道:“她倒是贤良。”
……
听到这句话,我和扣儿都微微的颤了一下。
这句话,自然是对皇后最好的褒奖,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从裴元灏的口里说出来,又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口气,却反而让人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一回想起昨天在御书房外,裴元灏对常晴那不冷不热的态度,我的心里更加的发沉了一些。
想到这里,我勉强笑道:“皇后娘娘为了皇帝陛下,的确是忧虑劳碌,陛下——不去看看皇后娘娘吗?”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还跪着不敢动的扣儿:“皇后现在在做什么?”
“回皇上的话,皇后娘娘正在午睡休息。”
他笑了一下:“既然皇后是在休息,那朕也不好过去打扰,就让她好好的休息吧。”
“……是。”
“我们走吧。”
说完,便牵着妙言往外走去。
我一时有些踌躇,还想再问两句,但眼看着他们已经走远了,只能回头看了扣儿一眼,轻轻的朝她点头示意,然后转身追了出去。
冬天的阳光其实并没有什么威慑力,照在白皑皑的积雪上,这样久了,也没见冰雪消融,寒气仍旧一阵一阵的袭来,但是,就是这样灿烂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的几乎耀眼的光芒,即使没有温度,也让人觉得温暖,竟似有些辉煌之感。
我们一路着,不一会儿,就又到了御花园了。
这里的积雪,倒是被人提前打扫一空,只留下墙头积压的皑皑白雪,衬着那天地间似乎绝无仅有的一枝红梅。
鲜艳的颜色,在这样的阳光下,越发显得娇艳炫目了起来。
裴元灏领着妙言走过去,然后指着前方:“就是那里吧。”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急忙点头:“嗯。”
他微笑着,低头抚摸了一下妙言的头发:“朕的女儿倒是知道,什么是好风景。”
说着,他又回头对我道:“朕让在哪边热了一点酒,去哪儿坐着吧,晒晒太阳也好。”
“哦。”
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跟了他出来,自然只有跟着他走,绕过前面的红墙,过了拱门,就上了一条长廊。
走着走着,觉得周围的景致越发的熟悉起来。
最后,已经要走到长廊的尽头了,看见前方一座高台,而玉公公和其他几个小太监垂着手,在下面等候着,我才恍然想起来——这里,就是当初他为我起的那座凉台。
不过,跟着他走上去,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什么“凉台”了,高台的几边都垂下了厚重的帷幔,只有迎着阳光的那一方敞开着,将热气拢在里面,阳光也能照进来,倒是冬日赏雪景的一个好去处,高台中央的那张石桌上,正用小炉子温着酒,还摆了两碟蜜饯干果。
“你看这里,好不好?”
我茫然的,没说话,只慢慢走到敞开的那边,看着下面。
整个皇城里,还是一片雪景,晶莹的白雪几乎落满了每一处,遮住了红墙碧瓦,也仿佛把这宫里一切的污秽都遮掩了,看不清那些阴暗的角落,一切都展示在阳光之下,仿佛这里也变得堂堂正正,黑白分明了起来。
可见,这世上的文饰,有多大的作用。
而人心的掩饰,就更让人分辨不清了。
我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感觉到一阵细细的风吹来,屋檐上的雪沫被吹得慢慢飘落下来,我轻轻的伸手,看着那雪花在空中飘飘悠悠的,映着阳光一闪一闪,像是萤火虫翻飞一般,落在手心。
只是,不等我仔细去看,就已经化作虚无。
一时有些怔忪,而裴元灏已经牵着妙言走了过来,指着下面那一株鲜艳如火的红梅,说道:“在这里,正好可以看得到。妙言,你来看看。”
说完,他抱起妙言,指着那一方嫣红的颜色:“看见了吗?”
妙言还是木木的,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额头上,静静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那梅花又不是老君的丹药,也不是次次都有效验的。”
“无妨,”他倒是信心满满的:“连那些老旧的病症都能有解法,更何况她还小,朕就不信,上天会让朕的女儿一直这样下去。”
“……”
我听出他这话的意思来,一时有些恍惚,也没有接话。
妙言毕竟大了,这样抱着也有些沉,他便抱着她走回到桌边坐下,酒已经温好,玉公公想要上来服侍,被他一挥手:“行了,这里不用你们服侍,就在下面候着吧。”
“是。”玉公公便也退了下去。
我看他抱着妙言只顾逗孩子,也无法,便拿起酒壶来给他斟了一杯酒。
他抬头笑看着我。
“你不喝吗?”
“……”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伸手将酒杯往他的面前推了一下,然后轻轻的说道:“这一次进宫,民女也知道事出突然,多有不妥,住进景仁宫之后,也给皇后娘娘添了不少麻烦,娘娘的病,就因为民女而引起的。”
他的脸色顿时微微一沉。
半晌,他说道:“你是这么想的吗?”
我说道:“昨夜也是我屋里的人大惊小怪的,引得娘娘过来,着了凉。”
“……”
“之后,又大半夜都没睡好。”
“……”
裴元灏没说话,而是拿起我推到他面前的那杯酒,刚要放到嘴边,又勾起一边的嘴角淡淡的一笑:“她睡不着,可不一定是为了你那边的事。”
“……?”
我一愣,抬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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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景仁宫到了,玉公公点了点头:“到了,老奴就回去伺候皇上了。”
我转头看到他转身离开,那消瘦佝偻的背影在雪地里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老了一些,但当我再回过头,看到这座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熟悉的景仁宫的时候,心里却蓦地腾起了一种奇怪的念头来。
这里,真的要变得陌生起来了吗?
这个时候已近酉时,冬天的天色又黑得很早,昏黄的阳光照在周围的红墙碧瓦上,看起来有一种别样的风景,我正站在门口看着,就看见扣儿和杏儿从另一条路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盒子,一看见我站在门口,急忙停住:“姑娘。”
“你们在忙什么啊?”
“娘娘的咳嗽又犯了,我们去拿药。”
“真的?”
我愣了一下,急忙说道:“严不严重?”
扣儿眉头皱了一下,轻轻说道:“咳得挺厉害的,有的时候都停不下来。”
我听了,眉头也皱了起来,说道:“我过去看看吧。”
“也好。”
扣儿点了点头,我便牵着妙言,和她一起走过去,到了常晴的屋外,看着那里门窗紧闭的,隔着窗户也能听见常晴在里面低声咳嗽的声音,听起来也是炽胃扇肝,非常严重的样子。
扣儿说道:“姑娘先等一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我点头,便领着妙言在外面站着,扣儿进去了好一会儿,听见里面的咳嗽声安静了下来,但她却没有立刻出来,而是又停了一会儿,才看见她走出来,脸上有些作难的神情。
我上前一步:“娘娘她——”
她说道:“姑娘,你还是先回去吧。”
“怎么了?”
“娘娘说,她这病不易好,别让小公主进去,万一给过上了,那皇上可要生气了。”
“……”我一愣,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愣在门口。
而这时,屋里又响起杏儿的声音,低低的喊着:“扣儿姐姐,快进来!”
扣儿朝我俯身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了回去。
我站在门口,一时也忘了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混乱的脑子里才勉强整理出了一个“常晴不愿见我”的事实。
这,真的是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和她也变得这么生分起来了,虽然我知道,我们也从来没有无话不谈过,可在这个宫里,我所心疼的,所信赖的,所依靠的,就只有她,而她——我虽然不是她的唯一,但我多少知道,她对我,也是有着同样的感情的。
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又木木的在她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只怕妙言会被冻着,才抱着她回到了我们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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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我都没有再见到常晴。
说起来,是她的病又沉了一些,之前扣儿她们从太医院拿回来的还是丸药,但到了后来,太医也每天在景仁宫往来不停,小厨房那边开始煎起了汤药,景仁宫冰冷的空气里每天都弥散着淡淡的药味。
我后来又去了一两次,仍旧被她以“病得太沉,怕给小公主和我过上”为由,拒之门外。后来,我也就派素素他们隔一日过去问候一下,渐渐的,来往得也少了。
一转眼,到了初十。
妙言的生日。
在初八的时候,裴元灏过来陪着我用膳,就提了一下妙言的生日要怎么过,似乎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大事,应该好好的热闹一下,毕竟,小公主在过去的年月里都不在他的身边,裴元修对她再好,终究不是亲生父母,可以承欢膝下,所以这个生日,他想要大大的做一番。
听了他的话,我倒是淡淡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的说了一句:“孩子还小,三灾八难的,若再多疼她,只怕就要折福了。”
裴元灏听了这话,就沉默了下来。
然后,对公主过生日的事,就绝口不提了。
这一天,我们还是早早的起来,用过早饭之后,我打算带她去集贤殿看看,一来,是看望一下傅八岱,二来,听说太子再过两天就要跟吴大人出使了,我也想去见见他。
不过,还没出门,扣儿她们就先来了。
一进门,就笑着朝我和妙言行礼,口中说道:“给寿星拜寿了。”
我急忙让素素把他们扶起来,然后笑道:“你们也真是的,怎么想起这一出了?”
扣儿笑道:“是皇后娘娘让我们过来,特地给公主送礼物来的。”
“哦?”
我一愣,就看见身后两个小太监捧着锦盒走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然后又向妙言行礼。
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副晶莹剔透的玉镯,十分精致,倒是正配妙言,我说道:“真是多谢皇后娘娘了,娘娘她——”
“娘娘早起咳得厉害,所以还是不过来了。”
“哦。”
也算不上遗憾,我又看了那镯子一眼,然后合上盖,让素素收到里面去。
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人还不少。
抬头一看,竟然是一大群嫔妃,全都过来了。
我这边平时少有人来,加上裴元灏加派的人手看守着,晚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快要听不到了,突然来了这么多的人,倒是把我给吓了一跳,慌忙的往后退让着,第一个走进来的却是僖嫔庞燕,她比过去更圆润了一些,但还是孩子气十足的,一进门就春风满面的笑道:“我们来给公主贺寿了,不知道有没有面吃啊。”
我虽然跟裴元灏说过,不想让那些娘娘们来我这里,但今天是公主的生日,她们来贺寿,倒也是应该的,况且我对庞燕的印象也还不错,便微笑着请安道:“各位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紧接着,顺妃闻丝丝带着三皇子、宁妃杨金翘,还有和嫔刘漓带着二皇子也都走了进来。
然后,是一个皮肤黝黑,充满着野性的美人走进来,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尤木雅。
她的身后还有其他两个我看着有些面生的,应该是刚册封不久的新人,最后走进来的,是叶云霜。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急忙让素素给她们倒茶。
一时间,我这个冷清安静的小屋子里,也热闹了起来。
这几位,多少都是当年现在说得上话的,也有的大概是觉得我的将来会和她们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这个时候也要来“巴结巴结”,进屋没一会儿,那两个新晋的嫔妃就来送了礼,闻丝丝也将一只小小的锦盒放在三皇子手里拿着,特地递给我,里面是一颗硕大明亮的珠子,看来也是价值不菲。
虽然他们来给妙言祝贺生日,我说不出什么不好,但渐渐的,心里也觉得有点忐忑。
毕竟,现在这种感觉,不是我想要的。
就在我坐着跟他们闲谈的时候,外面又进来几个人,一看见领头的那个,我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南宫离珠走进来了。
她春风满面的,一进屋,看着屋子里花红柳绿的,便笑道:“这里好热闹啊。”
宁妃他们几个对视了一眼,急忙起身朝她行礼,南宫离珠一抬手,笑道:“本宫还以为,公主的生日只有本宫一人记得,却没想到,大家都记得。”
她这话说得有点不是滋味,杨金翘在一旁听了,微笑着道:“姐姐每日操心那么多事,尚且还记得公主的生日,我们闲着,又怎么好不记得呢?”
“这倒是。”
南宫离珠笑着,然后转身走到我的面前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颜小姐,今日本宫来为公主贺寿,总见得她一面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够了一下嘴唇:“贵妃娘娘这话倒是让轻盈惶恐了,娘娘何时没有见到妙言呢?”
她“哼”的笑了一声,然后低头看向了我身边的妙言。
立刻,那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蹲下身来对着妙言,眼中那漫漫浮起的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连眉梢里都是笑,伸出两只手来,似乎要拥抱她一般,柔声道:“妙言公主,你还记得我吗?”
妙言站在我身边,一只手还牵着我的衣角,木木的。
南宫离珠却一点都不介意的,又往前挪了一点:“公主,你还记得那天早上在我宫里——”
一听她这话,我的脸色不由的一沉,往旁边迈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和妙言的中央。
南宫离珠伸出的手摸了一空,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微笑着说道:“娘娘特地过来看望妙言,实在是妙言的福气。不过皇帝陛下也说了,小孩子不要太多疼她。娘娘的好意,民女心领了,也替妙言领了。”
南宫离珠脸色一僵。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立刻就恢复了平静,还笑了笑:“这话也有理。”
然后直起身来,笑道:“不过,这生日贺礼,本宫还是要给的。”
说完,一招手,从她的身后也走出两个小太监,倒是抬了一个大大的锦盒过来,看样子还很重,两个人呼哧呼哧的,好不容易搬到屋子里,小心翼翼的放下了。
周围的人一看,都愣住了,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总觉得有些不悦,但面子上还是要糊弄过去,我微笑着俯身行礼:“多谢贵妃娘娘厚赐了。”
说完,便将那礼物抛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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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她的礼物冷处理,自然也是我和她长年以来相斗的结果,我想,大概她自己也很明白,可能他们前脚一走,我后脚就会把那盒子扔出去,所以现在冷冷的摆在那里不理,也是“人之常情”,谁都不在意,她也只淡淡的笑了一下。
不过,有的人却好像看不过去了。
她身后,一个年轻貌美的嫔妃,看来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又娇俏又盛气凌人,眼睛就死死的盯着我这里,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没说话,而是闲闲的坐下了,然后扣儿和素素他们急忙给各位娘娘上茶点。
偏偏上茶点的时候,因为杨金翘坐得近,素素就先将茶送到了她的面前。
这一回,那个嫔妃就忍不了了。
她站起身来,带着一点不悦的口气说道:“要我说,这宫里也忒没规矩了。”
杨金翘抬起头来看着她:“哦?怎么了?”
“宫里谁都知道,贵妃娘娘乃是众妃之首,这送茶的,到底是谁教出来的,敢做出如此僭越之事!”
素素愣了一下,站在了那里。
我立刻笑道:“是民女教的。素素是民女身边的丫头,不熟悉宫中的礼节。”
“这就更有意思了,”那嫔妃冷哼了一声,说道:“我竟不知道这宫里到底规矩是怎么定的,好好的居然跑出来一个‘民女’不说,见着娘娘们也是懒懒散散的,现在好了,茶不会奉,客也不会待,贵妃娘娘赏赐的东西,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来。
说起来,我在这宫里的身份地位,就是如此奇怪特殊,不仅是那些太监宫女们,连我自己都习惯了,现在突然跳出来一个指着我鼻子责备的,倒让我觉得有些趣味。
眼前是一个长脸蛋尖下巴,格外白皙的年轻女子,大概皮肤太白太薄,脸上的粉擦得不够厚的地方都能看到淡淡的红血丝;一双眼睛微微有点凸,却是一双清亮的妙目,翻起白眼来也格外的生动。
我笑了起来:“请恕民女眼拙——”
旁边的吴嬷嬷立刻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丽嫔。”
丽嫔?我倒没什么印象,似乎也没在年宴那天见到她。扣儿他们急忙过来低声说了两句,我才知道,这位丽嫔方芷君也是新晋册封不久,承恩之后,恰好在过年那天回家省亲,所以跟我没有碰过面。
她的哥哥方同庭是南宫锦宏的门生。
倒是一家亲的。
我微笑着起身行礼:“原来是丽嫔娘娘,民女怠慢了。”
方芷君冷哼了一声:“你怠慢我们也罢了,贵妃娘娘也是你怠慢得的?”
我更加的浅笑盈盈:“民女出身寒微,不懂宫中的礼节。不知民女要如何,才算没有怠慢了贵妃娘娘?”
“有趣,你进宫这么久了,还住在景仁宫里,没人教你,你倒来问我!”
就在这位丽嫔娘娘咄咄逼人的时候,外面突然又响起了一个声音:“谁,怠慢了谁啊?”
一听这声音,屋子里的人全都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忽的一下都站了起来,我一抬头,就看见裴元灏背着手,一脸淡淡的笑容,漫步走了进来。
看这时间,他今天没有上朝,所以人精神也蛮好,虽然是从雪地里走过来的,但一进门满身都是喜悦的热气,南宫离珠他们见状,急忙上前叩拜:“臣妾拜见皇上。”
“都起来吧。”
他笑着,往四周看了一眼,又看到桌上的东西,眼角也微微的弯了起来:“这里人好齐啊,怎么,轻盈下帖子请你们了?”
我没说话,南宫离珠立刻笑道:“皇上说哪里话?今天可是妙言公主的生日,臣妾等就是再糊涂,这件事也不能忘啊,哪里还用帖子来请。”
裴元灏笑道:“这是你们细心。”
说着,他走过来,走到我身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妙言,低声问道:“昨晚睡得好吗?”
这句话问得我有点不太自在,但眼看着这么多人在这里,要驳了他的面子也不太好,只能僵硬着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早膳我吩咐御膳房准备的面,吃了没有?”
“吃了。”
又低头摸了一下妙言的头:“她呢?”
“也还好。”
“那就好。”
短短几句话说完,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们,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一刻反而觉得如芒在背,而裴元灏又伸手揉了揉妙言胖嘟嘟的脸颊之后,然后转过身去,慢条斯理的说道:“对了,朕刚刚在外面听见有人说怠慢,什么怠慢?”
“……”
这一下,比刚刚还安静。
那位丽嫔大概性情有些莽撞,但也不是个傻子,从刚刚裴元灏进来跟我一番话,她立刻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至少我和皇帝的关系并不算太恶劣,裴元灏这一问,她反倒缩着舌头说不出话来。
半晌,上前一步,怯生生的道:“皇,皇上……”
裴元灏慢慢的坐到我身边的凳子上,素素急忙送了热茶上来,裴元灏接过茶碗,一边吹着,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朕一处不到,就有公案了?”
那丽嫔勉强的赔笑了一下:“也,也不是什么,公案。”
“那是怎么回事?”
眼看方芷君冷汗都像是要出来了,这时,旁边的南宫离珠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皇上这么说就委屈丽嫔妹妹的,不过是件小事,臣妾也不觉得被怠慢了。”
“……”
这话一出,旁边的杨金翘他们都对望了一眼。
裴元灏抬头看着她:“嗯?”
南宫离珠笑道:“其实,也怪臣妾,关心小公主太甚,送来的这贺礼看着就怪吓人的,轻盈妹妹没有立刻打开,也是不想这个时候麻烦。”
我听着这话不软不硬的,倒是把她们都摘开了。
裴元灏看了看她,然后掉头,看向了桌上那个巨大的盒子。
“这,就是你送公主的礼物?”
“是的。”
“那,你刚刚说,关心公主太甚,所以送的礼物吓人,那到底是什么礼物?”
“这——”
南宫离珠笑了笑:“皇上若想要知道,不妨打开一看。”
裴元灏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吩咐道:“打开。”
立刻,旁边走过来两个小太监,慢慢的揭开了那盒盖。
大家原本就对她抬进来一个这么大的箱子有些好奇,一听说皇帝让打开来看,顿时周围的几个嫔妃全都围了过来,我也微微蹙眉,带着几分警惕的望着里面。
盖子被打开了。
里面,是满满一大盒的书。
我愣了一下。
若是如常晴一般,送来的是玉镯,或者其他那些嫔妃送来的各种珍稀的小玩意儿也就罢了,毕竟宫里的娘娘们送礼,能送的东西也有限,不过就是“贵”、“重”而已,送一盒书,倒是没听过的。
还没反应过来,裴元灏也有些疑惑的:“这是——”
南宫离珠轻轻的说道:“臣妾还记得,皇上带妙言公主回京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就跟臣妾说起,公主的病,病根在心里,需要一些古书上的妙方才能治疗。”
裴元灏沉吟着,点头:“朕是说过。”
“皇上也说,那些古书如今都已失传,或流落民间,宫中很难找到了。”
“嗯。”
“所以,臣妾就托臣妾的家人,这些日子一直在民间搜罗这些古书,凡是医术的都搜了来,也许里面就会有什么妙方对公主的病有帮助呢!”
裴元灏听了,眼神微微一颤,抬头看向她:“你——”
“时至今日,搜罗了这些,只是臣妾不懂医术,也不知有哪些对公主有益,索性都搬了来,若有用处,那自然是皇天庇佑,若——若无用处,臣妾也会再想办法的。”
裴元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你为公主如此忧心,为何不先告诉朕?”
南宫离珠低下头,眼神却仿佛有些寂寥:“这,是臣妾心甘情愿的。”
“……”
“若能治好公主的病,也是臣妾赎罪了。”
“……”
一时间,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旁边,倒没有看他们俩,而是看了看那盒子里的书——细看下来,果然是一些老书,甚至有些是连傅八岱都没有收藏的,都是有些年头,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并没有神效集。
我的眼神微微一黯。
裴元灏又道:“你为公主如此殚精竭虑,朕知道。”
他加重的最后三个字,南宫离珠原本低着头,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似乎也有流光闪烁,但立刻还是低下头去,轻轻的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裴元灏回过头来对着我:“既然贵妃的一番好意,你就收下吧。”
我笑了笑:“倒是民女,真的怠慢贵妃娘娘的这一份厚礼了。”
“哪里。”
这样一来,事情似乎就已经不算是“公案”了,一时间大家都轻松了下来,那位丽嫔原本担着心,这个时候也松了口气的,往南宫离珠身后退了一步。
裴元灏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围,问道:“皇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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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勉强笑道:“难得这一次,太师和南宫大人居然那么齐心,都要求对西川用兵。”
说到这个,裴元灏的脸色更黑了一些。
这,当然是他做皇帝最不想看到的,太师常言柏是三朝老臣,门生遍布朝野内外,而南宫锦宏又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南宫离珠的父亲,在朝野上也有很大的势力,如果他们两方结合,那势必对皇权是一次很大的冲击。
裴元灏冷笑道:“是啊,难得,他们两居然会同心协力。”
“那,皇帝陛下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他们的折子,先压在御书房,先拖一段时日再说。”
我的眉头深锁,轻轻的说道:“可是,拖延,到底也不是办法。”
裴元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再看着他满是阴霾的眼睛,轻轻的说道:“皇帝陛下有没有想过,把这件事放在前朝,交给朝臣们去廷议呢?”
裴元灏轻轻的摇了摇头:“这行不通。”
“……”
“廷议的结果,难道你会猜不到?”
我想了想,的确,常言柏和南宫锦宏这一次双双出击,必然是对事态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控,才会联手向皇帝发难,如果真的把这件事交给朝臣们廷议,正如裴元灏所说,廷议的结果,也许就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一时间,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清音阁里非常的通透,但这个时候一安静,就显得格外的寂静,连我们几个人呼吸心跳的声音几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就在我沉闷的坐在那里想对策的时候,玉公公小心翼翼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说道:“皇上,接下来该——”
他的话没说完,我急忙抬手,朝他摆了摆。
玉公公一看我这样,又看了看裴元灏坐在那里,眉头深锁的模样,也明白过来,急忙又揣着手退了回去。
看来,今天裴元灏原本是有些安排的,想要陪妙言过生日,只是,被现在我突然提出的这件事给打乱了。
至于我今天,原本想要去集贤殿的计划,现在看来也已经不可实行了。
不过——
集贤殿?
我突然怔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望着裴元灏,他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来看着我,我试探的说道:“陛下如果把那件事交到廷议的话,不放扩大廷议的范围。”
“扩大廷议的范围?”
他的眉头一挑,回头来看着我:“你的意思是——”
“皇帝陛下的身边,其实还是有一些敢言之士,比如御史庞大人,中书省员外郎齐芳大人,还有司经局洗马高天章高大人,这几位都还算年富力强,也敢于直谏,若是廷议的话,这些人或许会有些用处。”
裴元灏想了想,说道:“不过,他们在廷议上的话,未必有什么分量。”
“有没有分量,有理就行了。若是皇上觉得他们的话没什么分量,不如请一个有分量的人出来,带领他们参加廷议。”
他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看着我:“你说道是——”
我说道:“傅大先生。”
他顿时像是有人在头顶的乌云戳破了一个洞,有光照在他的眼睛里,接连整张脸都明朗了起来,他喃喃道:“傅八岱……傅八岱……”
“是的,傅大先生,”我轻轻的说道:“他毕竟是皇上册封的太保,虽然这些年来一直以眼疾为由没有上朝,但我知道,皇上的几项国策,都是从他那里来的,他对皇上的新政有总体把持之功,若现在要对——要与常太师和南宫大人议辩此事,只怕也就只有他出马了。”
裴元灏的脸上亦喜亦忧,思虑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朕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他,但——他现在那个状况,也实在不宜再劳动他。而且,自从——”
说到这里,他一下子止住了。
我当然明白他要说什么,自从集贤殿里那些古籍被付之一炬,加上刘轻寒出了事,傅八岱当年的雄心似乎就付诸流水了,现在只闭门录古籍,若再让他上朝,不知道输赢如何。
而裴元灏,是不愿意去赌输赢的。
我想了想,说道:“以民女看来,傅大先生虽然老迈年高,闭门录书,但未必就百无一用,毕竟,如果真的对西川用兵,他是最不愿意看到的,自然要极力阻止。况且,如果太保都参加廷议了,皇上不妨——不妨让太子也过去看看。”
他的眼神一怔:“念深?”
但是,不等我继续说,他的嘴角固然泛起了一抹带着冷意的笑容:“他,就算了。”
我的眉头不由的一皱。
说起刚刚的事,他似乎都还应得过,但提起让念深上朝,他却似乎不乐意了——不,应该不是不乐意,而是有顾忌。
他在顾忌什么呢?
我下意识的看着他,不过,这一回,他自己倒像是已经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似得,嘴角那一抹冷冷的笑慢慢的转暖,抬头微笑着看着我:“轻盈,你,果然是朕的解语花。”
一听这话,我的脸色就是一僵。
不过,也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他倒是很快站起身来,还活动活动了手脚,然后笑着说道:“罢了,戏也听完了,咱们该回去了。”
“去哪儿?”
“难道你不饿吗?”
“啊?”
我一愣,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肚子,他却又笑着抱起旁边的妙言,说道:“就算你不饿,咱们的女儿也该饿了,万一把朕的妙言饿坏了,该怎么办?”
“……”
“走吧,咱们也该吃点东西了,朕已经早就吩咐了下去,让御膳房在御花园准备了一桌吃的,咱们过去暖暖。”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我木木的跟在后面,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让御膳房把吃的摆在御花园?
外面虽然不是大雪纷纷,但到底处处都是积雪,把东西摆在御花园,只怕还没吃,先就冻成了几盘冰盘了,还暖暖?不冻坏我们的肠胃就阿弥陀佛了。
我一路心里嘀咕着,但也只能跟着他往前走,等走到御花园,还没看见他让摆的吃的,倒先闻见了一股香味。
一股又麻又辣,非常诱人的鲜香。
他带着我们上了那处高台。
这里还是和那天一样,四面都围着厚厚的帘子,把这里弄成了一个暖阁,而中央的石桌上,竟然摆了一只铜锅,里面咕嘟咕嘟煮沸了一锅的红汤,上面更是慢慢的铺着火红的辣椒和花椒粒,竟是一锅火锅。
我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他笑道:“朕也知道,你最近的胃口不好,御膳房的人不擅做辣味的东西,所以特地让他们去京城的川菜馆子里找来了几个厨子,挑选了几轮,才留下了这个,今天先让他做一锅这个给你吃,试试菜。”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看着那一锅沸腾的红汤发愣。
他笑道:“愣住干什么,快坐下来吃啊。”
“……哦。”
我慢慢的坐在一旁,他将妙言放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又抬头看着我:“之前你说,妙言是能吃辣味的?”
“嗯。”
“这样的,她能吃吗?”
“吃还是能吃的,不过——还是给她来一碗清水,涮涮再吃比较好。”
“也好,朕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一挥手,玉公公就从下面奉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清水,裴元灏从锅里捞起了一片鱼肉,那鱼肉片得极薄,放在汤里一煮,如同白玉一般滑嫩,又因为厨师事先起了鱼刺,吃起来也毫不费力,妙言接连吃了好几片,虽然她没什么表示,但我从她进食的速度就感觉得到,她是喜欢的。
而我吃了一片下去,也觉得麻辣鲜香,妙不可言。
想当年,离开蜀地之后,这么多年了,除了之前在入川的路上和妙言,和轻寒一起去吃了一次酸辣凉粉,倒是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的品味过乡味了。
看着我慢慢的吃着,裴元灏问道:“怎么样?如何?”
我点了点头:“不错。”
他眼底的笑容慢慢的堆了起来,说道:“那就多吃一点,今天天气冷。”
“嗯。”
接下来,三个人就在这里大快朵颐起来。虽然我的话不多,但因为今天的事,他问什么,我还是答什么,加上一锅红汤在不停的咕嘟咕嘟的冒着,没一会儿玉公公还带人进来加汤加茶,倒是也非常热闹的样子。
只是我不知道,我们在御花园里大吃大喝的,外面后宫的那些娘娘们,有多少看到了,又是如何看的。
裴元灏的兴致很高,吃过东西之后,又带着我和妙言四处逛,直到天黑了,我扛不住了,说妙言也扛不住了,才送我们回来。回到景仁宫的时候,这里四处都已经挂上了灯笼,晃晃悠悠的红光照得我们几个人的身影都有些蹒跚不定了起来。
之前吃东西的时候,我和妙言是只顾吃锅里的东西,腻了就喝茶,倒是他,兴致颇高的,喝了一点酒,之后,在别的地方休息吃茶点的时候,又喝了一些。
我不喜欢应付醉鬼,尤其是眼前的这个。
于是,走到屋子门口,他站在身后,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酒气,那味道让我不由得蹙眉,伸手推开门,冷风灌了进去,也让屋子里的素素和吴嬷嬷都惊得迎了出来,一看见立在我身后的他,顿时都跪拜下去:“拜见皇上。”
“都起来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要把他往外赶,于情于理我都不在错,只是真要开口,又怕惹恼了一个醉鬼,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我想了想,便吩咐素素:“去给皇帝陛下倒一杯酽茶来,记得浓一点,给陛下解酒。”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领着妙言去洗手,素素的茶已经奉到了他手边,他也拿起来喝了一口,我便走到门口,玉公公他们还在外面服侍着,我轻轻的说道:“公公,皇帝陛下他——”
玉公公看着我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的摇了摇头。
然后他说道:“姑娘不用担心。”
“……”
“你们下午逛游的时候,各宫的娘娘都一直派人在跟着打听。”说完,他凑上来,悄声道:“贵妃的,也是。”
“哦。”
听到这里,我稍微的放下心来一点。
再回到屋里的时候,裴元灏已经喝完了一杯茶,将茶杯放到桌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的脚步下意识的滞了一下。
我,不能说还怕他,也不能说完全不怕他,毕竟自己还在他的手里,只要他还清醒着,我和他都不会有太大的冲突,怕的,就是他的不清醒。
但现在,不知道是他喝了酒的缘故,还是我的背后,屋檐下灯笼红光照耀的缘故。
他的眼睛,有点发红。
那种红,说不出,却让我有些瑟缩,甚至恐惧。
我停在了那里。
平时这个时候,一回到屋里,就该换上家中的衣服休息了,尤其今天我跟他都吃了味道浓烈的东西,身上也沾染了不少气味,但现在,我反倒不敢轻举妄动,还是穿着那一身厚厚的大衣裳,慢慢的走到另一边坐下。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热气渐渐的熏上来。
额头上,全都是汗珠。
他的目光在桌上摇曳的烛火的照耀下,也显得有些闪烁不定,只看着我,仿佛还有点漂浮不定的笑意浮在脸上,橘红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笑意融融,仿佛夜对他来说都不那么冷了一样。
而我被他那样的目光看得,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终究还是先打破了沉默:“陛下,不回去休息了吗?”
他看着我,目光更加炙热了一番:“朕当然要休息的。”
“……”
接下来,我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但隐隐的,就听见外面有人踩着雪慢慢的走过来,那声音在风中显得那么细不可闻,却被我敏锐的捕捉到了,顿时,我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迫不及待的往窗外望去。
这时,玉公公轻轻的在外面说道:“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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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酒还没醒,回过头去看着他,眼中还残留着一点温柔,玉公公俯身说道:“贵妃娘娘那边一直在等着,着人过来问候,皇上今晚——”
裴元灏的眼神微微的清醒了一些。
想来,今晚要去南宫离珠那里,是他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平时那些妃子承恩都不会过来问,只有南宫离珠,还会让人过来问一下。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朕知道了。”
玉公公点点头,依旧站在门口不动。
裴元灏坐在桌边,伸手捏了捏了鼻梁,让自己清醒了一点,然后站起身来,将茶碗里最后一点酽茶都喝了下去,然后一挥手:“起驾。”
玉公公忙后退了一步:“是。”
他走了出去。
我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从玉公公进来到他开口说话,一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只怕引出什么节外之枝来,直到看见他迈出了门槛,我这才松了口气。
回头看着妙言,似乎已经困倦得很了,今天出去一整天,她没有睡午觉,这个时候虽然无声无息的坐在那里,但眼皮微微的耷拉着,眼神也变得混沌了起来,我便走过去,把她抱到床边去坐着,让素素给她脱了衣服,便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妙言两个人。
我拧了热帕子给她洗脸擦手,自己也稍微清洗了一下,然后脱下厚重的大衣,正从衣架上拉下来一件长衫要穿上,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一阵冷风吹进来,将屋子中央隔开里外间的帷幔都吹得飘飞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更是惊得颤了一下。
裴元灏就站在门口!
他怎么又回来了?!
我惊愕不已,急忙把衣裳穿上,而他站在门口,就这么看着我,中间的帷幔飘飞着,也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这一刻,我的声音都变了。
“你——”
他没有说话,只呆呆的看着我。
寒风,从他的身后不停的往温暖的屋子里灌,只顷刻间,几乎就把我的指尖全部吹凉了,我下意识的捏紧了胸口的衣衫,瞪着眼睛看着他。
苍白的脸,在烛光下几乎透明,也将所有恐惧,惊惶的神情都写在了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感觉到了全身彻骨的寒意,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而他看着我全身一颤,也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一般,又下意识的往里走了一步:“轻盈。”
我随之后退了一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没事,朕只是突然想起来,有一件东西要给妙言。”
“妙言?”
“今天是她的生日,朕有一样礼物,要送给她。”
“……”
说完,他自己走了进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放在桌上,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这个时候,门外的玉公公他们还在雪地里等着,也不敢开口催促,只是眼中多少还是有些焦急的神色,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桌上的盒子,然后点头:“哦。”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又被关了起来。
只是,刚刚灌进来的寒风似乎还一时没有消散,仍旧在屋子里肆虐,我的四肢五体仍旧有些僵硬的动不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一点知觉,轻轻的伸手过去拿起了那只小小的盒子。
不过巴掌大小,也不重,照理猜,里面应该也不会有太惊人的东西。
只是——也难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盒子上的盘扣,将盖子慢慢的揭开。
一颗精致的兰花金扣,安安稳稳的放在盒子里。
我立刻怔住了,这是——
这就是当初,那颗兰花扣!
曾经,是他在江南时赐给我,一直带在我的脖子上,却在红叶寺失落,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却没想到,被去红叶寺做工的轻寒拾起,而后来……
后来,他用这颗金扣当掉的银钱,救了我一命。
却也埋下了后来,被裴元灏找到我们,最终分散的祸因。
往昔的一切,我都已经很少去想的,毕竟,不想为难自己,却没想到,这颗兰花扣却以一种旁观者的,冷静的姿态,此刻出现在了我的掌心,在盒子里映着烛光,闪烁着亮眼的金光。
这颗扣子,像是经常被人把玩,还十分的光滑闪亮。
这,就是他送给妙言的生日礼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他以“袁公子”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送给妙言的也是这颗兰花扣,只是当时妙言突然大哭起来,怎么也不肯带上,所以也就作罢,但我没想到,他居然留到现在,这个时候,再一次送给妙言。
回头看看坐在窗边,木讷不做声的女儿,我不由的一阵苦笑。
也真是会挑时候,这个时候的妙言,是怎么,也不会想像当初那样哭闹拒绝的了。
盒子里还放着一根红线,是用红丝细细的编织而成的,穿在了兰花扣上,不大不小,刚刚够带在女孩子的手腕上。我拎着那红线,对着烛光看着那颗兰花扣看了很久,终于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妙言的身边,抬起她的手,给她带在手腕上。
果然,她不哭不闹,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根本没有感觉。
却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反倒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酸涩,甚至痛苦,轻轻的将她抱进怀里,柔声的呢喃着:“妙言,我的女儿……你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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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昏暗的阴天。
大概从半夜开始有下雪了,早上起来一推窗,看见外面又是厚厚的积雪,映着窗户上都白白的发亮。
我做了一夜的乱梦,早起的时候还有点混沌,正在和妙言一起吃东西,就看见吴嬷嬷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有些疑惑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事情正让她忧心。我便问道:“嬷嬷,怎么了?”
她说道:“姑娘知道吗,皇上今天上早朝了。”
“哦?今天?”
裴元灏上朝的时间都是每个月封十上朝,比较固定,但昨天他没去,显然是为了躲避常太师和南宫锦宏,所以两位大人后来会去御书房“逮”他,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他反而早朝了。
我似笑非笑的说道:“大概,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姑娘还真说对了,刚刚小福——福公公过来说了两句,听说是今天皇上要朝议一些大事,三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进宫,连集贤殿那位大先生,也一大早就派人过去用轿子接来了。”
“哦?”
我的心里不由的一紧。
傅八岱!
裴元灏果然请了傅八岱了。
看来,昨天我跟他说的话,他全都听了今天,今天他要廷议的事情,就是关于常太师和南宫锦宏要求的,对西川用兵的事情无误。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这件事,说大,是真的很大,万一裴元灏扛不住朝臣的压力,真的决定对西川用兵,这几乎对整个天朝都是一个决定命运的决策,至少现在在我看来,对他来说,从朝廷长远的利益来看,并没有更好的促进。
相反,一旦他跟西川开战,很有可能会陷入长期的拖延战,江南如果趁虚而入——
更可怕的是,如果连草原的兵马也趁此南下——
我简直不敢想。
到那个时候,整个中原都会被牵连进战火之中,那样的话,不管是朝廷,还是地方,没有任何一方可以幸免!
端着粥碗的手上,掌心冷汗直冒,差一点连碗都端不稳了,吴嬷嬷急忙过来扶着我的胳膊:“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放下碗,往外看了看:“现在什么时候了?朝议怕是已经开始了吧?”
“早就开始了,要是照平常,这个时候都该散朝了。”
“哦?”
她说着,也往外看了一眼:“看来,皇上真的是在办大事啊。”
“……”
我一时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下不到一半的粥,已经有些凉了,便夹了一点菜,西里呼噜都吃了下去,然后擦擦嘴。
我问道:“嬷嬷,刚刚你出去,看到皇后娘娘那边,如何?”
“娘娘啊,她像是还在宫里,也没动弹。”
“哦。那我过去。”
“啊?”
这几天,因为常晴有意无意的躲避,和我的“察言观色”,我都没有再过去请安,更不打扰她,两边就像是突然断了往来一般,虽然扣儿和杏儿他们对我的态度依旧,没有丝毫疏远冷漠的样子,也明显,常晴并没有让他们也跟我断往来,还常常送些私房的好东西过来,只是在我这边,吴嬷嬷从几年前就跟着我,这个时候就看得很明白了。
她有些犹豫:“姑娘要去跟皇后娘娘请安?”
“好几天没去,也该去看看了。”
“这——”
“嬷嬷放心,”我淡淡的笑道:“只是请个安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想了想,便招呼素素过来,仔细跟她叮嘱了几声,素素也都听着答应了,我把妙言交给吴嬷嬷,便带着素素出了门。
绕过我们的院子,往前走,就到了常晴的居所。
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空气中甚至还飘着淡淡的药香,我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虚掩的房门里传来了常晴说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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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他这句话,我和常晴立刻对视了一眼。
我们两个人在这里安安静静的等候,不就是为了等候这件事的解决,并且想要等到,这件事是如何解决的。
只是,一时,两个人都没开口。
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僵持。
但裴元灏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一样,斜斜的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又揉了揉额头两边,然后才端起茶碗来轻轻的喝了一口,他的脸色被外面的寒风吹得发白,这个时候温热的茶水一激,立刻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红来。
我看着他,心几乎也提到了嗓子眼,等待他宣布自己的答案。
裴元灏喝了那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眼中闪过了一道光,像是带着一点笑意,但什么都没说,又转头对念深说道:“你也坐吧。”
他开了口,念深才应着,慢慢的走到另一边的凳子上坐下。
裴元灏也不看我们,而是用茶碗盖轻轻的拨弄着茶汤上漂浮的沫子,一边轻轻的说道:“这些日子,朕忙于政务,也没有多过问你的功课,今天看来,你倒是跟你的先生学了不少治世之术。”
念深一听,急忙又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俯身说道:“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听老师和……师哥讲课,得知了一些先人治理国家的策略,真要说起治国之术,儿臣并无太多自己的见解。”
我和常晴听了这话,都转头看向念深。
他恭恭敬敬的低着头,说这些话的时候,连头都不抬。
我们又回头去看向裴元灏,只见他嘴角噙笑,慢慢的说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谦,你今天在朝堂上发表的那一番,就称得上是高论,朕也不知道,原来对西川,对天下大势,你也有自己的看法。”
念深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我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这话多少有点不对滋味——念深毕竟身为太子,跟着傅八岱念了那么多年的书,何至于对天下大势没有一点看法?他这样说,看来他平日的确是把念深看得有点太低了。
常晴在一旁静候着,这个时候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念深也有自己的想法,这自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太子的想法和皇上的想法,是否是一致的?”
裴元灏含笑说道:“一致不一致的且不说,他倒是好,今天有一句话,把朕的老岳父都说下去了。”
我和常晴都愣了一下。
一听到这话,我还想分辨一下他说的“老岳父”倒是是常家的还是南宫家的,但仔细一想,这又有什么区别,常太师和南宫尚书现在本就结为同盟,朝廷上的辩论,自然是他们两家辩傅八岱这边的人。
但,也就是说——
念深,是站在这一边的!
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都突突的跳了一下,回头看着念深的时候,呼吸都紧促了。倒是常晴,仍旧面不改色,微笑着说道:“哦?太子说了什么,这么管用啊?”
裴元灏笑着指着念深:“你自己说说,说给你母后和青姨听。”
念深听了,便转头向我们,低声说道:“兵不可玩,玩则无威。”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顿时一动。
这句话应该是《易经》上的,念深作为太子,读一些治国纲领也就罢了,居然这么小的年纪,就让他去念《易经》了?
而且,《易经》……这也不是儒教的经典。
常晴已经笑道:“这话倒是有意思——兵不可玩,这国家的刀兵,怎么能说是玩呢?”
“是啊,”裴元灏一边笑着,一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国家的刀兵,是不能玩的。”
常晴的脸色微微一凝,像是立刻会过意来,闭上了嘴。
我在旁边安静的站着,这个时候倒也明白了,裴元灏刚刚说的那位“老岳父”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南宫锦宏。
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可作为兵部尚书的南宫锦宏却轻言战事,这“玩”字,的确用得好,我几乎都能想到在朝堂之上,南宫锦宏被这句话,这一个字憋得满脸通红,却又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心里,忍不住淡淡的一笑。
难怪,下朝之后他没有去看南宫离珠,而是带着念深到景仁宫来了。
当然,听到这句话,结果,我也已经意识到了。
裴元灏将手中的茶碗慢慢的放到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念深,说道:“你今天不是奉召上朝,这没规矩,朕准你这一次,但日后你若要上朝议政,还是要照着朕的规矩来。”
念深急忙说道:“儿臣知罪。”
“罪,倒也不算罪,过去朕不让你上朝议政,是因为你年纪还小,但今天朕也看出来了,你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你说的那些话,让朕很是欣慰。念深,你长大了。”
念深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中光亮闪烁着,但又强行的压抑着,低下头去:“谢父皇。”
“不过——”
原本的温情脉脉,却在他下一刻开口的时候,一下子变得冰冷起来,我看着裴元灏的脸上瞬间凝起了一层寒霜,说道:“你说兵不可玩,玩则无威,这句话的确是没错,但朕要你说一说,这句话的下面一句,是什么!”
念深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兵不可废,废则召寇。”
“不错,”虽然念深回答了他的问题,但丝毫看不出他的喜悦,反而眼神更加严厉了一些:“你知道上一句,朕很感欣慰,但,你也不要忘了,还有这下一句。”
“……”
“兵不可废,废则召寇。这天底下,贼寇尚多,若刀兵一废,那么贼寇要做的,就是将刀兵加诸在你的身上。”
“……”
“为政之道,当张则张,当弛则弛,也正如这句话所昭示的——兵不可玩,玩则无威;兵不可废,废则召寇。只有把这两样都做好了,天下才能安定,王朝,才能延续。你明白吗?”
念深轻轻说道:“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眼中也升起了一丝倦意,又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的揉按着自己的额头。
常晴一直安静的站在旁边,虽然这个结果,不如她意,或者说,不如常家的意,但她还是保持着一国之后的仪态和风度,上前一步,轻轻说道:“皇上是不是早朝时间太长,累乏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裴元灏抬头看了她一眼。
常晴的脸色并不比他更健康,说话的时候虽然极力挤出笑容,但也能感觉到她气息不匀,大概也是病态所致。之前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他对她冰冷,甚至嘲讽,但现在,有些话却像是说不出来了。
不过,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还是说道:“不必了。”
“……”
“朕还想过去看看妙言。”
说着,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今天妙言如何?”
见他来问我,我忙回答道:“今天还好,早饭也吃了不少。”
“那就好,朕去看看她。”
说完,便扶着椅子的两边站起身来,起身的时候还有点眩晕,扶着扶手摇晃了两下,把常晴吓得声音都变了:“皇上!”
裴元灏好不容易站稳了,摆摆手:“朕没事。”
说完,便往我这边走过来,从我的身边擦身而过,说道:“你随朕一起过去。”
“……是。”
我答应着,又回头看了看常晴和念深,但这个时候也来不及说什么,只匆忙的对他们行了个礼,便转身跟了出去。
一走出房门,就感到外面的风猛地吹来,寒意彻骨。
裴元灏站在我前面,也几乎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啊,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冷吗?”
我急忙摇头:“还好。”
“那,走吧。”
说完,便走进了雪地里。
玉公公他们一直在外面候着,这个时候也是远远的跟着我们,从常晴的居所到我的那个小院子,路并不长,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太劳累的关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脚印深深的,我跟在他的身后,也只能慢慢的往前走。
走着走着,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道:“你觉得,今天这个廷议的结果,如何?”
我想了想,说道:“只要合皇帝陛下的心意,就好。”
“现在,的确是合朕的心意,但,未必一直如此。”
我的脚步一滞,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他的脚步虽然沉重,却没有停下,只是显得有些艰难的一步一步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今天廷议的结果,的确是朕想见到的,但能得到这个结果,也是因为朕昨晚临时宣布今日早朝。”
我的心蓦地一跳。
对了,昨天我跟他说了扩大廷议的事,但他之后一直陪着我和妙言,要宣布早朝的消息,最早也是在离开了景仁宫这里之后,那个时候,已经大半夜了,只怕常太师和南宫锦宏他们根本来不及做过多的准备。
加上,今天太子的出现,对他们终究是个冲击,常太师不用说了,念深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外孙”,不可能公开在朝中与他对峙,而南宫锦宏,他也一定考虑到了太子初次上朝议政,加上,傅八岱一定在旁护驾,所以这一次的廷议,得到了我们想要的结果。
可是,如果这一切,都不具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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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促进今天廷议胜利的这些因素,都不具备了呢?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茫茫雪景当中,常晴的那间屋子如同她的人一样,安静的矗立在那里,白雪皑皑,也让那一份安静显得更加的漠然了。
我不知道在之前,念深被她询问的时候,到底是如何回答的,但,就凭我在宫门口短短的几句话,不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看法,念深会敢去朝堂之上直言进谏,一来,是他本来就有这样的主意,二来,只怕常晴并没有给他太大的阻力。
所以,在询问的时候,常晴自己都让他不要考虑廷议的双方,只说自己的意见。
但是,在这之后呢?
念深的态度已经明确了,是和自己的“外公”相违背的,这样一来,常太师会不会想办法对念深造成什么影响——晓以利害?又或者,以长辈的姿态施压?
而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的背影:“陛下,之前好像听说,陛下要让太子殿下跟随吴尚书外出巡视?”
“嗯。”
“……”
我的心蓦地一沉。
看来,不用常太师去晓以利害,或者以长辈的身份施压,太子这一离开朝堂,就是对傅八岱这一边最大的削弱了。
我下意识的说道:“那此行——”
“此行朕早已颁下旨意,”裴元灏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有些沉沉的:“朕的旨意,不能朝令夕改。”
“……民女,明白了。”
也就是说,太子这边,是一定要离京的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带着我走进了那间小院子,正好吴嬷嬷出来倒水,一看见我们,急忙过来请安。裴元灏淡淡的一挥手,问道:“公主如何?”
“回皇上的话,公主现在正在小睡。”
“哦。朕去看看。”
“皇上,可需要奴婢将公主唤醒?”
“不必了,朕看看她就好,不可吵醒公主。”
“是。”
吴嬷嬷服侍我们走进去,屋子里暖暖的,妙言严严密密的盖着一床红绫被,安稳的合目而睡,均匀的鼻息几乎都能听出她睡梦的香甜。裴元灏微笑着走过去坐在床沿,看了她好一会儿,吴嬷嬷和素素送了热茶上来,我想了想,让她们放到桌上,便摆手让她们退下了。
这时,裴元灏回过头来看着我:“近来,她的病情——”
我轻轻说道:“没什么起色。”
“不管怎么样,她好好的便罢。这病,也急不来的。”
“民女知道。”
说着,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将妙言肩膀上的被子更掖得严实了一些,这才起身放下帷幔,轻轻的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那件事?”
我站在一旁,轻声说道:“皇帝陛下的话,的确不能不让民女心惊。”
“不错,”他轻轻的点头:“今天廷议虽然已完,但事情却没完,朕看得出来,朝廷这些年对西川放之任之,让西川成为国中之国,朝臣们的心中早有异议。长此下去……”
他的话没说完,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心里更加揪得紧了些。
裴元灏跟我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如此信任我,跟我讨论这件事?还是,在暗示我什么?
我是西川颜家的大小姐,吴彦秋出使西川那段时间,就算没有参与到任何事件里,但以他的精明也一定看得出来,西川有很大一部分人和势力还在受我支配,如果说西川是“国中之国”,那么我,至少算这个“国中之国”一半的主人。
裴元灏此刻不动刘轻寒,自然有他顾全大局的考虑,但,西川不可能一直不动,如果真的要动,只怕动的就是——
裴元灏靠坐在桌边,一只手弯在桌沿,轻轻的抚弄着手腕上吊着的一块玉蝉,一边轻轻的说道:“朕知道,朝中的那些人,利益勾结,朝敌暮友,这些,朕都看得很清楚。但,有一些人,和一些势力,到底是敌是友,若不明白,只怕就真的会引祸了。”
……
我隐隐感觉到他话中的深意,但不敢应口,只沉默着站在一旁。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干涩的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元灏似乎终于觉得应该要找一点什么来说了,便问道:“你早起,就一直在皇后那里?”
“不是。早起原本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不过听说太子殿下,不好去打扰,就先出去逛了逛。”
“去哪儿了?”
“原本是想要去云华宫看看和嫔娘娘和二殿下,可惜他们又不在。”
“哦……和嫔?”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说道:“过年那天晚上远远的见了二殿下一眼,看殿下倒是长了好些。”
“是啊……”
他轻轻的,仿佛叹息的说了一句:“说起来,朕也很久,没过去看望他们了。”
“……”
“当初,要不是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自悔失言,急忙截断了后半句话,我明白他顾忌什么,也不去提,只淡淡的笑道:“皇帝陛下去看看也好。横竖,二殿下他——多疼疼也无妨。”
“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抽不出心神。这样吧,既然说起了,不如现在,你就陪朕过去看看他?”
“……”
我有些犹豫,虽然看望刘漓和念匀不是什么大事,但跟他一起去看望,那事情就大了。
于是我淡淡笑道:“皇帝陛下请恕罪,民女上午已经有些劳累了,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
“这样啊……”
他有些淡淡的失落,但也没有强求,只说道:“那就罢了。”
“谢皇上。”
他又在我屋子里坐了一会儿,闲话倒是没什么,我也没有精神去应付闲话,等到中午传膳的时候,他便走了,我这才松了口气的,回到床边靠在床头,将睡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妙言抱进怀里。
心里无数的念头,在不断地涌动着。
常太师,南宫尚书……
太子殿下……
皇后娘娘……
傅八岱,裴元灏……
这几方的较量,原本是很简单的一件是否对西川用兵的事,但现在看来,仿佛有些扑朔迷离了。
太子并没有站在常太师的那一边,而裴元灏在廷议之后,仍然将太子交给吴彦秋,让他们出京巡视。
吴彦秋,他是站在那一边的?
常晴又到底对现在的局势,有什么看法,有什么影响?
如果,真的如裴元灏所说,当今天廷议胜利的一切佐力都不在的时候,常太师和南宫锦宏可能获胜的时候,他们会不会再发起第二次冲击?
到那个时候,结局又会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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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的几场大雪,阻扰了吴彦秋和太子念深出京的行程,日子一拖再拖,终于在二月初,立春前两天,天气转好,皇帝的口谕让尚书和太子准备,便是要正式出京巡视了。
在二月初四这天晚上,皇后办了一场家宴。
她来请了我,但我也明白,自己到底不算这一家的,再去家宴的话就有些不知深浅了,于是婉言固辞,后来太子也来劝了我几次,都被我拒绝了。
晚上,就听见向来清静的皇后的居所传来了热闹的声音,灯火通明,一直到很晚。
第二天正式立春,一大早,我和妙言刚吃过早饭,念深就上门了。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袍,显得十分的精神,一进门就朝我行了个礼:“青姨。”
我笑道:“哟,太子殿下好英挺啊。”
他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直起身来看着我,我也轻抚着他的胳膊,笑道:“殿下这身衣服倒是鲜亮,以前没见殿下穿过啊。”
“是母后给我做的,因为这一次是我第一次出京,母后就让我穿上。”
我感叹道:“皇后娘娘为了殿下,真是殚精竭虑。”
“还耳提面命呢,”念深说道:“刚刚我去拜别母后,她就训了我好长一段话,我膝盖都跪疼了。”
我笑道:“膝盖疼了是小事,那殿下记住了吗?”
“当然记住了,”他说道:“母后还交代,青姨懂得多,让我过来拜别青姨的时候,如果青姨交代什么,我要记得更深切才行。”
“皇后娘娘这么说的吗?”
“是啊,所以——”他说着,后退一步,又冲着我长身一揖:“青姨有什么要交代的,尽管说吧。念深洗耳恭听。”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原以为,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和常晴之间,就算不反目,终究也有些芥蒂,现在看来,芥蒂的确是芥蒂,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常晴还是很清楚的。
终究,她是个清明的,清醒的人。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牵过念深的手,说道:“青姨还有什么可交代的,殿下长大了,能在朝堂之上一言九鼎,这已经是青姨所乐见的。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本心,时时内省,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得意,而忘记自己该走的路。”
念深听了我的话,郑重的点头。
我又问道:“你们这一走,多长时间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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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他吃饭的样子那么狼吞虎咽的,说是一路兼程赶来,路上连一顿饭都没好好的吃,我还以为是他的戏言,却没想到是真的,他真的是一路兼程直接就到了我这座府邸,连在京城落脚的地方都没找。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査比兴那双比寻常人颜色更淡的瞳孔显得格外的剔透,看起来的时候,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但看透了,却又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道:“公子刚刚说,是阖西山书院上下之力,一起找到了这本书。那我需要这本书这件事,公子又是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了。”
“是谁?”
査比兴笑盈盈的看着我:“师哥啊。”
“师哥——”
我一愣,刚要说什么,他就继续说道:“师哥回到书院之后啊,咱们书院可就热闹了,就跟过年那些小孩子听故事一样,把师哥经历的那些故事翻来覆去的讲,只怕都能成书了!”
“……”
“当然,也不是师哥自己愿意讲的。”
“……”
“他先是向大师哥说了他离开西川后遇到的事情。这就把我们这些师兄弟都羡慕坏了,没想到他能遇上那么多神奇的事,还有在海上漂流、山石喷火什么的,那简直就是书上才有的事啊。”
我一看他又“话唠”了起来,急忙问道:“那他还说了什么?”
“大师哥倒是并不关心这些,只是关心大小姐的事,师哥就把大小姐的情况跟大师哥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包括大小姐是如何跟他密谋救下刘师哥的,还有就是,如今朝中的这位妙言公主是大小姐的女儿,身患恶疾。”
“……啊。”
听到他后面的话,我才有些回过神来。
我先还有些模糊,以为他说的“师哥”就是刘轻寒,后来才回过神,他说的是萧玉声。
的确,刘轻寒毕竟不是西山书院目前在册的学生,他们说起师兄弟来,自然都是书院内的人,但当面见到刘轻寒的话,还是要按照辈分称一声“师哥”的。
所以我会有这样的错觉。
我有些怏怏的,勉强笑道:“是萧公子啊。”
“是啊,就是师哥。”
“想不到,他还记挂着我这件事。”
“师哥对大小姐可是推崇得很,大小姐的女儿患了这样的重病,师哥当然是要想办法的。”
我笑了笑,也就不去多想了,又低头翻了翻那书册,说道:“这书这么新,你们是——”
“找到的时候已经破旧不堪了,是二师哥重新录了一遍,让我带着上路。”
“哦,那他怎么——”
这话我只问了一半,就住了嘴。
原来想说萧玉声为什么不自己来,话没出口我就想到了,他是当初出面在扬州劫法场救走刘轻寒的人,他怎么还敢再在京城路面呢?
也难怪,这一次是査比兴来找我。
我又低头看了几眼,这上面的确是萧玉声的字迹,倒和他的人一样,清俊得很,只是有些地方的笔画意外的歪扭,不知道是不是他个人的风格。
不管怎么样,这本书,终于找到了!
我只觉得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意料,仿佛此刻死了都心甘情愿,顿时也觉得全身有些瘫软,采薇察觉到了我的脸色不对,急忙上来抚着我:“夫人?”
“我没事,”我勉强笑笑,又对査比兴说道:“公子既然是星夜兼程的赶来,也没有落脚休息,那现在就该去好好的休息一番。采薇,你先带公子到客房,好好的服侍。”
“是。”采薇答应着,走到査比兴的面前:“公子请随我来。”
査比兴笑道:“太好了,我正想着大小姐这园子漂亮,我想看看,大小姐让我住在这儿,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立刻明白他有“省了一大笔”之意,也只笑了笑,便由着采薇将他带了下去。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偏厅上,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
《神效集》找到了!
我怎么也想不到,妙言的病已经已经让我心力交瘁,只求着不再恶化就好的时候,居然这本《神效集》就这么出现了!
我几乎要以为,大概我下半生所有的好运气,都在今天这一刻聚拢了。
不过,下一步呢?
药老之前的交代是——“重症者应灌以汤药,行之招魂,或可治愈”,也就是说,还是需要招魂之术作为辅助才行。
不过不管怎么样,最重要的这一点,我已经有了!
想到这里,心里又生出了无穷的力量,我几乎恨不得能跑出去在雪地上跑两圈,或者跳两下,才能表示这一刻无限的欢喜。
不过,我还是压抑了下来。
毕竟,府里还有一个小太监,一个小宫女,是跟着我出来的。
小福子派他们跟着我,到底是服侍我,还是监视我,我分不清,可能两样兼有,现在朝中和西川的关系那么紧张,査比兴又是西山书院如此重要的学生,如果他的行迹一旦暴露,可能牵扯的事情不会小。
想到这里,我去了下人房,那两个孩子倒是老老实实跟小霓和习习一起吃东西,一见我过来,急忙起身行礼,问我可不可以回宫了。
我说道:“你们不要急,家里还有些事需要我处理,要晚一点才能回去。”
“哦。”
“你们就现在这里玩会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告诉他们。”说着,我又转头道:“小霓,习习。”
“奴婢在。”
“你们要好好招待客人,不要怠慢了,知道吗?”
小霓抬头看着我深邃的眼神,似乎明白过来,急忙说道:“奴婢知道了。”
交代完这里,我才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推开门,就看见水秀站在里面,对我说道:“姑娘回来了。”
我点点头,看见屋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笑道:“多亏了你们,我进宫这么长时间,这屋子还跟天天住人一样。”
她也笑道:“谁也不知道姑娘什么时候会回来。”
“嗯。对了,刚刚在前面怎么没见到你?”
“我啊,我可不好去。”
我回神一想也是,她是妇人,家里闯进来一个男客,她自然不好上去的。
于是我微笑着走到桌边,她帮我脱下大衣,又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说道:“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人,不是什么歹人吧?”
我摇头,将査比兴的事跟她说了,她顿时高兴的说道:“那可好,那公主的病就能治好了!”
“这是当然!”
“那姑娘也就不用再进宫了!”
“……是啊。”
感觉到我的口气有些迟疑,水秀看了我一眼,顿时也像是感觉过来,轻轻的说道:“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我没看她,只是握着茶杯出神。
刚刚,我还没有想这么多,但她这样一说,我的心绪也有些烦乱了起来。
裴元灏用妙言的事情引我入宫,一直将我控制在他的掌握之中,现在,如果妙言的病真的好了,我要离开,他会不会顺顺利利的放我走,这就是头一桩大事。
还有,宫里那些未完的事——
常晴,太师,南宫锦宏,和贵妃。
如果我走了之后,如果朝局再发生什么动荡,如果常太师和南宫锦宏还要对西川做出什么攻击,西川还能扛得过去吗?
一想起这些,我的眉头也不由的皱紧了。
就在我心绪烦乱的时候,采薇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边嘀嘀咕咕的,我问道:“怎么了?那位公子呢?”
采薇说道:“夫人,我已经带他去客房了,也让人准备了热水给他,这个人,一边洗澡还一边唱歌,就没见过这么自在的人。”
一听这个,我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査比兴这个人,的确跟我们平时见到的人有些不同,倒也有趣。
采薇说道:“夫人,他——他怎么长那样啊?看起来怪怪的。”
水秀在旁边问:“什么样子?很奇怪吗?”
采薇跟她形容了半天,水秀一听,立刻想起什么来:“金色的头发?姑娘,我们当年在渡来馆见到那个,鬼叔,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我点点头:“这位査比兴公子可能就是洋人,也有可能——”
“不过,他的话倒说得好,比那个鬼叔流利。”
“嗯。”
我点点头:“除了模样,査比兴也实在不像是鬼叔那一类的人,想来他能坐上西山书院第三号人物的位置,自然是在西川根基极深的,不是随便一个洋人来,就能混进书院的。”
洋人……西川……
我想着,突然心里闪过一道光来,抬头问素素:“你看那个査比兴公子,他年纪多大?”
“啊?”
“你觉得,他像是多大年纪?”
素素想了想,说道:“他模样跟咱们不太一样,看不大出来。不过感觉上,应该跟夫人同岁吧。”
“哦……”
“就算不是同岁,若论大小,最多也就夫人相差一两岁的样子。”
“……”
“不过,他的脾性像个小孩子,我看哪,还不到十岁。”
旁边的水秀被她说得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笑,但笑容中,多了一份难掩的沉重。
和我几乎同岁,最多跟我相差一两岁的,一个仿佛是洋人,或者有一半是洋人的人,在西山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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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査比兴应该已经梳洗完毕,也休息好了,再出去果然看见他换了一身长衫,清清净净的站在院子里,周围雪压松枝,沉甸甸的感觉,却在他挺拔的背影中看出了一种倔强来。
若不是那一头暗金色的头发,真的要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风度翩翩的公子了。
听见我们踩着雪走过去的声音,他回过头来,那双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
“大小姐。”
不知为什么,一看到他的笑容,我也被感染着笑了起来:“公子不怕冷吗?”
“这点冷算什么,”他笑嘻嘻的说道:“京城的冬天比西川的冬天好过多了。”
我笑道:“西川可没有这样的大雪啊。”
“但西川也没有京城这样烧地龙的习惯啊,”他说着,两只手拢到袖子里,缩了缩脖子:“这京城就算下再大的雪,一进屋就暖和,不像在西川,屋子里倒比外面还冷。晚上一钻进被窝,那种冷——就觉得人这辈子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噗!”
我被他逗得忍不住,一下喷笑出来。
旁边的采薇也被逗得捂着嘴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我又说道:“不过,公子现在站在这里,又是在做什么呢?”
“哦,我看看大小姐的宅子。这宅子不错啊,得花不少钱吧?”
“也还好。”
我不想把这宅子我怎么白拿的事情再说一遍,毕竟那是我跟轻寒之间的事,只简单的点了点头,他又拢着袖子往四周看着:“风景真好。”
“公子喜欢这里吗?”
“当然喜欢。”
“那,公子这一次来京城,除了给我献宝之外,还有别的安排吗?”
“哎,正是这件事我想要跟大小姐说说呢。”他像是终于等到机会了一般,急忙说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这里又是天子脚下,学生当然想要四处逛逛,长长见识再走了。”
“嗯。”
“只不过,这京城的贵人多,只怕那些酒楼客栈什么的,也贵得不得了吧。”
我笑了起来:“公子既然到了我的府上,哪里还有让公子出去住酒楼客栈的理?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好好住下便是。”
他一听,立刻一拍手:“大小姐真是太好了!”
看着他欢喜的模样,我和采薇都忍不住掩着嘴直笑,而我心里其实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心思——
就是园子里闹鬼的事。
虽然我从来都没把闹鬼这件事当过真,但是真真假假这么多回,那“鬼”吓走了老朱的一家人,又让这宅里的人神魂不定的,如果一直不解决,倒也不是个事。
现在,査比兴来了,住在这宅子里,倒是正好。
说来,生人气壮,若真的有鬼,也许他能帮我镇一镇;若说不是鬼,而是有人搞鬼,以他这样好玩的脾性,说不定能把搞鬼的人给抓出来,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我便笑着说道:“公子既然住在这里,别的我也不多说。只是,如果宅子里有什么忙乱的,需要公子帮忙的,还望公子不吝出手。”
他听着,也不说什么,只挑了挑眉毛,又往四周看了一眼。
然后,眼中含着笑:“学生领命!”
我又说道:“对了,刚刚公子也说了,这京城里贵人多,那就要知道,这些贵人,都是轻易冲撞不得的。”
“那是自然。”
“还有,京城现在的气氛跟以往不同,公子是西川来的,这件事,就不好宣扬了。”
“喔,在下明白了。”
我想了想,说道:“公子最好要记得。”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过,他的脸上仍旧看不到什么郑重严肃的表情,仍旧一笑:“在下记得了。”
我不知道他到底记得了几分,但也不好再三重复,便点了点头。
这时,杜炎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他一看见査比兴站在这里,脸上倒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依旧冰冷,过来朝我行了个礼,我点点头,然后说道:“杜炎,从今天开始这位査比兴公子就住在我们府上。你和采薇平日里多看顾一下他。”
“是。”
说着,査比兴也对着杜炎抬手行礼:“这位兄台,之前可得罪了。”
“不敢。是我学艺不精。”
我看着他们两的气氛不太对,才想起来之前杜炎说査比兴是闯进来的,必然两个人动了手,杜炎虽然是禁卫军里的高手,但对付起査比兴这种奇人异士,还是不会占上风的。
我说和了两句,看样子杜炎倒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说道:“小霓说,跟夫人回来的那两个人已经在问了,夫人何时回宫?说是天色已经晚了,再晚一点,只怕宫里就要来人了。”
看这话,已经有点催促的意思。
不过,虽然我现在还在这里跟査比兴闲话,其实心里实在是“归心似箭”,想要回到妙言的身边去,哪怕那药方不能即刻发挥作用,但回到她身边,守着她,也是好的。于是抬头对他说道:“这样,那我就要走了。”
“大小姐请自便。”
“公子在京中,也需小心。”
“多谢小姐提点。”
我又对素素和杜炎他们做了个眼色,两个人都明白,应了下来,然后我便走出去,就看见小霓和习习陪着那小太监小宫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那两个人神情微微的有些焦急,不停的看着天色,冬天天色都黑得晚,这个时候周围已经有些昏暗了起来,一见我走出去,他们急忙迎上来:“姑娘,咱们可以回去了吧?”
“嗯。”
“那太好了!”
说完,两个人便要过来扶着我往外走。
我伸手阻拦了他们,又回头交代了素素和杜炎两句,问了他们之前拿的银两够不够府中用度,他们都说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我便跟他们道别,又上了老夏的车。
这一回,在那个小太监的催促下,马车走得比回来的时候更急。
等到了宫门,天色都暗了下来。
守宫门的人手里提着大大的灯笼,一看见我们的马车停在门口,都急忙走上来,其中一个人说道:“可是颜小姐?”
我从马车上下来:“正是。”
“您可算回来了。”
“嗯?”
我眨了眨眼睛,还没回过神,就看见另一边,玉公公已经领着人走了过来,一看见是我,就跟溺水的人见了救命稻草一样走过来:“佛祖哎,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白天出宫的时候,让人给皇上留了信的。”
“留信是留信,”玉公公说着,待要再说什么,又看见周围那些护卫们都看着我们,便挥挥手,打发了他们,我也回头跟老夏道别,然后被玉公公牵着袖子往里走,他的步子急,好几次拉得我都有些跟不上,他一边急匆匆的走着,一边絮絮叨叨的说道:“留信,跟面辞能一样吗?”
我淡淡笑道:“不都是一句话吗?”
“可你知道,皇上到了景仁宫,一看见你不在,那脸色有多难看。”
我的脸色也是一沉。
“小福子他们倒是把事情都如实回了,皇上也没说什么,可一个下午,就没见皇上一个笑脸。”
“……”
“小春给奉茶,茶水凉了一点,就被拖下去打了一顿。”
“……”
“我的大小姐,你下次走,可千万要跟皇上说清楚。”
我的嘴角忍不住泛起了一抹冷冷的弧度。
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
我原本就不是属于这宫墙中的人,现在要走,反倒要跟他说清楚了?
玉公公往前走着,感觉到背后我的态度不对,回头看了一眼,接着手中的灯笼就看见了我嘴角的那一点笑容,顿时他也僵了一下:“姑娘……?”
我抬头看着他,淡淡的说道:“罢了,先过去再说吧。我回家这半天,也很想念妙言了。”
玉公公感觉到我话语里的意思,一时间也愣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只领着我快快的往前走。
终于,回到了景仁宫。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常晴那边还在传膳,而玉公公却一路领着我直接往我的院子里走,终于走到门口,他才停下来,低声说道:“姑娘,无论如何,说话都缓着点。”
我淡淡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一阵凉风从我的身后灌进屋子里,就看见整间屋子灯火通明,亮亮堂堂的,而屋子中央那张大圆桌上,满满的摆着各色的金盘,都用盖子盖着。
裴元灏坐在桌边,妙言就在他的身边,他正低头抚摸着妙言的头发,一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便转过头来。
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他的脸,一时看不清是喜是怒。
只觉得他的眼中,流光闪动。
他说道:“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动,他又转过身来一点,对着我温和的说道:“朕正和妙言一起等你,等你回来吃晚饭。你若再不回来,这些饭菜就都要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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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他这话大有深意的样子,笑道:“什么神了?”
说完,款款走上台阶,老朱急忙说道:“刚刚那位査公子在里面跟采薇他们赌大小,赢了好多了;他说自己能听声辩位,采薇不行,他就发功,说听见夫人回来了,让我出来看。我还以为这人装神弄鬼,没想到是真的!”
我哭笑不得:“他们在里面赌钱?”
老朱脸色一僵,只怕我当主人的不喜欢下人在府里搞这些事,顿时也不敢说话了,我忍着笑,对头让驾车的到侧门去,然后才往里走。
远远的,果然听见里面采薇他们吵闹的声音——
“你肯定是吹牛!”
“嘿嘿,山人从不打诳语。”
“夫人昨天才回来,怎么可能今天又回来,你肯定诓我们呢!”
“哎,信不信的,一看便知。”
听着査比兴那装得高深莫测的口气,我也觉得好笑,但还是背着手慢慢的走过去,眼看我走到了偏厅门口,就看见他们一群人摆开桌子,桌上果然还放着骰子、骰盅,一些散碎的钱,査比兴面前的钱已经对成小山了。
一看见我走到偏厅门口,査比兴顿时眉开眼笑,而采薇他们几个一下子瞪大眼睛,就跟看到鬼了一样。
下一刻,他们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走过来给我行礼:“夫人!”
“我们,我们错了。”
“我们不是赌钱,我们只是——”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慢慢的走进去,看着桌上的狼藉,还没来得急说话,査比兴就在一旁嬉笑着说道:“大小姐可千万不要生气。俗话说,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大雪天,大家都没事做,所以——”
“所以怡怡情,是么?”
“嘿嘿。”
我笑着直摇头,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着采薇他们几个,问道:“输了多少?”
采薇还好,小霓和习习两个人一听,像是心疼得牙都酸了,只耸肩。
我说道:“也罢,你们愿意怡情,我也不管你们,反正每个人的月钱就这么多,你们要怡情,就抖把自己的月钱‘移’了好了。”
她俩面面相觑,顿时都要哭了。
我一挥手:“都下去吧。”
“是。”
等到他们都走了,我再回头看着査比兴,他还嬉皮笑脸的,我笑道:“公子真是有雅兴。”
“雪天,无聊么。”
“西山书院什么时候开始教这样的技艺了?傅八岱教的?还是南振衣教的?”
“无人来教,自学成才。”
我越发想笑,这个时候采薇已经忙不迭的把桌上的东西收了,送热茶给我,然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夫人怎么今天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一边说,一边懒洋洋的坐到椅子里:“幸好回来了,不然,我这宅子就变赌坊了。”
这一回,采薇的脸也红了起来,急忙抱着茶盘退下了。
我这才转过头去看着査比兴。
他倒是笑呵呵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还微笑着说道:“刚刚他们还说,大小姐这一向进宫之后,回来得都少了,今天一定不会再回来。”
我笑道:“那公子又是如何知道,还让老朱过来看我?”
他微笑着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听见的呗。”
我一愣,立刻想起来,他也是出身西山书院,那特殊的吐纳术可以帮助他们察觉周围很远的地方的事,他作为学子中前三号的人物,自然修炼得很有程度。
而我也知道,他的“赌术”为什么那么好了。
一边想,一边笑,倒是査比兴转过头来看着我,饶有兴致的说道:“说起来倒是真的,大小姐今天又回来了,看来这进宫出宫倒是很容易,并不麻烦嘛。”
我听他这话,又好气又好笑,但这个时候也没必要跟他说什么,我的经历,也不是人人都会懂,只淡淡的说道:“那一道宫门,没那么容易进,更没那么容易出的,今天出来,是为了找公子问一件事。”
“找我?什么事?”
“公子这一次离开西川进京来找我,跟什么人说过吗?”
査比兴倒是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自然是要跟书院上下交代清楚。”
“那,颜家那边呢?”我看着他,似笑非笑的问道:“我知道这些年来,南振衣把西山书院管理得很好,颜家已经不怎么管书院的事了;你这一次来,去跟我弟弟说了吗?”
査比兴打了个哈哈:“学生都说了,这一次是星夜兼程而来,路上都赶得那么急,哪里还有时间往成都走?不过,大师哥倒是提了一下,让人去成都报个信。”
“哦,”我点了点头,一边低头拿茶碗,一边仿佛不经意的说道:“那你走的那段时间前后,有没有听说颜家那边出什么事的?”
“出事?”
这一回,査比兴倒是皱了一下眉头:“什么事啊?”
他虽然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但这一正经起来,倒也让人不好敷衍,我想了想,索性摊开来说:“前些日子,陕西道的布政司因为推行新政不力,被当地的老百姓杀了,你听说了吗?”
査比兴摇了摇头。
我又接着说道:“后来没多久,皇帝派出了一位御史大人去陕西接管政务,这个人刚进入陕西境内就被人刺杀了,而且是暗杀。这,你听说了没有?”
査比兴仍旧摇头。
“成都那边,有没有什么说法?”
査比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大小姐怀疑是,家主做的?”
我想了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不应该是他。”
“……”
“不过,现在的朝局非常的混乱,这件事很像是当初他们在扬州的手笔。皇帝怀疑,朝臣参本,这件事哪怕不是,只怕也要变成是了。”
査比兴挑了挑眉毛。
他说道:“我就是从陕西一路进京的。”
“那,你在路上可有什么见闻?”
他笑眯眯的说道:“听说,皇帝一直在中原实行他的新政,这新政,似乎也有刘师哥,和大小姐的心血在里面啊。”
我也懒得谦虚:“嗯。”
“心血是花了,心意是到了,可惜,心动,意动,身不动。”
我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什么意思?”
他微笑着说道:“大小姐可知道,这新政在陕西那边实行得如何?”
我皱了一下眉头,说道:“听皇帝的意思,似乎实行得不太理想。”
査比兴笑了一下:“陕西的官员倒是依循新政的规矩,不再收取人头税,而是开始丈量土地收税,而那些拥有着大片土地的豪强士绅当然也要想办法。”
“他们想的什么办法?”
“把土地,分给,或者卖给农民。”
“这,是好事啊?”
“自然是好事,只不过,他们卖出的,却都是一些布满暗石的荒地,盐碱地。”
我的脸色一沉。
“这样也罢,这些地只要养一养,悉心耕种,也是能有收获的,可问题是,当官的可不给老百姓时间来养这些地,分到地的农民,第二个月就要承担比之前更沉重的赋税。”
“……”
“这些老百姓没有办法,只能逃离户籍的所在之地,甚至为了缴税,逃避税赋,再次卖身给那些豪强士绅。”
“……”
“然后,官府就以这些人是刁民为由,重刑惩罚,而那些豪强士绅,名下的土地该分的都分了,该买的都卖了,真正好的土地,官府自然会庇护,无从丈量,他们交的税,可就跟老百姓的不一样了。”
我听得咬紧了牙——原来,所谓的新政难推,是这个难法!
査比兴笑着说道:“新政的推行,就是一句话,心动意动,惟身不动,那可有什么办法?”
我咬着牙说道:“这样说来,那个布政司,是罪有应得!”
査比兴挑了挑眉毛:“天理昭昭。”
的确,虽然不能明正典刑,但有人杀了他,也是为民除害。
只是,南宫锦宏的外甥,那个御史大人,到底是谁杀的?
他还没有到陕西,并没有任何的施政纲领,难道刺杀布政司的人是仇视朝廷的官员,所以一气之下连他也一起杀了?还是——
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虑,査比兴说道:“那个陕西布政司被杀,看样子应该是当地的人动手无误,毕竟,这件事有因有果,有人替天行道,奋起反抗,不是一件奇事。”
我点头:“不错。”
“不过,御史还在路上就被杀,就有些有趣了。”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一脸好笑的模样:“难不成有人跟我一样,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人是个黑心萝卜,不等他到任,直接先下手再说?”
我被他又逗得忍不住一笑:“你那也算未卜先知?”
査比兴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咳嗽了两声,尽量让自己正经起来,然后说道:“没有人能做到未卜先知,再说那个御史是轻装简行过去,可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怎么也被杀了?”
査比兴想了想,然后说道:“学生研读古书,最大的得益,大小姐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话题跳到这上面,但也不自觉的跟着过去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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査比兴一字一字的说道:“万事,有因才有果。”
我一愣,还没来得急接话,他又继续说道:“有果,必有因。”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査比兴微笑着说道:“虽然我们不知道刺杀御史大人的人到底是谁,但从现在朝堂上,京城和西川,每个人的利弊得失,不是可以推算得出来么?”
我恍然大悟。
对啊,如果要推断一件事是谁做的,必然要看这件事的结果对谁有益,这个最简单的道理,我刚刚怎么就忘了。
査比兴仍旧微笑着看着我:“大小姐熟悉这几方势力,也跟朝廷的人往来密切,大小姐不妨想一想,现在那位御史大人死了,谁得到了最大的利益。”
我点点头,而头脑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
西川,颜家……这不可能。
颜轻尘已经跟我说得很清楚了,西川现在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他已经将自己定位为“守业者”,既然是守,那就不会轻易的进攻,除非现在皇帝有明确要对西川动刀的意思,否则,他应该是不会轻易出击的。
况且——就算他要出击,联合江南是最好的办法,杀一个陕西的御史,实在有些不知所谓。
如果,不是西川的话,那,会是——朝中的人吗?
我突然战栗了一下。
常太师和南宫锦宏一直希望朝廷能对西川用兵,现在,御史被刺,手法是西川的手法,自然将朝廷矛盾的焦点引向了西川,如果裴元灏因为这件事而承受不住朝臣的压力,决定向西川用兵的话……
他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发冷,好像外面所有的寒风,冰雪,都吹到了我的身上,冻彻了我的肌骨。
被杀的人……是南宫锦宏的外甥。
如果这件事真如我们所想,那南宫锦宏到底是要狠下怎么样的心肠,才能对自己的外甥动手?对西川用兵,这件事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能让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就在我眉头都拧成一团的时候,査比兴一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似乎也看出了我的纠结和痛苦,他淡淡的说道:“大小姐,考虑这些事情,不妨先认定一件事——为了利益,在那些朝臣的眼里,天下没有不可杀之人。这样想的话,有些事情应该是想得通的。”
我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天下,没有不可杀之人。
对,这话虽然残忍,但并没有错,就连当初裴元灏夺嫡的时候,也曾经在这座别院里烧死了当时还被认定是他兄弟的云王裴元琛;裴元修为了不让朝廷和西川的联系继续发展下去,在裴元珍的大婚之夜将她杀死,他们,又何尝没有狠下这条心?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你说得对,天下没有不可杀之人。”
査比兴看着我:“那,大小姐得出答案了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难看得很,看着我这样的脸色,査比兴轻轻的点了点头:“看来大小姐已经知道答案了。”
“……”
“不过,这一点只是学生的愚直之见。”
我抬头看着他,査比兴微笑着说道:“对于朝中的事,学生毕竟刚刚才入京,也并不清楚,也许其中还有一些关联,或者说得益,是学生没有看到的,那么做出的判断自然也未必就完全正确。只是,要辛苦大小姐了。”
我笑了笑:“公子千万不要这么说。我今天来问公子,一来是问询,二来也是问计,公子给我了我一个极好的方法,我要多谢公子才是。”
说完,向他行礼致谢,査比兴急忙起身还礼。
接下来,似乎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外面的雪花纷飞,虽然看起来热热闹闹的,但看久了,却反而看出一些寂寞来,而査比兴——我转头看着他,这个人倒不应该是个寂寞的人。
我微笑着说道:“公子不是说想要在京城游历见识一番么,怎么今天也没出去?”
他苦笑道:“雪太大了,在下实在是不习惯,一张嘴就是一包水。”
我忍着笑:“可以问杜炎借他的斗篷用用。”
“我问他了,他不肯借,说那是他娘子亲手做给他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穿,”査比兴没好气的说道:“真是小气。”
“公子为什么不去买一件。”
“太贵啦!”
听着他一个大男人这样念叨,我越发的觉得好笑,也好玩,想着想着便从怀里摸出了一点银钱来,原本也是打算今天出宫,再给采薇一些,毕竟来了一个客人,府中的用度也要大一些。昨天出宫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今天就准备了一点。
我拿出一块银子给他:“如果公子不介意的话——”
査比兴眼睛一亮:“这,这算是大小姐刚刚向我问计的酬劳吗?”一边说,已经一边接了过去,放在手心里直掂量,我笑道:“自然。公子给我出的这个主意倒好,能解决很大的问题。若是皇帝陛下亲自来向你问计,只怕都要请你去做国师了。”
他笑嘻嘻的说道:“皇帝,哪会请我这样的人来作国师啊。”
我看着他那浅色的眼瞳,暗金色的头发,也笑了笑,这话也就放下了。
又跟他闲谈了一会儿,我看他倒是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赶着出去花钱买衣服一般,想来他这样跳脱的性格,一直在府里带着也一定很憋闷,所以我便回宫了,马车刚一离开大门,就看见摇晃的帘子外面,他高兴的走出来,往热闹的集市那边走去。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放下了帘子。
|
这一来一回,回到宫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小福子带着人在宫门处迎接了我,远远的就看见他带着好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站在那里,背后还停了一顶暖轿,一见我下了马车,立刻迎上来:“颜小姐,你可回来了。”
“辛苦公公等候。”
“这个,是皇上吩咐的,也不敢言苦。”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顶轿子,似笑非笑的道:“这是——”
“皇上吩咐的。”
“哦……”
看来裴元灏倒是很体恤下情,我这么回去跑一趟,回来还有轿子可坐。
不过,这一路也的确给我累坏了,冻坏了,有轿子坐当然好,我高高兴兴的坐了进去,一阵摇晃的,被抬着往里走。不过走了一会儿,我觉得有点不对了,撩起帘子往外一看,已经过了景仁宫了。
我眉头一皱:“福公公?”
小福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跟在轿子旁,听见我喊他,低着敛声道:“皇上已经吩咐了,颜小姐回宫之后,立刻就去御书房一叙。”
去御书房?
看来这件事,他已经不认为是一件小事,也不当做一件普通的事来办了。
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有点失落不能一回宫就见到妙言。不一会儿轿子到了御书房附近,他们将我请了下来,小福子领着走过去。
御书房内还亮着烛火。
走到门口,小福子推开一线门,回了一声,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让她进来。”
我便推门走了进去。
顿时,感到一阵暖意袭来,迎面铺在脸上,刚刚已经习惯了外面寒风凛冽的皮肤这个时候骤然起了鸡皮疙瘩,我微微的瑟缩了一下。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但烛火却只有两盏。一盏是桌案上的,案上还堆着成山的奏折,但人却没坐在那里;另一盏,就是在内室,小几上,裴元灏正靠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的揉着自己的眉心,像是疲倦得很。
玉公公站在内室门口,这个时候急忙迎上来将我领了进去,我走进去便向他请安:“民女拜见皇帝陛下。”
“起来吧。”
他的声音显得疲倦得很,仍旧捏着自己的眉心不放:“你去了很久嘛。”
“事情要问清楚,才好回来回皇帝陛下的话。”
“那你是问清楚了?”
“算清楚了。”
裴元灏这才放下额前的手,那双眼睛微微有些发红,但在烛光下仍旧亮得像星子一般,他看着我,朝另一边一抬手:“你坐。”
“谢陛下赐座。”
我慢慢走过去坐了下来。
玉公公让人送来了热茶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吹了一下水面上的沫子,低下头去喝,慢条斯理的问道:“事情如何?”
我说道:“跟西川无关。”
他毫无动静,像是听都没听到一样,喝了一口茶。
茶的滋味似乎不错,让他很是满意,又喝了一口。
我静静的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等到他喝完了第三口,才慢慢的抬起头来:“你也相信吗?”
我平静的说道:“其实,就算不回去问,哪怕只是在宫里呆了这一下午,民女得出的结论也一定是这一个。”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这个结论,可不足以去说服朝中的那些大臣们。”
“民女明白,”我低着头,说道:“大臣们,也根本不需要理由去说服。”
他的眉心微微一蹙,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看着我:“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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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她的话,不知为什么有点发笑,还真的笑了一下,看着她骤然惊怒的表情,我淡淡的说道:“贵妃娘娘,皇帝陛下的拉拢和宠信,从来都是晨霜夜露,转瞬即逝,聪明的人,都不会在这上面建立任何东西。”
“……”
“更何况,”我看着她,眼神冷静而沉着:“民女从来也不觉得,皇帝陛下在拉拢,宠信民女。”
南宫离珠瞪着我,突然冷笑了一声:“颜轻盈,多年不见,你这数黑论黄,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了。”
“娘娘谬赞。”
“不过你以为,你这样在皇上面前颠倒黑白,就可以把自己做的事都掩饰过去吗?”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而我清楚的听到了她咬牙,将一口银牙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听得人骨头都有些发酸了,她恶狠狠的瞪着我:“你忘了当年,你害死我腹中的孩子,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最后呢!”
我的心蓦地一沉。
虽然进宫一来,一直听到她的言论都是已经幡然悔悟,痛改前非,但我当然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对于任何一个做母亲的人来说,再宽厚的心,也不可能原谅这样的过往,所以,她是这样的心情,我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当她说出来,当我听到她话语中的恨意时,却隐隐有些心惊。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贵妃娘娘今天把民女叫到这玉华宫来,到底是为了当年的事,还是为了娘娘的表弟?”
南宫离珠恨恨的看着我:“你认为,有区别吗?”
“那,娘娘想要怎么做?”
“本宫想要告诉你,你会有报应!”
“……”
“一定会有!”
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充满恨意的眼睛,我脸上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匮乏,甚至淡漠,沉默的站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安安静静的说道:“多谢贵妃娘娘提点。”
“……”
“既然娘娘要说的已经告诉民女,那民女就告辞了。”
说完,我不等她在说第二句话,就直接转身推门出去了。
一出门,就看到吴嬷嬷忧心忡忡的站在外面,脸都冻白了,一看见我出去了,急忙迎上来:“姑娘,没事吧?”
我轻轻的摇摇头。
“那就好,没事就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着我的手,虽然南宫离珠的房间里非常的温暖,但此刻我的双手却是冰凉的,像是两块凝结的冰一般,将吴嬷嬷冻得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着我,而我却神情凝重,半天都没有反应。
心里,只来来回回的想着一件事——
这件事,至少南宫离珠是毫不知情的。
如果真的是他们家做的,她没必要再把我叫到她面前来演这一场戏,她所有的悲伤,愤怒,甚至痛苦和绝望,都是真实的。
但,如果不是他们的话……
我微微的颤栗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离珠还站在桌边,却是摇摇晃晃的,再也站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了凳子上。
那张苍白而精致的脸上,泪水又滑落下来,濡|湿了她的脸颊。
回过头,吴嬷嬷还握着我的手,担忧的说道:“姑娘,我们回去吧?”
“嗯。”
我声音有些发哑,说不出话来,只点点头,跟着她一起走了。
|
被吴嬷嬷护着回到景仁宫的时候,我多少已经没有刚刚从玉华宫走出来时那么僵硬了,只是她还担心,一只手还牵着我的手:“姑娘好一点没有?”
我摇摇头。
却挡不住脸上的苍白,映在她的眼中,连自己看着都心惊,而一抬头,就看到景仁宫的大门。
原本熟悉的地方,曾经无数次进出的地方,此刻,那两扇鲜红的朱漆大门矗立在雪地里,却显得那么扎眼,好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吞噬人的生命一般。
我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吴嬷嬷还有些诧异的看着我:“姑娘,怎么了?”
“……”
就在我木然,不知所以的时候,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些杂乱,急匆匆的往外走着,我们两还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看,就看见常晴,身后跟着几个她的随从宫女,还有素素跟在她的身边,一起往外走。
一走过来,看见我们站在门口,她一下子停住了:“你——”
她身后,扣儿和杏儿他们几个宫女一看到我,倒像是松了口气似得,全都露出了一点放松的笑容,旁边的素素已经飞跑了过来,一把攀住我的胳膊:“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还有些吃吃的:“你们这是……”
“我——”
她的话还没出口,常晴就已经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没事吧?”
我急忙俯身朝她行礼:“拜见皇后娘娘,民女没事。”
“没事就好。”
听见她松了一口气,我有些诧异的抬起头来看着她:“娘娘这是——”
常晴看了素素一眼,说道:“本宫听说,贵妃叫你过去了。”
“啊……是的。”
“她没有为难你吧?”
“也……,也没有。”
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我们离开的时候,吴嬷嬷曾经跟素素交代,让她看着我们一直没有回来,就去找常晴求助,我原本并不觉得南宫离珠会真的为难我,但多一份保险也是好的,所以没有阻拦她,却没想到,他们原本说好了的是半个时辰的时限,素素居然这么沉不住气,现在就去找常晴了。
弄得这样大动干戈的,我抬起头来,看着常晴几乎和周围雪景一样苍白的脸庞,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才刚走到景仁宫门口就是这样,看来她的身体也还没有完全的恢复。
我正要开口询问她的病,却被她抢先一步,问道:“那,贵妃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
话,噎在了我的喉咙口。
我的心里忽然突的跳了一下。
若是在平时,我被南宫离珠,或者任何一个嫔妃叫去,回来之后,她也一定会这样询问,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听到这个问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或者说,像是刺到心里,一个最不该去刺痛的地方。
我一时间有些僵在了那里,不知多了多久,才慢慢的抬起头来,对上她那双秋水一般的眼瞳:“没,没什么。”
“……”
“就是,说了一些责备的话。”
常晴的柳眉一蹙:“什么责备的话?”
“娘娘责备民女,数黑论黄,颠倒黑白。”
“她为什么这么说你?”
“总是,民女进宫有些不知礼的地方,让贵妃娘娘生气了。”
常晴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生气,然后说道:“这些话,你听过就是了。”
“是。”
我点头应着,看见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的放松了一些,立刻就有点站不住了,身后的扣儿她们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来扶着她:“娘娘!”
我也吓了一跳:“皇后娘娘?”
常晴靠在扣儿的肩上,勉强抬手摆了摆:“没事,被冷风吹了,有点头疼罢了。”
“快送娘娘回去!”
大家七手八脚的将她扶回了屋子,立刻熬药的熬药,端汤的端汤,忙了大半天,才总算给常晴灌了半碗药下去,她的脸色稍微有了一点红润,扣儿她们将她扶着上床去休息,常晴靠在床头,还有些气息不匀的看着站在床边的我,说道:“行了,没事就好。你回去吧。”
“娘娘不要紧吧?”
“本宫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说完,有些恹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一样,我虽然还想留在她身边,也不知到底是想要守着她,还是想要问她什么,但此刻终是不可能的,只能又看了她两眼,这才在扣儿她们的劝说下,轻轻的退了出去。
一出屋子,吴嬷嬷就开始数落素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过去惊动皇后娘娘了?”
素素还有些不服气,撅着嘴:“我是担心大小姐有闪失啊!”
“你——”
“你们刚刚说得那么吓人,而且我也听扣儿她们说过,这宫里不是没有那些娘娘们设死刑整死人的事,万一那个贵妃捣鬼,伤着我们大小姐怎么办?”
“……”
“别人怎么样我可管不着,反正我们大小姐不能有一点闪失!”
她这样一说,倒是让我和吴嬷嬷都无话可说了,半晌,吴嬷嬷指着她,只能气得又是摇头又是笑。
可是,刚走了两步,我突然想起来:“妙言呢?”
素素说道:“我出来的时候,妙言小姐还没睡醒呢。”
“快回去看看。”
妙言虽然患了失魂症,对周围的人没有感知,但最好她的身边还是要跟着人,不然总是让我不放心。
我加快了脚步往回走,很快就回到了我的那个院子,可是刚一进院门,就看见前方我的屋子,那门竟然是虚掩着!
门,开了一条缝!
吴嬷嬷一看,立刻说道:“你怎么出门不关门啊?万一吹风进去,冻着公主殿下了可怎么办?”
“啊?我——”
我已经等不及她开口辩解什么,急忙冲上去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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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就看到妙言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两只手撑在身侧,坐在床边,两条小腿垂在床沿,脚踝露在外面,都冻红了。
我急忙跑过去:“妙言!”
她不知道已经起了多久,就这样坐在床边,虽然屋子里烧着火龙,但因为门没关好,一直有冷风从外面灌进来,还是吹得她身子发凉,脸颊都变得红彤彤的起来,我慌忙抱紧了她:“妙言你没事吧?”
“……”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没有任何反应的任由我抱进怀里,眼神木讷的看着前方。
吴嬷嬷和素素跑进来,一看见她这样,又是心疼,又是懊恼,我们七手八脚的把妙言重新抱回床上,用被子捂好,吴嬷嬷立刻叫素素去拿热水来给她洗手洗脸,素素也急忙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了热水,手忙脚乱的做完了一切,才总算给妙言弄暖和了一点。
我们几个都出了一身的汗。
素素还有些懊恼的:“怎么会这样呢?我临走的时候,妙言小姐还睡得好好的。”
吴嬷嬷回头看了一眼,说道:“你是不是出去的时候太匆忙了,忘了关门了?”
“我……”
素素皱紧眉头,竭力的回忆着。
“还是……”吴嬷嬷又转过头来看着被我抱在怀里的妙言:“还是,公主殿下自己起来,把门打开了?”
“……”
一时间,大家都没说话,而我的呼吸都有些急促的,低下头来看着妙言。
会是吗?
会是她自己起来,把门打开的吗?
自从前些日子,她开始对周围有了感觉,能喊爹喊娘,能哭能笑,甚至能对着那一支梅花说出一个“美”字来,我们都感觉她的病情是在好转,但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却没有人说得清,宫里也没有哪个太医医治过这个失魂症,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会不会,她现在真的已经恢复到了这个程度,只是我们大家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我低头看着她,却见她始终安静的呆着,只有在刚刚我们用热水给她擦脸的时候,才小小声的呜咽了一下,这个时候就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
看着这样的她,不由的,心又有些发沉。
素素在旁边看见,似乎也感觉到我心情的压抑,轻轻的说道:“可能,是我不小心,刚刚出去忘了关门。大小姐,对不起,我刚刚只是太担心你了。”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事。”
她说起来,又追问道:“那个贵妃,她真的没有欺负你吗?没有打你?”
“没有。她不敢。”
“我生怕她会找机会欺负你。”
“她当然是想找机会,”我淡淡的长舒了一口气,低头吻了一下妙言的额头,看着她始终木讷的,望着前方的眼睛,静静的说道:“就看,她找不找得到,这个机会了。”
|
申时的时候,裴元灏又来了。
吴嬷嬷先看见他进了景仁宫,先去常晴那里坐了一会儿,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就过来了,这个时候我正抱着妙言念书,一看见他走进来,不慌不忙的起身向他请安。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脱下了身上厚重的衣裳,吴嬷嬷急忙上前去接过,挂在了一旁。
他走到桌边坐下:“今天如何?”
“嗯?”
我一时有些愕然,还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他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角,慢条斯理的说道:“刚刚皇后说,一大早,你就被贵妃的人叫到玉华宫去了。”
“……”
难怪他在常晴那里没呆一会儿,原来是常晴跟他说了这个。
我轻轻的说道:“是。贵妃娘娘请民女过去说话。”
他又继续理着自己的衣角,然后问道:“都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近来发生了一些事,可能勾起了贵妃娘娘的一些回忆,所以,她找民女过去’叙旧’了。”
“叙旧?”
似乎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耳,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朕竟就不知道,你们之间,也有旧好叙的。”
“……”
我能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些明白的讥诮之意,其实这些客气话本来就是在这宫里生存必须要用到的,毕竟南宫离珠没弹我一指甲盖,我就算要告状,也告不到这上面来。
于是,抿了抿嘴,沉默了下来。
他也沉默了,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的相对了一会儿,他终于轻轻的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什么似得,然后说道:“贵妃因为瞿学义的死,心情低落,她要是说了什么,你想开一些。”
“……”我平静的说道:“民女没什么想不开的。”
“若是她再叫你去玉华宫,你可以先派人过来告诉朕。”
我想了想,说道:“皇上政务不忙碌吗?”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黯了一下。
这个时候,素素他们已经给他送了热茶上来,他伸手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送到嘴边喝,而是捏在手里,眼看着原本被外面冰冷的风吹得苍白的指尖慢慢的变得红了起来。
却像是在蓄着什么力。
半晌,他突然说道:“不仅是玉华宫。”
“啊?”
我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些莫名其妙,他又接着说道:“这几天,谁叫你去,你都少去。最好,最近少外出,就在这屋子里呆着。”
“……”
“连你在京城的那个家,没事,也少回。”
“……”
我下意识的感觉到不对,他这些句话是接着刚刚那句话说的,如果说南宫离珠恨我,担心她叫我到玉华宫去,我会吃亏,但哪里都不去,只在这屋子里呆着,连他之前答应的,可以随意出入宫门,可以回家都不行,那不是跟被关到牢里没什么区别吗?
若是平时,我只怕也要闹起来了,但这个时候却反而冷静了下来,看着他眉心那深深的几道褶皱,我轻轻地问道:“皇帝陛下,此言必有深意?”
“……”
他没说话,只是眉头蹙得更深了。
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难道今天上午又出了什么事?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他今天一大早离开玉华宫之后就去上朝了,之后也没听说他下朝回来的消息,刚刚就来景仁宫,难道,他是才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也就是说,今天朝中,又有一些让他烦心的事发生?
我想起昨夜他将我叫到御书房说的那些话,必然是一些朝臣抓着这次瞿学义被刺的事不放,最坏的情况,大概之前常太师和南宫锦宏原本已经被按下的那个提议,又一次被提了出来。
现在,会让他头疼的,当然就是这个。
不过,让我不要随便出门——难道这件事,会从朝堂上,牵扯到我的身上?
我下意识的说道:“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也有些沉了下去。
看来,是八九不离十了。
之前在年宴之上,南宫锦宏都会通过我的身份来攻击我,现在,被朝臣们煽起,朝廷和西川的关系被煽得“紧张”了起来,那么我的身份,只怕会又一次变得敏感。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皇帝陛下觉得为难的话,民女也可以离开这里。”
“……”
“民女在这宫中,的确是不合礼数。”
“……”
“只是……”我说着,自己也有些犹豫,回头看了看身边的妙言——我是为了她才进宫的,但裴元灏的性情,一定不会允许我带她走。
他说道:“朕知道,你是为了妙言留在宫中,但朕也不会让他们为难你,而把你逼出宫去。”
“……”
“况且,”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再过两天,就可以为妙言行招魂之法,现在还不知道,行了那种招魂之法之后,妙言会如何。你最好留在宫里陪着她。”
“……!”
我一听到他的话,顿时整个人都惊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来:“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倒是难得泛起了一抹笑容的弧度:“你还没听清楚?也罢,朕就再说一次。”
“……”
“已经可以为妙言行招魂之法了。”
像是突然有一颗蜜糖灌进了我的嘴里,一时间甜蜜快乐的滋味一下子充满了我的整个身体,脑子里,我激动得连怎么笑都忘了,只瞪大眼睛看着他:“真的吗?!”
之前我拿出了可以救治太上皇的药方,给了他之后,却一直拖延到了现在,我都以为,这一次要救治妙言,要行招魂之法,只怕也要等上一段时间,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快就可以了!
我简直惊喜得要疯了!
旁边的吴嬷嬷和素素也高兴得笑了起来,急忙说道:“真是太好了!”
裴元灏也呵呵的笑了起来,回头看了看他们两,又看着我高兴得手足无措,只抱着身边的妙言直发抖的样子,放下手中的茶碗走过来,轻轻的拍着我的肩膀:“你先不要太激动,免得孩子的病真的治好了,你连该怎么高兴都忘了。”
我两眼含泪,抬起头来看着他,又是哭又是笑。
他温和的说道:“只是,朕刚刚说的话,你要听。记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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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着我,平静的说道:“你不能去。”
“什么?!”
我一下子急了,伸手牵住了妙言的另一只手:“为什么我不能去?”
“没有为什么,”他面无表情,算不上开心,也没有生气,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说道:“你就在这里,等妙言回来就行了。”
“不行!我要跟妙言在一起。”
“轻盈!”
他的声音加重了一点,也多少能听出一些被忤逆的不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不要胡闹,妙言是去行招魂之法,不是随随便便找一个太医诊脉这么简单,不需要你跟着。”
我正要说话,他又接着道:“你也不能跟着!”
我咬着下唇:“为什么?”
“……”
“我只想陪着她而已。”
裴元灏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坚持,而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说道:“朕说不行,并不是跟你商量,只是告诉你朕的决定。如果你一定要忤逆,那朕就让这些保护你的人,变成看守你的人。”
“……”
我的喉咙一下子哑了。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大概就是说我现在这样的处境,我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变脸变得这么快,虽然许多的事情上,裴元灏还不能完全的压制我,但要让我去哪儿,不去哪儿,还是完全由他说了算的。
而且,我感觉到,这件事和往常所有的事都不同,往常的那些事,都可以跟他磨合,甚至商量,但这件事,如他所说,他根本不给我任何商量的机会,不许就是不许。
可是——
我的脸都急红了:“万一有意外呢?我只是想要陪在妙言的身边,如果她有什么意外,我可以——”
“难道朕不会保护她吗?”
“我……”
“你不要再说了,”他冷冷的,也像是一锤定音一般,说道:“朕不会让你去的。你就好好的在这里等着,等完事之后,朕会带妙言回来的。就这样。”
说完,便像是不想再跟我纠缠一样,带着妙言就走了出去。
我急了,忙追了出去,可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都走了过来,全都扶着门框将我拦在里面,陪笑着说道:“颜小姐,颜小姐可千万不要冲动。外面风冷雪大,颜小姐这样出来可是会冻坏的,到时候皇上就要给奴婢们好看了!”
“你们——”
“颜小姐,求颜小姐不要为难我们啊。”
他们还在我面前陪笑着,纠缠着,一抬头,裴元灏已经带着妙言走远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有人把我的女儿活生生的抢走了一样,我两只手抓着门框,走不出去,也不甘心后退,只能站在那里,冷风穿堂而过,将我的全身都吹凉了。
素素和吴嬷嬷反应过来,急忙上前将我拉回屋子,推上床用被子捂着,又用热水来给我洗脸洗手,弄了好半天,才总算让我暖和了一点。
这样一冷一热的刺激,让我的脸微微的发烫,但内里却是冰冷的。
我在床上只坐了一下,就又掀开被子下了床,素素被吓了一跳,急忙伸手要摁住我,说道:“大小姐,你不要又着凉了啊!”
“我没事。素素,快给我穿衣服。”
“穿衣服?你要干什么?”
我没空给她解释,只让她拿衣服来给我换上,她虽然疑惑,但看着我也不像是要发疯的模样,便也好好的给我穿上了衣服,吴嬷嬷在旁边候着,问道:“姑娘这到底要做什么?”
我说道:“吴嬷嬷,你陪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玉华宫。”
“什么?!”不仅是她,素素也给吓了一跳:“大小姐,你去哪里做什么啊?”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确认自己并没有什么失态的地方,微微的缓了一口气:“去找贵妃聊天。”
|
玉华宫的人也没想到,我会一大早就上门,一时间连怎么拦我都忘了,等到我走到贵妃的门口,他们才急急忙忙的冲进去回禀。
半晌,蕊珠从里面走出来,也是诧异多过怒意的,看着我:“颜小姐,你这是——”
“打扰了,特地来向贵妃娘娘请安的。”
“……”
她的脸色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放我进去了,走进大门,就看见南宫离珠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各色的细粥小菜,还有精致的糕点果子,倒是非常的丰盛,只一顿早饭,就够普通的老百姓一顿年夜饭了。
我毕恭毕敬的朝她行了个礼:“拜见贵妃娘娘。”
她也是没想到我会来,手里还捧着半碗粥,柳眉微蹙的看着我:“你这是——”
“特地来向贵妃娘娘请安。”
“……”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还是我的出现膈应了她,那半碗粥被她慢慢的放到了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她似笑非笑的说道:“请安?你会这么好心?”
……
我当然没那么好心。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刘漓对我说的那些话——南宫离珠要对妙言动手,而今天裴元灏硬将妙言从我身边带走,这几乎是别人要伤害她最好的时机,我第一个就想到了她,只怕她也会参与到妙言的招魂之法里面,所以才马上过来看着她。
不过,一时冲动的过来了,但这个时候发现她还在玉华宫里,并没有离开,我的立刻放下了一块石头,但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于是,安静的站在那里。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这样安静的看着她,南宫离珠反倒紧张了起来,眉头皱得更深:“你到底,什么意思?”
“……”
“颜轻盈,没凭没据的,你到我宫里来,是要做什么!?”
我的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没凭没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要陷害她不成?
不过,借着这句话,我倒是顺利的开了口:“贵妃娘娘不要这么心急,民女今天过来并不是要跟娘娘对峙什么的,只是对娘娘前些天把民女叫到这里来,跟民女说的那些话,民女还有话要说。”
一听我这句话,她轻轻的松了口气。
然后,脸色也冷了下来:“你要说什么?”
我说道:“之前娘娘一直怀疑,那位御史大人被刺,是西川的人做的,但民女今天还是想要明确的回答贵妃娘娘,这件事跟西川的人没有关系,还希望贵妃娘娘不要再有误会。”
一提这件事,她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你以为,你说我就会信?”
“信与不信,自然是娘娘自己做决定,民女今天来,只是为了把这句话说清楚,也好让娘娘在做决定的时候,不要被一些人和事蒙蔽了眼睛。”
“一些人和事?”她的眉头一皱:“你说的是什么人?什么事?”
“这,就请娘娘自己想了。”
我说完,又轻轻的一点头:“民女告辞。”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憋着一口气闯进了玉华宫,这个时候再出门的时候,只感到外面的冷风中夹了刀锋一般,吹得我的脸都要裂开了,吴嬷嬷还站在外面这个时候急忙迎上来:“姑娘!”
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而身后,虚掩的那扇门里,传来了蕊珠低声咒骂的声音,我大概也明白她们主仆此刻的愤怒,蕊珠一定会说什么来火上浇油,但我已经顾不上了,带着吴嬷嬷便走了出去。
一直走出了玉华宫的大门,我才松了口气,而吴嬷嬷从头到尾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个时候才拉着我:“姑娘,你这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一大早过来打扰贵妃,你知不知道她可以治你的罪啊。”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所以我才拉着你这么快跑出来,趁她还没反应过来。”
“那,姑娘你为什么要来这一趟啊。”
“是为了一个保证。”
我说着,回头看了一眼。
玉华宫里,除了那些对我不满的宫人大大小小的白眼翻过来,但其他的,没有一点异样。
看来,南宫离珠并没有要在今天,妙言行招魂之法的时候对她动手。
得到了这个信息,我就放心了。
吴嬷嬷这个时候也反应了过来,不由的长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样风风火火的,可怎么得了?”
“刚刚我也是害怕,顾不得那么多了。”万一我过来,发现南宫离珠不在玉华宫里,那事情就没那么好办了,就算掘地三尺,我也一定要把她揪出来!
吴嬷嬷心有余悸的说道:“那现在呢?既然贵妃没有——”
我冲着她做了一个“小声”的手势,然后带着她一边往回走,一边说道:“你回去找两个人过来,远远的看着玉华宫,如果贵妃要出门,或者她身边的人出去,一定要来告诉我。”
“好。”
她立刻下去了。
我回到了景仁宫,正往里走着,就看见那一边常晴的院子里,她穿着一身厚重的狐裘,正慢慢的往外走,一看见我从宫门外走进来,倒是有些惊讶的:“这一大早的,你去哪儿了?”
“皇后娘娘,”我走过去向她请安:“刚刚出去看了看。娘娘这是要去哪儿?”
“娘娘今天要——”旁边的扣儿正要接过话去,常晴突然对着她皱了一下眉头,扣儿急忙把话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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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常晴,眼中还有一丝询问,而常晴的神情虽然还算平和,眼中却也有了一点闪避的意思,只看了我一眼,又抬头看着我身后,喃喃的说道:“看这样子,待会儿恐怕是要下大雪。扣儿,再去拿一把伞。”
扣儿虽然心直口快,但也伶俐,立刻察觉出了常晴的意思,把嘴闭得更紧了一些,应了一声就转身跑了。
我的心里不由的往下一沉。
可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多少有些勉强,挂不住似得:“皇后娘娘今天是有事要忙么?”
“嗯。”
“不知道是什么事,需要民女——”
“不用,”她一抬手阻止了我的话,说道:“你就好好在屋子里等妙言就可以了。”
“……”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妙言今天出去了?
虽然我不知道,裴元灏对这件事到底有没有保密,还是循例要告诉自己的皇后,可常晴现在的神情让我觉得和以往不同,而偏偏今天,是妙言行招魂之法的日子,她又正好要出去……
我打点起笑容来,说道:“正好民女也有点事,既然皇后娘娘要出去,民女就和娘娘同路吧。”
常晴看了我一眼。
我们两都是笑容满面的,寻常人看来,甚至就在我自己看来,都还是和过去一样,只是这笑容中,到底多了多少东西,寻常人看不出来,就连我们自己,大概也不会完全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走吧。”
她就这么答应了,倒也让我有些意外,可话已经出口自然不能收回,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站在旁边,等扣儿拿了伞回来,扶着她往前走出几步之后,我才在后面慢慢的跟了上去。
果然如她所说,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雪。
雪不算小,纷纷扬扬的落下,不一会儿就迷了人的眼。我看着周围红墙上已经堆积满了的白雪,这个时候又增添了一分,扣儿在前面举着伞扶着常晴一步一步走着,踩着地上的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让这红墙中的寂寞更甚了几分。
走了许久,我们到了宫门。
远远的,看见那朱红色的大门,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等到走到门口,常晴自己从扣儿的手中接过伞,扣儿告罪,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来,上前给守门的护卫看了,那些护卫急忙过来跪拜皇后娘娘。
一抬头,就看见宫门外,一辆马车和一群护卫在候着。
常晴只淡淡的抬了一下手,让他们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也像是愣了一下:“皇后娘娘这是——”
她淡淡地说道:“皇上特许,我今日回家省亲。”
“……”
我顿时觉得舌头有点僵了,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而她静静的看着我,又说道:“你呢?你有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下。
而就在这时,从那辆马车的后面走出一个人来,远远的,对着我拱手行礼:“大小姐。”
竟然是杜炎?!
我愣了一下,往旁边走一边,才看到那些等候常晴的马车后面还停了一辆马车,正是平日里来接送我的那辆,只是比起前面的那些马车较小,站在刚刚那个角度看的时候,给完全挡住了。
而这一刻,我电光火石的反应过来——今天,正该是我和杜炎到宫门碰面的日子。
我下意识的在心底里松了口气。
常晴显然也看到了,她倒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了一丝笑容:“本宫也忘了,你该来跟你的人打声招呼了。”
我笑了笑:“日子过糊涂了,民女今天早上自己都差点忘了。”
常晴笑道:“可千万不要告状,说在景仁宫里受委屈了啊。”
“民女岂敢。”
这原本就是一个玩笑,可不知为什么,我们两说笑的时候,眼中几乎都没有什么笑意,连自己也觉得胸口凉飕飕的,常晴再要说什么,却也说不下去了,便对着我摆了一下手:“本宫走了。”
“恭送皇后娘娘。”
我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听着她踩着地上的薄雪慢慢的走出去,似乎跟守门的人交代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一队马车掉了个头,晃晃悠悠的走远了。
杜炎一直站在旁边的角落里,低头敛目的,这个时候才走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迎了上去:“你来了。”
“是。”
“家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又看了杜炎一眼——往常他来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我要知道的他都交代得很清楚,只是今天看着他,和往常来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再仔细看了一下,才发现他的眼圈有点发黑。
我说道:“怎么的,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也,没有。”
也,没有——那就是有一些。
我的心顿时揪紧了,最近的情况跟往常不同,我在宫里就算说不上是如履薄冰,但从今天这一两桩事情也能感觉得到,最近的气氛不同,我的家里可不能再出事了。
在我再三追问之下,杜炎终于开口:“那个査比兴,闹得很。”
“査比兴?”我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一到晚上他就来劲,房顶楼上的蹿,”杜炎难得动什么情绪,眉头都拧紧了,他原本就生了一张严肃的脸,这个时候一拧眉毛,那种深重的不满就显得格外的鲜明起来:“而且,小姐之前也交代了,让他不要出去乱走,可他这两天天天往外跑,一直到晚上才回来。”
“他去哪儿了?”
“……”
杜炎没有开口,只是脸色铁青,更难看了。
我立刻回过神来。
之前査比兴硬闯刘府的时候,他就没有拦住,要跟踪査比兴,就更不可能了。这不是他不尽责,而是两个人的擅长根本不在同一条线上,对付西山书院出来的这样神鬼莫测的人物,的确不是一个禁卫军能做到的。我急忙改了口,轻轻的说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在西山书院的时候就是如此,很多人都不喜欢他。”
我当然把这话说反了,不喜欢査比兴的大概只有艾叔叔那样刚愎严肃的人,书院的其他学生是相当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师哥的。
也不知道杜炎有没有察觉到,只是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好看。
我急忙换个话题:“家里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没有了。”
“那就好。”
我也是松了口气,这段时间,没有事发生,就是最好的事了。
杜炎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通道里,常晴那一队马车已经走得快要没影儿了,他轻轻说道:“刚刚那是——”
“正好,”我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守在宫门口的护卫,他们倒都没有注意我们两,我便将杜炎拉到一边,轻声说道:“待会儿你也不要直接回去,先到太师府去看看。”
“嗯?”
“注意一下皇后在做什么。”
“……”杜炎没有说话,那张冰块一般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中微微闪过了一丝惊愕的神情。
我继续说道:“具体说,是注意一下太师的动向。”
杜炎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我明白了。”
“你要小心。”
“小姐放心。”
他点点头,然后说道:“那,小姐今天要回府吗?”
说着,我也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马车,平时他是不会坐马车,都是骑马来回,只有来见我的时候,每一次都会让老夏赶着马车过来,因为不知道我会不会突然决定要回去。但几乎每一次,马车都是空着来,空着回。
这一次也不例外,我摇摇头:“今天我就不回去了。”
“哦。”
“我交代你的事,别忘了。”
“我明白。”
“那好,快去吧。”
“是。”
他俯身朝我行礼,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那马车掉头离开,一直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这才轻轻的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回去,却听见旁边的守门的护卫走上前来:“颜小姐。”
我回头一看,他手里捧着一把伞,正是刚刚扣儿给常晴撑着的那一把。
“这是皇后娘娘交代的。”
“……”
我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将那把伞接过,撑开来,抖落了上面残留的一些雪沫,更多的雪花扑簌簌的落到了伞上,倒在这寂寞的皇城里,传来了一阵说不出的喧嚣之感。
我撑着这把伞,慢慢的走进了皇宫。
|
这一等,就是大半天。
厚重的阴云将整个天空都遮蔽了起来,大雪无声无息,却落得非常的喧嚣,我回到景仁宫自己的居所之后,就一直守在窗边,看着那纷纷扬扬的大雪落下。
天地,变得一片洁白。
也是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那寂静当中,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点一点的靠近我,踩得地上的积雪咯吱咯吱的作响,最后,停在了我的门口。
我的呼吸都窒住了。
笃笃笃。
有人在外面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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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说得相当“客气”,以他皇帝的身份,聆听者不管是谁,都应该感恩戴德了。
但,我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他不会允许我今晚把妙言从他的寝宫里带走,去留自由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我忍不住咬了咬牙,用力的瞪着他,但我和他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我几乎能清楚的从他的眼中看到我自己的影子,还盈着泪的眼睛这样的瞪视,完全没有什么威力。
我咬着牙说道:“那陛下呢?”
“嗯?”
“民女在这里陪妙言,那陛下打算去哪儿?”
“朕哪儿也不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已经掩饰不住,慢慢的俯下身来,一点一点的熨帖着我的身体,他慢慢的说道:“朕就在这儿。”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又一次覆在我的身上,吐着热气的嘴唇贴着我的耳廓,说:“朕就在你身边。”
我全身僵硬得仿佛连血都没有在流了。
两只眼直直的盯着房顶,我生冷的说道:“这样只怕不妥。毕竟,民女不是这后宫里的人。”
“……”
他愣了一下,不等他开口,我又继续说道:“而陛下后宫的娘娘们,大概还有在等着陛下去临幸的。”
他原本微眯着眼睛看着我,眼中闪烁着也完全是戏谑的笑意,但听见我这么说了之后,那笑意立刻消失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这是在赶朕走吗?”
“不敢。民女只是询问而已。”
“询问?那如果朕说,朕今晚哪儿都不去,就留在这里呢?”
我丝毫不惧他突变的脸色,就这么看着仿佛要喷火的眼睛,平静的说道:“好在,陛下刚刚已经说了,民女还是来去自由的。”
“……”
“陛下身为九五至尊,自然一言九鼎。”
“……”
他的表情像是一下子噎住了。
原本,和他缠斗着倒在这张龙榻上,被他压在身下,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两个人,哪怕不用旁人来看,自己也知道是非常旖旎,非常暧昧的一幕,尤其身边就是熟睡的妙言,我已经先机尽失,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蠢蠢欲动,但是我勾起了他的怒火,就把之前一切的旖旎气氛都烧尽了。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一次一次的吹打在我的脸上,让我的脸颊发烫。
慢慢的,那具压在我身上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了起来,原本的蠢蠢欲动也在他一次一次深深的呼吸中被压抑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把身子撑起来一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一只手慢慢的伸过来,捏着我的下巴。
顿时,我就像整个人都被他擒住了一般。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捏着我的下巴生疼,慢慢说道:“颜轻盈,你想过没有,总有一天,朕不会再忍你。”
“那一天,该领什么罪责,民女自会来领。”
“……”
他的眼角抽搐着,让那张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撑着身子的那只手微微弯曲着,他俯下身来看着我,那只捏着我下巴的手慢慢的往上移,带着薄茧的拇指伸到了我的唇上,轻轻的揉搓着我的唇瓣。
“你知道,会是什么罪责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
“……”
他沉默的看着我,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终于在一阵长长的窒息之后,放开了我的唇,也放开了我,翻身坐到了床边。
我只觉得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但,也总算躲过了他。
刚刚全身紧绷得太厉害,这个时候虽然他已经没有再压着我,但四肢已经都发麻没法动了,我只能仰躺在那里,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过。
他坐在床沿,头也不回冷冷的说道:“你留在这里,朕也不会走。”
“……”
我诧异的看着他,他说道:“朕会在外面批阅奏折。”
“……”
“朕今天一整天都在太——都在陪着妙言,已经积了不少的折子,今晚只怕也看不完。你在这里陪妙言,朕在外面批折子。”
“……”
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太匆忙了,满身新都扑在妙言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寝殿外面还摆着桌案,放着折子,但听见他这么说,总算还是放下心来,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字的说道:“陛下一言九鼎。”
“当然。”
“多谢陛下恩赐。”
“……”
这一次,他慢慢的回过头来,那目光说不清是冷是热,但我意识到自己刚刚被他这样压在身下,缠斗了半天,衣衫不整的躺在他的床榻上,一大片锁骨都露在外面,这个时候只觉得凉飕飕的,下意识的伸手去遮掩了一下。
他的视线一下子变热了。
我下意识的暗叫不好,但还没来得急反应,他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然后,抓起一边的被角,轻轻的盖在了我的身上。
“天冷,你不要着凉了。”
我都要窒息了,那只手在我身上的被子上又压了一下,然后他起身走了出去。
我像是猫爪子下逃生的老鼠,这一刻已经说不出是逃脱的喜悦还是刚刚濒死的恐惧控制着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过了好半天,转头看着身边还睡得稳稳当当的妙言,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我太紧张。
再怎么样,他也不会当着孩子的面——
只是,我已经无法忍受任何一点和他的触碰,若他今夜真要执意做什么,只怕我就熬不到妙言醒来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又万分的庆幸,但也还算清醒,我将还沾染着他身上气息的被子掀开,自己慢慢的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先是理了理身上凌乱的衣衫,脑后蓬乱的头发,然后靠坐在床头。
妙言,就睡在我的身边。
我不知道她到底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原本以为行过招魂之法之后就可以知道的事情,没想到现在还要等一段时间,不过,看着孩子安静的睡颜,倒也不觉得煎熬,只希望她的人生能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我伸出手来,理了理她脸上的一缕乱发,轻轻的摩挲着她的脸颊。
……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我就这么靠坐在床头,听着妙言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更漏沙沙的声音。时间应该是过去了很久了,也许已经到了五更天,我一直没有回头,没有看裴元灏在外面是怎么批折子的,但烛光透过层层帷幔照进来,还是让我有了一点安心。
耳边,又听见玉公公很轻的脚步声,仿佛撩开帘子探头进来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又走到外面的桌案前,轻轻的说道:“皇上,时候已经不早了,皇上也该休息了。”
“不用。”
“皇上,保重龙体啊。”
“朕说了,不用。”
他的声音带着并不愉悦的口气,但和刚刚的怒意完全不同,我下意识的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了过来,回过头去,就看见层层帷幔的外面,他两手撑在桌案上,脸上似乎还有些怒意。
看来,那些折子让他不好过了。
我多少也能猜到他现在面临什么局面,只不过,能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也没有忘记黄天霸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的事情如果我参与得太多,将来就会很难脱身。
那,当然不是我希望的结果。
于是,我又转过头来,低头看了一下妙言,她还睡得很沉,不知这一天她到底经历了这么,会累成这样,又或者,她不是累,而是在施法之后出现了这样的状况。
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刚刚裴元灏无意识中说的一句话——“今天一整天都在太——都在陪着妙言”,那个时候,他是冲口而出,但改口也改得很快,我当时只顾着和他对峙,也没有注意到他嘴里溜走的那短短的一个字。
但这个时候一想起来,我的后背突然麻了一下。
他那没有说完的,应该是——太庙?
对了,太庙!
之前,他就是在那里,让护国法师为妙言祈福,我也是在那里,窥见了护国法师一眼,但之后,不管我怎么费力的寻找,甚至找到了西郊的冲云阁,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人,宫里没有他,西郊也没有他。
原来,他在太庙!
也只有太庙,和这个皇宫只有一墙之隔,或者说,根本就是在皇宫中,只是裴元灏必然早就对我这边有所防备,所以这个消息还一直对我封锁。
刚刚,是他一时失察,被我查见端倪。
一想到这里,我立刻出了一头的冷汗,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帷幔的另一边,他还在伏案疾书,手边的折子堆积了不少,玉公公揣着两只手守在旁边,看着裴元灏这样子,今夜是不打算休息的,他的脸上是满面的愁容。
我的心,还在跳着。
护国法师就在太庙,今天正是他给妙言行了招魂之法,裴元灏一直防着我和那个人见面,一旦这件事完毕,那个护国法师又会被他“发配”到哪里?会不会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那样的话,当年的事,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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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睡着了,但是带着满腹的忧虑,即使进入了睡梦中,也能感觉到自己的眉头那里拧得发紧,总有一种无法呼吸的压抑感,让我怎么睡都睡不安稳。
梦境里,妙言的病一直好不了,不管我怎么呼唤她,她都没有一点反应……
梦境里,西川陷入了一片战火,我看到万里焦土,千里饿殍,整个西川变成了人间地狱……
梦境里,我的周围都是高耸的红墙,将我困住;我明知道,红墙的外面就是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不要!
我不要这样!不要!
我在梦里拼命的呼喊着,挣扎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那种窒息的感觉,终于,在我几乎要窒息的前一刻,我一下子睁开眼睛,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室通明。
我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就这么懵懂的睁大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己睡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还盖着一条薄被。
这里是……裴元灏的寝宫?
对了,昨晚,我是到他的寝宫,但我……
脑子里一时还有些混乱,却先感到一点湿意。不知是因为屋子里地龙烧得太暖,还是刚刚在梦境中挣扎得太厉害,这个时候我一身的汗,几乎将贴身的衣服都濡|湿了,额头上也满满都是汗珠,刚醒来一动,眼中却有一滴不知何故的眼泪,从眼角倏地一下滑落了下去。
但立刻,我就发现,自己的胸前还压着一只手,从旁边横过来,直接将我整个人都揽住了。
呼吸都几乎无法继续的压抑感,就来自那里!
而我转过头去,一眼就看到身后的裴元灏,他竟然就睡在我的身边!
一时间,我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紧紧的揽着我,我这样剧烈的一震,他似乎也有了一点感觉,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向我。
那双深黑的,却还难得有些迷茫神情的眼睛里,立刻透出了一点笑意来。
我的声音都哑了:“你——”
就在我几乎要震怒的时候,一只柔柔的,肉呼呼的小手伸到了我的脸上,轻轻的摸了一下。
立刻,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被抹去了。
这是——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觉,更不敢相信这一刻自己不是身在梦中,而裴元灏也被我骤然变化的目光所惊,看着我的脸色,突然明白过来什么,慌忙的撑起身子,看向了床榻的另一边。
我也慢慢的转过头去。
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感到那只柔柔的,热乎乎的小手又一次伸过来,正好我一回头,便蒙住了我的眼睛。
耳边,已经响起了裴元灏狂喜的声音:“妙言!”
那声音,像是已经清楚的昭示了什么,但这一刻,我反而不敢动了,就这么呆呆的躺在那里,任由那只小手按在我的眼皮上,肌肤相贴所带来的温热感觉让我像是从梦里的冰天雪地中活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的伸手去,拿住了那只小手。
一张熟悉的,粉妆玉琢的小脸出现在眼前,那双杏核一般的圆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这么安静的看着我,指尖还残留着我眼角的泪痕,湿漉漉的。
她说:“娘,不哭。”
“……”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另一只热乎乎的小手已经又伸了过来,两只小手捧着我的脸,更多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那双一直木讷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惊惶一般的:“娘,不要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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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的病,好了。
但,并没有完全的痊愈。
这是在我和裴元灏狂喜之后,理智渐渐恢复后才发现的,她已经对周围有了感知,知道了我和他是谁,也会心疼我的眼中落泪,但对很多事,她的感知还非常的迟钝,甚至一些话,她还没有办法很流利的说清楚。
不过,只是感觉到她双手捧着我的脸,只是听见她让我不要哭,只是这样,我就觉得这一生的罪孽都得到了救赎。
现在,妙言坐在床沿,两条小腿垂在下面,轻轻的摇晃着,我和裴元灏一个坐在她的身边,一个蹲在她的面前,脸上还有漫漫不禁的喜色,我甚至还激动得全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还是裴元灏比较沉得住气,他双手牵着妙言的指尖,轻轻的问道:“妙言,叫朕——叫我。”
“爹……”
“我是谁——”
“爹爹。”
他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抬头看着我:“她,她知道了,她叫朕爹了!”
我也喜不自胜,伸手抱着妙言:“妙言,我呢,我是谁?”
“娘……”
她像是一个刚刚牙牙学语的小娃娃,也就这样被我和他不知疲倦的摆弄着,听着她嘴里清楚的叫着爹,叫着娘,我们两就像是民间一对普通的父母,听见孩子第一次的呼唤一般狂喜不已。
裴元灏笑着说道:“看来,这招魂之法果然管用!”
“那药方也有用!”
“是啊!”
他笑着看着我:“妙言的病情,终于有起色了。”
妙言对我们的话似乎还不能完全理解,就这么被裴元灏小心的捉着两边的指尖,抬着头看看我,又转头看看他,眨巴着眼睛。
突然,她说:“爹,娘,妙言饿。”
一听这话,裴元灏从地上噌的一声就窜了起来,我也急忙起身,就看见他转身往外走,一迭连声的吩咐:“赶紧,叫人送早膳过来!公主病好了,让他们立刻送早膳过来!”
我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顾不上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是怎么摸进来的,但他的话音一落,外面的门就被推开了,小福子疾步走了进来,对着裴元灏说道:“皇上。”
“公主喊饿了,还不快让御膳房的人送吃的过来!”
小福子也惊得瞪大眼睛,但来不及进来看,急忙应着转身就往外跑,出门的时候险些被那高高的门槛给绊一跤,却也来不及告罪,就听见他噔噔噔的跑出去,高声喊道:“公主痊愈了,快让御膳房送吃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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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痊愈了。
这句话,像是借着风,很快便自裴元灏的寝宫传了出去,大概也就是忽的一声,一时间整个皇宫都沸腾了起来。
御膳房的人第一时间送来了吃的。
大概原本也是裴元灏该用膳的时候,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送来的东西一看,也是琳琅满目,丰盛的摆了一大桌,我甚至都不等那些宫女进来动手,自己就给妙言穿好了衣服。这一点她和病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也不乱动,乖乖的任我摆弄,穿上了一套精致的小袄子,被我牵着走出去的时候,裴元灏已经亲自给她盛了一大碗细粥。
“来,妙言来喝粥。”
我看了一眼,立刻说道:“这么多?”
“让她喝!”
我也无法,这个时候也恨不得妙言能把一桌的饭菜都吃下去,便抱着她坐到了凳子上,裴元灏立刻舀起一勺粥,还稀里哗啦的往下滴落就忘妙言的嘴里送,我一看这样,急忙伸手阻拦他:“你这怎么喂啊!”
他看了我一眼。
我将粥碗和勺从他手里抢过来,自己舀了小半勺粥,在碗沿滴干净了,然后轻轻的吹了一下,才往妙言的嘴里送。
和往常喂饭不一样,过去喂她吃东西,要先用勺子点她的下唇,她直觉的张嘴了,再往里送,这一次,她自己先就把嘴张得老大,勺子送进去了,都能听到她“啊呜”一声,把那一勺细粥吃得干干净净!
裴元灏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我问道:“妙言,好吃吗?”
她抿抿嘴,也不说话,只对我笑了一下。
那一笑,我只觉得自己都要被甜得昏过去了。
旁边的裴元灏伸手:“让朕也来,朕也喂她一口。”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急切的模样,也不好拒绝,只能将碗和勺又放回到他手里,但是一刻不停的唠叨交代——不要一勺舀太多、不要滴滴答答的、不要那么烫就往她嘴里送、不要吹上唾沫星……他倒也不嫌我烦,一样一样的遵守了,终于成功的将一勺皱送进了妙言的嘴里。
听见妙言“啊呜”那一声,他高兴得全身都在发抖一般。
“你看,她吃了,妙言吃了!”
我也笑得合不拢嘴,转头说道:“妙言还要吃吗?”
“要,妙言饿。”
这一次,他拿着碗勺就不肯松手了,熟门熟路的一勺一勺的喂着妙言,我只能在一旁看着,但看到妙言一口一口嗷呜嗷呜的吃着东西,也觉得比自己吃饱了还更满足,甚至都没注意到,玉公公带着一群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守在门口,看着我们三个人这样,竟也没有进来请安,只是笑呵呵的,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就在裴元灏耐心的一勺一勺给妙言喂了小半碗粥,我也拿着手帕一点一点的给她擦拭嘴角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急匆匆的朝着这寝宫来了。
那脚步声,让我的心猛地一动。
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矗立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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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原本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满身冷汗,完全将贴身的衣裳濡|湿,因为照顾妙言也没有在意,但这个时候,又是一阵冷汗,浸润到之前还没干透的衣裳,只觉得周身一凉,像是肌肤都贴上了寒冰。
我哆嗦了一下。
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常晴原本也是小心翼翼的问出那句话,一低头看着我的模样,倒是给吓了一跳,顿时瞪大眼睛看着我。
好像连她,也相信了似得。
裴元灏仍旧坐在那里不动,两根有力的指头慢慢的抚过手间那块温润的玉蝉,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飘渺的笑意:“皇后问这个是——”
常晴回头看着他,急忙收拾了一下自己仓惶的眼神,说道:“毕竟,这是后宫之事。”
“……”
“皇上命臣妾统领后宫,如果——如果颜轻盈再次承恩,那臣妾自然也要给颜轻盈做一个安排了。”
“那,你打算如何安排?”
这话越说越像真的,我额头上的汗珠已经凝结起来,一颗一颗的往下滴,有一颗就正正的落在了妙言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她抬起头来,喳喳眼睛看着我。
那样安静的她,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理解,她的母亲现在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裴元灏的那句话,几乎已经是在昭示着什么了,一直捂着小腹,脸色苍白的站在旁边的杨金翘这个时候也有些按捺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我,一脸震愕不已的神情,那目光像是在询问——你怎么会?
是啊,我怎么会呢?
可是,如果再让裴元灏说下去,大概连她也觉得,我是真的——会了。
想到这里,我的头皮一麻,突然站起身来,对着常晴说道:“对了娘娘,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到了兰阳,正在管理河堤的事。太子殿下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功业,真是可喜可贺,皇后娘娘教导有方啊。”
就在所有的女人都在盯着、看着、关心着后宫荣宠的时候,我却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就像是在繁花盛开的御花园里突然扎进了一根长矛一样,不仅煞风景,更是吓了人一跳,旁边的几个嫔妃看着我,那眼神就像是看着怪物一样。
我的冷汗也在后背直冒,可脸上,除了刚刚的汗渍,连一滴汗都没有了。
常晴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太子的行踪,本宫也还没知道呢。”
“啊,是昨夜皇帝陛下彻底批阅奏折,说起这件事,民女在陪着公主的时候,无意中听见的。”
……
顿时,整个寝宫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忽的一下又看向了寝宫另一边摆放的书案,上面还放着一大摞奏折,是昨晚裴元灏批阅的。
虽然昨晚我一心陪着妙言,也没有去管外面裴元灏到底批阅了哪些奏折,但在睡得朦朦胧胧的时候,正正听到了他欣慰的笑声,玉公公趁机上来闲话了两句,裴元灏便将折子上的事说了出来。
正好,全都被我听到了。
当时自己也是半梦半醒的,所以并不在意,但这一刻,这件事却是帮了我大忙。
常晴一看到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立刻说道:“原来,皇上昨晚是在彻夜批阅奏折啊。”
话音一落,清清楚楚的听到人群中几个松了口气叹息的声音。
我自己也在心里长长的松了口气。
虽然——今天早上,我的的确确是在他的怀里醒来,也不知道他爬上床的时候到底对我还做了什么,但至少,面子上,这件事必须盖过去!
裴元灏的脸色微微的沉了下去,不知是因为看到那一摞奏折,让他想起了自己面对的棘手的政务,还是现在被我矢口否认的夜晚,只看了一眼他骤然变得漆黑的眼睛,我也知道,自己惹恼他了。
可是现在,也不是管惹恼不惹恼他的问题。
不管我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不管我心里的人是谁,但我都不想再被拉陷入这个后宫里,更不想有一天,再成为眼前这些花红柳绿中的一人。
于是,我又说道:“皇帝陛下彻夜批阅奏折,非常的辛苦,民女也实在不应该再在这里打扰皇帝陛下和各位娘娘。”
说完,我伸手去牵着妙言的手。
“妙言,我们——”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我:“你先把饭吃完。”
“……”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来看着他。
裴元灏仍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那两只抚摸着玉蝉的手指此刻用力的掐着玉蝉凹陷的地方,关节发白,仿佛在一直用力。
若不是坚硬的玉蝉,只怕他手中的东西都要被捏碎了。
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初,他当着我们的面,捏破的那只酒杯。
这一刻,我甚至不怀疑,他也许想把我的喉咙捏在手里。
常晴她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呆呆的站在那里。
裴元灏低着头,也不看我,只冷硬的说道:“朕的话,你是没有听到吗?”
“……”
又是一阵沉寂,我牵着妙言的手,自己的掌心里满是冷汗,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怎么办,外面的玉公公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微笑着说道:“颜小姐昨夜守了公主殿下一夜,哪怕是铁打的人也挨不住啊,皇上这是心疼你,快坐下吧。”
说完,将一条锦凳拉到我的面前,用手中的拂尘掸了掸。
其实,他这样做是非常不合时宜的,毕竟眼前还有一桌饭菜,但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用力的皱了一下眉头。
……
我沉默了一下,终于放开了妙言的手,走过去一步,点头向各位娘娘告罪,然后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来,又有些人松了口气。
裴元灏继续道:“给她盛饭。”
玉公公亲自上前来,给我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的放到我手里,笑着说道:“颜小姐,请用吧。”
我拿着碗筷,手指却像是冻僵了一样,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对着眼前那一群还有些无措的嫔妃们说道:“你们,还有那些没用过早膳的,要不要都坐下来啊?”
“……”
这话,说得平静,但有有谁敢坐下来。
宁妃杨金翘第一个说道:“皇上恕罪,臣妾有些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便转身带着小佳走了。
紧接着,有的借口自己宫里还有事,有的借口身体不适,又是几个嫔妃相继告退离开,最后,常晴也走到裴元灏的身边,平静的拜倒在地,说道:“皇上,公主的病情有了起色,是一件大喜事,但还请皇上珍重,切不要为了国务而耗损龙体。臣妾先行告退了。”
裴元灏终于还是给了她一点面子,点点头:“你回去吧。你的身子也不好,今后不要这么一大早就跑来跑去的。”
“臣妾知道了。”
说完,她也走了。
还剩下南宫离珠。
刚刚那些嫔妃已经闹成一团的时候,第一个赶来的她反而安静了下来,一直就站在旁边,像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一般,可现在,所有的人都走了,她这个局外人自然也要入局了。
裴元灏终于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南宫离珠的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然后说道:“皇上莫怪,臣妾倒不是要赖在皇上这里用早膳。”
裴元灏看着她,充满戾气的眉眼中也有了一丝软化:“你这是什么话。”
“臣妾和皇上玩笑的,”她笑了笑,笑容中满是乖巧和体贴,仿佛一大早赶过来就真的是她的贤淑善良驱使,笑道:“臣妾只是还想再看看公主罢了。”
“哦?”
“说起来,臣妾还从来没有见到过平常的公主殿下是什么样的?”
“……”
“想必,应该是非常的乖巧吧?”
裴元灏原本森冷的脸庞这一刻越发的软化了一些,也像是被暖风吹过,眉眼中多了一些流淌的温柔。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是的。”
“臣妾真希望,公主殿下能早日痊愈,变回皇上说起的,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她一边说,一边往妙言的身边走了一步。
我立刻将手里的碗筷放到了桌上。
不过,她也只走了一步。
那一步,正好隔了一个不会激怒我的距离,然后,南宫离珠弯下腰来,微笑着说道:“公主殿下啊,你可知道,这宫中有多少人盼着你能好起来,若你好了,皇上的心病也就好了。”
“……”
“而我,我……”
她说着,突然眼圈红了一下,声音也哽住了一般,说不下去似得站起身来,用指尖擦了擦有些发红的鼻子。
裴元灏看着她,突然声音也是一软:“珠儿……”
南宫离珠急忙伸手捂着我的自己的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勉强笑道:“臣妾没事。”
“……”
“皇上,还要陪公主殿下用膳吧,那臣妾就先告退了。”
说完,她便转身往外走。
一直候在一旁的蕊珠这个时候也急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主仆正要迈出去的时候,南宫离珠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说道:“皇上,臣妾还有一句话要说。”
“……你说。”
“颜小姐作为公主殿下的母亲,如果还要在宫中陪伴公主的话——”她微笑着说道:“只怕,她在这后宫的身份,皇上也该担心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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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已经放松了呼吸,这一刻又紧绷起来,抬起头来看着她,几乎目眦尽裂。
南宫离珠!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个话来,就在刚刚,常晴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像是去了一趟地狱,还总算凭着自己的力气活着走了回来,但她现在分明是又一次要把我踏下去!
她的话音刚落,裴元灏整个人也颤了一下。
南宫离珠的脸上仍然是那种美艳得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柔柔的说道:“皇上也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颜小姐昨夜留宿皇上的寝宫,又一直将公主殿下带在身边教养。宫里的姐妹……就算宫里的姐妹不说什么,但天下人却不如宫中姐妹这般体贴,事情闹出来,皇上如何去堵悠悠之口呢?”
“……”
“皇上,册封之事虽小,但皇家的体面事大啊。”
“……”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臣妾也知道,这些事本该是皇后娘娘来做主,臣妾今天说这些话是越俎代庖了,但臣妾的话,还望皇上细想。”
“……”
“臣妾告退。”
说完,她又是一福,转身走了。
这一回,寝宫里是彻底安静下来了。
南宫离珠一走,玉公公也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里,于是也退了出去,还让人将门也关上。
临关门的时候,他又冲着我使了个眼色。
我坐在桌边,整个人有些僵硬,已经放到了桌上的碗筷这个时候就在面前,却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拿起,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也像是被施了法,有了千斤重,怎么都动弹不得似得。
施法的人,就是南宫离珠。
她实在太厉害了,比起当年在年宴上几乎被我逼得没有退路,现在的她,显然已经在这后宫里游刃有余,一个笑容,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沉重万千,更何况,她的话,本来就比别人的话,更动裴元灏的心。
我的手指变得冰凉,无意识的掐着自己的皮肉。
这个时候,眼前人影一闪,就看见裴元灏坐到了我的身边,那双手拿起了我面前的碗筷,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他的脸上,脸色仍然不算好看,但是,却莫名的,比起刚刚南宫离珠说话之前,没有那么的森冷了,甚至,嘴角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朕很想要册封你。”
“……”
“不过,朕不逼你。”
“……”
“只是,有些事,你也要想清楚。”
我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我,不可能永远以颜轻盈的身份,留在宫里,对吗?”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毕竟,公主的母亲,不应该是个——‘民女’。”
我看着他:“可惜,民女就是个‘民女’。”
“……”
“甚至,曾经是个‘民妇’。”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说道:“民女说这些话,倒不是一定要忤逆陛下,只是想要告诉陛下,陛下如果想要通过册封民女来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只怕,册封之后,还要堵住更多的悠悠之口。”
“……”
我的脸上透着一点笑意:“看来,贵妃娘娘的确是越俎代庖,有些事,她看得还不如皇后娘娘那么全。”
他的眼中已经透出了一点狠戾:“如果,朕一定要册封你呢?”
“陛下,身为九五至尊,应该也知道,这天下总有些事,是至尊也不一定能做到的。”
“……”
“如果真的可以的话,陛下也不会等到今天,不是吗?”
“……”
我这话,是实实在在的打在了他胸口。
人再是强硬,哪怕皇帝,却也只在事实的面前败下阵来,至少我进京,进宫了这么久,直到现在还是一个民女的身份,就是这件事最好的解释。
我不能说这是自己的胜利,但更让我明白,这世上,总有一些时候,势比人强!
裴元灏坐在我的面前,眼中不断的闪烁着,不知过了多久,他长叹了一口气。
然后说道:“你跟朕之间,我们一定要这样剑拔弩张吗?”
“……”
我愣了一下。
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来。
就像是我全副武装,竖起了全身的刺,却被扔到了一堆棉花上,所有的进攻、防备,都被化解,甚至显得那么可笑。
我呆呆的看着他。
他看着妙言,说道:“妙言的病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她肯喊朕做爹了,难道我们之间,还要这样吗?”
“……”
我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回过头去的时候,就对上了妙言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看着我们,像是在思考着。
我和裴元灏的对话,是不是都被她听到了?
那刚刚,那些嫔妃们站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那些夹枪带棒,明朝暗讽的话,又到底有多少被她听了进去,有多少被她记在了心里?
我一时有些怔忪,正想要对妙言说什么,就听见她清脆的说道:“爹,娘,妙言还饿。”
这句话,仿佛一股甜蜜的暖流,将刚刚僵硬冰冷的气氛一下子融化了。
裴元灏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妙言还饿吗?”
她点头,张大嘴:“啊——”
“好,”他高兴的说道:“朕来喂妙言。”
说完,他一伸手就把妙言抱了过去,又拿起她的碗来,不过刚刚停了那么久,桌上的粥菜也有些凉了,他立刻吩咐下去,玉公公急忙让人重新送来了热气腾腾的粥和菜,撤下了之前的碗碟,却又摆了满满一桌。
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这一闹,只怕妙言午饭都不会想吃了。
可是,坐在一边,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一勺一勺的喂自己的女儿吃东西,吃一口就夸奖一句的样子,却也有些不忍心打断。
不是不知道,被自己的孩子亲口呼喊的狂喜;不是不明白,为人父母终于被遗失多年的子女承认的欢欣,他现在的样子,就和当初我在卧虎寨的心情是一样的,只是,他比我,和妙言分别得更久,相聚,也更不容易。
我终究没再开口,没有竖起身上的刺,而是陪着他们度过了这一段,或许将来再难拥有的时光。
|
我在裴元灏的寝宫,一直呆到了下午。
吃过早饭,便陪着妙言在他的寝宫里走路,这孩子不仅语言和思维没有完全恢复,行动力也没有完全的恢复,但是慢慢的引导,已经可以自己走路了,跑步还不行。
当裴元灏蹲在她的面前,向她伸出双手,等着妙言跌跌撞撞的扑进他怀里的时候,那笑声回荡在整个寝宫中,久久不散。
之后,又陪着妙言用了点心。
可就在他掰开一块百花酥,小心的喂进妙言的嘴里的时候,玉公公从外面走了进来,轻轻的说道:“皇上,几位大人还在御书房等着您哪。”
裴元灏原本笑容可掬的脸微微的一沉。
之前,玉公公就来回禀了一次,但那个时候妙言正被他挠痒痒,大家笑不可仰,被他轻描淡写的斥了回去,这一次,又来,只怕事情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他说道:“不是让他们回去吗?”
“这,几位大人跪着不肯走,老奴也不敢——”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时,一只小手伸过去,肉鼓鼓的掌心熨帖上他的眉心,轻轻的揉了揉。
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妙言柔柔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起:“爹,不生气。”
他一下子动不了似得,好半天,才像是被人灌了一嘴的蜜,甜得整个人都要融化了,看着妙言:“妙言……”
他拧起的眉头被揉平了。
妙言的眼睛眯了起来:“爹不气了。”
妙言的手里还残留着刚刚摆开酥饼留下的饼渣,这个时候也挂在了他的眉毛上,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伸手把妙言抱进了怀里:“妙言,朕的好妙言!”
我在旁边看着,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只是自然而然的,笑了起来。
最终,他还是在妙言的“劝导”下,满面春风的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他说道:“对了,护——那个人说了,妙言醒来之后要带她去药浴,小心一点。朕已经吩咐下去,你带她去吧。”
“哦,好的。”
他说完,又看了妙言一眼,妙言一只手牵着我的手,一只手对着他抓呀抓呀,像是小猫挠东西一般,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转身走了。
我带着妙言去了浴室。
这里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一池温热的浴汤,散发着浓浓的药味,有几个宫女要上来服侍,也被我拒绝了,妙言第一次这样清醒过来,当然我还是想单独和她相处。
于是,帮她把衣裳脱了。
刚刚脱下里面的一层夹袄,就看见她的脖子上,挂了一条红绳。
绳子的下端,是一个叠成盘扣状的灵符。
这是——
我愣了一下,轻轻的捧起那灵符,仔细一看,那正是过去曾经在临水佛塔看见的,裴元灏给太后请过的灵符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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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起身走了过去。
妙言欢喜的抱着一大堆被子,像一只憨态可掬的猫熊一样等着我;而裴元灏,当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向床边的时候,他的脸上多少露出了一点惊愕的神情,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轻盈……”
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甚至向我伸出了手。
我走到床边,一转身,朝一旁的木架上伸手,拿下了我挂在上面的一件衣服。
他顿时一愣:“你——”
我平静的说道:“陛下既然要留在这里,民女自然也不敢赶陛下离开。民女现在去素素他们那边挤一晚。陛下要留,就留在这里吧。”
裴元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而我也不看他,低头抖了抖衣裳便要穿上,但衣领还没拉开,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倒也不是没有想到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当手腕被钳住的时候,仍旧还是很平静的,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漆黑的,已经带上了一点怒意的眼睛。
他瞪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民女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朕来了,你就要走?”
我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转过身去看着他,平静的说道:“陛下不会真的认为,民女会在清醒的时候,和陛下上同一张床吧。”
“……”
到底,我这些年来经历得太多了,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倒也不像过去小女儿那样会有娇憨的神态,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刻骨的疲惫。这自然,会让男人索而无味,而这样的疲惫也很清楚的,被这个近在咫尺的人看在眼里,他仿佛一下子被灼伤了似得,脸上也有了一点动容:“轻盈……”
他的手放松了一点,但并没有完全的放开,反而微微用力的一拉,将我拉到他的面前。
他又轻轻的道:“轻盈,昨夜你在朕的怀里,不是睡得很好吗?”
我的脸色猛地一变。
我刚刚说过,自己不会在清醒的时候跟他上一张床,却也管不住自己在睡得无知无觉的时候,被他那样抱在怀里,我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对着沉睡的我做了什么,只是想起一大早醒来,自己被他抱在怀里,只是那一幅画面,就让我觉得全身被针刺了一样痛。
仿佛,被人拉着游街一般,受到莫大的羞辱。
我的声音都在哆嗦:“陛下请不要再说了!”
他却不肯放过我一般,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一点一点的往他的怀里拉,另一只手甚至已经揽住了我的腰,咬着牙说道:“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拒绝朕?!”
“……”
“你为什么,不能忘了过去的事,不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
“朕,难道不可以对你很好,对你更好吗?”
“……”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被他顺势一用力拉进了怀里,用力的抱住,那双铁钳一般的胳膊死死的锢住了我瘦弱的身体,好像要把我整个人都镶嵌进他的身体里一般。
我下意识的伸手推拒着他,却在纠缠间,越过他的肩膀,看见还盘坐在床上的妙言。她似乎对眼前这一幕还不能完全理解,有些困惑的,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我们。
一看到她,这个我生命中最真实的存在,只觉得满腹的辛酸,在这一刻更加汹涌了起来。
我的双手依旧撑在他的胸膛,让他不管怎么用力,我不管怎么无力,始终隔开了这一点距离,只要还有这一点距离,我就知道自己可以摆脱他设下的一切。
我平静的说道:“陛下要民女忘了过去的事,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对,朕要你忘了!”
“陛下要民女变成那样糊里糊涂的人吗?”
“……”
“如果民女真的是那样糊涂的人——民女,还会站在这里吗?”
那两只用力拥着我的胳膊猛地一颤,那颤迹太过明显,甚至连我也跟着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要不要糊涂一些。
毕竟,人生是难得糊涂的。
可是,如果我真的再糊涂一点,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许我就活不过曾经的那些惊涛骇浪了。
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都落下了这样的伤痕,甚至好几次走到了濒死的地步,若如他所希望,我再糊涂一点——裴元灏,你现在的这个拥抱,怀里会是谁?你这一句话,又会向谁说?
至少,不会是我!
已经发生了的,改变不了,我也变不成他希望我变成的那种人。
听着我几乎无力的话语,感觉到我始终横在自己和他之间的那双手,裴元灏原本禁锢着我的那双手臂终于在一阵僵硬之后,慢慢的松开了。
我没有立刻推开他,而是抬头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郑重的一步,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
我说道:“多谢陛下。”
他的那两只手虽然松开了我,却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像是下一刻,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我又揽回怀中,他看着我,胸膛激烈的起伏着,不知过了多久,他说道:“好,朕不强迫你,晚一些,朕会走。”
“……”
“但现在,你也不要走。”
“……”
“朕只是想和你,和妙言一起,三个人就这么在一起呆一会儿,好吗?”
“……”
说话间,他的那两只手已经轻轻的,抚上了我的肩膀。
虽然,被他触碰的感觉还是让我有些颤栗,但我也知道,这是他的让步。
心底里,已经大大的松了口气。
和之前在年宴上击退南宫离珠一样,今晚的我没有完全和他硬着来,而是稍稍的软化了一下,我虽然不屑去做一些后宫女人常做的事,但保护自己,还是什么手段都能用,至少今晚,这个危机过去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容来。
那双抚着我肩膀的手慢慢的滑下来,划过掌心,捉住了我的指尖,将我手里拿着的那件衣服接过去,随意的抛开,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到床边。
妙言还是懵懵懂懂的坐在那里,显然对于刚刚我和裴元灏的对峙,她根本是一点都没看懂的,只看着我们两靠近的时候,才有了一点反应:“爹……?娘?”
我没有把和他的对峙继续下去,而是微笑着坐到床沿,撩开她脸上因为刚刚的嬉闹而变得凌乱的头发。
她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对人的情绪却似乎非常的敏感,这一刻,我和裴元灏身上还为褪去的煞气也侵袭到了她,她瑟缩了一下,急忙爬进了我怀里,小声的嘀咕着:“娘……”
“没事的,妙言不怕。”
裴元灏也安慰着她,在我们两的软语安抚下,她终于平静下来,我感觉到她的身上有些凉了,急忙把她抱回到被子里,妙言照样趴在我身上不动,裴元灏便笑着,轻轻的给我们盖上了被子。
刚刚盖好被子,妙言又伸手拉着他:“爹!”
裴元灏笑着说道:“妙言这是跟朕撒娇吗?”
“……”妙言完全不懂撒娇的意思,只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裴元灏笑道:“你要什么?要什么朕都给你。”
妙言对他的话显然也不是完全可以理解,更没有寻常人听到这句话该有的狂喜感恩的情绪,只轻轻的说道:“妙言要爹。”
裴元灏眼中的笑意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好,爹在这里。”
说完,他合衣靠坐在床头,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覆在了我抱着妙言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但是,妙言却像是被这个动作安抚了,脸上原本有些仓惶的表情此刻也变成了淡淡的微笑,终于,玩闹了一天的她疲惫了,眼皮也开始一耷一耷的起来。
我原本紧绷的呼吸,在看着这样的她时,也慢慢的放缓了下来。
这时,就听见裴元灏轻声说道:“你不困吗?”
“……”
我又看了看他,没说话。
当然不是不困,一大早开始就面对了那么一大群嫔妃,加上后来和妙言戏耍玩闹,原本想着带着她泡过药浴之后能好好的休息一番,却没想到一回来就遇上了杨金翘,她的一番话,更加重了我心头的负担。
这个时候,虽然困倦,却总有一点心头的刺,刺着我无法入睡。
“你睡一会儿吧。”
他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又低沉又温柔,几乎有些陌生的,用掌心轻轻的熨帖了一下我的手背,那种温热的感觉一下子弥散了我全身:“朕待会儿就走,你不用担心。”
“……”
“睡一会儿吧。”
我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轻轻的眨着眼睛,可视线中的他已经变得模糊了起来,唯一清晰的,只有他的声音,还在低沉的说着什么,我明明是听见了,可听见了,却没有一句是听懂了的。
慢慢的,夜深了。
妙言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一直响进了我的梦里。
在混沌的梦境中,我看到一个身影慢慢的靠近我,那温柔而有力的手指捧着我的脸,轻轻的在我的眼睫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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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吻原本是蜻蜓点水,却实实在在的,在我平静的梦境中点了一下,随之而起的阵阵涟漪却有些不受控制的蔓延开去。
我的梦境,变得不再平静了。
又是战火硝烟,将整个西川都笼罩进了一片血色迷雾当中,我拼命的喊着,叫着,却没有一个人回应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一片荒茫的天空,和一片枯老的大地。我赤着脚,走在这片大地上,只觉得全身冰冷,好像被浸泡在冰水中一般。
我的妙言呢?
我的轻寒呢?
为什么一直在梦境里的两个人,这个时候会找不到了?他们去了哪里?
就在我痛苦不堪的时候,梦里的一切变得混沌了一起来,天色越来越黑,地上的一切都飞快的枯萎,一转眼,整个天地都变得荒芜了起来。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不要——!”
心,还在胸口砰砰的跳着,几乎要从我的嘴里蹦出来,而一睁眼,却看到了和梦境里完全不同的场景,宽大舒服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纸照了进来,一室通明。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清醒过来——
刚刚的,是梦!
但是,从梦境中带来的冷汗还没干,我喘着气,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却听见旁边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你梦见带了谁?”
我被这个声音刺激得哆嗦了一下,转头一看,才发现裴元灏居然就靠坐在床头,他的一只手还放在妙言身前的被子上,一张脸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冷冷的看着我。
顿时,我僵在了那里。
“你怎么——”
虽然脑子还有些混沌,但我清清楚楚的记得,昨晚他是答应了我,陪妙言入睡之后,他是会离开的!
现在他这样,到底是整整一夜都留在我的房间里,还是——大清早又来了?
我脸色苍白的看着他,正要询问,他的脸色却黑得像是另一个极端,又说道:“你梦见什么了?”
我愣了一下。
我梦见了——
还没来得急去细想,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皇上,该上朝了。”
是玉公公,他还守在门外!
裴元灏又沉着脸看了我一会儿,但显然,他没有打算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轻轻的拍了一下妙言,这才慢慢的站起身来,站在床边冷冷的看了我一眼。
我说不上理亏气短,毕竟管天管地也不该管人梦见什么,若梦里的事都能受人控制,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自由可言?也许对一些人来说,连活着的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于是,我也沉着脸,却不看他,而是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他拂袖而去。
一直等到他出去了,关上了门,我才终于松了口气,而妙言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小拳头用力的揉着眼睛:“娘……”
“娘在这里。”
我急忙抱着她,生怕她着凉,她刚刚坐起来,就被用我被子裹了个严严实实,像那些小太监闲来无事在空地里堆的雪娃娃一样,而她只有比雪娃娃更白皙,更可爱的,眨巴眨巴大眼睛,终于清醒了一点,看看我,又看了看宽大的床铺。
“娘,爹呢?”
“……”
我沉默了一下,还算和颜悦色的回答:“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就走了。”
“呜,我要爹……”
听见她带着哭腔的低喃,我急忙说道:“妙言别任性,爹还有很多事要去做,你乖乖的,等爹做完了事,回来看你的。”
“真的吗?”
“当然。”
她倒是简单,被我这么一哄就相信了,于是又高兴了起来。
这时,素素和吴嬷嬷也推门进来了。
我急忙和妙言起床,熟悉完毕之后,趁着素素抱着妙言去另一边给她梳小辫儿,我问吴嬷嬷:“昨夜,皇帝昨夜是留在这里的,还是——?”
吴嬷嬷愣了一下:“我们也不知道啊。”
“啊?”
“昨晚皇上一来,有玉公公他们在外面照料,就把我们都撵回去了,不让我们来。还是今天早上,皇上走了,才让人叫我们来服侍的。”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都怪我昨晚太过相信他了,相信得自己就这么睡过去了,现在再要找人问,找谁问?!
可就在我已经心乱如麻的时候,更大的事来了。
我手里端着一碗汤,正一勺一勺的喂给妙言的时候,一个小太监从外面跑了进来,笑呵呵的说道:“颜小姐,皇后娘娘那边请你过去说话。”
“啊?”
我愣了一下,一勺汤刚送到妙言嘴边,就停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皇后娘娘吗?”
“是的,还有——各宫的娘娘,也都在。”
“……”
我的手一抖,一勺汤洒了大半出去。
“哎呀!”一直站在旁边服侍的素素急忙伸手来拦,但也拦不住了,大半勺汤撒到了妙言的胸前,那挂在她脖子上的灵符立刻被弄湿了一角!
我急忙抱着妙言:“妙言没事吧?”
她愣愣的摇摇头,伸手要去擦,吴嬷嬷急忙抓着她的手腕:“公主别用手,还是奴婢来。”
他们两忙成一团的给她擦嘴洗手,换衣服,而门口那小太监还等着我:“颜小姐,劳您的驾,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呢。”
我想了想,说道:“什么事啊,一大清早就找我过去?”
“这,奴婢不知道,只听说——”他滴溜溜的转了一下眼睛,小声的说道:“贵妃娘娘来得最早。”
“……”
我原本接过素素拿来的一条毛巾擦手,这个时候忍不住一拧,毛巾在我的手里绞成了一条绳。
又是,南宫离珠。
她倒真是一点都闲不下来!
那小太监自认话也带到了,该跟我拉拢也拉拢了,便笑道:“颜小姐,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呢,小姐现在就过去吧?”
“……”我沉默着,也没说话,将帕子甩到桌上,又看了妙言一眼,便转身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外面的雪虽然扫干净了,但一路过去,还是感到风吹得人全身发冷,终于走到了常晴的居所,一进屋,还没感觉到热气,倒是先闻到了一股脂粉香味。
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
“好了,新贵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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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自然知道自己这句话扎进了她心里,于是也不看她,只低着头,状若黯然的道:“自从民女进宫之后,各位娘娘言必称‘颜小姐’,这自然是对民女本家的尊重,但其实依本朝礼法,民女早已出阁,这‘颜小姐’三个字,早已经当不起了。”
“……”
“民女既已出阁,如今一非寡居,二未被休,虽然孤身入京,这是为了照顾妙言公主,可还算是别人家的媳妇,若眼下接受皇帝陛下的册封,只怕——”我抬起头来看着常晴,微笑着说道:“皇家这一面的颜面是保住了,可民女这一女二嫁,皇家霸占民妇的事,就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景仁宫都安静了下来。
我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和和气气的,但“一女二嫁”、“霸占民妇”这些话,实在有些骇人听闻,这些娘娘们大概也是没想到会从我嘴里听到这些词儿,不仅是常晴,就连旁边一直安稳坐着的杨金翘,此刻也是一脸震愕的神情,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一般,吃吃道:“你,你——”
对上她的目光,我只淡淡的垂下眼睑,也闭上了嘴。
眼角,自然也看到跪在前面的南宫离珠,这一刻,她的一张脸苍白如纸,可脸颊上却偏偏出现了几道红,不知道是因为急切的羞愤,还是什么关系,就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扇了一巴掌似得。
其实,不止是她,我自己的脸上,也是一阵火辣辣的。
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用这个借口,或者说,用裴元修,来回击南宫离珠。
果然,我的话音刚落,旁边就有几个嫔妃交头接耳起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用眼角看向南宫离珠,悉悉索索的,却也能大概听到她们的一些话——
“当初贵妃不就是——”
“是啊,她连休书都没拿,那一位现在还活生生的呢!”
“这可是——”
“嘘,别说话!”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本朝民风比起前几朝来说不上开放,女子几乎已经不被允许参政——我当初能做集贤殿正字,也是托了太子的福——但被休回家、寡居的妇人想要再嫁倒也不是新闻,况且,古老的乐府诗中,刘兰芝被休回家,尚有县令来迎娶,和男子休妻再娶一样,这种事是自己的自由。若有人要拼得一生去换一块贞节牌坊,自然有人称赞,可不愿孤独一生而再嫁再娶的,也不会被千夫所指。
只是——一女二嫁,就跟男子停妻再娶一样,告到官府,也是要立案的!
所以,我这话一出,就像是无形中扇了南宫离珠一记耳光,难怪现在她的脸上还隐隐的发红。
这个时候,等气氛酝酿得差不多了,我才微笑着说道:“西川虽然民风开放,女子大多泼辣敢为,但一女两嫁的事倒也是没有的。贵妃娘娘为皇帝陛下着想,为皇家的脸面着想自然是好,但,皇帝陛下的——清誉,娘娘也是该考虑的。”
南宫离珠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羞愤还是震怒,只不过,我跟她的梁子早就结下了,她今天这样逼我,但也怨不得我说这些来还击她。
只是,说完之后,也并没有什么胜利的快感。
不论如何,作为女人,我和她,和所有的女人一样,一开始都不会希望走到今天这一步,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绝不只是一两个人的梦想,只是,世事无常,我会先遇见裴元灏,上天也会安排她先嫁给裴元修。
说来,谁都没有被偏爱。
所以,说完那句话,我自己也安静了下来。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的气氛里。
不知过了多久,常晴突然叹了口气:“罢了,这件事再议吧。”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一直不动弹的南宫离珠,这个时候,南宫离珠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拼命的咳嗽起来,那种咳法像是要把心肝都震碎一样。常晴抬眼给旁边的蕊珠使了个眼色,蕊珠急忙上前扶起南宫离珠,常晴说道:“你为皇上的事,也实在太劳心了,自己的身子本来就弱,还不好好保养。你啊,还是好好将息一下吧。”
南宫离珠没有说话,也是说不出话来,只用力的咳着。
常晴叹了口气,从座位上走下来,伸手扶着她:“怎么了?真病了?”
南宫离珠这个时候才勉强止住了咳嗽,但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断断续续的,她说道:“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太轻狂了,也没把事情弄清楚,就胡言乱语,惊动了皇后娘娘,臣妾该死。”
常晴刚要说什么,南宫离珠又接着说道:“不过,有一件事,臣妾还是不太清楚。”
“什么?”
“臣妾竟不知,原来颜小姐已经在宫外另嫁他人了。不知道,颜小姐嫁了谁啊?”
“……”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
南宫离珠慢慢的回过头来,一张脸咳得通红,连眼角也有些发红,已经完全盖过了刚刚她脸上那羞怒的红色,我被她那双发红的眼睛一看,似乎也能从里面看出一点实实在在的痛楚来,顿时呼吸一窒。
不过,我面不改色,淡淡的笑道:“这,还要紧吗?”
“也不要紧,本宫只是问一问。颜小姐,事无不可对人言,难道你嫁人这件事都能说,嫁给谁了,却反倒不能说了?”
“……”
“还是,你不敢说啊?”
景仁宫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了起来。
的确,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和裴元修那场婚礼闹得那么大,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不可能这些喜欢打听的娘娘们不知道,她现在来问,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过想扣一顶反贼的帽子到我头上。
我闭着嘴,站着不动。
南宫离珠慢慢的推开常晴和蕊珠的手,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到我的面前,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还带着刚刚咳出的泪光,死死的盯着我:“怎么,刚刚伶牙俐齿的,我说一句你辩一句,现在,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你反倒说不出话来了?”
“……”
她对着我阴沉的眸子,冷冷一笑:“你说不出来,我来说。你的确出宫嫁人了,只不过,你嫁的可不是什么好人家,而是——”
“住口!”
就在我的拳头捏紧,全身都绷紧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南宫离珠蓦地一惊,抬起头来往我身后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而周围那些嫔妃也都被吓了一跳,好几个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回头一看,一个个吓得全都跪倒在地:“皇上!”
我有些僵硬的,看着眼前的南宫离珠,常晴他们全都跪伏在地了,这才转过身去,就看见裴元灏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寒气,却也压不住他漆黑的眼中腾起的煞气,好像一瞬间要将人整个屋子都压垮一般。
我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还是立刻俯身行礼:“民女拜见皇上。”
裴元灏看着我,脸色阴沉得像是外面的天。
他不开口,就这么在门口站着,满屋子的嫔妃也都不敢开口,就这么跪了一地,我能感觉到旁边的人都在瑟瑟发抖,呼吸都窒住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门口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是不是——刚刚我的那些话,都被他听到了?
想到这里,裴元灏突然抬脚走了过来。
他没有开口,就这么走过来,这些人也没有一个敢起身的,就看着他的袍子在眼前慢慢的飘过去,最后,他的脚停在了我身边。
我的一只手还撑在地上,冰冷的地面所传来的寒气,透过掌心直直的刺到了心里。
而就在我身边,南宫离珠也规规矩矩的跪伏着,似乎也和我一样,感受到了那一阵寒意,她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我也并不好受,虽然跪在冰冷的地上,但裴元灏的目光却像是带着火,当他看着我的时候,几乎连肌肤都要被灼伤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大赦一般的话——
“都起来。”
立刻,有人松了口气。
大家急忙站起身来,还有两个像是腿发软的,站起来都趔趄了一下,常晴被扣儿扶起身来,急忙说道:“皇上,今天——”
“不用说了。”
他的脸色依旧阴沉:“朕都知道了。”
一听这话,南宫离珠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瑟瑟的道:“皇上,臣妾有罪,臣妾——”
“你不用说了,”裴元灏的声音意外的一柔,竟像是不敢看她,又不舍得不看她,挣扎了一刻,才慢慢的说道:“你的心思,朕都明白。”
“皇上……”
这时,裴元灏头也不回,淡淡的说道:“你先回去吧。”
“……”
虽然他没有回头,甚至这话也没头没尾,但我还是立刻会过意来,这话是跟我说的。
我轻轻的说道:“民女告退。”
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再开口,把刚刚已经争论了半天的问题再提出来,急忙转身走了出来。
一走出那屋子,就感到外面一阵寒气慑人,几乎将我的呼吸都要冻成冰了,而门口,还站着玉公公他们几个,一看见我走出来,玉公公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层,轻轻的说道:“你出来了?”
我回头虚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的说道:“公公,皇帝陛下在外面,听了多久了?”
玉公公立刻沉下脸来。
他不说,我大概也明白了。
大概,玉公公不希望他听到的,他全都听到了。
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应该说南宫离珠的戏好,还是时机抓得好,看来她在这宫里这些年,虽然没有当贵妃,但本事倒涨了不少。
若是换做过去的“岳青婴”,只怕再来几个都要死在她手上了。
幸好,如今的我,是“颜小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看见我竟然还笑了,玉公公忍不住伸手拧了我一下:“你怎么就这么——”
我被他一拧,顺势从台阶上跑了下去,也淡淡的笑了笑,身后裴元灏安慰南宫离珠的声音已经很小,这个时候完全听不见了,我只听到最后一句,是他要送她回玉华宫,只怕出来就撞上,我对着玉公公点了点头,便急忙转身走了。
回家,也就是几步路的距离。
一推门进去,吴嬷嬷和素素全都围了上来,问长问短的,看来她们也都很担心,一大早被叫过去,只怕我又要吃亏了。我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下,解了她们的担忧,再回头看的时候,妙言也从内室跑出来,哒哒哒的一路跑着,扑到我怀里。
我笑道:“妙言想娘了?”
“嗯。”
“放心吧,娘不会离开你的。”
我伸手抱住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红红的脸蛋——我当然不会轻易的离开你。
不管有任何人,想要赶我走;不管任何人,想要算计我和你,我都不会轻易的让她得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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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休息了一会儿,看来裴元灏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倒没来找我的麻烦,吃过午饭之后,我就给妙言脱了袄子陪她睡觉,当解开胸口的扣子时,我突然愣了一下。
“咦?”
旁边正端着铜盆要出去倒热水的素素停下来:“大小姐,怎么了?”
“妙言的那张符呢?怎么不见了?”
“哦,妙言小姐挂胸口的那张吧?早起不是弄湿了吗,正放到桌上晒呢。”
我回头一看,果然放在桌上。
于是放下心来,陪着妙言睡下去。她倒是心安理得,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我却有些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了一会儿,索性下床来走到桌边,想要拿本书来看,就看到那张放在桌角的灵符。
已经干了好些了。
我伸手拿起来,用指尖捏了捏,而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什么。
那灵符上,被水润湿了的地方,隐隐的透出了什么东西来,好像——
好像是一些字迹?
我心里一动,急忙将那张灵符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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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符是画在一张黄纸上的,一点一点的拆开,就看见出了朱砂划出的符之外,还有一些字迹,一点一点的在我眼前展开。
当把整张黄纸拆开的时候,我的呼吸都屏住了。
那张灵符的背面,竟然也被人用朱砂写了几排字,竟是一张手书——
护国大法师书拜颜门大小姐足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护国大法师!
我找了这个人那么久,从太庙,到西郊冲云阁,再到宫中,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给我写信,而且藏在给妙言挂着的灵符的背面!
难道,不止是我在找他,他也在找我?
可是,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
这个问题刚从心里冒出来,我立刻自己唾弃了自己一下,我要找他,裴元灏尚且不动声色的百般阻拦,那这个人要见我,他又怎么会允许呢?
不过,护国大法师要见我?
为什么要见我?按说,我跟他只在太庙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恐怕还是我知他,而他不知我,可再一次联系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始用暗书了,看来这个人对我的态度也非同一般,倒像是——旧相识。
想到这里,我屏住呼吸,再接着往下看。
素闻大小姐之名,近日,得知大小姐躧踏深宫,然夜传刁斗,壁垒森严,未得亲近。祈大小姐垂晤一面,更不忘克绍箕裘,踵武赓续之志。
护国大法师呈书谨拜。
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但我屏住呼吸,翻来覆去的看了有十几次,等到自己实在不能呼吸的时候,才感觉到额头上、后背一片冰凉,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护国大法师!
我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给我写信,藏在给妙言的灵符里,而观他的言语,字里行间竟没有一点陌生之感,好像就是写信给一个故人,你来我往的,全然知晓,根本不像是一个只在太庙匆匆一瞥的人给我写的信。
而且——
我的目光又落向了那上面的一句话。
然夜传刁斗,壁垒森严,未得亲近。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夜传刁斗,壁垒森严,这不就是这些日子,因为我在那晚看到窗外有黑影,告诉了常晴之后,没多久,裴元灏就派人将我这个院子重重把守起来,白天还罢,一到了晚上,那就是刁斗森严,不要说黑影,连鸟鸣虫叫都听不到了!
而护国大法师在书信上写到这个,难道说——
难道说,那天晚上的黑影,是他?!
我捏着那张黄纸,一下子跌坐到了凳子上。
对了,从我在宫外开始去西郊冲云阁寻找护国大法师开始,裴元灏就百般阻挠,甚至封锁了京城出西郊的路,后来,他在太庙给妙言行招魂之法,而我一直在猜测,这期间,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毕竟,太庙不是普通的行宫殿堂,可以让他住进去的。
现在,我好像明白过来了。
其实那段时间,他和我一样,就住在这宫里!
只是,裴元灏不允许我找他,必然也不会允许他找我,但他还是趁夜到了景仁宫,却没想到被我看到黑影,反以为在这宫里有人要加害我,告诉了常晴,常晴再转头告诉裴元灏……
这一下,我捏紧了拳头,悔恨不已!
都怪那时候我的神经实在太紧张了,因为一进这后宫,我就像踏进了龙潭虎穴,面对南宫离珠,还有她在朝堂上大权在握的父亲,我步步为营,为了妙言更是小心谨慎,却没想到,反倒把我最想见的一个人推开了。
想到这里,我又是好气,又是好像,伸手撑着头不停的叹气。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怎么垂头丧气也无法挽回,好在这位护国大法师想要见我,还能想出这样的办法,那我跟他的关系想必还能再近一步。
就看机会了。
不过——
我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书信上的最后几个字上,克绍箕裘,踵武赓续……我和他,就他书信上的口气,也只见过那一面,何以能说到这个程度上,难道——他真的和我的母亲相识,有什么关系?!
我心跳如雷,坐在桌边,久久不能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就听见床上的妙言醒过来,呜呜咽咽的抱着被子打滚,我深吸一口气,也安抚好自己的情绪,便将那张黄纸按照原来的印迹叠好,用红绳系好了,然后拿着走到床边,正好这丫头滚着滚着夜滚到了床边,一头撞进我怀里,抬起头来望着我:“娘。”
“妙言别淘气。来,娘把这个给你带上。”
“喔。”
她乖乖的跪坐起来,让我把灵符又重新挂回到她的脖子上。
而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裴元灏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被突然从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浑身一颤,转头看到是他,倒也并不惊怕,反而有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感觉,平静的将那道灵符小心的塞回妙言的衣领里。
妙言已经小脸笑开了花一样喊道:“爹!”
裴元灏原本沉着脸走进来,听到她这一声欢呼,却不知为什么脚在门槛上一绊,差点跌倒。
顿时,原本铁青的脸色也有些维持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妙言,终究浮起满脸的喜色:“妙言。”
“爹爹,抱。”
她两只手都伸向裴元灏,像一只要人爱抚的猫咪一样,裴元灏这一刻大概一颗铁石心肠也被融化了,慢慢走过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妙言两条腿立刻缠在他身上,真像一只猫了。
裴元灏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来,抱着她坐回到床上,又拉过床上被她揉得一塌糊涂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微笑着说道:“怎么,才多久没见,妙言就这么想朕了?”
妙言窝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只认真的点头:“嗯嗯。”
裴元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低头看了妙言,过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她跟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像。”
原本他一过来,我就退到来一边,也不说话,也不参合,突然听见这么一句话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他抬起头来看向我,我才恍然大悟过来。
他说的,是我。
他说,妙言一点都不像我。
我看着妙言腻在他怀里,撒娇打滚的样子,不由的想起了我小时候,一定要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去掏门前那棵树上的鸟窝;还有,父亲告诫问鱼食不能给人吃,我闻言,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逗得他笑出了眼泪的样子。
妙言,不像我吗?
我淡淡的一笑:“为人子女,当然应该比父母强才好。她比我好,是她的造化。”
裴元灏的声音带着一点冷意:“朕的女儿,造化当然是好的。”
“……”
“但,你呢?”
“我?”
他抬眼看着我,目光也带着寒意:“如果今天,朕没有到景仁宫,贵妃的问话,你打算如何回答?”
我淡淡说道:“左不过照实回答。至少,不必落个欺瞒之罪。”
裴元灏目光如箭:“或者,你还想拖人下水,是吗?”
原来,他是来给南宫离珠抱不平的。
会想起今天南宫离珠的那句问话,也实在有些可笑,我如今的确还是裴元修的妻子,但论起来,她跟裴元修的关系也纷繁复杂,当初东州的战事,不开口对话大家都相安无事,若一开口,我就咬死她一个叛国罪!如果我是反贼的党羽,她也脱不开这一道关系。所以,如果那个时候裴元灏真的没有及时赶到,而让我开了口,我大概就要连皮带肉到咬她一大口了。
我笑了一下,不咸不淡的说道:“不敢。只不过,妙言是民女怀胎十月,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绝对不会交给别人。不管那个‘别人’是谁。”
裴元灏的脸色微微的一动。
他当然不会知道,妙言到底是怎么生下来的,但当初我和刘轻寒的窘境,他也是看在眼里,一听到这个,原本满身的煞气都在这一刻偃旗息鼓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朕,也并没有要把妙言带走,交给谁的意思。”
我紧接着说道:“也希望陛下一言九鼎。昨夜,不管陛下到底有没有离开,但陛下答应了民女会离开,民女就当陛下是离开的了。”
他沉着脸:“所以呢?”
“所以,娘娘们的那些猜测,自然就不成立。也就——没有要把妙言交给谁抚养这一说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却没有火气发出来,只是沉沉的看着我:“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妙言的病痊愈了,那会如何?”
“……”
我的心也沉了一下。
如南宫离珠她们所说,等到妙言痊愈之后,我再不接受册封,也就完全没有留在这宫里的必要,甚至没有立场留在这里,而到时候……
我的心揪着发疼。
沉默了许久,我咬着牙,慢慢的说道:“那,就看妙言什么时候痊愈了。”
“朕现在过来,就是要告诉你,”他低头看了看对我们之间的对话还完全不知所措,只呆呆的窝在他怀里的妙言,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说道:“明天,又该为妙言行第二次招魂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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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们的洞房之夜?
我的脑子里混沌了一下,回想起刚刚妙言躺在床上,睡得那么痛苦不安的样子,还不停的喊着我,立刻全都明白过来了。
他,他是从妙言的嘴里,听到了我和裴元修新婚之夜的事?!
这一刻,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已经完全变得赤红的眸子,想要开口解释什么,但一开口,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嘶嘶的声音,而让这一刻的气氛显得紧绷诡异起来。
而裴元灏,他慢慢的俯下身,一直到平视我的眼睛,那张原本布满阴霾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的牙齿雪白,这样一笑,那笑容根本没有一点温良善意,反而像是野兽在捕食之前裂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我甚至毫不怀疑,下一刻他的暴怒就会将我整个人都撕成碎片。
我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是过来看妙言,以为他被群臣的奏折惹得怒气大盛想要劝慰一下,居然最后怒火燃烧到了我的身上。
他慢慢的说道:“烟火,河灯……还有一屋子的红绸,他是不是就用那些红绸,绑住你,绑了你那么多年?”
我的双手撑在身后,一点一点的往后挪,掌心按在那些凌乱的奏折上,但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再有心思去在意那些记录着国家大事的奏折,裴元灏仿佛全身心的都被牵引回了当初那个夜晚,虽然,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看到。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不断往后挪的脚踝:“他碰过你什么地方?这儿?!”
我纤细的脚踝一下子落入他的掌心,而他此刻已经完全不控制自己的力道,用力的一捏,我痛得差一点叫出声来。
“啊……”
但,这一声痛呼完全没有引起他的同情,甚至没能让他清醒一点,反而让他的呼吸更加的沉重滚烫,那只手用力一拉,我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都仰面跌倒下去。
我的头重重的撞在地上,就感觉眼前一黑,等到终于能看见的时候,他已经覆身在我的上面,此刻更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死死的盯着我,他所有的尖牙利齿,都会在下一刻刺穿我的身体。
可是,他却没有。
他抬起手来,慢慢的放到了我的脖子上,我以为他要捏断我的脖子,谁知他的力道却是异样的温柔,只是,被他掌心和指腹带着薄茧的肌肤一寸一寸的抚摸过,我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好像被蛇爬过一样。
他抚弄着我的脖子:“这儿,他碰过吗?”
“……”
指尖慢慢往上,勾住了我的下巴。
“这里呢?是不是也被他碰过?”
掌心托住了我的脸颊,他的拇指轻轻的揉弄着我的唇瓣:“还有这里呢?”
……
他的声音和手上的动作一样温柔,尤其当他揉弄着我唇瓣的时候,那指尖轻得就像是情人温柔的一吻,可我知道,他的温柔是带着压抑的,也许这一层温柔的假面破碎之后,会有滔天的暴怒。
他越温柔,我颤抖得越厉害。
他对着我又是一笑:“你现在,很害怕,是不是?”
“……”
“不过,你真的不应该害怕。”
“……”
“你敢逃出宫去,敢嫁给他,就应该能想得到,有这一天!”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狠戾了起来,我顿时全身一阵战栗,甚至已经来不及细想,翻身就想要往外跑。可这一动,刚刚被他捏得几乎骨裂一般痛楚的脚踝又是一阵钻心的痛,而他大手一抓,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抓住我的衣领,用力的一拉——
撕拉一声,我的衣裳被狠狠的撕裂开来。
“啊——!”
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真的会对我动手,甚至,是在这样不堪的情况下!而他在留我的时候,明明说过——
这一刻,已经没有余地去斥责他出尔反尔,眼前的这个男人像是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一双眼睛充血通红,我就像真的被一只野兽擒住,也不肯就范,伸手拼命的捶打他,推拒着他不断压下来的胸膛。
他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狠狠的压在身体的两侧,在我动弹不得,整个人都毫无抗拒之力的时候,俯下身,一下子擭住了我的唇。
“呜!”
一阵刺痛从舌尖传来。
是血,鲜血涌了出来,顿时口中一片铁锈味蔓延开来,刺激得我整个人都在哆嗦,可他根本毫不在意,拼命的在我的脸上,颈项间吻着。
衣衫碎裂,挣扎间,大片大片的肌肤露了出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紧贴着地面的后背甚至已经被冻得发疼,那些揉碎了一地的奏折就在我和他的身下,那一个个严谨的字,一句句恭谨的话,就像是无数双眼睛,在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他在疯狂的肆虐间,甚至还恶狠狠的压着我,问道:“他是不是就是这么对你的,是不是!”
空荡荡的寝殿里回响着他的逼问,一声声,几乎要将我逼上绝境。
他的逼问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但他似乎也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反而更加疯狂。他的喘息,我的呻|吟,已经完全混乱了,我甚至已经不知道舌尖尝到的血腥味到底是我的,还是他的,只是看着他赤红的眸子,仿佛已经不用再思考,无需再顾忌,他更深的压住了我,往凌乱的衣衫里探取。
“不要……”我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滑下脸庞。
这一声低呼,却反而点燃了他更盛的怒火,他脸上的表情竟也变得有些狰狞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内心焚烧着,让他五内俱化为灰烬,理智尽失,只剩下了暴怒,他禁锢住我的身子,用力的扯着我的衣带,厉声道:“不要?他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也‘不要’!”
我的身子猛地一僵。
顿时,所有挣扎的力气,求饶的柔软,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
还能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
我这半生,在几个男人的手上渡来渡去,我说“不要”,又有谁真的听过?
我的拒绝,又有谁真的放了手?
似乎感觉到了我整个人瘫软下去,连最后一点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了,裴元灏终于缓下了动作,似乎也找回了一点理智,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泪流满面,一下子,脸上的表情抽痛了起来。
那只在我的肌肤上留下了不少印迹的手慢慢的退了出来,伸向我的脸颊。
我以为他要抚摸我的脸,但那只手却只是伸向我的眼角,点了一点我汩汩而出的泪,最后,送入了口中。
泪,当然是苦涩的。
苦涩的滋味,立刻染上了他整个人的气息。
他唇角甚至还有血迹,这样看着我的时候,好像也痛得厉害,我不想看他,抬起手来捂着已经被眼泪沾湿的脸,低声的哭泣。
他喘息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将我抱了起来,身后的衣衫已经完全散落,后背雪白的肌肤上斑斑点点,已经不知道是他留下的指印,还是御笔朱砂给我题下这一刻的耻辱。
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不安了起来:“轻盈,轻盈你不要哭……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朕不要你哭,朕,朕只是不能失去你……”
他的话一出口,我哭得更厉害。
他环住我的腰肢,半点也不肯松手,不停的在我的肩上吻着,感觉到我不停的颤抖,他以为我只是冷,竟反手脱下了自己的龙袍,裹在我的身上,可他并没有放开我,反而更紧的拥住了我,甚至拉下我的手,亲吻着我满是泪水的脸颊。
他大概还在压抑着身体的冲动,吐息滚烫,抱着我的手没有停下来,仿佛恨不得将我整个人揉碎了,揉进他的骨血中。
但,他也没有再进一步。
只是,他含糊的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低喃着:“轻盈……你是朕的。”
“……”
“朕不逼你,但你要知道,你要记得,你是属于朕的!”
若是在平时,哪怕就在刚才,我都会狠狠的反驳这句话,但此刻,我已近哭得说不出话来,他肆虐后留下的是我身上的一片疮痍,却也是心上的一片疮痍。
好像一瞬间,所有封印在这座皇城里的噩梦都苏醒了。
我的哭泣虽然不是回应,但却仿佛在这一刻取悦了他,他轻叹了一口气,更温柔,也更用力的将我抱在怀里,滚烫的嘴唇轻轻吻着我,从额头,到脸颊,然后是颤抖的唇,他都一点一点的亲吻着。
温柔得那么不真实。
我闭上了眼睛。
他开口的时候,竟也有几分痛苦:“你为什么不明白?朕富有四海,多少女人为了挤上朕的龙床而想尽办法,为什么你——你就一定要逃?你不仅逃,你要嫁给别人,你还要让别人碰你?你知不知道朕每一次想起你被他——,朕就想要杀人,更想要杀你!”
“……”
“可朕还是忍了。为什么你就不是明白,朕——”
他的声音一下子沙哑了:“朕只是想要你回来,要你回来……”
我依旧开不了口。
施|暴的人永远不知道承受的人有多痛苦,也许对他来说,甚至对这后宫,对这天下太多的女人而言,能得到他的垂青是上天的恩德,可是对我来说,那不是恩德,这一刻,我一身一体落下的,只是他给的屈辱罢了。
“轻盈,”他用力的抱着我,逼着我睁开眼睛,对上他漆黑的眼,那里的固执,一成不变。
“你到底要朕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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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声声的追问——你要什么?你到底要朕做什么?
……
我在泪眼朦胧中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拼命的摇头,泪水纷纷而落,我哽咽着抬手要推开他,但虚软的手根本无力撼动他半分,这个男人一意识到我的抗拒,立刻更紧的抱住了我。
我无力的靠在他怀里,眼泪沿着他胸前单薄的衣衫落下,不一会儿,就润透了他的衣裳。
那冰冷的湿意,也随着衣衫,传到了他的心里。
他一只手揽着我,一只手抓着我不断挣扎,推拒他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口,低声说道:“朕好不容易,才把你召进宫来,你以为朕是为了什么?朕就是为了让你再回到朕的身边,朕就是要把你留在身边!”
“……”
“朕,甚至就想这样把你关在这里,永远也不让人见到你。什么刘轻寒,什么裴元修!”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那种几乎要咬碎人骨头的恨意,让我即使靠在他的胸前,被他滚烫的体温所包围,也油然而生了彻骨的寒意,“他们,都不要妄想再碰你!”
几乎是泄愤的说完这句话,他的胸膛也剧烈的起伏着,好像再三压抑,才终于压抑住了内心的怒火。
然后,他低头看向了我。
这期间,不管他说什么,又如何的怒气冲天,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眼泪已经干了,却又有泪水从眼眶内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他裹着我身子的龙袍上,泪水一点一点的晕开,像是龙袍上的伤。
他用力的抱着我,像是不敢看我的泪,沙哑着嗓子说道:“轻盈,你要朕怎么样呢?到底怎么样,你才肯心甘情愿的留在朕的身边?”
“……”
“你说!”
“……”
“哪怕,你要做皇后——”
我的心突然像是被人狠狠的捏了一下,一时间呼吸都痛得顿住了,我苍然的开口:“陛下问我要什么。”
“对,你要什么?”
我不知为何,脸上还满是泪眼,眼中甚至还盈着泪花,我却突然淡淡的一笑:“陛下还记得,当初我第一个孩子流产的时候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针,透过他的身体也扎进了我的胸膛,我感觉到自己微微一颤,连他,仿佛也痛得压抑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难得我和他,会几乎同时,有同样的感知。
原来,都没忘。
我凄然一笑,说道:“陛下也这样问过我。”
“……”
“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回答过陛下了。算起来,已经过了十几年了。”
“……”
“但我的答案,没有变。”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好像我的答案变成了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
我慢慢说道:“你能给的,我都不稀罕了。”
“……”
“哪怕是这个后宫最尊贵的位置。”
“……”
“我要的,陛下你不止不肯给,还曾经亲手毁了。”
“……”
“如今,又何必还要问我?”
这一刻,我已经听不见他的呼吸了。
我大概也知道,自己今夜是很难善了,可是,他将我叫来,对我动手,这一地的狼藉,我满身的伤痛,其实他也并不打算和我善了,和他走到这个地步,他不放手,我走不远,这样纠缠下去,又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还是,真的应了我当初的那句话?
他想要和我纠缠一辈子,而这一辈子,就注定了互相伤害?
他似乎也想起了当初的那个夜晚,想起了我苍白消瘦,像个幽灵一般站在他的面前的,说的那些话,顿时,他整个人都冷了下来。
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又是两行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
走到这一步,我早就知道自己和他很难善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自己和女儿都在他的手里,他会如何对我,如何对待妙言?
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会把我关起来,永远没有人能再见到我?
就在我泪如泉涌,全身都在微微的颤抖的时候,他有些空洞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那,妙言呢?”
我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
他低下头看着我:“妙言呢?我们的女儿,你就不管她了吗?”
“……”
“难道你看不出来,妙言有多希望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在一起,她在你身边的时候念着朕,在朕身边的时候念着你,难道你就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僵在了他怀里,仰头看着他,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我……”
“这些年来我们亏欠孩子的,除了你,除了朕,没有人能弥补,难道你就一定要打破孩子的这个梦想?”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你不要再说了!”
我甚至伸手要捂住自己的耳朵,可他根本不给我逃避的机会,用力的抓着我的两只手,挣扎着让我面对他:“你不敢听,还是说,你宁肯要让这个孩子痛苦,宁肯让她再一次接受当初的伤害,也一定要抗拒朕?!”
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狠狠的刺进了我的心里,我痛得毫无反击之力,甚至有一刻,我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也许,真的死了,就可以一了百了,不再面对他了。
我痛哭失声:“你别再说了,不要逼我,不要再逼我……”
他咬着牙,用力的握住我不断挣扎推拒的手:“朕这一生,也只逼过你一个人。”
“……”
“你还要朕怎么样呢?朕还能对你怎么样?”
“……”
我抬头看着他,听着他痛苦的说道:“难道,真的要朕杀了你,才能解脱朕,也解脱你?”
这一刻,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难道,真的要用死,来解脱彼此?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就在这时,寝宫里突然响起了一阵哭声。
原本,我的哭泣和他的喘息已经交织在一起,将这个寝宫的清静彻底扰乱,甚至已经忘记了周遭的一切,但这个声音一响起来,我和他都震颤了一下。
那哭声是——妙言?
她在内室里哭了起来,而且哭声越来越大,甚至不停的叫着我,叫着他。
我和裴元灏对视了一眼,顿时两个人都挣扎着站了起来,只是刚刚我险些被他侵犯,身上虽然没有伤,这一刻也几乎完全虚脱无力,甚至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身子,他急忙伸手将我抱了起来。
那厚重的龙袍还裹着我的身子,两个人凌乱的头发甚至还缠在了一起。
我被他抱在怀里,也吓了一跳,下意思的道:“不要。”
他声色俱厉:“这个时候,不准说不要!”
说完,便抱着我往里走去。
从外间到内室,不过短短的一段距离,但无数的帷幔飘飞,珠帘晃动,他用力的抱着我,让虚软的我只能无力的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声呼吸,仿佛这段路也变得无尽的漫长了。
终于,我们走进了内室,他将我轻轻的放到了床边。
床上的妙言还没醒,可是不知她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哭得很厉害,两只手不停的在空中抓着,好像想要抓住什么,甚至——想要求救一般?
我急忙伸手抓住了她的手:“妙言,妙言别怕,娘在这里!”
他也伸手去握住了妙言的另一只手:“妙言,爹也在这里。”
仿佛是我们的手,又仿佛是我们的声音,给了她一点安慰,终于,妙言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满是泪水的眼睛睁开看向我们,混沌了许久,终于轻轻的道:“爹……?娘……?”
一看见她醒过来,我终于放下了心:“妙言,没事了。你怎么了?”
她还看着我:“我梦见,梦见有人欺负娘……”
“……”
“娘,你没事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那个护国法师给她招魂,到底招回了什么,可看起来,她像是一点一点的回想起了过去,也一点一点的懂事,至少刚刚那一句话,就不像是前两天那个天真无邪,懵懂无知的孩子能说出来的。
我急忙要安慰她说没事,但话还没出口,妙言的眼神突然变了。
她看到了我狼狈的衣衫,凌乱的头发,甚至,还有龙袍掩饰不住的,颈项间大片淡红的痕迹——那都是刚刚裴元灏留下的。
妙言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恐了起来,撑起身来:“娘……”
裴元灏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僵在了那里。刚刚施暴时那不顾一切的男人,此刻仿佛也成了一个束手无策的孩子,他也许并不悔恨,这个男人也没有悔恨的时候,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前这个场景。我咬咬牙,急忙堆起一脸的笑容,说道:“刚刚娘赶着过来看你,冻坏了。你爹把袍子给我穿,不过,娘根本穿不上。”
说着,我还把一边的衣裳往上拉了一点:“你看,是不是大了好多?”
妙言还有些发蒙,看看我,又看看裴元灏:“是吗?”
他忙不迭的点头:“是的。”
这一下,妙言终于松了口气似得,又瘫软的躺了回去,喃喃说道:“爹,千万不要欺负娘啊。”
裴元灏顿了一下:“爹没有欺负她。爹不会欺负你娘。”
“……娘不能被人欺负,不然,娘会哭的。”
“……”
“妙言最怕看到娘哭了。”
这一刻,我的眼泪几乎又要涌出来,只能自己死死的压抑着,伸出手去轻抚着她的脸颊:“娘也最怕看到妙言哭啊。”
妙言却像是又没听到这句话,眯了眯眼睛,然后轻轻的说道:“爹爹不要欺负娘,爹爹要好好的爱护娘。”
“朕当然会。”
妙言听了,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而这一眯,就没睁开了。
我们两还趴在床前小心翼翼的守着她,过了一会儿,却听见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这孩子,脸上还挂着泪花,却又睡着了。
只不过,她的睡容显然没有了往日的天真无邪,也不再有无牵无挂的轻松,虽然就这么平静的睡着,我也能看到她的眉头时不时会微微的蹙一下。
这一次,招魂回来的她和之前的她大不相同了。
我的心,不由的也有些发沉。
这个孩子,到底还要经受什么,才能普通的孩子一样,又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呢?
就在我心痛如绞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抱住了我,我急忙回过头,就看见裴元灏坐在我的伸手,这一抱,就几乎将我整个人都笼进了他的怀里,而他也没有看我,只是温柔的注视着妙言:“你看,孩子只有看见我们两,才能安静下来。”
“……”
“就算孩子不懂事,说不出自己的心意,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我咬着下唇,不说话。
他又往前挪了一点,这一次,两只手环住了我的腰肢,下巴也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的厮磨着,说道:“你说你什么都不肯要,那么朕问你要一个东西。”
我沙哑着道:“你要什么?”
“朕问你要一个机会。”
“……”
“给朕一个机会。”
“……”
“也是给孩子一个机会。”
“……”
“难道,你真的愿意让孩子看着我们两相争,对立,这一生都不得安宁吗?”
“……”
“过去,她还小,不管什么谎话我们都可以圆过来,但现在呢?她一点一点的恢复,更是一天一天的长大,我不信你看不出来,妙言其实比别的孩子都早慧,你自认还能再圆那些谎?还是,你觉得妙言看不出来?”
“……”
“我们明明可以给她一个幸福的生活,为什么你一定要把这个幸福撕碎成两半?”
他的话有多温柔,他手上的力道就有多重,我能感觉到自己又一次被他禁锢,不仅无法挣扎,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被他抽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沉睡的妙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在祈求不要有任何人伤害她的母亲,不知道,所有的伤害,都在我心里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轻轻道:“你能用这个孩子,留住我一时,但总不能用她,锁住我一世。”
身后的男人沉默了一下。
他慢慢的低下头,用唇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肩膀,然后一路亲吻着,一直吻到了我的耳根——
“到那个时候,朕会用自己,锁你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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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嬷嬷轻轻的说道:“姑娘知道吗,这两天,宫里又出来一个传言。”
“传言?”
我有些懒怠的,淡淡的垂下眼睑。
我在裴元灏的寝宫过了一夜,连贵妃娘娘病重成那样,整整一夜的时间皇帝都没有过去,宫里宫外会出什么传言,我也早就想到了。
更懒得去听。
于是淡淡的说道:“左不过就是那些人嚼舌根罢了。”
吴嬷嬷道:“这,倒不是嚼舌根……”
“我昨夜的确是在皇帝的寝宫里过了一晚,但并不是——”
“姑娘,”吴嬷嬷忧心忡忡的打断了我的话:“传言,并不是说昨夜的事。”
“哦?”这让我有点意外,抬头看着她:“那是什么事?”
吴嬷嬷回头看了一眼,素素还在小心的服侍着妙言,两个人都没有注意我们这边,于是更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这两天,有人在说起一件事——是关于南宫大人的侄儿,就是被刺杀的那位瞿大人的。”
我微微蹙眉:“关于他的事?什么事?”
吴嬷嬷索性蹲下身来,凑到我耳边轻轻的说道:“有人说,瞿大人的死,是因为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哦?”
回想一下,之前裴元灏的确曾经说过,瞿学义赶往陕西的时候不是大张旗鼓,而是轻装简行,这样都被人刺杀了,必然是动手的人预先知道了他的行程,的确有可能是事先泄露。
不过,我的心突然动了一下,转头看着吴嬷嬷:“所以呢?”
“所以,”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有人说,是后宫的人,把消息传出去的。”
“什么?!”我一惊,瞪眼看着她:“有人这么说?”
“是的。”
“……”
我顿时周身冷了下来。
瞿学义远赴陕西的事并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奉皇帝的密召行事,自然朝中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行迹,而要说后宫泄露这个消息,难道说——
吴嬷嬷还看着我,额头上微微有些冷汗:“我看,他们已有所指。”
“……”我抿着嘴,不说话了。
之前这件事就是直指向西川,幸而我跟裴元灏坦诚的谈了一次,也告诉了他颜轻尘目前的打算,让他放下了心来。虽然我也知道,朝中的那些人未必就肯罢休,但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的时间,他们又闹了起来。
而且,这种说法,已经不止是指向西川了,分明就是指向居住在景仁宫中的我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呼吸都紧促了些。
回想起这两天,宫中那些太监宫女们看着我,背地里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的样子,那个时候我还在奇怪,现在有些明白过来了;而且早上玉公公送我回景仁宫来,一路上,他也显得坐立不安。
原来,是为这件事。
而且,这件事背后显然是有人在造势,不然不会传得那么快,甚至连一向宁静淡泊的吴嬷嬷都主动开口说起。
就在我眉心紧蹙,费力思索的时候,吴嬷嬷又轻轻说道:“姑娘,这件事不管明里暗里,都是冲着你来了。你可要好好的应对啊。”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这才退下去。
我仍旧坐在那里没动,过了一会儿,再把那杯茶端起来,晃荡的茶水里映着我的目光,有些扭曲,而我的心思也开始百转千回了起来。
要说朝中的人针对我,这件事指向西川,完全不出人意料,但问题是,这件事在之前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一直都没有牵扯到从后宫泄露消息这一说,偏偏就在这两天,开始出现了这样的说法。
不早不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有什么意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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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过得很快,也很平静。
大概是因为后宫里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玉华宫去,其他的地方就显得有些寂寥了起来,景仁宫里竟像是没了人烟一眼,只有在午饭的时候,御膳房的人刚刚送来了膳食,玉公公就来了。
他一进门就说:“皇上让老奴来看看姑娘,也看看公主殿下。”
我一愣:“看什么?”
“就是看看。”
“……”
我有些莫名其妙,然后笑着说道:“我们就在这里,哪里也没去啊。”
玉公公急忙说道:“姑娘误会了,皇上不是让老奴来看住姑娘和公主殿下,只是——”
他说到这里就不往下说了,只笑呵呵的看着我。
然后我就明白过来。
想必裴元灏也就吩咐了一句“你去看看他们”,所以他就来了,但到底怎么看,看些什么回去,就有讲究的了。
玉公公到底也是这宫里的老人了,八面玲珑的,微笑着说道:“贵妃娘娘的病的确来得太急了,现在几个太医还在诊着,皇上也实在是脱不开身——”
原来,他是替他向我解释来了。
我在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道:“我知道了。”
玉公公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还是问道:“贵妃的病情,有好转吗?”
玉公公沉默了一下,眼中倒是难得的透出了一丝忧虑,道:“贵妃娘娘这一次的病来得太急了,幸好皇上过去稳住了些,但几个太医都看不出症结来,所以还有些棘手。”
我点了点头,平静的说道:“既然是这样,那公公就快回去服侍吧,我这里也没什么事,公主殿下也好好的。”
玉公公回头看了一眼,妙言果然是乖乖的坐在那里,素素盛了一碗饭给她,她乖乖的接过来就自己拿筷子吃了。
“好,那老奴就先走了。”
等到他一走,妙言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捧着碗的样子,有些眼巴巴的。
我轻轻道:“妙言,怎么了?”
她急忙摇头:“没什么。”说完,便低头开始扒饭。
我看了她一会儿,终究也没说什么,只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样安静的度过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我早早的就让她上床睡觉了,这一次行了招魂之法回来,她虽然平时的模样比之前安静了很多,但睡觉的时候反而不那么安稳了,好像总是在做噩梦,经常能看到她皱着眉头,一脸紧张不安的表情。
不知道,她到底经历着什么样的梦境。
我靠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书,直到感觉自己有点倦意了,便合上书,准备躺下去睡。
可刚一躺下去,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我当然知道这宫里没有别的人会大半夜跑来敲我的门,过去倒是有,但那是带我过去受审的,可这个敲门声倒是温和的很,也不像是因为贵妃病重就要拖我过去问个究竟。
我起身下地,披上了一件衣服,走过去一打开门,就看见裴元灏站在门口。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倦色,但一开门,不知是不是因为屋子里的烛光照到了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都亮了一下,脸色也亮了一下。
“还没睡?”
我拉紧了衣裳:“刚要睡。”
“妙言呢?”
“睡了。”
“朕想进去看看她。”
“……”
外面的风吹得很响,只站了这一会儿,就已经冻得我手脚冰凉,可他倒不像之前直接闯进来,还是站在门口,平平静静的看着我。
其实,我是有些怔忪的。
贵妃的病还没起色,至少现在,还没听常晴那边有人过来传话,我以为今晚他是会守在那边的,却没想到他居然过来了,倒让我觉得有些“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意思。
但,一个父亲深夜过来要看女儿,是怎么样也不能拒之门外的。
我想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小点声儿。”
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急忙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因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先走到桌边伸手笼在烛台上烤了烤,然后才走到床边去,妙言已经睡熟了,对他的到来也毫不知情。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女儿,眼角都笑出了一些皱纹来,轻轻的说道:“她今天怎么样?”
“还乖。”
“吃饭吃得多吗?”
“吃了一碗,还有半碗汤。”
“活动呢?”
“外面冷,没让她出去。”
“也是。这几天的天气都不好,等再过些天,开春了,朕要行亲耕之礼,到时候带着她出去玩玩,她肯定会开心的。”
说完这句话,他没听到我的回应,便回过头来看着我:“嗯?”
我淡淡的道:“陛下安排就好。”
看着我淡漠的样子,他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两只手拢在一起,想了想,然后转过身来对我说道:“贵妃的病是来得急了一点,她那个样子,朕也不能离开。”
一听他这话,倒像是白天玉公公言不达意,现在他亲自过来解释。
我说道:“病人为大,陛下守着贵妃娘娘是应该的。”
说完这句话,我闭上了嘴。
不管出于本心也好,还是敷衍眼前的场面话,这句话都是滴水不漏的了,可裴元灏却没见一点喜色,倒也没有其他的情绪,只是这么静静的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说道:“朕,其实更想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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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了一杯茶,也没有奉给他,而是放到他手边的桌上,然后轻轻的说道:“听说贵妃娘娘的病是旧疾,不知道是什么旧疾啊?”
“……”
裴元灏看了我一会儿,没有说话,像是在安静的等待着什么,而我问了那个问题之后,也安静着不动了,就是明明白白在等待着我那个问题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叹了口气。
一听见他叹气,我的心里也松了口气,然后接着问道:“是不是从小就有的?”
他摇头。
“那这旧疾是……”
“是以前,她受过一次伤,那——”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不忍,咬了咬牙,才说道:“受伤,也是朕连累她的。”
“哦?”我的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看着他,轻轻道:“严重吗?”
“当时是很险的,差一点就过去了。”
“那现在呢?”
“头两年还闹了两次,这些年也没见病发,都以为她的病根已经除了,没想到——”他又叹了口气:“病情虽然看起来险,倒也不妨事。只是,她要遭些罪。”
我默默地站在旁边,一时也不说话了。
虽然他的话有限,但我也听出来,应该就是之前吴嬷嬷跟我说过的,他带着南宫离珠去拒马河谷遇到野兽的那一次,听说南宫离珠当时流了很多血,整个人昏迷不醒,全身冷得像一块冰一样,早上听见常晴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应该就是那一次留下的旧疾。
难怪,裴元灏说起她的病的时候,显得那么沉重而愧疚。
我想了许久,终于轻轻的说道:“贵妃娘娘吉人天相,既然之前受重伤都能安然无恙,那这一次自然也会平安无事。陛下不要太过忧心了。”
“朕知道。”
他虽然这么说,但话语中的疲惫却像是挡都挡不住,最后坐到了桌边,伸手揉了揉眉心:“朕只是有点累。”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这样,倒也没说话,只是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现在已经这么晚了,他到我的房间来说累了,到底是要准备呆到什么时候?
这时,他像是也感觉到了我心中的忧虑,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轻轻的说道:“朕也就是想过来看看你,看看妙言……看看你们,朕也要好受得多。”
说着他转头看看床上的妙言,又看了看我,道:“是朕扰得你没办法睡觉了吧。”
“……”
“朕这就走。”
说完,他便撑着桌子站起来,往外走去。
我送他走到门口,但眉心却一直深锁着,直到他要伸手去打开门的时候,我突然轻声说道:“陛下。”
他急忙回头看着我,眼睛也像是亮了一下:“什么?”
“刚刚陛下说起贵妃娘娘的病,民女倒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陛下不是说,贵妃娘娘当初受伤的时候,伤情十分严重,比现在还要严重得多,不妨就把那个时候给贵妃娘娘治伤的人找来,连当初那么重的病情都能治好,眼下这个,应该也不会是大问题吧。”
“……”
他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伸手向门框的那只手扶在了门上,却没有再有下一步动作,我说完这句话,脸上也仍旧没什么其他的表情,只是胸口,心在不停的跳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知道当初,给贵妃治伤的人是谁吗?”
我摇摇头,又说道:“不是太医院的人吗?”
“……”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像是非常疲倦似得,脸上洒下了淡淡的阴霾,说道:“这件事,再说吧。”
说完,便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直候在外面的几个小太监急忙上前来给他撑伞的撑伞,披衣服的披衣服,簇拥着他走进风雪中,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慢慢的把门关上了。
这个时候,才感觉心跳得太厉害,几乎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一般。
我当然不会不知道,吴嬷嬷清清楚楚的告诉过我,当初南宫离珠病重的时候,就是把她带到了太庙,请那位神秘的护国法师出面,才终于救活了她,刚刚对裴元灏说那句话,其实就是希望裴元灏能再把那位护国法师召进宫来。
因为,在妙言胸前的那张灵符上,我已经写了回信,约那位法师相见。
如果可以借给南宫离珠治病为由让他进宫,那么见面的机会当然就大得多;只是,这样一来,我也实在是把自己置身在一个极其险恶的境地里,毕竟,裴元灏一直在阻拦我跟那位护国法师见面。
不过,接下来会怎么样,就看他的了。
这样一来,心里又更添了一分煎熬,虽然已经告诉自己在这宫里不要兵行险招,可有的时候,若不进一步,也许我就要永远的陷落在当前这个局里,我口干舌燥的走回桌边,刚刚倒的那杯茶还放在桌上,他并没有动,拿起来喝一口,才发现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凉了。
这样一口凉茶喝下去,像是一块冰从嘴里一直滑到了心里。
忍不住一阵轻颤。
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呢?
|
第二天,景仁宫里依旧很平静。
吴嬷嬷出去了几趟,回来告诉我,常晴一直到早上才回来,洗漱了一下就睡了,看来昨晚也是累得狠了,而玉华宫那边传来的消息,南宫离珠还没醒来,几个太医都还在那边战战兢兢的侍奉。
我听了,不由的叹了口气。
虽说看起来我的身体不好,但进宫这么多年来,倒是南宫离珠给那些太医找了最多的麻烦,而这一回,她的这个病也是磨人,当初都需要护国法师出面才救回了一条命,这些太医又能有什么作用?白折腾人罢了。
正想着,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参汤奉到了我面前。
我一愣,抬头看着,只见吴嬷嬷说道:“刚刚御膳房那边送来的,说皇上吩咐了,你夜里睡得不好,要用参汤来给你补补气。”
“……”
我的眉头一皱,没好气的想,他才睡不好呢!
不过,吴嬷嬷又柔声说道:“姑娘进宫来这段日子,的确是劳心劳神的,脸色都没有刚来的时候好了。”
我撇了撇嘴,也不好说什么,只接过来一口喝了。
满嘴的苦味让我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素素急忙找了蜜饯给我,我自己吃了些,又让妙言吃了两颗,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那皇上那边呢?他有没有——有没有传什么旨意,或者召什么人进宫?”
吴嬷嬷正要收拾碗碟拿出去,听我这么问,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有。”
“……”看来,他还是防着我。
“不过,”吴嬷嬷说道:“倒是南宫大人,一大早就在外面守着,皇上看贵妃娘娘现在还没醒,就下旨让南宫大人也到玉华宫去守着贵妃娘娘了。”
“哦……”
南宫锦宏进后宫来了?
不过,他的女儿都病成这样了,让他们见一见,这倒也是人之常情,连当初申柔生孩子的时候,申恭矣也一样进宫探望了。于是,我淡淡的摆了摆手,就没再说什么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了,我坐在窗边看书,也能看到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的挪移着,很快到了下午,外面又开始下雪,房顶上传来扑簌簌的声音。
在这样轻微的落雪声中,一个人踩着雪的脚步声,匆匆的跑进了我的院子。
我还以为又是皇帝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或者别的什么事,谁知素素出去领进来的人,竟然是刘漓身边的小宫女灵芝。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是你们和嫔娘娘让你来的?”
那小宫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顾不上说一些问候的场面话,直接走过来,附在我耳边说道:“颜小姐,我们娘娘让我过来传话,让你今天留神。”
“什么?!”
“还有,小心贵妃娘娘的东西。”
我一愣,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这,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娘娘这么交代的。还说,切记切记!”说完这些,她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长吸了一口气:“颜小姐,我回去了。”
说完,她也不等我挽留再问,几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面看了看,确定没人盯着,便又蹿了出去,几下就没影儿了。
素素站在旁边,已经懵了:“什么意思啊,她?”
我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南宫离珠的东西?
什么东西?
吴嬷嬷也在旁边,这个时候急忙走过来:“姑娘,灵芝这是怎么了?和嫔娘娘她——”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一看着我眉头紧锁的样子,也有些紧张了起来。
和嫔……刘漓……她当然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
之前她就曾经提醒过我,南宫离珠要对我动手了,而且确切的说,是要对妙言动手,因为她派人一直盯着南宫离珠,今天让灵芝赶忙过来说这一句,显然是她得到了什么消息。
不过——我这些天连玉华宫的门都没进,南宫离珠自己还还病着,她是要怎么样,才能对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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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堆了不少书,有一大部分都是我一住进这里就有的,想来也是裴元灏事先就安排了,而后来我自己也带了几本进来,平日无事的时候就翻一翻。但这些天,自从妙言的病情开始有好转之后,我的全副身心都放在她的身上,几乎已经不怎么看书了。
一看见那小太监走过去,将上面的一摞书拿起来翻找,我立刻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这时,站在一边的南宫锦宏立刻斥道:“糊涂东西!桌上都是颜小姐每天看的书,能忘的吗?”
那小太监听了,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
南宫锦宏道:“还是去那边找找!”
小太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是另一个小太监,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的在看床下,急忙答应着便把那一摞书放回去,可就在他刚要放回去的时候,就听见那边那个小太监喊了一声:“在这儿!”
一下子,所有人都看向了那边。
我的心里也蓦地惊了一下,果然看见那个小太监爬到床底下,竟然真的从里面摸了一本书出来,还沾了些灰尘,他小心的掸了掸,说道:“皇上,奴婢找到了!”
怎么回事?床下还真的有一本书?
身后素素和吴嬷嬷也大吃一惊,立刻屏住了呼吸。
这时,南宫锦宏急忙走上前去,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来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对对对,就是这本!”
裴元灏原本有些沉沉的脸色也因为听到这句话,立刻浮现出了喜色,长长的松了口气,说道:“真的是这本吗?”
“对,老臣之前在家里就翻看过,皇上,就是这本。”
“好,太好了!”
我站在旁边,一时没动,也没说话。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那小太监叫起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会从床底下找出什么罪证来,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找出了一本书来,探头去一看,似乎还真的是一本医书。南宫锦宏已经翻到了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条给裴元灏看,笑得眼睛都要弯起来了。
“皇上请看,就是这条方子,治血寒之症。”
“……”
“老天保佑!皇上天恩庇佑,贵妃这一次可是有救了!”
……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回头看向素素和吴嬷嬷,她们两瞪圆了眼睛,像是看着天方夜谭一样看着那本书,然后也一脸疑惑的看向我,两个人都直摇头。
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我是很清楚,自己没有拿过那锦盒里的东西来看,更不可能拿到床上,还落到床下的,而看他们两的样子,他们应该也没有碰过——想来我身边的人也不可能去碰南宫离珠送的东西——那就怪了,书又没长脚,难道还会自己跑到床底下去?
若真的是书跑到床底下去了,为什么不是别的东西跑进去,比如说——什么对我不利的东西?
这一刻,我的脑子急速的转着,可不管怎么想,那本书的确是在床底下找到了,也正应了南宫锦宏刚刚的话,就是我自己拿出来看了,忘记了,而且还是掉在床底下,想必就更不记得了。
南宫锦宏拿着那本书,就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抬起头来对我笑道:“多谢颜小姐,今日真是打扰了。”
我虽然心里纠结着,但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也笑了笑:“南宫大人客气了,这倒是我自己糊涂,险些误了贵妃娘娘的病。”
“不敢,不敢。这里翻乱了的,立刻给颜小姐收拾好。”
说完,他急忙又指着周围几个在其他地方翻找的小太监:“赶紧,给颜小姐把东西都归置好。要是有一处错的乱的,唯你们是问。”
那几个小太监原本都一直盯着这边,一看见东西找到了,也是立刻松了口气,再一听他这么说,急忙应着,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回去。
裴元灏的脸色已经完全缓和下来,转头看着我,似乎正要开口安慰我两句,可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了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抬头一看,就是刚刚那个拿了一摞书准备翻找的小太监,不知他是着急,还是手滑,书全都落到了地上。顿时,他自己吓得白了脸,急忙跪倒在地:“皇上饶命!”
裴元灏原本也皱紧了眉头,似是要生气,但又像是气不起来,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思还放在刚刚从床底下找出来的那本书上,也没顾上那里,倒是南宫锦宏,急忙走过去:“真是混账,怎么敢弄乱颜小姐的东西,看你有几条命!”
那小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虽然是这样,但裴元灏却显得没那么火大,毕竟刚刚已经找到了南宫离珠的救命稻草,而看我也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便知淡淡的一挥手,说道:“不是什么大事,收拾好就行了。”
那小太监像是逃出了一条命来,急忙磕头谢恩。
南宫锦宏说道:“这一次是在是给颜小姐添麻烦了,老臣也觉得过意不去啊。”
我隐隐的感觉到有点不对。
于是,也走了过去:“不是什么大事,岂敢劳南宫大人的大驾。”
说完,自己也要过去捡,毕竟里面还有一两本我看重的东西,可就在我刚迈出一步的时候,已经走到书桌边的南宫锦宏突然停了下来,盯着地上散落了一地的书本,像是看到了什么:“咦?”
裴元灏下意识的看向他:“怎么了?”
南宫锦宏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呆立在那个地方,过了一下,才慢慢的俯下身去:“这是什么?”
我看见他蹲下去,从书堆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他背对着我们,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说道:“这,是颜小姐的家书吧?”
“……”
“冒犯了。”
“……”
我立刻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不知为什么,虽然眼前这件事已经知道是开局了,但内心居然涌起了一股想要笑的冲动,似乎自己在台下等了太久,终于听见了鼓点声,便有一种“原来如此”的先知感,虽然——我是现在才知道,那堆书里居然有一封我的“家书”。
不过,这个安排,倒是巧妙。
如果真的就是被人翻找而找出来的东西,痕迹就太重了,更何况是明摆着跟我有嫌隙,或者说就是有仇的南宫家的人提出要搜我的屋子,这样找出来的东西,八成以上都会被裴元灏怀疑;但偏偏,这东西不是找出来的,而是在找到了正经东西之后,被人“无意中”摔出来的。
这样,就要可靠得多了。
毕竟,毫无痕迹得到的东西,就可以说成事——无巧不成书了。
裴元灏一听“家书”两个字,也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什么家书?”
他这话,也不知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南宫锦宏,但南宫锦宏已经走过来,毕恭毕敬的将手里的东西奉到他的面前,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拿的是一本书,书页里夹着一封信,裴元灏将信抽出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的几个字——颜轻盈亲启。
一看到那信封,我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难怪南宫锦宏一看信封就敢说是我的家书,那是西川地区才会有的信封,也就是在前朝的信封式样,中原地区早已经改制,可西川还保留着。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是我的“家书”。
裴元灏从他手里接过来,倒也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捏在指尖,抬头看了我一眼:“是什么?”
我平静的说道:“既然南宫大人说是家书,那自然就是家书了。”
他看着我:“朕是问你,这是什么?”
我这才淡淡一笑:“这,民女也不知道。”
南宫锦宏也笑了:“颜小姐说笑了,难道这封信是凭空从书里摔出来的?”
他这话倒像是提醒了什么,裴元灏暂时放下那封信,而拿起了夹着那封信的书,我一看,心里也是一动。
《神效集》!
而且,不是我抄录的那一本,而是査比兴从蜀地直接带来的那一本。
自从得到了这本神效集,加上我又抄录了一遍之后,原来的这一本我就很少拿出来了,一直都是放在角落那一堆书里,一来,的确是要避些嫌疑,毕竟这本书的抄录者是萧玉声;二来,也是没心思去动它,所以都几乎将它遗忘了。
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翻找出来。
裴元灏翻了一下,立刻说道:“这就是给有治失魂症的药方的那本古籍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他不说话了。
顿时,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僵冷了起来。
他当然是知道,那个药方,这本医书,是从蜀地带来的,他也知道蜀地来的那个人现在还在我的府上,只是,出于我和他之间那微妙的平衡的考虑,他一直没有动过我的人,这件事也完全被他按下不提,但我没想到,虽然这件事在我们两之间被按下去了,却被别的人挑起来了。
倒像是挑了一根刺起来。
裴元灏翻看了两页《神效集》,问道:“这是谁写的?”
“西山书院的学生抄录的。”
“送书来的人呢?”
“也是西山书院的学生。”
他放下书,又拿起了那封信:“这个——也是西山书院的人给你的?”
“……”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显而易见的愤怒,也没有惯常见到的阴鸷,甚至没什么表情,就这么淡淡的,像是随意的拿了个东西来询问一般。
虽然也知道,他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不会轻易的被人抓住他的情绪,但这一刻,我却是真的完全抓不住他的情绪。
想了想,我平静的说道:“皇上若要问,不如打开来看一看。”
“……”
“毕竟,信就在这里,到底是什么,一看便知。”
“……”
裴元灏又看了看我,便将那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薄薄的信笺来。
纸笺非常的薄,也只折叠了一下,甚至能看到另一面透过的字迹,一看就知道只是一封短信,寥寥数语罢了。
裴元灏很快就看完了。
原以为,看完之后,他就该有什么表情,或者情绪了,可是看完之后,他仍旧淡淡的,只是看到最后一点的时候,目光里透过了一丝寒意。
我下意识的,呼吸紧促了一下。
立刻,也感觉到站在一旁的南宫锦宏的气息,也重了一下。
应该是和我一样,他也捕捉到了皇帝眼中的那一点寒光。
他小心问道:“皇上,这信——”
裴元灏一句话也不说,只将那张薄薄的信笺用指尖一捻,递到了我们眼前。那信笺上面也的确只有寥寥几句话,我一目十行,立刻就看完了——
“近日,知你已入深宫,得出入宫禁之自由,实属难得,闻之甚感欣慰;帝心九重,如深渊难测,望你以大局为重,切勿再行小儿女之举,更忌举事操之过急。正所谓:非江河细流不能汇聚成海,所谋之事,可徐徐图之,切记切记。”
我刚一看完,裴元灏便将那信纸又收了回去,在空中扬起了一点冷风。
南宫锦宏似乎还没看完,下意识的道:“这是——”
裴元灏低着头,将那信纸慢慢的沿着之前折叠的痕迹又折了回去,也不抬头,只淡淡的说道:“看完了?”
“……”
“有何感想?”
“……”
我和南宫锦宏都没说话。
他有什么感想我不知道,但看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就感觉——写这封信的人太有手段了。
若这封信上直接写一些大逆不道,谋权篡位的言语,甚至,就直接写上西川一些谋逆的计划,也许裴元灏还会一笑置之,甚至我都不屑申辩,但偏偏,这封信上所有的话都是模棱两可的,甚至没有写明所谋为何事。
但我知道,这就是这封信上最高明之处。
越是这样晦暗难明的东西,越是会引得人往深处想。
而裴元灏,他正是一个疑心甚重的人。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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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也正抬眼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一相交,我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但他却先我一步开了口。
但,却不是对我说的。
“南宫大人,你怎么看啊?”
一旁的南宫锦宏也像是被这样的气氛所压,突然被叫到名字,自己也有了一点不安的,小心翼翼的看了他一眼:“这——”
“你有什么看法,就说什么。”
“老臣——”
虽然裴元灏那样说了,但皇帝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还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南宫锦宏也显得非常的谨慎,犹豫好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这封信,老臣不便说什么,毕竟这信上什么都没有写清楚,若妄下断言,对无辜者不公平,对颜小姐也是不公平的。”
我有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
一句话,居然就把我从“无辜者”里面给摘出来了。
“不过——”
果然,他话锋一转,顿时,这间屋子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在等他下一句似得。
南宫锦宏又踌躇了一下,才慢慢说道:“老臣倒是想起来,刚刚皇上问起颜小姐的,关于一个什么书院……”
裴元灏道:“西山书院?”
“对,老臣早就听说过这个书院,奇人异士辈出,是蜀地一个很有名的,谈学论道之地啊。”
“……”
“听说,傅大人,也是出身西山书院的?”
我一听,立刻说道:“傅老是曾经在那里讲学,但入宫之前,已经在红叶寺内清修数年,早就离开了那里。”
南宫锦宏呵呵一笑,道:“这就是了。”
“什么意思?”
“因为老臣想起来,几年前,还有扬州考生大闹考场的事,听说,就跟这西山书院的学生有很大关系啊。”
一听这话,我和裴元灏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扬州考生大闹考场,这件事我当然不会忘记,我想他也不会忘,因为那时他正身处扬州,这件事也是他亲自处理的。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恢复记忆,他险些让那些官兵对学生动手,后来是在我的劝说之下,才放弃了刀兵相加的做法,而该做安抚,最后才把这件事压了下去。
虽然事情是处理了,但我知道,他对扬州学子的好感荡然无存,自然也更恨西山书院的那些学生。
而那一次,西山书院的学生之所以会去挑起这样一场大闹,就是因为颜家有人到书院去讲了一堂课,然后又因为入春而放了学生们的春假,便造成了扬州那样的局面。
一想到这里,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看起来,我还是小看了南宫锦宏。
这封信,想来也是他的手笔,和他此刻的话一样,要说指证,他谁都没有指证,但只是借着刚刚裴元灏问我的话,就牵出了西山书院,牵出了颜家,再回头看我这个颜家大小姐的身份——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不怀疑我自己了。
果然,裴元灏的眼神越发的冷了下来。
南宫锦宏又接着说道:“老臣还听说,那西山书院的学生平日里除了读书,还要精习剑术,骑射,平日里更喜欢行侠仗义,以儒侠自居。”
“儒侠?”裴元灏重复了这两个字,冷冷道:“侠义无犯禁,儒以文乱法!”
这话一出,南宫锦宏就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急忙捏紧了手里那本“救命”的书,后退了一步,俯身拱手不敢起。
而一直站在后面的素素和吴嬷嬷,虽然听不懂到底南宫锦宏在说什么,但听到裴元灏这一句冰冷的话语,他们两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担忧的看着我,下意识就想要往我这边走,被我抬头用一道目光阻止了。
我盯着他们,让他们立在原地不要动。
这时,常晴上前一步:“皇上……”
她的声音很柔和,就在刚刚君臣那钢刀相击一般的对话之后再响起,就更显得温柔无比,却莫名的让人感到一种异样,她走到裴元灏的身边,轻轻说道:“那这封信——”
裴元灏没说话,将叠好的信纸重新放回到信封里,然后冷冷说道:“这件事不许传出去,所有的人,都给朕管好你们的嘴!”
他的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全部跪了下来:“是!”
他又抬头看着我。
我也安安静静的看着他。
事情不准传出去,那么对我的处罚就是——
这时,裴元灏已经站起身来,对常晴说道:“从今天开始,封锁这个院子,不允许任何人进来……也不允许任何人出去。”
常晴一听,顿时也像是被吓了一跳:“啊?”
“啊什么?朕的话没听到?!”
“不,臣妾不敢。臣妾遵旨。”
南宫锦宏听到他的这个安排,也不知是满意,还是心有余悸,终究还是松了口气,但他立刻又说道:“皇上,那妙言公主……”
我顿时也紧张了起来。
裴元灏虽然没有直接治我的罪,而是把这院子锁了,把我关在这里,应该是想要暂时把这件事压下来,那妙言呢?如果真的将我视为罪人,公主当然不能跟一个罪人呆在一起。
难道,南宫锦宏还想把妙言带走吗?
我顿时怒火中烧,恨恨的瞪着他看,裴元灏沉默了一下,也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内室那紧闭的大门,妙言还在里面睡觉,对外面几乎已经天翻地覆的变化毫不知情,他说道:“公主的病现在还没痊愈,也不要打扰到她。就暂时——”
所有人都盯着他看。
“暂时留在这里。”
我立刻大松了一口气。
南宫锦宏倒像是有些犹豫:“皇上,既然要封闭这个小院子,那公主殿下——”
裴元灏却已经不再理他,而转身对常晴说道:“一应供给不变。若让朕知道他们有什么短缺,朕就唯你是问。”
常晴低着头:“是。臣妾知道了。”
说完,裴元灏便转身往外走去。
南宫锦宏显然还有些发懵,他捏紧了手里的那本书,急走了两步追到裴元灏的身后,小声的说道:“皇上,消息是要封锁的,但这件事——”
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向裴元灏手里的那封信。
裴元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南宫锦宏俯身拜道:“事关朝廷安危,社稷之重,还请皇上下令彻查此事,也为亡者……讨还一个公道。”
亡者?
一听这话,我立刻皱起了眉头,南宫锦宏自己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也颤抖了起来,裴元灏皱着眉头看着他:“卿家……”
南宫锦宏扑通一声跪在他的面前,叩首拜道:“皇上,老臣早就怀疑西川的逆贼图谋不轨,之前,学义被杀一事,老臣就一直怀疑是西川的人所为,只是——苦于证据不足,老臣有冤难诉,今天看到这封信,老臣不由的又想起了我那苦命的外甥……”
说着,他竟呜呜的哭了起来。
裴元灏低头看着他,一时竟像是也有些无措,半晌,慢慢的俯下身去扶着他:“爱卿,你先起来。”
“皇上,皇上,求皇上为学义做主啊!”
……
我站在旁边,仍旧一言不发,但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现在,我已经知道这个局设了很久,但却不知道,南宫锦宏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在这个局里——从他现在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感觉到如钢刀一样插向了他想要对付的那一面。从头到尾,他没有一个字是针对我,在皇帝表态之前,他不以这封信做文章;在皇帝将我这个院子封锁,也就是稍微一表态之后,他就立刻开始用瞿学义的死做文章。
表面上看来,他完全不是一个针对自己的政敌,或者女儿的敌人,而只是要为瞿学义,这个朝廷命官,他苦命的外甥的死讨还一个公道。
我想,这件事,恰好也是裴元灏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这时,裴元灏终于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南宫锦宏已经哭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裴元灏拍了拍他的胳膊,慢慢说道:“这件事,朕当然是要查,爱卿何必如此性急?”
南宫锦宏抬头看着他:“皇上,是要如何——”
裴元灏慢慢说道:“刚刚爱卿的话,倒也提醒了朕。”
“老臣?老臣的什么话?”
“爱卿刚刚问了朕关于西山书院,而朕也刚好想起来,”他说着,回过头来看着我:“你之前说,送信来的人,是什么人?”
我平静的说道:“西山书院的人。”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那,不正好吗?”
南宫锦宏顿时明白了什么似得,睁大眼睛看着他:“这——”
裴元灏已经转过身去,下令道:“立刻派一队御林军前往铜雀台,封锁刘府,将府内一干人等全部控制住!”
我的心顿时擂鼓一样的跳了起来。
裴元灏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朕,要审审那个西山书院的学生!”
南宫锦宏的脸上表情也变化万千,但这个时候也不懈怠,立刻就跟着裴元灏走了出去,所有的人全都走了出去,只剩下我和素素,吴嬷嬷还留在屋子里。
最后一个走出去的,是常晴。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知,是因为天气使然,还是此刻的心情使然,她的脸色显得非常的阴沉,看向我的那一眼,布满了阴霾。
我突然想起来,刚刚发生的一切,不管我们争辩也好,对质也好,从头到尾,常晴,都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没有说过一句话。
就在我的心跳如雷,抬头看着她的时候,两边的小太监伸出手来,将我面前的那道门慢慢的拉过去,砰地一声,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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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我的情绪都一直很低落,素素他们大概也看出来了,也没跟我多说话,等到妙言用过晚饭之后,等天一黑,就服侍她洗漱一番,回去睡觉了。
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
但是,夜色并没有让后宫安静下来,反而,远处渐渐传来的声响让我觉得这个后宫彻底的沸腾了。
护国法师进宫,为贵妃娘娘施诊,这不能不说是后宫的一件稀罕事,也不知道现在各宫的娘娘有多少都聚在那边看热闹,可偏偏——
最想要去的我,不能去。
不知站了多久,外面的侍卫也不知是第几次低声劝慰:“小姐,小姐还是进去休息吧。外面冷,可千万不要着凉了。”
我点点头,但还是没动。
原本应该是漆黑的天幕,此刻有一大片都透着淡淡的光,看来是玉华宫的灯火通明,连夜空都映亮了。
我看着那样的光亮,越发揪心一般的痛起来。
在我无意识中,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远处喧闹的声响平息了下来,夜风中渐渐透出了安宁的气息,再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的时候,那里已经漆黑一片,只有点点星光点缀其间,仿佛一大片黑丝绒上,散落的珍珠。
现在,南宫离珠是不是已经病愈了?
那,那个护国法师呢?
我跟他约定见面,不知道他会不会趁着今晚夜色过来,但门外就有两个门神一般的护卫站着,周围还有人巡逻,他要怎么才能进来?
我胡思乱想着,却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看着外面,而就在我极力期盼的时候,夜色中,竟然真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慢很慢,却一步不落的朝着这个小院子走来。
我的呼吸顿时都提了起来——
是他吗?
守在院子里的几个护卫也听到了,全都警惕的看着外面,其中两个已经往外走去,而刚一走到院门口,立刻呆了一下,然后便跪拜在地:“皇上!”
裴元灏!?
我顿时僵住了,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的走进了院子,一直走到了我的门前,他对着周围守卫的人道:“有人过来吗?”
“回皇上的话,除了傍晚的时候福公公过来送膳食,并没有其他人来过。”
“那他们呢?”
“也没有人出去。”
他便不说话了,一伸手便推开了门。
我猝不及防的,和他打了个面对面,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我身上的衣衫都飞舞了起来,寒意顿生,但他立刻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风停下了,可我全身的寒意更甚。
他看着我:“在等什么?”
我吞了一口口水:“陛下怎么来了?”
“你不希望朕来?”
“那,贵妃娘娘的病,好些了吗?”
……
两个人接连说了几句,然后都安静了下来,我才发现,我们都在问对方问题,却没有一个人有意识要先回答,再提问。
似乎是同时意识到这一点,我和他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她好了。”
我露出一点笑容:“陛下洪福齐天,贵妃娘娘吉人天相。”
“她是吉人天相,那你呢?”
“嗯?”
“你在等谁?”
“……”我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等陛下这个消息吧。”
“什么?”
“若贵妃娘娘病愈,那民女的罪孽,是不是也能减轻几分?”
他眼睛忽闪着看着我:“你认罪?”
“不认,行吗?”
他又一次沉默了下来,双眼定定的看着我,似乎是想要明白这句话,我到底是真的在询问,还是反问,但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究没能从我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也就放弃了,慢慢的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我:“过来。”
有一阵寒气上涌,我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还是平静的,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一直走到离他还有两步的距离,刚一停下,他却已经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将我一把拉了过去,拉到他的腿间,两条长腿将我夹在了中间。
“……!”
我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对待小孩子的动作放到我身上来,让我说不出的别扭,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推拒他,只低声道:“陛下!”
他却反而伸手抓住了我两只手腕,将我整个锢在了那里。
我咬着牙,没有挣扎,但汗水却一点一点的在额头上凝结起来。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来作什么?
如果说,昨天那件事要定罪,他现在加紧时间去抓那条漏网之鱼;如果他还怀疑我,也应该来审我才是,可眼前这样,反而旖旎的气氛,似乎他根本已经把昨天那件事给忘记了。
总不会,护国法师进宫一趟,给他下了药吧?
就在我胡思乱想,冷汗直冒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漆黑:“你是不是觉得,朕是过来审你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淡淡一笑:“那封信上不是说‘帝心九重,如深渊难测’吗?民女不敢妄言揣测。”
我以为提起那封信,他就算不勃然大怒,也一定会有些火气,却没想到,他竟然也一勾唇角,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你也不用胡乱揣测,朕就是过来审你的。”
“……”
“不过,若你不想被审,也可以。陪朕睡一觉。”
“……”
这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么木呆呆的站在那里,竟然不知道是为他的厚颜无耻而惊诧,还是被他这句“下流话”而惊得目瞪口呆。他却施施然,直接躺到了床上,还往里面挪了一点,然后拍拍旁边的空当。
“来。”
我下意识的就想骂他不要脸,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没出口。
但也没动。
他双手枕在脑后,显出了几分闲适的感觉,等了好一会儿,见我还是没动静,便转过头来看着我,眼中闪过了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怕朕对你做什么?”
“……”
我不知道自己该笑该怒,僵了好一会儿,瞪着他:“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越是有怒意,他似乎越是开心,甚至眼角眉梢都透出了笑意来,只差脸上没有笑容了,他又慢慢的躺了下去,说道:“朕不妨告诉你,还有三天,就是朕的亲耕之礼。从子时起,朕已经开始斋戒……”然后看了我一眼:“也忌女色。”
“……”
这样一说,倒显得我的小心谨慎那么可笑。
但我还是有些紧张,踌躇了许久,又听见他说:“你要知道,朕不会就这样等你一晚,若真的让朕动手,那就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我坐到了床边。
又咬了咬牙,躺到了他身边。
立刻,听见身边的人长长的松了口气,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也正对上他低下头来看向我的目光,两个人的距离这么近,我完全从他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那小心谨慎,像只吓坏了的小兔子一般的眼神。
立刻,我调开目光。
然后,就真的听见了他的笑声。
不过,他也真的没有再碰我,甚至连往常那样动手动脚,甚至强吻都没有,我只能感觉到身边这个男人绵长的呼吸,和身体一点一点的舒展,似乎真的如他所说,他在斋戒忌女色,这样一来,我也终于松了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道:“陛下为什么不审我呢?”
他也不看我,仰头看着床顶上垂下来的精致的帷幔:“朕不审你。”
“那,陛下也不问我,关于那个学生的事?”
“朕不问。”
“为什么?”
“等抓到了他,朕想问什么都可以,但你——”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道:“你在朕的面前,从没有一句真话。”
这句话若是放在平常,只怕已经是欺君之罪的由头了,我也听得心头一颤,警惕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似乎心情大好的,不准备追究这件事了。
看来,南宫离珠的病,是在今夜彻底解决了,只怕病根儿都除了,不然,他哪会有这样的好心情。
那现在,护国法师是不是还在宫里?
毕竟这么晚了,一用完就把人“撵”出去,说起来也不像话。我按捺着内心的悸动,轻轻的问道:“那,贵妃娘娘的病好了,给她治病的人……”
就在我刚要试探的开口问时,裴元灏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这些天,别的事你就抖不要去想了。”
“啊?”
“你在这宫里,就好好的教养妙言就好了。别的事,都不用你管。朕的女儿,朕当然不需要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朕只希望——她比你,比朕,更顺利一些,就好。”
“……”
我愣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竟然跟我谈起了妙言的教育问题,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仍旧闭着眼睛,慢条斯理的说道:“等到亲耕之礼那天,你也带她去。”
“……!”
我刚想要说,如今的我应该还算戴罪之身,怎么敢就带着妙言出席那样的场合,可话还没出口,就听见他继续说道:“亲蚕之礼,以你的学识,应该知道是如何的吧。”
我完全在意识之外,愣愣的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字道:“朕那天说的话,依旧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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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愣的看着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睛,精神意识完全的恍惚了,耳边一直回响着那句话,却好像根本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他看着我,又问道:“你明白吗?”
“……”
神魂晃晃悠悠不知多久,终于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我立刻就想起了那一天,他在挽回我,情急之下说过的那句话——哪怕,你要做皇后!
我噌的一下从床上跃起身来,带着说不出的惊恐之意看着他。
“你,你说什么?!”
情急之下,连称谓都忘了,大惊之下只剩下了脑子里嗡嗡直响,看着他微抿着,有着带笑弧度的唇,虽然有点听不清他说的话,但还是希望能从他的口型里分辨出他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只是逗逗你。
可是,他却慢慢的说道:“怎么,朕刚刚才夸你学识好,现在就跟朕装傻了?”
“……”
见我仍旧没什么反应,他慢慢的从枕头上撑起身来靠近我,看我震愕不已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来捏着我的下巴,揉了一下,我仍然不声不响,甚至也不动弹,就这么傻傻的看着他。
他轻笑了一声,喃喃道:“是真傻了吗?”
“……”
“小傻子……”
最后那一个字,被他含混的呢喃在舌尖,但立刻,就消失在了我的唇齿之间。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凑上来,亲吻了我一下。
我猝不及防,但在舌尖被触碰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的战栗了起来,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要往后退缩,但他的手却先一步伸到了后面,一把扶住了我的后脑勺,狠狠的扣住。
顿时,我失去了可以后退的余地,温热而熟悉的气息已经随着他的侵入而在我的周身都侵染开来,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拥住了我,将我用力的抱在怀里,尽情的侵占着我的呼吸。
在他用力的蹂碾下,我的唇瓣很快就红肿起来,神魂也终于在这一刻归位,我急忙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他被我推到床头撞了一下,幸好身后是厚厚的枕头,并没有伤着他,只是整个床被撞得摇晃了起来,而我却一下子仰面倒了下去,有些狼狈的倒在了云堆一般的被子上。
气喘吁吁,几乎连如何呼吸都忘了。
我惊恐的看着他:“你——”
他也看着我,但脸上丝毫没有被我推开,被我拒绝而升起的愤怒,反而笑意盈盈的,甚至还伸舌舔了一下嘴角,仿佛粘着什么甜蜜的,值得回味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朕,差点就铸成大错了。”
什么?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女色,果然是近不得。”
我一愣,这才想起来,他这些日子还在斋戒,还要忌女色,但刚刚,他却那样对我——
不知为什么,这件事似乎也并不让他悔恨,反而脸上一阵一阵的发红,眼睛也有些发红,似乎,有一种因为犯戒,因为触碰禁忌而来带的兴奋控制住了他的整个心神,连他的呼吸都更沉重滚烫了几分。
我连滚带爬的往后退,直到自己的后背撞上了床尾。
看着我这样狼狈的模样,他反而笑了,但笑容中,多少带着一点不甘,和没有完全压抑住的兽|性,却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然后又看着我:“朕怎么一遇上你,就……”
这句话他没有说完,最后几个字更是慢慢的低沉,到了我听不到的程度,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伸出一只手:“过来。”
“……”
我没开口,但眼神中已经明显写着“不要”两个字了。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朕不碰你。”
“……”
“你过来。”
我怎么看他,怎么像是猎人诱捕小动物时那种看似人畜无害,但实际上包藏祸心的样子,越发的警惕起来,而他看我一动不动,便说道:“你不过来,朕就过来捉你。不过,朕若一动手,只怕就停不住手了。”
“……!”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也知道,他不会轻易的拿亲耕之礼前的斋戒仪式开玩笑,但这些年来,我也很清楚,男人身上有些东西一动起来,就不受理智的控制,一是拳头,一是欲望。
我也实在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去惹他。
不过,他说的这些话,和做的这些事,看起来虽然是在逗弄我,但我却从中看出了一些端倪来。
这一回,他是明明白白的,不相信南宫锦宏他们设下的这一局,若真的有千分之一的相信,也不会在今晚来跟我纠缠那么久——虽然我知道,他今晚来的目的,必然是为了阻止我和护国法师见面,可真的要阻止,有太多的手段,甚至比他亲自过来还更不露痕迹,也不必把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弄得如此旖旎。
他现在这样的态度,几乎已经在告诉我,他并不认为我有罪。
所以,甚至从找到那封信开始,他就没有要给我定罪的念头!
这对我来说,也不能不说是个好处,只是——虽然他不信,但要怎么表现却是另一回事,若真的惹恼了他,就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了。
心里尽管有百般犹豫,也是千般的不情愿,但我还是咬咬牙,又慢慢的挪回到了床头躺下去,可就在我躺下去的一瞬间,他一只手伸过来放到了我的身下,我这一躺,就整整躺倒了他的手臂上,一收拢,整个人就陷入了他的怀抱里。
我僵硬得像一具尸体一样看着他,呼吸都屏住了。
他嘴角含笑,低头看着我:“不怕朕碰你?”
我咬着牙,生硬的说道:“亲耕之礼,是国家大事,陛下圣明,也不会视如儿戏。”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万一,朕色令智昏呢?”
我一字一字道:“民女不是亡国妖佞。”
“……”
他听见“亡国”两个字,微微的震了一下,再看着我一脸生硬的表情,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将那只揽着我的手慢慢的抽了回去,然后轻轻的说道:“轻盈,朕越来越觉得,朕没有看错人。”
“……”
没有看错人?
我乍一听这句话,还觉得有些没头没尾的,但一想起他刚刚跟我说的话,立刻就回过神来。
如果,他真的有心要废掉常晴,另立皇后……
如果,他真的属意为我……
屋子里明明温暖如春,但这一刻我仍旧寒意顿生,手脚都是冰凉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陛下当初,难道就看错了吗?”
他微微蹙眉,看着我。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难道陛下觉得,有什么人,比皇后娘娘,更温柔娴淑,更恭顺贤良,对待后宫的这些娘娘们,还能有谁,比她更公正、更平和、更慈悲?”
“……”
裴元灏没有接我的话,但我每说一句,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当我说完的时候,他的眉心已经出现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而那漆黑的眼中,目光也变得有些恍惚了起来。
似乎,也在回想。
这些年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又经历了多少坎坷,常晴都是站在他身后,不像南宫离珠,不像我,甚至不像后宫中任何一个嫔妃,给他惹事,引他注意。
难道,真是这样宛若春风一般的存在,反倒更让他容易忽略吗?
裴元灏的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他沉默很久,才慢慢说道:“朕当初册封她,从来不是因为朕有多宠爱她。”
“……”
“而朕若真的废了她,也不是因为朕不再宠爱她。”
我的声音几乎沙哑:“陛下……”
说到这里,他似乎也已经把话说尽了,脸上浮起了一丝倦怠的神情,不等我再说什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我所有的话,也哽在了喉咙口。
是啊,他的话没错。
他和常晴,从来不是因为情感而结合,若现在要言废立,也不会是因为情感。
而是常家……
我的心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一下子连呼吸都困难了,我轻声道:“陛下……”
“别说了。”
他闭着眼睛,也不看我,只是翻过身,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的身上,顺势将我往他怀里拢了拢,半抱着我,平静的说道:“这些事你不要管。好好陪朕睡一觉。”
“……”
他已经这样说了,我再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更何况,我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若真的只是他和常晴的感情出了问题,我能劝,能安抚,但,若是常家的关系,那还有谁能开口?
当初他除掉申家,也没有人求过一句情啊。
想到这里,我越发的心痛如绞,却也不能挣脱,只能慢慢的转过身,背对着他,而伸手那只手仍旧没有松开,搂着我的腰,他起伏的胸膛随着呼吸而微微的熨帖上我的后背,慢慢的,我听见了他沉睡绵长的呼吸声。
可这一夜,我却似乎注定睡不着了。
就在我空洞的睁大眼睛,看着外面时,窗户上,突然闪过了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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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又笑道:“上了年纪的人都认为小孩子生病就是因为被小鬼缠住了,尤其是公主殿下,或者一些富贵人家的孩子,生下来起就有些小鬼跟着,吃饭的时候,拍他们一下,或者走路的时候,从后面推一把,所以常有养不大的。有道行的人都给他们画符,要是符不见了,那就是鬼被抓住了。鬼抓住了,自然病就好了。”
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吴嬷嬷看着我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便笑着说道:“不过,这也就是一种说法。其实听说,这里面也是有把戏的。一些没道行的人,用一些特别的东西加在朱砂里,画成符给人,过一段时间,朱砂自己褪色了,符不见了,他们就说自己做法灵验了,也是有的。”
“……”
我更说不出话来。
吴嬷嬷看着我的脸色不对,轻轻的问道:“姑娘,怎么了?”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摇摇头:“没事,你去忙吧。”
她有些迟疑,但看我也不像是要说的样子,便只能转身走了,而我慢慢的走进妙言的房间,昨晚开了一夜的窗户,虽然只开了一线,但冷风灌进来不少,屋子里也没有太暖和,而我走在里面,更觉得寒气从心里渗了出来。
吴嬷嬷刚刚的话,说什么抓住了鬼之后符会消失,我是不太相信的,倒是后面说的,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掺杂了东西在朱砂里画符哄人,可能会有这样的骗子。
但,也不应该出现在妙言身上。
毕竟,画符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护国法师,堂堂的护国法师,不必用这种拙劣的手法来骗人。
我相信,他昨夜应该是如约想要来找我,可进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守卫森严,尤其听到那几个护卫的话,更知道了裴元灏也在我的房里,自然就只能打消见面的念头。
但,他应该还是想要留给我一些东西,告诉我他来过,甚至——
告诉我一些要紧的事。
所以,昨夜那开了一线的窗户,自然是他进了妙言的房间;而妙言梦见了鬼,只怕也是半梦半醒间见到了他的身影。
那么这道符,自然也就是他留给我的。
想来,时间紧迫,他根本来不及在黄纸上书写什么,就只在仓促将见这张黄纸折叠了一下,取代了之前那道灵符挂在妙言的脖子上,所以我看起来,觉得灵符被人动过,实际上是已经换过了。
问题就在于——
一张空白的黄纸,到底传递了什么讯息?
难道,真的如吴嬷嬷所说——“抓到鬼了”?
抓到鬼?
什么鬼?总不会真的是传说中,缠着孩子的小鬼吧?
我正想着,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鬼?!
之前,我在铜雀台那家里,守门人老朱就一直说晚上闹鬼,而前几天,査比兴还特地让杜炎进来给我带话,说他抓到鬼了!
难道,是这个?
可是——査比兴抓到的,是我家里的鬼,为什么护国法师来留下的讯息,也是说鬼,难不成,他也知道这件事?难不成,他跟査比兴有什么联系?
那,御林军在京城大肆搜索,都找不到的査比兴,难道在——
顿时,我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想到这里,人就好像进了一个死胡同,眼前已经没有路了,可再要走出去,却已经深陷层层迷雾当中,怎么也无法拨开来,见到真相。
到底,怎么回事啊!?
……
我在妙言的房间里想了许久,却始终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因为不能出门,不能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我对自己所有的猜测都不敢肯定,整个人也晕乎乎的,就这么过了大半天。
到中午,福公公和之前一样来给我给膳食,我看着桌上多了一碗甜汤,妙言一看就欢喜,直要素素给她盛一大碗。我笑着对小福子说道:“怎么今天御膳房的人倒这么照顾她,专门送了甜的来?”
小福子看了一眼,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动:“嗯?”
他轻声说道:“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
不知为什么,只是一句简单的话,我却像是被人一拳恨恨的打在胸口,顿时有一种说不出的钝痛感袭上心来。
一时间,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后娘娘?”
“是。皇后娘娘说,小姐和公主殿下呆在这屋子里,只怕也憋闷的很,多送些甜食来,人要舒服些。”
“……那,她还说什么了吗?”
“倒也没有了。”
“……”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很,过了好久,才轻轻的说道:“难为皇后娘娘,还想着我们。”
“是。”
“她这两天,在忙些什么呢?”
“昨夜,玉华宫那边,她就一直劳碌到半夜,听说回来的时候,几乎都要昏倒了。今天一大早又过去——贵妃娘娘是好了,但谁看着皇后娘娘的脸色,都担心她的身体,只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她。”
下一个倒下的,就是她?
听到这句话,仿佛是听到了一句不详的谶语,我的心都像是被刺了一下,顿时连呼吸都停顿了。
裴元灏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此刻又一次清晰的在耳边回响,如同晴天霹雳一般。
“朕当初册封她,从来不是因为朕有多宠爱她。”
“而朕若真的废了她,也不是因为朕不再宠爱她。”
……
如果说之前他说要让我当皇后的话,还可能是为了挽回我而情急之下的冲口而出,那么这一次,他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他有要废掉常晴的准备!不管这件事,是针对常晴也好,常家也罢,我都无法坐视常晴遭遇这样的命运。
她,是我在这宫里,最后的温暖啊!
想到这里,我眼中的痛苦已经无法掩饰的流露出来,小福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我,轻轻的说道:“小姐,怎么了?”
“……”
我猛然惊醒一般,抬头看着他,突然说道:“福公公,我——我能见一见皇后娘娘吗?”
小福子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啊?”
“我想——”
话没说完,他立刻说道:“小姐,这可不是玩的,皇上是明着下了旨封闭这里。别人不能来,你更不能出去啊!”
“……”
“别的事,我都能帮着办了,但这件事,是抗旨,要掉脑袋的!”
看着他有些紧张的样子,我也回过神来,自己是昏了头了,之前也明明跟他说过,不会问他过分的问题,现在倒好,直接提这样过分的要求,我急忙点头:“我知道了。刚刚,是我失言。”
小福子见我有些失落的样子,自己反倒也有点不忍,踌躇了一下,然后说道:“或者,小姐有什么东西要带出去,这一点,我还是能办到的。”
若是平时,皇帝要关的人,自然是所有的消息都封闭,不能让他跟外界有丝毫接触,但这一次,从昨晚他到这里来过夜,小福子他们这几个贴身服侍的太监大概也都看出来了,我的情况跟获罪不一样,所以对我也松懈一些。
我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你等一下。”
说完,我便急匆匆的走回到桌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小册子来,递给小福子,他翻开来看了看,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问道:“这是什么啊?”
“父母恩重难报经。”
因为裴元灏要我好好教养妙言,这也正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上午的时间就教她抄录着经文,正好成册,此刻也正好派上用场。
“你把这个交给皇后娘娘吧。”
小福子皱起了眉头:“皇后娘娘拿这个……有什么用吗?”
“你给她就是了。皇后娘娘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那,好吧。”
他虽然还有些犹豫,但听我这么说了,便也不再说什么,便将那册子揣进怀里,对着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慢慢的走回到屋子里,刚一坐下,素素就盛大半碗热气腾腾的甜汤给我,用调羹喝了一口,果然滋味甚好,没有腻人的甜,只有一股清甜顺着暖流往下,渐渐的将全身都暖了起来。
就像是,这些年来,常晴给我的一切。
可是,此刻,我的心里却是苦的。
那本经书,是应该教育孩子,知道父母养育的恩义深重,可现在我让小福子拿给常晴,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父母的养育之恩的确如高山厚土,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为了家族利益,就赔上一切,甚至——赔上自己的一家!
皇帝已经有了要动皇后的念头,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打消他的这个念头,或者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常家不至于遭到申家的命运。也许别人的人生,和我无关,也不需我去过问,可常晴,不论如何,我都无法看着她陷落深渊!
如果,她能悬崖勒马,阻止常家继续滑向深渊的脚步,至少——现在离亲蚕之礼还有三天时间,一切,还可以挽回!
最终,就要看她,如何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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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午的时间,我没有做别的,就是带着妙言在窗边看书。今天的天气还好,耀眼的阳光照在外面,雪都化了很多了,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沿着瓦当滴落下来,落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滴滴答答,极有韵味的声音。
我时不时的会抬起头来,透过那些晶莹的水珠帘子看向外面那条路。
就算,就算她不来,哪怕远远的过来看一眼,我也会放心。
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屋檐上的积雪都融化成水,最后的一滴也滴落了,门外的那条路上却始终没有任何一个人来,甚至连一个传话的人都没有,夕阳西下,橘红的光照在这座景仁宫里,红墙碧瓦,却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意。
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
还是小福子带着御膳房的人又来给我们送膳食,他一进来,我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指挥着那些人把东西都放好了,我低头一看,菜肴中仍然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来。
等到他带着人退出去,刚刚走到门口,我还是跟了上去。
“福公公。”
小福子也立刻停下了脚步,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有些踌躇的:“那本经书……”
“已经给皇后娘娘了。”
“是吗?她怎么说?”
“她——”小福子犹豫了一下,说道:“倒也没说什么。”
“啊?”
他又看了我一眼,看着我一脸惘然的神情,然后轻轻的说道:“给皇后娘娘的时候,她就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让我好好服侍小姐,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
我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难道,常晴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不,不可能,就算我从来没有见到她在这后宫谋算人心,暗害过什么人,但我很清楚,这么多年来稳坐后位,不是一个愚钝的女人可以做到的,以她的聪慧,一定知道我让小福子送那本经书过去的目的,也一定能看透我想要传递的心意。
可是,她却什么都没说。
难道,她只是不想说?
还是根本,无话可说?
我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又问道:“那,她做了什么没有呢?”
小福子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接过去之后,娘娘就是翻看了两下,后来,我又去请安的时候,看见她还歪在那里,小姐的那本经书就放在手边。皇后娘娘这几天本来就累乏得很,今天看起来,更疲倦了。”
他说着,话语中也透出了一丝黯然的神情来,我也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胸口憋闷得慌。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我又问道:“对了福公公,还有两天就是皇帝陛下的亲耕之礼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他点头:“当然。”
“那,皇后娘娘的亲蚕之礼呢?”
他说道:“这,这回的亲蚕之礼是皇上亲自过问的,具体如何安排,我也不知道。”
“……”
感觉到我骤然屏住呼吸,小福子抬起头来看着我:“小姐,怎么了吗?”
“……”我看着他,虽然胸口憋闷着,好像有很多话想要说,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我给常晴传递那一本经书,已经是非常危险的举动,如果还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怕这个局面就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咬着牙,慢慢说道:“没什么,你去忙吧。如果,皇后娘娘那边有什么话要带给我,还劳烦你多跑一跑。”
小福子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似乎他也感觉到我对常晴的关注太多了,但到底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小姐请慢用。”
说完,就走了。
我重新退回到屋子里,素素和吴嬷嬷服侍着妙言吃东西,倒是很热闹的样子,但我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却仍然觉得心头寒意难散。
常晴,真的要一条路走到黑吗?
|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一眨眼,就到了裴元灏行亲耕之礼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就感觉天气很好,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却能看到长天一脉碧蓝,没有一点云,空气中充满了雪融化之后,散发的那种清冽的气息,让人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小福子还站在门口,慢慢的,他的影子在地上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作难的看着我:“小姐,你是真的不去啊?”
我摇头:“不去。”
“可是,皇上可希望你去。”
“陛下是希望,并没有强求,我也可以拒绝的吧。”
“这,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他急得抓耳挠腮,像个按捺不住内心不安的猴子一样,踌躇了好一会儿,又说道:“今天这可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遭,小姐难道真的不想去看看?”
我摇头:“不想。”
“这……这……”
他越发作难,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我猜想,要跟随裴元灏前往亲耕之礼的仪仗队都已经要出发了,可作为副统管太监的他还在我门口耽搁。
这时,我的眼角看到坐在桌边,正在抄写《增广贤文》的妙言身上,她也瞅着小福子,眼神急切,似乎期盼着他能说服我,一看见我看到她了,立刻收回目光,装成专心致志的模样。小福子急忙说道:“今天这可是一件大事,难道小姐就不想让公主殿下也过去露露面?”
我淡淡一笑:“她露面的机会多了,也犯不着今天去露这一面。再说了,虽然陛下还没给我定罪,到底事情还没查明,顶着个疑犯的身份过去,白白的遭人嫌弃,何必呢?”
今天的亲耕之礼,常太师和南宫锦宏是必然要出席的,若真的我出现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提起我的事,若真的提起了,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想掩,也掩盖不住的。
所以,还是不去为好。
远远的,听见有钟鼓声,是队伍要出发了,小福子只能最后看着我:“小姐……”
“福公公,我不为难你,你也不要为难我。快去吧,请不到我,陛下最多不高兴,但若你在这样的场合迟到了,那就是要怪罪的事了。”
他一听,终于也不再捱下去,冲着我拱拱手,转身走了。
我回过头,就看见妙言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一脸失落的望着小福子远去的背影,一看见我回头看着她,又立刻低下头去。
我慢慢的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写了多少了?今天让你写完,你可不要再耽搁了。”
“是。”
她有些委屈,但不敢忤逆我,还是继续埋头苦写,可是写了一会儿之后,终究想要玩的心情占了上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可怜巴巴的说道:“娘,我真的不想写了。手好痛,好冷,让我玩一会儿吧?”
“不行。”
“娘,就一会儿。”
“不行!”
我虽然不是声色俱厉,但板着脸的样子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从窗外传来了一个有些轻柔的,却有些不悦的声音:“颜小姐,为人父母对孩子严加管教是应该的,但也不能这样不近人情啊。”
这个声音——
我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院子里。
南宫离珠?!
我一看到她出现在院子里,顿时都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倒是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急忙走下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贵妃娘娘。”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身边的蕊珠是扎扎实实扶着她的胳膊,说完那句话,自己就喘了起来。
她怎么来了?
我只是在今天小福子来请我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才知道她的病虽然治好了,但之前吃了很多苦头,所以身体一直很虚弱,这一次亲耕之礼便不用她过去,我却没想到,她闲是闲着,居然闲到我这里来了。
那两个护卫问过安之后,其中一个又立刻说道:“贵妃娘娘,皇上已经交代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南宫离珠苍白的脸上浮着一点笑,道:“本宫不进去,本宫只是想过来看看小公主,却没想到——”
她说着,抬头来看着妙言。
那目光,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和煦,和吹过的风一样温柔。
坐在桌边的妙言有点莫名其妙的,看看我,又看看她,南宫离珠已经上前一步,柔声道:“小公主,我来看你了。你还记得我吗?”
妙言茫然的摇摇头。
南宫离珠的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失落的神情,但她还是立刻勉强的笑了笑:“你刚进宫的时候,经常住在我那里,你还叫过我娘呢。”
我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之前那一次来我这里拉着妙言唠叨,我已经深恶痛绝,却没想到今天,她自己都病怏怏的,妙言的病情明明也已经好了很多,她居然又来——
就在我几乎火冒三丈的时候,妙言脆生生的说道:“可我只有一个娘啊。”
说完,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这时,不知是突然从哪里来了一阵风,又或者是谁无形中打了南宫离珠一拳,她像是突然站不稳了,接连踉跄了两步,幸好一旁的蕊珠勉强扶住了她,但她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一看见她那样,妙言也像是给吓了一跳:“你怎么啦?”
说着,她撑在桌上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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査比兴捧着他的状子高举过头,大声道:“小民第一个要告的,就是当朝太师,常言柏!”
这话一出口,顿时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
我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从他今天会出现在宫门口告御状,我就隐隐的感觉到了他的目的,但真正从他嘴里听见说首告太师常言柏的话时,还是惊得目瞪口呆起来。
他竟然要告常言柏!
随着初时的惊诧一过,所有的人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裴元灏身后不远处那位身材高大,如同黑铁塔一般的老人,常言柏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和倨傲,也实在不愧他三公之首的身份,即使在这个时候,听见有人告御状要告自己,也没有一丝的慌乱。
只是,在看过他之后,我立刻转头看向了常晴。
她,也还算平静,只是脸色比起刚刚,更加苍白了一些。
裴元灏低头看着下面的査比兴,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你因何状告于他?”
査比兴大声说道:“太师常言柏,为三公之首,本应辅助皇帝陛下总理政务,体察百姓疾苦;统领百官,制利民之策;然而,他居外戚之位,却结党营私,恃权乱政、祸乱朝纲!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就是以百姓的血肉为饲己之膏脂,百姓岂有不苦之言?小民请皇帝陛下罢黜太师常言柏!”
他的每一句话,就像是惊雷一样响彻在每一个人的头顶,我看见周围那些官员的脸上满是惊惶的神情。
裴元灏面无表情,一直听他说完,然后用眼角看了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常太师。
“太师。”
“老臣在。”
常言柏上前几步,走到了台阶下方一处平台上,对着裴元灏跪拜下去。
裴元灏道:“这个人告你的话,你可都听清楚了?”
“老臣,听清楚了。”
“你,可有话说?”
“老臣自侍奉高皇帝、太上皇以来,如今又辅佐皇上,数十年殚精竭虑,克己奉公,自有公断。臣身居三公之首,岂会与一个小民斤斤计较,呈口舌之利?还望陛下圣裁!”
我的心里也有些吃惊。
如他所说,査比兴这样以民告官,而且告得还是他这样的重臣,的确是惊世骇俗,他以三公之首自居,的确不会轻易的和老百姓去争执什么。但问题是,现在査比兴已经把状子递到了皇帝面前,桩桩控诉就在耳边,他居然还不闻不问,只由着皇帝圣裁,难道他就那么相信,裴元灏不会动他吗?
可是——裴元灏早就已经准备废常晴了,连皇后都要废的话,那常家的人,还保得住吗?
想到这里,我的冷汗直冒,下意识的慢慢走到了常晴的身边。
她连呼吸都没有了,目光直直的看着下面。
裴元灏一只手拿着帕子,扶在前方的汉白玉栏杆上,平静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转头看向广场上的査比兴:“你,既然状告常太师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可有什么证据?”
査比兴大声道:“这,就是小民要告的第二个人。”
“哦?你第二个要告的是谁?”
“兵部尚书,南宫锦宏!”
人群里又是一阵惊叹。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又都齐刷刷的看向人群中央的一个人身上。南宫锦宏的眉头微微的一皱,但他也算沉得住气,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他立刻便走上前去,也走到了常言柏身边,跪拜在地。
我下意识的看向站在稍远处的贵妃南宫离珠,此刻她的脸上满是怒容,恶狠狠的看向了我。
显然,她一定是认为今天査比兴闹这一出,是我的主意了。
不过,我反正跟她已经势同水火,倒也不差这一点仇怨,我也冷笑了一声,继续回过头去,看向台阶下面,南宫锦宏跪伏在地,大声道:“臣,冤枉!”
“南宫卿家莫急,”裴元灏不慌不忙的说道:“这个人还没说,他到底要告你什么呢。”
说罢了,他看向査比兴:“你又要告南宫大人何罪啊?”
査比兴高举着状子,大声说道:“兵部尚书南宫锦宏,与常太师结党营私,勾结百官,煽动朝廷用兵西川,事虽未成,其心可诛!”
一说到这个,顿时气氛变得紧张了起来。
用兵西川,这原本就是之前,或者说眼前,裴元灏跟他们两最大的矛盾,只是目前因为太子离京、亲耕之礼这一系列的大事,被暂时的压了下去,可也只是暂时,连我都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浮出水面。
却没想到,是被査比兴一张状子,告得浮出水面!
立刻,我听见身边的常晴猛地喘息了一声,又立刻伸手捂住了嘴。
可是,裴元灏却不说话了。
不仅不说话,他的脸色甚至也从刚刚的微微带笑,到后来的平静无波,到现在浮起了冷意,那一双眼睛里似乎也凝结了寒霜。
“皇上,老臣冤枉!”
这一下,南宫锦宏的喊冤的声音也更大了!
裴元灏慢慢的看向他:“卿家有何冤屈?”
“皇上,对西川用兵与否,原本就是国之大事,岂容一个小民在此置喙。况且——”他的眸子一冷,转头看向广场上的査比兴:“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皇上下令搜捕的那个西山书院的学生吧?”
査比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扬了一下下巴。
南宫锦宏道:“西川,原本就聚集了不少违逆之徒,你们西山书院地处西川,学的尽是些大逆不道,欺世盗名之说,行事更是以文乱法,以武犯禁!扬州几任道台、刺史被暗杀,都跟你们脱不开干系;还有江南科举之乱,也是你们的人领着头在闹;如今,你们居然闹到京城来了,还敢状告朝廷的官员,你们真的以为,这天下都要成你们西川的了吗?!”
听到这里,我不由的冷笑了一声。
看来,这个人的脑筋还真是动得快,这么快就能以査比兴的出身来反驳他的状子,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只要把査比兴的身份就树立成朝廷的对立面,那么他的这张状子怎么告,就都是诬告,都是“谋逆之徒”为了霍乱朝纲而使的手段。
那现在,就要看査比兴如何应对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捏了一把冷汗,转头看向广场上的那个人,却见査比兴不慌不忙的抬起头来,平静的说道:“南宫大人此言差矣。小民的确是在西山书院求学,但书院里的讲的,无非《大学》、《中庸》之道,莫非这些就是南宫大人口中说的——‘大逆不道、欺世盗名’之说?再说了,书院里只有求学解惑之说,没有朝中结党营私之道,学生的学业一成,自然各有各的抱负,小民前来告御状,是因为小民眼见朝中奸佞横行,深为皇帝陛下的社稷之患,如何在大人的眼中,学生就都成了暴徒了?”
南宫锦宏脸色铁青:“难道,刺杀朝廷命官,鼓动江南考生闹事,不是你们做的?”
“那么,大人可有真凭实据?又或者,可曾抓到犯人,明正典刑?”
“这——”
南宫锦宏顿时语塞,这两件事,前一件虽然是西川的人做的,但跟书院的人还真的没太大关系,不过是他想要一举击溃査比兴,把西山书院和西川的人都混为一谈;至于扬州考场的风波,到最后实际上是和平解决的,裴元灏并没有真的处置任何一个西山书院的学生,也没有留下证据。
却没想到,成了査比兴推翻他的借口。
这个人,又跟刚刚滚钉板一样,是捡便宜还卖乖的!
眼看南宫锦宏被他的话堵住了,査比兴又接着说道:“学生已经离开了书院,自然有其他的身份,不会一辈子都是学生。南宫大人如今身为朝中大臣,难道还会以出身的书院的学生为名吗?小民前来告御状,又有哪一句是自称——‘学生’的呢?”
“……”
“难道,结党营私之术,在南宫大人的脑子就真的深植至此吗?”
“……”
我这才注意到,从査比兴出现在这宫门,开口告状开始,他的自称都是“小民”,而不是“学生”!
也就是说,他的所作所为,都跟西山书院撇开关系了,这样一来,南宫锦宏想要攻击他的点,就完全被他化为虚无了!
这个人,好精啊!
接着,他又沉声说道:“南宫大人,西川的百姓千千万万,大人可曾亲历西川,视察民情?又可曾探知过西川百姓的疾苦?更或者,大人可曾翻阅过西山书院藏书阁的哪一本经典?大人身居庙堂之高,却妄言千里之外的人心,更是将整个西川的百姓都诬陷为违逆之徒,这样的诛心之论,寒的是民心,坏的,是皇帝陛下的千秋社稷!”
“你——”
南宫锦宏脸色铁青,没想到査比兴竟然将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到了他的脑袋上,他指着査比兴,气喘如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紧接着,査比兴又继续说道:“大人对西川的用兵之策,只怕就是在根本不了解西川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的情况下,制定的吧?”
“……”
“南宫大人,如今朝廷南北俱面重敌,可南宫大人偏偏要将战火引往西川,更是陷朝廷于三面树敌的局面。这,就是你这位朝廷重臣,兵部尚书要做的吗?”
最后这一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裴元灏的心里。
我明显的看到了他的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
南宫锦宏听见他这么说,顿时也不去和他对峙,只回过头来对着裴元灏道:“皇上,老臣冤枉!这个刁民诬告老臣,还请皇上为老臣做主啊!”
“……”裴元灏还是没说话。
自从他们两的对峙一开始,裴元灏就一直没有开口,这让人很难看清他现在的想法到底是什么,但眼看着南宫锦宏被査比兴步步逼近,这些文武百官有些坐不住了。
立刻,我看到好几个官员走了下去,也跪在了南宫锦宏的身后。
“皇上,南宫大人绝对没有要令朝廷三面树敌的目的。”
“是啊皇上,这个刁民是西川来的,他根本就是为了让君臣互相猜忌,为了蒙骗皇上!”
“请皇上立刻下旨,处死这个刁民!”
“皇上……”
裴元灏看着他们,沉默了许久,慢慢的说道:“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是,皇上!”
其中一个大臣跪直了身子,大声说道:“皇上圣明,绝对不能听信这个刁民的谗言。自古以民告官就是重罪,而这个人更是连告当朝两位大臣,罪在不赦,请皇上立刻下旨,处死这个刁民!”
“南宫大人绝对不是他说的那样!”
……
裴元灏又沉默了一下:“那么,南宫卿家倒不妨说一说,对西川用兵之事。毕竟,他告你,就是因为这件事。”
南宫锦宏一听,立刻抖擞精神,大声说道:“皇上,老臣请皇上对西川用兵,绝对是为社稷之安考虑。西川之地,藏污纳垢,民皆违逆。此次陕西布政司被杀,就是西川的暴民惯常使用的手段!他们派遣妖佞祸国之人潜入深宫,探查消息,以至御史的行迹暴露,惨遭谋害,这些,难道是别的人可以做到的吗?”
裴元灏的眼睛微微一眯:“你说的,妖佞祸国之人,是指谁?”
南宫锦宏抬起头来,手一下子指向了我:“就是她,西川颜家的妖女,颜轻盈!”
话音一落,我就感觉到那成百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我。
一时间,我的呼吸也沉了一下。
虽然早就知道,既然査比兴这样闹到了宫门口,必然事情会牵连到我身上,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有些头脑发胀的感觉,我低着头,沉默了一下,才慢慢的抬眼与他对视:“南宫大人说的,可是我吗?”
“就是你!”
他一边说,一边又对着裴元灏:“皇上,颜轻盈是西川颜家的大小姐,这个刁民是西川的人,他根本就是颜轻盈引来的,为的就是诬陷忠良,迷惑皇上,若此人不除,西川不除,皇上的江山就不会稳固!”
裴元灏不动声色的听完了,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颜轻盈,你听到南宫大人的话了吗?”
“民女听到了。”
“那,你有什么说的?”
“……”
我暂时没开口。
就在之前,南宫锦宏似乎还很沉着冷静,跟査比兴的对峙就算没有占上风,但也没见他有任何的慌乱,但这一回,一提御史瞿学义被刺的事,他整个人就非常的激动,眼睛都红了,似乎在他看来,那件事真的就是西川所为,而把瞿学义的行踪泄露出去的人,就是我!
若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必跟他对峙了。
因为这种公案,除非真的让人去查,去审,才可能得到真相,现在这样的口舌之争,争到最后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我平静的说道:“南宫大人的指责,乃是痛失亲人之后的意气之争。没有实际的证据,民女不会与之争执,更不会认罪。”
他的指责被我这样轻描淡写的化开,南宫锦宏更是气得眼睛充血通红,说道:“你不能不认罪!从你屋子里搜出的那封密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也震住了。
“密信?什么密信?”
“听说,前两天在景仁宫里搜出来的。”
“说的是什么?”
“就是——”
周围的群臣也开始议论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也知道这件事迟早都要被南宫锦宏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不过,大概今天也是事出突然,没有一个专门的日子来审我,但既然査比兴跟我的关系,这个时候一起闹出来,倒也遂了他们的心愿了。
这个时候,一直在广场上高举着状子的扎査比兴也抬起头来看向了我,那目光微微有些意外——密信?
这时,裴元灏淡淡的一笑,说道:“倒是南宫卿家提醒了朕,没错,之前的确是在景仁宫搜出了那封密信。”说着,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査比兴:“你是从西川来的,你来京城的目的,是什么?”
査比兴说道:“为妙言公主献书治病,为西川万民请命。”
他的话音刚落,南宫锦宏就冷笑了一声:“只怕你还少说了一句,就是给你们大小姐带这封密信吧?”
査比兴想了想,说道:“密信,可否赐小民一观。”
裴元灏一挥手,竟然就拿出了那封信,直接递给了身边的玉公公,玉公公捧着那封信匆匆的走了下去,拿到査比兴面前给他看。
顿时,周围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看着他。
我的呼吸,也在这一刻窒住了。
就看见査比兴一眼将那封信上的内容浏览了一遍,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玉公公立刻将信收了起来,又回到了裴元灏的身边。
裴元灏道:“你有何话说?”
査比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这封信,的确是小民带给颜大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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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这个所有人,也包括跪在台阶下不远处的南宫锦宏,我分明感觉到他的脸上一震,但,还不等那不可思议的表情浮现出来,就立刻低下头去。
连裴元灏的脸上也出现了愕然的表情:“什么?”
“这封信,的确就是小民带进京来,交给颜大小姐的。”
“……”
裴元灏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虽然之前,不管下面的人吵闹争执成了什么样子,他都可以平静的面对,但当听到査比兴的这句话的时候,他明显的有些乱了方寸,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有些僵硬的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的呼吸也有一时的紊乱,但在听完査比兴的那句话之后,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就连裴元灏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我都没有一丝的悸动,只是淡淡的垂下了眼睑。
既然,査比兴承认信是他带的,那么——
半晌,裴元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的对我道:“他说的,是真的?”
……
我的唇瓣微张,但还没来得急开口,下面的南宫锦宏已经大声说道:“皇上,他们相互勾结,现在这个刁民已经认罪了,颜轻盈就是西川派到朝廷来的奸细,她的目的就是为了探听朝中的消息传给西川!”
“……”
“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陕西布政司如何会遭杀身之祸?御史也不会被人暗杀,这一切都是西川的人犯下的恶行!”
“……”
“而现在,他们居然还敢到皇上的面前来告御状,大言不惭,污蔑朝廷命官!”
“……”
“皇上,这样的人,罪无可恕。请皇上下旨,杀掉颜轻盈!”
他的声音,比起之前的掷地有声,这个时候明显的有些乱,甚至在说到最后两个字,我的名字的时候,几乎都破音了,可想而知此刻他的激动和紧张。
我当然明白,他为何会如此激动,如此紧张。
因为,他没有想到,査比兴居然真的会承认。
那封信,实际上就是他们设计来陷害我的,按照常理,我跟査比兴一定会矢口否认,他们自然也提前就想好了如何应对我的申辩,这一切本应该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但没想到的是,査比兴居然就此承认这封信是他传递给我的,这显然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许多时候,不怕突发,就怕意料之外。
査比兴这一承认,就打乱了南宫锦宏之前所有的安排,那些也许滴水不漏的周密的计划,随着査比兴的承认就全都没用了;但这还没完,査比兴不是傻子,谁都看得出来,他敢承认,自然有敢承认的理由。南宫锦宏一定也意识到了,所以他更害怕的是,査比兴眼下这样承认,是有翻盘的可能。因此,他根本不等査比兴再开口,就急切的要求裴元灏直接处死我。
这,显然已经到了他内心承受的山穷水尽处了。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大臣也全都大声符合道:“皇上,南宫大人说得对,颜轻盈就是一个祸国妖佞,请皇上下旨,杀掉颜轻盈!”
“请皇上下旨!”
“微臣请皇上杀掉颜轻盈,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也附议!”
……
紧接着,又是好几十个官员走了下去,纷纷跪在下面那个平台上,对着裴元灏连连磕头,大声说着“臣附议”。
就在这个时候,裴元灏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不可思议的笑意。
说是不可思议,因为之前听着南宫锦宏的话,他的面如寒霜,仿佛连火气都没有了,但在这个时候,他竟然笑了,那笑意却又转瞬即逝,几乎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他的眼中的寒意却慢慢的腾了起来。
我低头看着下面,那跪在南宫锦宏身后的一连串的官员,再看向广场上,此刻一言不发的査比兴,突然明白过来什么——
难道,这就是他的目的?!
我的心顿时咚咚的跳了起来,一次一次猛烈的撞击着我的胸膛,连呼吸都完全乱了。
这时,裴元灏仍旧不开口,只是在又一次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在对着广场上的査比兴,说道:“査比兴,你今天虽然是来告御状,但是,你们西川行事不正,谋害朝廷命官,这些事朕不能轻饶。只怕这两位大人,你是很难告倒了。”
“……”
“不仅告不倒这两位大人,朕,还要治你的罪。”
査比兴毫无角色,抬起头来朗声说道:“皇帝陛下圣裁,有罪当诛。既然各位大人都以小民有罪,那就该开案公审,断个是非曲直。若小民真的有罪——”他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路滚过来的钉板,说道:“大不了小民再滚一次那钉板。背着戒石碑来滚!”
裴元灏不知为何,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说道:“看来,你不是不怕死,就是对自己很有信心。那么——”
这一次,他的话没说完,南宫锦宏已经急切的打断了他的话:“皇上,何必还要跟这个刁民多说。他已经承认那封信是他传递,他根本就是和颜轻盈勾结,串通一气,向西川传递宫中的消息,暗害朝廷命官,罪在不赦!”
“南宫大人,此言差矣。”
他狠戾的话音刚刚落下,就有一个平和得,近乎温柔的声音响起。
在大殿前,这样群情激奋的情况下,突然出现这个声音,反而让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立刻,成百上千双的眼睛都看向了我。
我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汉白玉栏杆,脸上带着一点微笑的看着南宫锦宏。
南宫锦宏也抬头看向了我,眼中透出了一点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时,裴元灏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微眯着,嘴角带着一点冰冷的笑意,仿佛在说——你终于开口了。
是的,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能不开口了。
我转过身,面向裴元灏毕恭毕敬的说道:“皇帝陛下容禀,那封信,的确是査比兴从西川带来交给民女,民女也一直带在身边,收藏在景仁宫中,直到被南宫大人带人搜屋翻找出来。但民女要说的是——传递这样一封信,到底何罪之有?竟然就要论千刀万剐之刑了?”
裴元灏还没说话,南宫锦宏立刻说道:“何罪之有?颜轻盈,你还在装糊涂吗?”
我微笑着看着他:“还请大人明示。”
“那封信上所说,你已得到出入宫禁的自由,但帝心九重,你行事不可操之过急,因为你在宫中,要图谋一件大事!”
“不错。”
“哼,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微微的抿着双唇,嘴角上扬:“那,南宫大人认为,民女要图谋的大事,是什么大事?”
南宫锦宏立刻道:“当然是——”说到这里,他自己反而停了下来,脸上的神色一凝。
那封信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违逆的字,没有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那封信写得模棱两可,自然是因为他们太了解裴元灏多疑的性格,信写得越含糊,裴元灏越是会怀疑;但也正是因为模棱两可,可以解释的地方就太多了。若真的要开庭来审,只要舌头够灵活,皇帝不固执的偏信偏帮,要脱罪也是非常容易的。
所以,这也是我当初看到那封信之后,没有立刻否认的原因。
眼看着南宫锦宏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起来,我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信上没有说清楚,那民女来说清楚吧。民女进宫,能得到出入宫禁的自由,自然是一件大喜事,因为那样,民女就可以随时见到妙言公主,为公主的病情尽一份力。为人父母,皆可感同身受,相信南宫大人前些日子进宫探视贵妃娘娘的病情时,心情应该是与民女一样的。”
南宫锦宏面色一沉,闭口不语。
我又用眼角看了一下,一旁的南宫离珠之前似乎还有些茫然,但此刻她也意识到我跟她父亲之间这场你死我活之争,下意识的上前几步来。
不等她走近裴元灏的身边,我又接着说道:“帝心九重,不可操之过急,因为皇帝陛下虽然一心为天下百姓谋福祉,但事态的发展却是千变万化,陛下审视之心,自然也是千变万化。况且,朝中各位达人,可未必人人都这样想,结党营私,持权乱政,这样的事已经有人来滚钉板告御状了,也就用不着民女再多说了。”
南宫锦宏的脸色越发铁青了起来。
“至于信中说,所图谋的大事——”我拖长了声音,又看了下面査比兴一眼,他高举着状子,也看着我,那双透明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诡异,如琥珀一般,我却从里面,看到了一些更深的情绪来。
然后,我不着痕迹的,轻轻的点头暗示。
他这才放下心的,也点了一下头。
裴元灏道:“继续说啊,你们要图谋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我慢慢的转向他,一字一字的说道:“这件大事,也就是西川已经有意与朝廷交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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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闷响,如同一阵闷雷,震得许多人都微微一颤。
我听到常言柏说的那句掷地有声的话,又看见他慢慢俯身下拜的样子,突然,心里、眼前,就像是刺破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一下子,什么真相都清晰的摆在了我的面前。
他这是要——
裴元灏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道:“太师,你说自己有罪,你何罪之有?”
常言柏仍然跪伏在地,慢慢的说道:“老臣,辅政三朝,为三公之首,本应统领百官,体察民情,协助皇上总理政务,创千秋不朽之基业,但是,今天这个局面——是老臣之误,更连累皇上要向天下万民谢罪。老臣,罪无可恕。”
“……”
裴元灏仍旧站在高台之上不动,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多少有些闪烁,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太师老迈年高,若是别的人,早就在家颐养天年了。是朕,勉强你了。”
常太师伏地,颤巍巍的说道:“老臣也的确数次有过告老还乡的念头,只因壮志未酬,夙愿未了,因而迟迟未向皇上请辞,以致误国误民至此。今天,老臣就向皇上请辞,还望皇上恩准老臣告老还乡,以慰天年。”
听到他这番话,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的捏了一把,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向了站在裴元灏身后不远处,人群中那个一直一动不动的身影。
皇后常晴,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仿佛下面说话的那个根本不是她的父亲。但我知道,此刻的她并不像她表现的那样平静,因为我清楚的看到她的眼角发红,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着,尤其当我慢慢的靠近她的时候,甚至听不到她的呼吸。
而这时,常太师已经从袖子里拿出了自己的辞呈,高举过头:“这,是老臣的辞呈,请皇上恩准老臣告老还乡。”
“……”
这一下,吃惊的已经不是裴元灏了。
周围的那些人全都目瞪口呆,尤其是跪在常言柏身边的南宫锦宏,他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的敲打了一下后脑,整个人都懵了,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得,就这么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太师,完全失去了反应。
裴元灏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一挥手,原本跪在一旁的玉公公急忙起身,但起得急了,还踉跄了一下,身后的小太监急忙伸手扶着他,被他用手划开,然后匆匆的跑下去,接过了常言柏的辞呈,奉到了裴元灏的面前。
裴元灏展开来看了两眼,脸色越发的沉重起来,他慢慢说道:“太师,真的要走吗?”
“皇上,”常言柏沉声道:“老臣,是老了,每晚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就要惊醒,写折子的时候,也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与其这样留下,倒不如回乡做个自在翁。皇上,多用用年轻人吧,年轻人敢想,敢作,皇上的大业,用得着他们。”
“……”
“请皇上恩准。”
“……”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也罢,你的年纪大了,朕也不该再强留你。你走吧。”
“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常言柏又一次重重的磕头,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震得这些人都站立不安了起来,急忙有几个小太监跑下去将他搀扶起来,从旁边的路离开了。
我一伸手,扶住了已经摇摇欲坠的常晴。
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苍白的脸上却突然泛起了一抹飘渺的笑意,然后,低下头去。
这一刻,所有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剩下的那些人身上。
南宫锦宏,和跪在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们。
常言柏一走,他们这一大片跪在地上的人突然变得刺眼了起来,似乎连南宫锦宏自己也感觉到了,他左右看了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跪着都跪不安稳,只能双手伏地,额头也贴在地面,身体微微的颤抖着。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们,比他还不安,比他还抖得厉害。
因为,常言柏一跪,一起,没有任何人跟着……
而他南宫锦宏这一跪,身后就跟了那么多官员,就在刚刚,査比兴告御状,那“结党营私”、“持权乱政”的话语犹在耳边,而现在,眼前这一幕就像是照着他的状子在演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的目光,看向了南宫锦宏。
裴元灏却反而不看他了,只是目送常言柏的身影远去。
但,越是这样,气氛越是紧绷,几乎要把原本就跪伏在地的南宫锦宏更压下去一些,他整个人都快要贴在地上了,还是不停的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柔弱的,如风中残烛般的声音——
“父亲……”
回头一看,却是南宫离珠,她就站在不远处,脸色惨白的看着南宫锦宏的样子,突然,她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贵妃娘娘!”
“娘娘!”
周围的人大喊了起来,裴元灏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急忙抱住了她:“珠儿!”
南宫离珠软绵绵的倒进了他的怀里。
这时,周围的人也围了上来。
“贵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只怕是——旧疾未愈吧?”
“娘娘的旧疾是……”
一听到“旧疾”两个字,裴元灏的眼睛都要红了,此刻,南宫离珠已经闭上了眼,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呼吸都快要停住了,他伸手在她的鼻尖上一拢,立刻也变了脸色,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一边往后走,一边大声道:“传御医!立刻给朕传御医来!”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的答应着,却都手足无措的不敢乱动,还是玉公公伸手一指,几个小太监闻风跑了出去。
我还扶着常晴,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但这一刻,就算周围都乱成了一锅粥,反而我们两没有一个动弹。
倒是裴元灏,他抱着南宫离珠往后宫那边走,刚刚走到路口,突然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听见他吩咐了什么,玉公公站在旁边,急切的点头应着。
我只听见他的最后一句随风飘过来——
“立刻护送颜轻盈回景仁宫。”
说完,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几乎比此刻的天色更加阴霾。
我和常晴还站在原地,不一会儿,玉公公就返身回来,毕恭毕敬的对我们说道:“皇后娘娘,颜小姐,这里风大,又冷,皇上已经吩咐了,请二位尽快回景仁宫,千万不要被风吹着了。”
常晴没说话,只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能感觉得到此刻她的身体发软,脚步迈出去也是虚软的,所以我一直抓着她的手臂,连周围的扣儿他们都无暇插进来,两个人慢慢的往后宫走去。
夜幕降临,天色越来越黑了。
而我的心里,却越来越透亮了。
査比兴这个状,告得也太妙了,看来他是花了不少功夫,寻常人进京这么短短的时间,很难把南宫锦宏的情况搞得这么清楚,之前杜炎说他每天都出去晃荡,甚至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去六部的衙门都逛过,他的功夫倒是真的没有白费。
只是,我没想到,裴元灏今天会这么做。
作为皇帝,九五至尊,他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外面那么多老百姓的面请罪,这是相当不容易的,自古以来,那么多的君王,或明或贤,或暴或戾,又有多少能下诏罪己,甚至向天下万民请罪?他这样做,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倒让我想起了当初,他身为皇子,在扬州摆寒风宴,清水席的时候。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又经历了什么,他初心不改,仅这一点,就相当的不容易,也许只有他这个样子,才真的不负黄天霸那样的牺牲,也不负轻寒为他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长叹了口气。
只是,这一刻,我并不能完全明白,为什么査比兴一定要告皇帝?
如果说,真的要逼迫常言柏和南宫锦宏这两人其中的一个下台,他今天这个御状是足够的,毕竟——裴元灏就有心要打压常家,但为什么,还一定要告皇帝一状?
他的言辞锋利,而且在这种场合,不成则败,若不能逼着裴元灏认错,那他自己就是一个死,他真的,就只是要裴元灏认错那么简单吗?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回过头去,看向还站在广场中央的査比兴,已经有几个小太监小跑着过去,客气的跟他说着什么,那双透明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越发的清透,也越发的诡异起来,我只看到他的嘴角泛着淡淡的微笑,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一刻,我是真的不明白。
尽管,我知道裴元灏那一跪,会像是在平静的湖面的投入了一块巨石,紧接着会有无数的涟漪从这个皇城中心荡起,迅速的蔓延至整个天下。
但我却不知道,裴元灏的这一跪,到底有什么意义?
甚至,在之后的风云诡变当中,又会起到多么巨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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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后宫都没有安静下来。
我听着外面彻夜不宁的脚步声,也看着天空被皇城的灯火通明映得透亮的样子,妙言一直往我怀里钻,我也用手紧紧的搂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在大殿上的裴元灏,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明白自己的父亲是一个什么人,我没有做任何的引导,因为如果她真的不明白,她会开口问,但整整一晚,我只看到她趴在我怀里,明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里面间或会闪过一丝疑惑的光,但立刻,就被另一种清澈的光芒所取代。
我想,我的女儿,是可以明白的。
到了天将明的时候,她终于挨不下去,慢慢的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我伸手将她环抱着我的那只手从身上拿下去,将被子给她盖好,然后轻轻的下了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雪已经完全消融,风带着化雪后的冰凉吹进来,倒是让我越发的冷静了下来。
对昨天,和昨天发生的一切,许多事都已经看得很清明,但还有一些,或许,还需要有人来为我解惑。
没一会儿,素素和吴嬷嬷就来了,我让他们很小声的进了屋,服侍我梳洗,一直到中午,妙言也没有起床,我到床边一摸她的额头,才发现她有点发热。
应该是昨天在大殿上被风吹的。
急忙让人熬了药送来,幸好病情并不算太严重,她喝了药,发了汗,人倒是没那么烫了,我让她继续睡着,自己守了她一会儿。到下午的时候,素素进来给我送茶,小声告诉我,皇后娘娘那边也有人往屋里送药。
我一听,顿时惊了一下:“怎么了?”
“听说,皇后娘娘也有些发热。”
看来,都是昨天在大殿外面被风吹的。算起来,病倒了一位皇后,一位贵妃,一位公主,这后宫里一下子满是病号,倒是我,还壮得跟头牛似得,怎么也有一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又苦笑,低头看着妙言还有些发红的脸颊,便对素素说道:“你好好看着,别出去瞎胡闹。”
“大小姐,你是要去看皇后娘娘吗?”
“嗯。”
素素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道:“她之前,都躲着不肯见你啊。”
我笑了笑:“这一次,不会了。”
我出了自己的院子,往常晴那边走,走到门口,就跟扣儿他们打了个照面,我问道:“听说皇后娘娘病了?”
“是啊,有些发热。”
“严重吗?”
“御医过来看了,说还好。”
“哦……”
我稍稍放下心来,这时,屋子里传来了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是轻盈吗?”
我急忙应道:“皇后娘娘,是我。”
“进来吧。”
“哎。”
我冲着扣儿他们点点头,他们也很放心的,捧着喝空了的药碗就转身离开了。
走进屋子里,闻到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光线不太明亮,因为怕病人着风,窗户都关着,我一眼就看到常晴坐在床上,正奋力的撑起身来,我急忙跑过去扶着她,然后拿枕头到她背后垫着,她松了口气,这才舒舒服服的靠在床头。
这一番挣扎,她的头发都有些凌乱了。
但,不管如何凌乱,都丝毫没有惊扰到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和她平和端庄的美。
我正要向她请安,她虚弱的一抬手:“行了,别来这些虚礼,就坐这里吧。本宫现在没什么力气。”
我也只能告罪,然后坐到了她的床沿。
“皇后娘娘,现在怎么样了?”
“喝了药,还是好些了。”
“那,就好。”
她的嘴角扬起了淡淡的弧度,抬起头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道:“你过来,不是单问我的病情的吧?”
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她仍旧微笑:“你还要问什么,问吧。”
“……”我又沉默了下来,其实要问的太多了,只是这一刻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道:“是,早就这么准备好了的吗?”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你是说,家父的事?”
“嗯。”
昨天,常言柏竟然直接拿出了自己的辞呈。
如果不是事先就有准备,他这样的高官,怎么会揣着自己的辞呈到处走?
他那一辞官,南宫锦宏那一系就再无遮掩的暴露在了裴元灏的面前,我想那一刻,南宫锦宏只怕是恨毒了他,甚至,我怀疑之前的一切……
我说道:“太师和南宫大人……之前是不是,都是假的?”
常晴也沉默了一下,才轻轻的说道:“半真半假。”
“半真半假?什么意思?”
“对西川用兵,是假的。”
“哦……”
“杀刘轻寒,是真的。”
“……啊!”
我的心猛地一颤,有些猝不及防的,眼中惊恐而仓惶的神色就流露了出来:“他们,是真的想要杀刘轻寒?”
常晴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平坦的,甚至消瘦得有些凹陷进去的小腹,轻轻的说道:“当初集贤殿大火,我流产的事,父亲一直不能释怀。”
我的心也猛地一阵刺痛。
常晴淡淡的说道:“我信命,所以我相信,若我的命中真的注定无子,那场大火起不起,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皇后娘娘……”
“可是,父亲却不能接受,他对刘轻寒一直——”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所以这一次,他也是豁出去,若真的能够说服皇上对刘轻寒下手,他会毫不留情的让人去杀了他。”
我猛地打了个寒战。
过了一会儿,我问道:“那,对西川用兵,就是不是太师的意思了?”
常晴慢慢说道:“当然,他虽然老了,但还没糊涂。”
“……”
“对西川用兵,得利的是谁,他很清楚。”
“……”
“甚至,若皇上固执不肯杀刘轻寒,他也不会再强求。因为他早已经准备,这件事不管是成是败,他都要急流勇退了。”
“所以,太师大人早就准备好了辞呈?”
“没错。”
“可是,为什么呢?”常言柏要杀刘轻寒,若站在他的立场,也算合情合理,为什么在这件事之后,他就一定要辞官回乡?难道,他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想到这里,我突然回忆起了这一段时间,裴元灏对常晴的态度。
他已经考虑要废掉常晴,册立我为皇后。
难道说——
常晴看着我的眼睛,平静而淡然的说道:“皇上动常家,动我,是迟早的事。”
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脸微微的发烫:“是因为——”
“没错,是因为太子。”
“……”
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果然是这样。
太子念深,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
常晴说道:“皇上的子嗣……一直比较单薄,念深也一天一天的大了,当初皇上经历过的事,只怕他是不太可能会碰上的。”
我点点头。
裴元灏的子嗣的确不算多,一个念匀是痴儿,一个念戎又太小,加上他这样着意的培养念深,太子的即位,只要不出什么意外,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像当初那样众王夺嫡,血染皇城的惨剧。
这样一来,常晴也会顺理成章的成为太后,常家一门,自然要更上一步了。
但是,太过强势的外家,从来都是皇权的威胁。
而且,念深又是这样温柔和顺的性情,裴元灏不可能不担心这一点,所以他要早作打算扼制外戚,常家这一边,要么废常晴,要么贬常言柏。
“其实,”常晴轻轻的说道:“我是早有准备,知道皇上想要废掉我。”
我的心猛地一颤:“娘娘……”
“你也不用瞒我,”她微笑着看着我:“皇上的意思,我很清楚,其实,若真的废了我而册立你,也不是一件坏事。因为,至少是你啊……”
一听到她这句话,我只觉得鼻头发酸,几乎都要落下泪来。
我在这后宫里,愿意不愿意,也呆了这么多年了,我见识了太多那些妃子们为了争夺皇帝的宠幸而费尽心机,甚至使尽了卑劣手段,现在,却听到他们所有人都艳羡的皇后,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只觉得,可笑,又可怜。
可笑的,是那些争宠的,可怜的,是这个无法选择的女人。
我轻轻的伸手去捧着她的手:“皇后娘娘。”
她抬头看着我,眼圈也有些发红,像是无奈,又无助的,轻轻说道:“可你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父亲辞官,而我留下吗?”
我摇摇头:“为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说道:“我做皇后这些年,没有大的失德,若一定要说,就是七出之条的第一条。”
“无后?”我的脸色一变:“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错,太子是我养大的,但终究不是我生的,皇上要废我,自然就要提这一点。只是,若真的提起无后之事,那么念深就一定会知道他的身世。”
“……”
“在之前,皇上是不会提的,可现在,许贤妃的死早已经真相大白,你的罪名也已经洗脱,所以皇上也就不担心念深会有其他的想法了。”
“……”
“可是,问题就在于,废掉我之后,谁做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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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话,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还活着?
说实话,询问一个病人的病情,有很多种回答,非好即坏,甚至因为病人是南宫离珠,不管什么样的回答我都不会觉得有影响,但裴元灏的这种回答,实实在在的让我觉得有些心惊。
还活着。
竟然用“活着”,来描述她现在的状态。
我下意识的感觉到,可能南宫离珠的状态,比之前我想的还要更差一些。
妙言也微微的睁大眼睛:“那,她是病得很重很重了?”
裴元灏点了一下头:“嗯。”
“那一定很痛,”妙言沉默了一下,然后叹道:“她好可怜啊……”
这一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涌上来,让我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奇怪——虽然也知道,女儿的善良仁慈是一件无价之宝,但听着她这样怜悯南宫离珠还是让我微微的有些发梗,更是有些,些微的妒忌。
毕竟,她曾经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叫过南宫离珠一声娘,那是让我直到现在还耿耿于怀的。
于是,我几步走上前去,说道:“她可怜,难道你不可怜了?昨天烧了一整天!”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此刻热度已经完全退下去了,只剩下一头黏腻的汗意,我问道:“现在还难受不?”
妙言摇摇头:“可是我饿。”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元灏下去吩咐了一声,没一会儿,御膳房那边就送来了吃的,他当然也是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用早膳,虽然我的心里有些介意,但也没有完全的表现在脸上,毕竟现在,还有些事是需要我和他来谈的。
三个人坐在桌边,都先给妙言盛粥夹菜,看着她大口大口的吃着,我才往自己的嘴里送了一勺小米粥。
然后,抬眼看着他。
他还是有些神不守舍的,看着妙言,不时的给她夹菜,但自己面前的东西却一口都没碰。
难道,他还有什么沉重的心事?
要说现在,局面应该对他非常有利,常言柏下野,南宫锦宏一系的人被他死死的攥在手里,甚至我带来了西川愿意与朝廷交好的消息,可为什么我反而觉得,他的心情更沉重了一些呢?
这时,他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目光,我倒也没有躲闪,只是看着他。
他反倒对我笑了一下:“看什么,快吃啊。”
“嗯。”
我低头又喝了两口粥,正要再抬头去问,裴元灏已经说道:“那个査比兴,朕的确想要用他,但他的性子……”
我急忙抬起头来,看见他慢慢的说道:“他这样,可怎么做官!”
的确,査比兴也太轻浮了一些,那天那一场告御状,实在说得上是一出闹剧,没有一点端庄稳重的样子,若真的是让这样的人来当官,实在没有任何官威可言,加上他的出身,只怕也很难在朝中立足。
我想了想,也不直接劝,只说道:“陛下磨磨他的性子吧。”
“嗯。朕也是这么想的。”
“那……”
“这两天,朕把他丢到集贤殿去了。”
“啊……”
我恍然大悟,想想的确不管他把査比兴放到哪里都不对,但进了集贤殿,就是太傅的人,加上傅八岱的性子,肯定要磨一下那只金毛猴的。
我笑了一下:“傅老是有手段的,也许假以时日,査比兴能成为第二个——”
我的话没说完,自己的心里先涌起了一阵酸楚,那个名字也不由的就被我咽了下去,裴元灏也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微微的透着一点锋利:“朕可不希望,他成为第二个刘轻寒!”
那一声又冷又硬,让我一下子呼吸都窒住了。
而就在这时,哐啷一声,妙言手里的碗一下子落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我和裴元灏都惊住了,急忙起身来,就看见她坐在那里,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看地上已经散落了一地的碎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爹,娘,我——”
这一下,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妙言生病了这段日子,几乎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没有人跟她提起当初的那位“三叔”,而我,也的确是存了这份心,杜绝在她面前说起那个人,却没想到,裴元灏一时情急说了他的名字。
我急忙说道:“妙言怎么了?”
妙言有些懵懂的,顿了一下才抬起头:“烫手。”
裴元灏也反应过来,急忙大声的喊人,立刻外面冲进来了一群服侍的,又是给妙言洗手,又是压惊,一时间屋子里吵吵嚷嚷的。
而我看着妙言,她的脸上满是疑惑的神情,像是想要想起什么,但眼中总是一片茫然。
她,会想起刘轻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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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大半天下来,终于清理好了一切,妙言又坐回到桌边,安安静静的吃着她的东西。
我和裴元灏也坐在她的身边,神情都紧张得很。
过了一会儿,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自己舔舔嘴:“我吃饱了。”
“那好,下去漱一漱。”
“哎。”她答应着,正要从凳子上下去,但又停了下来,抬头望着我们两:“爹,娘,你们刚刚说的那个——”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还没来得急想该如何应对,裴元灏已经说道:“爹跟娘说的是大臣,你不要多问。”
“哦……”
她还有些惘然,看了我们一眼,这才站起身来,素素急忙上前带着她,我和裴元灏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她跟着素素慢慢的走进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你,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个人吗?”
我摇头。
又沉默了一下,他叹了口气:“是朕失言了。”
“……”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关于西川的事——”
我看着他。
他说道:“这两天,朕还要处理一些事,一些人,等过了这段之后,我们再好好的谈一谈。”
我急忙点头应着,心里大概也明白,可能南宫锦宏那边,他还要处置一些人,才能让朝廷和西川的联合在没有太多阻碍的情况下顺利进行,否则,在这之前,任何一个举措都很容易让我和他陷入被动,让西川和朝廷的关系陷入僵局。
他又说道:“现在,你虽然不用每天都留在这里了,但出去逛逛,散心也好,都要记着,出去必须要跟朕打招呼,要带人。”
“知道了。”
现在,有人知道我带来了西川的消息,对于一些原本就仇视西川的人来说,我简直就是生死大敌,说不清有多少人想要弄死我了。
不过,说起出去——
我说道:“陛下,听说常太师——听说他要回乡了。”
“嗯,后天。”
“那我——”
“皇后已经跟朕说了,她要去送她的父亲,朕准了,她让你陪着她去——你愿意吗?”
我急忙点头。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那到时候,朕会派人跟着你。”
“多谢陛下。”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这时,玉公公站在大门外,探头探脑的看着,像是想要回事情,但又怕惊扰了我们两个,裴元灏也不问,只站起身来便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说道:“对了陛下,民女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下午,民女想去集贤殿看看。看看傅老,也看看査比兴。”
裴元灏只停了一下,没说话,但我看见他走出去之后,先给玉公公交代了什么,玉公公听着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回头看着我,心里便也明白了。
过了中午,就有几个小太监到门口来候着,说是玉公公吩咐,让跟着我的。
我自然高兴得很,原本想要带着妙言一起去的,也是让她出去散散心,但想着是去集贤殿,见傅老,只怕说话间难免会带上那个男人,万一又被她听到,就难说了,便只能将她留在景仁宫,让素素好好看着她,自己出去了。
没一会儿,就到了集贤殿。
这里仍然是一片白皑皑的雪景,映衬得那幽静雅致的宫殿分外如诗如画,踩着雪一步一步走上台阶的时候,能听到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殿宇间回响着。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而正好,我也不希望这里有太多的人。
因为,我来这里,虽然是要见傅老,见査比兴,询问清楚他接下来的安排,但更重要的,是想要问问那个“鬼”的事。
不仅是他抓住了“鬼”,还有那位神秘莫测的护国法师,他传递的消息。
想到这里,心情也更急切了一些,几步走上台阶,映入眼帘的就是大殿前一处较为宽大的场院,但一看到那场院,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一个人背对着大门,头顶着一只香炉,正跪在场院的中央。
都不用辨认,只一看那一头淡金色的头发,我知道那是査比兴!
之前下了那么久的雪,现在一大早的,大概也还没有人来这里清扫积雪,地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他就是跪在雪地里,膝盖迈进了雪里,甚至头顶那香炉盖上,自己的两边肩膀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这是——
我急忙走了过去:“你这是怎么了?”
査比兴一听见我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看我,而他这一抬头,我顿时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在这里跪了多久了,鼻头,两边耳朵冻得通红,更可怜的是两条鼻涕流了下来,竟然也冻住了,扒在嘴上,那模样实在是滑稽透顶!
他委屈的看着我:“大小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再也忍不住,抱着肚子大笑了起来,顿时,这个安静的集贤殿里立刻回响起了我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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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见我这样几乎肆无忌惮的取笑,査比兴委屈得不仅鼻头红,耳朵红,连眼睛也红了起来:“大小姐,你的良心呢?”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捂着胸口,也是摸着良心。
“你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罚跪呗。”
“谁罚你啊?”
“还能有谁?”
他说着,忍不住大大的打了个喷嚏,顿时鼻涕飞溅出去,我低呼了一声急忙跳开,那鼻涕在雪地上拖了好远,我看着他又是邋遢,又是可怜的样子,还想要笑,但也只能自己憋着,勉强让自己看起来是正经模样:“老师为什么罚你啊?”
“说我,有辱斯文。”
我忍着笑:“你这,也的确是啊。”
“大小姐!”
一看他着急的样子,我急忙说道:“好好好,我帮你去求求老师,你跪了多久了?”
“一天了。”
“哎呀,那可会冻坏的啊。我帮你跟老师求情,”一边说着,我一边往里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对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来问你,你不是说在我家抓到鬼了吗?那到底是——”
査比兴一听这话,立刻扬起眉毛,像是自己抓到了至尊王牌一样:“你先帮我进去求情。我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什么时候告诉你!”
“……”
这人,倒是有当官的素质。
能当着人面这样耍无赖,也不是一样普通的本事了。
“那,他在哪儿?”
“藏书阁那边。”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边笑着,一边转身往藏书阁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听着里面还是一点声息都没有,甚至连推开门的时候,都感觉不到这里面有任何温热的人气。
但我一眼就看到,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着丝丝银光。
他在伏案写着什么。
一看见他是在写东西,我下意识的就要往外退,却听见他头也不回的问道:“谁啊?轻盈吗?”
“是我,老师,打扰了。”
我小心翼翼的走进去,一直走到他的桌案前,才看到他是在写笔录,而不是录那些遗失了的经典,这才松了口气,慢慢的跪坐在他的对面。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师。”
“哼,你们在外面闹翻天的时候不来看,现在事情完了,倒都记得来看了。”
我听见他有些不悦的口气,急忙说道:“事出突然,皇帝也下令,先暂时不让老师知道。”
傅八岱眨了眨眼睛。
“毕竟,那件事祸福难料,万一有什么差池,査比兴就是一个死,若牵连了老师,那不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吗?”
傅八岱冷笑一声:“你们,也就这样哄我这个老头子了。”
“不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放下手中的笔,举起自己写了一半的笔录轻轻的吹了吹,吹干上面的墨渍,然后问道:“皇帝,是怎么打算的?”
“皇帝打算留着査比兴。”
“要用他?”
“是。所以交给老师,先磨一磨他的性子。”
傅八岱一听,又冷笑道:“那就让他再多跪两天吧。”
多跪两天?我一听这话就急了,要等两天之后才让他起来,那那家伙一定说到做到,肯定不会告诉我关于那个“鬼”的事,况且这样跪在雪地里,膝盖就废了。我急忙笑道:“老师,磨性子的事还是慢慢来,也不是跪两天就能成的。再说了,要真在雪地里跪两天,他可就废了。”
傅八岱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我也知道,他刚刚是气话,现在也撒手了。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然后又说道:“对了,这两天朝廷上的事,老师都知道了吧?”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听说,常言柏已经辞官了,什么时候走?”
“后天。”
“有人去送吗?”
“有的。”
“那就好。”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关心常言柏的事,但也没问,就说道:“对了,关于西川的事——”
还没说完,就被傅八岱打断,他慢慢的说道:“这件事,传信的是査比兴,决定的是你,跟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关系。”
“老师。”
“你们都是年轻人,敢说敢想敢作,我们这些老头子都赶不上了,只要,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把持住方向就好。别的,还真没什么可说的。”
他说话这口气,有点像那天常言柏在大殿前说的那些话,想来,他们一个太师,一个太傅,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到了这个年纪,也到了这个地步,想的做的都越来越靠近了。
我抬头看着他那双有些混沌的眼瞳,平静的说道:“不管我们要怎么做,其实定下策略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老人家吗?”
傅八岱看向我的方向,而我看向他之前录的那些书籍。
过了一会儿,他轻笑了一声。
然后又拿起了笔。
我下意识的道:“老师?”
“你去吧。我知道你今天来,主要是为了见他,让他起来了吧。”
“谢谢老师。”
我大喜过望,急忙起身对着他行了个礼,转身便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突然听见傅八岱在背后说道:“你告诉他,若真的想要让西川和朝廷联合,目前,他是非常重要的一步棋,若他还想这个局面继续下去,好好的收一下他的性子。”
“……”我回过头看着他。
“将来,他呆在朝廷的时间,只怕比你还要多了。”
“……”
我心里微微一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老师!”
但说完那句话,他就不再开口,只是埋头下去,翻开一页新的纸,摩挲着又开始写了起来。
我站在门口,怔忪了许久,终于轻轻的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
远远的,就看见査比兴跪在雪地里,头顶着那只香炉,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
要说他的品貌,年纪,和在西山书院的地位,怎么想都应该是一个不凡的年轻人,现在看他这样子,也的确是不凡,可这种不凡完全超出了我熟知的范围,却并不觉得讨厌。
只是,刚刚傅八岱的话,让我有些怔忪。
可也不等我去细想,査比兴远远的看见我走了回来,激动得抓耳挠腮,就像等待喂食的小狗一样,不停的在雪窝里面挪动着,终于等到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急切的看着我:“如何如何?老师肯让我起来了吗?”
我笑着点点头:“嗯。”
“哇哈!”
他这一听,就像是一下子被打开了栅栏一样,整个人忽的一下从雪地里跳了起来,那香炉被他一下子摔倒了角落里,不够到底是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一站起来膝盖就开始发麻,他一下子又滑到了下去。
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笑得前仰合后,眼泪都流出来了,他在雪地里挣扎了半天,终于勉强爬了起来,我看他膝盖像是真的冻坏了,急忙扶着他,一摸他的膝盖,才发现他冻得不轻。
于是,急忙叫人过来服侍,扶着他一瘸一拐的往里走,这边的人倒是准备了一些治冻伤的膏药,给他敷上了,才好些。
我叹了口气:“老师还是这样,这可是会伤人的。”
査比兴笑嘻嘻的:“这可都不算什么了。听师哥说老师过去磨他的时候,是让他去瀑布下面站着,不到一个时辰不让出来,那才要命呢。我这样,小菜一碟嘛!”
“这么惨?南振衣也听话?”
査比兴伸手揉着自己的膝盖,也不说话,只嘿嘿的笑了起来。
我看他的嘴唇是发白,大概身体里也冷得慌,便自己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看着他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我说道:“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
“嗯?”
他抬起头来告诉我。
我心里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包括西川的,还有那封信,他为什么要答应,对将来的局面,他到底有什么准备,但现在我最关心的,还是那个一直困扰了我许久的问题。
“你不是说,你在我家抓到鬼了吗?”
“是啊,找到了。”
“那到底——”
査比兴一伸手拦住了我发问,反而问我道:“大小姐,我还有一些事想要问你。那宅子,听说是师哥送给你的?”
“是。”
“送给你之前,那是什么地方?”
我沉默了一下:“青梅别院。”
“是谁的产业?”
“召烈皇后。”
“那怎么会——”
“青梅别院在很多年前被一把火烧了,后来应该是重新买卖,重建,然后落到了你师哥的手里。”
“那召烈皇后她——”
“姓薛,你应该知道,大夫人曾经有个姐姐。”
“哦……”
査比兴拖长了声音点点头。
虽然提起了召烈皇后,但现在我的心情却没有办法牵扯到她身上,毕竟属于她那个时代的许多人和事都已经过去了,对我来说,太遥不可及,我还是想要把自己身边的事弄清楚。
我急切的问道:“那个鬼到底是怎么回事?”
査比兴道:“其实,我倒也没有抓到那个鬼,只是找到了‘鬼’藏身的地方。”
“藏身的地方?在哪里?”
“西郊,冲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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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压低声音道:“我们也不知道,是皇帝过来,把孙小姐带走的。”
“哦?”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眉心这一点抽搐也没有逃过素素的眼睛,她看着我,小心翼翼的凑到我面前,轻声说道:“大小姐,皇帝带孙小姐去哪里了呀?我们问,他们又不说,孙小姐也不说。”
“……”
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说道:“左不过就是这宫里几个去处。你也不要多问,免得别人说你多嘴,要罚你的。”
“哦,知道了。”
到了晚上,大家全都收拾完了,妙言没有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而是赖在了我的被窝里,虽然平时,她也很少真的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都是与我同睡,但今天晚上,我刚一躺到床上,就感觉到她爬过来钻进我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的环住了我的腰。
我微笑着低头看她:“怎么了?越大越像小孩子了。”
妙言没说话,只贴在我的胸前,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闷闷的说道:“娘,你会生病吗?”
“什么?”
“你还会不会生病啊?我今天问吴嬷嬷,她说,娘以前经常生病,病得很重很重。娘现在还会生病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笑道:“你看娘像是要生病的样子吗?”
她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像,我觉得娘可好,可厉害了,比别人都好多了。”
我意识到了那个“别人”是另有其人,不然她不会无缘无故的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的说道:“你今天是不是去看那位生病的贵妃娘娘了?”
妙言急忙抬头看着我:“娘,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爹说的啊。”
“啊?爹明明说了,不要告诉娘的啊。”
“……”
我咬了咬牙,才忍下胸口那一股恶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按捺不住的有些抽搐,甚至狰狞,妙言立刻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的说道:“娘,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娘娘啊。”
“……”我沉默了一下,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也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点,然后看着她:“你呢?妙言喜欢她吗?”
这个问题,她倒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也说不上喜欢,我都不太认识她。”
我想了一下,立刻意识到,她说的“不太认识”,其实是“不太了解”的意思。
对一个人的喜欢,自然是要建立在了解的基础,对方的底细善恶什么都不明,倒也的确谈不上喜欢了。
“不过,”她突然嘿嘿的笑了:“她长得很好看啊。”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伸手捏住她的小鼻头一拧:“你啊,这么肤浅!”
算起来,从过去第一次在卧虎寨见到她的时候,我这个女儿就一直看重人的外貌,固执的认定我是一个大美人;初次见到衣着朴素的芸香,也对她非常的不礼貌,不过,这也正常,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喜欢美人,实在不是罪过。
她的小鼻头被我捏红了,急忙呜呜的叫着拉开了我的手,自己揉了揉鼻子,然后看向我:“长得漂亮有什么不好,娘也漂亮啊!”
“是吗?那你觉得,娘和她比,谁漂亮?”
“呃……娘漂亮!”
我又伸手去捏着她的小鼻头:“虚伪!”
她被我捏得哎哟哎哟直叫唤,过了好一会儿我松开手,嘟着嘴:“本来就是嘛!我就觉得娘漂亮,天下第一漂亮!再说了,长得漂亮有什么不好?”
我笑了起来:“是啊,没什么不好,反而有大大的好处。”
“是吗?什么好处?”
“漂亮的女人犯了错,会很轻易的得到男人的原谅;而英俊的男人犯了错,也更容易就能得到女人的原谅。”
妙言眨巴着眼睛看着我,似乎被这一套有些荒唐的逻辑给混乱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道:“娘,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她啊?”
“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可是今天爹带我去看她,还特地叮嘱,让我不要告诉娘。怎么他自己还说了,真是的……不过,娘是不是真的不喜欢她?如果真的不喜欢,妙言就再也不去看她了。”
看着她认真而郑重的样子,我想了想,问道:“你先告诉娘,你们今天过去是做什么?”
“就是去看她啊。”
“为什么看她?”
“她病得很重,好像快要死了的样子……”
说到这里,她的脸色也显出了一种恐惧来,抱着我腰的那双手更收紧了一些:“连汤都喝不下去了,还是人撬开她的牙给灌下去的。好可怜啊。”
“你觉得她很可怜吗?”
“嗯。”
“那,带你过去,是让你做什么帮助她吗?”
“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爹让我在她房间里待一会儿,说说话,她就醒过来了,还能对着我笑!”
“……”
“她还想抓我的手呢。不过她没力气。”
“……”
“哎,她好可怜啊……”
我听着妙言的描述,对那个卧病憔悴的美人多少也有了一些了解,不过妙言的描述中,反复出现“她好可怜”这句话,也许,那幅画面真的让她心碎了。
至于她说,南宫离珠能醒过来,对着她笑,还想拉她的手……
也许,这个孩子真的是她唯一的一点支撑了。
这时,妙言又往我怀里紧贴了一点,我低头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认真的说道:“娘是不是不喜欢她?不想让妙言去看她?如果是的话,妙言就不去了。”
我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我伸手理着她额头凌乱的散发,说道:“如果不管娘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只说去看她这件事,妙言你愿意吗?”
“……”
这一回,是她沉默了下来。
那双眼睛看着床头的烛台,也在不停的闪烁着,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的,也带着一丝犹豫:“我还是愿意的。”
“……”
“因为,他们都说,我去了,那位娘娘好像就能活下来了。”
“……”
不知为什么,我听到这句话,觉得说不出的讽刺。
当初在东州,是南宫离珠带着人要杀我的女儿,但十年后的今天,却靠着见我女儿一面,让她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若这就是果报,那命运对她,不能不说是残酷了。
如果我收回这一股力量呢?
“娘,”妙言晃了晃我的腰,问道:“你说嘛,你让不让我去。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我问她:“娘说的,你会听吗?”
“当然,保证听话!”
我笑了起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蛋,然后认真的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娘接下来说的话,你就真的要听了,若不听,娘今后就不喜欢妙言了。”
她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整个人都半撑起了身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灼灼的看着我。
我说道:“娘不阻止你去看望那位娘娘,你若真的愿意去,那么你就去,但你必须答应娘几件事。第一,每一次去的时候,必须由你爹带着,若你爹不在,哪怕离开那个娘娘的房间半步,你都要立刻离开,一刻都不准停留。若他们要把你留在那儿,你就哭闹,说要回来告诉我,并且今后再也不去了。”
“嗯!”
“第二,不准在她那里吃任何东西,喝一点水。再渴再饿,也回来再说。”
“嗯!”
“还有一件,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人要你认她做娘——”
妙言立刻说道:“怎么可能!妙言只有一个娘!”
我立刻笑起来,揉了揉她的额头:“这就对了。只要你做好这三件事,那你就去看望她吧,她病得那么重,也的确,怪可怜的。”
说她可怜,但我的心里还真没有太多的怜悯。
美人病成这样,多少会让人有些不忍,只是我和她的恩怨牵扯至今,我对她也没什么善心可言了,只是妙言——她现在病情未愈,整个人像一张白纸,我不想在这样的心灵上刻画污秽,即使是别人的污秽。将来她该懂的,自然会懂,可现在是她形成一生人格的时候,正面美好的,总比反面邪恶的,更有利一些。
而得到了我的首肯,妙言似乎也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块石头,更紧的保住了我,在我的怀里腻着,而我也由着她腻歪,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甜蜜。
其实这个时候,我只是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为了妙言,也是为了她将来的一生。
但我却不知道,我在此刻种下的这样一个因,会在后来的风云变化中,结下那样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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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两天,虽然得到了我的允许,但妙言都没有再去。
想来,裴元灏对我和南宫离珠之间的关系也是有顾忌的,所以才会让妙言瞒着我,所以当我呆在景仁宫的时候,他也并不作给我看。
不过,两天之后,就到了常言柏离京返乡的日子了。
裴元灏之前就做了安排,一大早,出宫的令牌就送到了景仁宫,我跟常晴一起坐着马车出了宫门,一路摇摇晃晃的听着外面热闹鼎沸的声音,马车出了城门之后,路慢慢的变得不平坦起来,周围的喧闹声也渐渐的被抛在了马车的后面,只剩下风吹过旷野的声音。
最后,我们的马车停在了郊外。
这里的雪还没有化,入目都是白皑皑的一片,只有一条灰黑色的小路,是被人踩出来的,那小路延伸向远方,在枯林的另一边,能看到一座古老而寂寞的小亭。
那就是人们时常送别的地方。
远远的,已经看到几个人站在那里,为常言柏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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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前任的太师大人仍旧身材高大,像一座黑铁塔一般矗立在人群当中,格外的引人注目,只是这个时候,远远的看过去,似乎他的后背也有些佝偻了。
我陪着常晴一起走了过去,常言柏刚刚跟几个前来送行的年轻的官员喝过了酒,一回头看见我们,急忙伏下身去要行礼:“皇后娘娘……”
常晴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父亲!”
常言柏没能跪拜下去,但其它那些送行的官员自然不能免,全都跪下行礼,常晴只淡淡的挥了挥手,让他们都起来,然后便对着常言柏道:“女儿知道今天父亲要回乡,特地向皇上请旨,前来为父亲送行。”
“劳皇后娘娘记挂了,谢皇上天恩。”
“父亲……”
常晴的眼圈顿时有些发红,但这个时候常言柏一挥手,旁边服侍的仆从捧着托盘走上来,奉上了几杯酒,常晴便和常言柏分别举杯,连饮了三杯酒之后,她的眼圈更红了,甚至连声音都哽咽了起来:“父亲,父亲这一去……”
她说着,几乎已经要落下泪来,但顾忌着周围还有人,扣儿他们也急忙过来劝慰,常言柏也劝了她两句,这才慢慢的平复了情绪。
这时,常言柏转过头来就看见我,笑容有了一丝凝滞:“颜小姐也来了。”
“希望太师大人不要见怪。”
“哈哈,哪里。只不过,老夫已经不是什么太师大人,只不过是一个百无一用的糟老头子罢了。”
我从当初跟随裴元灏去太师府赴宴,第一次认识这位位高权重的老人,这些年来,虽然没什么交道,但也知道他的老成持重,却是第一次听见他开玩笑。只是,周围的人似乎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还没人开口笑。
常言柏自己摇了摇头,笑起来。
说起来,位高权重者就是这样,人人都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觉得他说每一句话,做每一件事一定意义非凡,甚至连他开一个玩笑,都觉得一定有非常寓意,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被人过度的解读,玩笑说得味同嚼蜡,到最后,开玩笑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他大概也就越发的难以玩笑起来。
也就越发的,变成了人们想象中的,他的模样了。
不过,大家都这样认为,我也没有必要去接这个话头,只笑了笑道:“世伯老当益壮,此番回乡,只怕还能降龙伏虎,怎么能说百无一用呢?”
常言柏看着我,也笑。
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时,旁边的常晴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走上前来,常言柏急忙道:“皇后娘娘。”
常晴问道:“父亲离开,家下的人是怎么安排的?”
“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有一些家就在京城的,还有一些不愿意离开京城的,给了他们一笔银子,让他们都各自散了。”
“那宅子呢?”
“让人看着,只是,怕皇后娘娘也不会再去了。”
这么一说,常晴的眼睛又发红了,哽咽着说道:“我的家,也就只有景仁宫那一处了。”
我也能体会到此刻她心中的凄凉,常言柏一走,家下的奴仆一散,寻常年节下,她连一个可以省亲的地方都没有,也的确,就只剩下了景仁宫,那周围都密布着荆棘的家。也许现在的她,和当初的刘漓一样,举目望去,四面楚歌,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有一点还是比当初的刘漓更强的。
因为,有一个人,还需要依靠她!
她哽咽了一会儿,终于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说道:“对了,父亲为什么不多留一段时间,等太子和彦秋回来,见一面再走也好啊。”
常言柏一听,倒没说什么,只问道:“太子殿下现在在何处啊?”
常晴忙说道:“已经在河南了,他跟着彦秋一起治理黄河,听说做得不错。对了,父亲,皇上已经加封彦秋为少保,圣旨前些天已经发往河南了;而且,还撤了那边——”
她的话没说完,常言柏先轻轻的摆了摆手,笑道:“这些,就不必告诉我了。”
“……”
“皇上加封他,是他自己的福气。”
“……”
“皇上撤了谁,倒也未必就是那些人的晦气。”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低沉的,闷闷的声音:“大人能有此一言,倒也不负几十年辅政之功。”
一听到这声音,我心里咯噔了一声,跟着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去,就看见旁边一条小路上,摇摇晃晃的驶来了一辆马车,定睛一看,驾车的人竟然有一头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是那个让人头疼的査比兴,他驾车的把式倒是熟练,看见我们,还远远的朝我挥手。
不过,刚刚那话,却不是他说的,而是从他身后的车厢里传来的。
那是——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査比兴从上面跳下来,急急忙忙的跑过去将一个人从车厢里扶了出来。因为眼睛不方便,他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幸好査比兴扶稳了他,然后两个人慢慢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一看到那张苍老的脸,和那双混沌的,没有看着任何东西的眼睛,我的心不由的微微一动。
傅八岱?他怎么来了?
我惊讶的往那边走了两步,査比兴已经微笑着朝我点头:“大小姐。”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傅八岱:“老师怎么也来了?”
傅八岱自然的说道:“当然是来为常老践行的。”
“……”
我想起那天我去集贤殿的时候,他的确问了一下常言柏何时离京,我以为他只是顺口问的,关心一下这位下野的太师大人的动向,但我也没想到他会来送他,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而常言柏已经慢慢的走上前来:“太傅大人,老夫有礼了。”
“常老,请恕冒昧之罪。”
“不敢,不敢。太傅大人亲自来相送,那是老夫的荣幸。”
我和常晴在旁边看着,两个人一时都有些莫名。
我的心里更有些发冷。
傅八岱,我知道他对常言柏是没有什么看法的,至少过去那么多年,他们两的政见并没有产生过正面的冲突,但今天突然来相送,不能不说是意外;而常言柏,他虽然现在已经辞官回乡,但对刘轻寒的恨,他到底放下没有,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这两位老人家一相对,就让我有一种寒气彻骨的感觉。
这时,常言柏又笑道:“太傅亲自前来,不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交代不敢,”傅八岱摸索着朝常言柏拱了拱手:“老夫是来向常老道谢的。”
说完,毕恭毕敬的长身一揖到地。
常言柏的脸色一时有些僵硬,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太傅何出此言,何出此举?”
傅八岱那一揖之后,人也有些摇晃,査比兴急忙将他扶了起来,他站直身子,才慢慢的说道:“常老为国尽忠,为民尽义,如此忠义双全,乃是无双国士,老夫倾佩不已,也对常老的大义铭感五内。”
常言柏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这顶高帽子,他似乎也并不心动。
傅八岱说的,就是他那天在大殿外,主动提出辞官的事情,这样一来,他也就被迫的放下了对刘轻寒的仇恨,这件事于公于私,对傅八岱而言都是有好处的,傅八岱这一谢,倒是无可厚非。
傅八岱又接着说道:“此一件,还有一件就是,特地带劣徒来,向常老请罪。”
说完,往旁边动了一下,査比兴原本朝着我挤眉弄眼的,这个时候一听傅八岱的话,急忙朝着常言柏俯身一揖,道:“在下那天冒犯了常老,还请常老海涵,不要怪罪。”
一直到看到了他,常言柏的脸色才稍微的有些和缓。
他笑了笑,然后说道:“冒犯倒也说不上,老夫久居朝堂,不知百姓疾苦,更不知施政的弊端究竟在何处,真是老而无用了。倒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目光如炬,敢冲敢打,才让老夫意识到,老夫的确该退了,该给你们这些年轻人,让个位子。”
査比兴的腰弯得更低了。
常言柏转过头去看向傅八岱,笑道:“傅老,你教了几个好徒弟啊。”
傅八岱笑了笑:“都是些无能之辈,平日里只管坐耗生事,如何能得常老青眼?”
“傅老此言差矣。”
常言柏呵呵的笑了两声,看着旁边的査比兴,说道:“这个孩子,口齿锋利,才思敏捷,不仅是老夫,连皇上都被他告倒了,将来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倒是一个小小的京城,可惜了他的才干了。”
傅八岱也呵呵的笑着,伸手按了一下査比兴:“常老这样夸奖你,还不多谢常老。”
査比兴刚刚直起身来,又被傅八岱伸手按着颈项压了下去,腰差点被压断了,憋红了脸:“多,多谢常老。”
常言柏笑了笑,又说道:“还有那位前任的驸马爷……”
一听他提起刘轻寒,在场的几个人都变了脸色,尤其我和常晴,顿时脸色都失血一般苍白。
倒是傅八岱的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了一声:“那个不肖弟子,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占山为王了,将来只怕,哼!”
常言柏笑道:“天下风云聚会,世事变幻无常,占山为王,未必不能头顶露白。他如今有财有势,听说还在招兵买马,也许到时候也会成为一方之豪强,左右时局,制动天下,也未可知。”
傅八岱笑了笑:“承常老吉言。”
常言柏也笑了起来,虽然我并不能看出这点笑容里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勉强,只是他笑过之后,慢慢的将目光移向了我。
“不过,要说傅老最得意的弟子,莫过于这位颜大小姐了吧。”
傅八岱不知是眼睛本来就看不见,还是对他这句话并不认可,只淡淡的笑道:“老夫早年就说过,她学得通透,人却糊涂。”
常言柏道:“难得糊涂啊。”
刚说完这一句,旁边的仆从便走上前来,低声道:“老爷,时辰到了。”
常言柏沉默了一下,只说道:“我跟傅老喝一杯吧。”
傅八岱笑了笑:“恭敬不如从命。”
说完,旁边的仆人也立刻奉上了酒杯,两个人举杯对着对方,然后一饮而尽。
常言柏将酒杯一放:“启程了!”
话音一落,旁边的常晴一下子变了脸色,眼圈都红了:“父亲!”
常言柏这个时候也终究有些按捺不住,看着自己消瘦而单薄的女儿,轻轻的道:“皇后,皇后要自行保重。”
“女儿知道。”
他应该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的,可这个时候,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只抚着常晴的手,久久舍不得放开,一直到马车已经驶了过来,几个仆人又上来催促了,他才轻轻的拍着常晴的手背,又低声交代了两句,常晴一边听着,一边流眼泪。
终于到了不能不分开的时候,常言柏松开了她的手。
常晴像是站立不稳一般,摇晃了两下差点摔倒,我和旁边的扣儿急忙上前扶住了她:“皇后娘娘,保重凤体啊!”
这时,常言柏对着所有前来送行的人拱手:“各位,告辞了。”
“常老,常老慢走!”
“常老一定要保重啊!”
“常老……”
……
听着那一声声难舍的呼唤,常言柏倒是干净利落,甚至连再回头看一眼都没有,转身便上了马车。
前方的车把式猛地一甩鞭,辫梢在空中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锐响,然后马车慢慢的朝前驶去,留给我们的,只有车轮前行扬起的那一阵烟尘。
弥散的烟尘中,我听见他好像在说什么,但车轮滚滚前行,不时的盖过他的声音,只有在我最后扶着常晴,而她还不舍的往前追赶了几步的时候,才隐隐听到常言柏的最后两句,从飘飞的帘子里飘了出来——
“……山水一程行如渺,坐看红尘艳骨销。可怜千秋帝王业,素手推入往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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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素素和吴嬷嬷也早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裴元灏在我不在的时候带走妙言,带她去看望南宫离珠,这件事在那天晚上我跟妙言的深谈之后,并没有被阻止,所以大家也都知道,我是默认了这个行为,所以今天,闻丝丝突然邀请我过去“品茶”,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照之前我的态度,当然也就是从善如流。
但是,我竟然要带妙言一起去。
吴嬷嬷下意识的看着我:“姑娘?”
我笑了一下,也不跟他们解释什么,只看着妙言终于可以跟着我一起出去“闲晃”而高兴的样子:“好啊,我从来没有去过,听说弟弟很可爱呢。”
“是啊,带你去见见你的弟弟。”
说着,我便领着她走了出去,团儿也急忙跟了上来。
不一会儿就到了延禧宫,团儿一路陪着我们走进去,到了门口,就听见闻丝丝在里面逗孩子的声音,和小娃娃发出的没有规律的咿咿呀呀的声音,非常可爱。妙言一听,立刻睁大了眼睛:“那是弟弟的声音。”
我笑着,还没答话,里面的门就打开了,闻丝丝抱着三皇子念戎站在门口,一看见我,自然是满脸喜色,但一看见我身边的妙言,脸上的表情不由的一怔。
对她这个样子,我自然心知肚明,只微笑着向她行礼:“民女拜见顺妃娘娘。”
“快不要多礼。”
虽然让我不要多礼,但她却是非常的多礼,亲自过来将我们迎了进去,又急唤着团儿上茶,当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摆在手边的时候,我闻了一下,立刻笑道:“嗯,好香啊。”
“是凤析让人送来的,今年开春才摘的尖儿。”
“闻大人对娘娘可真是细心。”
“是啊,难得他还想着我这边。”
我们两聊我们的,妙言却是坐不住,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望着闻丝丝怀里那个肉团儿一样的三殿下,裴念戎,她的弟弟,这个时候自己从凳子上下去走到闻丝丝身边,小声的说道:“闻娘娘,我能抱抱弟弟吗?”
闻丝丝急忙笑道:“当然可以。”
她小心翼翼的将那孩子递给妙言,妙言也小心翼翼的伸手接过来,虽然是她要抱念戎,但我们比她还紧张的在旁边护着,三皇子长得像个肉团儿,分量也不轻,妙言一抱整个人都沉了一下,笑道:“哇,他好重。”
“是啊,弟弟现在胖嘛。”
“他怎么这么胖啊?”
“这——小孩子都是这么胖的。”
“哇,他好可爱。”
裴念戎肉嘟嘟的脸上有一双格外清澈干净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这个小姐姐,突然裂开嘴一笑:“叽叽……”
妙言抬头看着我们:“他在说什么?”
闻丝丝笑道:“他大概是在叫——姐姐。”
“哈哈哈哈……”
妙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低下头去,在裴念戎肉嘟嘟的小脸蛋儿上用力的亲了一口。
看着他们两这么相亲相爱的样子,我只觉得心里也是一片暖意,闻丝丝微笑着说道:“你们这么和睦亲香的就好了……皇上他,就是希望看到这个样子。”
我听着她最后这句话,抬头看时,她的神情微微的有些闪烁。
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我跟闻丝丝虽然相识更早,也更久,但论起交情深来,还远不如她的弟弟闻凤析,今天突然叫我过来喝茶聊天,我本来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加上这句话,也就更明白了。
只是,我根本不接这句话。
闻丝丝大概也意识到是故意把妙言带过来的,所以一呆久了,她就有些不安了,但我还是絮絮叨叨的跟她聊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告辞,回景仁宫的时候,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和妙言吃过之后,带着她睡了一会儿午觉,再起来的时候,扣儿又来了。
皇后娘娘让我过去说会儿话——私房话。
我笑了一下,仍旧把妙言呆在身边。
去到常晴的屋子里,她的精神也没有太好,靠坐在卧榻上,一看见我带着妙言过来了,顿时神情一黯,但还是立刻撑起身子:“你来了。”
“娘娘快躺着,看起猛了头晕。”
我急忙过去护着她,妙言也跟了上来,揪着我的衣角看着眼前这位后宫之主,小心翼翼的说道:“娘娘,你也生病了吗?”
我回头斥道:“这是皇后娘娘,不许你胡说!”
常晴勉强笑了一下:“不要吓着孩子。只是一点头疼,没什么大碍。”
说着,她拍了拍身边:“来,妙言来这里。”
妙言乖乖的过去,坐在了她怀里。
常晴伸手抱着她,然后抬头看着我,笑容显得有些浅浅淡淡的,好像随时都会从脸上飘走散开一样,说道:“你知道,本宫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吗?”
我低头看了妙言一眼,点头:“知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说道:“这件事,牵涉到贵妃娘娘……我自有打算。”
常晴看了我一眼,刚要说什么,我轻轻的说道:“皇后娘娘,这件事还是不要过问为好。”
这话我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却很明白,就是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常晴也有些愕然的看了我一眼,似乎也从我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要知道,这件事可事关贵妃的生死了。”
我不由的蹙了一下眉头:“真病得那么重?”
她点了点头。
“之前不是都说好些了?”
“好,是好些了,但病去如抽丝啊。本宫也召几个太医过来问了一下,说她肝气郁结,心里存了东西,病就没那么容易走。”
我挑了挑眉毛。
想起这些日子,首先是她堂弟的死,依裴元灏说来,她就受了很大的打击;然后是突发旧疾;而前几天,査比兴告的一场御状,虽然走的是常言柏,但现在最受打击的,就是她的父亲南宫锦宏这一系的人,她如何能心里不存点东西呢?
之前,我还想着她病重是病重,但应该多少有点装,但既然常晴这么说了,想来病情是真的有点险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生死关,也是要人去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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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常晴的屋子里又带了一段时间,再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申时,天色有些黯了,我带着妙言往回走,刚刚走进我们那个小院子,就看见素素和吴嬷嬷在门口站着。
我愣了一下。
这是——
她们两已经听到了脚步声,转头一看见我,立刻松了一口气:“姑娘回来了!”
我喳喳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刚刚踏上台阶,就看见裴元灏坐在屋子里的桌边,正平静的看着我。
也许是因为天色的关系,他的脸色也有些黯。
我牵着妙言走上去,现在的妙言见到他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不顾一切的扑上去,而是规规矩矩的跟着我一起行礼,裴元灏看着我们,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的礼节周到似乎也并没有让他更快乐,他只轻轻的一抬手。
我们这才站起来。
他看了看妙言已经有些乌糟糟的裙角,说道:“今天去哪儿了?”
妙言说道:“早上,娘带我去看顺妃娘娘,还有弟弟,刚刚,我们又去看皇后娘娘了。皇后娘娘也生病了,还在喝药呢。”
裴元灏不动声色的听着,这个时候笑了笑:“最近天气冷,妙言不要出去吹风,不然你病了,也要灌药给你喝的。”
“哦……”
“来人,带公主进去吧。”
“是。”
素素和吴嬷嬷急忙进来,带着妙言去她的房间换衣服,洗手洗脸去了,我仍旧站在旁边,也不动,也不说话,而裴元灏似乎也不打算立刻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你都知道了。”
我沉默了一下:“啊。”
之前他每一次带妙言去见南宫离珠,都是我自己离开不在的时候,但今天——据妙言说,是南宫离珠的病情最险的一天,也许她真的很需要这个孩子的支持,哪怕是一点她的声音;闻丝丝和常晴叫我去说私房话,我也知道是他授意的,而我却偏偏带着妙言进进出出,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也难怪,现在他要亲自守在我的屋子里了。
他抬头看着我:“你怪朕吗?”
“……”
我没有开口,倒是他自己又接着说道:“朕知道,你一定会怪朕的。你对她——你还没有完全的放下,对吗?”
“……”
“朕也知道,不该背着你带妙言过去,但,她病得很重,好几次,几乎都要……都快要不行了。”
“……”
“若不是妙言出现,她也许真的就……”
我有些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木着一张脸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道:“哦。”
我当然也知道,面对一个濒死的病人,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谁都希望能出一份力,更何况,病的是南宫离珠,他一定恨不得用自己能付出的一切去治好她。带妙言过去,的确算不上什么,瞒着我——也还算没有给大家都撕破脸。
我说道:“那陛下现在,是还打算带妙言过去看望贵妃娘娘了?”
裴元灏看着我:“你同意吗?”
我摇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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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在皇帝面前毫无遮掩的说“不”的人了,但我想,这么说的人一定没什么好下场。
但意外的是,裴元灏倒一点都不意外,甚至都没有发怒,也许是因为疲倦,从第一眼在这里看到他,我就看到了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大概这两天南宫离珠的病情,也着实让他头疼了一把,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慢慢的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我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毛。
他这是准备要发火?还是……
安静的站了好一会儿,他仍旧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对我说的那个“不”字,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接受了。
有点匪夷所思。
这个时候我甚至在想,我现在不同意,他是不是真的就不会强迫,而南宫离珠,会不会真的就因为得不到任何外来的支撑,而……
这时,他慢慢的说道:“朕也知道,你不会同意。”
我勾了一下嘴角:“妙言只是一个普通孩子,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贵妃娘娘如果真的病重,让太医院的那几位用用心,好好的开几服药就行了,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能管什么用呢?”
裴元灏沉默了下来。
他的脸色很沉,倒不像是要生气,反而像是没有力气生气,而这个时候,更有几分说不出的黯然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说道:“她的病,不是药石能医治的了。”
“什么?”
“你也知道,她是没有孩子的。”
“……所以呢?”
“那一次,妙言在她面前,其实也是无意识的,喊了她一声娘之后……”
似乎感觉到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的话也没有说完,但有没有说完都没有关系,因为事情已经说清楚了。
果然,就是因为妙言那一声无意识的呼唤。
算起来,南宫离珠比我还大,虽然出身世家,有“天朝第一美人”的美誉,但她的婚嫁也并不顺利,这半生,不能不说是很坎坷的。我不知道之前她嫁给裴元修的时候有没有过身孕,又经历过什么变故,但算起来到现在,我虽然受了不少苦,也曾经流产过一次,至少还有一个妙言承欢膝下,但她——年纪一天一天的变大,后宫新晋的美人一个比一个娇艳,她却依然膝下空空。
红颜老去,所剩下的,不过是对月兴叹的寂寞罢了。
好几次,看到她看着妙言的眼神,我也不是什么都看不懂,我知道,她的渴求,大概已经让她快要疯狂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
我沉默了很久,慢慢的说道:“贵妃娘娘的事,民女当然知道,但贵妃娘娘当初是如何对待二殿下的,民女也是亲眼目睹的。”
裴元灏看着我,一时间目光里也满是矛盾挣扎,说不出话来。
我说道:“陛下的膝下,儿女双全了,但民女,只有这一个女儿。若她有什么意外,民女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裴元灏的脸色突然一沉:“你胡说什么!?”
我被他惊了一下,后面的话也没说出来,就听见他的气息也沉重了几分,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她的病还没闹清,你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妙言能有什么事?你又做什么会活不下去!别让朕再听到这些话!”
“哦……”
我瘪了瘪嘴,没再说下去。
我的话其实说得轻松,答应得也轻松,毕竟——现在我的身体壮得跟牛一样,而那一位,是真的病重濒死了。
过了大半辈子才明白,原来什么心机谋算,都比不上一个好一点的身体,许多事情都能好度过一点。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说道:“如果贵妃娘娘病得真的那么重,见不到妙言就不行的话……”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民女先去探望一下吧。”
“嗯……?”
“请陛下见谅,对妙言的事,民女还是要亲力亲为的,给贵妃娘娘一个念想也不是不可以,但民女先要保证孩子的安全。”
“……”
“二殿下身上发生过的事,民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再发生在妙言的身上。”
听着我一口一个二殿下,裴元灏就算再不愿意去回想,再相信南宫离珠已经痛改前非,这个时候也有些说不出话来,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许久,慢慢说道:“若你要去看,就去看吧。”
“多谢陛下。”
他一开口,事情就好办多了,玉公公立刻就带着人过来,我刚走到门口,玉公公又回头问道:“皇上,皇上要和颜小姐一起去玉华宫吗?”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裴元灏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朕就不过去了。朕就在这里陪着妙言。”
“是。”
我转过头去继续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听见里面妙言已经换好了衣裳跑出来的声音,似乎很快就跟裴元灏腻成了一团。
而我看向前面,嘴角勾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其实,我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轻松,但他不一起去,倒也省了一些麻烦。
免得,真的当面把南宫离珠给气死了。
我离开景仁宫往玉华宫来的时候,这里门口守着的几个太监宫女都惊住了,听说我是奉旨过来,也不敢说什么,有几个匆匆的进去报信,而剩下的几个还得客客气气的送我进去。
进了南宫离珠的屋子,一眼就看到了一幅病美人的图。
说起来,老天有的时候也是有些不公平的,这位美人即使现在已经不像当初那样豆蔻年华,青春艳丽,但容貌还是美得一如天人,即使这样病重了,躺在床上,也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一头青丝垂落在枕边,就像是一大片黑亮的丝绸,越发衬得她肤白如玉,也更加的憔悴堪怜。
怎么我过去生病的时候,就那么蓬头垢面,病怏怏的样子,自己看一眼也厌烦呢?
不过,上天终究也有公平的时候。
当初我在冷宫被关了两年多,有的时候神志不清,甚至发疯癫狂的时候,是她趾高气扬的来看望我;现在,她病得奄奄一息,只能靠着我的女儿的出现给她一点生的希望的时候,又轮到我来看她。
上天的安排,有的时候比人想的还有趣。
我刚一走近,一直守在屋子里的她的侍女蕊珠立刻站起身来,一脸警惕的表情看着我,眼神也非常的不友善。
“你来做什么?”
“奉旨,来看看贵妃娘娘。”
“你会这么好心?”
我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不会。”
这么一说,蕊珠的眼睛都红了,几乎要落下泪来,但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我是“奉旨”来看她的主子,她也只能由着我慢慢的走过去,一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曾经倾国倾城,让我惊为天人的脸,这个时候安静得像是没有风的湖面,不仅没有涟漪,连生气也没剩下多少了。
看起来,是真的病得很重。
蕊珠紧张的站在床边,一半的身子还拦在我的面前,谨慎的看着我,像是担心下一刻我就会抽出一把刀来捅了这位病美人一般。
我心里不由的觉得有些好笑。
这时,不知是因为感觉到了我的到来,还是被我的目光看得,一直昏迷的南宫离珠突然有些不安起来,她眉心微蹙,脸上浮现着痛苦的表情,苍白干涸的嘴唇不停的开阖着,喃喃说着什么。
蕊珠回头一看,急忙跪在床边:“娘娘,娘娘你怎么了?”
“唔……唔嗯……”
南宫离珠无力的挣扎着,脸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濡|湿了一缕青丝黏在脸颊上,听到蕊珠的呼唤,她反而更加不安的,挣扎了许久,终于从没有血色的嘴唇里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妙言……”
我的眉头立刻微微的一皱。
可是,她还毫无知觉的喃喃道:“妙言……妙言啊……”
这一下,蕊珠眼中的泪再也止不住了似得盈眶而出,吧嗒吧嗒的落在她的枕边。蕊珠回过头来瞪着我:“颜小姐,你看够了吗?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看着娘娘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很开心吗?”
我没说话。
她继续愤愤的说道:“在你看来,大概娘娘真的是快死了,遂了你的愿了。但你可知道,每一次妙言公主在玉华宫的时候,娘娘对她有多亲,恨不得拿自己的肉给她吃,病了,连人都认不清了,就只念着妙言公主……”
“……”
“你是不是,拿她当一个笑话看啊?”
“……”
我无话可说。
我到底不是狼心狗肺,看着一个好好的人病成这样能开心,只是,我也不愿意让自己为她付出怜悯和难过。
毕竟,这不是一个笑话,却是一个警示,告诉我这一生该怎么过,怎么活。
果报,有的时候来得就是这么快,自己大概看不出来,但别人却一眼就能看透。
想到这里,我轻轻的叹了口气,伸出手去,蕊珠吓了一跳,以为我要对南宫离珠动手,立刻抓住我的手腕:“你要干什么!?”
我的手还差一点抚到她的额头,看着蕊珠忠心护主的样子,平静的说道:“我只是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我的手上没有东西,你看。”
说完,把掌心给她看,没有夹着针,也没有任何的毒药抹在上面。
蕊珠这才将信将疑的放开了我的手,我摸了一下南宫离珠的额头,汗腻腻的很不舒服,果然如妙言所说,很烫手,她一直在发烧,可奇怪的是,她的肌肤虽然滚烫,却感觉下面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莫名的凉意。
我想起之前南宫锦宏在我屋子里找到那条方子的时候就说过,南宫离珠的病是血寒之症。
所以,她现在这个病情,其实还非常的棘手。
想到这里,我默默的缩回了手,蕊珠立刻拿着丝帕,轻轻的擦拭她的额头,大概还是不放心,以为我会弄什么,我淡淡的叹了口气,然后后退了一步。
然后,退出了那间屋子,也离开了玉华宫。
回到景仁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福子他们站在门口,提着灯笼接我,将我送回自己的院子时,看到屋子里灯火通明的,裴元灏正抱着妙言坐在桌边,两个人你一勺我一勺的喝着一碗甜汤。
一看见我回来,妙言立刻高兴的从他怀里跳起来,跑到我身边:“娘去哪儿啦?”
“出去玩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带我?不带爹?”
“那你们喝甜汤怎么不叫上我。”
妙言立刻嘻嘻的笑了起来:“是爹说,娘再不回来我们就把甜汤都喝了,其实我知道还留了一碗的。”
裴元灏坐在桌边,看着我们两这样,脸上像是要浮现出笑影来,但终究心里还有些沉重,也没有办法笑出来,只说道:“好了,喝过东西要去漱口。来人,带公主殿下去漱口。”
吴嬷嬷他们急忙过来了。
等到妙言被带下去漱口,我也向他请过安了,裴元灏这才接过玉公公奉上的丝帕擦了擦嘴角,说道:“看过了?”
“是。”
“如何?”
“贵妃娘娘,的确病得不清,刚刚民女过去的时候,她还一直在叫妙言的名字。”
“……”
裴元灏没说话,只是呼吸更加沉重了一些。
我说道:“不过,娘娘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找之前那位为她诊治的高人呢?”
裴元灏的目光一闪。
“毕竟,生病嘛,对症下药就好了,叫一个孩子过去,只怕还没有良医的妙手管用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个人已经说了,贵妃的病,药石罔效,过得了这一夜,她也就过了这一关了。”
“哦。”
我点了点头,然后笑道:“其实,如果真是这样,让妙言过去,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裴元灏反倒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我。
似乎,连他也感觉到,那句话之后,我还有后话。
我继续微笑着说道:“只是,民女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陛下恩准。”
他沉默了许久:“什么?”
“民女想见见那个,为贵妃娘娘施诊的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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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来?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时间都懵了——今天凌晨南宫离珠才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我满以为今天一天的时间他都一定会守在玉华宫,但怎么会,这个时候跑到我这里来?
那刚刚素素说的话——
我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因为起得太急,撞到桌沿,桌上的杯碟都震得跳了起来。
我说道:“陛下!”
裴元灏站在门口,脸色有些沉,一言不发的看着我。
这一下,吴嬷嬷的脸也白了,素素虽然不是宫女,但进宫这么久,大概也懂得些规矩,更知道南宫离珠在宫里是个什么地位,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小心翼翼的看着裴元灏。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却把屋子里的人都吓得够呛,我一时间也有些无措,虽然这些日子他对我是相当客气的了,可事涉南宫离珠,就很难说,万一他一怒之下要惩治素素——我可不能让他动我的人!
想到这里,我往素素的面前挪了一步,将她挡在我的身后。
这时,他开口了:“休息好了吗?”
“……”
我们几个人全都呼吸停滞了一下。
我的心里也咯噔一声,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平静的从外面走进来,慢慢的坐到我面前,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点生气和愤怒——他,没有发火?
我还没回答他,而他又抬起头来看着我:“有没有回来补眠啊?”
“……”我还有些懵,但这个时候也直觉的点了一下头:“有。”
“头疼吗?”
“不疼。”
“嗓子……嗯,听你说话,好像好多了。”
“嗯。”
我还是谨慎的看着他,也不敢多说话。
刚刚素素的话,我知道肯定被他听到了,但他听到了之后为什么没发火,我不知道,是暂时要稳住我?还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不用再计较?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打算的,但现在,小心一点总是没错。
素素和吴嬷嬷还有些无措的站在他的身后,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想了想,对他们说道:“你们快去,给陛下送热茶来。”
素素一看我猛给她使眼色,也小心翼翼的,跟着吴嬷嬷走了出去,裴元灏背对着她坐在那里,头也不回,只轻轻的抚弄着手腕上挂着的那一块玉蝉。
素素踮着脚走了出去。
再过了一会儿,吴嬷嬷便奉上了热茶,我和裴元灏还安安静静的,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直等到她退下之后,裴元灏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我。
这一下,我才看清,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虽然昨晚是我念了一夜的心经,但补了这么会儿眠已经舒服很多了,倒是他,看样子也没怎么休息,还累得很,这样发红的眼睛看着人,让人莫名的有些心悸。
我的心又提到了喉咙口。
然后,他低下头去。
可就在我还没来得急缓过这一口气的时候,他又抬起头来,说道:“你——”
我立刻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啊?”
“你……你怎么会诵心经的?”
“……”我只觉得自己这一口气快要给他吊死在这里,冷汗都出了一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才说道:“妙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诵一段心经,比说些闲话要好。”
“朕不是问这个,”他的眉心微微的皱了起来:“朕是问,你为什么会诵心经。谁教你的?”
“啊……”
“是不是当初在临水佛塔的时候,跟着太后学的?”
“不是,从小就会。”
“从小?傅八岱教的?”
“不是。”
“谁教的?还从小就教你!”
我听着他好像心里还有气似得,也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倒像是昨晚我诵一夜心经扰了他的梦一般,累了一夜还落下不是了。不由的自己也有些生气了起来,声音立刻就冷了一个腔调:“我娘。”
他抚弄着那枚玉蝉的手指突然停了一下。
半晌,他抬眼看了我一眼:“你的,母亲?”
“是。”
“就是当初,和嫔说的,颜家的大夫人?”
“是。”
“她被你父亲——”说着说着,就是在说我的家丑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微蹙着眉头:“她好好的,为什么会教自己的女儿念佛经?”
“……”
我瘪了瘪嘴——其实我母亲从小教我的东西多了,也不止《心经》这一样,不过在普通人看来,一个母亲教自己的女儿念佛经也的确有些匪夷所思,但回想一下我母亲的身份,就不奇怪了。
她在嫁给父亲之前,是个比丘尼。
我也有些明白,面对那些登高跌重,她所有的清冷和淡然,是从哪里来的了。
不过,这些事情,我还不想跟他说。
毕竟,是我自己的身世,而且——母亲跟朝廷,跟皇族到底有什么关系,我现在还没弄清楚,更没必要说出来骇人听闻。
便淡淡的说道:“西川有很多贵妇人,嫁人之后都会信佛。家里如果有什么大事,还会请青川土司掌管的那些寺庙的僧人到成都做佛事。”
他听着,突然目光闪烁了一下,说道:“是啊,朕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和嫔还说,颜家大小姐从小就名满西川,曾经还有那些土司上门向你提亲的,是吗?”
我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意思?现在来跟我说这个?
眼看着我眼中的神情越来越戒备,他沉默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可笑似得,轻轻的笑一下,然后拿起茶碗来喝了一口,然后慢慢的说道:“罢了,其实也都是过去的事了,朕问和不问,都已经过去了。”
“……”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今天有点莫名其妙的。
南宫离珠刚刚从鬼门关逛了一圈回来,照理说他应该一直在玉华宫守着她才对,但现在却跑到这里来,而且一会儿问我为什么会念心经,一会儿问我娘,还问起当初青川土司向我提亲的事,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总不会是昨夜没睡,人也糊涂了吧?
我微微蹙眉的看着他,却见他站起身来撩开珠帘走进了里面,床上,妙言对这里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仍旧睡得天昏地暗的,口水从嘴角留下来,看起来又邋遢,又好笑。
裴元灏站在床边,看了她好一会儿,嘴角微微的勾着一点笑意:“昨夜,也实在是累着她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
“她吃过东西了吗?”
“吃了点东西才睡的。”
“那就好。”
他低头看着妙言,说道:“昨夜她为贵妃诵经的事,今天一大早已经传遍京城了,你知道京城的人都怎么说她的吗?”
“怎么说?”
“那些老百姓都说,朕的这个女儿,妙言公主不是普通的人,她是菩萨身边的玉女下凡,能普度众生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头也不回,继续说道:“可是,朕不想让她普度众生,朕只想让她好好的做朕的女儿,把过去那些年没有给她的,都给她。”
我蹙了一下眉头,刚要说什么,他已经截断我的话头,说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孩子要少疼一些……朕也会听你的。”
我听着他这话,觉得味道有点不对,于是也不接他的话了。
他背着手站在床边看着妙言,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转身走了出来,坐回到桌边,茶已经有些凉了,在阳光下腾起了最后一点的轻烟。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也并不抱怨,反倒像是喝了什么蜜糖水一般,甜得眼角眉梢全都是笑意,嘴角也微微的勾着。
我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
他今天跑到我这里来,到底是要干什么?
难道,我想要见护国法师的事,他想要反悔?可早上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答应的这件事他不会食言的。
那他是什么意思?
我不太喜欢面对这种一切都不在把控的局面,想要打破这个僵局,可一时间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想了想,正好看到他手边那已经凉下来的茶,便说道:“茶凉了,民女替陛下添些热水吧。”
“不用。”
他伸手笼着茶碗,说道:“这样喝着,滋味也挺好。”
“……哦。”
我不知道他还有这个嗜好。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还有一抹没有退去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他柔声说道:“昨夜,你为贵妃诵了一夜的心经,朕很高兴。”
终于说到这个了。
我客客气气的,也假模假样的笑道:“贵妃娘娘能安然无恙,也是民女的福气。”
“不是,”他说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
“朕很高兴,你能放下过去的事。”
“……”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门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仿佛都在散发着淡淡的光,我一时间有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柔,也很温暖,甚至连声音都带着说不出的温柔来:“有一些事,你能放下,那么有一些人……朕也可以放下。”
……
我站在那里,一时没了动静。
他这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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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什么意思?
有一些事我可以放得下,那么有一些人,他也可以放得下?
我沉默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也看出了我眼中的茫然,慢慢地转过来正对着我,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慢慢的说道:“过去,朕一直觉得,有一些感情,一辈子都无法释怀;有一些人,一生都不可能放下。”
“……”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抬眼看着我的时候,睫毛尖在闪着光。
他的眼睛,也在发光。
“可是,昨夜,听见你为她诵心经的时候,朕才发现,原来放下,没有那么难。”
“……”
“不是不能释怀,也不是不能放下。”
“……”
“只是看自己的心怎么选择。”
他越说,我的呼吸就绷得越紧,眉心的褶皱也一点一点的变深,眼看着他慢慢的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
阳光在他身后,但他高大的身影已经挡住了阳光,而将一道浓浓的阴霾洒在了我的身上,慢慢的,将我掩盖。
就在他还差一步就要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下子从旁边溜了一步,避开了他。
他微微一怔,背着双手看着我,我面不改色,微笑着从他的身边走开,走到一旁拿起水壶,往他的茶碗里倒了些热水:“看来,民女的母亲说得倒没错。心经有大智慧,能够让人放下过往,这就是佛家说的——破执。”
他在我的背后看着我:“破执?这么说,朕是了悟了?”
我笑了笑:“了悟,那是高僧大德入道之途,但陛下的身上维系着天下万民的福祉,若真的了悟,入道,那不过是独善其身,却置天下万民于不顾。这样的了悟,只怕——不是佛祖所乐见的。”
“……”
“陛下能够破除自己的执念,已经是一件大德了。”
他仍旧看着我:“那你知道,是谁让朕,破除了自己的执念。”
“……”
我没说话,也不敢说,而他平静的,自己说到:“是你,是你昨夜念诵了一夜的心经。”
我笑了一下:“民女又积功德了。”
他说道:“朕破除了自己的执念了,那你呢?”
“什么?”
“朕听你念诵的心经,破执了,那你自己呢?”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转过身去,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又走到了我的身后,脚步却那么轻,一点都听不到。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你能破执吗?”
破执?他问我?
我笑了起来,反手拿起桌上的杯子,毕恭毕敬的奉到他的面前:“有一句话想必陛下也听说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
“民女虽然念了一夜的心经,但想的,大概还没有陛下那么多。”
说完,我举着手里的杯子,轻轻的往上一抬,也是示意他喝水,那么这场谈话,也就可以结束了。
但,裴元灏却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那双手仍旧背在身后,目光和气息都仿佛石雕一般。
声音,也变得冷硬了起来。
“所以,你并不想要破除自己的执念?”
我淡淡笑道:“有执念,才需要破执,也许是民女悟得还不够,民女真的没有觉得,自己需要破执。”
“你自认没有执念吗?”
“要说没有,那也是打嘴。民女过去的确有过许多执念,但年岁一长,马齿渐长,就也渐渐的淡忘了,如今所执着的,惟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转过头去,透过珠帘看向躺在床上,睡得呼呼的妙言,他的目光一闪,也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我说道:“治好妙言的病,让我的女儿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长大。”
“……”
“如果这样的执着,陛下也认为要改,那民女……”
这一次,我的话没说完,他一下子伸手接过我手中的茶杯,但也许是他有些控制不住力气,拿得太用力,杯子里的茶水都溢了出来,洒了我们两一手。
刚刚才加了滚热的水进去,这一下泼到我们的手上,顿时烫得我微微的瑟缩了一下,但裴元灏却一声不吭,只是眼睛微微的发红了,瞪着我,我急忙松开手,看着他的衣襟上也被溅上了茶水,急忙说道:“民女这就让人进来给陛下——”
一边说着,我一边转身要往外走,可“更衣”两个字还没出口,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是一只湿漉漉的,还带着滚烫温度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之后用力一拽,我被他一下子又拖回到了他的面前,踉跄着靠进他怀里。
顿时,我的心跳也停住了。
我看到了他漆黑的眸子,也能感觉到他沉重的心跳,明明是我被他抓住了,但此刻,他的目光,他的呼吸,却仿佛他自己才是一只落入了绝境的困兽。
“皇帝陛下!”
“颜——轻——盈!”
他低头看着我,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我仓惶的样子,咬着牙,一字一字道:“你还要朕怎么跟你说!”
“……”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我的脑子里也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呼吸,也窒住,不知是因为此刻的惊慌失措,是被他的目光所慑,又或者,因为他的胸膛那样剧烈的起伏,如同重锤一般击打着我的胸口,他的那只手还抓着我的手腕不放,用力的捏着,而另一只手,也用力的捏着那只茶杯。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的骨头会先被他捏碎,还是那只茶杯,会先被他捏碎。
痛,慢慢的遍布了全身。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你还要朕怎么跟你说!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这么闭紧了嘴,用力的看着我,而我的目光,也被他擭住,一时难以挣脱。
怎么说?
我没有想过这件事。
我既不想听他的任何说法,也不想得到他的任何解释。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夜的佛经会让他想到了破执,会让他想到放下,可是真正的放下是什么?不是在仓惶之中抓到另外一个,破除了一个执念,却有了另一个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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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了身后蕊珠发出的压抑不住的惊讶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她会过头来看着我,那针尖一般的目光,但已经来不及去顾忌到她到底会怎么想,怎么做,在小福子和其他几个宫女的簇拥下,我踉跄着走了进去。
御书房的大门立刻打开了。
才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桌案前的裴元灏抬起头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一下子被照亮了似得,眼睛都在发光的看着我们,那只受伤的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有些笨拙的放下手里的奏折,立刻要撑着桌子站起来。
但手一放到桌上,就痛得他整张脸都抽了一下。
“爹爹!”
妙言一看到他,立刻欢腾的跑了进去,福公公他们倒也是见怪不怪,等到我也进去,都无声的退下了。
妙言一冲进去就直接往裴元灏身上扑,裴元灏立刻就要抱她,但手一抱着她的腰,又痛得龇牙咧嘴起来,妙言一看他这样,急忙说道:“爹爹还疼吗?”
“嗯嗯,不疼了。”
他说着,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更有点不甘心,只能用另一只手勉强的抱了一下妙言,拍拍她的后背。
然后直起身来看着我。
我刚刚走进去,也还没来得及说话,倒是扣儿,将药碗奉到裴元灏的面前,然后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皇上,这是颜小姐吩咐煎的药。”
“哦?”
他一听,眼睛又亮了一些,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俯下身去给他行礼:“民女拜见皇帝陛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轻笑,挥挥手:“起来吧。扣儿你先下去。”
“是。”
这一下,扣儿也出去了,还顺手把门也关上。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看见他一只手抱着妙言,另一只手垂在身边,微笑着看着我:“这些丫头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当着朕的面也敢撒谎。”
我一愣:“什么?”
“这药,不是你让人煎的吧。”
“……”
他又笑:“不过,你肯送过来,朕也很高兴了。”
我抿了抿嘴,不接这个话头。
妙言左右看看我们两,眼珠子一转,便伸手牵了牵他的衣带:“爹爹的手是不是还很痛?妙言一直很担心爹爹。”
他微笑着蹲下身,拍了拍妙言的脸蛋:“看到妙言,又看到你娘,朕再重的伤也不会痛了。”
“那爹爹还要不要喝药?”
“当然要。喝了药,朕的伤好得更快,就能抱起朕的妙言,更能——”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说道:“那陛下就趁热把药喝了吧。”
他微笑着坐回到桌边,伸手去端起碗来——刚刚福公公说他只在糟蹋自己的身子,但我看他倒是容光焕发的,就连手上那伤看起来都有点假模假样的。谁知我才刚这样一想,他用受伤的那只手一拿调羹,顿时就痛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调羹跌回到碗里。
妙言吓坏了:“爹爹,怎么了?”
“手疼,拿不动。”
“啊……”
“也喝不了。”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慢慢的走过去,也的确看到他的手上厚厚的绷带里,似乎还透着一点粉红,常晴说伤得见骨了,可见那天那只茶碗的碎片扎得有多深,没有把这只手废掉,也算他的造化了。
我柔声道:“这样,那——”
他望着我。
“妙言,你这么乖,来,你喂你爹喝药吧。你可不可以啊?”
妙言一听,立刻说道:“可以的,我可以的!”
说完,忙不迭的从裴元灏手里接过药碗,拿起调羹舀了一勺,还像模像样的轻轻吹了两下,然后送到裴元灏的嘴边:“爹爹喝药。”
“……”
我能感觉到裴元灏的脸上又抽搐了一下,也不知是要发火,还是要做什么,但看着自己的女儿乖巧的给自己喂药,大概再大的怒火也发作不起来,反而有一种不知该悲该喜的纠结,看了我一眼,还是乖乖的张开了嘴。
妙言一勺又一勺的喂给他喝。
我就站在旁边候着。
喝了两口之后,大概他自己也觉得,这样也不错,趁着妙言低头专心致志的给他吹凉汤药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噙着点淡淡的笑意,我的心意虽然冷淡得很,但也听了常晴的话,没把那冷淡摆在脸上。
也对着他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
他们一个喂,一个喝,我就有些无所事事,随便的看了一下这御书房,就看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了。
他的手受了伤,大概批折子也是一件麻烦事,刚刚连汤勺都拿不起来,这样要怎么拿笔?
我还正想着,突然就听见妙言“哎呀”的叫了起来,回头一看,就看见那勺子“哐啷”一声落下去,跌到地上跌了个粉碎,碗里的汤药也溅了起来,溅了裴元灏半张脸。
我急忙走过去:“怎么了?”
裴元灏用缠着绷带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哎,妙言你怎么搞的?”
妙言立刻跳了起来:“爹爹不好好喝药!”
“谁说的。”
“你咬勺子!”
“胡说,朕咬勺子做什么。”
“明明就是……”
妙言在发急,但裴元灏……他分明眼角嘴角都噙着笑意,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跟妙言计较的样子,我皱了一下眉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说到:“那怎么办?爹的药还没喝完呢,都洒了。”
妙言还有些气鼓鼓的,也用手背擦着自己的脸,但看着他父亲手上的伤,又心疼:“那,我去让他们再煎一些药?”
“对,你快去。”
他眼睛都亮了一般,等到妙言转身要走,他又急忙吩咐道:“回景仁宫,让皇后去吩咐他们,你要记得,等药煎好了,你再送过来。”
“哎。”
妙言风风火火的,自己推门跑了出去。
门没有关上,晃晃悠悠的在那里,我看着地上的阳光一时展开,又一时收起,在这个安静的御书房内似乎也制造出了一些喧嚣来。
回过头的时候,就看见他微笑着看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陛下有话要跟民女说?”
“没有,”他仍旧微笑:“朕只是,想单独跟你呆一会儿。”
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不过马上,又放了回去——这里毕竟是御书房,而且他的手还伤着,再怎么样也不会出什么事。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那陛下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他被我这样的话弄得微微有些僵,沉默了一下:“你不想知道,朕的伤怎么样了?”
“我知道。来之前,皇后娘娘已经说了。”
“……”
“刚刚也看到了,陛下连药都没办法自己喝。”
“……”
“只是,民女能为陛下做的也不多。”
几乎是立刻,我听见了他呼吸变得沉重的声音。
从过去的几百几千次的经历,我大概也明白,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
但这个时候,我先自己骂了自己一通——明明就是常晴让我过来,算是勉强做个面子,可我却连这一会儿都熬不下去,如果真的惹得他发了火,那这碗药也算是白送了。
又是何必?
想到这里,我立刻调转了口气:“不如,我为陛下收拾一下桌子吧。”
他的呼吸又是一顿。
我说道:“陛下的桌上堆了这么多折子,又这么乱,到时候只怕也不方便。不如我替陛下整理一下吧。”
他的呼吸微微的平缓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又一次的柔和了一下。
“好。”
我这才暗暗的松了口气,走过去开始帮他整理那些奏折,虽然手上伤得那么重,但政务他倒是都没有懈怠,一看之下,该批的都已经批阅了许多,还有一些,只看一眼就知道是一些普通的请安的折子,都被他随手推到了一边。
我帮他整理了出来,整整齐齐的码放在前面。
不过,就在我整理剩下那一堆还没批阅过的奏折的时候,一纸奏疏从里面掉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到桌上,也展开了一角。
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立刻,心突的一跳。
那是——
裴元灏一直坐在旁边,不出声,也没有什么动作,就安安静静的看着我,这个时候一看那张奏疏掉了出来,他也看了一眼,顿时,脸上原本还算得上和悦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
我急忙将那奏疏合上,回过头对他俯身道:“陛下恕罪!”
他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知道那是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也不敢轻易的开口,正要敷衍他一句,就听见他轻笑一声:“也对,朕收到他的信的时候也怀疑了一下,渤海那边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当然,是你告诉他的。”
这一下,我更不敢开口了。
当初我跟轻寒在吉祥村谈起渤海敖氏的事,他就说过会给皇上传信,裴元灏说的,当然也就是他传来的信。
我没有问过这件事,毕竟,该说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他要如何跟裴元灏商议,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我也不会傻到当着裴元灏的面去提他。
可是,那一纸奏疏,却把这件事毫无遮掩的摆上了台面。
那,是一封来自渤海的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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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做集贤殿正字,而轻寒又经常往他的御书房跑的时候,也在这里看到过不少折子,包括这样的密折,但密折要怎么看,又是从哪儿来的,只有皇帝最清楚,所以刚刚我虽然看了一眼,但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完全没看懂。
可是,没看懂是一回事,看到了,却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似乎隐隐的,在心底里升起了一股怒意。
难道,那边的情况不好?
我抬头看了看他,小声的问道:“是不是,渤海那边——风浪不太平啊?”
“……”
裴元灏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看着我,不知过了多久,他说道:“除了这些事,你跟朕,是不是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我的呼吸一窒,立刻闭紧了嘴。
我又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西川和朝廷一旦交好,双方就暂时达成了合作的协议,这样一来,我就摇身一变,变成了西川派出在朝廷中的“使者”,不管是出于双方的平衡也好,还是裴元灏的控制欲来说,这一方的事我都不应该知道得太多,他也不可能让我知道得太多。
可是,除了这些呢?
我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跟他好说的。
裴元灏又倾身望着我:“你跟朕,真的没有话说?”
“陛下有什么话,请尽管说。民女能答的就答,能应的就应。”
他望着我:“如果朕要你呢?”
“……”
我慢慢的闭上了嘴。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却并没有生气,只说道:“朕就知道,会是这样。”
“……”
“不过你放心,朕不会伤害你的,不信你看——”他抬起那只受了伤,缠着厚厚绷带的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朕都伤成了这样了,不是也没有动你一根汗毛吗?”
我轻声道:“谢陛下垂怜。”
这句话,大概他进一趟后宫能收一箩筐,不知为什么,听见我说,他的眉毛都拧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的感觉。
然后,两个人就又沉默了下来。
好像真的应了他那句话,我跟他真的是没有什么话好说,如果他不开口,不用我回答,面对他,我可以一天都闭紧嘴巴。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他终于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那份密折。
“你知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吗?”
“民女只依稀看到——渤海两个字。”
“嗯,不错,的确是渤海那边传过来的密折。”
我的呼吸立刻紧促了起来,抬眼望着他:“那是——”
“渤海湾那边,近期已经打了几次仗了。”
“什么?!”
我惊得眼睛都瞪圆了,愕然的看着他:“打仗?”
“不错,”他低垂着眼睑看着那份密折:“很多人都知道东南沿海会面临一些海寇的劫掠,但却不知道,渤海湾这边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我的心猛地一跳:“因为,离京师太近了?”
他的眼睛微微的弯了一下,看向我,声音也比之刚刚的冷硬而柔和了许多:“不错。高皇帝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极力的拉拢敖氏。那个时候,还是敖平的祖父在执掌渤海湾,他积极向朝廷靠拢,表现忠诚,也在后来的几次战役中,作战勇猛,解除了京畿的危机,深得高皇帝的信任,所以,除了分封渤海,还给了他们很大一部分权力,煮盐和铸币,仅是这两项,就让他们富得流油了。也因为他们是临海,所以对外作战,不需要事先向朝廷呈奏。”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铸币?这不是朝廷的事吗?也没有听说,有什么藩王和地方豪强能单独铸币的啊!”
“不是让他们单独铸币,而是协助朝廷铸币。他那边,有几座铜山。”
我咬了咬牙。
要说高皇帝的时代离我已经太远了,我不知道他入关之后到底面临着什么局面,但想来一定是内忧外患,这样的分封对稳定当时的局面有很大的助力,但遗留到现在的问题,就是尾大不掉,地方虽然没有完全强过中央,但这样的情形下,一旦裴元灏有什么举措,我就能活生生的看一出“蚁多咬死象”。
也难怪,这些年来,他的新政施行得那么难了。
想了一会儿,我说道:“那,他们打了几次仗,是打谁?”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自然是——‘海寇’。”
海寇?
若真的有海寇,他们理应去东南沿海才是,渤海湾遍布礁石,风涌浪急,停船都不好停,那边有什么好打劫的!?
那些海寇,只怕不是普通的海寇,而是——
铁面王!
他之前和我分开的时候,就表示出了对洛什的做法的愤怒,渡海飞云消失在海上之后,就没有再在舟山附近出现过,我就算不用脑子也能想到,他应该是想要在渤海湾登岸,然后一路往北直接向草原进发。
可是现在,他的路被敖平堵了!
我急忙问道:“陛下给敖氏下过旨吗?”
裴元灏寒着脸,冷冷说道:“朕当然不能明着下这个旨,可朕也有手谕传过去,让他们把心思多放一些在新政上,对于海上的防务,朕会派人过去接手,但没想到——”
没想到,天高皇帝远。
况且,海上的事,一波一浪过去,就连影子都不会剩下,大概,若没有这个传密折的人,连那边是否打了仗,朝廷都不会知道。
我问道:“那,现在那边的情况呢?”
“密折上没有说太多,只说,‘海寇’无法靠岸,退了。”
退了?!
就是说,铁面王暂时不能往草原上去了?
我顿时气得脸都苍白了起来,下意识的捏紧了桌案的边沿,指骨挣得格格作响。
该死!
我忍不住咬牙在心里怒骂了起来,且不论铁面王如果能从渤海湾登陆,会对草原,乃至整个中原造成什么影响,这些都不提,但黄天霸,这几乎是他千载难逢的,可以逃离草原,离开洛什的机会,却——
我咬牙狠狠道:“混账东西!”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
似乎,这也是我和他相识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听到我用这种腔调骂人,一时还有些怔忪,而我已经顾不得其他,只望着他:“那陛下,要想什么办法?”
他还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既然仗已经打完了,那这件事,就要从长计议了。”
“……?”
我蹙起了眉头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有一点奇怪。
虽说对于自己的江山,对政事,他从来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就像现在,手伤成了这样,他还是会躲在御书房里看奏折,要说他别的,有千万的不好,但勤勉这一点上,却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可是,我还是觉得奇怪。
他如此勤勉,对局势从来都把控得很精准,但这几年,中原的局面却并没有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甚至,渤海湾那边,我不信一场仗两三天就打完了,这封密折不过是来说一个结果,但之前呢?之前不可能没有报告,告诉他敖平在跟铁面王激战,他应该知道这场战争的胜负关系着之后中原局面的发展,可为什么,他却毫无举动?
却只是给了敖平一个手谕,让他多放点心思在新政上。
这,到让我想起了之前魏宁远对他的评价——本末倒置。
真的是这样吗?
我心绪有些复杂,抬头看着他:“陛下,陛下对——”
我的话还没说完,大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哒哒哒的,欢快的脚步声,都不用去看,就知道是妙言来了,她蹦跶着跑进了御书房:“爹爹,药煎好了!”
我和裴元灏都顿了一下,裴元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么快?”
“嗯,皇后娘娘吩咐的,他们就马上端来了。”
她的身后还跟着扣儿,又和之前一样捧着托盘走了进来,将那碗热气腾腾的药放到桌上:“请皇上用药。”
裴元灏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你先下去吧。”
“是。”
扣儿答应着,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有转身出去,而是对着妙言小声的道:“公主殿下,您不是要跟奴婢一起回景仁宫的吗?”
妙言原本要亲亲热热的过来扒着我们俩,一听这话,又有些恋恋不舍的。
我急忙说道:“为什么又要回去?”
扣儿回答:“回颜小姐的话,是皇后娘娘那边找出了一些太子殿下小时候喜欢玩的玩意儿,公主殿下很喜欢,皇后娘娘就说,让公主殿下得空再过去看看。”
“……”
裴元灏眉开眼笑的:“是啊,朕也记得,念深小时候玩的许多东西,都是他们从各地找来的稀罕玩意儿,有一些,连朕小时候都没玩过。妙言去看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有朕给你做主。”
妙言一听,眼睛都亮了:“谢谢爹!”
说完,又跟来的时候一样,蹦跶着牵着扣儿的手出去了。
一来一去,倒是快,我再抬头去看的时候,她已经跟着扣儿跑出去,连个影子都没了。
就留下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摆在我和裴元灏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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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了眨眼睛。
仔细一看,的确是她站在门口,一身鹅黄色的长袍,原本衬得她肌肤雪白如玉,但这个时候,却是苍白如纸。
她的嘴唇,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了,整个人仓惶得像是一个无主的幽魂,无助的看着人世间,与她毫无关系的红尘俗世。
看着我们。
一时间,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反应。
然后,我看到那张苍白的,几乎有些干涸的樱唇微微的抿了一下,嘴角抿出了一点笑意来,她往前走了一步,但蕊珠立刻跟上来一步扶着她,像是害怕她下一刻就会撑不住跌到。南宫离珠咬了咬牙,用手推开她,然后微笑着说道:“臣妾拜见皇上。”
这一下,我才转过头去看着裴元灏。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一下子凝重了起来,仿佛突然乌云聚集的天空,那只握着筷子,还夹着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终于放了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她:“珠儿,你怎么来了?”
“臣妾听说颜小姐迁居大喜,特地过来看望。”
说完,她又抬起头来望着我,道:“也是来感激,那一夜心经的恩情。”
这一下,妙言坐在凳子上动弹了起来。
她趴着桌沿,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是就等着这句话,一听南宫离珠说了,立刻笑弯了眼睛:“不用谢不用谢。”
我们几个都愣了一下。
妙言还继续说道:“贵妃娘娘,我听他们说你的病好了,那真是太好了。你要不要进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啊!”
“……”
“……”
“……”
从我第一眼看到南宫离珠,就觉得大概要出事,却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在这里,会把场面搞得那么尴尬,南宫离珠转头看着她,脸上一时间闪过了千万样的表情——欣喜、懊悔、不甘、羞怒……每一样都让她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一些。
我甚至觉得,可能下一刻,她就会倒下了。
但,终究没有,她勉强的做出了一点笑容:“公主殿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妙言还要往外凑,这时,裴元灏伸出手去,按住了她的肩膀。
“妙言,不要乱动,好好吃东西。”
妙言回头看着他。
裴元灏的声音还算温和,但一旦严肃起来,就很难让人再随意,妙言原本是要撒娇的,但看了他这一眼,话就咽了回去,又看看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只能乖乖的点点头坐了回去,但眼角却还是挂着院子里那个消瘦的美人儿。
裴元灏又转头看向我:“你也好好吃饭。”
“……”
我从头到尾就没说什么,这个时候更不会说什么,只平静的坐在那里。
裴元灏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往外走去。
宜华宫里安静极了,我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响起,出了门,下了台阶,一直走到南宫离珠的面前,然后,他低沉的声音随风飘了一丝进来——
“你的病还没好,怎么就出来乱走?”
“臣妾说了,是想过来看看颜小姐,还有……公主殿下。”
“这样的日子多得是,怎么也不顾一下自己的身子。”
“……皇上恕罪。”
“朕不是要责怪你。”
……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我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妙言用一只碗盖在脸上,偷瞄外面,便伸手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她吃痛,嘟着嘴看着我,我低声道:“好好吃饭,吃完了就让素素带你去漱口洗手,这样成什么样子!”
“哦……”
她委委屈屈的,还是捏着筷子继续吃。
眼角,还是止不住的往外面看去。
外面倒是好半天没了声息,我转过头去一看,就看到院子里,裴元灏背着手,沉默的对着眼前消瘦纤弱的人儿,南宫离珠低着头站在他面前,风不算大,但吹乱了她的一缕青丝,拂在苍白的唇上,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是,两个人只是沉默。
若是过去,这样的风景,算得上旖旎,可现在,也许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干涩,裴元灏轻咳了一声,似乎要说什么,但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说,又合上了。
妙言看了一会儿,终于像是按捺不住似得望着我:“娘,他们——”
我的眉头一拧:“你吃完了没有?”
“吃,吃完了呀。”
“要是吃完了,就去洗手!”
“可是,我……”
她有些急了,看看外面的人,又看看已经被自己吃得空荡荡的碗,我二话不说,直接放下碗筷起身过去,将她拉了下来,在旁边服侍的素素急忙过去捧起铜盆来,让她洗手。
屋子里这点动静终于惊动了外面的人,裴元灏和南宫离珠都同时转过头来看向我们,我也看了他们一眼,淡淡的低下头去,把妙言的一双小手按在水里搓洗干净,然后用毛巾擦干。
这个时候,裴元灏转头看着南宫离珠:“外面冷,太医也说了,你不能着凉。”
“皇上……”
“回玉华宫去吧。”
“……”
“朕送你回去。”
说完,他闭上了嘴,背着手往外走去。
南宫离珠还站在那里,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他经过她身边是掠过的一阵风,将那一缕青丝彻底的吹乱,只有旁边的蕊珠,此刻一脸得胜般的笑意,冲着我们里面挑衅的看了一眼,然后扶着南宫离珠的手臂:“娘娘,皇上要亲自送您回去哪。咱们回去吧。”
“……”
南宫离珠被她扶着转身,但目光还在我们身上流连着。
我用毛巾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走了。
宜华宫,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让素素带着一脸不悦的妙言下去,自己坐回到桌边,吴嬷嬷一直安静着呆在旁边没说话,这个时候才小心翼翼的走上来:“姑娘,姑娘还要吃东西吗?不吃的话,就收了……”
“别收,我还要吃。”
“可是这些东西都凉了。”
“没事,汤还是热的。”
我终于有了点胃口,让她用热汤泡了半碗饭,就着那一碟酸辣的小菜一吃,倒是十分爽口,不由的又多吃了几口。
吴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我,这个时候,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自己淡淡的笑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吃完最后一口就要让她把碗筷收起来,可才刚要开口,就听见外面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转头一看,裴元灏又一阵风似得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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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使劲的眨了眨眼睛,就跟刚刚看到南宫离珠出现一样,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分明是他。
顷刻间,他已经走上台阶,一步迈了进来,看着桌上的杯盘狼藉,脸上原本有些沉凝的神情这个时候微微的缓和了一些,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看向我:“朕还没吃饱呢,你倒都吃完了。”
“……”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不是陪南宫离珠回玉华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且,是这么快就回来了?
似乎是听到了我心里的那句话,他平静的走过来坐回到刚刚的座位上,微笑着道:“朕说了,这搬进宜华宫的第一顿饭,要陪着你们一起吃啊,朕不会说话不算话的。”
“……”
“倒是你们,把朕给丢下了。”
“……”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吴嬷嬷站在旁边,喜出望外的说道:“皇上恕罪,姑娘才刚刚吃完。奴婢立刻让他们再送些热菜热饭过来。”
“不必了。”
裴元灏伸手摆了摆,又看了看桌上的碗碟,然后说着:“这汤还是热的,就用汤泡饭吧,给朕泡半碗。”
吴嬷嬷一听,有些犹豫的看看他,又看看我,毕竟是冷菜冷饭,皇帝这样吃下去要是出了问题,她可是要杀头的。裴元灏却不管,只催促道:“快啊!”
她还没来得及动手,里面已经传来了妙言的声音:“啊,我听到爹的声音了!”
紧接着,是素素忙乱的声音:“小祖宗哎,别乱跑。”
说话间,就听见妙言哒哒哒的跑了出来,一眼就看到裴元灏坐在桌边,顿时眼睛都亮了。
“爹!”
裴元灏一回头,她已经欢快的蹦跶过来,一下子扑倒了他身上,两只手挂着他的脖子和肩膀,像一只亲昵的猫咪,裴元灏笑得一张脸像是开了花一样,而另一朵小花就开在妙言的脸上,她欢欣的笑道:“你还是回来啦!妙言还以为你去那个娘娘那儿,就不会回来了呢!”
“谁说的?爹答应了今天要陪着你,就一定会陪着你。”
“嘿嘿。”
妙言高兴极了,双手用力的掰着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脸上狠狠的亲了一下。
裴元灏被她亲得一愣,睁大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宫里,大概也没有别的孩子,哪怕太子念深,哪怕灵公主,会这样黏着他这个做皇帝的爹,不管喜怒哀乐都那么清楚明白的展示给他看,依赖他,责怪他,喜欢他,埋怨他,这一切,似乎让他不能释手。
裴元灏一伸手将她抱到自己的膝盖上坐着,两个人笑闹了好一会儿。
我在旁边坐着,看着,也不说话。
吴嬷嬷终于还是大着胆子,将那已经凉了不少的汤泡了半碗饭,奉到他面前,裴元灏接过来,刚夹起一根菜心要吃,妙言就说:“我要吃。”
裴元灏忍不住笑了起来,筷子一转弯,东西就到了她的嘴里。
又夹起一块兔肉,她又嚷嚷要吃,东西又送进了她嘴里。
不一会儿,她已经吃了好几口菜,裴元灏似乎也忘了自己还没吃,就这么一筷一筷的喂她,碗里的汤饭彻底的凉了下来。他们两闹了一会儿,又像是都感觉到了什么,一起转头看向我,看着我拧着眉头的样子。
裴元灏脸上还有些笑意未褪:“怎么了?”
“……”
我按捺着自己不发作,只瞪着妙言:“你刚刚吃了多少了?”
她一听,立刻耸起肩膀,往裴元灏的怀里钻去。
“自己说了已经吃完了,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
“刚刚洗了手,也漱了口,下了桌就不该再吃东西。这点规矩都不知道吗?”
“……”
眼看着她脑袋都要迈进自己胸膛里了,裴元灏捧着碗拿着筷子,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好了,孩子还小,不要这样责备她。”
“她不小了。”
“还小,还小。”
他倒像是个和事老,一边说着,一边放下碗筷,拍拍妙言的背:“好了,你娘要生气了,爹也不敢再喂你了,下去漱口吧。将来,要在桌上吃饱,下了桌子还吃东西,就叫没规矩了,爹也不答应的。明白么?”
妙言小小声的应着,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娘,妙言知错了。”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终究也凶不起来,只叹了口气:“快去,洗手,漱口!”
她“嗯”了一声,急忙从裴元灏的怀里爬了下来,素素过来牵着她,两个人火烧屁股一样溜进去了。
剩下我们两个坐在桌边,他对着我,一脸笑。
“你对她不要这么凶。”
“我可没有。”
“还说没有,你刚刚那个样子,跟庙里的金刚一样,她还小。”
“……”我有些懒得去跟他争执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到底是大还是小了。
“小孩子不知饱足,很正常。朕小时候跟老五他们几个也经常去御膳房偷吃的。”
我原想说那是因为太后在临水佛塔没看见,所以没骂你,但抬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也没说出来,只抿了抿嘴。
他又笑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为了她的病,这些日子要好好的宠爱她,你这样凶她,只怕她——”
我说道:“宠爱是一回事,但不能宠得没边了。规矩还是要讲的。”
“朕知道,”他说道:“所以你看,朕不是也让她下去了吗?”
我叹了口气。
他这才笑了一下,又端起碗来,这一下,里面的汤饭已经凉透了,他只吃了一口,就冰得眉头都皱了起来,旁边的吴嬷嬷急忙说道:“皇上,奴婢还是去御膳房,重新让他们拿热菜热饭过来吧。这样冰凉的吃下去,皇上你的身子可受不了啊。”
裴元灏想了想,便放下碗筷:“也罢,不要拿多了。”
“是。”
吴嬷嬷应着,便跑了出去。
而素素已经带着妙言回了她自己的房间,这下,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他。
他还是微笑着看着我,但气氛,却和刚刚有些不同。
我大概也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才刚刚安静了一刻,他就说道:“朕刚刚送她回去……”
“……”
“是因为她的病,才刚好。”
“……”
“她的病——是因为朕,当年就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一次,也险些让她送命。现在她过来看,朕不能让她一个人这样走回去。”
“……”
我一直沉默着,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看着他:“陛下这是在跟民女解释?”
“当然。”
“陛下不用解释。”
“为什么?”他说着,眉头已经不自觉的拧了起来,眼中那深埋着的戾气也隐隐的透出一丝来:“朕那天跟你说的,朕对你——”
我抬起头来,打断了他的话:“难道陛下觉得,自己刚刚做错了?”
他微微一僵。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伸手去拿起酒壶来,一边往杯子里斟酒,一边轻轻的说道:“陛下是跟民女说过,陛下要对民女好,民女就受着;若陛下对民女不好,就跟陛下闹,可民女,没有跟陛下闹啊。”
他的眸子一下子变深了,望着我不说话。
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的怒气了,却将那杯斟好了的酒轻轻的往他面前一送。
他又是一愣,望着我。
我微笑着看着他:“若刚刚陛下真的不送贵妃娘娘回去,民女也不会闹。只是——”
我的脸色微微一黯:“民女会觉得心寒。”
“心寒?”
他的眉头一蹙,立刻说道:“你觉得朕薄情寡义?”
“如果陛下不去送贵妃娘娘的话……”我看了一眼他有些铁青的脸色,没把话说完,只淡淡了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陛下去送了。”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他的脸色仍旧没有多好看。
我大概也知道今天自己是得罪了他,但为了不把他给得罪透了,我闭上了嘴。
两个人安静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里面已经没有再传来妙言的声音,应该是素素已经带着她睡了,而吴嬷嬷,大概还在御膳房守着,我和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桌边,对着一桌的残羹冷炙。
原本就不怎么热络的气氛,这个时候越发的僵冷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听到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轻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却没有看着我,只是一只手微微握成拳头放在桌沿,他的指骨粗大,但这样虚握成拳头,反倒给人一种无力的错觉。沉默了一下,他才继续说道:“关于她,其实朕有一些事,一直想要告诉你。”
我蹙了一下眉头,低下头去。
他看着我:“你不想听?”
我笑了一下:“如果陛下不让民女说谎,那么,民女是真的不想听。”
“……为什么?”
“别人的事,跟民女也没多大关系,民女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女儿,脚下这一亩三分地。”
他说道:“如果,朕一定要告诉你呢?”
我说道:“那民女只能不往心里去。”
“不往心里去?”
他的呼吸都窒了一下,喉咙格格的哽了许久,他咬牙道:“你的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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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我大病了一场。
说来也是自己打嘴,前几天南宫离珠病倒的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壮得像头牛,有一种高高在上傲视群雄的优越感,却没想到,几天后,自己就现了原形。
我躺在床上,整个人烧成了一块红炭。
那几个可怜的太医院的太医,贵妃那边的事才刚刚消停两天,又被拎到了宜华宫来,排成排的跪在我的床前,裴元灏铁青着一张脸听着他们背医书,终于按捺不住的一脚踢翻了一个太医:“朕要你们来干什么!”
那个太医被踢翻在地,连哼一声都不敢,急忙翻身起来又跪在地上:“皇上恕罪!”
“恕罪?轻盈发个热,你们连这点病都治不好,你们信不信朕灭了你们九族!”
“皇上饶命啊!”
“皇上恕罪!”
听着他们怒吼,求饶的声音响成一片,我拧着眉头,又拧了一下,终于按捺不住的开口:“别……吵了。”
虽然我的声音细若蚊喃,在这样一群人的嚷嚷声中,却还是被他准确的捕捉到了,裴元灏急忙回过头来,看见我睁开滚烫的眼皮,眼角也溢满了泪水,急忙又坐回到床边,牵着我的手:“轻盈!”
“……”
“你要什么,跟朕说!”
我没有力气把手抽回来,只能有气无力的低声道:“我要你们出去!”
他一愣,周围的那些太医也抬起头来,一个个惊惶不定的望着我。
“你们……太吵了。”
他一听,立刻回头指着那些人怒骂:“谁让你们在这里吵的!”
那几个太医立刻闭上了嘴。
宜华宫也安静了下来,但这种安静来得那么突然,连他自己都在骤然降临的安静里感觉到了什么,顿时尴尬得一张脸都有些抽搐了,不过他还是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还难受吗?”
我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蓄了一点力气。
“我想休息。”
“好好,你休息,朕在这里陪着你。”
“不……”
已经没有力气把最后的话说完,就听见他转过身去指着那些太医:“听见没有,不要在这里打扰她,都给朕滚出去!”
那几个太医如蒙大赦一般,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可刚刚听到他们迈出大门,裴元灏又吩咐道:“让他们都在外面候着,轻盈的病情有任何变化,他们都要立刻进来!”
玉公公一听,忙不迭的出去传话了。
我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能有什么病?
刚刚那些太医背了半天的医术,我大概也明白了,这一场病来得突然,也来得诡异,没有淋雨,没有着凉,就这么无缘无故的发热,而且整整三天,好像要把人都烤干了一样,太医无法对症下药,只能不停的给我降温,也难怪徒劳无功。
我知道那不是外界的原因让我生病,只是我的心里,一直在燃烧着一把业火。
或者说,是心火。
找不到出口,也没有办法逃出生天,这场病,就这样来了。
我闭着眼睛,滚烫的眼皮烫得我的眼泪一刻不停的涌着,眼角随时都是湿润,每一次呼吸都烫得自己微微的哆嗦,甚至下一刻,我担心自己的身体里会喷出火来,而就在这时,一条冰冷的帕子敷到了额头上。
我没有睁眼,只听着头顶那沉重的呼吸,也知道是他。
这几天,他没有离开我的床榻一步。
我张不开嘴,也知道自己赶不走他,就看着他守在我身边,几天下来人也熬得有些憔悴了,眼窝深深的凹陷下去,不过骂人的力气倒是一点都没减少。
浸过冰水的帕子在额头上没敷一会儿就变得温热了起来,那只手拿走了帕子,没一会儿,屋子的另一角响起了水声。
他说道:“再拿些冰块来。”
“皇上,这些事还是让奴婢来做吧。皇上你的手都要冻僵了。”
“少废话!”
“……是。”
就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冰块丢进了水盆里,没一会儿,一条润润的冰帕子又敷到了我的额头上。
这次的温度低了一点,刺激得我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睛,裴元灏急忙凑过来,带着一点期冀的望着我:“怎么了?”
“……”
“你要什么,跟朕说。”
“……”
“想吃东西?喝水?”
“……”
“还是要朕给你做什么?”
我看了他许久,终于有了一点力气,嘴唇微微的开阖着,他急忙将耳朵凑过来,就听见了我细若蚊喃的声音——
“护国法师。”
他的目光一凛。
说完那四个字,我整个人都有些瘫了,但长久以来的探索和未知反而让我生出了更多的力气,我开口的时候,干涸的嘴唇裂开了口子,有咸涩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刺激得我微微颤栗:“陛下之前答应过民女,可以见到护国法师。”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说道:“你现在不是还病着吗?还是等你病好了再……”
话没说完,他看着我的目光,又像是有些说不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朕不会骗你的,朕答应了你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护国法师……朕知道你一直想见她,朕会让你见到她。”
我又沉默了许久,才说道:“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的事。”
“……”
“今天,不会知道明天的事。”
“……”
“民女想见她。”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像是猫咪在呜咽,他以为我要哭了,急忙俯下身来,伸手抚着我的脸颊:“好,你不要急。现在已经是半夜了,出宫也来不及了,朕明天就去给你安排!”
“……”
“朕说到做到。”
大概他这辈子也没有被人这样怀疑过,还要向人这样保证,说到最后自己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但抚摸着我脸颊的那只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哄着我,我也才终于知道,原来现在竟然是半夜三更。
外面那些太医,也够可怜了。
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终于平缓了下来,静静的看了我许久,小声的问道:“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东西?”
“……”
“要喝水吗?”
“……”
“轻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想要得到我的回应,又像是害怕将我吵醒,而我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就这么闭着眼睛,不做任何应答,就让他以为我已经睡着了,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他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那只还带着冰冷温度的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我的脸颊,但立刻就弹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一个温柔的身体钻进被窝里,轻轻的横过一只手来,揽住了我的腰肢。
他的呼吸,很谨慎的在头顶响起,像是害怕将我惊醒,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注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一声疲倦的长叹,带着一点梦呓的混沌,喃喃道:“朕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这样……陪在朕身边……”
……
我在夜色中,一直闭着空洞的眼睛。
|
第二天我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素素守在床边,一看见我醒了,立刻欣喜的扑上来:“大小姐,你醒了!”
“嗯。”
我点点头,觉得自己稍微有了一点力气,而且头脑也还清醒,只是动一动,还是没办法下床,她跟吴嬷嬷像照顾孩子一样给我照顾我洗漱之后,又要扶着我躺下,我躺了几天,腰跟背都痛得很,死也不肯再躺在床上挺尸,她们便拿了个枕头放在床头,让我靠坐起来。
看见我有点精神了,他们两都高兴得很,立刻就要去叫太医,我急忙拦着他们,其实自己的病自己最清楚,叫他们过来,不过又白白的吓他们一跳,这是何必?
我往周围看了看:“妙言呢?”
“送到皇后娘娘那儿去了。”
“为什么?”
“她一看见大小姐生病,就吓得又哭又闹的,饭也不肯吃,皇上又一直在照顾大小姐的病,实在没办法了,就让皇后娘娘这两天先照顾她一下。”
“……”
我想起来了,之前南宫离珠病重濒死的样子,给了妙言很大的刺激,她一直害怕我也会那样生病,就曾经担心过我,我原本也跟她保证了自己会好好的,却没想到,这么快,我就打脸给她看了。
我问道:“那她现在怎么样?”
“大小姐放心,皇后娘娘对她好着呢,而且皇后娘娘带着孙小姐过来看了几次,保证大小姐只是有点虚弱,并不是真的病重,孙小姐现在平静多了。”
我松了口气。
现在不管什么事,妙言的事才是我心里最大的事,只要她平安,就比什么都好。
素素早已经给我准备了米汤,这个时候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的喂给我喝,我躺了几天,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个时候的确有些饿了,喝了几口米汤,更觉得肚子里饥肠辘辘的,但又不好一醒来就猛吃东西,也只能就这样喝点米汤充饥。
喝了几口,我突然想起什么来。
“那,皇帝陛下呢?”
素素摇头表示不知道,吴嬷嬷正在那边收拾衣服,一听这话,急忙过来说道:“皇上今天一大早就走了,说是要出宫办事,好像——是为了姑娘的事。不过他临走前千叮万嘱奴婢们要好好照顾姑娘。”
我一听,心里突的跳了一下。
昨天我跟他说了想要见护国法师,他今天就出宫,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我的心情一时有些不知悲喜,但不管怎么样,能见到护国法师,能解开一直缠绕在我心中的那些疑惑,对我将来的路,也许会有帮助。
如果,我还能自己走下去的话。
吴嬷嬷又说道:“对了,宫里的几位娘娘们都过来,要看望姑娘,不过被皇上派来的人都拦住了。”
“皇帝派了人?”
“嗯,守在宜华宫周围,不让闲杂人等进来吵着姑娘。”
我平静的垂下了眼睫。
就算这些天病着,不能出去,但猜也能猜到这两天后宫会闹成什么样,我无心去跟那些娘娘们应酬,但也不想得罪了他们,裴元灏这样做,倒是让我省了很大的麻烦。
不过,只怕把一些我想见的人,也拦住了。
于是,我让素素在外面看着,什么人来见我,都先进来回一声。
但是,没有人来。
我知道常晴是有些害怕在这个时候见到我,所以她带着妙言,却一直没有在我清醒的时候出现过,只有扣儿他们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送药送汤,他们客客气气的,我也拉不下脸,这件事就暂时混过去了。
而宁妃杨金翘,她也没来。
过去,她跟我是走得比较近的,有许多话,我跟她也能说得上,但这一次,从南宫家和常家的事情闹起来开始,她就一直是袖手旁观的姿态,看来也是深谋远虑,朝廷上闹成了这样,杨家没有损耗一点;而这两天,我的事情在后宫闹得热火朝天,她反倒讨了一道旨,回家省亲去了。
这个女人,一如既往的,那么清醒。
不过,他们,还不是我最想见的,我现在最想见的,反而是和嫔刘漓。
可是,最怕见到的,也是她。
一想到她和那个人几乎一样的,凉薄的眼睛,被她看着,就像是被那个人看着一样——他没有伤害过我,可我一生最大的痛苦,全部拜他所赐。
如同心魔。
想到这里,我慢慢闭上了眼睛,还有些发热的眼睑烫得我微微的瑟缩,一滴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下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我急忙睁开眼睛,就看见素素从外面飞跑了进来,一脸仓惶的表情。
我让她出去看着有谁来找我,她现在这个样子,难不成有鬼来找我?
我的眉头一皱:“怎么了?”
“大小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一愣:“什么?”
她跑到我面前,整个人都站立不稳的,一下子跌坐在了床边,气喘吁吁的说道:“刚刚外面传来消息,太子,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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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惊得一下从床头弹了起来,但到底身上没什么力气,差点就要跌下床去。幸好素素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我护住:“大小姐,小心啊!”
我倒在她怀里,也顾不上其他,急忙抓着她的手臂:“你刚刚说什么?太子遇刺?”
“是啊。”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一下子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后背软绵绵的撞了一下,是素素扶着我又靠坐回床头,我整个人都有些发虚,但还是伸手抓着她的衣袖不放:“素素,你说太子遇刺,结果呢?结果如何?”
她愣了一下,望着我:“我只听到外面的人在传,说太子殿下遇刺,但结果就不知道了。”
“……”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
太子遇刺,是外面传的消息,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现在还先不要慌!
虽然理智上这样告诫自己,但心跳和呼吸还是已经全乱了,一想到那个英姿挺拔的孩子,未来的仁德之君,念深,如果他真的遇刺,出了什么意外,那——
我的掌心冷汗直冒,改捏着自己的衣角,又问她:“那皇帝呢?皇帝知道这件事了吗?”
素素眨了眨眼,摇头对着我。
看来,她也对一切都没什么了解,只是听到一个消息,就赶着回来告诉我。
就在这个时候,吴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凝重,一看见我的样子,就立刻说道:“姑娘是已经知道太子的事了。”
我急忙点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嬷嬷走过来,伸手给我掖了一下被角,然后说道:“奴婢也是刚刚听见宫里有人在传,说是一大早从河南那边传过来的消息,太子原本准备回京的时候,队伍突然遇袭,听说打得很厉害,还有人落入黄河了。”
我急忙问道:“是太子吗?!”
吴嬷嬷道:“消息是从那边传过来的,但好像,不是咱们的人传的,所以具体是如何,还不清楚。”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嬷嬷算是问清楚了才来跟我说的,但实际情况,似乎本来就传得很模糊。
太子的队伍遇袭,打得很厉害,有人落入了黄河……但这些消息,都不是太子身边的人传回来的,那是什么人传的?
我的眉头紧皱,又问道:“那皇帝陛下呢?他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已经知道了。听说陛下已经出宫到了西郊,但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回宫了。”
“……”
已经到了西郊。
看来,他是真的去冲云阁,找护国法师,但没想到,出了这么个意外。
不过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其他,念深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我想了想,立刻掀开身上的被子,素素和吴嬷嬷都吓了一跳,急忙上来扶着我:“大小姐!”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微微喘了一下,说道:“快给我穿衣,我要去景仁宫!”
他们两对视一眼,也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虽然还有些担心我的身体,但这个时候也不敢再犹豫,急忙服侍我穿上衣服,素素又出去跟那些守卫的人说了一声,立刻几个小太监抬着藤椅就过来了。
我一路急匆匆的赶到了景仁宫。
过来,一进宫门就感觉到这里气氛不对,正好迎头看见杏儿从里面匆匆的跑出来,一看到我,大喜过望的说道:“颜小姐,你来了!”
“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颜小姐也是听到那个消息所以过来的?娘娘她,她可不太好啊!”
我的眉头一拧,急忙吩咐素素扶我进去。
一进屋,果然看见常晴脸色苍白的躺在卧榻上,而妙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趴在她的身边,乖巧的说道:“娘娘,你不要生病了啊。你喝一口,喝一口就不会生病了。”
常晴睁开眼看着她,像是想要安慰她一两句,但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倒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着我,妙言也听到了,一回头看见是我来了,高兴的一下子扑了过来:“娘!”
我人还有些虚弱,还是勉强抱住了她,她高兴的抱着我的腰:“娘你来啦!娘没有生病啦?”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脸:“娘没事。你在照顾皇后娘娘吗?妙言好乖。”
她立刻笑着扬起小脸,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冲扣儿使了个眼色,扣儿也看出我的身体还没太好,急忙过来哄着她将她带到了一边,然后才扶着我走到卧榻前,常晴望着我:“你来了。”
我点点头,还要向她行礼,她摆了摆手:“免了那些虚礼吧。坐。”
我也实在撑不下去了,几乎是跌坐在卧榻边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这样望着我的时候,更显得憔悴:“你也听到消息了?”
“是。”
她轻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虽然什么话都没再说,但我知道,这一刻她的心,只怕是放在油锅里一般的煎熬了。
想到这里,我先开了口:“娘娘先不要急。”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说道:“到底,落水的是太子殿下吗?”
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说道:“还不知道,只知道他们遇刺,有人落水,但具体什么情况,一样清楚的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只要没有确切的坏消息传来,那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就还算好的!
我急忙伸手去抚着她的手背,柔声说道:“河南到京城这么远的距离,消息难免失实,况且又不是宫里派出的人传回的消息。太子殿下身边那么多人,应该是可以保护好殿下的。”
她闭着嘴,没说话。
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我的手心里颤抖得厉害。
虽然,念深不是她亲生的,但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是她所有的期望,一点点的坏消息,都会击倒一个母亲,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
妙言捧着茶杯站在一旁,她显然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时候慢慢的挪过来,靠在卧榻边,小声的说道:“皇后娘娘,你喝点茶嘛,不要生病了。太子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
常晴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几乎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但还是按捺住了,勉强笑道:“好啊,妙言真乖。”
说完,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我让素素带妙言去别的地方玩一会儿,不要留在这里让常晴烦心,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儿,扣儿他们来回的跑着,打听外面的消息,但除了之前知道的,并没有更多新的,确切的消息传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虽然知道,从那么远的地方,不可能立刻就有消息传回来,但内心还是慢慢的煎熬着,希望下一刻就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带来好消息,最好就是念深,如果他能够走进来,那比什么都好。
常晴的脸色越来越惨白。
我终于按捺不住,回头问扣儿:“皇帝陛下在什么地方?”
扣儿急忙说道:“皇上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御书房,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可有什么旨意下来?”
“还没有。”
“……”
“听说,好多大臣都进宫来觐见皇上,就为了这件事,但都被皇上拒之门外了,现在他们还在御书房外候着呢。”
我捏了一下衣角。
这个时候,裴元灏不见他们是对的,最好,不要见任何人。太子是国之根本,他出现任何问题,都可能引起朝政的极大反弹——而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子到底有没有出问题,谁也不清楚,可这样的猜测,越会让人心动荡不安,裴元灏如果处置稍有不慎,就会让情况更加恶劣!
如果这个时候,常晴能过去——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她一眼,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知道,现在她能支撑着自己不要崩溃,已经到了极限,如果还要她去支撑裴元灏,实在是太为难她了。
这时,一只手轻轻的覆上我的手背。
我低头一看,常晴正看着我:“轻盈。”
“娘娘有何吩咐。”
“这一关,你要帮我,更要帮皇上度过。”
“……”
“我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我的心里突然一动。
这时,也是旁边的吴嬷嬷实在有些看不下去,才上前一步,轻声说道:“皇后娘娘,颜小姐已经病了好几天了,今天才刚刚能下床,实在是——”
我急忙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常晴也看着我,看着我比她红润不了多少的脸色,看着我满头的冷汗。
她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歉疚的神情:“轻盈,我——”
“娘娘不用说了。念深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说完,我回头对吴嬷嬷说道:“扶我起来,去御书房。”
吴嬷嬷望着我:“姑娘。”
“快!”
她心中不忍,但也别无他法,只能扶着我站起来,我对着常晴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了出去,外面抬藤椅的小太监还在候着,一见我出来,立刻上前来将我扶了上去,我用仅有的力气说道:“去御书房。”
他们应着,将藤椅抬了起来。
外面的风还很冷,我出来得急,披了一件不太厚的风氅,这个时候有点凉意,吴嬷嬷一边跟着藤椅往前走,一边伸手帮我将风氅掖严实一些,更是心疼不已的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姑娘,你这是——你的身子还没好呢!”
我摇了摇头:“这不重要。”
“现在消息都还没落实,姑娘何必这么着急?”
“不是我急,”我看着前面长长的通道,脸色越发的苍白:“是别的人,急。”
吴嬷嬷一怔,愕然的看着我。
就在之前,听到太子遇刺的消息,我们所有人的心神都放在了太子的安危上,恐惧和害怕已经完全占据了所有的理智,可是,就在刚刚,常晴那句话让我一下子有些回过神来。
她说——这一关,要我帮她,帮皇帝度过,我才恍然醒悟过来,这,的确像是一个关口!
一个设置给皇帝的关口!
之前常家和南宫家的乱政之举,已经不需赘言,虽然最后,朝廷和西川的战火没有被点燃,反而因为我的出面,有交好的趋势,但对朝廷而言,毕竟是走了一个太师常言柏,陆续一些官员的升降,也势必会造成一定的慌乱。
然后,是来自渤海的密折——敖平几场大战,阻止了铁面王登陆,现在,渡海飞云已经消失在了海上,之前预想的草原的大乱,暂时不会降临。
那么,腾出手来的洛什要做什么?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中原。
可是,如果中原朝局稳定,武将固守,他也占不了多大的便宜,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子遇刺!
而且,这个太子遇刺的消息,不是太子身边的人传回来的,也是皇帝派去的人传回来的,而是莫名其妙的就有人从河南传回这样的话,半真不假,引人猜疑。
不论念深是真的出事了,还是安然无恙,但现在消息没有确实,那就是乱的源头!
这一环一环,就像是说书人的唱本,好像有人预先设定好了,在一步一步的实现。
而最后,天下大乱!
想到设定这一系列事件的人,我不由的打了个寒战。
吴嬷嬷还在帮我掖着衣裳,见我这样,立刻小声的说道:“姑娘,你可千万别病倒了啊!”
我没说话,藤椅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御书房了。
远远的,已经看见十几个大臣在那里等着,一个个忧心忡忡,也有一些,带着别样的心思的,将御书房的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玉公公还站在门外,对他们说道:“各位大人啊,皇上已经说了,今天任何人都不见,你们就不要在这里空守着了。”
那些大臣不肯听,一个个都焦急的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要见皇上!”
“是啊,这件事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太子乃是国之根本……”
玉公公被他们也围攻得焦头烂额,而就在这时,他一抬头,看见我的藤椅慢慢的放下,顿时脸上一阵喜色,急忙跑了过来:“颜小姐,你可终于来啦!”
我正要站起来,可腿脚一阵发软,又跌了回去。
吴嬷嬷他们急忙将我扶着,勉强站了起来。
那些大臣们一看见我出现,脸色也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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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因为等待这一刻实在太久了,还是实在有些支撑不住,这一刻我的眼中竟然腾起了水雾,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只感觉到裴元灏的手痉挛一般,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
这时,就听到常晴一声低呼,匆匆的往下跑去,而丹陛下那个模糊的人影也急切的往前走了几步,刚刚走到她的面前,正要跪拜,就被常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母后!”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的心就像是悬在高高的天空,这一刻终于落回到了地上,一瞬间,觉得整个人好像都要垮塌了一般。
是念深!是太子念深!
他平安的回来了!
这一刻我满眼含泪,已经按捺不住的涌落下来,也终于看清了丹陛之下站着的那个人,他瘦了许多,也显得结实了许多;常晴激动的抓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生怕他少了一根头发,又或者受了一点委屈,而一身素衣的念深,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穿着锦缎的高贵,反而透出了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稳来。
他仍由常晴将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然后后退了一步,规规矩矩的朝着常晴跪拜行礼:“儿臣拜见母后!”
常晴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个时候又是欢喜,又是欣慰,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来,又上下的看了他几眼,然后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去拜见你父皇!”
这时,念深抬起头来看向大殿之上。
这一刻,我心中的狂喜已经如同海啸翻涌,将整个人都吞没了,只是唯一还残存的一点理智,是裴元灏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带来的紧箍的一点痛楚。我只能看到他如山一般的背脊微微的摇晃了一下,但始终屹立不倒,也看不清此刻,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念深整衣肃容,急忙朝他疾步走来,不一会儿,就走到台阶下。
然后,他恭恭敬敬的跪拜下去:“儿臣拜见父皇!”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不知是因为这一声是在大殿之上说的,还是因为此刻凛冽的风,将他的声音传得太远,这个时候,广场上所有的人才像是回过神来,全都齐刷刷的跪倒在地。
那只一直紧握着我的手,终于松开,汗湿的肌肤被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裴元灏开口,声音却有些异样的沉稳,好像从头到尾,他就真的只是在这里等待他建立了功勋的儿子回京,那些危险的,惊心动魄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
“你回来了。”
“是,儿臣回来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两父子似乎都窒息了。
谁也不知道,只是这短短的两句对话,耗尽了多少心血。
甚至就在前一刻,就在他们迈进宫门的那一刻,我的心里还在担心——万一他没有回来怎么办?万一他真的遇刺了怎么办?我的脑海里甚至恐惧的勾勒出了常晴受不了那样的打击而昏厥,裴元灏下令严查,从而引起政局动荡的将来……但所有这些可怕的想象,都在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人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国之根本,未来的任君,太子殿下终于平安的回来了!
这时,裴元灏上前一步,俯下身去扶起了他,念深这才慢慢的站起身来,目光越过他父亲的肩膀,看向了我。
他冲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青姨。”
距离这样近,我也更清楚的看到这个少年,的确是瘦了,结实了,似乎也黑了一些,但明显的,比起之前离开的时候,更多了一份沉稳来,也更多一份——憔悴。
我的身份,在这个时候也没资格说话的,他叫了我,我也只能应一声,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但脸上全是忘情的笑容。
其实,不管朝廷如何,政局如何,我只是希望他,这个仁心仁德的少年能平安的归来,就够了!
这个时候,下面的群臣已经齐声贺道:“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念深被身后那突如其来的声音给震了一下,脸上却透出了一丝苍然的神情,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沉默了一下。
常晴和其他一些命妇们此刻都走了过来。
虽然已经看到太子平安归来了,但裴元灏的脸上仍然很严肃,没有一丝笑意,问道:“既然平平安安的,为何这一路都没有消息传回来?还有,朕派去的人,朕让他们无论如何,哪怕你平安,都要先传个消息回来,为何也没有。”
念深一听,急忙跪下:“父皇请息怒,不要怪罪他们,是儿臣这样要求他们的。”
“什么?”
裴元灏浓眉一皱,我和常晴听了,也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是他要求的?
这两天,大家被他“遇刺”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食不甘味睡不安寝,甚至连朝局都几乎要被牵扯得动荡起来,我们都在猜测到底出了什么意外,却没想到,竟然是他自己安排的!
他难道不知道,他的安危牵动着多少人的心,甚至牵动着大局吗?
眼看着裴元灏的脸色一沉,常晴急忙上前,带着一丝责备的口气问道:“念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念深道:“儿臣这样做,有两个原因。第一,这一次的事,事出突然,而且关系重大,儿臣必须要回来当面禀告父皇,若托与他人,儿臣担心事情会影响朝局,更会影响——父皇。”
事出突然,关系重大?这几个字说得我心里一沉,裴元灏的眉心也微微一蹙。
常晴这个时候也终于平静了下来,抬起头来和我对视了一眼,心里都隐隐的感觉到了什么。
裴元灏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道:“那第二个原因又是什么?”
“第二个原因——”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明显的迟疑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抬起头来,在裴元灏身后那些嫔妃中看了看,然后,他的目光定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宁妃杨金翘!
她原本是安安静静的站在人群中,应个景,但这个时候,太子的目光看到了她,一下子也将所有的目光都引到了她身上,她立刻感觉到了什么,有些愕然的站在那里。
裴元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怎么了?”
念深对他道:“父皇,儿臣有一些话,要跟宁妃娘娘说。”
“……”裴元灏沉默着,点了一下头。
念深这才慢慢的走向杨金翘,这一刻,杨金翘的脸色已经有些动容,像是一尊石像似得矗立在那里,一直到太子走到她的面前,她都一动不动。
念深说道:“宁妃娘娘,我这一次回来,有一个消息,希望能亲口告诉你,而你亲口告诉令妹。”
“……殿下,请说。”
“吴大人——为了保护我,被刺客所伤,落入黄河中,生死未卜。”
“什么?!”
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
我只觉得头顶一阵惊雷,震得我整个人都僵硬了,一时间耳朵失去了听觉,什么都听不到,只有念深那句话在脑海里不断的回响着,声声刺心——
吴彦秋落入黄河?生死未卜?!
吴彦秋?!
怎么会,他怎么会!
这时,杨金翘看着他,一言不发,突然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她的宫女灵芝和站在一边的闻丝丝急忙伸手扶着她:“宁妃娘娘小心啊!”
她脸色苍白,勉强撑着自己,只是全身都在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念深:“殿下说的,是真的?”
念深咬着下唇,沉重的道:“是。”
“……”
这一下,不止是她,周围的那些妃子一个个都惊得目瞪口呆起来,灵芝更是伸手紧紧的抱住了她,生怕她会昏过去。
不过,杨金翘却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能听到她咬牙的声音,能看到她脸上用力咬牙的轮廓,但她就这样硬生生的平静了下来,然后说道:“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说话了。
但是,已经安静不下来了。
吴彦秋,吴彦秋!这个名字像是一阵疾风,将所有人的心都吹乱了。
我还站在原地,却也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直到这一刻,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怎么可能?!
像是为了应证,我下意识的往前一步,却看见常晴也回过头去,看向了丹陛之下,那些跟随太子念深回京的队伍,果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那些护卫们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跪在广场上,连头也不敢抬。
吴彦秋,朝廷的户部尚书,太子少保,他是常言柏退出朝局之后安排的太子势力的领军人物,也是继承常言柏志向的人,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他未来的表现,甚至,我也清楚的知道,朝局的将来,就是他和南宫锦宏的分庭抗礼。
可现在,他居然落入黄河,生死未卜?!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一时间,我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之前应对太子可能遇刺的坏消息,我们都做出了那么多的安排,但现在,知道出事的是吴彦秋,每个人都无措了。
怎么会这样!
常晴的脸色也是惨白的,扣儿和杏儿一直扶着她,才勉强没有跌到,然后,她慢慢的走到了杨金翘的面前。
杨金翘的脸色,并没有比她好。
我也走了过去,想要开口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眼中热泪翻涌,几乎就要决堤而出。
这时,杨金翘两眼空洞的说道:“前几天,才刚刚回家省亲,才见了金瑶一面。”
我顿时心如刀割。
然后,她说道:“她已经怀有身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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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常晴也大吃一惊,上前一步:“你是说,吴夫人——”
杨金翘含着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我们都说不出话来了。
杨金瑶怀孕了?
我回想起了那张清丽的,俏皮的脸庞,像个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哭和笑,如果我的这一生的情路,是上天在看着,那么她的情生意动,就是我在一路相随。我是看着她如何对吴彦秋动情,如何为他哭,为他笑,为了他抗拒皇帝和皇后的安排,最后为了他,慢慢的改变自己。
我以为,这个女孩子那么努力,用情那么深,无论如何她都应该能得到幸福,无论如何,他都应该牵着她的手,白头到老。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吴彦秋会在这个时候,将一切画上句号!
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丢下她,那个将自己全副身心都交给他的女子,现在更是怀上了他的骨肉,他怎么可以丢下她?
她,又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这一刻,不仅是杨金翘,我也几乎快要崩塌了,而常晴更是悲喜交加,眼睛也红了,只能靠扣儿他们紧紧的搀扶着才能面前站稳身形。
过了许久,我听见身后的一点响动。
回头一看,是太子念深,他又一次回头望丹陛下,广场上的人群看了一眼,然后走到裴元灏的面前,轻声说道:“父皇,还有一些事情,儿臣想要单独禀告父皇。”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进了大殿。
念深也急忙跟了进去。
大殿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外面,看着那高大的门紧闭着,再回头看着广场上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开始议论纷纷的群臣们,按照朝廷的惯例,今天在迎接了太子回京之后,会大摆筵席,但现在看来,宴席是摆不起来了,但我更担心的是吴彦秋的死,仍旧会造成一些难以估量的影响!
之前一直设想的,在常言柏走之后,由他立起来,跟南宫锦宏分庭抗礼,但现在他一死,太子这一边的势力就明显的被削弱了。
那么接下来——
我的目光在人群中巡梭了一边,很快就找到了站在队伍前方的那个身形矫健的人,南宫锦宏,此刻他似乎也已经听到了周围大臣们议论的消息,但他却什么都表情都没有,只垂着双手,脸色有些苍白的站在那里。
吴彦秋的死,说到底,对他们来说是有好处的,但此刻,不知道是他掩饰得太好了,还是他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非但没有一点喜色,眉宇间反而透出了深深的忧虑。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眼看着广场上那些官员们已经有些站不下去了,终于,身后的大门慢慢的打开。
太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玉公公他们原本也等候得焦头烂额,这个时候急忙上前,就听见念深说道:“玉公公,你吩咐下去,把宴席都撤了,下面的人,都让他们回去了吧。”
玉公公一听,急忙点头:“是。”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皇上那儿——”
“父皇还有一些事,要回御书房。”
说完,他从里面走了出来,走到常晴的面前:“母后,儿臣让母后担心了,但这里的事,还需要母后处理。”
常晴轻轻的擦了一下眼角,说道:“本宫知道该怎么做。你父皇已经去了御书房,你也赶紧过去,彦秋的事,一定要好好的处理。”
“母后放心,儿臣也留了一部分人在大堤那边,让他们沿着下游去找,无论如何,哪怕——”
说到这里,转头看了一下杨金翘越发苍白的脸,他自己也有些说不下去了,倒是杨金翘慢慢的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殿下,我——”
念深急忙说道:“宁妃娘娘是不要想要向父皇请旨,去吴府看望令妹?”
“是的。”
“这我已经帮你跟父皇说了,父皇已经恩准了。”
“多谢太子殿下。”
“宁妃娘娘千万不要这么说,吴尚书是为了救我才——,不论如何,我都已经会给吴夫人一个交代的!”
杨金翘又看了他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轻轻的往后退了一步。
念深这才转身走了。
这个时候,玉公公已经把皇帝的话传了下去,一时间,下面的那些大臣全都乱了起来,吴彦秋的死这个时候已经形成了一场飓风,将所有人的心神吹乱了,我看到之前那些常言柏留下的学生,一个个神情恍惚,有的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有的一言不发的离场了,而南宫锦宏那边的人,好几个都要过去跟他说什么,却被南宫锦宏一抬手就拒绝了。
然后,他慢慢的朝大殿上走来。
这里的命妇还有一些没有退走的,一看见他来,大家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安静的退开了,就看见南宫锦宏对着常晴行了个礼,然后径直走到了杨金翘的面前。
“老臣拜见宁妃娘娘。”
杨金翘的眼角还有些发红,但此刻已经让自己平静了下来,面对着他,她淡淡的说道:“南宫大人,有何赐教?”
“老臣刚刚才听闻那个消息,吴大人英年早逝,深感痛心。”
杨金翘平静的说道:“可能是传言有误。”
南宫锦宏一愣,抬起头来看着她。
杨金翘道:“吴大人的确是落入黄河,但是生死未卜,不是英年早逝。”
南宫锦宏又是一愣,杨金翘平静的说道:“不过,还是多谢南宫大人关心了。”
南宫锦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半晌,慢慢的说道:“宁妃娘娘教训得是,老臣冒失了,请恕罪。”
说完,对着她行了个礼,然后后退了一步,杨金翘这才慢慢的转过身去往后宫走,一边走,一边吩咐身边的小宫女灵芝:“立刻准备一下,陪我出宫,去金瑶小姐那里。”
“是!”
大殿上,广场上的一片混乱,常晴和玉公公已经在处理了,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跟着那些命妇们一起往回走,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
太子无恙,这的确比起之前我们想的,得到“坏消息”的结果好了太多,可是吴彦秋这一出事,实在让人太无措了。
我回到宜华宫,妙言一天没有见到我了,这个时候欢喜得扑倒我身上撒娇,我没什么力气,勉强打起精神来敷衍了她一会儿,素素也看出问题来,便哄着她,带她到别的地方去玩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窗台前。
外面阳光正好。
但这一刻,我的心里却是阴云密布,而我更知道,即将要来临的,是一场狂风骤雨!
坐了一会儿,我实在有些坐不稳了,便自己走出了宜华宫,就遇上了杨金翘坐轿子出宫,正好路过宜华宫的门口,她从窗户里一看见我,急忙让他们停下来,然后自己下了轿子,我也忙迎了上去。
她说道:“你是在这里等我?”
我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踌躇了半晌,才说道:“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金瑶。”
“你?”
“嗯。我知道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她需要多一个人在身边陪着她。”
杨金翘有些犹豫:“可是,你还没跟皇上请旨啊。”
我急忙说道:“我进宫的时候是跟他讲清了的,可以随时出宫回我自己的家里,只要派人去跟他说一声就好。”
杨金翘急忙说道:“那也好,她也愿意听你的话。既然这样,那——”
我们两正说着,突然就看见小福子带着两个小太监,急匆匆地往这边跑了过来,一看见我们两,急忙跪下请安:“拜见宁妃娘娘,拜见颜小姐。”
我急忙说道:“福公公,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去给皇帝陛下传个话,我想陪着宁妃娘娘一同去探望吴夫人。”
小福子一听,急忙说道:“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
“颜小姐,奴婢们就是奉了皇上的旨意,现在过来请颜小姐去御书房的。”
“啊?”
我一愣,杨金翘也怔了一下,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
裴元灏请我去御书房。
看来,也是为了这件事情。
我抬头看向杨金翘,她立刻说道:“罢了,皇上让你过去,一定是要跟你谈正事,你还是先去御书房吧。”
“那,金瑶小姐那边——”
“你放心,我知道应该怎么劝她,况且——她现在有了孩子,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任性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明显的感到了杨金翘话音中的悲戚。
其实,我也是在担心这件事。
杨金翘的性情刚烈,是个说爱就爱,说恨就恨的人,这样的人,刚极易折,自己那样倾心相爱的丈夫出了意外,我很大的担心就是,她不会愿意再活下去,她会殉情!所以才会坐立不安,想要陪着杨金翘一起出宫去看她。
不过,她怀着身孕,这大概会是这件事的转机。
而裴元灏要找我去御书房,谈的,也一定就是吴彦秋死后,朝廷的大事了。
想到这里,我挥手与她作别,眼看着她的轿子消失在红墙的尽头,然后才转过身,跟着小福子他们一起往御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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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锦宏!
这个名字激得我们两个人都震了一下,面面相觑,我下意识的说道:“我——他——”
他的反应很快,立刻说道:“你就在这里面呆着。”
“……”
说完,他已经转身走了出去,玉公公撩开珠帘让他走到外面,然后放下帘子,又放下一层一层的帷幔,如同阵阵云烟遮蔽在眼前,他还对着我轻轻的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转过身去,慢慢的打开御书房的大门。
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
我看着地上慢慢的扩大的光线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虽然只是影子,但那种阴霾的感觉却一下子遮到了人的心里。
我急忙后退了几步,退到了卧榻边上坐下。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几步便走到了御书房的中央,然后对着前方裴元灏端坐的位置毕恭毕敬的跪拜下来:“微臣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
“谢皇上。”
南宫锦宏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另一边,似乎是裴元灏对玉公公做了个眼色,他立刻走过去关上了御书房的大门。
门外溜进来的最后一阵风,吹起了帷幔的一角,南宫锦宏似乎是下意识的,朝内室看了一眼。
层层帷幔隔在我们的中间。
虽然我知道,他一早就知道我在御书房,没有离开过,也一定看到我的身影了,但那一眼,却飘渺得像是隔着千万云雾看过来,只一眼,就溜走了。
我扶着床沿,静静的坐在那里。
门一关上,御书房内就陷入了一片压抑的安静,甚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扶着床沿,伸手按向了自己的胸口,终于听见外面的裴元灏开口了。
“爱卿这一大早来,有什么事吗?”
“老臣是为了吴大人的事而来。”
“哦?吴彦秋?”
“是。”
裴元灏仿佛轻叹了口气,然后道:“你说吧。”
“回皇上,昨天太子能平安回到京城,实在是皇上天恩庇佑,百姓之福,但老臣也实在没想到,吴大人会遭此横祸。昨夜,老臣彻夜未眠,今天一大早就去了一趟户部,果然看见那里的人和事都已经乱成了一团,尚书大人这一走,户部就失了支柱。可是,户部是一定不能乱的。”
“是啊,你说得是,朕这一晚上收到的奏折,都也是在上奏这件事情。”
“老臣以为,皇上需要立刻安排一个人到户部,接管户部的差事,才能不误这一年的生计。”
裴元灏的声音里仿佛带上了一丝笑意:“哦?那爱卿认为,朕应该任命谁呢?”
“老臣昨天想了一夜,朝中的这些官员,能真正胜任户部尚书一职的,实在没有,但时间紧迫,寻一两个暂理户部的差事,倒也使得。所以,老臣举荐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高高举起了一道奏折。
玉公公走上前去,接过了他手里的折子,转身奉到了裴元灏的面前。
裴元灏接过来,打开一看。
这个时候,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虽然知道,大局已定,也知道裴元灏最终会做何安排,但南宫锦宏这一举,仍旧昭示着他的态度,和朝局未来的走向,我不能不紧张,也不能不注目,下意识的就要站起身来,往外探视。
然后,我看见裴元灏的眉尖微微的挑动了一下。
半晌,他合上了手里的折子,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南宫锦宏:“爱卿推举的这个人,倒是有些意外。”
“皇上恕罪。”
“呵呵,朕只是说意外,你又何罪之有呢?”
“老臣知道,推举这样一个人,有违祖宗成法,但非常之时,非常手段,老臣冷眼看这个人的心性为人,虽有些跳脱,但精明干练,不在常人之下,况且,他又是太傅的弟子,更身负西川与朝廷交好的责任,皇上用他,也算用得是时候。”
这一刻,我的心狠狠的跳了一下。
我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査比兴!
他折子上举荐的人,是傅八岱在西山书院的弟子,从西川赶来,一状告倒了当朝太师,让九五至尊向天下万民请罪的査比兴!
但是,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举荐査比兴!?
从之前他的种种举措,我们都大体的预测出了他的行动和走向,这一次群臣的举荐,他要么不出面,若出面,就必须后退一步,我和査比兴推算的他的底限应该是庞征,或者高天章,仍旧将户部的权利交回到太子这边,保持一个基本的平衡,皇帝才不会对南宫家起疑心。
这也就是昨天我们所想的,稳一步,不如退一步。
可我没想到,他会退这么一大步。
事情有那么简单吗?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就听见裴元灏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响了,过了许久,传来了啪嗒一声。
是他把奏折放到了桌上。
然后,他带笑的声音响起:“爱卿的话是不错,但这个人——一无背景,二无从政的经历,突然就让他去户部管事,不要说臣下不服,就是朕,也不可能把一个户部就这么交出去。”
南宫锦宏急忙说道:“皇上,这査比兴乃是太傅的弟子,想必也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何来无背景之说?再说,他先前滚钉板告御状,在老百姓的心中已大有声望。若皇上说,户部的差事不能随意交给这么一个人,老臣倒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哦?你说。”
“户部侍郎郑追,他在户部已经办差多年,对各部的问题都非常了解。老臣认为,不妨让他来主持大局;至于这个査比兴,可以让他在皇上身边听差,兼一个行走,户部的事,让他们两商议着来做。”
我长吸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就算是我,也不能不谈这个人的老谋深算了。
南宫锦宏,他能在自己的女儿跟随裴元修叛逃之后,蛰伏多年,然后东山再起,成为朝中一大重臣,平稳行走至今,不是没有理由的!
刚刚那一段话,八面玲珑,滴水不透,既当着皇帝的面退了一大步,又适时的推出了自己的人,可谓谋国,谋身两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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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我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了一点寒意来。
这样一个人,这么厉害的角色,那么多年都掩盖在申恭矣,常言柏的光彩之下,能做到不升不降,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几乎不犯一个错,不漏一步棋,实在难得;若不是之前査比兴和常言柏联合摆他那一道,只怕他现在还是一个并不惹眼的——重臣。
如果,这样的人,站在朝廷的对立面……
只这样一想,我就像是被刀锋刮着骨头一样,疼得令人心生战栗。
不过,我的心里并不只是顾忌这个,我更担心的是,裴元灏的选择会是什么。
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南宫锦宏上书的这个办法不算太差,裴元灏是可以接受的。
但问题就是——
我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裴元灏的一阵轻笑,他说道:“难为爱卿,能为朕想得这么周全。”
“老臣即为臣子,自然应当为皇上竭尽所能,肝脑涂地。”
“哈哈哈哈,肝脑涂地就言重了。”
我听着外面的对话,看着南宫锦宏隔着层层帷幔,有些模糊的身影,不由的心也慢慢的往上提,是不是裴元灏已经决定接受他的办法了?
就在这时,裴元灏说道:“说起来也巧,朕已经下旨,让太傅傅八岱、户部侍郎郑追、督查院左御史庞征、右御史方同庭,还有齐芳他们几个一同来御书房议事。”
“哦?”
南宫锦宏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皇上这是——”
裴元灏淡淡一笑:“等他们来了,你就知道了。”
“是。”
南宫锦宏还算沉得住气,但这个时候,我也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吐息有些不稳,就这么僵硬的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裴元灏低头翻看他的折子,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怎么一直站着。”
“皇上……”
“赐座。”
玉公公一听,急忙从旁边搬过来一张椅子,南宫锦宏慌忙上前扶着,小声的念道:“怎敢劳动公公。”
“大人请坐。”
他又转身对着裴元灏告了罪,正要做下,裴元灏突然又说道:“怎么朝着这边?还是朝着那边好。”
在场的几个人都是一愣。
玉公公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急忙又上去,费力的将那椅子又掉了个个,南宫锦宏这一次很谨慎的走过去,坐到了椅子上。
他这一坐下,便直直的对着内室。
层层帷幔,已经再也遮掩不住内室中情景,我的身影,也影影绰绰的映在了他的眼中。
一时间,外面所有的声息都静了下来。
我的呼吸也窒住了。
裴元灏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仍旧专心的看他的折子,头也不抬的说道:“给南宫大人上茶啊。”
玉公公答应着急忙下去了,不一会儿,便上了一杯热茶摆在南宫锦宏的手边。
“南宫大人,请。”
“多谢玉公公。”
他从善如流的拿起茶杯,揭开盖子来轻轻的吹了一口气,杯中升起的袅袅轻烟一时间蒙住了他的眼,但我却感到,两道精光一般的目光看穿了层层的帷幔,看向了内室,看向了我。
我坐在床榻上,一只手扶着床头,掌心薄汗渗出。
南宫锦宏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茶杯又轻轻的放回,然后小声的说道:“皇上,趁着太傅他们还没有来,老臣斗胆,还有几句题外的闲话要说。”
“你说。”
“这几日,不知贵妃娘娘的病——”
一提到这个,裴元灏捧在手里的奏折微微的震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南宫锦宏恭敬的样子,目光沉敛,南宫锦宏低着头,恭敬的说道:“老臣知道,贵妃娘娘蒙皇上恩宠,福泽延绵,只是她的病,实在也让老臣这些日子寝食难安。”
“……”
裴元灏沉默了许久,慢慢的合上了手中的奏折。
“她很好。”
南宫锦宏急忙笑道:“贵妃娘娘有皇上庇佑,自然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是老臣多虑了。”
裴元灏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她自己的福分也不浅。”
南宫锦宏像是被堵了一下,头也不敢抬,唯唯诺诺的道:“是……是……”
听到这里,我才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接下来的时间,南宫锦宏几乎已经不敢抬头,更不要说往内室里面看,我用汗湿的手一直抓着床柱,抓得越紧,越觉得抓不住,幸好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有一阵夺夺的声音,是什么东西拄在地上,慢慢地来到了御书房的门口。
玉公公急忙迎上去,一打开门,阳光照了进来,也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了地上。
“太傅大人到!郑侍郎到!御史大人到!……”
随着玉公公的声音,几个人走了进来,我一眼就看到査比兴那一头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扶着的就是傅八岱,手里拄着拐杖走进来,顿得地上的砖阵阵闷响。
南宫锦宏急忙站起身来。
傅八岱慢慢的走到他的面前,但也没有看到他,只哆嗦着,朝着裴元灏跪拜下去:“拜见皇上……”
“太傅快请起!”
他刚刚拜倒在地,裴元灏便急忙抬手说到,査比兴也立刻将他搀扶了起来,等到其他几个官员也跪拜行礼完毕,南宫锦宏这才朝着傅八岱俯身行礼:“拜见太傅大人。”
“南宫大人也在啊。”
“是。”
“辛苦了。”
“不敢。”
要说在朝中的资历,南宫锦宏比起傅八岱要老得多,但眼下,这位太傅的的确确是压力他一头,这个人倒也很忍得,这个时候也看不出他的丝毫不悦来。
裴元灏又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对玉公公说道:“快给太傅大人看座。”
“是。”
椅子又搬来了,对着南宫锦宏摆的,傅八岱颤颤巍巍的走过去坐下来,然后其他几个人就分列在两边站着。
倒是分得均匀。
玉公公给傅八岱奉上了一杯茶,然后,他退回到裴元灏的身边。
裴元灏也端起自己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的说道:“议事吧。”
“是。”
几个大臣都恭恭敬敬的,却也没有人敢先开口。裴元灏从桌上另一边堆得高高的几本册子里拿出了一本来,一边翻看,一边说道:“一大早,朕就让户部把今年开年吴尚书拟好的票本都搬到了御书房来,也看了看,吴彦秋这个尚书当得倒是辛苦,也仔细,难为他一开春就去了河南,临走前还能把今年预计的支出算得一清二楚。你们,都看看吧。”
说完,便将手里的递给玉公公,玉公公急忙将册子拿下去,正要奉给傅八岱,他轻轻的摆了摆手,玉公公点点头,这才转身给了南宫锦宏。
南宫锦宏翻看了几下。
他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这样没有变化,反而显出了几分凝重来。他看完之后,又递给了旁边的庞征和方同庭他们,然后才传到査比兴的手上。
裴元灏低头喝茶,道:“你们,都看过了。”
“是。”
“都看过了。”
裴元灏说道:“大体的开支,吴尚书都写得很清楚了,也是事先跟朕商量过,只是有几笔,朕要问一问。关于工部那边要督造集贤殿藏书阁,还有买书的款子,太傅,朕看了一下,好像比去年提的三百万两,又多出了一百万两来。”
傅八岱点头道:“是。是老臣提的。”
“这一百万两,是打算如何花?”
“皇上早年就跟老臣提过,要重修正史,老臣打算借着清理藏书阁的机会,召集三百学子,开始修史。”
“这,倒是大事。”
他说着,手一抬,玉公公急忙将那票本拿过来,奉到他手上,他拿起御笔,立刻便在上面批了红。
下面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连同南宫锦宏,这个时候也有些沉不住气的:“皇上。”
“嗯?”
裴元灏抬起头来看着他。
南宫锦宏脸色苍白:“皇上这是——”
裴元灏笑了笑:“爱卿是不是觉着奇怪,为何朕在这里,跟你们商讨起了户部该做的事了?”
南宫锦宏看着他,一时也不敢轻易的开口,裴元灏收起御笔,将票本吹了吹,放到一边,然后说道:“朕正想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户部拟票,出票的事,也就不用再交给其他人去做,就由咱们几个商讨着来,虽说麻烦了一点,但好歹人多,纰漏少。”
“……”
“商议出的结果,在交给户部的人办。郑追——”
原本也苍白着脸站在一旁的户部侍郎郑追这个时候还有些懵懂,一听到裴元灏叫自己的名字,急忙上前一步:“臣在!”
但也许是他有些控制不住,声音大了一些,在御书房内回响了好几下。
裴元灏倒也并不生气,只微笑着说道:“今后,你们户部的事,就轻松很多了。朕的旨意会随时下发下来,你们只管办差,办得好,朕自然有赏。”
“……是。”
“对了,”裴元灏又转过头去,对一旁一直守在傅八岱身边的査比兴说道:“査比兴,今天,你可应该好好的感谢一下南宫大人。”
査比兴抬起头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哦?皇上此话怎讲?”
“南宫大人今天帮你谋了个职。”
“啊?”
裴元灏笑盈盈的又转头对南宫锦宏说道:“爱卿,这个人情还是归你,你来说吧。”
南宫锦宏的脸色已经苍白了,这个时候抬起头来,眼神也显得有些恍惚,但皇帝开了口,他还是只能轻咳了一声,勉强笑了笑,说道:“皇上说哪里话,老臣这也是为国举贤。査公子才思敏捷,有胆有谋,连太——连常老都赞不绝口,这样的人若不得重用,那是老臣的罪过。査公子,老臣已经向皇上举荐你,入朝参政。”
査比兴立刻上前一步,长身一揖到地,不过因为他的动作太快,那礼行得有点夸张,南宫锦宏被他袖子激起的风扇得眼睛都忽闪了一下,査比兴恭敬的说道:“多谢南宫大人,高风亮节,令晚辈佩服!”
“呵呵,好说,好说。”
裴元灏笑着说道:“朕刚刚也想了想,如果让你只做一个御书房行走,未免有些屈才了,不如这样,你就到户部去,跟郑侍郎学着如何办差,有什么事,你们商量着来,若有不懂的,不妨问问太傅,再有不懂的,你就来问朕。”
査比兴又上前一大步,对着裴元灏道:“皇上事无巨细,为草民——为微臣答疑解惑,实在是微臣之幸,多谢皇上!”
他这话说得虽然也是恭敬,但总让人觉得有点别扭,我在内室听着,已经憋不住脸上泛起了笑容来。
不过,真正让我笑的,不是这个査比兴。
而是裴元灏,他最终选择了我提出的那个方法。
暂时不拔擢任何一个官员去户部任尚书,一来可以堵住文武百官的嘴,免得他们乱政;二来,也彻底绝了一些人的念头。
虽然今天看来,南宫锦宏也谨慎得很。
现在这个局面,其实已经不仅仅是户部尚书人选的问题,裴元灏已经脱离了三公,也脱离了六部,在朝廷之外设置了内廷,他自己相当于兼任了户部尚书,以户部这一部,牵制了其余五部,最大程度上扼制了乱政的源头。
不过,议政是一回事,实行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他“接纳”了南宫锦宏意见,顺理成章的把査比兴放到了户部,说是协助郑追办差,但小小一个户部侍郎,面对一个将前任太师告倒,甚至摆了南宫锦宏一道,精得跟鬼一样的査比兴,那结果,可想而知了。
我甚至已经看到郑追望着査比兴,哆嗦着抬起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两边脸颊的冷汗。
裴元灏仍旧端坐于上,看着下面的人,和每个人不同的表情,眼中闪烁着一点淡淡的光芒。
慢慢的,他转过头来,看向了内室。
层层帷幔的掩映下,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却只能感到那目光的温度,长久的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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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集贤殿回来之后,我先回了一趟宜华宫。
才刚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是妙言在闹。
“娘到底去哪里了!她不会不要我了吧?”
“孙小姐不要乱说,大小姐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她怎么老是不回来?”
“大小姐——你娘在陪着皇帝陛下,他们有很多大事要做。”
“大事,比我的事情还大吗?”
看来,是我这两天没回来,让妙言有些坐不住了,听见她的话,素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倒是吴嬷嬷带笑的声音响起,说道:“公主殿下不要心急,你娘心里是一直挂着你的,只是,天下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事,总有一些要赶在公主殿下的前头。”
听见吴嬷嬷这么说,她倒是安静了一些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她低低的说道:“我也不是要娘什么都不管,只陪着我。但——我想见娘啊。”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顿时一酸。
我的女儿……
我知道她黏我,也知道她懂事,但这样两件凑在一起,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做我的女儿,她是不是真的太委屈了?
而就在这时,她撅着嘴往外看了一眼,一下子就看到了我:“娘!”
一听到她惊喜的声音,我立刻打起精神,微笑着走了进去,但还没迈进门槛,她已经蹦跶着跑了出来,一头撞进了我怀里:“娘,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娘回来了。”
我满心疼爱,甚至有些愧疚的抱着她,只觉得怀里满满的,心里也满满的,但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她微笑,却不由自主的就湿润了眼眶。
屋里的素素和吴嬷嬷看着我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在宜华宫里陪了妙言一整天,她像一片粘人的膏药一样,就一直贴在我的身上,一直到傍晚,吃过晚饭,她才终于松了口。
我也松了口气。
想来,不管经历了什么,又将会经历什么,只要她在身边,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不过,也正如吴嬷嬷所说,我有她就够了,但还真的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她的身边,晚饭之后,我让素素带着她玩一会儿消食,便要出门,妙言倒是警醒得很,一看见我准备出门的样子,立刻跑过来抱着我的腰——
“娘!你要去哪里!”
我回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拍拍她的脸:“娘去景仁宫,见见皇后娘娘。”
“啊……”
“她生病了,你记得吗?娘要去看看她。”
“我也要去。”
“不行,生病的人不喜欢见到太多的人,那样会打扰她,你就乖乖的在这里玩一会儿,娘去去就回。”
她也真的很乖,就这样被我说服了,站在门口看着我离开,那双恋恋不舍的眼睛在屋檐下灯笼的映照中,显得格外的楚楚可怜。
我去了景仁宫,一进门才知道,裴元灏刚走。
常晴刚刚吃过药,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我进屋的时候,只在床边看到她苍白的脸庞,她一直在发冷,好像还想要说什么,却一直在混沌中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将唇瓣下面咬出一道伤口来。
她,从来都是个不惯倾诉,更不惯诉苦的人。
即使在自己这样脆弱的时候,她都不会让自己轻易的开口。
处在她的位置上,也实在不能轻易的开口。
看着这样的她,我只更加觉得心痛如绞,幸好念深从御书房回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她的床边,我轻轻的问他,户部最后那件事是如何解决的,他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也就明白了。
在这个时候,郑追已经完全不是太子和査比兴联起手来的对手了。
念深又说道:“其实之前,母后还一直放心不下,听我回来说了御书房的事情之后,她才睡过去的。”
我看着常晴苍白消瘦的脸庞,轻声道:“她,也煎熬得很啊。”
念深听着,轻轻的低下头。
我看着他:“怎么了?”
他说道:“白天,宁妃也来了。”
我一听,心里顿时激了一下,急忙问道:“她说什么了吗?”
念深道:“这一次因为是吴尚书的事,父皇恩准她回家,过了丑时才回来。一回来,就赶着来见过母后。听她说起来,吴夫人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是么……”
只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感到胸口一阵绞痛。
念深用手指缠着自己的衣角,如同此刻他烦乱的心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对我说道:“父皇已经下旨,要厚赐吴家,还有吴夫人,授以三品诰命。”
“是吗?”
我轻轻地叹息着,这,的确是厚赐,三品诰命,也是寻常官员夫人难得的殊荣,但我知道,对于杨金瑶那样的女子来说,任何的尊荣,尊贵,对她都没有任何意义,她所求的,只是自己身边的那个人而已。
想到这里,心里更是痛不堪言。
这时,念深的声音又在耳边轻轻的响起——
“青姨,我想去看看吴夫人,可是,我又怕见到她……”
“……”
“我不敢面对她。”
“……”
看着他有些畏缩的样子,我的心里也一阵发苦。
这个时候,又有谁能去面对杨金瑶?
我沉默了许久,轻轻的说道:“太子殿下,我想经历了这件事之后,你也长大了不少,更应该明白,有一些事该你自己去面对的,就必须要去面对。”
“……”
“尤其是这件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你。”
“……”
“如果你真的要去看望吴夫人,青姨可以陪你一起去,但该说的话,你还是得自己说。”
念深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看着我,说道:“谢谢你,青姨。”
我微笑着,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这个少年,也不过十岁出头,但经历的,却远比同龄的孩子多得多,也成熟得快得多,回想起当初刚刚在冷宫那道栅栏外看见的他,和现在相比,恍如隔世了。
也许天下大势,将来的走向,真的就在他的身上。
希望之前种下的一切,都是善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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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两天之后,裴元灏的旨意就下了。
如念深所言,皇帝厚赐了吴府的人,授杨金瑶以三品诰命,并且,由太子亲自去吴府颁布旨意,这算是对这位把命都交给了朝廷,交给了皇族的臣子的无上的恩宠了。
我也如前言,陪着念深一起去了吴府。
吴彦秋现在落入黄河,生死不明,虽然人人都很清楚,在那样水流湍急的堤口落水,能生还的可能几乎为零,说是生死未卜,可人人都知道,是九死一生;但大家还是愿意抱着那一线希望,吴府并没有举哀,更没有摆设灵堂,所有的陈设还是和往常一样,只是迈进大门的那一刻,也能感觉到这一府中人的愁云惨淡。
我的气息,甚至都在这一刻被压得窒息了一下。
念深宣旨的时候,杨金瑶并没有出现,因为怀了身孕,又受到这样的打击,她不病也得病,家中的下人全部过来跪接圣旨,完了之后,管家才领着我和念深一起往他们夫人的房间里走去。
然后,我就见到了杨金瑶。
虽然事先已经想到,她会有多憔悴,有多痛苦,但真正看到这个年轻的女子两眼无神,面色蜡黄的躺在床上,不管身边的丫鬟怎么劝,将汤药递到她嘴边,她都一动不动,也不肯张嘴的样子,我的心还是被狠狠的扎了一刀。
丫头的勺子微微一倾,汤药没有送进她的嘴里,反倒沿着她的嘴角流淌下来,那丫头急得低呼了一声,急忙拿出手帕来给她拭擦,带着哭腔道:“夫人,你别这样,你喝点药吧。”
“……”
杨金瑶仍旧毫无反应。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里也难受无比,倒是管家慢慢的走上去,轻轻说道:“夫人,太子殿下和颜小姐过来看望夫人了。”
“……”
我走过去走到床边,轻轻的道:“金瑶……”
她木讷的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金瑶,是我,我来看你了。”
“……”
“还有太子,太子殿下也来了,他也来看望你。”
“……”
她虽然看着我,但那双眼睛仍旧是无神的,甚至连一点光都没有,念深走到床边,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可一对上那双眼睛,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低着头,轻轻的道:“吴夫人。”
杨金瑶又转过头去,向着他。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多久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了,嘴唇都完全干涸开裂,唇瓣微微的颤抖着,几乎能够看到血痕。过了许久,她突然对着念深轻轻的说道:“水流,急吗?”
念深一愣。
下一刻,才明白过来,她在问什么。
这个时候,我看到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拼命的捏着两边的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金瑶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仍旧仰面望着他,问:“水流急吗?”
念深像是已经承受不住这一刻的压力,抬头看向我。
我苍白着脸,只轻轻的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必须要面对。
吴彦秋是为了救他而落水的,他不能连面对吴夫人的勇气都没有,所有的一切,他是见证者,就必须给所有的人一个交代。
念深咬了咬牙,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字:“急。”
说完这个字,他像是已经拼尽了全身力气,几乎要虚脱一般的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如果杨金瑶再要问他什么,只怕连他也会崩溃。但这一句问完之后,杨金瑶反而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慢慢的又低下头去。
那纤长的睫毛盖在她的眼睛上,像是一对鸟儿的翅膀,明明可以展翅高飞,但这个时候,却和她的眼神一样,泛着死气,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实在难受,慢慢的弯腰坐到床边,对着她无神的眼睛。
“金瑶,你难受,就哭出来,或者骂人,摔东西都可以。”
“……”
“你不要这样憋着自己。”
“……”
“孩子,全都感觉得到!”
杨金瑶低垂着眼,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到她的脸色枯黄,是完全没有血色,也没有生气的那种黯然,但即使这样,也看不到她的脸上有泪痕,大概所有的眼泪,也只能往心里流,即使抬起头来对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泪。
只有无尽的空洞。
她轻轻的说道:“颜姐姐,你知道吗,我哭不出来。”
“……”
“我也没有力气哭,没有力气骂人,摔东西。”
“……”
“我只是一直在想他,从我遇到他那天开始,到他离开我去河南,每一天,他每一个样子,我都在想,我要尽快,趁着我还记得,趁着他还没有走太远,把他所有的样子都想起来,然后记牢。”
“……”
“不然,我怕将来,我就想不起来了。”
“……”
“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听着她茫然无助的话语,我只觉得心如刀绞,也许她流不出来的泪,全都到了我的心里,这一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为吴彦秋心痛,还是在为眼前这个衷情的女人心痛,只能用力的抓着她的手,凄然道:“金瑶,金瑶,为了孩子,你无论如何要挺下去,那是他留给你的,也是他的血脉,你要好好的保重,听见了没有啊!”
相对着我的悲痛欲绝,她反而很平静,只是眼睛里满是血红的影子,过了很久,对着我笑了一下:“我会的。”
“……”
“我一定会撑下去,等孩子长大,等他回来。”
“……”
“只是,他不要太久都不回来,不要一直不回来。”
“……”
“不然,也许,我就会比他老了……”
撑了那么久,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崩溃,抱着杨金瑶哭了起来,可她却一直就那么木然的坐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她的悲痛,传递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身上,心里,可她自己,自始至终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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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我的眼泪一直没有干,即使坐在马车上,被不断掀起帘子溜进车厢的夜风吹干了脸颊,但眼睛也始终是湿漉漉的。念深似乎也感觉到我心里始终不平的哀恸,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让我靠着他。
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人猝不及防的,让人无所适从的,我掩饰得不能算太好,但也终究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只是,我没能让杨金瑶哭出来。
就在我心里一阵阵酸楚不停翻涌的时候,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念深往外看了一眼,说道:“青姨,到了。”
我也没往外看,只轻轻的点了点头,已经有人上前来撩开帘子,扶着他跳了下去,念深站稳之后,又转过身来,伸手扶着我的手臂,小心的将我扶了下去。
虽然已经入春了,但夜里,风还是有些冷。
我刚刚哭过,鼻子还有些堵塞,又被冷风一吹,整个人都有些哆嗦,抱着双臂正要往前走,就看见前面长长的通道里,几个人影正慢慢的朝我们走了过来。走近了,借着两边的人手里提着的灯笼的光一看,才看到是裴元灏。
念深一惊,急忙上前跪拜下去,我也立刻向他行礼。
裴元灏说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呃,吴夫人身体不太好,我们多留了一会儿。”
“她说什么了吗?”
“也没说什么——哦,她叩谢父皇天恩。”
“……”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早点回去吧。你母后今天好了很多,一醒过来就到处找你,你却是在外面玩了一天。”
“是,儿臣知错了。”
念深听了,急忙磕了一个头,从地上站起身来,便匆匆的走了。
然后,裴元灏上前一步,走到我的面前,一伸手便抓住了我的胳膊,用力将我拉了起来。
我也从善如流的站起身来,他一看着我的眼睛,立刻皱了一下眉头。
“哭了?”
“……”
“那个吴——杨金瑶跟你说什么?”
“……”
“还是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鼻子发酸,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我泫然欲泣的双目,沉默了许久,终于轻叹了一声,拉着我胳膊的手用了一点力气,将我拉到他的面前:“早知道就不让你去了,明明是你撮合了他们,这个时候,难受也一定是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更难受得说不出话来,他又叹了口气:“好了,先回去。这里冷。”
说完,便牵着我的手,转身往宫里走去。
我的心里正难受,被他这样牵着,更觉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他却并不安慰我,甚至也不看我,只是用一只大手紧紧的包裹着我有些冰冷的手,不轻不重的揉捏着,慢慢的往前走去。
我压抑了许久,终于轻轻的问道:“陛下,吴大人——有他的消息吗?”
他也不开口,只轻轻的摇了摇头。
“河南那边的人,有找吗?”
“一直在找。”
“那——”
“黄河……你是知道的。”
听到他这一句,我心里更是痛如刀割,眼泪又一次决堤,一滴一滴的往下落,有几滴被风吹着,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啪嗒几声,但他也没有回头,只是一边往前走,一边平静的说道:“有一些事,是命中注定的,如果这就是上天对他们,或者说,对那个杨金瑶的考验,她就必须要承受。”
“……”
“朕能赏赐的,只有这么多,但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还是要看她自己。”
“……”
我更是泪如泉涌。
他原本是头也不回的拉着我往前走,但这个时候感觉到我越哭越厉害,终于还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看着月光下我的满面泪痕,轻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伸手捧着我的脸:“你这又是怎么了?”
我被他这样过分亲昵的举动弄得有点僵硬,急忙想要躲开他的手,但他却捏着我不放,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柔软的丝帕来,轻轻的擦拭着我的脸颊。
我躲不开,只能在他的手心里放肆的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反而泛滥一般的在脸上肆虐,他终于也知道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轻叹了口气,用已经被泪水濡|湿的手掌捧着我的脸,柔声说道:“朕知道你难受,但朕不准你哭坏自己的身子,否则,朕会不高兴的。”
“……”
他就这样陪着我,而我,也终于慢慢的在他的掌心里停止了哭泣。
这一下,他的掌心几乎全都是我的泪。
这个时候,他轻笑了一声,说道:“难怪人家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朕还以为,你的眼泪在过去就已经流干了,没想到,你还是会哭。”
我咬紧了牙,也不说话,他用手帕再胡乱的擦了一下我的脸颊,然后说道:“好了,快回去了,不然你真的会着凉的。”
满是濡|湿泪痕的脸上被风一吹,的确渗着凉意,我被他抓着手腕转身往前走,而玉公公他们远远的跟着,就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一直拐过一个路口,我往前一看,突然停下了脚步。
“去哪儿!”
这条路,不是回宜华宫的路。
他回头看着我,说道:“去朕的寝宫。”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不去!”
这么晚了去他的寝宫,这种亏我不是没吃过,再说,就算现在外面走动的人少,但后宫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的寝宫,我不是不知道,现在跟他去寝宫,只怕不用等到明天,今天晚上就又要闹翻天了。
看着我抵触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妙言在那里。”
“什么?”
“妙言在朕那里,已经睡了。”
“……”
“你不过去看她?”
我的眉头立刻一拧:“为什么在你那里?”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妙言是朕的女儿,她为什么不能在朕的寝宫?”
“……”
我被他这句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谁都知道这也不应该,他那么多的子女,几乎都没有留在他的寝宫,他的身边过过夜,就算妙言,也只是之前行过招魂之法后,在他的寝宫留宿过,但现在这样……
我忍不住抬头瞪着他,他却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多少有些无赖的行径。
半晌,他才说道:“朕原本打算这些天好好的陪陪你,也陪陪妙言,但出了那件事,我们两就一直在忙,而她也没人管,快成野孩子了。趁着这两天朕刚刚把户部的事情处理完,也累了,想跟你们在一起好好的休息休息。”
“……”
就算两天没人管,也不至于就成野孩子了。
看着我不甚开心的样子,他倒是笑了笑,仍旧拉着我往里走,走进院门的时候,小福子还在门口守着,一见我们回来了,立刻迎上来跪地请安。
裴元灏问:“公主怎么样了?”
“回皇上的话,公主已经睡着了,奴婢在外面守着,一直没声音。”
“嗯。”
他点点头,然后便带着我走进去。
刚刚走到门口,小福子突然又说道:“皇上。”
“嗯?”
他偏过头去看着他,小福子小声的说道:“早些时候,贵妃娘娘那边派人过来了。”
“……”
一下子,我觉得夜都安静了一下。
裴元灏的气息一顿,目光闪烁了一下:“什么事?”
“想来看看,皇上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
“……”
“听说贵妃娘娘这几天,一直精神不太好,东西也不怎么吃。”
小福子一边说着,一边还小心翼翼的看着我,大概也担心会得罪到我,裴元灏的眉头果然拧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叫个太医过去给她看看。”
“是。”
小福子长松了一口气,急忙转身走了。
裴元灏推开门,牵着我走了进去。
已经入春了,宫里的地龙早就没有烧,但屋子里还是比外面暖和很多,一进屋,那股融融的热气就熏得我微微的颤栗了一下,我也不多看,直接向着内室走去,果然看见他的床榻上,被子里高高的拱起了一块来,不用掀开也知道,是妙言在里面睡着。
我皱了一下眉头,正要伸手去撩被子,就被他从后面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哎,你做什么。”
“叫醒她,带她回去。”
“做什么要叫醒她?”
“这——总不能让她在这里睡一晚吧。”
“为何不可?朕准了的。”
“……”
我一时间气短,只怕自己跟他争执下去又要被气得憋过去,沉默了许久,我才说道:“陛下,小孩子福薄,你这样宠她,我怕她受不住。”
“有什么受不住的,她是朕的女儿,是王朝的公主!”他嗔怪的瞪我一眼:“别人受不了的,她也受得了!”
我被他这样的无理取闹气得直喘。
他反倒还理直气壮,伸手撩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妙言乱蓬蓬的头发,红着一张小脸,小嘴嘟嘟的,睡得只打呼。
他说道:“过两天,朕还要带她出去呢。”
我一愣:“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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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伙,走到哪里都没正行!
我正笑着,念深回过头来拉了拉我的衣袖:“青姨,你在看什么?快走啊。”
“嗯,走吧。”
我被念深催促着,也没有再跟那个家伙啰嗦什么,转过头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便拐过一道门。
外面的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打扰到这里面的清静与安静,一路行来,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当我们走到藏书阁门口的时候,几乎已经听不到别的,只能听到一门之隔的里面,一阵翻阅书卷的声音。
轻轻的推开门。
藏书阁里,和之前的安静不同,但也不喧闹,摆放着七八张桌案,每一张桌上都堆满了书稿,几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学子坐在桌前,仔仔细细的翻阅着,听见我们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一看,全都惶恐的起身行礼。
“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念深急忙说道:“我今天只是来看一看,你们不必多礼,好好做手上的事。”
“是。”
那些学子答应着,又都转过来轻轻的对着我拱手行礼,我也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然后向周围看去。
就看到靠墙那边的书架后面,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童子,正扶着傅八岱,小心翼翼的取上面堆积的书稿,取下来一本,傅八岱拿给他看了一眼,那童子立刻念了一遍,傅八岱点点头,便将书稿拿着,慢慢吞吞的转过头来。
我和念深急忙上前:“老师。”
“哦,你们来了。”
他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啊?”
我们两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指着旁边还空着的两张桌子,上面也对着文稿:“这里的,都交给你们了。”
“啊?”
“啊什么?”
我跟念深面面相觑。
看来,傅八岱这个脾气还是难改,我和太子两个人只不过是过来“看看”,竟然就直接被抓了壮丁,看他说完,就慢慢吞吞的将手中的书稿放到了另一边一个学生的桌案上,好像完全不用再跟我们商量了一般。
我和念深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也不敢再多说,毕竟他的拐杖就放在一旁的,急忙走过去,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拿起一本文稿来,刚刚翻开看了一行,我就忍不住“咦”了一声。
旁边的念深望着我:“青姨,怎么了?”
我看着手里的文稿,微微蹙眉:“这,这是兆圣元年的起居注啊。”
我刚这么一说,念深也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的说道:“今天不是开了一馆吗?怎么兆圣元年的起居注也搬过来了?”
已经转身到另一边,指导一个学子如何整理的傅八岱听到我们两的对话,转过头来,说道:“只开了一馆,但并不是只拿了高皇帝的起居注,老夫打算做三朝同时进行编修。”
“哦……”
看样子他是打算做三朝实录,这样的话,的确容易省时间,只是花费的人力要比之前多得多,难怪他要多向户部要那么多钱了。
“好了,你们赶紧整理吧。”
他摆摆手,说完,又走到另一边去了。
我和念深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也各自看各自的。
兆圣元年,这是我永难忘记的一年,正是在这一年,裴元修迎娶南宫离珠,之后我跟随裴元灏南下,扬州发生大瘟疫,再后来,而裴元灏血洗皇城,夺嫡登基,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几乎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
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一年的正史的编修,会有我来参与。
历史和命运,谁又说得准呢?
不过,我的注意力,还真的不在这一年上。
虽然这一年对我的一生都很重要,但毕竟是我亲生经历过的,不论阴谋阳谋,我参与也好,听说也罢,大概也知道一个轮廓,我真正关心的,是元庆元年,也就是高皇帝入关,建立政权的那一年,或者那几年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我举目四望,正好就看见傅八岱俯身在跟一个学子说着什么,仔细一听,他们所谈的,正是元庆元年的事情。
我的心猛地动了一下,下意识的竖起耳朵去听。
不过,就在他们刚刚谈了一两句,傅八岱就像是脑袋后面长了眼睛,慢慢的掉过头来朝着我这边,那双原本没有焦点的眼睛眨了眨:“你们,都给老夫仔细一些,做好自己手里的事!”
“……”
其他几个学子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有些畏惧的低声道:“老师放心。”
“学生不敢马虎。”
这话,分明就是说我嘛。
我瘪了瘪嘴,只能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我手里的起居注。
但心里多少也有些不太高兴,他叫我过来编修正史,包括裴元灏同意我来“看看”,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若不是为了看高皇帝执政那些年,确切说是建朝初期那些年发生的事,我又何必跑过来给他当这个壮丁,现在这样,他倒真的是用我用顺手了!
有些憋气的,我顺手推了一下旁边的文稿。
就听见吧嗒一声,文稿垮了下来,一本有些特殊的青皮册子从一堆黄纸书里跌了出来。
那是什么?
我心生好奇,伸手去捡起来,翻开一看,顿时皱了一下眉头。
钦天监历书。
钦天监?这不是朝廷设立,专门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甚至会在特殊时期,预演凶吉的部门吗?
钦天监历书,是他们记录天象观测的记录,也会跟起居注一样,编纂成册,但因为他们观测的都是比较重要的天象,不像起居注要每时每刻记录皇帝的言行,所以记录很少,有的时候会直接通过钦天监监正每月对皇帝的呈报而直接由起居令记录,有一些比较重要的天象,才会记录在案。
这是一本成册的历书,那应该有一些重要的记录才对。
想到这里,我翻开来仔细的一看,刚开始的记录,还是一些比较正常的天象观察的记录,但在最后一页,也就是裴元灏血洗皇城,夺嫡登基的时候,钦天监监正记录了一句话——
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我顿时觉得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低头去看,一个字一个字的看清楚,却丝毫没有变化——
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
我放下手里的青皮册子,揉了揉眉心。
我一定是太累了。
旁边的念深也感觉到我在不安分的动来动去,探过身来,小声的说道:“青姨,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我刚要接话,傅八岱冷冰冰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还要老夫再说吗?”
一听他这话,念深立刻缩回脖子,像是被打怕似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急忙低着头看自己的去了。
我看了一眼傅八岱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像是在专心致志的教导那边的学子,我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拿起那个青皮册子,翻到那一页——
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没有任何变化的一句话。
却让我整个人都有些发蒙了。
我承认,我看过不少的书,正史,野史,甚至一些笔记小说,连同说书人的唱本也看过一些,类似于“双悬日月”、“乾坤二主”这样的情形,历史上发生过不止一两次,我也看过太多这样的记录。
但是——帝星有三?
未免太挤了吧?
我下意识的感觉,若不是观测有误,记录失实,就是这个钦天监监正危言耸听。
但是,可能吗?
别的我不敢说,但这种话说出来,触的不仅是皇帝的逆鳞,简直就是祸国之言,裴元灏可没有那么好脾气。
那么,难道说,这个是真的?
我又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了傅八岱一眼,他已经跟那边的学子讲授清楚,这个时候背着手,慢慢的走过中间的这条道,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冷冷的说道:“都好好的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别出一点错。”
“……”
我再一次低下头去。
这,应该是他有意让我看见的。
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我冷静下来,仔细的想了想——兆圣元年,在钦天监监正观测到这个天象的时候,正是裴冀中毒不醒,逊位别宫,裴元灏血洗皇城登基的时候,如果硬要说帝星,那么可以说,从这个时候开始,直到现在,都是帝星双悬,太上皇的那颗星一直是在裴元灏的帝星的笼罩之下,如之前言无欲所说,只是不争辉,不占位而已。
可是,也就是这两个人。
帝星有三,又哪里再来第三颗帝星呢?
难道说,这里记录的帝星,不是当过,或者当了皇帝的人?
那么——
我正冥思苦想着,突然,脑海里想起了一件事来。
如今,天下三分。
三分……
三?!
难道说,这里的帝星有三,是指可能争夺帝位,甚至说,可能自立为帝的三个人?
京城、江南、西川?!
是这个意思吗?
一瞬间,我又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简直理都理不清,下意识的将那本青皮册子捏紧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都没用了。
整个中原大地的战火,不可避免,甚至在我有生之年,只怕都难以看到平息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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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集贤殿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血红的夕阳照在台阶上,也将我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我有些寂寥的走下来,确切的说,也不是寂寥,是狼狈。
我是被傅八岱赶出来的。
别的学生忙碌了大半天,最少也清理了两本书册,而唯有我一字未动,他气得差一点又要打人,若不是被念深和匆匆赶来的査比兴下死劲拦住了,只怕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还真的要当着那么多学子的面挨一顿打,最后只能狼狈的,在他骂骂咧咧的骂声中跑了出来。
丢死人了。
走下了长阶,我才缓过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时,就听见身后传来念深的声音——
“青姨!”
回头一看,他匆匆的跟了上来,也是一头冷汗,跑到我面前来还直喘,上下打量着我:“青姨,没被打到吧?”
我摇了摇头。
刚刚傅八岱扬起拐棍,离我也就那么一点距离,幸好被他抱住,拐棍才打偏了。
“那就好了,”他送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老师的脾气还是这么大。”
其实,身为长辈,在他面前这样差点被打,我也实在是颜面扫地,这个时候两边脸颊都是火辣辣的,只能敷衍着讪讪的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去,他也急忙跟了上来,像是为了掩饰我的尴尬似得,说道:“这些年,被老师打过的真不少。”
我还是干笑。
“不过青姨,”他看着我:“这么久,你怎么一本都没有整理好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朕让她来,可不是让她来干活的。”
一听这声音,我们两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抬头一看,果然是裴元灏站在前面不远处,身后还跟着常晴,玉公公他们。
我们急忙上前行礼。
裴元灏只挥了挥手,然后看着我:“怎么回事?”
我讪笑了一声:“傅老平日里习惯了。”
他的浓眉一皱:“朕早就跟他说过,他这个习惯得改一改!”
我和念深都没说话。
傅八岱的习惯,不是皇帝说一两句话就能改的,当初在西山书院打过那么多人,都打成习惯了,入京以来,虽名为太保、学士,实际上的地位却是皇帝的国师,裴元灏自己都说对他言听计从,这些小事,傅八岱又怎么会听他的?
说到这里,裴元灏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分量,冷冷的哼了一声。
这时,常晴上前一步,柔声说道:“天色晚了,看你们一直都没回来,皇上特地过来看看的。”
念深急忙垂着手:“儿臣不孝,让父皇担心了。”
裴元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又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回去吧!”
|
这一路回内宫去,都是念深跟在裴元灏的身后,而我跟着常晴,没走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气息有些不稳,是之前落下的病根,便过去轻轻的扶着她。
她抬头,对着我淡淡的一笑。
我柔声道:“娘娘身体不好,就不该出来的,这个时候正好起风。”
“没事,”她摇了摇头:“太医也说,我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对身体还好些。所以我刚刚跟皇上提了,明天大家到御花园赏花,你若无事,也带着妙言过来吧。”
“我……”
我顿时皱了一下眉头。
常晴要带着人去赏花,带的人自然不会是朝臣,而是后宫的那些妃子,妙言倒也罢了,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就要拒绝,走在前面好几步远的裴元灏像是听见了我们的话,回过头来:“你也带着妙言出来走走。每天憋在宜华宫里,不是看书就是睡觉,有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的道:“可是——”
“你要是嫌烦,皇后就少叫些人。”
“……”
“人多了,反而事多。”
“……”
我被堵得无话可回,常晴急忙低头道:“臣妾知道了。”
说完,抬头看着我,目光微微闪烁着。
我也明白他的意思,裴元灏说这话虽然不客气,但其实已经是在让步,让常晴少叫些人,是知道我不想跟后宫的嫔妃们混在一起,如果这样我还不答应的话,只怕他就真的要发火了。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遵旨。”
|
第二天,我带着妙言,跟常晴他们一道去了御花园。
同行的还有顺妃闻丝丝、和嫔刘漓和康嫔叶云霜,算起来,也都是平日里跟我相处融洽,且都带着孩子的。
常晴选她们,倒也是听了裴元灏的话。
今年春天来得有些迟,前一阵子路过御花园的时候都只看到丛丛绿叶,和藏在绿叶中的骨朵儿,这个时候那些骨朵儿才终于露了真身,有的已然绽放,有的含苞待放,星星点点的缀在葱绿当中,虽然美景不盛,倒也悦目。
蜻蜓蜜蜂蝴蝶,这些小虫子到处飞舞着。
几个孩子一进园就乐开了,念深没来,妙言就成了最大的,她和比她小一点的灵公主,还有最近刚刚开始学走路的三皇子念戎“一见如故”,两个丫头在前面疯跑,留着一只胖胖的念戎挪动着小短腿,笨拙的追着他们,嘴里不停的喊:“吉吉等我,吉吉等我!”
我们几个大人看着这样,都笑得前仰后合。
常晴微笑着说道:“就应该这样,让他们小孩子多在一起玩玩,老跟着我们这些大人,学得老天拔地的,有什么好?”
我知道她这话是说我,也不好接口,只讪讪的笑了笑。
不过,旁边的和嫔刘漓倒是一直牵着二皇子念匀,那孩子安安静静的跟在她的身边,不说不笑的,也丝毫没有被他的兄弟姐妹们的热情所感染。
常晴看着,轻轻的说道:“和嫔,让念匀也跟他的姐姐妹妹们一块儿去玩玩吧。”
刘漓低声说道:“回娘娘的话,不是臣妾不答应,实在是最近已经开春了,孩子穿得少,让他这样去跑,臣妾怕他又磕碰着。去年那一次——”
说到这里,几个嫔妃的眼神都黯了一下。
不用她再说,我大概也猜到了。
常晴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
我们几个人沿着御花园的小路慢慢的往前走着,一路上倒也看尽了春色。我们走得慢慢吞吞的,倒一点也不妨碍几个孩子,他们一会儿从这里冒出个头,一会儿又听见那边的花丛沙沙作响,一会儿又看见一个满身树叶花瓣的孩子从眼前横穿过去,急得跟他们的几个太监宫女爷爷奶奶的央告着,追逐着。
常晴看着他们的样子,脸上满是微笑,微笑中却也透着一丝淡淡的哀伤,扣儿一看见她这样,立刻说道:“娘娘,是不是累了?去前面休息吧?”
“也好。”
她点点头,便带着我们一起往前走去,没一会儿,就到了那处凉台。
这个地方,我是再熟悉不过了,一踏上这里,叶云霜他们几个的表情都很微妙,常晴倒是淡淡的,早就有人在上面准备了软凳,茶点,我们几个各自找了位子坐下来。
下面,还不时传来妙言他们的嬉笑声。
常晴又吩咐扣儿:“你去跟他们说一下,别让孩子们跑累了,更别磕碰着。”
“是。”
大家坐在凉台上,也都是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闻丝丝跟叶云霜在说起念匀最近不爱吃东西,叶云霜让自己的宫里的奶妈写个单子给她,常晴的腿酸了,杏儿小心翼翼的给她揉捏。
我有些无聊,靠坐在围栏的长椅上,用刚刚顺手扯来的几根长长的草梗系在一起,抓着一端从高台上垂下去,不一会儿,就有几只蜻蜓飞过来,碰碰撞撞着那草梗。
我轻轻的数着:一……二……三……
帝星有三。
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这句话,如梦魇一般在昨晚缠了我一整夜,这个时候,还是逃避不开。
我想了一整夜,也想不通,如果前两颗帝星是指裴元灏和裴元修,那么第三个是指西川,颜轻尘吗?可我很清楚,他将自己称为“守业者”,这就意味着他不会做比先辈更冒进的事,如果真的要做,他这些年来也就不会蛰伏至此了。
况且,我相信一点,他的心机虽深,但不会骗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第三颗帝星,到底是谁?
就在我手里捻着草梗,晃晃悠悠的逗弄着那些蜻蜓的时候,旁边传来“呵呵”的两声笑,我回头一看,是二皇子念匀,正趴在我身边的围栏上,看着那几只蜻蜓。
我一看到他,忍不住微笑着:“殿下,喜欢吗?”
他看了一会儿,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我,我将手里的草梗递过去:“要玩吗?”
他眨眨眼睛,不说话。
坐在一旁的刘漓轻轻的说道:“他不会玩这些。”
说完,伸手将他牵了过去。
一牵他的手,刘漓就皱了一下眉头,转头对跟在她身边的宫女灵芝道:“这里有点冷。”
灵芝一听,急忙下去,没一会儿拿了一件小小的斗篷上来,给念匀披上。
我在旁边看着,倒也轻叹,刘漓虽然跟那个人一样,待人凉薄,骨子里却都很温柔。
那件小斗篷看起来是新作的,但料子的花色却很旧,看起来也不是新的布料,我在旁边看着,也伸手帮那站立不动的孩子拢了拢,说道:“这个东西倒漂亮。”
刘漓淡淡一笑:“自己做的,什么漂不漂亮。他不着凉就好。”
“这料子看起来蛮老啊。”
“嗯,都是拆了以前的老东西。”
哦。
我捻了一下手里的料子,里面筋筋棱棱的,掺杂了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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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人传递给他的重要消息?还是他的军国大事?
我猜测着,下意识的想要探出头去看,却见外面一直跟着车队的几个禁卫军将士朝这边看了过来,顿时也醒悟,急忙缩回脑袋,把帘子放了下来。
然后,就感觉到外面一片安静。
我以为裴元灏接到了那个他一直在等待的消息,一定会随即发布什么命令,至少要有什么动作,但听外面,一点声息都没有,他在伸手接过了那个消息之后,就一直安静的坐在他的御辇。
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一种沉闷的压抑感,在慢慢的弥散开来。
原本,跟随皇帝的车驾,这些人自然是不敢随意的开口,随意的动作,只是这一回,这一片安静有些诡异,像是被什么人压着,仿佛就是从他的车辇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
到底是什么消息啊?
大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他既没有传令继续走,也没有发布任何关于这个消息的命令,大家就这么在官道上干站着,人还可以安静,但那些马匹就有些稳不住,好几匹马都在不安分的跺着马蹄,打着响鼻。
终于,听见前面一声号令。
马车慢慢的开始朝前行驶了。
看来,那个消息并没有让他改变今天出游的行程,只是,我下意识的感觉到,那似乎并不是一个什么好消息,能让他这样等待,也一定不是无足轻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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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安静的行驶了一段时间,终于到了郊外,他让人安排好的地方,这里已经提前布置过了,一下马车,入目就是一片宽阔的草场,远处整齐的种着一排排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像是一堵高大的绿墙,将这个草场和周围隔绝开来。
远远的,听见群马奔腾的声音,扬起漫天的烟尘,连地面都在微微的震动。
妙言一听那声音,立刻眼睛都亮了:“马!”
我没拉住她,她嗖的一声就钻到前面去了,我吓了一跳,急忙追过去,就看见她拨开人群,前面是一处布置好了的场地,搭建起了高高的高台,上面还摆放着软榻和桌案,甚至还有茶点,香炉,巨大的帆布遮蔽在周围,将那里隔成了一个封闭而舒适的空间。
裴元灏带着常晴走了过去,两个人坐在了主位上。
玉公公带着人走过来,小声的说道:“颜小姐,公主殿下,请上座。”
妙言听见马的声音,已经兴奋得蠢蠢欲动,一听他叫了,急忙牵着我的手,跟着玉公公往前走去。
主座的两边,摆了几排桌案和软榻,大家分列而坐,我陪着妙言,坐在了帝后的下手方。
一靠近,才发现裴元灏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咬牙切齿的斥责任何人,只是就这么沉着脸,那种压抑的感觉和刚刚在马车上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常晴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坐在他身边,就比别人还更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都如此,其他的人更是谨慎小心。
看来,我猜对了——他一直等待的,在官道上都半路停下来接的那个消息,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应该原本可能是好消息的,所以他才会那么殷切的等待,甚至让査比兴如果收到了,都要立刻快马送过来,只是没想到,事情不如他之前所想。
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知道,现在能影响他心情的,也就是他在忙的那些军国大事——或者是新政的实施,或者是江南那一边的情况,或者是洛什的动向,又或者……
是关于国库,关于钱的问题?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的看向他,他的脸色虽然阴沉,但今天已经到了这里,自然也不能大家都干坐着,玉公公走到他身后,轻声的问道:“陛下……”
裴元灏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前方那宽阔无际的草场,还有远处奔腾的马群,脸色没有多少放松,只说到:“不必距离,让太子带着他的弟弟妹妹们下去玩一会儿。”
他一开口,周围好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看来,至少皇帝不会把火撒到这里的人身上。
玉公公也松了口气,急忙满脸堆笑的答应着,然后去传了话。一听裴元灏开了口,妙言立刻便精神擞抖的走了下去,念深也起身,带着他的弟弟妹妹们走到场地中央,朝着帝后行过礼,然后转身上了侍卫牵来的高头大马。
我看着妙言也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马,揪着缰绳,兴奋的翻身爬了上去。
她喜欢骑马,我知道,她的骑术很好,我也是知道的,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还是事先拉着她叮嘱了半天,这个时候她骑在马背上,回头看着我关切的眼神,立刻会意,朝着我点点头。
旁边的念深问她:“妙言,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有!”她高兴的说道:“太子哥哥,待会儿我们比一比,看看谁的马跑得更快。”
“呵呵,好啊,不过你小心,别摔下了。”
“我才不会呢!”
旁边的灵公主,粉妆玉琢的像个小仙女一样,倒也被小太监托上了马背,稳稳的坐着,看来平时裴元灏对他的子女们这方面的要求还是很严格的,连一边走路都踉踉跄跄的三皇子念戎,也被一个骑师抱在怀里,上了马背。
这时,裴元灏说道:“朕让他们在那边放了花,谁第一个摘回来,朕有赏赐。”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没有什么笑容,但几个孩子已经够兴奋了,妙言第一个策马飞奔了出去,念深他们也急忙跟上了。
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遮住了他们远去的背影。
等到孩子们都跑远了,我的目光又收回来,看着裴元灏,他的脸色又慢慢的沉了下来,然后——看向了我。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咯噔了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倒是他身边的常晴仿佛是感觉到什么,提着衣摆站起身来,对坐在另一边的闻丝丝他们说道:“几个孩子都跑远了,咱们也下去看看,别让他们玩疯了。”
闻丝丝他们有些不解,但抬头一看裴元灏的脸色,也会过意来,急忙应着,起身跟着常晴走了。
常晴没有叫我,我自然也不能跟上去。
这也就意味着,剩下来的,离他最近的,就是我了。
会不会,他的火气就要撒到我身上了?
我正这样想着,就看见他端起面前的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还冒着热气,大概他内里也是火气正旺,这样一喝顿时眉头都皱紧了,玉公公一看,急忙上前候着,果然听见他说道:“玉全,去拿杯凉的来。”
玉公公一听,急忙下去了。
不一会儿,凉的茶送了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一回,没有皱眉头,脸上那种阴沉的脸色虽然没有缓和,但好歹清明了一些,我听见玉公公松了口气的慢慢退下了。
我也松了口气,掉过头去看向远处。
漫天烟尘里,几个孩子也不知道骑得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冷不丁的开口说道——
“你,看错过人吗?”
“……”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愣,转过头去看着他:“啊?”
他也没有看我,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马蹄扬起的烟尘已经彻底遮住了几个孩子的身影,不过他丝毫没有担心,毕竟周围都是禁卫军的护卫。在我疑惑的注视下,他又说道:“朕问你,你看错过人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当然有过。”
“哦?是谁?”
“……”
也不好说是谁,其实谁的一生,没有看走过眼。
拿最简单的来说,柳凝烟——我曾经的朋友,曾经那么相信她,对她好,视她和瑜儿为我在这宫中最好的朋友,却没想到,一朝得|势,一朝失势,会让她变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到最后,以我取她性命告终。
这件事,我想裴元灏多少知道一些影子,所以那个时候在御书房才会那么跟我说,不过这个时候,陈年旧案,我也没必要翻出来,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也不看他,只轻轻的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半辈子,看错的太多了。”
“哦?”
我感觉到他这话题有点奇怪。
从刚刚在官道上接到消息到现在,他突然问我这个问题,难道,那个消息,是跟这个有关?
看错人?
我还这么想着,就听见他说道:“那你觉得,朕会不会看错人?”
“……”
这一回,我没按捺住,转过头去看着他:“陛下说什么?”
“朕问你,朕,会不会看错人?”
“……”
这一下,我有点打自己的嘴了。刚刚才说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虽然是万乘之尊,但毕竟不是圣贤,可要说他看错——我还没那么大的胆子。
于是,咬着下唇,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淡淡的眨了一下眼睛:“你也不好回答。”
“……”
“其实,朕当然也是会犯错的,偶尔,经常。”
“……”
“不过这一次,朕不太愿意相信。”
“……”
我看着他,下意识的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开口,就看见他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因为这个人,是你跟朕,都看中,也看重的。”
我的心蓦地一沉,只觉得心跳都顿住了。
“陛下说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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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刘轻寒。”
风吹过辽阔的草场,远处的梧桐叶哗哗作响,我还听到了烟尘扬起的声音,一下子充斥在这个有些空虚的世界里。
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头去。
只是一瞬间,风就停了,树叶安静了下来,烟尘也慢慢的落下,我只是看到眼前不停攒动的人头,虽然没什么声音,却显得那么喧嚣。
他安静的看了我许久,道:“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
“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无话可说。”
“……”
我一直沉默着,没有看他,但也像是没有看到眼前那些景致,只是在一种格外空旷的感觉里僵持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这,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有。”
“不过,陛下现在要关心的,真的是民女是怎么想的吗?”
“朕的确想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因为——”他的声音越发低沉,也越发沙哑了一些:“朕现在还不能相信,我们两个人,都看错了。”
我觉得心被揪得更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只能强迫自己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但还是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得整个人都有些支撑不住了。裴元灏看了我许久,慢慢的说道:“你不问朕发生了什么?”
“民女在等陛下告诉我。”
他冷冷的说道:“日前,朕让人给他传了一道手谕。”
“……”
原来,在官道上拦下的,就是刘轻寒的回信。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知道,他是如何回禀陛下的。”
“你想知道?”
他侧过头来看着我,我轻轻的点了点头,他仿佛笑了一声:“朕也想知道。”
“……!”我的心里一动,转过头看向他,却见他的目光慢慢的变得阴沉森冷起来,说道:“可是,他没有一个字,一句话回禀朕。”
“——?!”
什么意思?
对上我愕然的目光,他看着我:“那道手谕,他没有看,原封不动的给朕退回来了。”
……!
我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也有些不稳,虽然他从头到尾并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但我能明白,这对他来说,不啻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因为,对刘轻寒,即使中间隔着一个我,他仍旧看中,并且看重。
这些年来他对刘轻寒的重用,即使不说,我的心里也明白,虽然,他时时刻刻的提防着我们两,甚至指婚给他和长公主,这一切,让我咬牙切齿,但说到底,在公事上,他对刘轻寒,是有知遇之恩的。
而现在,刘轻寒远在西川,并且得到了颜轻涵的资产,就算不是富可敌国,但他的财力势力也不容小觑,况且据之前常言柏所说,他现在还在招兵买马,裴元灏传那道手谕,自然也是在和西川交好的情况下,也将他拉进这个圈子里来,甚至构成一个新的联盟。
可是没想到,刘轻寒连看也不看他的手谕,就直接退回来了。
这对于他,一个皇帝来说,不能不是一次沉重的打击,甚至是一件切齿的恨事。
难怪一到这里,他的脸色就那么难看,压得周围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伸手在面前的桌案上抓拿了一下,抓到了一杯茶,捧起来,却喝不进嘴里,茶水荡漾着洒在了我的手上、身上,我又放下杯子,用掌心去抹衣服上的水,一遍一遍的抹,但那些茶水没被抹干净,反倒很快浸透了我的衣衫,肌肤立刻感到了一阵异样的凉意和湿意。
裴元灏安静的看着我,这个时候,他说道:“你还是无话可说?”
我抹了一手的水,只低着头不看他:“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被突然传来的马蹄声打断,我们两个人都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不远处扬起的漫天烟尘里,几骑人马如箭矢一般冲了出来。
是念深,还有妙言!
我一眼就看到念深一只手持缰绳,另一只手高高的举起一束五彩的花,拼命的挥舞着朝这边飞驰而来,妙言就在他身后不过丈余的距离,急得大声嚷嚷,但始终赶不上这一点的距离。
然后,他们两都停了下来。
没一会儿,灵公主和抱着三皇子的骑师也冲了过来,念深捧着花束走上前来,毕恭毕敬的奉到裴元灏的面前。
“父皇。”
裴元灏看了一眼那花束,脸上虽然没有太多的笑容,但目光终究还是和缓了许多,点头道:“好,你没有辜负父皇的期望。起来吧。”
念深微笑着站起身来。
妙言也赶了上来,急得直跺脚:“就差一点点啊!”
看着他们这样,大家都笑了起来,裴元灏也淡淡的笑了一下,不过这个时候大家都看着他,也是在等他兑现之前的话,要赏赐给第一个拔得头筹的人。
我看到裴元灏一直抚摸着挂在手腕上的那块玉,想要是要解下来的样子,但犹豫了一下,又系了回去,传话给玉公公道:“赏赐太子锦缎两万匹,内卫二十人。”说着,又转过头去对念深说道:“朕那里有一套《武经总要》,给你了。你拿回去,好好看看。”
念深愣了一下,急忙跪地谢恩:“谢父皇。”
妙言还在旁边愤愤又惋惜的:“哎呀,我真的就差一点嘛。”
看着她争强好胜的模样,裴元灏反而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妙言坐到了他身边,他伸手抚摸了一下妙言的头发,说道:“女孩子,也不要这么要强,像你母亲就不好了。不过,你骑马骑得好,朕也很喜欢,待会儿让玉全带你去库里,看上什么就拿几件。不许贪心啊。”
妙言还为刚刚差了太子几步而惋惜,但听见有赏赐,也高兴的立刻起身来,跪地谢恩:“谢父皇!”
我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
刚刚,我看得很清楚,裴元灏应该是想要把手上的玉赏赐给念深的,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要改?我想了想,左不过因为温润的玉石是收敛人的煞气,磨砺人的性子的,可现在的局势,他大概绝对不能让自己的太子更温润,更没有煞气。
这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感觉到,将来的局势,可能比他事先预估的,要更难……
我还这样想着,他又转头对玉公公吩咐道:“让球队上来吧。”说着,又转头问妙言他们:“来陪父皇一同看球。”
念深立刻答应着,正要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听见妙言嘟着嘴道:“我不要!刚刚我明明只差一点就能赢太子哥哥的,我不服气,我还要再去骑一会儿马,我再练练,就能赢过太子哥哥了。”
裴元灏一听,笑了起来。
玉公公在旁边听着,急忙弯下身,小声的劝道:“公主殿下,皇上已经让奴婢带公主去选好东西了,就是也有赏赐啊,公主殿下何必还那么计较输赢呢?”
妙言道:“可我刚刚,明明是只差一点就能赢太子哥哥的啊。”
“殿下,皇上已经说了,让殿下陪着一起看球啊。”
“不!”
妙言说着,转头抓着裴元灏的手直晃悠:“父皇,让我去嘛!”
虽然她是在撒娇,但到底刚刚裴元灏才说了让她不要这么好强,大家都听着,她这个样子就有些不守规矩了。我在旁边看得大皱眉头,将她拉了过来:“妙言要听话,别任性。”
“娘——!”
听着她软软糯糯撒娇的声音,裴元灏眼里所有的冷硬都被春风融化了一般,笑道:“你啊,也就你,朕说什么你都敢不听。”
妙言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
他也看着她,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好吧,你去吧。”
我顿时急了:“陛下!”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孩子难得出来,让她玩玩也好。”
“可她刚刚才骑了一圈——”
我的话刚说完,妙言立刻趴着我的胳膊:“娘,那一圈很小的,我走能能走回来,一点都没跑开。让我去嘛,我就再骑一会儿,一会儿好不好?”
裴元灏立刻说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朕准你,但只能再骑一圈,跑完了就回来,乖乖的守着你娘,听见了吗?”
妙言立刻挺直了背:“知道了!”
他们两这一唱一和的,完全把我给撇开了,我气鼓鼓的看着他们,裴元灏这才又对我说道:“也就再跑一圈,不会有事的。你要不放心,朕让多几个人去看着她。还有念深,你也陪着你妹妹。”
念深急忙道:“是。”
这时,妙言已经答应着,欢喜的蹦了下去,跟脱缰的野马一样直撒欢,裴元灏吩咐了下去,立刻就有几个小太监和骑师都跟了上去,我还是不太放心,趁着裴元灏转头说话的时候,又招手让小福子过来,叮嘱他去看着妙言,小福子答应着下去了。
看着妙言跑下去,灵活的翻身上马,熟练的一抖缰绳,马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倒是比许多大人都更熟悉,大概也是我有些多虑,她的骑术是真的不错,只是之前刘漓跟我说的那些话,让我一直如鲠在喉。想到这里,我又转头看了一眼,看见南宫离珠还坐在她的位置上,倒也没有什么动静,这才放下一点心来。
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这时,玉公公传令下去,让马球队的人上来,立刻,下面就摆开阵势对打了起来,我对这种活动不算太喜欢,因为太吵闹,也太激烈,不过看起来这里上上下下的倒是都很喜欢,后宫的嫔妃们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有裴元灏,虽然一直看着,但我感觉到他,他的心神不在那里。
刘轻寒……
刘轻寒……
这个名字缠绕我的心里,那么久不肯退去,此刻,也完全占据了所有的思绪,而现在,他缠绕的,大概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心神了。
只是……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一边想着,一边又有些混乱的去看南宫离珠,她还是在那里坐着,我微微的松了口气,而一旁的裴元灏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马球,突然低沉着嗓子道:“你认为他这么做,是什么用意。”
“民女……民女也不知道。”
西川现在处在一个很微妙,也可以说很关键的位置上,而他又在西川,统领着不小的势力,这样一来,他真的会对整个中原的局面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这影响到底会是好,还是坏?
裴元灏道:“是真的不知道?”
我抿了抿嘴,没有再开口。
马蹄声不绝于耳,那些打马球的都是骑术高手,十几骑人马在眼前那场地里来回穿梭,灵巧得像穿花蝴蝶一般,马蹄激起的阵阵尘土弥漫在空中,几乎遮蔽住了所有的马匹,我看不清马球的影子,只能听到下面传来的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那声音,如同不断翻涌的浪潮,在我的心里起伏不定。
西川……
刘轻寒……
也许,真如傅八岱所说,西川需要一个人回去主持大局——不管,是跟颜轻尘一起对抗薛芊也罢,或者……弄清楚一些事情也罢。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那声音之前还被打马球的人的欢呼所掩盖,但慢慢的,这边的人好像看到了什么,全都安静下来,甚至连场地里那些挥杆奔驰的球手也都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来,还没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听见远远的,一个人高叫着——
“公主殿下坠马了!”
……!
我一下子站起身来,因为起得太猛,将面前的桌案都掀翻了,裴元灏和常晴也听到了,他们两也站起身来,瞪着前方。
妙言,坠马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顾一切的冲了下去,那些马球手急忙勒着缰绳后退,给我让出了一条路,就看见前方,那匹枣红色的马停在那里,轻轻的跺着脚,小福子站在那里,怀里抱着妙言,焦急的低头喊着:“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我急忙冲了过去,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不仅无法呼吸,连声音都变了:“妙言!”
小福子抬起头来看着我,脸色也有些苍白:“颜小姐,这——”
冲到他面前,我原本想要立刻抱过她的,但这个时候,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了,生怕自己抱过来的是冰冷的身体,尤其我一眼就看到她的头上,还有身上全都是土,是在地上滚过之后留下的,脸颊上还有一些擦伤,渗着一点血。
我的呼吸完全窒住,死死的盯着她:“怎么回事?”
“这——奴婢——”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裴元灏带着常晴,还有其他的嫔妃全都走了过来,裴元灏的脸色铁青,比起刚刚的阴沉,这个时候他的怒意已经压抑不住的,一看到妙言的样子,立刻咬紧了牙:“怎么回事!?”
他这一问,跟我开口就不一样了。
若一句话不对,大概就有人要人头落地。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到妙言的胸腹在微微的起伏着,只这一下,我立刻感到扼在喉咙口的那只无形的手松开了,像是找回了自己的一条命。
至少,她不是……
可是她怎么会坠马的?
别的不说,她的骑术从小练到大,比在地上跑还稳当,怎么会坠马?
裴元灏又一次问道:“朕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这一下,小福子的脸都吓白了,立刻要跪地求饶,可怀里抱着妙言又不敢跪下去,只能低着头,哆哆嗦嗦的说道:“这——奴婢实在不知。奴婢和他们几个跟着公主殿下,但公主殿下骑马实在是太快了,而且专往刁钻的地方跑,奴婢等实在跟不上。刚刚,听到公主殿下的声音,还有他们几个在喊,奴婢一过来,就——就只看到公主殿下落在地上,旁边,旁边——”
“旁边什么?!”
“旁边,是贵妃娘娘!”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下子觉得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慢慢的抬起头来,才看到小福子身后,那些贵成一片,低着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太监宫女里,还站着一个南宫离珠。
她,什么时候到了这里?
我瞪着她,看着她的身上,脸上,也沾着尘土,头发有几丝凌乱,这一刻,也脸色苍白的望着我。
南宫离珠!
南宫离珠!
我的脑子里来来回回的响着这个名字,眼睛几乎充血,其他的什么都感觉不到,在一片赤红中也只看到了她,我慢慢的走了过去。
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抓着另一只手的胳膊,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只是脸色有些分外的惨白,当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像是想要说什么,她轻轻的张开了嘴。
但,她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被“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
我扬起手,狠狠的打了她一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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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的说道:“不怎么样。”
她一听,有些急切的看着我:“她是不是——”
“贵妃娘娘,”我平静的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也冷冽,直接说道:“妙言是我的女儿,她受伤都是因为你,可见你们两八字不合。关于她的其他事,就请你不要再管了。”
“……”
“还有,也不要再来靠近她。”
“……”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也许会有很多疼爱她的长辈,怜惜她的姑姑婶婶,但我觉得,这其中一定不会有你。”
她的脸色又一次苍白起来,带着几分绝望的看着我:“为什么?”
我一字一字的道:“因为我不允许。”
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的:“你——”
我的声音微微的提高了一些,扬声道:“我没有把你以前对我做过的,又对她做过什么,这些事,我都没有告诉她,不是为了替你掩饰,而是因为我不希望她在还是一张白纸的时候,就接触到这些污秽。”
“……”
“不过终有一天,她会知道,因为这些是真相。”
“……”
“你觉得到了那一天,她会如何——如何看你!”
她苍白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神一下子变成了死水。
我淡淡说道:“趁着大家还有些距离,你还是你,她还是她,就这样罢手,对你对她,也都没有害处的。”
说完,我也没有再看她,转身便要往回走。
可就在我刚刚走出了几步,还没走回到大门口,就听见身后的南宫离珠发出了一声冷笑,尖刻得像是一把带着寒冰的刀,一响起,就仿佛刮在人的骨头上。
我蹙了一下眉头,回过头去。
她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雪,这个时候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尖刻的说道:“颜轻盈,你以为你什么都对吗?你以为你不说,她就接触不到?她生活的地方是这个皇宫,这里每天发生的,就是你口中的‘污秽’,她迟早有一天要面对这些,你以为你是在对她好吗?”
“她当然会遇到,就跟我们都曾经遇到过一样。”
“所以呢,你要让她以为周围一切都是好的,没有人会害她,然后让她被人害吗?”
听到他这些话,我反而微笑了起来,说道:“那么你认为如何?我要教她什么?如何害人?如何算计人?”
她的脸色一变,立刻说道:“不教她这些,难道你要让她任人宰割。”
我笑道:“我不跟她说这些,不是让她傻傻的任人宰割,而是我要让她活得干净,活得坦荡,更要让她将来在遇到这些事的时候,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她一愣,刚要说什么,我已经抢在她前面冷冷的说道:“女孩子,水做的肌骨,天生就该活得干干净净,清水一般。落到这个地方,是命不由人,但可以选择的,是如何做自己,如何对别人。”
听了我这些话,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我却不由的笑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会跟她说这些,还说了这么多。
明明,曾经是有你无我,水火难容的两个人,倒因为一个孩子而有了谈资,只是谈的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自嘲的笑过那一声之后,也觉得没有什么再可谈的余地,便又转身要走。
这个时候,南宫离珠突然说道:“颜轻盈,你相信我今天——不是要害她吗?”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信与不信,对你,对我,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
我在苍白的脸色,仓惶的眼神中转过身。
身后的她,呼吸都乱了,像是要想伸手阻拦我,我甚至听到了蕊珠低声呼唤她的声音,而我自己心里也有些迟疑的,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我,仿佛真的急切的想要得到这个答案。
我沉默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道:“不过我相信。”
说完,再也不看她,走进了宜华宫。
后来,吴嬷嬷将东西收拾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告诉我,南宫离珠已经没在外面站着了,我守在妙言的床边,只是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
第二天一大早,才刚过卯时我就起了,而裴元灏的人也在我们洗漱完毕之后就到宜华宫来接我们。
走出去的时候,周围还是黑的,只有东方的天空中的透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来,应该会是一个好天气——我是这么认为的。
出了宜华宫,便上了轿子,摇晃着走了很长的路。
我约摸着应该出了宫门了,再往前走一段时间——撩开帘子一看,已经到了太庙。
这个时候,天色更亮了一些。
晨光中,太庙那巍峨的享殿高高耸立,如同一个将要舒展的巨人一般,却也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我跟着小福子走进去,一直到了西配殿,他请我进去休息片刻,然后将妙言带走了。
我那里休息得下来,坐立不安了一会儿,便下意识的走出配殿大门。
刚走出去,就遇上了裴元灏。
一看见他,我急忙说道:“陛下,妙言她——”
“朕让人服侍她沐浴更衣去了。”
“那是要——”
“自然是要行招魂之法。”
“那,护国法师呢?”
“她会来的。”他说着,淡淡的眨了眨眼睛,看着我:“还是,你想在行招魂之法前,就先见她?”
我急忙摇头。
不管有再多想要揭开的谜团,有再多想要询问的疑惑,这些都是过去的事,都比不上眼前妙言的安危重要,我不想在这之前见她,万一发生了任何事,影响了行招魂之法,那我就算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弥补。
他点了点头:“算你还清醒。”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那,她什么时候到?”
这句话刚问完,就听见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乐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却格外清晰的传到了耳边,那乐声的旋律曲调有些怪异,但并不陌生,之前在太庙,见到那位护国法师的时候,她就是伴着这样的奏乐声从太庙里走出去的。
而现在——她来了。
我的心跳顿时也沉了一下,急忙走到门口往外看去,就看到晨光之下,一支队伍慢慢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那些跟在两边的,应该就是査比兴所说的僧兵,不过这个时候当然不会像他在冲云阁遇到那样,还持刀,这个时候那些人全都穿着流云一般宽大舒畅的素色衣袍,将一个人高高的簇拥在上,那个人,穿着一身紫袍,在晨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芒。
周围那些人,举着旗幡,随风飘扬,也将那位护国法师的脸遮挡住,若隐若现。
我的心都揪紧了。
我现在离她,不过几十丈的距离,甚至只要跟裴元灏说一声,就能立刻见到这位护国法师,揭开我心中的那些疑惑,可现在,我却不能说,不能喊,甚至不能有一点行动影响到她。
因为她的行动,关系着妙言的未来。
我扶在门框上的手微微用力,指甲在上面划过,划出一道痕来。
这时,一只手握着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拉了下去,回头一看,是沉默的裴元灏,他用力的抓住我的手,沉声道:“安心的等。”
我咬着牙,终于道:“是。”
|
时间过得很慢。
我能听到每一阵风吹过,他的每一次呼吸,我的每一次心跳,但即使这样的等,这样的熬,时间也没有一点要加快脚步的意思,反而更加的缓慢,慢成了一种煎熬。
人都快要熬干了。
在一个时辰之后,我和裴元灏挪了地方,去了后殿,因为他说每一次行过招魂之法,护国法师都会带着妙言去那里,我跟他也去了后殿,这里比前配殿更安静,甚至连风声鸟叫都听不到了。
我终于忍不住问道:“之前每一次,都是这么久吗?”
裴元灏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闭目养神,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看着我:“第一次的时候,没用这么长时间,后来的每一次,一次比一次更长。”
“那,你知道是怎么招魂的吗?”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又不是街头变戏法,哪有能去围着看的?”
“……”
我也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幼稚,但又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整个人都在放在小火上烤一样,这个时候他慢慢走过来,蹲在我的面前,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就先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双手冰凉,连一丝温度都没有,而他的手却是温热的,这样一包裹住我的手,顿时暖得我整个人都激灵了一下。
他看着我,轻轻的说道:“你不要急。”
“……”
“不管是朕在这里,会保护她,还是中殿里供奉的朕的列祖列宗,会保佑她,就算是她自己,我们的女儿,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孩子都更强,她也一定会让自己平安无事。”
这话,简直有些狂了。
不过,也许在这样的时候,需要一些狂妄的话。
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听着那狂妄的话语,我终于还是平静下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握着我的双手,轻轻的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突然从远处,那层层门户隔绝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悠长,而又细弱的声音,是有人在击磬。
我的心猛地一跳。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到裴元灏一下子站起身来,望向外面——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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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
那最后一次招魂之法,成了!
我也忽的一下站起身来,焦急的看向外面,那一声远远的磬声之后,周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当中。
招魂之法成了,那妙言呢?她撑过来了没有?
我原本想要冲出去,但这个时候却意外的犹豫了起来,转头看着身边的裴元灏,此刻他的脸色也露出了一丝急切来,但转头对着我的时候,还是低声道:“你不要急,他们会来禀报的。”
话刚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对着殿外的守卫说道:“法师命吾来回禀皇帝陛下。”
“请稍候。”
然后,门外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那个护卫谨慎的低声道:“启禀皇上,护国法师差人来报,法事已毕。”
裴元灏道:“她人呢?”
这一回,是那个前来传话的人开口道:“皇帝陛下,公主殿下还在前殿休息,法师已经前往配殿休整,静候陛下的旨意。”
“好,你下去吧。”
“是。”
外面的脚步声远了。
裴元灏转头看着我:“走吧,去看看妙言。”
我的呼吸紧绷,人都在微微的颤栗着,这个时候只本能的点头,跟着他出去,不一会儿,便到了大殿。
一推开那高大的门,就听见了一声悠长而嘶哑的长鸣,震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好像远古传来的呼声,阳光从背后照射进去,将我们的身影长长的投射在地上,无数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着。
我有一时的怔忪。
但立刻,就举目四望,立刻看到大殿的另一边,妙言正睡在临时铺垫的卧榻上,周围高高垂下的旗幡随着突然开门灌进去的风而不断飘飞着,在我的眼前一扬,一扬,仿若幽灵一般,阻隔在我和她之间。
“妙言!”
我低呼了一声,急忙扑了过去。
她安安静静的睡在那里,没有一丝反应,甚至和之前送她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我站在床榻边,看着这样的她,一时又是关心,又是焦虑,伸手抚摸着她还算温暖的脸颊,又有些急切的回头看着裴元灏:“她,她怎么样?”
回头想想,真是关心而乱,他明明一直跟我在一起,那个护国法师让人来禀报,说了什么我也都听着,这个时候却还只管问他。
但裴元灏却显然比我冷静得多。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沉声说道:“之前每一次都是这样,行过招魂之法后,她都会昏睡一段时间——你知道的。”
“……”
这个时候,我才恍惚想起来。
的确,之前行过招魂之法,都是他带着昏睡的妙言去他的寝宫,然后再让我过去,第一次的时候,甚至还是在寝宫陪着她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她才醒的。
我真是糊涂得,连自己经历过的事都忘了。
那这一次,也要等那么长的时间吧……
想到这里,不由的也有些难受——我急于知道结果,却也害怕知道结果,她这样安安静静的睡着,虽然让人煎熬,反而又让人可以期待,这样矛盾的心情令我痛苦不已,甚至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只能坐在床榻边,焦虑的看着她,抚摸着她的脸颊。
妙言,妙言……
你千万要挺过来,你一定要好起来!
裴元灏倒是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安安静静的陪在我身边,我又抬起头来问他:“那个护国法师还有没有交代什么?妙言要不要喝水?吃东西。”
他道:“都不用。”
“……”
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我的肩膀,他柔声道:“你不要太担心,朕和你的女儿,是这天底下的最强者,她应该,也必须战胜自己的恐惧好起来,否则,她也不配做朕的女儿,你的女儿。”
这话不仅狂,简直也有些无情了,但我却无法辩驳,只低下头去,看着沉睡的妙言。
过去,我会希望她能平静平和的度过自己的一生,但这个时候,我也的确希望她能成为一个强者,战胜恐惧,更战胜自己!
|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裴元灏。
“陛下。”
他也看着我,像是早就知道了一般,目光没有丝毫闪动,平静的说道:“朕知道,朕答应了你的事,不会食言。”
“那——”
“护国法师就在前配殿,你去吧。”
“……”
“朕会在这里陪着妙言,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回宫。”
我轻轻说道:“多谢陛下。”
说完,我又回头看了妙言一眼,她安静的睡容没有丝毫被打扰的迹象,平静得仿佛还是当初那个不懂世事的孩子,我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这才对着裴元灏一福,转身走了出去。
太庙安静极了
仿佛在刚刚那一声磬声后,整个太庙就被一种神秘而宁静的气氛笼罩着,甚至连树上的鸟都没有再飞扑,再鸣叫,我沿着旁边的小路,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慢慢的走到了前配殿,就看到那些穿着素衣长袍的僧人聚在外面,一个个安安静静的,像是庙里泥塑的金刚法相。
他们一看见我,都纷纷朝我行礼。
我走到最前面那个僧人的面前:“请问,法师大人是在——”
“就在大殿,恭迎檀越多时。”
“多谢。”
我点点头,便转身走上台阶,门是虚掩着的,但里面也没有任何的声响传来,安静得一如外界,我顿了一下,便伸手,轻轻的推开了门。
随着一声很轻的,黯哑的长鸣,大门被推开了,我走了进去。
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披着紫袍,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后看去,像是一尊泥胎,安安静静的跪拜在那里,一直到我一步一步的走近了,才终于听清,她是在轻轻的低诵着佛经。
是心经。
不知为什么,大概就是因为心经的缘故,我原本狂跳的心反而在这个时候平静了下来,一步一步的走到她的身后,不过还有几步的距离才停下。
可是,就在我刚要开口呼她的时候,我的声音突然一哑。
因为这个时候,我才看清,她正面跪拜的,是那个巨大的,破损的牌位!
我的心蓦地一颤,而这时,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诵念,慢慢的回过头来。
这一瞬间,我的呼吸窒住了。
映入眼帘的,毫不意外,是那双曾经与我对视过,混沌而布满阴霾的眼睛,仿佛有数不清的飞尘在里面萦绕着,即使如今,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的目光仍然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向我。
却一眼,便将我的灵魂看穿了。
那种被人一眼洞穿的感觉让我的心猛地一悸,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但立刻感觉到自己不应该输了气势,便稳着脚步,然后先开口。
“你是,护国法师?”
那双眼睛微微的弯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对着那高大的牌位郑重的俯首行礼,然后,再慢慢的站起身来,慢慢的转过身来面向我。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人——让我无数次猜想,揣测,想要探究的护国法师。
但是,我却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太普通,普通得我几乎没有办法去辨别她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传说中,和我想象中的那个护国法师。她就是一个比丘尼,年纪很大了,连眼珠都是混沌的灰色,满脸的皱纹带着岁月的沧桑,每一道里面都是满满的故事,也是满满的寂寞。
她的身材并不高大,没有了众人的簇拥,裹着长长的紫袍,越发显得瘦弱矮小。
可是,她就是护国法师?
我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看看她,再看看她。
除了那看似混沌,却实际犀利无比的眼神,她实在没有任何地方让人觉得非凡,甚至出众。
虽然,从小就被告知不能以貌取人,但这个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到浓浓的失望。
于是,我下意识的道:“你,真的就是护国法师?”
这位老尼微微的挺了一下背脊,她大概真的是太老了,后背已经有些佝偻,即使这样挺了一下,也仍然没有让她看起来更高大,更挺拔一些,但面对我的第二次发问,她的脸上却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她脸上的皱纹很多,这一笑,让两边脸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眼睛,却在微微眯起的时候,透出了一丝温暖的,甚至和煦的光,仿佛春日里湖水的碧波荡漾,又好像从屋外透进来的阳光,让人一下子忘记了所有的烦恼和寒冷,如沐春风。
这个时候,我突然相信了她就是护国法师。
也突然感觉到了她的不同寻常。
我的呼吸一下子正常了,甚至被安抚了,长久的与她对视之下,我终于松了一口气,轻轻的说道:“我一直想要找你。”
她微笑着,也开口了。
她的声音果然是苍老的,沙哑而低沉,却意外的透着力道,这让她给人的感觉又仿佛年轻了一些。
只是,她一开口说的话,又一次让我窒息了。
“贫尼也一直很想见你,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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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样……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曾经让我那样猜疑的,母亲和皇族的关系,她的过往,原来是那样发生,却又是以这一句话作为结束。
志士不饮盗泉之水。
我在心里默默的念着这句话,回想起那个深居宫中,已经十几年没有清醒过,也不再为人所知的太上皇,想他和母亲初遇时的样子,想他多年来为了母亲无声而平静的付出,想他在心里留下的这一块绝对的净土。
原来,世上最好的爱情,未必只有两情相悦这一条路。
还有的,是棋逢对手。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再想起过去的那些年,想起她身为颜家主母的时候,那种平静无争;被赶出颜家,在西山脚下生活窘困时,更加平静无争的样子,或许会让小时候的我,现在的许多人惊诧,可是从护国法师口中听到了她的过去,我开始渐渐能明白那种清净的根源了。
她享受过最好的,也遭遇过最坏的,却都没有沉湎。
这,真的是太好了。
只是,我不禁又会想到这个故事以外的一个人——我的父亲。
对于自己的妻子,枕边人,他又了解多少?他知道母亲的身世吗?明白母亲的内心吗?
还有,那一批消失了踪影的佛郎机火炮,母亲和铁面王的密谋,海上那艘巨大的渡海飞云,还有……长明宗!
一想到这个,我的心突的一跳。
对了,长明宗!
过去听到这个名字,也明白其中的含义,可也就是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含义而已,但现在,知道了母亲的身世之后,再想起这个宗门,才明白过来。如果真的要恢复前朝旧制,裴氏一族建国之初,天下要反抗,可以反抗的势力太多了,为什么偏偏只有西川出现了长明宗。
还有,放走了母亲的太上皇裴冀后来迎娶了扬州的名望之后,也就是召烈皇后,而召烈皇后的哥哥,正是长明宗执事三师之一的药老。
我想起当初我跟着裴元灏南下扬州,曾经吃过回生药铺的亏,那个时候,就收到了来自裴冀的密诏,我还清楚的记得,他在密诏中说“生药铺渊源甚深”,让裴元灏“勿以刀兵加之,忌以隆恩欺之”。
这个渊源,之前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来自召烈皇后,来自药老。
现在再回头看,我有些混乱了。
真的,只是因为召烈皇后,只是因为药老吗?
长明宗和母亲,有没有关系呢?
回忆的事情一多,脑子里的思绪就有些乱,我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护国法师,轻轻的问道:“那,母亲她就这样离开了京城?”
“是的,她就这样一个人走了。”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她会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静静想了很久,似乎是在记忆里搜寻什么,过了很久,才说道:“她一开始就有目标,要去西川,曾经问贫尼要过地图。贫尼也告诉过她,西川山高路远,民风剽悍,她一个人孤身前去,只怕会有不便。”
“那她怎么说?”
“她说,玄奘法师西行求法,还收服了几个妖怪做徒弟保护自己,她也要想想办法,收服一点妖魔鬼怪来保护自己去西川。”
“……”
虽然心情沉重,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就是无畏和尚命运的开始了吧?
我摇了摇头,然后又问道:“她那么早就定下了要去西川的目标,那有没有说为什么?她是为了什么要去西川?”
“这——”护国法师想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的摇了摇头:“贫尼问过,但她始终没有给贫尼一个答案。可是从她的言行,贫尼能感觉到,她不是随意选择这个目的地,她去西川,一定是要去办什么事的。”
“……”
办事,办什么事呢?
难道,是为了佛郎机火炮?
不,绝对不是!且不说这两件事到底谁先谁后,单是薛家的人买火炮这件事,那当然是非常隐蔽的,又怎么可能被千里之外,冲云阁里的一个比丘尼知晓?母亲在那么早之前就决定去西川,一定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其他的事。
但是,她大概也没有想到,会在西山遇到父亲。
然后,之后的一切……
我的心神有些恍惚,也想不出来什么结果,只能再问她:“那,她走之后,还有再和你联系过吗?她后来做过什么,又经历了什么,法师你知道吗?”
护国法师淡淡的摇了摇头,说道:“她这一走,就是几十年的音讯全无,若不是后来,有人告诉贫尼,京城里来了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西川颜家的小姐,若不是之前在这里见过殿下一眼,贫尼都以为这一生不会再遇到和镇国公主有关的人了。”
我微微有些失落:“这样啊……”
那么,她也就不会知道母亲之后在西川做过的事情了。
虽然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样,今天居然能从她这里得知那么母亲和太上皇当年的往事,甚至,能弄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也是弄清楚自己的身份,这对我来说,已经得到了太多了。
一个人,只有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才能更清楚选择自己要往哪里去。
镇国公主……殿下……
我沉吟着,再回想起这些日子来发生的那些事,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裴元灏一直阻止我来见护国法师,而且在我进宫之后,对我的态度改变了那么多。
他应该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
这个时候,虽然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不能不说,还是要松一口气。
想来,我是一直走在悬崖边上的,之前做了那么多年的宫女,后来又成了裴元灏的才人,被贬入冷宫,多少次的出生入死,那个时候杀掉我对他们而言,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幸好当初,在我还没有完全有能力保护我自己的时候,这些事情也完全不为他们所知晓。
否则,以我这个前朝遗孤的身份,哪怕是女孩子,哪怕毫无实力,当权者也不会愿意留下我这个隐患来。
看来,老天还是愿意让我继续活下去的。
我暗自庆幸了一番,再抬起头来看向护国法师的时候,她还是和刚刚一样,用那种温柔的,甚至和蔼慈祥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样子的她,和过去我所想的,和别人所描述的,有一种太过强烈的偏差感,甚至让我觉得直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恍惚惚不敢完全相信。她看透了我的不安,柔声笑道:“殿下还有什么要问贫尼的吗?”
我想了想,说道:“法师还是不要叫我‘殿下’,毕竟这已经不是前朝了,如今的皇族,姓裴。”
她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不过又说道:“但在贫尼看来,颜小姐的风度仪态,要比裴姓的公主高贵得多。”
我都来不及谦虚,就想起了另一件事,下意识的蹙起了眉头:“我的女儿……法师刚刚为她行了最后一次招魂之法。”
“是的。”
“在这里要多谢法师了。她,到底情况如何?”
她想了想,说道:“妙言公主的病,实在都是心病,贫尼召回了她的魂魄,但心上的病痛,只怕就要颜小姐再想办法了。”
“……”
这难道就是之前裴元灏说的,妙言还要过当初那段记忆的那一关?
我的心立刻有些不安了起来。
大概,做母亲的就是这样,不管自己有多重要的事要处理,心里一挂上女儿,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我自问也做不到太上忘情那样的地步,这个时候已经明显的有些坐不住,护国法师看着我这样,也掩不住淡淡的笑意来,说道:“颜小姐爱女心切,如果担心妙言公主的话,就回去看看吧。也说不准她到底什么时候会醒。”
“……”
我当然想回去看,但又有些舍不得她。
踌躇了一番之后,我说道:“我,还能再找法师请教吗?”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窗外,那里只透着外面的光线,根本什么都没有,但她却像是透过窗户看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笑意来,然后说道:“贫尼毕竟是世外之人,红尘之事——皇帝陛下也不会希望贫尼沾惹太多。”
“……”
我立刻明白了。
裴元灏虽然准许我来见她,但并不代表我可以时时见到她,有一些事,我知道了就好,但不必太深入的追究,毕竟,我的身份对于皇族的人来说,还是相当敏感的。
我说道:“那,法师是要——”
“贫尼该回冲云阁修行了。”
“……”
眼看着她像是要站起来,如果这一回冲云阁,那可能我就真的很难见到她了,毕竟,我跟査比兴不一样,没有那种神出鬼没,飞檐走壁的功夫。
一想到査比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法师!”我急忙伸手捏住她的袖子,说道:“法师,那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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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字几乎还没出口,这位一直安静怡然的护国法师突然抬起手来,对着我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我的话一下子噎在了喉咙口。
这是——
她看着我,目光不再凝重,而是变得微微的闪烁了起来,在对上我疑惑不解的目光时,她低下头去,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慢慢的递到我的面前。
“殿下这样的高贵身份,从出生那一日起,身边的恶鬼罗刹就少不了,殿下却能平安的走到今日,也是殿下的手段气度不凡。贫尼别的也不能为殿下做什么,特地准备了一张平安符,为殿下去难消灾。殿下若不嫌弃,就请收下吧。”
“……”
我看着她手里那张被叠得很精致工整的平安符,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什么意思?
我想要问她那个“鬼”的事,可她却给我一张平安符?
护国法师仍旧微笑着看着我,将那平安符拿得更近了一点:“殿下请收下。”
“……”
我沉默的看着那平安符,又抬头看着她闪烁的目光,终于慢慢的伸手拿了过来,护国法师立刻轻轻的笑了。
我的指尖捻着那个平安符,多少回过一点味来。
她知道我想问什么,只是,她并不想跟我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个鬼。
原因——大概就像刚刚她说自己不愿意沾惹太多红尘之事一样,我们两的谈话,虽然现在看来是很自在的,我问她答,可我相信这配殿的外面一定有裴元灏的人在守着,我们的话,也许未必每一个字都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但不该说的,护国法师也一定不会说。
那么,眼下这道符——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慢慢的收拢了手指,将那道平安符捏在掌心。
之前我说有许多东西想要问她,希望她给我答疑解惑,她给我的回答是“尽量”,而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看来,这就是她尽量也无法回答的东西了。
那个“鬼”。
我的心里微微的一沉,难道,关于这个“鬼”的事,是比我的母亲的身份更重要,更要隐瞒当朝皇帝的吗?
我的心里越发的疑惑起来,课这个时候也不敢再问,毕竟她比我更了解这皇城内的黑暗和危险,如果连她都不能去触碰的,我当然更抵抗不了。
于是,我轻轻的说道:“多谢法师。”
她笑了笑,慢慢的站直身子,我也站了起来,她又说道:“对了,颜小姐,贫尼之前听说颜小姐曾经在文武百官的面前提起,西川如今已有意与朝廷交好,是真的吗?”
不知为什么她又问起这个,我点头:“当然是真的。”
“既然是这样的话,那颜小姐是否在近日,会有回川的行程?”
“……”我愣了一下。
其实,这件事也是一直在我心底有过计划的,只是因为妙言的病,而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今天,她突然提起这个来,是什么意思呢?
我下意识的笑道:“法师难道要与我同行?”
“自然不是,”她微笑着说道:“贫尼知道颜小姐有这个一个行程,就行了。”
说着,她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平安符。
我模糊的明白了什么,轻轻的对她点了一下头。
这一回,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不能说的,现在还不到开口的时候,那么,我是应该要走了……
我踌躇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牌位——属于母亲的牌位,终究还是再一次跪在蒲团上,对着那牌位三拜九叩。
护国法师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这样,轻轻的说道:“颜小姐的孝心,镇国公主殿下一定会明白的。”
我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牌位上的损毁和裂痕,轻轻的说道:“母亲的牌位被毁损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不给她修葺一下呢?”
护国法师淡淡的笑道:“颜小姐,现在可没有一个人再敢碰这样的牌位了。”
“……”
我沉默着,过了许久,轻轻的伸手去抚摸了一下牌位上那斑驳的字迹和裂痕,终于轻轻的叹了口气。
前朝镇国公主的牌位,的确很少有人敢去碰了。
如果有机会,我还是要回西川,找到母亲灵位。
然后,我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护国法师长长的一揖:“多谢法师。”
她微笑着看着我:“希望颜小姐将来的路,能平安。”
……
说完这句话,她也没有再开口,而是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她手下的一个僧兵走到门口,轻轻的说道:“法师,皇帝陛下派人来问了。”
护国法师轻轻的道:“我们走吧。”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刚一出门,就感到一阵清冷的风扑到面上,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差一点就站立不稳了——我在这里面听完了母亲的上半生,像是跌入了回忆的漩涡里,此刻走出来,面对一个真实的尘世,竟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原来的一切都不是我所知道的样子,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我。
世事,果然无常。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那些一个个如石雕一般矗立不动的僧兵,还有远处在空中飞舞的旗幡,都有些惶惶然,而定睛一看,站在不远处的,小福子正谨慎的看着我,看来刚刚过来问的,就是他了。
护国法师转过身来对我说道:“颜小姐请快回妙言公主的身边去吧。孩子一定希望能依靠母亲,度过自己的难关的。”
我轻轻的说道:“多谢法师了。”
说完,两个人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我便走了下去,小福子也急忙迎了上来,陪着我一起往后殿走去。
这个时候才发现,天色实在已经不早了,我像是进入了一座深山,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混乱的思绪越发让我茫然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走到后殿的门口了,我才想起来:“妙言醒了吗?”
小福子还没来得及开口,大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我抬起头来,正看见裴元灏站在里面,双手扶着大门,平静的看着我:“她还没醒。”
“……”
这一下突然看到他,我的呼吸都停顿了。
他的目光也微微的闪烁了起来,但说完那句话之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小福子一眼,小福子立刻会过意来,高声道:“起驾回宫!”
……
我们一行人很快走出了太庙,在走到前方宽大的广场上时,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在配殿那边,那些僧兵们还安安静静的站着,俯身朝着皇帝的銮驾行礼。裴元灏只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
|
我们回到了皇宫。
裴元灏没有跟我商量,路上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进宫之后,就直接带着一队人回了他的寝宫,我一路跟随着妙言,也就这么跟了过去,直到走进他的寝宫,看到小福子他们将妙言放到床榻上,然后一个一个挨个退出去的时候,心里才恍惚的回过神来。
我又到了他的寝宫了。
似乎之前好几次都是这样,妙言在行过招魂之法后,都被送到这里来,我也是到这里来等待她清醒的,可是这一次,感觉却有些不同。
他一直沉默着,也没有看我,但每当我背过身去的时候,却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到我身上,像是有触感,有温度,让我的心里不寒而栗。
这个时候,最后一个小福子退了出去。
大门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我原本坐在床边,看着一直安稳合目而睡的妙言,那一声有些沉闷的关门声让我微微的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感到眼前黑影慢慢的靠近,抬头一看,裴元灏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面无表情,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温度,只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下意识的道:“陛下,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他看着我:“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
的确,是应该我开口的。
是我去见了护国法师,是我去听了那些事,是我知道了母亲的身份和自己的身世,要开口,也应该是我。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跟他说什么。
他果然就淡淡的一笑,笑容中多少有一点冷意:“怎么,不知道应该跟朕说什么?”
“……”
“还是,你怕你说了什么之后,朕的反应?”
“……”
我看着他,又一次沉默了下来。
沉默了许久之后,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怕?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怕,但从他答应我,让我去见护国法师开始,其实我也就不用怕了,他没有杀我,也没有要杀我。
可是,我的身份,终究不同寻常。
过去,我隐藏自己颜家大小姐的身份,就是为了换回一世平安,被揭露之后,带来的方便不少,但麻烦也不见的少。
可现在,我的身份甚至不是颜家大小姐那么简单,而是一个皇朝最恨的前朝遗孤,最不稳定的因素。
他没有啥我,没有要杀我。
可是,他会如何对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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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跟你的那颗种子,现在如何了?”
他和我的那颗种子?
大概,连我自己也没有去想过,放弃了的,又有谁还会回头去看?
我看着他的眼睛,听到这句话,几次的欲言又止,却怎么也开不了这个口。
也许,在过去的某个时间,心里还充满着恨意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的把那柄利刃捅进他的胸口,但是到了今天,在他告诉我,他已经“破执”的今天,在我意识到自己不爱,甚至早已经不恨的时候,我做不到。
爱的人,也许痛苦。
不爱的人,也同样逃不开那样的痛苦。
我不过活了半辈子,可太多的时间都在被禁锢,被禁锢在红颜楼,被禁锢在皇城中,被禁锢在如诗如画的高墙里……
被禁锢在他的身边。
我何尝不知道,低头、服软,就会让自己的日子变得好过一些,毕竟已经有了一个女儿,而他又是掌握着我的生死,掌握着那么多人生死的帝王,回到他的身边,怎么样,都比反抗他要更舒服。
可我骗不了自己。
看着我痛苦的眼神,他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说道:“你养大了别人的种子,把我们之间的那个,放弃了,是吗?”
敏锐如他,我欺骗不了。
“是……”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慢慢的垂下了眼睫。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股沉沉的寒意顿时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立刻将我笼罩。我想这个时候我应该说“对不起”,应该向他抱歉,可是那些话在喉咙里哽咽了许久,又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并没有对不起他。
在爱他的时候,我尽力的委屈过自己;在不爱的时候,就不再委屈自己。
感觉到我那样的沉默,他看了我很久,像在压抑着什么似得,慢慢的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养大他的种子的?”
“……”
我的心不可避免的沉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一成不变的漆黑,深邃,没有一丝的光,让人觉得好像面对了一个无底深渊,不知道再往前迈一步,自己会落到哪里去。
我的呼吸也窒住了。
他捏着我细瘦的肩膀,没有太用力,却感觉整个人都被他钳住了,仿佛被钉死了翅膀的蝴蝶,没有他的放手,我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开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啊。”
“……”
“是在扬州吗?那个小渔村里?”
“……”
“你们在那里度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一直在照顾你——对了,朕差一点就忘了,你曾经说过,你想嫁一个渔夫。”
“……”
“所以——”
“不是。”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却淡然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的两个字给定住了,呼吸也停滞了一瞬间,然后瞪大眼睛看着我:“不是?”
我依旧摇头:“不是。”
“那——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什么时候?
我自己也想问自己,这一刻,也许真的该好好的想一想。
于是,我想起了他清明的眼睛,淡漠的表情,想起他说“有缘终长聚,是孽总分离”,想起他说对我有倾慕之情,想起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只差一步。
我望着裴元灏,凄然的一笑:“在陛下你远迎傅八岱的时候。”
他一怔,正要说什么,我又继续平静的说道:“在集贤殿的时候。”
“……”
“在拒马河谷的时候。”
“……”
我越说,声音颤抖得越厉害,而他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终于在最痛楚来临的前一刻,颤抖着说完了最后一句:
“他放火,烧了集贤殿的时候……”
他的眼神越来越乱,呼吸也越来越乱,到最后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抓着我的肩膀,埋下头去大力的喘息了起来,我感觉到他的脆弱,仿佛下一刻,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就会粉碎。我以为他会怒吼,会怒火冲天的毁灭我,毁灭一切,可是却只听到他沉重的喘息中,模糊的呢喃——“不是扬州……不是在扬州……”
是的,不是在扬州。
我和他的那颗种子,是在最艰难的扬州的时候长大的,但是和刘轻寒的那一颗,却不是在扬州,那原本应该顺风顺水的地方长大。
是在宫里。
和当初,同样艰难的时局,同样艰难的环境。
皇帝的高压,长公主的插足,甚至还有他本人刻意的疏远和凉薄,那颗种子却仍旧长了起来。
多可笑?我没有在皇宫里爱上皇帝,也没有在渔村爱上这个小渔夫。
我在最不该的时候,最不可能的地方,爱上了他们。
所以,活该我要承受那些苦楚。
心底里那种撕裂般的痛楚阵阵蔓延的时候,肩膀上,几乎要被他捏碎骨头一般的痛也在刺着我,我咬着牙没有呻吟出声,却看到他慢慢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几乎是和我一样的伤痛。
他说:“朕不应该让他进宫。”
我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他说:“不由人吗?朕不信。”
“……”
我的心蓦地漏了一拍,不知为什么,却直觉的感到被一双无形的黑手狠狠的捏了一下,他盯着我,眼睛眨也不眨,仿佛要在这一刻将我的目光都看穿:“你忘了,朕给他赐婚。”
“……”
“难道朕不知道,他不会爱上元珍吗?”
“……”
“朕给他们赐婚,不是为了让他真的被元珍锁一辈子,而是让他被他自己,锁一辈子!”
“……”
“为了这一天,你们两没有可退之路!”
不知为什么,曾经让我那么绝望,那么痛苦的事,到了这一刻,再经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没有那么痛苦的,或许,是已经痛得麻木了,感觉不到了。
我笑了:“我爱他,不是为了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只是我心里爱着他,我承受这样的痛苦,也享受这样的幸福。我不会一定要强迫他跟我在一起,就像——有人爱我,但我未必会把自己给出去一样。”
他点了点头。
“可是朕不是你,也不是他。”
“……”
“朕就是这样一个人,朕还是想要得到你,朕——”他加重了语气,手上也更加重了一分力道:“想要和你在一起。”
看着这样的他,我只能笑。
他的确,不是我,更不是刘轻寒。
他对自己要拥有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轻易的放弃,哪怕会让人无法呼吸,他都不会轻易放手,而一定要抓在手心里!
我忘了,这才是他,裴元灏!
我盈了满目的泪,几乎快要看不清眼前这个原本就很清楚的人了,他捏着我的肩膀,将我用力的压制在冰冷的门上,低头看着我流光闪烁的眼睛,狠狠的,咬着牙道:“你放弃那颗种子了吗?朕没有放弃。”
“……”
“你变心了吗?朕也变了。”
“……”
“而且,朕会让你变回来!”
他也变了?
我有了一时的失神,才恍惚的想起来,他告诉过我,他破执了。
曾经,让他用了那么多心意,也投入了最多的感情,在这后宫里独宠了那么多年的南宫离珠,他终究还是改变了自己的心,耗尽了自己的感情。
他也变心了。
可是,他还要我变回来?
难道,还要我再走一回当初的路?
我咬着牙,下意识的摇头,甚至开始挣扎扭动,想要挣脱开他的桎梏,却发现他早已经在我开始动弹之前,就紧紧的将我整个人压在身下,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一刻都没有放松。
我终于有些无措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就对上了他毫无温度,也毫无表情的脸。
但这一刻,我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炙热,慢慢的低下头,就快要熨帖上我的唇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已经知道将来到来的,毫不陌生的侵犯。
可是,他的唇,和他的呼吸,却在离我还有不过丝毫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真的不可以吗?”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似乎也痛得厉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的震颤着。
“朕不打你,不折磨你……”
“……”
听到这句话,让我的呼吸突的一沉。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初,还在御书房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对我说,是在那一次之后,我意乱情迷,没有拒绝他,而走进了那一段无法再回头的人生。
现在,他又对我这样说?
我苦笑了一声,慢慢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只是这么笑着,这么无助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坚定:“朕不逼你,更不强迫你。”
“……”
在我一时的怔忪后,他慢慢的,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慢慢的,后退了一步。
我几乎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到那具坚实而滚烫的身躯离开了我,立刻,一阵风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间隙吹了过去。
清冷的感觉一下子将刚刚那股狂热和躁动抚平,他的目光更加沉静了几分,定定的看着我,却用一种让人不敢置信的温柔说道:“朕,只是要你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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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只是要你变回来。”
我听到这句话之后,长久的沉默了下来。
而他,似乎就要立刻做到刚刚他所说的——“不逼我,不强迫我”,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仿佛要做一场天长地久的等待。
等我变回来?
我在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而这一点笑意,也掩饰不住的投射在了眼睛里,他立刻紧张的捕捉住了我的眼神,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一个动作都没有做,可整个人的呼吸都绷紧了,我几乎能预感到,只要我说一个拒绝的字,做一个拒绝的动作,他就会立刻捂住我的嘴,禁锢住我这个人。
他就是他,不是我,更不是刘轻寒。
他的温柔,哪怕再温柔,也是会伤人的。
我终于轻笑了一声:“陛下富有四海,后宫佳丽无数,哪一个不比我好?陛下,何必一定要跟小小一个颜轻盈过不去呢?”
他说道:“但你,朕只有一个。”
“……”
他上前一步,一只手撑在我的耳边,一边低下头,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朕不会问你要机会,也不会要你接受朕。朕不管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争取,自己拿回来。”
“……”
“朕会让你变回来的!”
“……”
“朕,会赢回你的心的!”
“……”
我默而无言的看着他,无力,也是无奈。
如果说我这一生最不应该遇见一个人,最不应该牵涉进他的人生里,大概,就是他了,就像是第一次,我失去孩子之后,想要跟他做个了断,可他是怎么说的?宁肯互相伤害,也要跟我纠缠一辈子……
现在,我们两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我连心都已经变了,伤害对方的念头,也早就在时间的流逝里慢慢的变淡,也许,这更给了他可以纠缠的理由。
我睁大着空洞的眼睛:“如果,陛下一定要这么做的话……”
不等我说完,他抢着道:“朕一定要这么做,而且,朕一定做得到!”
我忍不住,无力的笑了一下。
|
接下来,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会为了要让我“变回来”做什么,但我对我来说,走到这一步,只要做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我们一直守着妙言,守到晚上,可这孩子却一直没有醒。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沉睡很长时间的时候,但这一次,因为是最后一次行招魂之法,而且我们也都知道,她将要面临什么,所以就格外紧张了一些。
毕竟,天下大乱也好,盛世太平也好,我都希望我的女儿能在我身边,做一个受宠的孩子,这就够了。
过了亥时,她仍旧没醒,我的精神已经很差了,裴元灏让我去沐浴休息,然后吃点东西,我却怎么都不肯,他拉下脸,抓着我的手腕将我拖离了床榻:“你怎么不听话!”
我急了:“可是,妙言怎么还没醒?”
“她醒不醒,你在这里都不会影响她,但如果你倒下了,她醒来之后能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我——”
“轻盈!”他加重了口气,低下头来盯着我,我以为他要凶我,谁知他的口气却又一下子变得温柔了起来,说道:“朕知道,你为了今天的事,昨晚一定不会睡得好,今天——又经历了这么多,而且,也没有吃什么东西,你的身体会扛不住的。”
“……”
“朕不准你这么对自己。”
“……”
“去沐浴,然后好好的吃点东西,再回来看她。”
“……”
我早知道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但见多了的是翻脸无情,却没看到过他这样翻脸变温柔的,简直有些回不过神,下意识的道:“陛下……?”
他突然对着我微笑了一下:“朕才说的,你忘了?”
“……”
“有人对你好,朕可以比他对你好的更好。”
“……”
“朕要你把心变回来,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
“现在,朕觉得你一定很累了,很疲惫了,去沐浴,然后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
虽然人还有些跟不上他的反应,但我立刻说道:“可是妙言——”
“朕在这里守着她。”
他说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别的事情你不放心,难道这个,你也不放心吗?”
“……”
我沉默了一下,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我拒绝了,况且——我是真的很疲倦,几乎随时都会倒下的疲倦,便点头答应了。他立刻吩咐下去,让人给我准备沐浴,然后几个宫女便过来带着我离开了。
皇帝一吩咐,事情自然办得很快,不一会儿,我便坐进了温热的浴汤里。
肌肤被微微发烫的浴汤冲洗着,的确非常的舒服,也让人的精神稍微的好了一些,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疲惫不是来自身体来的,而是来自心里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母亲的过去,这一切已经让我有些难以承受,偏偏裴元灏在这个时候跟我“发难”,这些事情一下子如山一般积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呼吸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可是,我知道我要担心的,远不止这些。
西川……
云山雾绕,千里之外的故乡,我终究还有些东西要回去寻找,如果裴元灏所面临的这一战不可避免,那么西川也必须要在这之前作出自己的选择——没有人,能在这样的战争里独善其身。
还有,就是轻寒……
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让自己过多的去想,是因为我不想扰乱自己的心神,但这件事,也许已经到了不能不去想的时候——他为什么要退回裴元灏的密信?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见利忘义的人,甚至在自己朝不保夕逃亡的时候,都不忘记和我谈论朝廷的安危,让闻凤析通知裴元灏关于渤海王的异样,这个人,不论爱与不爱,我都不会看错。
那么,让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而且,我不能不去想——
今天我向裴元灏坦白了,而坦白的说,若是在过去,任何一个时刻,我都不敢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是现在我这么做了,因为我的身份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宰割的岳青婴,我是颜轻盈,西川颜家的大小姐,前朝镇国公主的后人,我爱的人,也不是吉祥村一个小小的渔夫,不是被皇帝压制着的重臣,而是一方势力的领袖,他可以保护自己……也许,也可以保护我。
可是,这一切之后呢?
天下终究要太平,我和他的期望,都是看到那一天。
我却不知道,我们能不能一起,看到那一天。
想到这里,我掬起一捧水,用力的泼到了自己的脸上,那沉重的冲击让我一下子有些恍惚,又一下子有些清醒。
然后,我立刻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么晚了……
几乎还在想的时候,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悉悉索索一阵低语之后,浴室的门被推开了,刚刚服侍我沐浴的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焦急的说道:“颜小姐,您快起来吧。”
隔着一层屏风,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感到外面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让我莫名的战栗,我急忙问道:“怎么了?”
“妙言公主醒了!”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一点就要从浴池里站起来,但理智还是阻止我,那个小宫女欣喜的说道:“是真的,福公公过来传的话。他就在外面等您哪!”
这一下,刚刚所有的忧虑,思绪都被这个消息冲得一散而空,我惊喜得连话都要说不清楚了,吃吃了半天才说道:“你,你快进来,帮我!”
“是!”
她急忙唤了另一个宫女,两个人一起进来扶着我走出浴池,给我勉强擦干了身上,换上了衣服,头发还没来得及擦干,我已经完全顾不上了,拢了拢身上的长衣便急切的往外走,果然看见小福子站在台阶下几丈远的地方,抬头一看我出来了,立刻满脸喜色的迎上来:“小姐!”
“妙言真的醒了?”
“是的,奴婢站在外面,都听到哭声了。”
“是吗?”
“皇上立刻就让奴婢过来传话了,颜小姐,咱们快回去吧,妙言公主这一醒来见不着你,只怕要哭得更厉害了!”
“好!好!好!”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他的胳膊稳住自己有些颤抖的身形,便急忙往前走去。
夜色已深,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只能隐隐的照着我们两前面不远的路,但我却觉得眼前是一片光明,甚至将今天所听到的,所想的,带来的一切阴霾都挥洒一空了。
妙言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们走得很快,吹得我头上还没干的头发透着丝丝凉意,但终于到了裴元灏的寝宫外,果然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一群小宫女小太监全都在门口围着,一见到我,都纷纷上来贺喜。
我喜不自胜,也来不及跟他们寒暄,直接走到门口,小福子已经高声道:“颜小姐到。”
我伸手便去推门。
这时,裴元灏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来:“让她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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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喊出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得,立刻后退了好几步,但我根本什么都顾不得了,急切的向她伸手:“妙言,你来了!”
就在我快要抓住她的时候,她慌忙的缩了一下,躲开了我的手。
我的手就这么僵在空中,完全茫然的看着她,看到她一脸委屈,愤怒,甚至不知所措的表情,含泪的看着我,却倔强的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是又看了我一眼,便转身要走。
我慌了,上前一步:“妙言!”
这个时候,一直等在一旁的玉公公也走上前来,像是有些为难的,看看我,又看了看僵在那里的妙言,急忙陪笑着说道:“哎哟,我的公主殿下,这是怎么了?这几天不是天天都过来看你娘的吗?每次皇上一去御书房,你就逼着奴婢带你过来,不就是为了看你娘一眼吗?怎么,现在见着面了,反倒要走了?”
这几天天天过来?
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在窗前看到的黑影,旁边的素素也恍然大悟的:“原来真是妙言小姐啊!”
一知道这个,我的心顿时融化了,却也更加的不知所措,看着她小小的,倔强的背影站在那里,我慢慢的走过去,柔声道:“妙言,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生娘的气?”
她僵着不肯动。
“你讨厌娘吗?”
“……”
“不想再见到娘了?”
“……”
我伸出颤抖的手去,想要抓她的手,却在碰到她的一瞬间,被她用力的甩开,她的拳头都捏紧了,肩膀在抽搐着,却固执不肯回头,不肯跟我说一句话。
旁边的素素也急了:“妙言小姐,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娘呢?你知道你娘这些天多担心你,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就盼着你好好的,可你——”
我抬起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旁边的玉公公也有些生气似得,他慢慢的走过来,看着固执不动的妙言,正色说道:“公主殿下啊,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娘曾经为了你,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知道吗?现在,你难道要为自己受的一点委屈,这样对你娘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子在不停的颤抖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压抑不住的要迸发出来,等到玉公公说完那些话,她突然转过身来,我才看到她已经泪流满面,愤怒的望着我:“是你不好!是你先骗人的!”
“……”
“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几句话,像是无形的几记重拳,狠狠的打在我的胸口,我只觉得眼前发黑,一瞬间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了,旁边的素素急忙扶着我,吓得大叫了起来:“大小姐!”
玉公公也吓坏了,又担心我昏倒,又担心妙言,他急得跺脚:“公主殿下!”
“……”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脑子里一阵一阵的雷声滚过,将我的整个世界都击成了齑粉。
妙言……
妙言……
我的女儿,我日思夜想,耗尽一切也想要找到她,给她快乐的人生,跟她平静而幸福的生活在一起的女儿,我没有想到,这一生中最狠的一刀,是她扎进我胸口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的低下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干涸得有点发疼,甚至没有办法眨眼睛。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倔强的小脸上愤怒的表情,却在对上我的目光的一瞬间,有了一丝无措。
我长久的沉默着,看着她,她越发不敢看我的目光,甚至瑟缩的避开了我。
我开口,声音沙哑:“你不喜欢娘了,讨厌我了,是吗?”
“……”
“永远也不要再见到娘了,是吗?”
“……”
她听到我这样平静的重复着她的话,却不知为什么,更加的无措了起来,眼中的光芒不停的闪烁着,仿佛要涌出眼眶,她仓惶的看着周围,却没有一个人在这个时候帮她,给她答案,她终于还是无法选择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说道:“那好,那就永远不要见娘了。”
说完,我费力的从素素的怀里站起身来,没有再看她,也没有再看任何人,从他们的身边平静的走过去,走回了宜华宫。
|
夜,静得仿佛随时会死去。
我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着自己走回去,吴嬷嬷刚好站在门口,一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吓得急忙过来扶着我,直问怎么回事,而身后的素素也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慌忙的跑了进来,看着我:“大小姐。”
我淡淡的说道:“我什么都不想听,你们也不要说话,扶我过去。”
他们两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也真的不敢轻易开口,急忙扶着我走到窗前坐下,我让素素再给我拿一盏烛台来,然后自己半靠在桌边,微微的喘息着。
胸口撕裂的痛,还在提醒我,刚刚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的女儿,对我说了那些话。
而我,也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我不能去想,每想一次,那些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我的胸口划了一刀;可我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些话仿佛无主的幽灵,反反复复的在我的脑海里回荡着,我就承受着这样的剧痛,被一刀一刀,凌迟。
到最后,我有些承受不住的,只能狠狠的抓着桌沿,将指甲都扎进了桌面,让自己继续呼吸下去。
我不能倒下!
我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也有太多的疑惑想要揭开,就算我曾经为了我的女儿才活下来,但现在,却不能为了她而什么都不做。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的撑起身子,将那份信从袖子里掏出来,慢慢的展开。
里面的纸笺上,写这几行字,我恍惚已经看出了是颜轻尘的手笔,可是每当我要费力的看清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的时候,却怎么都看不清。
眼泪,没有流下来,却不肯退去。
透过泪水看到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模糊的,我被这样的感觉压抑得恨不得能放声大吼,怒骂,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释放出来。
但是我没有。
如果说人的一生中有一些是从前世里带来的,那么也许——这就是,我不会嬉笑怒骂,做不到潇洒不羁,我的血液里没有让我沸腾的温度,更没有让我可以不顾一切的冲动。
我必须要冷静,在任何人都不能冷静的情况下,更要冷静。
只是,我却避免不了痛。
就在我痛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的时候,一阵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我慢慢的抬起头,就看到窗外,那条小路上,一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慢慢的走进来,慢慢的走到院子的中央,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窗内的我。
烛光闪烁着,照亮了我苍白的脸,却照不亮她的样子,我只能看到晦暗的光线下,她的那双大眼睛,格外明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着,几乎就要决堤而出,却又被她自己死死的控制住。
就这么看着我。
我没有理她,只是展开手里的信笺,低头去看。
终于,能看清那些字了。
院子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着不懂,呆呆的看着我。
终于能看了,可那些字——我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明明熟悉的,简单的字,我面对这那张让我有些麻木的信笺,心是乱的,呼吸也是乱的,就这么乱糟糟的一切,终于在外面传来的一声小小的啜泣声中,粉碎了。
“娘……”
这一声软软的,低沉的呼唤,就让我所有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了。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一步一步的走近,终于被烛光照亮了那张小脸,满是泪痕,狼狈而无措的看着我。
“娘……”
她又叫了一声。
这个时候,风已经有些冷了,寒露降下,她虽然穿着一身漂亮的小衫,但站在外面不知多久了,寒气渐渐的渗进去,也让她有些哆嗦,甚至连喊我的时候,声音在也微微的哆嗦着。
我却没有开口,只是平静的看着她。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滴一滴从眼眶中落下,沿着饱满的脸颊滑落到下巴,然后吧嗒吧嗒的滴在那条小路上。
夜风,让泪也凉得那么快了。
她啜泣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着,那双泪水泛滥的眼睛望着我,眨也不眨:“娘……”
我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信笺,冷静的看着她。
“想好了要跟娘说什么了吗?”
“……”
“如果想好了,就自己进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跟娘说那些话。”
“……”
“如果没有想好,还是讨厌娘,还是要发脾气,那么你就回去,继续生气吧。”
“……”
她站在院子里,又抽泣了一下,终于慢慢的往里走。
我听见了门被她推开的声音,看见她一步一步的走进来,一直走到窗边,烛光将她脸上斑驳的泪痕照亮了,甚至也将她眼中的伤痛,委屈,和狼狈照得一览无遗。
我说道:“那么现在,你要跟娘说什么。”
她站在我面前,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轻轻的说道:“我想起了,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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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了,那天晚上。”
我没有一点意外的听到了这句话,看着她已经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我的心也不断的在被刺痛着——我知道那天晚上对她的打击,我原本是应该用自己最大的温柔,最大的包容来面对她,帮她面对那天晚上的事。
可现在,她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我的面前,独自一个人去承受。
也许,真如裴元灏所说,我和他的女儿,应该是这个世上的最强者,她应该要承受下一切,甚至那些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只是,我的心里,还是有痛。
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放柔了,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天晚上,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时候,妙言也停止了哭泣,我却能看到她的身子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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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灯火,整个江面仿佛都被映红了,而那条船上锣鼓喧天的热闹,也响彻了整条长江。
她避开了所有的人,也避开了甲板上的热闹,一个人穿过那道珠帘走向后堂,她拿着她的礼物,去见她的姑姑,也是那个即将要嫁给她三叔的女人。
我多少能明白那天晚上她的心情,那种明明没有伤口,却一直在不停的痛,明明全世界都在欢笑,却有一个小人,在自己的心底里,那不见天日的地牢中,在拼命的哭泣。
但是,当她敲开新房的门的时候,却是微笑着的。
她对那个迎面走来,一身红妆的新娘子微笑,虽然眼泪早已经烫得她全身都在颤抖。
她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裴元珍,大概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要面对她,自己这个从未谋面的侄女儿,所以打开新房门的时候,看到这个女孩子的时候,她完全愣住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说话,而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她才试探着说:“你是,妙言?”
“是的姑姑,我是妙言。”
“你怎么会——”
裴元珍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立刻抬起头来看向她身后,想来,她应该是想找我,以为我就跟在妙言的身后,但这个时候,妙言却安安静静的对她说:“姑姑,我是一个人来的,我是专程来给你送礼物,祝福你,和三叔的。”
裴元珍几乎是立刻,感觉到了她话中的异样。
有的时候,世事就是那么奇怪,也许两个情人未必会这样心有灵犀,可是两个情敌之间,却会有这样一种微妙的灵犀,裴元珍再低头看着她的时候,明显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谨慎来。
她想了想,才说:“你进来吧。”
于是,妙言就进入了那间新房。
如火一般的新房,烛台,喜联,还有挂着红色帷幔的床,一切都是那么灿烂的颜色,让她好像进入了一个火红的世界,这里应该有一对新人,要迎接他们未来美好的日子,而脸色苍白的她,是个闯入者,显得那么突兀。
裴元珍关上门,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她走到她的面前,仰着头看着今夜这个美艳动人的新娘子,她的一身红衣,仿佛烈焰,烫得她的眼睛也盈满了泪,但她还是微笑着对她说:“姑姑,你一定要对三叔好一点……你要好好的对他啊……”
裴元珍僵在了那里。
这是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甚至,也许她也曾经无数次的这样告诉过自己,所以为他受伤,为他死,她都愿意。
可现在,这句话是在一个小女孩的嘴里说出来,她用那样绝望的目光,却微笑着看着她。
裴元珍沉默了很久,才对她说:“我当然会。”
“……”
“我会把所有人想要对他的好,都给他。”
“……”
“包括你的……”
“……”
“包括——”
这句话,她没有来得及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敲门声。
也许,是前来服侍她清洗穿衣的侍女。
也许,是过来找她,让她一起去喜宴的新郎。
裴元珍的眼神有了一丝慌乱,而她,也有些慌乱。
她想要来跟这个新娘子说话,送她的礼物,但她没有做好去见新郎官的准备,她甚至害怕在这个时候见到他们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鲜红的衣裳,站在她的面前,如一对天设地造的璧人。
所以,她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裴元珍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床后面那个小小的角落,便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你先过去。”
所以,妙言退到了那里。
然后,她听到了裴元珍走过去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打开门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了……
她听到了一声惊呼,但那是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口的惊呼,就被人捂住了嘴,她透过火红的帷幔,看到那个火红的身影一步一步踉跄着后退着,好像一个无助的人偶,在奋力的抓着操纵她的线,在坚持最后的一刻。
然后,线断了。
她看到那个身影颓然倒下,也看到了裴元珍的胸口,扎着一把刀,周围是喷涌而出的鲜血,可是,她分辨不清,这一刻她的眼中全都是血红的颜色,她甚至不知道,从她胸口流淌出来的,原来是鲜血。
她只是在裴元珍倒下之后,看到了一张面孔。
熟悉的,年轻的,带着一丝仓惶的脸。
他刚刚放开了手里的刀,就看到眼前的新娘子颓然倒下,而猝不及防的,他的目光透过的裴元珍身后的床,还有那血红的床帏,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一刻,她和他都傻了。
这一刻,他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仓惶的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最终咬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这一刻,她却什么都听不到,在这个火红的房间里,她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一阵一阵的潮涌声,不知是外面江上的潮涌,还是她身体里血液的奔流,却在下一刻,全都归于寂静。
因为,她看到了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这些人还在奇怪着为什么洞房的门大开着,而她已经从那一片万籁俱静中,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只刺进她的心里。
她听到那个人大喊了一声——“元珍!”
那个人冲了进来,一下子扑到倒在地上的新娘子的身边,惊恐的抱着她,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而身后跟着他进来的那几个侍女全都吓得尖叫了起来,纷纷的飞奔了出去。
新房里,只剩下他们,和她。
她就隔着那一层血红的帷幔,看着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的新娘子,那个一身是血的女人,她在抽搐,在挣扎,像是已经无法呼吸,到了最后,她什么都不做了,只是躺在他的怀里,抬着头,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惊恐和绝望,看着他痛苦的表情。
也许,是怕下一刻,就会看不见了。
也许,是真的看不见了,她流了太多的血,身体慢慢的变冷,眼瞳慢慢的散开,她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的表情,也看不到他为了自己痛苦的样子,她只能用尽全力,抬起自己已经染满了鲜血的手,伸向他的脸。
这一刻,他痛苦的喊着她的名字。
“元珍,元珍!”
“轻寒……”
“是谁?是谁伤了你?”
“我……”
“快告诉我!”
“我……我不知道……”
“……”
“那个人,我不认识。”
他慌乱的看着她,眼中满是无措和绝望,尤其当他看到她胸口的伤时,仿佛抱着她整个人都沉入了冰冷的江水中,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伤口第二眼,只能定定的望着她的眼睛,用力的说道:“元珍,你看着我,听我说话!”
“……”
“你不要怕,他们去叫大夫了,你皇兄带了太医过来,他们会治好你的,不要怕,元珍,不要怕!”
“我不怕……”
“不要怕!”
“我不怕……”
他像是失去了理智,只能这样紧紧的抱着她,重复着无谓的话——其实,也许在看到她倒在地上的第一眼,看到胸口的那把刀,他就已经明白,她已经就不回来了,但这个时候,却还在不停的说着,不知是在骗她,还是在骗自己。
裴元珍就这么倒在他的怀里,染血的手捧着他的脸:“我真的不怕……我只是有点,有点冷。”
他一听,立刻更紧的抱住了她。
鲜血,慢慢的从她的身上,染到了他的身上,两个人,就这样坐在了血泊当中。
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滴落,落到了她的脸上,混合在她脸上那斑驳的血迹里,不知是他怀抱的温度,还是这一滴泪带来的温度,当他问她还冷不冷的时候,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红,笑着:“不冷了。”
更多的泪,从他的眼中落下。
然后,她艰难的说:“我不冷了,可是我害怕……”
他问:“你怕什么?”
“我怕我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而你,你也不会再记得我了。”
“不会。”
“会的。”
“不会。”
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用已经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可是,你的身边有她呀。”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固执的女子,她的目光,始终擭住他,如同第一天见面时就看着他不放一样,在生命的尽头,她依旧用尽所有的力气,哪怕只能将他烙印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说:“你的身边有她,她……她的心里有你。”
他仰着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仿佛要将所有的泪都咽下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他再低头看着她,眼睛几乎充血赤红,然后说:“我的身边是你……”
“……”
“我抱着的,也是你啊。”
这时,她已经开始变得僵冷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好像这句话,给她的身体里注入了一点生机。
她望着她,目光突然变得清明了起来。
“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你告诉我,你——”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已经没有力气将想要说的话说出口,他只能用力的抱紧她,让她的唇贴近自己的耳朵,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那张嫣红的唇,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他点头:“好,你说。”
她的目光更点亮了几分,喘息着,断断续续的道:“你说,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我最喜欢的人,是你,裴元珍!”
“你,是不是只喜欢我一个人?”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你,不爱别的人?”
“我没有爱过别人。”
“也不爱颜轻盈。”
“也不爱……颜轻盈!”
“那你说,你只爱裴元珍。”
“我只爱裴元珍!”
“只爱裴元珍。”
“只爱裴元珍!”
……
他们两,就这样一句,一句,慢慢的说着,仿佛这一句话,一句诺言,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但是,他们没有天荒地老。
甚至,连这短短的一刻,他们都已经无法再停留。
裴元珍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沉,到了最后,只剩下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当她终于连最后一点气息都无法继续的时候,刘轻寒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她已经完全苍白的脸,和几乎快要合拢的眼睛。
他慌了,乱了,用力的抱紧那已经僵冷的无法再动弹的身子,用力的喊着她的名字:“元珍!”
她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她的眼睛突然变得那么清明,好像突然间进入了另一个空间,看到了另一些人和事,那让她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近乎辉煌的光辉,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捧着他的脸,慢慢的凑近到他的耳边——
“谢谢你,骗我啊……”
说完这句话,她脸上的光芒,眼中的光明,如同风中残烛,忽的一下,熄灭了。
那双染了血的手,也从他的脸上松开,无力的跌落在地上。
刘轻寒一下子僵住了。
他猝不及防的,感觉到了怀里的身子一沉;也猝不及防的,看到了她闭上的眼睛;更是猝不及防的,听到了那句话。
当他再低头的时候,这个能够为他付出生命的女人,走了。
这一刻,他泪如泉涌。
他埋头在她胸前,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那是一声从心底深处发出的悲鸣,仿佛灵魂的阵痛。
深深的,扎进了另一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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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
叫过这一声之后,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这么静静的看着我。
其实这一刻,不仅是他无措,我也有些无措。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更不习惯诉苦的人,挨了打再去讨好处,没有那么理所当然,这样的好处我也咽不下去,若不是刚刚,被妙言那样的追问,这些话,我曾经的经历,我大概是带进自己的棺材里,也不会随意的说出来。
谁知,一说出来就被他听到了。
我有些无奈,怎么就偏偏被他听到了呢?
我这算什么?背后告黑状?还直接告到人脸上了。
想到这里,我轻笑了一声,却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什么,而他听到我的笑声,却像是一个死囚犯听到了自己的判决一般,立刻连呼吸都紧绷了,握着我的手也更加用力了一些。
“轻盈。”
他又唤了一声。
这个时候,我才慢慢的低下头去,看着他被月光映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他的脸还是和过去一样,并不消瘦却棱角分明,眉眼的轮廓仍然飞扬,他还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爱意的消散,和他成为了几个孩子的父亲就变得淡然,反而,时间给了他更多的偏爱——虽然我知道,在他这个身份上,即使七老八十,白发苍苍,甚至脑满肠肥,也不会缺女人爱,但他现在仍旧是一个对女人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的男人,此刻的他比起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狠戾乖张的男人来说,更多了一份沉稳内敛,也更多了一分致命的吸引力。
我是有多久,没有好好的看过他了?
他长久的注视着我,感觉到我有些飘忽的目光,并没有立刻召回我的心神,而是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很久,才又轻轻的喊了我一声——
“轻盈。”
这一次,我的心里轻轻的笑了一下。
也好,让他听到了也好。
把话说开了也好。
如果我和他之间还有任何的隐瞒,还有任何的牵扯,也许都会让我们的未来纠缠不清,从一开始,也许就应该像现在这样,我说实话,他听真话,哪怕他真的在盛怒之下杀了我——死,不也是我曾经祈求的一种解脱吗?
于是,我轻轻的说道:“陛下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这样说了,可他,反而沉默了下来。
漆黑的夜,让很多东西都隐去了,却让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更加的清晰,也更加的凝重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这样的寂静里听到了他沙哑的声音,慢慢的响起——
“朕这一生,其实最相信的人就是你。”
“……”
“可是,朕却最害怕相信你。”
“……”
最相信的是我,却最害怕相信我……
这句语无伦次,前后矛盾的话,我听着,却不由的苦涩的笑了。
他的目光沉重,看着我:“你明白吗?”
我先是摇了摇头,但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头。
我明白。
那种矛盾的心情,每一丝每一毫,我全都明白。
我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心情,经历过这样的矛盾挣扎——那个时候的我,爱着他,却也害怕自己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爱上他。
谁都知道,爱上你浓妆艳抹,财富地位,通天权势这些假面背后那张疲惫沧桑的素颜的人才是真爱,却没有一个人肯轻易的拿出来,他放不下,我也一样,因为我们这样的人,看起来城府极深,心机莫测,但胸口的这个跳动的东西却比寻常人更柔软,更受不得任何的伤害。
也是因为,我们受的伤,往往比寻常人更致命。
所以,他掩饰,我也掩饰。
他以为我是假的,我也不信他是真的。
所以,我想起我离开冷宫的那间牢房,被太后带着进入了临水佛塔之后,他对我说的那句话——“怎么,不疯了?”
他早就猜出我是西川“进贡”给朝廷的人,也早就有意识,我是从红颜楼里走出来,身上沾着血腥味,手里有着不知多少条人命的女人,这样的人,关在冷宫里,吃一点苦头,大概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很轻的惩罚了。
更何况,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他,更刺伤了南宫离珠。
看着我淡然的眼睛,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要冲动的说出口,却好几次又被自己硬生生的压抑住了,我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慢慢的抬起眼看着他,看到他挣得通红的眼睛,在月光下有一种要流出血泪的错觉。
过了很久,他说:“那个时候,朕的确以为你是装疯,因为你失去了离儿,也因为你恨朕,恨她。你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朕让人去查,越查,越发现你的身份不一般,朕不能相信你,朕更害怕自己再亲近你。”
“……”
“朕,真的想过,就杀了你算了……”
“……”
“你解脱了,朕也解脱了。”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那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
他看了我很久,说道:“朕只有一个你。”
“……”
“四海列国,千秋万载,也只有一个你。”
“……”
“朕不怕杀你,不怕杀任何人。可是朕害怕今后,再也没有你,再也见不到你。”
我又笑了。
是啊,死就是死,和关起来不一样。把我关起来了,不去想,不去念,但只要想起来,念起来的时候,还是可以拨冗到冷宫里看一眼,哪怕是疯疯癫癫的,到底还在那里;可是死却不一样,尸骨一点一点的腐朽,记忆一点一点的消散,就算他真的富有四海,再要见我,也只能挖出一具枯骨了。
所以,他留下了我,也留下了那两年多我消散不了的记忆。
我能说什么呢?
活着,终究是好的,若不是那个时候他的一念之慈,我怎么会在后来,找到离儿,和我的女儿团聚,度过那些快乐的时光?我又怎么会在别馆里,再度见到刘轻寒,又怎么会知道,原来爱情还有另一种样子。
夜清冷,即使手被他紧紧的捏在掌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慢慢的渗入肌肤,直到心里,我轻轻的用力,将手从他的手中慢慢的抽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紧抓着我不放,而是在汗湿中,任由我将自己的手一分一分的抽出来。
只是,当我的手终于脱离开他的桎梏的时候,他又一次伸手,覆住了我的手。
没有抓紧,没有钳制,只是拢在了我的手上。
我的呼吸一顿,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就看到他的目光执着而炙热的望着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膨胀着,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迫感。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了?”
“问什么?”
“问朕——问——”
话是他说的,但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心跳如雷的声音从他的胸膛一直传到了我的身体里。
他说:“朕想要把所有的都告诉你,可你为什么不问?”
“……”
我想了想,淡淡的笑道:“那好,我问。”
“……”
“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发疯的事,不是自己在装,而是被人设计?”
他的神情一凝。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甚至没有等他从那一瞬间的窒息中回过神来,就淡淡的笑道:“其实,不是刚刚,对不对?”
“……”
“你只是刚刚才知道,我在冷宫里被人动用私刑,被人暗地里谋害,也是刚刚才知道,我是怎么从冷宫里活下来的。但我发疯的真相,其实你不是刚刚知道的。”
“……”
“婕妤玉雯被杖毙之前,你让人在宫中搜过,也搜出了一些药,会致人发疯的药。”
“……”
“那个时候,其实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
他屏住了呼吸,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在月光下看起来,如同没有一丝热气的寒冰,那只拢在我手背上的手,也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低下头去,好像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只是固执的,将那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掌心,全然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声道:“你恨朕?”
我淡淡的摇头:“其实——不恨。我只是要告诉陛下,我不恨,因为我很明白那种心情。”
“……”
“这些年来,除了政令之外,陛下你本人的消息,我也并不关心。”
“……”
“不是恨,不是害怕知道,只是——事不关己。”
“……”
“我这样说,是想告诉陛下,我知道‘爱’,和‘不爱’的区别。”
“……”
“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再是心动,再是曾经有过动心的感觉,可真正比起她来说,仍旧什么都不是。”
“……”
“你爱着她的时候,宠她,信她,甚至不愿意接受一点她不好的事实,因为她才是你爱的人,爱人的人,天生就要护短。”
“……”
“这种天性,没有人抗拒得了,连你这样的人,也会选择骗自己。”
“……”
“我也一样。”
我微笑着看着他,只觉得眼眶一阵一阵的发热,鼻头一阵一阵的发酸,慢慢涌上来的泪水将我的喉咙堵住了,声音酸涩得几乎语不成调,我只能笑着,模糊的说道:“我爱你的时候,也一直欺骗自己——你会对我好;你不会让我像别的女人那样等你;我不用争宠,也可以得到你的宠爱;我对你,是特别的……”
“……”
“可是,在我没爱上你之前,我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就是因为不可能,我才一直抗拒你,一直不肯接受你。”
“……”
“我却在爱上你之后,就那样的欺骗自己。”
黑暗中,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只是觉得眼前他的脸庞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醒,而他听到自己手背上的声音,感觉到手背上滚烫的,又冰凉的湿意,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就像是在地狱里煎熬一般,撕裂般的痛楚就这样清楚的写在我的眼前。
他唤着我:“轻盈……”
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这个时候,甚至微微的有些喘不上气来,虚弱的坐在那里喘息着。这些话,也不知道在我的心里憋了多少年,更不知道已经在心底里哪个角落几乎腐朽发烂,原本应该会带进棺材的,却终于还是在今天,此刻,全都告诉了他。
也好,说开了也好。
我不欠他,他,也不必欠我。
就像是刚刚我跟妙言说过的一样——爱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我也并不羞愧自己忘乎所以的爱上过这个男人,不管他给过我多少耻辱和痛苦,但是相爱的时候,我是快乐的,在扬州和他一起算计那些奸商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满足的;听着他在寒风宴,清水席上的慷慨陈词,我是骄傲的;甚至在后宫里,每一夜被他拥在怀里入眠的时候,我都是幸福的。
只是,这些都是回忆了。
回忆就是回忆,回忆里的痛苦和幸福,再鲜明,却没有力量。
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他慢慢的放开我的手,而那双手却又慢慢的伸向我,搂住了我细瘦的腰,他倾身往我的怀里,紧紧的抱住我之后,将头埋在了我的怀里。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每一次,都透过衣衫传到了我的肌肤上,我的血液里。
我甚至感觉到了他微微的颤抖。
好像灵魂也在承受着什么酷刑,让他痛,却不堪言。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了,任他这样紧紧的抱住我,任他像个孤独的孩子一样,抱住我这个灵魂的救命稻草。
夜,在这样痛苦的拥抱里,一点一点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他沉闷的声音,低低的响起——
“轻盈。”
“……”
“如果我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晚了。”
“……”
“我这半生,只清楚的知道自己爱上她,爱过她。别的人,该怎么去爱,怎么是爱上了,我,真的不懂。”
“……”
“我也以为,自己不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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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晚了。”
“我这半生,只清楚的知道自己爱上了她,爱过她。别的人,该怎么去爱,怎么是爱上了,我,真的不懂。”
“我也以为,自己不必懂。”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都淡淡的微笑着,也毫不意外——他是皇帝,他能真心去爱一个女人,已经是难得,至于那个女人是谁,只能说是前世有缘,今生注定。若说南宫离珠,是她陪着他度过了早年最难的那段岁月,也是她陪着他同生共死,甚至是她,在生死边缘的那一刻拉回了他,其实仔细想来,在他们的感情里,我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我曾经对他的所有的期盼和妄想,对那个女人来说都是不公平的,甚至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
他爱她,并没有错。
只是,若再要让他懂得如何去爱,那的确,怎么听起来都像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他是皇帝,他只要让后宫的女人雨露均沾,只要懂得赏赐和恩宠就够了,至于爱——他,不用,更不必去懂。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又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
“可是,朕现在,懂得一些了。”
“……”
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望着我,那双眼睛在漆黑的夜色里熠熠生辉:“朕,也想懂。”
“……”
“朕,想要好好的补偿这些年来,你受过的那些苦。”
“……”
“朕也想要学着,好好的对你。”
“……”
“好好的爱你。”
“……”
我沉默着看着他。
这样的夜,这样的安静,在我们的周围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界,也许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会把心里的话第一次掏出来,而我也敢对他说过去从来都不敢说的话,谁知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照到他的脸上之后,我会看到什么表情,又会面对什么样的未来。
这一刻,也许只有这一刻。
我垂下眼,平静的说道:“陛下,这与我无关。”
果然,我听到了他的呼吸一窒。
是抽痛的感觉,那一窒之后,就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好像一只手在用力的抚平肌肤上的伤痛一样,那么急促。
过了不知多久,那急促的呼吸声才慢慢的平复下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多了几分酸涩,却意外的,没有一星半点的怒火,仿佛还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朕知道,与你无关。”
“……”
“你变心了。”
“……”
“朕,就算管得了天下,却管不了人心。”
“……”
“朕没有办法,命令你回心转意,也没有办法强迫你把心放回到朕的身上。”
我在心里轻轻的笑了一下。
其实,这原本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是对于皇帝,对于他这个位置上的人来说,不会懂,也不容易懂。从小到大,许许多多的东西他都太容易得到了,所以得到,成了理所当然,而有人不给,就会触怒他。
回想起当初,我出宫的那一刻,那一天他的暴怒和我的绝望,是直到现在都历历在目的。
但,也过去了。
现在的我,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毫无自保能力,只能听凭天上安排的岳青婴,而他,此刻也明白,皇权可以强迫一个人,却无法强留一颗心。
这个时候,我还是想挽回一些,毕竟我和他就算感情上无法复合,但毕竟还有一些其他的事可以一起做,于是我轻轻的说道:“但陛下可以得到民心。”
他轻笑了一声:“轻盈,民心和你的心是不一样的。”
“……”
“朕想赢得天下,但不想输了你。”
“……”
我的呼吸一紧,顿时全身的肌肤都紧绷了起来,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将全身的刺都竖起来的刺猬一样,紧张的看着他:“你——你想干什么?!”
“不过你放心,”他又立刻说道,声音甚至刻意的温柔了下来:“朕说过不会再伤害你,就真的不会。”
“……”
你不伤害我,但你有太多的办法给我诛心之痛。
也许,是因为靠得太近,也许,是因为他这样紧紧的抱着我,我的心跳和每一次悸动都被他清楚的察觉到,这一刻,仿佛我心里所想的也被他及时的探知,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我:“是真的。”
我看着他,轻轻的摇头。
他说:“你不信我?”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我淡淡的垂着眼睫:“刚刚我已经说过了,这,与我无关。前尘往事对我来说早就已经结束,过去了的,就是回忆,回忆里有甜有苦,有喜有悲,但无爱无恨。过去,也是改变不了的,所以我不会再花任何力气在过去,将来未发生的,才是我要去做的。”
这一次,他的呼吸也是一窒,但立刻就浮起了笑容来,望着我:“对,这与你无关。”
“……”
“这只是朕一个人的决定罢了。”
“……”
“朕要这么做。”
我微微蹙起眉头,刚想要说什么,他却接着又说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与你无关。你对朕,对过去的那些事,无爱无恨,因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么朕要说的是,也好,朕就听你的话,不再弥补过去的事,朕要做的,是将来,未发生的。”
我的心一沉,就看见他坚定的望着我,那目光仿佛已经迎来了晨光,明亮而温暖,几乎穿透了黑暗里所有的寒冷:“朕会从现在开始,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赢得你的心。”
……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简直是要疯了。
一个皇帝,怎么能这样?
裴元灏,你怎么能这样?!
在明明知道我已经对他不再有爱意,也明明知道一切早已经无法挽回了之后,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还要固执的做这个决定?!
我说道:“你知道这不可能。”
他说道:“让这个四分五裂,支离破碎的天下大一统,很多人都觉得难,可朕想要去做!”
“……”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去想如何回答,他就接着说道:“天下分裂多年,谁都知道保持现状是一件比统一更容易的事,可总有一些人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哪怕再难,也要让天下重归大一统,只有这样,才能迎来真正的盛世。因为曾经有人做到过,所以再难,朕也要去试一试,甚至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而你,轻盈。”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你刚刚才告诉了朕,你曾经爱过我。”
“……”
“如果你没有爱上过朕,那么也就罢了,也许上天没有给我们那颗种子,也许你的心里,长不出这样的感情。”
“……”
“可是你曾经爱上过朕,那就不要怪朕会抱着这样的希望。”
“……”
“希望有一天,你还会爱上朕。”
“……”
我被他的目光和呼吸纠缠着,人好像在这一刻落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每一次的奋力挣扎,都被他淡淡的化解了,这一刻,我甚至有些无力,更多的是无奈,看着他:“如果你做不到呢?”
他望着我,认真的说道:“赢得天下和赢得你,到底哪一样更难?”
“……”
“如果朕可以赢得天下,那朕,可不可以赢回你?”
……
我凄凉的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呢?
这就是裴元灏,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的了?
他的温柔,他的宠爱,但这一切都在一个前提下——他是裴元灏。
他对自己的信念从来没有放弃,对自己的想要的东西也从来不会轻易的放手,我明明一早就知道,却偏偏还是希望他能对我从容放手。
他抬起头来,带着几分渴求的神情看着我,眼中闪烁着的光芒让他看起来有点像一个认真的,专注的孩子,这样陌生的裴元灏,也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一字一字的说道:“朕和之前说的一样,会给你宠爱,会对你好,更会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朕要好好的追逑你。”
“……”
我无力的看着他。
这一刻,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太傻,还是他太傻。
我到底招惹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让自己在全无退路的时候,还找不到生天?
想到这里,我苦涩的,凄凉的笑着,但已经流了太多泪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干涸,甚至有些痛,只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裴元灏,裴元灏,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长夜将尽。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天边淡淡的晨光,这一夜,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战争,这一刻,已经身心俱疲。我仰着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慢慢的将那双紧紧抱着我的手拿开,撑在他的肩膀上,推开了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
我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向陛下的要求,陛下都能答应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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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饭前的那小半碗热汤,熨帖了我的胃,这一顿饭吃得不算太难以下咽,尤其当妙言还会给我夹菜的时候。
之前在吉祥村跟我一起生活的那一年的时间里,她就已经摸清了我吃东西的习惯,一张桌子上的菜,我几乎只会夹自己面前的,但若她喜欢的,再远的我都会夹给她吃。所以当我只夹着面前那一碟小菜的时候,妙言夹了一块鲜嫩的兔肉放到我的碗里。
“娘,吃肉嘛。”
“……”
我愣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她。
这,已经是多久没有过,聪明懂事,又带着一点莽撞的天真的,我的女儿,并且,她是健健康康的在我的面前。
想到这里,我压抑不住的笑容浮在脸上,点点头,低头吃了起来。
而她就像是抓住了我的习惯一样,等我吃完,接二连三的开始往我的碗里夹菜,夹肉,我的食量不大,但这一顿却在她的敦促下吃了不少。
到最后,一块鸡肉又被夹到了我的碗里。
我已经吃了很多,实在撑得厉害,正要抬头笑着向她告饶,却发现筷子的另一端,是裴元灏的手。
他看着我,微笑着。
那微笑,带着一点试探,又像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而旁边的妙言这个时候已经屏住呼吸了一般,捧着碗看着我们两。
我也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仿佛有星光一般。
也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夹起那块鸡肉,慢慢的送进了嘴里。
这个时候,就听见身边的两个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刚刚有人扼住他们的喉咙一样,我咬这一口,倒是把勒住他们脖子的绳子给咬断了,两个人都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而我,不知为什么,那鸡肉咬在嘴里,却莫名的发苦。
妙言这个时候却像是被人灌了一嘴的蜜,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又转头对着裴元灏说道:“父皇,你喜欢吃什么,我夹给你好不好?”
裴元灏笑着:“你夹什么,朕就爱吃什么。”
妙言一听,更是笑得眼睛都没了,于是,源源不断的往他的碗里夹菜,他倒是甘之如饴,接连的吃了下去。
气氛,也因为妙言的笑声而变得稍微缓和了起来。
不过,我们没有谈话。
其实我自己也能感觉得到,三个人的小心翼翼。
我们如果一定要算作一家三口,那么我们也几乎没有过一家人该有过的温馨甜蜜,甚至于,妙言从痊愈之后得到的所有的信息,都是不愉快的,我们没有可谈之资,甚至也不能轻易的谈起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会不会又牵扯出另一端不堪回首的回忆来。
所以,一直到吃完饭,宜华宫里都还算得上很安静的。
吴嬷嬷他们候在外面,这个时候便进来,奉上了漱口的水和毛巾,而院子外面,已经远远的看到玉公公他们的身影。
妙言立刻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似得,问道:“父皇要走了吗?”
裴元灏漱过口之后,又用毛巾用力的擦了一把脸,然后才微笑着对她说道:“朕还有很多的事要处理,今晚就不陪你和你娘了。”
“哦……”
她有一点失落,但立刻又说道:“那今晚,我可以在这里,跟娘睡在一起吗?”
裴元灏还没开口,她就说道:“我有好多话,想要跟娘说。”
“……”
我低头看着她,笑了笑。
其实,我也有很多话想要跟她说。
从她痊愈以来,我们都面对了太多之前没有想到的变故,虽然现在,她已经接受了裴元灏,也接受了我们之间的过去——我不知道裴元灏是如何跟她解释的,但不论如何,对一个孩子来说,接受自己的父母,也就是接受自己的第一步——但更大的问题,其实我和她还没有完全的度过。
关于刘轻寒。
我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但到底要如何面对将来的路,我还是想要听听我的女儿自己说。
因为——我接下来的路,也许会在她,和他之间,有一个选择。
想到这里,我也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却发现他闭上眼睛,然后又猛地睁开,用力的眨了几下,然后才笑道:“当然可以。”
妙言立刻说道:“谢父皇!”
我看了裴元灏一眼,没说话。
他又擦了一把脸,接着端起桌上,素素刚刚奉上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了我一眼,柔声说道:“你好好休息。”
我沉默着,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便往外走去。
我带着妙言起身,一直看着他走出去,外面的玉公公他们已经提着灯笼立刻迎了上来,这个时候,身边的妙言轻轻的牵着我的袖子拉了一下,我低头看着她,只见她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仰头望着我:“娘,刚刚那个问题,你都还没有回答我呢。”
“……什么?”
我一愣,还有些回不过神,她认真的看着我:“我们一家人,父皇,你,还有我,能经常这样一起吃饭吗?”
“……”
我想起来,这是刚刚用膳之前她问的话,裴元灏让她问我,而我只淡淡的就敷衍了过去。
却没想到,她竟然还一直记得,吃完了饭,都没有忘记问。
我们一家人,还能经常这样吗?
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回头看向了靠窗的那张书桌上,我夹着颜轻尘来信的那本书。
我要怎么回答她呢?
就在我心里微微的纠结,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好多人在外面大喊着——
“皇上!”
“皇上怎么了?”
“快,小心啊!”
这是——
我心里猛地一沉,急忙往外走去,刚刚走下台阶,就看见宜华宫的门口,之前那些列队整齐来迎着裴元灏的人,此刻已经乱成了一团,他们全都围在那里,惊恐的高喊着。
那盏灯笼落在地上,被人凌乱的践踏着,立刻便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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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跳如雷,慢慢的走过去,越走越近,但听着那些凌乱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我走到人群中,那些慌乱的小太监一看到我,急忙退开,立刻便给我让出了一条路来。
于是,我一眼就看到裴元灏脸色苍白的倒在那里。
玉公公正指挥着两边的人扶起他,又让人去抬藤椅,让人去请太医,转头一看我走过来了,立刻说道:“小姐。”
“这是,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皇上刚刚走过来的时候,人就有些晃动,奴婢还以为皇上要吩咐什么,谁知就——”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裴元灏苍白的脸色,已经能清楚地看到他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让他的脸色看起来越发的不好看。这个时候,妙言已经走了过来,一看到这样,吓得立刻要扑上去。
“父皇!”
“妙言!”
“公主殿下!”
旁边倒是有个小太监眼疾手快的牵住了她,我也急忙说道:“你父皇累得很,睡着了,你不要乱叫!”
我这么一说,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玉公公也转头看着我。他虽然老了,但神情却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沉稳,也更精明,立刻压低了一点声音,对我说道:“小姐说得对,皇上是太累了,所以睡着了。那现在——”
他看着我:“把皇上送到哪里去休息呢?”
“……”
我沉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裴元灏。
然后说道:“就近,还是先把陛下送回我那里。”
玉公公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和赞赏,立刻点头,然后对周围的人说道:“听见了吗?赶紧把皇上扶进去,皇上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赶紧送进去休息!”
这话一出,那些小太监们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急忙扶着的扶着,托着的托着,将裴元灏转身送进了宜华宫我的房间里,吴嬷嬷和素素此刻已经把床铺好了,等到他们小心翼翼的将皇上扶到床上躺下,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
但我们几个,却都呼吸紧绷着。
妙言趴在床沿,看着裴元灏的脸色,心疼的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拭脸上的汗珠,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娘,父皇他——”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我轻轻的摆了一下手,阻止了。
然后,我慢慢的走过去,坐到床榻边上。
从外面走到这屋子里,其实也不过十来丈的距离,但我感觉得到,他好像千斤重,压得那些人都快要喘不过气来,而此刻,看着他苍白的脸庞,还有额头上不断泌出的汗水,也让我觉得有些窒息。
他到底——怎么了?
想到这里,我俯下身,轻轻的喊道:“陛下……”
“……”
“陛下?”
“……”
我一边叫着,一边试探的伸出手去,抓着他的手轻轻的摇晃了一下,他没有一点反应,呼吸均匀,胸膛慢慢的起伏着,看上去就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但我却知道,这绝不是。
这是昏迷。
想到这里,心里更加的沉重了起来。
寻常人生病,昏睡个两三天,请医问药也就罢了,但他——他是皇帝,一言一行都关系着整个天下的安危,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却突然在这个时候病倒,而且昏迷无意识。
史书上的记载,还有民间流传的那些逼宫夺嫡的故事,我看得太多,也听得太多了,甚至——当初裴冀中毒昏迷,整个皇朝就是在我的眼前变天易主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太明白了。
偏偏现在,又让我遇上了。
问题在于,裴元灏的昏迷,到底是暂时的,还是——
他能不能醒?
我咬了咬牙,兀自站起身来,将床上两边的帷幔放下来,仔细的遮住了里面,妙言也被隔开在了外面。
然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下,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玉公公,吴嬷嬷,素素,还有那几个小太监,全都瞪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下一句话。
但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轻易的开口。
心跳,像是无形的重击,快要把本来就困倦疲惫的人击垮了。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道:“这里人太多了,不宜皇上休息,你们几个都去外面守着的,但不要离开宜华宫,皇上随时醒来,随时还要用你们呢。”
那几个小太监一听,立刻答应着,退了出去。
我立刻低头对素素说道:“去把宫门关上,别让人出去,除了太医,别让不相干的人随便进来。”
素素立刻点头:“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飞跑了出去。
我又看着吴嬷嬷,她什么话都不说,只规规矩矩的站在离床榻不远的地方,我便对她说道:“嬷嬷,桌上的东西都凉了,你送下去,让御膳房的人再热一热端来,皇上随时都要用的。”
她急忙应着,然后过去忙了。
这个时候,玉公公走到了我的面前,神情谨慎的看着我:“小姐。”
我这才压低了声音,让声音都有些沙哑:“公公,怎么回事?”
玉公公又看了一眼帷幔中,躺在床上的裴元灏,花白的眉头几乎要拧在一起,然后说道:“刚刚皇上走过来的时候,奴婢看着就不对劲,眼睛像是都看不清人了,话也说不出来,奴婢就扶了他一下,冷汗就沾了一手。小姐,皇上已经接连四五天,几乎没有睡过觉了。”
“什么?!”
我大吃一惊——四五天几乎没睡过觉!
我也就熬了昨晚那一夜,就让我难受了大半天,可他竟然四五天都没睡过,那是什么情况!
我顿时有些急了:“你们怎么不劝他呢?”
“劝了,可小姐也知道皇上的脾气,谁又敢真的跟皇上说什么?奴婢是跪在地上劝的,他就让人把奴婢请出去,然后——御书房的灯还是亮一整晚。这还是奴婢开口劝,别的人要是敢开口,就直接给拖出去的!”
“……”
我说不出话来,只回头,看着床上那个人,那张苍白的脸。
想起刚刚,他在饭桌上就一直控制不住的打哈欠,而偏偏,妙言什么都不知道,还一直给他夹菜,那些菜,又都是油腻腻的……
玉公公担忧的说道:“奴婢只怕皇上这一次,难过啊。”
“……”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
玉公公又说道:“奴婢,怕皇上的身体,更怕——”
说到这里,像是连他自己都感觉到恐惧,微微的哆嗦了一下,话音便止住了,但我却一下子错力,咬破了自己的唇瓣。
顿时,一股咸腥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开来,刺激得我也哆嗦了一下。
但,也正是这个味道刺激了我,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转过头看着他,压低声音说道:“公公,太医应该要过来了,你在门口接一下,只让一个进来就好。皇上——本来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要让那么多人进来围着。”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会意的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出去了。
等到他一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和妙言,还有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人。
妙言显然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她趴在床沿,显得很慌张,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看看裴元灏,又看向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都带上了哭腔,颤抖着。
“娘,父皇,父皇是不是病了?”
“……”
“娘,父皇到底怎么了?”
“……”
“都怪我,还是我今天懂事一点,父皇都不用一整天都陪着我,跟我说话,他也就不会——”
看到她这样自责的样子,我的心里也非常难受,裴元灏已经那么多天没有休息,昨夜熬了一夜,想来已经到了极限,原本应该在今天好好的修养一番的,但为了妙言,他还是坚持着,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用什么办法说服了女儿,又如何让她原谅了自己对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可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也真的是他付出的代价。
想到这里,我慢慢的蹲下身,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妙言不要急,你听娘说。”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父皇是病了,但是不要担心,他会好起来。”
“……”
“只是,从现在开始到你父皇醒来,你不能出去,不能跟任何人说起你父皇生病的事。”
“为什么?”
“因为,人一生病,就有很多人要觊觎属于你的东西。娘病了,就有人要觊觎你,想要抢走你,而你父皇病了……就有人会觊觎我们,甚至觊觎所有属于你父皇的东西。所以,我们不能让人知道他生病了,明白吗?”
我的话显然超过了她过去所认知,所理解的一切,她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过了好久,才震惊的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答应娘,要做到。”
“……我答应娘。”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也坚定起来,回头看着裴元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玉公公带着一个太医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那老太医也是给吓了一跳,一进来,都来不及向我们行礼,急忙走到床边,托起裴元灏的手,盖上一层薄纱便开始给他诊脉。
我牵着妙言站在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那太医的手微微一缩,放开了裴元灏的腕子。
我沉静的说道:“太医,皇帝陛下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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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过来。
常晴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
这后宫里太多女人眼睛都瞄着皇帝的床,每天的目标也不外乎就是爬上皇帝的龙床,而在他们的眼里,所有的女人都跟他们一样是为了这个目标活着的,所以裴元灏留在宜华宫,她们会那样想,跟素素说那些话,我虽然不高兴,但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常晴不同。
她明白我,大概也是这宫里绝无仅有的几个明白我的人,所以,裴元灏留宿在宜华宫,别的人都以为是我重邀圣宠,但只有她明白,这绝非我的本意。
可是,她也是个谨慎的人。
我让裴元灏留在了我的房间,让素素去御膳房拿吃的,并且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出去,显然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因此,她也没有大张旗鼓的过来,而是让扣儿来询问妙言的病情——要说这孩子的病情虽然之前一直让人担心你,可自从见过护国法师之后,她就已经痊愈,并且跟在裴元灏身边好多天了,别人不清楚这个情况,皇后不会。
她只是用这个借口,让扣儿过来问出了什么状况。
我下意识的就松了口气。
应该庆幸,现在还只有常晴看出了异常,于是急忙问道:“那你跟扣儿说什么了?”
玉公公摇头:“什么也没说,奴婢只说皇上在休息,不要人来打扰。”
我立刻皱起了眉头:“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玉公公没有说话,我急忙说道:“皇后娘娘让人来问,显然是已经察觉出什么了。”
他说道:“这个,奴婢知道。”
“那——”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不能告诉皇后娘娘。”
“为什么?”
玉公公左右看了看,虽然宜华宫的人大概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都很谨慎,但他比那些人还更谨慎,拉着我走到一边,轻声的说道:“皇后娘娘已经察觉出了异状,却还只派了扣儿来,就是她也很谨慎。颜小姐你想想,皇上现在病倒昏迷,如果真的告诉了皇后娘娘,以她的身份,能不来宜华宫吗?”
“……”
“若皇后娘娘一来,事情还瞒得住吗?”
我的心一沉。
我只想到她是皇后,是皇帝任何时候都应该同舟共济的妻子,却忘了,她也在这后宫当中,被千万双眼睛盯着的。
玉公公说道:“我们不说,皇后娘娘做不知道,只要今天之内,皇上醒了,这件事就能囫囵过去。”
“……”
“颜小姐,只要你心向着皇上,皇上无论如何,是不会怪罪你的。”
“……”
说到这里,我也明白了。
他一来,也是在避免事情传出去,二来,更是在维护皇后。
裴元灏在宜华宫门口昏倒,我为了避免事态严重,让人把他送回了宜华宫,这样做虽然控制了消息,但也无疑引火烧身,一旦裴元灏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且一直昏迷不醒,事情闹出去,我就会变成众矢之的;而他这样做,保住了皇后,至少在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的情况下,常晴还能置身事外,以皇后的身份来处理,不至于会让事情更加恶化。
这位玉公公,虽然平时不言不语的,但往往到了一些关键大事的时候,却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把得准。
我想了很久,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但心里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排而放松。
他说的是——“只要今天之内,皇上醒了,这件事就能囫囵过去”。
但是,裴元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
我皱紧了眉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虽然看不到那张床和床上的那个人,但那种沉闷的气氛还是压得我透不过起来,我轻轻的说道:“皇帝陛下,会顺利醒过来吗?”
“……”
“后天,就是初十了。”
“……”
逢十,就是皇帝要早朝的日子,他这些天一直留在我这里,只是后宫的事,但若不上朝,来问我的就不会只是常晴身边的一个小宫女了,到时候,想要瞒也瞒不住的。
这一次,玉公公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复杂的看着我。
|
药熬好了,也给裴元灏喝下去了。
然后,一个下午的时间,我们几乎都守在他的床边,专注的看着床上昏睡不醒的那个人。
我以为不管怎么样,他都应该有一点反应了,哪怕难受,哪怕焦虑,可喝了一碗乌漆麻黑的浑浊的汤药之后,他仍然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整整一个下午,呼吸绵长,睡容安静,连一点要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我回过头去看着玉公公。
这一回,他的眉头也拧紧了。
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日头慢慢的往西落,原本很规矩的那些小太监们也探头探脑的往这里面看着。
这时,那个老太医走到我们面前,脸色苍白的说道:“颜小姐,玉总管,要不要再传两个我的同僚进来,让他们看一看。”
如果说之前,他对自己的诊断,对皇帝的龙体虽然惶恐,但还是有把握的,两服药下去都还没有反应,任谁都要开始动摇了,此刻的他,已经有些慌了神。
玉公公看着我:“小姐,你看呢?”
我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说道:“现在先不忙,等晚一点再叫过来,免得太多人看到。”
他点点头,也同意了。
傍晚的时候,大概是留意到宜华宫这边一直没有人用膳,皇后派人去御膳房吩咐,给我们送了晚膳来,我也就明白,她多少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情况。等到御膳房的人退出去,没一会儿,玉公公派人去请的两个来给妙言公主殿下看诊的太医就来了。
他们两倒是谨慎的很,没有带人,自己背着药箱进来的,一看到之前就在这里的那位太医,急忙上前来,那位太医立刻将情况跟他们两说了一下。
玉公公走过去,说道:“两位大人,还烦请你们先给皇上看诊吧。”
“是。”
他们两急忙去洗了手,然后走过去,分别给裴元灏诊脉,也观了他的气色。
我和玉公公,还有那位老太医都紧张的看着他们。
他们两诊过脉之后,有些莫名的对视了一眼,再回过头来看着我们的时候,都有些迟疑的说道:“皇上的龙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啊。”
“是啊,脉象虽虚,但并非全然按之不足,探之不明。”
“只要开一帖培元固本的药,自然是药到病除的,只是,龙体虚耗,还需闲时仔细调养。”
我跟玉公公对视了一眼,他说道:“那请二位大人先分别开一副方子来看看。”
他们两个人听了,立刻坐到桌边,不一会儿,方子就开出来了,显然也是信心满满的。
玉公公拿着方子,跟之前那位老太医的方子一对——
只是增减了两样益气补血的药材,大致并无二样。
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如果之前那位老太医是误诊,那么再请来这两位,就应该能看出问题来,但现在三位太医都开出几乎一样的药方,就证明裴元灏本身的身体是真的没有什么问题。
那问题出在哪儿?
现在,甚至已经不是找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我们要面对的问题,是如果后天他还不醒,早朝怎么办?又要如何跟后宫,跟大臣们交代,万一真的有人趁这个机会——
想到这里,我的把那几张药方拿过来,交给那个老太医:“你们再熬一副药服侍陛下服用。”
他们三个应着出去了,我拉过玉公公,小声的说道:“如果明天早上,陛下还不醒的话,我一定要告诉皇后娘娘,后天就是陛下早朝的日子,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妥善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玉公公的脸色也沉得很,想了很久,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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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我睡在妙言的房间里,外面,是玉公公带着素素守着。
虽然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好好休息,让自己清醒,也精神一点,但这一夜,却睡得很不安稳,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最后一次,我带着一身的冷汗从梦中猛然惊醒过来。
瞳孔里满是涌动的赤红色,好像血海波澜一般,过了很久,才慢慢恢复成黑色。
天色还是漆黑的。
我的心跳得好像擂鼓一样,回头看看身边,妙言仍旧没醒,我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光着脚下地,举起烛台慢慢的走出去。
我的房间里,仍旧灯火通明,桌上,床边,墙角,几乎所有的烛台都亮着,冰冷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药味,而素素跪坐在床边,已经睡着了。
我举着烛台走过去,她一点都没有被惊醒,屋子里也安静得仿佛永夜,一直走到床边,透过帷幔,我看见裴元灏那张宁静的脸庞,被烛光映着,甚至也不苍白,都不像是一个病人。
我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盯着他紧闭的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还不醒?”
“你知不知道这样睡下去,情况会有多糟?”
“我不是什么都能做到,也不是什么都能扛下来。”
“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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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的无力似乎也变成了心里的无助,好像随时都要倒下,我被这一刻沉重的心情,被之前那恍惚的噩梦扼住了喉咙,手里烛台上的火焰扑腾了几下,似乎也要随之熄灭一般。
我看着那火焰,就像看着自己。
黑暗一点点的吞噬着手中仅有的光明,我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心情也越来越沉重,好像自己的甚至会随着那火光的消失而倒下。
你快醒来!
你快醒来!
我在心里呐喊着,可是床上的那个人,却始终一动不动。
我慢慢的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没我。
这时,一个人走到了我的身后,轻声道:“颜小姐。”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像是现实伸出的一只手,将我噩梦的余韵中一把拉了回来。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手中烛台的火光扑腾了一阵,又燃烧了起来,回头一看,是玉公公。
他似乎也是一夜都没睡好,原本白白胖胖的脸凹下去了一些,眼底也有些发黑,一脸沉沉的倦怠从外面走进来。一看到是他,我的精神倒是稍微振作了一点:“玉公公,你去哪儿了?”
“出去跟他们交代了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床上:“看样子,皇上这一回也是很难醒过来了,只怕今天,就有一些人会察觉出异状,他们肯定会过来打听消息,宜华宫这边,也就安静不下去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早上冰冷的空气的里还带着外面水露的清冷,也让我终于清醒了一些,我立刻意识到今天我们要面对什么——后宫的那些女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皇帝数日沉溺在我一个人的宫里,而朝臣们,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明天的早朝之前,后宫的人必然会有动向。
这个时候,还不是我倒下的时候。
我皱着眉头,说道:“那我今天一定要去见皇后娘娘了。”
玉公公说道:“要去的话,就趁着现在天色还早的时候去,千万别让人看见了。”
“好,”我点点头,正要转身回房去穿衣服,想了想,又回头看着他:“如果,她们真的来宜华宫的话,那公公你——”
“放心,这一点还难不倒奴婢。”
我点了一下头。
换好衣服走出房门,外面的天色依旧是漆黑的,只有远近几处巡夜的人手里提着的灯笼,发出淡淡的光,让这个夜色看起来更加沉闷。
我的气息也在这一刻被压得沉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回过头,玉公公就站在门边,恭恭敬敬的看着我,我想了想,说道:“玉公公,我待会儿去见皇后娘娘,如果皇上一直不醒的话,我们可能——”
我的话没说完,玉公公低下头,轻轻的说道:“颜小姐不必说了。”
“……?”
“这,是颜小姐作为公主的母亲,和后宫之主皇后娘娘的决定,奴婢这样的人,是不能议政的。”
“……”
我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坚守着自己的本分。
可敬,也可叹。
我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感觉肩上无形的担子更重了一些,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的点点头:“也罢,那我走了。”
“好。”
我让素素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出了宜华宫。
听着远处更鼓的声音,已经卯时了。
这个时候,各宫的宫女都该起身,做一些准备工作,准备服侍自己的主人呆一会儿起床了。
我有点担心自己这么早过去会打扰到常晴休息,谁知一到景仁宫,就看见扣儿和杏儿端着用过的热水盆,毛巾从里面走出来,杏儿一看见我,有些惊讶的:“颜小姐,你来啦?”
我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皇后娘娘已经起了吗?”
“是啊。”
“这么早?”
“这两天,几乎就没睡。”
“……”
我立刻就明白过来,扣儿倒像是很明白的,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杏儿,然后说道:“颜小姐是来找皇后娘娘的吧,奴婢替你通传一声。”
我点点头,带着素素正要跟着她进去,想了想,又回头对杏儿说道:“不要告诉别人我们来了。”
杏儿立刻道:“小姐放心。”
说完,便端着东西走了出去,我对他们倒也真的很放心,没多说什么,就跟着扣儿走进了景仁宫,才一进去,就看到常晴的屋子此刻已经灯火通明,扣儿让我们在门口站着,她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便出来,招手让我进去。
一进屋子,就感觉到一阵暖意袭来。
常晴坐在桌边,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早点,但她的脸色和眼神却全然不是那样的温度,更显得有些淡漠,听到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也在这一刻微微的一沉。
“你终于来了。”
|
当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她之后,说完最后一个字,就听见外面的更鼓响了。
到辰时了。
已经能听到外面那些宫女太监走动的声音,隔着窗纸,也看到外面的灯一盏一盏的被吹熄,长夜已尽,但阳光还没有完全的笼罩大地。
这个时候,是最黑暗的时候。
而我们眼前的黑暗,似乎才刚刚开始。
她仿佛知晓一切,所以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对我说了那句话,而对于我说的那些,她除了屏住呼吸沉默的听着,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等到我说完,她还是沉默的坐在那里,但不自觉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轻轻的说道:“昨天扣儿过来,之所以没有告诉她,是因为——”
她轻轻的抬起手来,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
“本宫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从皇上留在宜华宫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
我的心里微微的一颤。
虽然情况不容乐观,但我还是对着她淡淡的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皇上,到底是何病症?”
“已经请了好几个太医把过脉,都说龙体无碍,只要服用些固本培元的汤药就能调理好,但不知为什么,药喝下去了,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还是没醒。”
她焦虑的看着我:“可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并没有,没叫痛叫苦,也没有发烧呕吐。”
“太医开的药方呢?”
“在这儿。”
我从袖子里拿出药方来给她,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药方递回给我,慢慢的说道:“皇上这个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大概你比我还更清楚一些,”她说着,抬眼看着我:“当年,太上皇……”
这话一出,我的心都沉了一下。
太上皇裴冀,当初我们从扬州赶回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昏迷不醒,一直到几个儿子为了夺嫡大打出手,血溅皇城,如今天下早已易主,而他还陷在当初那昏迷当中,一直没有醒来。
我给出的药方,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常晴道:“我听说,那个时候太上皇是——”
“被人下毒了,”我接口,轻轻的说到。
她不算太惊讶,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震动,半晌,轻轻道:“果然是。”
“不过,”我说道:“陛下这一次,应该和太上皇是不同的。”
“哦?”
“太上皇那个时候昏迷,是被人下毒,之所以不为人所知,是因为当时的殷——有人控制了太医院,也控制了太上皇,所以才会这样;但皇帝陛下的病症是有太医在诊断的,如果说真的是下毒,太医不可能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会意,轻轻的点点头。
但沉默了一下,她又叹了口气:“我只是很担心,如今情况不稳定,皇上昏迷不醒的事一定不能传出去。况且——”她说着,眉头拧得更紧了,半晌,压低声音道:“明天就是初十了。”
看来,她也意识到了,裴元灏若不在明天上早朝,那么引来的麻烦,就不止是后宫这些嫔妃拈酸吃醋,争邀圣宠的问题了。
上一次裴冀的昏迷,直接导致了几个皇子的夺嫡大战,而这一次——
只怕,不是夺嫡大战这么简单了。
常晴的呼吸都紧绷起来,看着我,神情严肃凝重:“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我说道:“之前的打算,是以为陛下一定会在这两天醒过来,只要瞒过所有的人就行,可现在这样,他一直没醒,只怕事情就瞒不住了,如果真的瞒不住的话——”
“如何?”
我看着她:“那么,可能就不能光寄希望于陛下醒过来控制局面,我们需要用其他的办法来控制局面……”
常晴看着我,目光微微闪烁着。
我迟疑了很久,终于慢慢说出了那两个字——
“太子……”
一听到我这么说,常晴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她震愕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半晌,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是我的话,我的安排,她已经全都明白了。
皇帝不在,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裴元灏早已经册立了太子,那么这个时候,念深就必须站出来,承担他作为太子,在关键时刻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要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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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
她的这些话,她说话的口气,甚至她在这个屋子里所处的位置,都让我觉得奇怪,可是到底奇怪在什么地方,我又一时说不上来,毕竟在这后宫里,波澜不断,像她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只是我的眼睛,这些年来,起起落落的就看到过好多个。
我看着她脸上那毫不陌生,甚至称得上熟悉的笑意,也对着她笑了一下,说道:“丽嫔娘娘真是事无巨细,倒是比刚刚皇后娘娘问得还紧。”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旁边的常晴一眼。
不过,不等常晴开口,她立刻说道:“颜小姐,你也不要岔开话题。皇上在你的宜华宫里几天几夜都没露面,咱们不能问都不问一声吧?要知道,皇上的龙体,可事关国本。”
她这样一说,常晴也开不了口了。
旁边的闻丝丝他们一听,也都有些踌躇,沉默了一下之后,闻丝丝柔声说道:“是啊颜小姐,皇上过去可从来没有这样。到底是——在忙什么,这几天都没有露面呢?”
我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微笑着说道:“其实刚刚皇后娘娘问起的时候,民女也刚打算说的。妙言——妙言公主的病虽然已经治好了,但她年纪小,因为那病拖了这么久,身体有些不适,皇上心疼她,这几天一直在宜华宫守着。”
说完,我又立刻补了一句:“眼睛都没闭一下。”
闻丝丝一听,立刻松了口气似得,慢慢说道:“原来是这样啊。”
庞燕立刻说道:“那皇上这些天也真是辛苦了,不知道妙言公主好些了没有呢?”
我笑道:“小孩子,病情有些反复,太医也唤了好几个进去侍奉不放他们出来,但都说了,要好好的将息一阵子了。”
“这样,就好。”
“是啊,没事就好。”
他们几个都这样说了,可方芷君和陆昭仪他们却都没吱声儿,只是坐在那里,微微的沉着脸没动,等到我回头,正要跟常晴说什么的时候,方芷君突然说道:“你刚刚说,皇上已经好几天都没合眼了?”
我回头看着她:“是的。”
“这可怎么得了?几天几夜不合眼,那皇上岂不是要病倒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太医也这么说。”
“那你是怎么搞的?皇上的龙体,岂能如此马虎?”说着,她已经站起身来,对着我义正词严的说道:“颜轻盈,你可要弄清楚,皇上的一身一体都关系着这江山社稷,若是皇上病倒了,你担当得起吗?”
说完,她也不等我申辩,立刻转头对着常晴说道:“皇后娘娘,这事可不能就这样下去。”
她是在拉常晴下水!
我一听她这么说,立刻说道:“民女也是在考虑,这件事不能这么继续下去,毕竟——皇上再是疼妙言公主,也该有个限度,所以,皇后娘娘让人传话,民女一大早就偷偷的溜出宜华宫来,给皇后娘娘回话了。”
常晴会意,立刻接过话头问道:“怎么说是溜出来的呢?”
我急忙回头,对着常晴说道:“皇后娘娘,还请恕民女失仪之罪。皇上这些日子为了妙言公主的身体忧心不已,一直守在公主身边,民女也一直跟随着,若有人胆敢随意的进去打扰——皇上已经打了好几个人的板子了。”
这话一出,他们几个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又故意叹了口气,摇头说道:“虽然妙言的身体不好,但小孩子,谁不是三灾五难的,可皇上却偏偏不肯,只把气都撒到了那些人的身上,若是民女多说了两句,连民女也挨了骂。所以这一大早,民女就赶过来,就是为了回禀皇后娘娘,也请皇后娘娘示下——”
眼看着方芷君又要说什么,我不等她打断我的话,立刻说道:“只是,没想到皇后娘娘的身体也有些不适,倒是让民女为难了。”
“……”
“不过,刚刚民女才想到,原来各位娘娘都那么关心皇上的龙体,不知有谁可以——去劝劝。”
……
整个景仁宫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方芷君和陆昭仪他们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只动眼睛,连大气都不敢轻易的喘一口。
常晴看了我一眼,眼中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但也只是一闪而逝,然后便转过头去看她们,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本宫也恨这身体,怎么总是病怏怏的起不来,不过幸好有你们,后宫的事情也一直都是你们几个为本宫分忧解难。”
她的话说着,我清楚的看到那几位“分忧解难”的都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常晴用眼角看了她们一眼,却是微笑着说道:“丝丝啊。”
原本就已经有了退意的顺妃闻丝丝,一听到皇后叫上了她的名字,吓得人都哆嗦了一下,睁大眼睛望着常晴,她微笑着说道:“你看看,是不是你往宜华宫走一趟啊?”
闻丝丝顿时有些慌了神,急忙陪笑着道:“这,臣妾原本也是义不容辞的。只是,皇后娘娘你也知道,念戎还小,臣妾也是偷空过来一趟,若再不回去,只怕几个宫女都要压不住他了。”
“哦……,也是,是本宫为难你了。”
常晴点了点头,笑着摆摆手:“那你就先回去吧,也别顾着这边,把咱们三殿下给丢下了。”
“是,臣妾这就回去。”
说完,她像火烧了尾巴一样,急忙退了出去,接着,刘漓也站起来,也是同样的借口,常晴当然也不会留她,而僖嫔庞燕“太久没见到二殿下了,也想过去看看”,便跟着她一起出去了。
剩下的也就是刚刚第一拨来的那几位。
常晴这才慢慢地抬起眼皮,做出一点倦怠的神情望着方芷君:“丽嫔啊,你是为这后宫操心最多的人,不如就你——”
“皇后娘娘,”不等常晴的话说完,脸色已经非常难看的方芷君急忙上前一步,陪笑着说道:“嫔妾也只是——关心皇上的龙体,所以多问了两句,既然颜小姐已经在这里,把事情也说清楚了,都是因为妙言公主的病情,那嫔妾也不好过去打扰,毕竟——公主殿下的身子也要紧啊。”
这一下,都不等常晴再开口,陆昭仪和朱芳华立刻点头说道:“是啊是啊!”
“还是公主殿下的身子要紧。”
“我们就不过去打扰了。”
“是啊,不打扰了。”
说着,他们几个便讪讪的笑着,退了出去。
一直到他们都走了出去,只留下空气里有些呛鼻的脂粉香味,我才松了口气,回过头去望着常晴。
她的脸色苍白,像是刚刚撑得有些过了,这个时候微微的喘息着。
我急忙走过去:“皇后娘娘——”
她抬起手来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喘了两口,才低声说道:“你刚刚做得对。”
“……”
“只要有这个借口,至少还能拖两三天。”
“……”
“这两三天里,必须尽快让皇上清醒过来。”
我咬着下唇:“我知道,我会想办法的。”
她点头,然后说道:“待会儿,让玉全过来一趟,明天早朝的事情,本宫跟他先商量怎么应付过去。”
我说道:“让娘娘费神了。”
她摆了摆手:“行了,那你赶紧回去。虽然他们现在不敢过来再撺掇什么,但是难说他们会去宜华宫那边,还是要你回去看着。”
“是,我这就回去。”
我点点头,跟她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出去。
一离开景仁宫,外面一阵凉风吹来,才看到天色已经大亮,阳光照耀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上,让眼前多了一层炫目的光彩。
我松了口气。
刚刚跟方芷君他们那一回较量,实在是意外之中,但多少已经在心里演练过的事,我也明白,她们几个虽然被人打了招呼,想要来弄清楚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但不管什么人跟她们打了招呼,又许诺了什么,都比不上她们自身在后宫的荣宠来得重要,事关皇帝的喜怒,她们当然不敢随意触碰。
所以,她们虽然撺掇了半天,自己却不敢真的去宜华宫,“劝”皇帝。
而这个时候,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在宜华宫听到方芷君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会觉得那么奇怪了。
南宫离珠没有出现。
若是在过去,方芷君说的那些话,她紧迫逼人的态度,她在景仁宫的位置,都应该是南宫离珠的,如果今天是这位贵妃娘娘在,那么我的计策就会落空,如果是她要进入宜华宫,也就根本不用担心裴元灏会真的迁怒到她身上。
可是,她今天没有来。
为什么她没有出现?
是这件事她不打算过问?还是这件事上,她,和她的父亲,还留了后手?
一想到如果她出面,事情可能会变得复杂棘手,我的眉头也拧了起来,带着素素走回到宜华宫,不过,就在刚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宜华宫门口停着一个体态婀娜,袅袅婷婷的身影,一听见我们的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看向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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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瞬间的怔忪。
因为在景仁宫的时候,我就一直想着南宫离珠的事,而这一路上,我也一直在猜测为什么南宫离珠没有出现,所以当我看到那个袅袅婷婷的身影的第一眼时,我几乎下意识的就以为,南宫离珠已经到了宜华宫了。
可是,当那个人转过身来,当我看清那张娇艳,却带着一丝焦虑神情的脸时,却大吃了一惊。
那,是叶云霜?!
我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就看见她一看到我,脸上立刻透出了一点喜色来,急忙走到我的面前:“大——颜小姐。”
我也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身边的素素,她还睁大着眼睛,带着一丝戒备的神情看着叶云霜。
我说道:“素素,你先进去。”
素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点头道:“是。”
等到素素进了宜华宫,我才回头,看见叶云霜的脸上喜色尽退,而浮起了一丝焦急:“冒昧,打扰了。”
我还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大小姐去了景仁宫,还有丽嫔,陆昭仪,还有顺妃她们几个也都去了。”
“是,我刚从那边回来。”
“那——”
我以为她一定要关心我们在景仁宫到底说了什么,我又如何应对了那些人,但她犹豫了一下,却睁大眼睛看着我,刚刚那还有些辨认不明的焦虑,在这一刻实实在在的浮现在她的眼中——
“大小姐,皇上,他,他没事吧?”
“……”
我愣了一下。
我这一愣,她也立刻露出了一丝怯意来,轻声说道:“我,我知道自己不应该来质问大小姐,大小姐的事,我也绝不能干扰。我只是——皇上已经三天没露面了,大小姐,皇上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
“我,我知道要知道皇上安好,就可以了。”
“……”
我又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双清丽的眼睛,和那清晰可辨的焦虑,关切,才终于回过神来。
我说道:“他——很累。”
叶云霜的呼吸都窒了一下,急忙转头看向刚刚素素走进去之后,又掩上了的宫门,像是想要进去,但回头看着我的时候,又退怯了,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我,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跟大小姐要求什么。只是——大小姐,不论如何,如果皇上的事有什么不妥,如果,要用人的话,我——我——”
耳边传来了一阵远远的脚步声,是一些忙碌的宫女太监从一墙之隔的地方走过去,我立刻打断了她的话:“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
她看着我,虽然也知道自己不能犹豫,但还是又流连的回头看了一眼,才轻轻说道:“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也转身走了回去,但在关上宫门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缓慢的还没有走远,原本袅袅婷婷的身影,这个时候透出了一丝纤细无助来。
叶云霜,她竟然……
我有些意外,但没有震撼来得那么大。
叶云霜,别人不知道她的身份,甚至这么多年来,她可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但我还记得,她和我的来处一样,大概也经历过红颜楼里那些看不见血的厮杀,她的温柔和娇艳,也一定是一种武器,她是西川下到皇城内的一颗棋子。
而这颗棋子,现在有了感情。
我看着她慢慢的往前走,那纤细的背影终于消失在了红墙中,这才在一声悠长而嘶哑的长鸣中,慢慢的关上了宫门。
回到屋里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妙言趴在床边,小心翼翼的看着裴元灏,而玉公公站在一旁,一听见我的脚步声,立刻转身迎了过来。
“小姐。”
“玉公公,”我说着,看向床上:“陛下他——”
“还没醒。”
“哦……”
玉公公望着我:“皇后娘娘那边,如何了?”
我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他,定了定神,说道:“我过去跟皇后娘娘说清楚了,后来,丽嫔她们也到了,不过这件事不用担心,暂时掩盖过去了,至少这两天,她们不会轻易的过来。”
玉公公听到“丽嫔”两个字,倒像是愣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那,贵妃娘娘呢?”
“……她,没来。”
“哎?”
他也有些意外,我沉默的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像是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倒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跟刚刚接受了在门外的那个事实一样,接着说道:“皇后娘娘会先帮我们把这件事盖过去,明天早朝的事情,你待会儿去一趟景仁宫,跟娘娘商量一下。这两天,如果陛下还不醒——”
玉公公望着我。
我说道:“大概,太子殿下,就要站出来了。”
“……”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沉默了一下,他慢慢的说道:“老奴明白了。老奴待会儿就去景仁宫。”
我这才慢慢的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依旧一动不动的人,慢慢的说道:“公公,你觉得这一次……能过得去吗?”
玉公公站在我的身后,不声不响,过了许久,才轻轻的说道:“皇上与小姐,都是洪福齐天的人。”
“……”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这时,妙言慢慢的起身走到我身边来,抱着我的胳膊,我看到了她担忧的眼神,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伸手,轻轻的抱住了她。
没事的,没事的。
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
第二天一大早,玉公公从宜华宫去了景仁宫,我知道他昨天晚上已经跟常晴商量好了,今天,他不过是过去应个景,离开景仁宫之后,他就直接去朝堂上传皇后娘娘的懿旨——皇帝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免朝。
我梳洗完毕,穿戴整齐之后,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床上那个静卧不醒的人,听着窗外飒飒的风声。
我能想象得到,他那样说了之后,会引起怎样的朝野哗然。
但却不知道,这样的朝野哗然之后,会是什么结果。
回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的心情,这样不安的等待,我是在景仁宫,陪着常晴一起等待一个结果,是关于皇帝是否会对西川用兵,那一次,虽然情况很险,但其实我的心里多少已经明白了输赢,也做到了所有自己能做的,虽然是在等待答案,但并没有太忐忑。
可这一次却不同。
我真的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甚至,我没有去景仁宫跟常晴一起等待这个结果,也没有在宜华宫我自己的房间里,守着那个一直沉睡不醒的人,反而是一个人出了宜华宫,没有让任何人跟随,往深宫走去。
过了裴元灏的寝宫,再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就不那么熟悉了,我辨认了好几次,才找到了那天走过的那条路。
那蜿蜒的回廊,一条静谧的小河,清澈的河水映着我的倒影缓缓流淌,周围有一大片怪石嶙峋的假山,白天看着,倒没有了夜里那种狰狞的感觉。过了河,就是一排长长的红墙,我依循着那一晚的记忆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那座安静的,仿佛处于世外的道馆外。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里面的定魂幡在轻轻的随风摆动。
空气中,也满是淡淡的香味。
那,就是言无欲居住的地方,也就是在深宫,几乎不为人所知的,太上皇的休养之处。
一走到这里,我的气息都忍不住凝滞了起来,虽然风吹着定魂幡微微的摆动着,但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安静得好像一座无人的古墓。
不过,我刚一走到门口,就看到两个道童站在那里,毫不意外的看见我走过去,像是早就知道我要来一样。
我刚一站定,他们便都朝我稽首行礼:“无量天尊。”
我走过去,也对他们点了点头:“两位小师傅,我想找言无欲师傅。”
他们对我说道:“颜小姐,师尊正是让我们在门口候着颜小姐。”
“是吗?”按说我不应该意外,毕竟言无欲的神通广大我是早就知道的了,脸上也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阵喜色:“那我现在就进去见他。”
正要往里走,他们两却伸出手来,将我拦住了。
我一愣,看着他们:“怎么?”
“师尊让我们在这里候着颜小姐,并不是让小姐进去相见。”
“……”
“师尊让我们告诉颜小姐,皇帝陛下深居宜华宫,师尊已经都知道了。但,太医都没办法的事,师尊也没办法。”
我的神情顿时一沉。
果然,言无欲果然神通广大,裴元灏病倒的事可以瞒过任何人,却绝对瞒不过他,但我没想到的是,这件事他竟然不打算插手——他不是一向都是裴元灏的心腹,帮他度过了不少难关吗?
为什么这一次,他不管了?
我的眉头拧紧了,对他们说道:“你们师尊的意思是,不管皇帝陛下在宜华宫出了什么事,会影响多大,这件事他都不会插手?”
“……”
这两个道童无声的低下头去。
“他也不见我?”
其中一个道童抬起头来看着我,轻轻的说道:“师尊说了,他的道行有限,还请颜小姐请不要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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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往宜华宫走去。
在去景仁宫之前,我并不是没有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个后果,甚至对于后面该发生什么,明天又会发生什么,多少都有一些准备,但真正走在常晴的身边,听到她沉重的呼吸声,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跟她看过不少,甚至也亲身经历过许多次翻天覆地的改变,但这一次,却是我们自己置身其中,如同被卷入汹涌湍急的洋流。
能否全身而退,我们谁都不能保证。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也渐渐的紧绷起来,眼看着前方再拐过一个弯就到宜华宫,似乎感觉到我的脚步有点迟疑,走在我身后的方芷君冷笑着说道:“颜小姐,你可不要在这个时候就倒下了,娘娘还等着你带咱们一起进宜华宫呢。”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却看见走在前面,刚刚拐过那个弯的常晴,还有她身边的杨金翘和闻丝丝都停下了脚步,一脸愕然的看着前方。
怎么了?
我一愣,还没回过神来,方芷君她们也立刻察觉到什么,急忙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往前走,当一拐过去的时候,她的脸色顿时也是一愣。
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走过去一看,就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站在宜华宫的门口,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但总给人一种安静的,仿佛已经站了许久的感觉,而当她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向我们的时候,那张苍白的,但依旧绝美的脸上,透出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南宫离珠。
她竟然在宜华宫的门口?
这一刻,我清楚的听到常晴的呼吸乱了,整个人也变得凝重起来,杨金翘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低声道:“皇后娘娘,她——”
常晴闭紧了嘴,没说话。
所有的人也都木呆呆的,看着这位几乎和皇帝一样,好几天没有露过面的贵妃娘娘此刻突然出现在宜华宫的门口,而一想到之前发生的那些,还有今天方芷君她们的咄咄逼人,南宫锦宏给的最后一天的期限,我的心也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她出现了。
她终于出现了……
一看到她,方芷君先是有些惊愕,但立刻脸上便浮起了微笑来,急忙说道:“贵妃娘娘,嫔妾拜见贵妃娘娘。”
她这一开口,倒是提醒了周围的人,那些嫔妃们都急忙过去向她行礼。
直到这个时候,这个一直站在门口,好像一尊冰雕的美人像的贵妃娘娘才眨了眨眼睛,仿佛鲜活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看向我们几个,然后淡淡的朝着常晴也行了个礼:“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常晴这个时候才开口:“难得,这么巧妹妹也在这里。”
南宫离珠说道:“倒也不是凑巧,臣妾是听说皇后娘娘带着后宫的众位姐妹都往宜华宫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瞟了我一眼,那双秋水明眸里若有若无的晃过了一点冷笑:“不知这边出了什么大事,怎么大家都聚到这儿来了?”
我的心里更加沉重了一些。
虽然不想面对她,但不得不面对她的时候,我还是很清楚她在后宫的地位,她和她父亲在朝中的势力,正如我之前担心的,如果几天前是她在景仁宫发难,只怕那个时候我和常晴就都已经招架不住了;而今天,事情到了不能不露白的时候,她再一出现,只怕事情连善了的可能都小了。
想到这里,我和常晴的脸色也越发的凝重了。
我们虽然紧张,但另一边的方芷君她们脸上却已经明显了露出了得色,南宫离珠的话音一落,方芷君立刻上前,笑着说道:“贵妃娘娘,咱们往这儿来,都是因为担心皇上的安危。”
“皇上的安危?”
“是啊,皇上已经五六天没露过面了,照颜大小姐的说法,皇上是为了守护妙言公主,关心公主的并且而一直在宜华宫不露面。”
“哦……”
“若说皇上关心皇子公主们,这是人之常情,但连早朝都不上了,群臣都不见了,甚至连御书房的折子都不批了,这怎么会是皇上的作风呢?”
“……”
“所以,嫔妾们怀疑,根本就是有人趁机谋害了皇上,假借守护公主之名,隐瞒事实真相罢了。”
大概这个时候,看到南宫离珠出现,方芷君已经感觉到胜券在握,说话的时候甚至都已经没有了遮掩,连“谋害”两个人都直接出口了,众人一听到,顿时脸色都有些僵,常晴蹙了一下眉头,仍旧说道:“丽嫔,本宫早就说过,什么事在没有证据之前,你最好不要乱说话,否则——”
“娘娘,”方芷君回头看着她,低头认错,但脸上却丝毫没有愧疚的神情:“都怪臣妾太过关心皇上的安危,臣妾失言了。不过,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现在只隔着这一道宫门,咱们进去一看便知。”
这一下,常晴没有说话。
方芷君眼看自己连皇后的话都堵了,不由的越发气盛,转头看着南宫离珠,也是一脸的笑意。
而这时,南宫离珠却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只面无表情的说道:“原来是这样,你们怀疑有人谋害皇上,所以才让皇上这么多天都没有露面。”
方芷君立刻说道:“是的。”
“哦……”
南宫离珠慢慢的点了一下头,看着她,又转头来看向常晴和我。
就在我们几个人无言对视的时候,她突然冷冷道:“丽嫔,你好大的胆子啊!”
这句话,仿佛旱地惊雷一般,一下子在我们的耳边,甚至在每个人的心里炸响,一瞬间,所有的人几乎都窒息了,惊愕不已的看着这边。
我也皱起了眉头。
她,她刚刚说什么?
就算我没有看到过这两个人明里暗里的勾结,但丽嫔的出身,还有这些日子她在后宫里上蹿下跳的行为,也早就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了,可现在,先开口斥责她的不是常晴,不是杨金翘,甚至不是闻丝丝,而是南宫离珠?
这是怎么回事?
她们俩,窝里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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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芷君已经被那句话叱得目瞪口呆,傻傻的瞪大眼睛看着南宫离珠。
就在所有人都震惊不已,而我和常晴还来不及,也急着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南宫离珠慢慢的转过头去,冷冷的看着她:“皇后娘娘,宁妃、顺妃都在这里,我这个贵妃也还没死,你一个小小的丽嫔,就敢在这里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
“谁给你的胆子!”
“……”
这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方芷君整个人都懵了,傻傻的看着南宫离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旁边的陆昭仪她们几个也都傻了,失去了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常晴才轻轻的说道:“贵妃,你……”
她的话没说完,南宫离珠已经转过头去,对着她说道:“皇后娘娘,这后宫每日里事多繁忙,皇后娘娘何必为了些许小事就大动干戈?这样引着众姐妹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后宫真的出什么大事了呢。”
“……”
“依臣妾看,不如大家还是散了吧。”
这一回,我是真的惊住了。
虽然现在,我还不清楚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至少现在来说,我和常晴,还有所有想要暂时稳定住局面,尤其稳定住朝局的人,都不希望裴元灏昏迷不醒的事被人所知,她突然半路杀出,拦住方芷君他们,无疑真的在这个时候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她,而她,我能感觉到,她知道我的目光,却并没有看我,只是在一串连珠炮似得说完那些话之后,微微有些喘息的,慢慢地低下了头。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僵在了原地。
原本,大家和里面的皇帝已经只有一门之隔,我也知道,她们都想进去看个究竟,但现在贵妃说了这些话,反倒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了。
杨金翘看了看周围,冷冷的开口道:“贵妃娘娘的话也有道理。你们,还不快回去?”
“……”
虽然没有人进去,但这个时候,所有人也都踌躇着,没有立刻离开。
一时间,局面有些僵住了。
这时,方芷君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她看向南宫离珠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冷意,然后咬了咬牙,说道:“贵妃娘娘这话,嫔妾不敢苟同。嫔妾的确身份低微,在这后宫里也是人微言轻,但即使这样,嫔妾关心皇上的心意,却不输给任何一个人,为了皇上,臣妾即使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今天,嫔妾要进宜华宫见皇上,不为名不为利,更不为博得皇上的宠爱,只为了一件事,就是皇上的安危。”
看她这样,像是孤注一掷了。
毕竟,今天已经是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了。
一听她这样说,南宫离珠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
“贵妃娘娘,娘娘可不要忘记,娘娘的荣宠都是谁给的,难道皇上出了意外,娘娘就可以独善其身了吗?”
“……”
我没想到,今天争执起来的,竟然会是他们俩。
南宫离珠显然也没想到,一向唯唯诺诺,对她言听计从的方芷君居然会这么跟她说话,一时间脸色都气白了,不过她到底在这后宫沉浮多年,经历得也比方芷君多得多,这个时候冷笑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说皇上出了意外,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已经犯了欺君之罪!”
方芷君一愣。
我们大家也震了一下,常晴立刻接过这个话:“贵妃,你何出此言?”
南宫离珠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向我们,我能感觉到此刻她有些微微的颤栗,但开口的时候,却几乎是石破天惊——
“因为臣妾刚刚才见过皇上。”
“……!”
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说什么?她刚刚——
这个时候,即使再要沉住气,再要不动声色,我还是控制不住心砰砰的跳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也更多了一丝戒备——她说她刚刚进去见了裴元灏?那她看见了什么?她现在跟方芷君这么说,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方芷君这个时候也傻了:“什么,你,你——你见到了皇上?!”
南宫离珠冷笑着看着她。
“那,皇上他,他如何?”
南宫离珠抬眼看了我一眼,神情似有一瞬间的恍惚,但也只是一瞬间,下一刻,她已经冷冷的说道:“正如颜轻盈之前所说,皇上数日来不眠不休的守护妙言公主,已经非常累了。”说着,她转向常晴,郑重的说道:“皇后娘娘,刚刚臣妾已经劝说皇上睡下了,好不容易得闲休息,皇上可经不起任何人的吵闹了。”
一听这话,我就明白过来,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见到任何人。
她,只是纯粹的在帮我们,在堵方芷君她们的路。
这一刻,常晴的脸上立刻浮现了一丝喜色,整个人也轻松了一些,急忙说道:“原来是这样,倒是辛苦妹妹了。”说完,她立刻掉头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那些人,淡淡的说道:“你们都听到贵妃的话了吗?”
方芷君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完全失去了反应,而跟在她身后的陆欣荣她们唯唯诺诺的,只能低声答是。
“既然都听到了,那就都散了吧。”
常晴淡然的说道:“皇上不想被打扰,你们也别仗着平日里皇上的宠爱,就无法无天了。丽嫔刚刚有一句话还是对的,别忘了,你们的荣宠都是谁给的。”
这一下,又像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脸上,方芷君的脸苍白如纸,却又有一点怪异的红印在脸颊上,她抬起头来看着南宫离珠,咬着牙,过了半晌,终于低下头,轻轻的说道:“嫔妾知道了,嫔妾告退。”
说完,转身怒气冲冲的走了。
她这一走,其他的人自然也都不敢再停留,全都散了。
常晴也在这些人当中,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南宫离珠一眼,南宫离珠说完那些话之后,脸上也几乎没了血色,木然无语的站在那里不动弹,谁也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我只给常晴递了个眼色,她点点头,便带着宁妃和顺妃他们几个离开了。
刚刚还喧哗声四起的宜华宫门口,就只剩下了我和她。
此刻,她抬眼看着我,那双秋水明眸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凝结了冰霜,眼神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也带来了寒意。
我看着她,迟疑的道:“你——”
“我要见皇上。”
这一回,不等我说完,她干净利落的开口了。
我的心微微的一沉,但还不动声色:“娘娘,不是刚刚才见过皇帝陛下了吗?”
“行了,颜轻盈,”她冷冷的看着我:“我们两之间,也就不要来这一套了。我还是那句话,我要见皇上。”
“……”
我知道,此刻她已经完全置身入这个泥沼里,刚刚她斥责方芷君的那些话,此刻已经完全成了她“欺君之罪”的罪证,用黑话说,就是她的投名状,所以,我不怕她威胁我。虽然,我还不知道她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也正如她所说,我们两之间,的确不应该再用那一套了。
我想了想,没说什么,擦过她的肩膀走过去,轻轻的敲了三下宫门,顿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宜华宫的大门慢慢的打开了。
我慢慢的走了进去,然后回头看着她:“若你要进来,就进来吧,但你也要知道,若你真的进来了,要出去,可能就没那么简单了。”
她看着我,目光没有任何的迟疑闪烁,抬脚走了进来。
|
大门在我们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鸣,慢慢的关上了。
玉公公大概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一直站在台阶上,此刻一看见南宫离珠走进来,顿时失了神,眼中闪烁着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只领着南宫离珠一直走到了台阶下,这时,玉公公才急忙上前一步:“奴婢拜见贵妃娘娘。”
南宫离珠看也没有看他一眼,直接侧身而过,走进了屋子。
不过,她也就走进去了一步,就停下了。
因为站在她的面前,这一回,是妙言。
显然,妙言也已经在里面听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听了很久了,此刻站在门口,展开双手拦着南宫离珠的她,眼睛挣得通红,而南宫离珠一看见她,顿时也有些恍惚的,下意识就开口:“妙言——”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妙言大声说道:“你这个坏女人,你来做什么!”
“……”
整个宜华宫,整个屋子都如同墓地一般的安静,而她这一声,就像是凭空炸响了一个惊雷,震得人耳朵都嗡嗡作响,我顿时都惊呆了,反应不过来,而玉公公已经吓得急忙走上前去:“公主殿下,你这是说什么啊!”
南宫离珠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站立不稳的踉跄了两步,一下子撞倒了背后的门上。
妙言却一点都不肯罢休的,狠狠的瞪着她,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坏女人,你害我娘,你把我娘害得好苦!”
“……”
“我不准你进来,你出去,你给我出去,不准进我娘的房间,不准靠近我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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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常晴的身后,一直走了出去。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去大殿,但却是我第一次在朝臣们上朝的日子去大殿,每一步迈出去的时候,都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心跳如雷。
才刚刚走到大殿的后面,就感觉到一阵格外压抑的,如同乌云罩顶的气息。
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里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根本没有人来上朝,只有空荡荡的大殿在等着我们,可是,当我跟着常晴慢慢的走过去,走到大殿正门口的时候,却看到里面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分列而立。
阳光,将常晴和我的影子投射到了地上,也是凝固的,直到这个时候,站在前方的玉公公一看到我们,立刻大声说道:“皇后娘娘驾到!”
立刻,大殿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声音。
所有的官员,全都转过头来看向了我们。
我没有抬头,但即使没有抬头,还是能感觉到那双双眼睛里射出来的炙热的,仿佛要冒出火花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我们的身上,几乎要将我的衣衫点燃,肌肤灼伤一般。
我跟着常晴,迈过门槛,走进了大殿。
这里,仍旧悄无声息,若不是眼角的余光能看到两边那些大臣们的目光,和晃动的衣角,我几乎要以为这里是空无一人的。
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我的眼角也在人群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高天章、齐芳、御史庞征……
郑追、方同庭……
然后,我看到了站在队列前方,一脸面无表情的南宫锦宏,听到玉公公的声音,他慢慢的掉过头来看着我们,脸上仍然没有一丝波动。
我只看了他一眼,立刻调开了目光,就看到了不远处,静默的站立着的傅八岱,他安安静静的,既不朝这边看,也不跟周围的人交头接耳,只有身边,因为他眼睛不便而获准陪同他一起上朝的査比兴,对着我们挤了挤眼睛。
虽然平时,一看到这个金毛猴子我就想笑,但此刻,实在没有笑的心情。
我只轻轻的对着他点了个头。
然后,常晴已经走到了大殿的上方,台阶之下,她刚刚转过身去,面对这那些各种表情,各种神情的官员时,这些文武百官已经齐刷刷的朝着她行礼,大声道:“臣等拜见皇后娘娘。”
她一抬手:“众位卿家不必多礼。”
然后,他们慢慢的直起身来。
我站在常晴的身后看着整个朝堂,还有每一个此刻格外清晰的脸庞,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这就是对面文武百官时候所能看到的,不知为什么,感觉有点不真实。
而这时,御史方同庭已经从队列中站了出来,对着常晴行了个礼,然后说道:“皇后娘娘,今日,乃是群臣与皇上共商国事的日子,历朝历代,朝堂之上都没有女人出现过。不知皇后娘娘今日突然驾临,有何要事?”
这位御史倒是锋芒得很,一开口就直接用女人的身份刺常晴了。
常晴倒也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淡淡的一笑,说道:“方御史不必介怀,本宫今日前来,也并不是要在这朝堂之上出声,只是,代皇上传一个口谕。”
下面的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甚至都没有人问是什么口谕。
但常晴还是微笑着,郑重的说道:“皇上因今日劳累过度,今日龙体欠安,不便上朝。各位卿家,请先回吧。”
这一下,整个大殿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的呼吸也在这个时候顿住了。
虽然我是站在常晴的身后,但仍然能感觉到她脸上那一成不变的,温柔而镇定的笑容,面对着下面那些各怀心思的文武百官,她平静的说道:“各位都听到了吗?”
……
大殿上安静得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动弹。
“各位,请回吧。”
……
“请回吧。”
仍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应。
这种安静刚刚开始是一种僵持,而僵持的时间一长,就变成了对峙,常晴的脸上笑容没变,但下面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却已经明显的沉了下来。
这时,一个声音说道:“不知皇后娘娘,要我等回哪里去?”
转头一看,是户部侍郎郑追。
他慢慢的走出队列,对着常晴行了个礼。
常晴丝毫没有动容的,微笑着说道:“自然是回到你们各部,去处理你们各部的公务了。”
郑追一脸面无表情:“那么请问皇后娘娘,户部的公务,该如何处理?”
常晴一愣。
她虽然做了许多的准备,但的确没有能准备应对关于各部公务具体处理的办法,郑追不等她做出反应,立刻接着说道:“想来皇后娘娘统领后宫,不明白前朝的事,如今户部的公文必须经过皇上的亲笔批注方可下发执行。之前,所有的折子,公文,臣等都已经尽忠职守,送到了御书房,可是一本都没有批下来。到今天,已经第七天了,皇上既没有批示,也没有口谕,皇后娘娘让臣等回去处理公务,请问,这公务该如何处理?”
这一番话,彻底点燃了整座大殿。
接下来,刚刚还敛口不言的那些朝臣们一下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机会,全部朝着常晴大声的理论起来。
什么“工部上报了五百万辆修筑战船,旨意已经发了下去,但银子却迟迟拨不下来”。
什么“河南饥荒,流民聚集恐要生变”。
什么“山西出现贼寇”。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吵吵嚷嚷的,像是煮开了锅的沸水,一下子将大殿的屋顶都快要掀翻了。
我听见常晴用力的吸气的声音,她在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人慢慢的走出队列,站在大殿中央,对着常晴俯身一揖。
就在他一开口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人指挥,所有人却像是都得到了无声的命令一般,全都同时住了口,而这个人不轻不淡的声音,就在骤然安静的大殿里响起,一下子刺进人的耳朵里。
“皇后娘娘,老臣有一句话,想要请问皇后娘娘。”
是南宫锦宏!
他终于出来,终于开口了!
我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但还是竭力的压抑着自己的心跳,镇定的看着他,常晴也继续微笑着说道:“南宫大人,有话请问。”
南宫锦宏说道:“刚刚皇后娘娘所说,皇上劳累过度,龙体欠安,老臣想请问,皇上是因何事而劳累过度,因何原因而龙体欠安,可有太医诊治?结果如何?”
常晴笑道:“还是南宫大人体慰圣心。”
“不敢。”
“其实这一次,皇上的劳累,主要是因为——妙言公主。”常晴说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对着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她回过头去,继续说道:“众位爱卿大概也都知道,自从妙言公主回京之后,一直旧病缠身,这一次,更是接连病倒了好几天,皇上疼爱公主,也一直守在公主的身边,所以——”
南宫锦宏立刻说道:“那为何,公主殿下此刻安然无恙的在这儿?”
不等常晴回答,妙言立刻朗声说道:“当然是因为本公主病好了啊!”
她这一句话,倒是回答得干脆利落,常晴面带微笑,柔声说道:“那是皇上天恩庇佑。只是,公主殿下痊愈了,皇上却——”
这一下,大家又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小心翼翼的看着那些人,这番说辞自然是从一开始我对外宣称的时候就已经套好了的,要说明显的破绽,是没有的,唯一的问题就是——
南宫锦宏低着头,微微抬起眼睛来看着我们,突然道:“颜小姐。”
我的精神一凛,立刻抬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何事?”
他对我说道:“颜小姐可知道,作为平民百姓,是没有资格到这朝堂上来的。”
我微笑着说道:“这,我当然清楚得很,只是,因为今天的事关系到公主殿下,我作为公主的母亲,少不得要陪过来。”
他也微笑着看着我:“只怕,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吧。”
我感觉到,他已经把话锋对准我了,也从善如流的上前了一步,平静的说道:“南宫大人认为,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他说道:“老臣听闻,皇上自从七天前进入宜华宫,陪颜小姐和公主殿下用过晚膳之后,就没有再出过宜华宫的宫门,虽然中间——似乎有人听到,皇上要摆驾回御书房,但最后,却还是没有接到驾。然后,皇上就一直在宜华宫中,停留至今,是吗?”
我的心里微微发紧。
我从不怀疑他在内宫中有自己的眼线,最起码的,他的女儿是贵妃,他就不可能一点都不关注后宫的事,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能知道得那么细!
我勉强笑道:“没想到,后宫的事,事无巨细,南宫大人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并不接我这个话,只继续说道:“而刚刚皇后娘娘也说了,公主殿下是一直在生病的,也就是说,这些天来,一直陪在皇上身边,也最了解皇上龙体的,就是颜小姐你了。”
我的笑容慢慢的敛了起来。
这一刻,我们几乎都已经猜到他要问什么了,常晴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南宫锦宏已经平静的说道:“老臣也听说,其实这几天,皇后娘娘也是凤体抱恙,一直在景仁宫中调养,并没有真的入宜华宫去探望,所以,对于皇上的事,臣等在这里,也就只能询问颜小姐了。”
他这一句话,把常晴的嘴也堵了。
我感觉到头上有冷汗要冒出来了,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擦,但看着他冰冷的目光,反倒让我感到了一阵寒意,冷汗一下子又缩了回去。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的说道:“南宫大人有什么要问的,请问。”
“皇上到底是何时病倒的?”
“昨天。”
“真的吗?”
“南宫大人连之前皇帝陛下何时进入宜华宫,何时准备离开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大概也不会忽略一件事,昨天,令千金——也就是贵妃娘娘亲口告诉后宫的各位娘娘,皇上龙体抱恙,皇后娘娘虽然没进宜华宫,但贵妃娘娘可是去了,并且她见到了皇帝陛下,也是她劝说皇帝陛下休息的。”
南宫锦宏还没有什么反应,但他身边那几个官员的脸色都沉了一下。
显然,他们对后宫的事知道得没有那么清楚,也没有料到这个时候,我会用贵妃来打南宫锦宏的脸。
他们下意识的看向南宫锦宏,轻声说道:“南宫大人,这——”
“贵妃娘娘真的见到皇上了吗?”
“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显得焦虑,常晴的情绪也并不稳定,她这个时候明显的有些惊惶,毕竟事情牵涉到了南宫离珠,她进了宜华宫,如果这个时候她出现在这里,再说什么,那我们今天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这一刻,我也暗暗的捏紧了掌心。
虽然昨天,我相信了南宫离珠,也几乎能认定她是真的打算回到裴元灏的身边,重新挽回他的心,今天出门的时候,更是暗中吩咐了守门的护卫封闭宜华宫,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但世上的事千变万化,在尘埃落定之前,谁也不能做任何保证。
万一,南宫离珠出现了……
我的拳头捏得更紧了一些。
这时,南宫锦宏突然轻笑了一声,原本围在他周围的那些焦急的官员,都被他突然的一笑给弄得呆住了,一个个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我也屏住呼吸看着他。
只见南宫锦宏平静而坦然的说道:“贵妃娘娘关心皇上的龙体,进入宜华宫陪伴,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值得一说吗?”
一听这话,我的心顿时就落了下来。
南宫离珠,应该是真的不会来了。
不过下一刻,南宫锦宏就说道:“老臣只是想要知道,皇上的病情,到底如何?”
这一次,他不等我开口,就连珠炮似得说道:“七天前,皇上原本要离开,却没有离开的那个傍晚,宜华宫的门就被关起来了,之后除了颜小姐和几个太监宫女进出,再没有别的人进出过;被召入宜华宫的那几位太医,直到今天都还关在宜华宫里没有露面,甚至连贵妃娘娘,进入宜华宫之后,宫门也封闭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我的呼吸一窒,就听见南宫锦宏冷冷的说道:“若只是龙体抱恙,颜小姐何必作此如临大敌之状?”
“……”
“又或者,”他的目光尖刻得像一根针,直直的扎进我的身体里:“是因为颜小姐做了什么,所以才在这些天来,如临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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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锦宏这一招,的确打得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没有想到,我处处防着他,防着后宫的眼睛,不让那三个太医离开宜华宫,甚至在今天封闭宜华宫,不允许南宫离珠出现在这里给他们透露真实的消息,反倒因为这些举措,而被南宫锦宏“倒打一耙”。
有的时候,真相越是模糊,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他抓住的,就是人的这个心理,这些朝臣的,虽然有分党结派的,但对于裴元灏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知道得并不清楚,南宫锦宏把我的行为这样说出去,无疑让他们的猜测都忘最坏的方面去了。
这样一来,不乱,也得乱!
这一刻,我的脑子里飞速的转着,想要找到他话里的漏洞,或者我还有什么余地可反击的,但他似乎也很清楚我在想什么,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又上前一步,对着常晴说道:“宜华宫发生如此异状,可皇后娘娘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更是连进入宜华宫一步去探知真相都没有。皇后娘娘,皇上的安危,难道可以如此马虎吗?”
看来,他倒是一步一步,先把我推出来,然后再逼问常晴,这样一来,我们两个人不管谁在群臣面前说话,都不足采信了。
就在这时,朝堂之上,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所有人都被这咳嗽声吸引,转过去,就看见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地方,傅八岱正捂着嘴用力的咳嗽着,而他身边的査比兴则老老实实的扶着他,一只手轻轻的抹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过了一会儿,他的咳嗽才停下来。
南宫锦宏一直看着他,这个时候脸上浮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傅大人,傅大人似乎有话要说?”
这个时候,傅八岱眨了眨浑浊的眼睛,笑呵呵的说道:“老头子了,眼睛瞎了,耳朵也聋,只听你们一会儿一个‘龙体欠安’,一会儿又是什么‘如临大敌’,皇上的病到底如何,怎么反倒没人理会,更没个主意了?”
南宫锦宏被他说得一愣。
的确,他虽然刚刚在问裴元灏的事,但说到后面,话锋已经完全转向攻击我和常晴,对皇帝的病情,反倒只字不提了。
这,也就难免让人不多想了。
不过,南宫锦宏倒并没有慌乱,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是啊,下官马虎了。”
傅八岱也并不接着这话继续说,而是转向了我这边,慢慢的说道:“那么,皇上的病情,到底如何呢?”
我的脸色微微一沉。
已经要到这个时候了吗?
这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再隐瞒了,如果还要隐瞒,那么以南宫锦宏的心思,他的下一步一定是安排进入宜华宫,亲自探视皇帝的病情,那样一来,我们反倒陷入了被动;但承认皇帝的病情,或者说让所有人意识到,皇帝在短时间内大概是没有办法清醒过来,处理朝政,这样的话——
我看向傅八岱。
他是瞎的,自然看不到我的眼神,而他身边的査比兴,也一如既往的冷静,还对我笑了一下。
“……”
我别无他法,只能轻轻的说道:“皇帝陛下他——他——”
常晴这个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头冷汗的看着我,而其他那些文武百官也都目光灼灼的盯着我不放。
“他现在,正昏迷着。”
我的话音刚落,甚至不等我缓过一口气,整个大殿哄的一下子闹了起来。
我一下子经历了刚刚常晴所经历的那样,如同千夫所指一般,那些朝臣们顿时跟被捅了窝的马蜂朝着我这边指点着,大声的呵斥着——
“什么,皇上昏迷了?!”
“怎么会这样的?”
“皇上平日又没有什么大的病痛,怎么会突然昏迷?”
“一定是有人要加害皇上!”
最后这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加害”两个字立刻像是投入湖水中的一块石头,将整个大殿都震得荡漾了起来,那些人像是被针扎了一般,全都闹了起来。
“对,一定是有人加害皇上!”
“否则皇上不会这么多天都不露面。”
“一定要严查,严查!”
听见那些人的声音,这一次常晴反应得很快,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那些人厉声说道:“你们在胡说什么?!刚刚本宫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皇上是龙体欠安,昨天贵妃也亲眼见到了皇上,是她劝皇上休息的。现在你们要说有人谋害皇上,难道谋害皇上的人是贵妃不成!”
她这句话虽然是斥责那些官员,但话锋显然已经转到了南宫锦宏身上了。
这一下,大家也都僵住了。
不管南宫锦宏跟南宫离珠私底下到底因为什么事而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南辕北辙的态度和做法,但在所有人的眼里,贵妃仍然是南宫锦宏的女儿,如果事情牵扯到了她,那么对南宫锦宏而言,就不能不小心了。
所以,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慢慢的平息了下来。
我看着南宫锦宏,看他如何反应,此刻,他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对着周围那些望着他,等他表态的官员,他踌躇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皇后娘娘,还有贵妃娘娘都这么说了,自然不会是有人加害皇上。”
他这话一出口,我立刻接着笑道:“南宫大人不愧是南宫大人,果然还是要更明事理一些。”
他脸色难看的看着我,我说道:“南宫大人说我如临大敌,倒也没错,不过,我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皇帝陛下一直守着公主,极度疲惫,关闭宫门,不让人随意进出,甚至让几位太医都留在宜华宫内,就是为了照看皇帝陛下的身体,不让任何人打扰到他。如今贵妃娘娘守着皇上,倒是也解了民女的一桩心事了。”
“不过,”他的声音又拖长了一些:“刚刚颜小姐说,皇上昏迷不醒,这样的话,那政务——”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
这一刻,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紧绷,不敢轻易的开口,南宫锦宏说到这里,也又顿了一下,才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我刚要开口,说皇帝不会一直昏迷不醒,但他已经抢在我前面说道:“已经整整七天,朝政都荒废了,再这样下去,只怕天下就要大乱了。”
常晴笑道:“南宫大人不愧是股肱之臣。”
“不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那想必眼下这个局面,南宫大人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常晴把话题丢给他,他反倒愣了一下。
寻常这个时候,不管官员到底事先有没有准备,还是已经想到了办法,都要先谦让一番,他几乎下意识的就说道:“这,微臣德薄才疏,恐不堪——”
“是啊,”我不等他说完,立刻对常晴说道:“皇后娘娘,南宫大人在朝中身兼要职,已经是非常的劳累了,皇后娘娘还要将这个重担交给南宫大人,只怕大人无暇兼顾啊。”
常晴也急忙说道:“是啊,是本宫糊涂了。”
她一边说,一边对着南宫锦宏骤然变了脸色的脸微笑着说道:“的确是本宫对朝政一无所知,才会犯这样的错误。刚刚轻盈这话倒是提醒了本宫,傅大人——”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忽的一声从南宫锦宏的身上调到了另一边。
傅八岱正捂着嘴低声咳嗽着,一听常晴叫自己,急忙摆了摆手臂,査比兴立刻扶着他走了出来,他对着皇后一揖:“老臣在。”
常晴微笑着说道:“傅大人乃是太子太保,见多识广,这种情况下,傅大人可知该如何处置?”
这一下,那些人的目光更加炙热了。
我清楚的看到郑追,方同庭他们几个面有怒色,对着傅八岱和査比兴怒目相向,一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像是如果傅八岱一开口,下一刻他们就会一拥而上,将这个老人撕碎连骨头都不剩。
傅八岱会如何开口?
我虽然对他从来都很放心,但这一刻,也不免心跳得快了一些。
就看见这个瞎眼老人对着常晴微笑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的说道:“刚刚,好像听见南宫大人说——国不可一日无君?”
南宫锦宏沉着脸:“是。”
傅八岱笑眯眯的道:“想来,南宫大人读过的书也一定不少了,老夫考考南宫大人可好?”
众人大为诧异,不知道为什么在朝堂之上,讨论那么重要的事情的时候,他突然开始掉书袋,要考南宫锦宏,不管怎么说,南宫锦宏也是科举出生,傅八岱就算学富五车,要考倒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于是,南宫锦宏说道:“傅大人要考什么?”
傅八岱道:“《左传》云,君举不信群臣乎?以齐国之困,困又有忧。敢问南宫大人,下一句是什么?”
南宫锦宏眉头一皱:“少君不可访,是以求长君。”
“不错,很好,”傅八岱摆出一副老学究的样子,伸手捋着花白的胡须,频频点头,像是对自己的学生颇为满意一般。
虽然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这一下,我却看懂了。
他摆出这幅样子,已经先在气势上压倒了南宫锦宏,更从自己的身份、年龄和学识上,摆出了明显的优势,这样一来,待会儿他说的话,只要不过分,不荒诞无理,南宫锦宏作为晚辈后生,都不能随意的反驳他。
况且,他这话里,还埋着一个陷阱!
我几乎忍不住淡淡的一笑,就看见南宫锦宏皱着眉头:“傅大人考这一句,所为何来?”
傅八岱笑道:“少君不可访,是以求长君。如此,老夫稍微改一下。”
“……”
“长君不可得,是以访少君。”
南宫锦宏的脸色一沉。
傅八岱平静的,微笑着说道:“何妨让太子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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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看不到他的脸,却隐隐能感觉到他在微笑,因为皮肤苍白的关系,阳光照在他脸上两边轮廓,都在微微的发光,更让那样的笑容多了几分神圣,甚至辉煌的意味。
有些耀眼。
我看着他,一时失去了自己的呼吸。
他一边走进来,一边轻轻的说道:“不知道,孤有没有这个资格。”
……
这个声音,很轻,很温和,像是突如其来的一阵春风,甚至能在风里闻到雅致的药香味,明明那么清和,却在这一刻,震得所有人都惊呆了。
没有任何人接话,甚至没有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大家就呆呆的看着他走进大殿,阳光一点一点的被他抛在身后,那清瘦的身形也慢慢的在眼前变得具体起来,尤其是他清静的眉眼,消瘦的脸颊,还有带笑的唇角,都再无遮掩的,出现在所有人的眼中。
我的脑子一下子空了。
连思考的能力,也被抽空了。
所有的感知,只剩下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他——
就在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我们身边的玉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的看着这个人,哭着喊道:“太上皇!”
太上皇!
这三个字,像是晴空突然炸响的霹雳,一下子在皇城的上空震荡开来,顿时,所有的人都懵了,傻傻的看着那个一身闲适的布衫,花白的头发高高束起,站在大殿中央,显得格外温和沉静,却又像是能在一瞬间将所有的艰难险阻都化解在自己的笑容中的男子。
太上皇,裴冀!
终于,在听到玉公公的喊声的这一刻,肯定了自己的眼睛没有欺骗自己。
虽然,我早就明白,能解今天这个困局的,只有他;也只有他醒来,主持朝局,能让我们走出眼前的困境,但当真正看到这位在深宫中沉睡十余年的太上皇,看到那个只在护国法师的口中存在过的,和我母亲有过交往的人,我还是像做梦一样。
他,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太上皇!太上皇!”
这一刻,不顾其他人的惊愕和不敢置信,玉公公已经哭得泪流满面,跪着行走到裴冀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大哭道:“太上皇!太上皇!老奴以为,这一生都再见不到太上皇安好的一天了!太上皇!”
裴冀低头看着他,清俊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这一笑,让他眼角和唇角的皱纹更深了,但并不让他看起来苍老,反而显得十分的温柔。他垂着的手轻轻的放在玉公公因为哭泣而不断耸动的肩膀上,叹道:“你啊……怎么头发都白光了。”
只这一句话,玉公公哭得更厉害了。
这时,站在我面前的常晴慢慢的上前一步,略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然后行大礼,跪伏在地,柔声说道:“儿臣拜见太上皇。”
一听到她的声音,玉公公倒像是被提了个醒,急忙止住哭泣,慌忙的爬起身来,感觉到裴冀的身形有些晃动,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裴冀大概也是被他服侍惯了,只笑了笑,便低头看着常晴,微微挑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像是想起了什么来似得,说道:“孤记得你,你——你是常家的丫头。”
“儿臣常晴。”
“是了,孤记得,很早以前就记得,要将你许给老三。”
“……”
“你,是何时与他完婚的?”
常晴的肩膀微微的塌了一下,像是突如其来的无力袭击了她,但下一刻,她还是振作精神,清楚的答道:“天盛元年,儿臣被册封为皇后。这些年来,也未能在太上皇身边服侍尽孝,还望太上皇恕儿臣不孝之罪。”
“天盛元年……”这个年号似乎对裴冀有些陌生,他微眯着眼睛,抬头看向半空,像是在回想什么,旁边的玉公公正要提醒他,却见他淡淡的笑了一声:“孤,知道了。”
这一下,所有的人也都回过神来了。
听到了他和玉公公的对话,听到了他和皇后的对话,众人终于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太上皇,他活生生的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了!
立刻,那些率先反应过来的大臣们急忙跪拜在地,就跟雨水滴落到池中激起一阵一阵涟漪,周围的人也相继跪拜下去,顿时,整个大殿上的文武百官全都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微臣拜见太皇上!”
“太上皇圣寿无疆。”
我也牵着妙言的手,在人群中慢慢的跪了下去。
妙言还没有回过神,或者说,她还不太明白这位老人跟她的关系,跪下去之后,也是直挺挺的立着,睁大眼睛望着他,还是旁边的念深伸手拉了她两下,她才勉强的跪伏下去。
裴冀站在大殿中央,看着所有人跪在他脚下的这一幕,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眼中并没有那种立于万人之上的尊贵与荣光,反而平静得很,甚至在眼底深处透出了一丝淡淡的寂寥来。
他轻轻的说道:“你们,都起来吧。”
一边说,他一边走上前来,伸手扶起了念深。
这一刻,念深早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甚至快要哭出来,却还是极力的压抑着自己,哽咽道:“皇爷爷……”
“……”
“孙儿是念深,孙儿……”
他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裴冀微微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他看念深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而我也才想起来,当他陷入昏迷的时候,这个孩子还没出生,而现在,一个清俊的少年立在自己的面前,是他的孙儿,并且要担负起一个皇朝的重任,对这位老人来说,这个事实的确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大概这一刻,他也还没有准备好,要跟自己的孙儿说什么吧。
然后,他慢慢的转过身去,清静的目光扫视过了眼前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最后,落在了站在他身边不远处,神情复杂的南宫锦宏的身上。
而南宫锦宏,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的上前一步。
这一下,大殿上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大殿之上一直只是我们几个的口舌之争,并没有真的刀光剑影,但谁都明白,刚刚那一刻的气氛不啻剑拔弩张,若任何一方的败落,影响到的都是整个天下的局面,此刻裴冀的出现,再面对上南宫锦宏,他们又会说什么呢?
裴冀沉默了半晌,轻轻的说道:“南宫卿家。”
南宫锦宏也慢慢的走到了他的面前,俯首道:“太上皇,臣,臣——”
随着他们两的对话,我的呼吸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我相信,裴冀在真正迈入大殿之前,一定已经在外面听了很长时间,对这里面发生的事都已经有了大概了解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那么他面对南宫锦宏,到底会如何说,如何做,这几乎就是此刻,解决眼前这个困局的关键了!
不只是我,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他们全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个人。
裴冀平静的看着南宫锦宏,不知过了多久,他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说道:“你——”
南宫锦宏的双手顿时都绷紧了。
“你……也老了。”
“……”
这话一出口,就像是无形的一击,重重的打在南宫锦宏的身上,他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般的望着裴冀,却见裴冀的脸上又慢慢的浮起了笑容,却是带着说不出的沧桑的欣慰感看着他:“咱们,都老了。”
“太上皇,老臣……”
“孤也晓得,你为了朝廷,一直殚精竭虑,辅佐了孤,又辅佐了孤的儿子,现在,更是要辅佐新的太子,难怪,你白头发都多了那么多了。”
他这样说话,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君王,也不是此刻万人之上的太上皇,反而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见到了自己的老友,在唠唠叨叨的叙旧一般,这和他的身份,和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和此刻这个困局,有一种微妙的错开感。
也让所有无形的刀光剑影都在这一刻敛起了锋芒。
我紧张的看着南宫锦宏。
只见他神情复杂的看着裴冀,两眼目不转睛,整个人都僵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再一次低下头去,拱手说道:“可如今,皇上昏迷不醒,朝局混乱,老臣无力回天,老臣——有负太上皇!”
说完,他又一次跪倒在地,痛哭了起来。
他这一跪,一哭,周围那些之前还唯他马首是瞻的官员们此刻都跟着跪了下去。
那些人也一起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诉说着对这位太上皇的怀念敬仰之情。
我已经慢慢的站了起来,看着一旁脸色凝重的常晴,再看向玉公公。
三个人,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这一刻,大概都在心底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我们知道,这一关,已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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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事情就很简单了。
有的时候,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一件很复杂,几乎陷入僵局的事,只要真正落到可以解决它的人的手里,就会变得那么轻而易举,像是举手之劳。
可是,真正要找到“可以解决它的人”,却是最难的。
就像是这一刻,我看见裴冀站在大殿中央,阳光淡淡的照在他的身上,即使已经听到了他说话,也看到了他三言两语间化解了一场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危机,但仍然那么不真实。
他,是真的醒过来了?
可是,不由我去细想,那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也随之上朝了,他们要觐见皇帝,也的确让他们见到了,虽然是太上皇——我看到了他们有些抽搐的表情,仿佛雷霆万钧而来,却被一阵淡淡的袖底风吹散,不甘心是自然的。
但,也只能是不甘心了。
太上皇一出现,就连内廷的存在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自然,査比兴所提的推举一个辅政的人,就更不是一个问题,很快,裴冀就宣布散朝。
那些文武百官三两结伴的慢慢往外走,最后连南宫锦宏也走了出去,不知是不是因为心事太重,他出门的时候,脚又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旁边的郑追他们急忙扶着他,他勉强站稳之后,又轻轻的推开了他们,一个人跌跌拌拌的继续往前走。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心情仍然有些沉重,久久无法将目光撤回来。
而这时,就听见身后玉公公急促的叫道:“太上皇,您怎么了?”
我急忙回头一看,只见裴冀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好像全身的血在这一刻都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摇晃了几下,就跌倒下去。
玉公公眼疾手快,一下子冲上去扶住了他。
“太上皇!”
他年纪也大了,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完全撑起一个人的重量,裴冀被他半扶半抱,踉跄着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玉公公大骂大殿两边的小太监:“瞎了吗,还不过来!”
那几个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走过来扶着裴冀,慌乱中,大殿里也没有其他能坐下休息的地方,便要扶着裴冀坐上龙椅。
裴冀一手抓住旁边的一盏青铜灯,自己踉跄着跌坐到台阶上。
几个小太监一见,都慌得松了手,护在一旁。
我和常晴走过去,看到他一头冷汗,这一刻像是连坐都坐不稳了,才意识到,刚刚他那样走出来,大概是拼尽了一身的力气,才让自己撑到现在。
而那些人一走,他就撑不下了。
常晴急忙走过去,轻轻的说道:“太上皇,您怎么样了?”
裴冀闭着嘴,只用鼻子出气,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低落,不一会儿就晕湿了身下的地毯,玉公公吓坏了,急忙说道:“太上皇,您怎么了?身子不舒服?还是哪里难受——?”
裴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只手用力的抓着胸口的衣服。
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道:“玉公公,赶紧让他们把藤椅抬过来,送太上皇回去。”
“回去,会哪里——”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倒是想起了什么,我对着他一点头。
裴冀在一头冷汗中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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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抬着藤椅,快步而平稳的往前走着。
我跟常晴,带着念深还有妙言,和玉公公一起跟着,在我的指印下,很快便要到内宫里那座安静的宫殿了。
我看着藤椅上冒出的那半个头,心情也像是跟着他不停的起伏摇晃。
空气里,传来了香灰的味道,这让我有些恍惚的想起了之前,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到昏迷不醒的他的时候,那个时候,是裴元灏带我来的,我也清楚的记得,言无欲是怎么跟我们说的——
“太上皇逊位别宫多年,全在皇上的帝星笼罩之下,不曾争辉,更不占位。可如今,星象有变——”
“简而言之,太上皇的星位有异动。”
星象有变……
星位有异动……
结果,应到了今日。
不过这个时候,我倒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就是在集贤殿藏书阁帮助傅八岱整理钦天监历书的时候,看到的那句“天生异象,帝星有三”。太上皇裴冀虽然是因为被人下毒,昏迷不醒而被迫逊位,但毕竟还活着,也做了皇帝,自然算是帝星了。
另外一个,当然就是裴元灏。
所谓的帝星有三——眼前已经有两个了。
第三个,是谁呢?
难道是——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看向走在常晴身边的念深,这孩子大概还没从刚刚大殿上那天翻地覆的变化中清醒过来,眼中都还是湿漉漉的,望着前面坐在藤椅上的他的皇爷爷,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
就在这时,大家停下了脚步。
我们走到了那座安静的宫殿外,大门倒是打开着,两个童子早早的就在那里候着,一看见我们来了,急忙上前来,将裴冀从藤椅上扶下来,搀了进去。
我们正要往里走,又一个童子走了出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带着几分稚气的说道:“师尊说了,外人不得入内。”
常晴一听,立刻说道:“本宫和太子,不算是外人吧?”
那童子愣了一下,说道:“不算。”
于是,他们两走了进去。
玉公公急忙说道:“咱家可是贴身服侍太上皇几十年的,能算外人么?”
那童子又是一愣,道:“自然,不算。”
于是,他也走了进去。
再看向我们,妙言现在像是已经搞明白了这里面的身份关系了,立刻说道:“太子哥哥都进去了,我怎么能不进去呢?”
那童子看了看她,自动的让开了。
然后,剩下我站在门口,我想了想,说道:“言无欲不会连我也要拦吧?”
“……”
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去。
虽然进去了,但我们还是很小心,没有立刻闯进那个高大的宫殿里,而是站在院中,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风吹着落在墙角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里安静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还没什么动静,太子念深有些急了,轻声对常晴说道:“母后,怎么了?这里是哪里啊?”
常晴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听前方吱呀一声。
一扇门被推开了。
言无欲从里面慢慢的走了出来,对着我们俯身一揖:“无量天尊。”
常晴急忙带着念深迎了上去,她面对这个道人,有些生疏,但还是很客气的说道:“道长,请问太上皇——”
“无妨,”言无欲微笑着说道:“皇后娘娘请不必惊慌,太上皇只是因为昏迷了太长时间,身体受到了一些损害,刚刚又强撑着去了大殿,才会突然虚脱。静养一些时日,就没有大碍了。”
常晴松了口气:“那,本宫能进去看看太上皇吗?”
“当然可以。”
“多谢。”
常晴点点头,便带着念深,还有下意识跟了上去的妙言,和一马当先就要冲进去玉公公一起走了进去。
他们都进去了,我却有些犹豫的没动,只站在台阶下,言无欲也没有转身进去,而是静静的看着我,这个时候慢慢的走下来:“颜小姐。”
我看着他,微笑了一下:“道长好手段。”
他看着我,也微笑:“颜小姐这话怎么说?”
“道行有限,”我说着,又往周围看了一眼,之前那些定魂幡都已经不见了,整个宫殿看起来清新轻松了不少,我笑道:“道长的道行能做成这一件事,已经是功德无量了吧。”
“不敢。”
他倒也不隐瞒,很坦然的微笑着看着我。
其实那天,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虽然我满心的失落,但后来再想一想他让童子带给我的话,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道行有限——并不是没有,也就是说,可以做一些事,但另一些事就“帮不了”了。
再回想起之前,我给出的那张药方。
我说道:“太上皇醒了多久了?”
言无欲也不再隐瞒,平静的说道:“好几天了。”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倒也并不追究他之前故弄玄虚隐瞒我的事,平静的说道:“今天,多亏他及时出现,否则,事情就真的难办了。”
言无欲淡淡的笑了笑。
“不过,”我看着他,轻轻的说道:“道长如此神通广大,知道我们面临的困局,所以救醒了太上皇,为什么不施以援手,直接救醒皇帝陛下呢?”
言无欲说道:“太上皇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之前遭人下毒,身体受到毒物的侵害,未能及时救治,才会陷入昏迷,以这种办法保护自己。这些都是外因,贫道以术法延其性命,加上颜小姐的药方,自然药到病除。”
“外因……?”我微微的蹙眉:“你是想说,皇帝昏迷,是内因?”
“……”
“所以,你才会说,道行有限,帮不了我?”
他平静的笑着看着我:“颜小姐果然聪慧过人。”
我沉默了一下,也没有理会他这句刻意的吹捧,又回过头看向他的时候,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凝重:“那,我的药方给出来,也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直到最近,道长才救醒了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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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他是您的哪一个儿子?”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屏住呼吸看着裴冀,虽然知道他并不是那种喜怒无常,会突起杀人的暴君,可刚刚说的那句话,毕竟揭露的是皇族,是他隐藏多年不为人知的机密,我不是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
他性情温柔,但并不代表他作为皇帝会仁懦迟疑。
果然,这一刻裴冀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锋利了起来,他看着我,眼中像是多了一把无形的刀锋,已经逼近到了我的咽喉。
他说道:“你,好像知道得不少啊。”
“……”
“而且这些,不可能是有人告诉你的,没有人知道这些事。”
“……”
“老三,他也不可能。”
“……”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平静的看着他,然后慢慢的说道:“太上皇醒来之后,大概已经向言无欲,向玉公公问过不少事,也问了不少的人,但唯独有一个人,您似乎,始终没有问过。”
他目光忽闪的看着我:“……”
“太后。”
“……”
“您一直没有问过,关于她的事吧。”
这一刻,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的说道:“是啊,孤忘记了,忘了问她。她一直在临水佛塔清修,那么多年都不肯见孤,也不肯见任何人,有的时候,孤也快要忘记她了。”
说着,他看着我:“她现在——”
我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道:“她也已经过世了。”
“……”
裴冀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愕然的看着我:“她,她也——”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物是人非,他毕竟沉睡了十几年,再睁开眼的时候,连皇朝的主宰都换了人,更何况其他?那些曾经陪伴他的,和他有过感情,有过同样喜怒哀乐的人,都走了。
他的脸上浮起了一阵难掩的哀痛:“她是怎么——”
“太傅申恭矣结党营私,密谋造反,趁着皇帝在拒马河谷春猎的时候起兵,逼皇帝退位。太后她,为了保护皇帝陛下,服毒自尽,以身殉国。”
裴冀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一下子变得通红了。
他颤抖着道:“她,她终究还是——”
我说道:“对,她临死前保护的,还是太上皇给她的这个‘儿子’。”
“……”裴冀颤抖着,沉默了许久,终于长叹了一声:“是孤,负了她。”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是难以面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也难以面对那个人,我看着他,追问道:“太上皇为何要负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望着我,眼中竟似也透出了一抹无助的神情来,轻轻的说道:“她虽然,不是孤的心上人,但入宫之后,她的率性天真,还有活力,也让孤非常的喜欢,甚至,在她怀孕之后,孤……也想好好对她。”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句话,显然是有深意的。
感觉到我的目光,裴冀看了我一眼,像是放弃了隐瞒和伪装,淡淡的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既然,你来为她抱不平,你当然与她是相识相熟的,也不会不知道她的身份。她是草原上的人,胜京的人知道她怀孕之后,都高兴得很。”
我顿时明白了过来:“他们一定希望太后能一举得男,并且,是长男吧?”
裴冀轻轻的点了点头。
“但您却不希望,是吗?”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知道他对我多少还有些顾忌,便自顾自的说道:“胜京对朝廷的渗透已经很深了,他们的手甚至已经伸到了江南,如果来自草原的太后生下皇子,成为太子,再登基为帝的话,那朝廷也就成了胜京布在中原的一个户部而已了。”
裴冀的目光闪烁着。
一开始,他一定只是简单的将我看成“怀音的女儿”,“公主的母亲”这些身份,但说出这些话之后,他的目光就变得不同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说道:“你说得对。”
我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说道:“其实,孤那个时候有很多办法,也有很多选择,不管怎么选择,都可以悄无声息,一点都不惊动任何人的处理掉这件事,也不会让她那么伤心。”
“但是,结果好像并不如您说的那样?”
“是的,因为当年,出了一点意外。”
“什么意外?”
“桂宫大火。”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想过有许许多多要问他的话,也想过有许多的疑惑要让他来解开,但我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就想昨天我一开口就告诉了他我的母亲已经过世,而他却毫无遮掩的开口谈起,那个在深宫中已经成为禁忌的往事。
导致召烈皇后香消玉殒的那场大火!
我的声音都有些发抖:“那是怎么——”
我的话没说完,他就有些冷漠的接过了这个话头,继续说道:“等到桂宫的火熄灭,等到……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等到孤对外宣称皇后已经病逝的时候,才有人来告诉孤,贤妃和她,都要临盆了。”
他虽然是用冷漠的神情来说的这件事,但我能感觉得到,他的内心是非常痛苦的,甚至在说完这一长串的话之后,他自己停了下来,剧烈的喘息着,像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的撞击着他的心,让他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
桂宫大火。
死在火中的召烈皇后。
还有……那个孩子。
这一切,在他有心无意的,逃避了几十年之后,终于又要摆在他的面前了。
甚至连我,此刻也有些难言的悸动,心跳如雷。我再上前一步,腿已经碰到了床沿,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变得充血发红起来,我紧张的说道:“贤妃……也就是您后来的皇后,和太后,他们两个人都临盆了,那您又做了什么呢?”
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微微的喘息着:“你问孤这些,你知道了多少?你知道了之后,又想要做什么?”
我说道:“民女,什么都不会做。”
“……”
“只是当初,是太上皇您对民女说了那句暗语——一夜天霜下,指引民女找到了圣旨和玉玺,但在圣旨上,却并没有你册立的太子的名字,也没有您任何一个儿子的名字,反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被您写在上面,可以继承大统。”
“……”
“难道,太上皇自己不应该做出一个解释吗?”
“……”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些哭笑不得:“孤更想不到的是,跟在老三身边的这个小宫女,竟然会是怀音的女儿……”他说着,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是怀音的在天之灵,在庇佑孤,和孤的儿子吗?”
我淡淡道:“说庇佑,就太言重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垂下眼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那个时候,孤已经无心再过问后宫的事,但,毕竟是她们两个临盆,孤还是在御书房,等待消息。”
“那,您等来了什么消息?”
“……”
他突然颤抖了一下,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整个人都微微的战栗了起来。
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孤的第一个儿子,降生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都紧绷了起来。
第一个儿子,也就是皇长子,也就是,当年我在圣旨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您的第一个儿子,也就是皇长子,裴元辰,对吗?!”
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是,是谁?”
我有些语无伦次,是谁生下了皇长子?当然不是殷皇后,裴元修才是她的儿子;而太后,如果是她的话,那也不对——
就在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时候,裴冀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平静的说道:“皇长子降生的时候,没有人守着,也没有人接生,甚至没有人知道。”
“……那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人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
“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孤已经让人封闭了那里。”
“……”
“不过,因为那场大火,封闭也没有用了。她生前的几个贴身宫女偷偷的瞒着人去了那里,去守着她的棺椁,去偷偷的为她焚香祷祝,然后,她们就听到了哭声。”
“……”
“从棺材里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住了,呼吸也无法继续,眼前好像就出现了那片场景,一片荒芜的废墟,一个沉重而孤单的棺椁停在中央,几个宫女听见了哭声,慌张的扑上去。
我哽咽着道:“然后,怎么样了?”
裴冀说道:“然后,她们大着胆子,打开了棺木。”
“……”
“她们看见了她们的主子,已经死了,却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只是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
“而她的身边,趴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刚刚出生,嘴里咬着她的手指头,一边咬,一边哭。”
“……”
“那,就是孤的儿子,皇长子。”
“……”
这一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好像一切都变得混沌不清了起来。
只有一个声音,无比清晰的从岁月的灰烬里传来,在耳边响起——
棺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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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子!
当年,我在逃离吉祥村的那辆马车上生下妙言,在那个狭小而闭塞的空间里,在命悬一线的逃亡的路上,一个生命诞生,原本是让人非常喜悦的。
可是,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时候殷皇后却用非常惊恐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她就说出了这三个字——
棺材子!
那个时候,我完全不明白她说这三个字的意思,以为她就只是因为疯癫,因为受到太大的惊吓所以胡言乱语,但这一刻,听到裴冀口中说出了几十年前的往事,那片烧焦的废墟,那个孤零零的棺椁,棺材里的一死一生,才突然明白过来那三个字的意义。
棺材子,在几十年前的皇宫,曾经出现了这么一个棺材子!
那是留在殷皇后心底里,最深的恐惧,所以即使在疯癫了之后,她仍然没有忘记,才会在那个时候说出来。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道:“那是——召烈皇后在死后,产下的孩子?”
“对,”裴冀的声音有一种异样的沙哑,慢慢的说道:“那是孤的,皇长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棺材子,皇长子——天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召烈皇后,用钱嬷嬷的话来说,她是被困在燃起大火的桂宫之中,被烟熏得活活窒息而死。连母亲都这样死了,她腹中的孩子,谁都能断定,必然是胎死腹中,绝没有一点生存的可能。
但偏偏,奇迹就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发生,这个孩子在母亲死了之后,竟然存活了下来,并且在棺材里被生了出来!
这一刻,不管是经历过了多少波谲云诡的阴谋,又看过多少翻天覆地的变革,我仍然忍不住赞美天地间最美的东西——生命的力量!
我轻叹道:“大概谁也想不到,皇长子裴元辰,竟然是这样出生的。”
裴冀轻轻的点头:“是啊,谁也想不到。”
“那他现在人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不等他反应,又继续问道:“这和太后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太后这么多年一直在临水佛塔清修?她的避世,和这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裴冀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我。
他说道:“其实,你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一定有人已经告诉你了,你才会这样追问孤当年的事。”
“……”
“你想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我紧紧的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公道,太上皇给不给呢?”
太上皇沉默了许久,慢慢的说道:“孤,不可能昭告天下,孤不能。但孤的确可以告诉你,是孤,负了她。”
“……”
“那个孩子,是孤,换到她的身边的。”
“……!”
他终于承认了。
他换了太后的孩子。
虽然这件事,的确在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但真正听到他承认,才像是有一种事实摆在眼前,尘埃落定之感。
他把召烈皇后在死后才生下的那个孩子,那个棺材子,替换了太后原本生下的那个孩子。
也因此,种下了几十年纠缠不休的恶因。
我原本想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都是自己的孩子,这样替换了,除了伤了一个女人,一个母亲的心之外,根本没有区别,但再回头一想他之前说过的那些话,就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要堤防胜京的势力在朝廷的进一步扩散。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胜京的势力将这个孩子推举到太子,甚至皇帝的位置上时,万不得已之下,他还有一招后棋。
听见我这么说,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也显然并不为自己的安排而欢喜,只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你,果然是怀音的女儿,看事情,倒是比别人看得都透。”
我问道:“那,为什么您没有册封他为太子呢?”
“……”
“甚至,我记得他没有封王。”
“……”
“夺位之前,他也只是一个皇子而已。”
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对,孤的确没有册封他为太子,没有给他什么名位。”
“……”
“就是因为——棺材子……”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因为他的这个出生?”
他点头:“是。”
“……”
“他身上的戾气太重,得压!”
“……”
这一回,我没有说什么。
的确,就算以我们这样平民百姓的眼光来看,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命不是一般的硬,这样的孩子俗谓“刑克厉害”,亲缘寡薄,裴冀这样“薄待”他,显然也是有受到这种看法的影响的。
而这一刻,我也终于明白了。
裴元灏,他不是什么老三,也不是什么没有势力的皇子,他根本是从一出生,就被寄予了特殊的厚望,甚至说,背负了使命的,他才是真正的皇长子,否则,以一个普通的皇子的身份,怎么可能在朝中有那么雄厚的势力,最后竟然能把当时的太子裴元修逼得离开京城!
也难怪,当初裴冀中毒昏迷的时候,会对着我说出那句话——
一朝天霜下。
就是这句话,指引我找到他藏起来的圣旨和玉玺,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我就是“老三身边的宫女”;圣旨上,也没有提到任何其他皇子的名字,而明明白白的写着皇长子裴元辰。
这,大概是他在中毒昏迷之前,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努力了。
不过他却没想到,裴元灏比他所想的更狠一些,他甚至没有等到“裴元辰”的身份大白天下,就直接兵围皇城,烧死裴元琛,逼走裴元修,夺下了皇位。
但不管怎么样,事情多少也循着裴冀希望的方向在发展。
只是,这样想着的时候,觉得全身都在发冷。
我看着他,用一种艰涩的声音轻轻的说道:“太上皇这样做,的确是为大局考虑得很周到了,很多人都会感激您。但您——难道不会难过,后悔吗?或者说,您难道从来就没有为太后考虑过吗?”
裴冀苍然的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他轻轻的说道:“孤,怎么会没有过后悔?”
“……”
“换了这两个孩子之后,或者说,从换这两个孩子开始,孤就一直在后悔。”
“……”
“每过一刻,孤的心里就更后悔一分。”
“……”
“后悔做了这件事,后悔辜负了她,后悔让这两个孩子承受他们本不该承受的命运,更后悔——生在皇家。”
“……”
听见他这样说,我竟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斥责他?抱怨?
没有人有这个资格,毕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甚至我相信,他的痛苦,丝毫不比这些年来太后的痛苦少。
只是,太后可以躲进临水佛塔,避世清修,但他却躲不了。
而中毒,昏睡这十几年,大概已经是上天给他的恩赐了,可惜在一睁开眼之后,他又要面对皇城里已经司空见惯了的争斗——从他,到他的儿子,再到他的孙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也就是说,太后身边的孩子,如今的皇帝陛下,就是当初在棺材里出生的那个孩子,您的皇长子。”
他点头:“是他。”
说着,他又看着我,目光中涌动着一点难掩的悸动:“孤也没有想到,世事如棋,他居然会和你,怀音的女儿……”
我淡淡的垂下眼,没有接这个话,此刻,也的确没有心情说这个。
我说道:“太上皇,那另一个孩子呢?”
他突然一怔。
我看着他的眼睛,毫不遮掩的继续追问:“您用他换了太后的孩子,现在他已经坐上了九五至尊的位置;可被您换走的那个孩子呢?他去了哪里?”
他像是毫无征兆的被人捅了一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了起来。
沉默了一下之后,他才缓过一口气:“你——”
我平静而坚定的说道:“我追问这个,自然是有我要追问的原因。”
他突然望着我,微微的睁大眼睛:“你知道,你知道他的下落?”
“我更想要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
“……”
他苍白的嘴唇都在微微的颤抖着,比起刚刚谈起桂宫大火,谈起裴元灏的身世,此刻他的心情显然更加的难以平复,连呼吸都乱了,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在发抖:“那个时候,孤换了这两个孩子之后,其实一直在矛盾,甚至想要换回来,因为,孤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对待她的孩子。”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他。
其实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不算少的。
许多皇帝都有自己处理的办法,交给别人喂养,送到皇家的寺院里,更有甚者,一个小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消失了。
但他却做不到。
裴冀说道:“就在孤犹豫的时候,这个孩子,突然就不见了……”
“突然不见了?”
“对,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另一个人。”
“谁?”
“……召烈皇后的哥哥。”
“……”
我心猛地一跳——虽然有些事实早已经摆在我的面前,我也多少都猜了当年发生了什么,可真正听到耳边的时候,还是有无数的疑惑涌上心头。
药老,他竟然真的在宫里过。
我问道:“他,为什么会在宫里?”
这个问题,我原本以为很好回答,但裴冀却突然警惕的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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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的脸色苍白如纸,即使在殷红的烛光下,也看不到一点血色,她微微颤抖着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咬牙道:“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
“……”
“他不会这样做的!”
“……”
“他,他只是想要权力,只是想要自保而已,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我微微的皱起了眉头。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再绕圈子就是在浪费时间了,南宫离珠口中的“他”不是别人,正是我所怀疑的对象——她的父亲,南宫锦宏!
但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刚刚才会那样跟常晴说,在看到对方之前,我也不能断定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兵围皇城,攻打玄武门,做出这样犯上作乱的事。
是南宫锦宏吗?
虽然一直以来,他的表现都不像当初的申恭矣那么强悍,那么张扬,甚至一直都是有礼有节,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那天在朝堂上对于他来说,辅政的权利几乎已经是唾手可得,却在最后一刻被裴冀的突然出现而阻扰,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这都不是一口能轻易咽下的恶气。
问题就是,这口恶气,能让他做出犯上作乱,这样灭九族的事吗?
我很清楚他的身份,他在朝中已经是元老,又是皇帝的岳丈,女儿也一直在裴元灏身边受着恩宠,即使这段时间他跟皇帝,或者说跟新政之间产生了矛盾冲突,但这未必就能让一个朝廷的元老彻底走到跟皇帝对立,决裂的地步。
至少在我看来,是不肯定的。
对立和决裂,对他的好处,并不比顺从皇帝更大。
人常说,锦衣华服何必追打野狗,他已经位极人臣,南宫离珠也还没有完全失去恩宠,以这样的身家性命去犯上作乱,常人看来都是不合算的——即使成功,他要背负的也是全天下的讨伐和背主的恶名,况且南宫离珠没有孩子,南宫锦宏也没有其他的子侄,篡位之后如何安排,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或者说隐患;如果失败了,那没说的,抄家灭门株连九族,即使南宫离珠再受宠,连她也不能幸免。
南宫锦宏不可能不考虑这一点。
南宫离珠说了,他只是想要权力,用权力自保,想要在裴元灏的不断削弱之下抓住手中的利益,这和犯上作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路了。
南宫锦宏会一时头脑发热,走到后者上去吗?
我觉得有点混乱。
但不管怎么混乱,此刻我能怀疑的最大的可能,也只有他了。
其次的话……
南宫离珠甚至比我还慌乱,她扶着床沿要站起来,却因为长时间跪坐的关系,腿脚都发麻了,刚一站起来就又跌坐了回去,让她显得格外的狼狈,她双手都用力的攀着床沿,勉强让自己不要再瘫倒下去,然后抬头看着我:“不会是他的!”
我看着她:“你能肯定吗?”
“……”
我这样一说,她自己又有些迟疑,眼神都变得慌乱了起来,看着我,又看向身后的裴元灏,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我知道他对皇上有不满……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但我能感觉得到……不光是权力,也不光是利益……我知道他有一些想法……”
“……”
“但,但他不会这么做的,不会的!而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的颤迹也越来越明显:“我还在宫里啊!”
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也许在我过去的记忆里,她都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如同立足云端的绝顶美艳的仙子,但这一次进宫,她却全然没有了过去的那种高贵和倨傲,甚至此刻,看着她跪坐在床边,挣扎着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一种看见她陷落泥潭的错觉。
莫名的有些不忍,我移开了目光,然后平静的说道:“如果你能完全相信你的父亲,那我就能完全相信你。”
她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回过头来看着她,说道:“如果真的不是你的父亲,那么我们就一直呆在宜华宫里。”
她大吃一惊:“为什么?”
我平静的说道:“知道皇帝在宜华宫的人,并不多;后宫这么大的地方,能找到宜华宫,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事;从我住进来开始,他就一直让人在暗中守卫这里。”
“……”
“这里,算是整个皇城第三安全的地方。”
南宫离珠明显有些混乱,我知道她下意识的想要问前两个安全的地方是哪里,不过没等她问出口,我接着说道:“所以,如果真的不是你的父亲,南宫大人做的这件事,那么我们就可以在这里等着,只要禁卫军作战得力,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宜华宫来。”
“……”她有些愕然的看着我:“你不打算逃出去?”
“逃?往哪里逃?”
“……”
“敢从玄武门打进来,就证明午门已经被控制了,再说,”我说着,又看向她身后那个一直在床上躺着,无声无息的男人:“带着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南宫离珠回过头,看着裴元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我都会留在他身边。”
“……”
“保护他。”
“……”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却坚定的说出的这句话,我沉默了一下,轻轻的说道:“这样,也好。”
说完,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护卫立刻走过来,紧张的看着我:“颜小姐,皇上还在里面。”
我点头:“嗯。”
“那外面那些——,我们要保护皇上的安全。”
“我知道。”
“可是——”
我转头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外面这么乱,你们知道打进来的人是谁?他们有多少人?目的是什么?在这一切都没有弄清楚的情况下,任何的轻举妄动,都可能送了你们的命,更送了皇帝的命。”
那人的呼吸一窒。
“守在这里,在我允许之前,不要随便打开宫门,就是保护他。”
那护卫神情复杂,他欲言又止,但看着我平静的模样,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又退了下去。
|
外面,当然是一片混乱,但宜华宫中,这个小小的院落里,却是异常的安静。
也许,并不是真的安静,只是这一刻,我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而已。
我的心跳,已经是一个喧嚣的世界了。
不过,也不仅仅是我的,屋子里那个人也是,虽然看不到她,但我能听到她紧绷的呼吸,感觉到她的坐立不安,甚至那种焦灼的情绪已经笼罩着整个屋子。
虽然,只过去了大概短短的一刻,但这一刻对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听着层层宫墙外传来的那些越发惊恐的声音,连守在门口的护卫也有些按捺不住,其中一个走到我面前来,小声的问道:“颜小姐,我们真的死守在这里吗?”
我也听着外面的声音,说道:“再等一下。”
“等?等什么?”
“等——”
我的话没说完,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我们都回过头去,只见南宫离珠迈着沉重的脚步,一只手还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的看着我。
我不怀疑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迈出那道门。
那护卫一见她,立刻皱起了眉头:“贵妃娘娘?”
她就像是没有听到,也看不到别的人一样,脸色苍白,脚步踉跄的走下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能留在这里。”
我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里……”
“你不是相信,南宫大人不会这么做吗?”
旁边的那个护卫,还有站在角落里等候安排的那几个太监宫女全都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南宫离珠的脸色更加苍白了一些,她仓惶的看向了周围,然后又转向我:“我,我不是不相信他,我只是觉得,我们留在这里,也不会安全。”
“……”
“如果那些人的目的真的是皇上的话,那他们一定会找到这里来的!”
我仍旧不动声色的看着她:“如果他们能找到这里来,那我们到哪里去,他们都能找到。”
“可是也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啊!”
“未必是坐以待毙,也许是固城死守呢?”
“不行,这样不行!”
她越发的慌乱,或者说已经有些狂乱了起来,甚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的掐着:“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对皇上不利的!”
“你在说谁?”
“……”
“谁会对皇上不利?”
“……”
“谁,对皇上不利,还能找得到这宜华宫来?”
“……”
“你要用最后一口气保护皇帝陛下,谁,会留你最后一口气?”
她被我步步紧逼的追问,连呼吸都无法继续,终于在无法压抑的时候,崩溃似得大声道:“我爹!我爹!如果真的是他的话,我们一定不能躲在这里!”
一听到这句话,我就像是突然被人撤走了扼住脖子的那只手,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你终于说出来了。”
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仿佛惊呆了,眼泪毫无知觉的从眼眶里滴落下来,仓惶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平静的说道:“如果连你也不相信他,那,我就可以怀疑他了。”
“……”
“你终究,要做一个选择。”
说完这句话,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原本周围一片混乱,几乎什么声音都有,但这敲门声却显然让周围的人都惊了一下,尤其那几个守卫,全都转头来看向我。
那个护卫问道:“颜小姐,那是——”
我转头看向那扇大门,说道:“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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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吧。
在我平静的声音里,宜华宫的大门慢慢的打开了。
一队人马将大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而大门一打开,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一脚迈了进来,急促的说道:“颜小姐呢?”
“我在这里。”
我迎了上去,看见那个人,虽然全身紧绷着也终于轻轻的松了口气:“孙大哥,你来了。”
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禁卫军统领孙靖飞。
我等的,就是他。
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出了鞘刀,但幸好,上面并没有沾着血,只是走进来的时候,脸上那种凝重的表情和紧绷的呼吸,仍旧带着紧张感传了进来,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他说道:“我——奉命,特地过来保护皇上。”
南宫离珠站在院子的中央,还有些回不过神似得,直到孙靖飞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她才猛地回过头来看向我:“你——”
我沉静的看着她。
“你早就料到会有人——”
“不算料到,我只是觉得宜华宫会出事,”我平静的说道:“但是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大胆,直接兵围皇城。”
孙靖飞也走到了我们的面前,沉默的看着我:“但若不是小姐提前安排,只怕这里,也保不住。”
我摇了摇头。
说到底,我终究道行还是不够,至少,如果我考虑到了宜华宫会有问题,我就应该进一步想到情况最坏会到什么程度,但我没有,如今玄武门已经被攻下,只凭禁卫军,恐怕真的未必能撑到最后。
但现在,不是自责和懊恼的时候,我说道:“你来得正好,这里已经不能呆了,我们需要离开,去别的地方。”
“哪儿?”
“集贤殿。”
“集贤殿?”他微微一怔,下意识的想要问什么,但抬头看向我,又沉默了一下,便回头对着自己带来的人一挥手:“护送皇上去集贤殿。”
南宫离珠还有些惊慌无措,但听见我这么说了,又看见那些人已经朝里屋走去,咬了咬牙,转身跑了进去。
等到我们再走进去的时候,她和吴嬷嬷,还有那几个禁卫军的将士已经小心翼翼的将裴元灏扶了起来,他毫无知觉的被他们摆弄着,抬到了他们送来的软椅上,南宫离珠又匆匆的从里面拖了一件衣裳出来,盖在他的身上:“不要让他着凉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孙靖飞走到外面去,左右看了一眼,便说道:“走!”
我们一行人出了宜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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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情况并不比我的想象更好。
刚一走出宜华宫,我们就遇到了几路阻击我们的人,幸好孙靖飞带着的人和之前裴元灏安排在宜华宫的人都是精锐,倒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但那鲜血淋漓的场面显然也把南宫离珠吓得够呛。
我也并不比她更冷静,这个时候却不能乱,我走在孙靖飞身边,微微喘息着问:“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弄清楚了吗?”
孙靖飞说道:“守玄武门的人目前还在那边跟他们打,暂时没有消息传过来,不过我派了人过去探听消息,不是——不是朝廷的军队。”
“不是?”
我皱起了眉头:“御营亲兵呢?”
他摇头:“没有皇上的手谕,没有监国太子的命令,谁都调不动御营亲兵。”
“那,是不是府兵呢?”
“府兵?”
他也皱了一下眉头,转头看着我,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看向了旁边的南宫离珠。
南宫锦宏身为兵部尚书,如果他私下设立军府,培养自己的府兵,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南宫离珠紧张的看着他。
孙靖飞想了一会儿,说道:“看着不像是一个军府的府兵。”
南宫离珠立刻松了口气。
“不过——”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从斜对面的那条路突然又杀出了一队人来,比起刚刚那些七八个,十来个人的阻击,这一次要比之前的多得多,至少有三十多个人,我们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
我顿时惊呆了。
孙靖飞手一横过来,便将我往身后揽,另一只手上的刀闪着寒光,对住了那些人:“让开。”
而那些围住我们的人,仔细一看,发现他们真的不是朝廷的兵马,也不是御营亲兵,不过,这些人的着装都是统一的,甚至连兵器都是统一的,在我看来,倒像是从军府里面出来的府兵。而且,他们显然是从玄武门那边杀进来之后,就一直杀到了这里,每一个人手中的刀上都滴着血,身上也满是鲜血。
他们一看见躺在软椅上,披着一身明黄色长袍的人,顿时眼睛都红了。
“那个就是——”
我的心里一紧。
南宫离珠在旁边一看这个场景,顿时也惊呆了,她连话都说不出来,而那些人这一下已经不说话了,只用眼神看了看彼此,便一步一步的朝我们围了上来。
眼看着那些刀剑已经近在眼前,血腥的味道直扑进了我们的鼻子里,孙靖飞已经完全挡在了我们的前面,手握着刀柄格格作响,但他没有下令,我们这边只有二十多个人,并且有五六个是被他下令必须死守在裴元灏身边的,真的要动起手来,只怕——
可是,根本不由我们选择。
那些人当中最前面领头的一个已经逼近到孙靖飞的面前,他突然大吼一声,举起长刀便朝孙靖飞劈了下来,孙靖飞急忙横起手中的刀一挡,就听当的一声,空中火花四溅,他将那人的刀硬生生的阻在了头顶。
可是,那个人的力道惊人,一刀劈下来,将孙靖飞整个人都往下压了一截,就在他们两对峙的时候,其他的人已经从几面包抄了上来。
孙靖飞眼红如血,立刻挥刀将那人挡开,然后面对左右两边的夹击,他毫无惧色,长刀在手中翻飞,只剩下银光闪烁,当当当的几声,便将其中一个迎头砍倒。
鲜血,一下子喷到了他的身上。
我站在他的身后,有几滴滚烫的东西被风吹着,飘到了脸上。
就在他跟剩下的两个人混战的时候,我的身侧,一个人见缝插针,突然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我吓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人手中的刀对准了我身后,直刺了过去。
身后的,是躺在软椅上的裴元灏!
“不要!”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叫,我也来不及去细看,伸手便朝那个人推了过去。
那人原本举刀直刺,突然被我一推,整个人都踉跄着跌到了下去,但他手里的刀却已经刺了过去,立刻,听到了一声惨叫。
“啊!”
我回头一看,居然是南宫离珠,扑倒了裴元灏的身上。
而那一刀,不偏不倚,正正砍在了她的手上。
鲜血一下子喷洒出来,洒在了那件明黄色的长袍上,刺眼得厉害,甚至还有几滴血落到了裴元灏的脸上。
那人一见失手,顿时脸都扭曲了,恶狠狠的盯着我:“去死吧!”
说完,手里染血的刀高高的举起来,朝着我的头顶猛地劈了下来。
我惊得心跳都停住了。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突然,一道寒光从我的背后飞射过来,突的一下扎进了那人的胸膛。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寒光闪烁着,慢慢的在眼中出现实体,是一把禁卫军用的刀!
那是——
我急忙回头一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斜插的小路里突然杀出了一队人马!
孙靖飞和他的手下并没有看到刚刚的那一幕,但此刻的他们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只怕如果再来一队,我们今天就真的要血溅当场了,可是那些人一冲出来,却是将原本围住我们的那些人又围住了,定睛一看,竟然全都是禁卫军的人!
“统领!”
孙靖飞一见他们,顿时狂喜不已,什么话也不说只一挥手:“给我上!”便挥舞着大刀冲了上去。
这一回,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他们没有留情,将这些人全都杀了,我身上溅着的血越来越多,背靠着那张软椅,看着那些刀光剑影,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被力劈刀下后,孙靖飞才抹了一把脸,对那一拨人道:“你们是——”
话没说完,就看见那条通道里走出来几个人,竟然都是女人。
而领头的,就是宁妃杨金翘!
孙靖飞一看到她,顿时惊呆了,下意识的说道:“你怎么没走?我让他们护送你出去的啊!”
杨金翘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掩饰不住的露出了厌恶的神情,然后说道:“走不了了。”
“什么?”
“午门早就被封了。”
“啊?!”
孙靖飞大惊失色,而杨金翘还算沉得住气,也许她早就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情景,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反倒比那些男人更沉稳。她踩着那些血肉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裴元灏和南宫离珠:“我们现在,就是瓮里的鳖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那具倒在脚下的尸体,慢慢的站直身子。
“也要看,捉鳖的人,有没有这个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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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妖佞……!
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却按捺不住的,从牙缝里透出了一声冷笑。
孙靖飞离我最近,听到了之后转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说:“你——”
“……”
不管我进宫之后有多谨言慎行,小心翼翼,甚至不惜惹恼裴元灏也要和他保持距离,以抗拒他加诸在我身上的那些东西,但“祸国妖佞”,这顶帽子说扣下来还是就扣下来了。如果今天,他们真的成功了,那么这个称号,大概会比“颜轻盈”这个名字还更响亮!
就在我牙根痒痒的时候,公孙启又大声说道:“颜轻盈,你还不出来吗?”
“……”
“自从你进宫之后,就一直在迷惑皇上,把西川那些装神弄鬼的术士送进宫来,让皇上近小人远贤臣,皇上就是受你们的蒙蔽,才颁布了那些政令,弄得民不聊生!现在,你又毒害皇上,让他昏迷不醒,你以为你能欺骗太子,欺骗太上皇,能欺骗得了全天下的人?”
“……”
“我等入宫勤王护驾,要找的一个就是你,如今你不出来,难道要等我们攻上集贤殿,把你捉出来吗?”
他每说一句话,我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一些。
但,已经不是单纯的生气了。
这些话,不能不说,相当的义正词严,尤其作为进攻讨伐的一方,将主动权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这是历朝历代宫廷政变的惯用伎俩,也是管用的伎俩。只是我有些奇怪,他们在进攻玄武门的时候如果就打出这个旗号,那么情况会比之前要顺利得多,偏偏他们没有,而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
也就是说——
想到这里,我往前迈出一步,要伸手去打开大门。
我这一伸手,倒是把周围的人吓了一跳,孙靖飞急忙伸手拦住我,而跟着我的那几个学子也紧张的走上前来:“颜师姐!”
“师姐,不要冲动啊!”
“是啊!”
孙靖飞也皱着眉头:“颜小姐千万不要被他们激怒,你就这样出去,他们下面可有几百人啊!万一他们——”
“放心吧,这么多人看着,”我虽然知道历史上的叛乱不止一次以杀掉一两个女人作为平息叛乱的条件,但这一次,我的身份地位,显然还没到这个份上,这些人没有立刻攻上集贤殿,显然是有一些顾忌的。不过我到底还是惜命,想了想,又对那几个学生说道:“你们跟在我身后。”
他们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是。”
孙靖飞见我这样,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打招呼让手下的人准备好,然后,大门便被推开了。
阳光,从外面一下子照了进来。
有些晃眼,我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一步迈了出去。
顿时,外面有些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全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外面的阳光,比里面的更耀眼,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完全的升了起来,明晃晃的照在我的身上,竟然让我有一种眩晕的,随时都要睡过去的困倦感,但我知道这个时候决不能懈怠,我用力的咬了咬牙,睁大眼睛看着下面。
下面的人,也全都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们,似乎都不敢相信我就这样走了出来,一时间连一个开口的人都没有,所有的人都这样安静的抬起头来,看向集贤殿那高高的台阶上。
站在高台上,风比之前要凛冽得多,我看着下面袁明德那些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尽量平复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然后说道:“你们要我出来,我已经出来了。”
“……”
“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人说话。
场面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阳光太过耀眼,我看不清下面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能看到袁明德他们几个面面相觑,再看向我时,脸上都显出了几分意外来。
我平静的看着他们。
那么多人,那么紧绷的剑拔弩张,一瞬间的沉寂都显得那么的突兀,更何况这一刻,袁明德似乎也感觉到了,立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自己的嗓子,然后说道:“很好,颜轻盈,算你还识时务!既然你已经出来了,那么还不束手就擒?”
他一开口,下面的人立刻随声附和起来——
“对,赶快束手就擒!”
“你这个祸国妖佞!”
“皇上就被你迷惑的!”
“束手就擒,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
身后一步就是打开了一半的大门,听着下面的群情激奋,孙靖飞他们都紧张极了,我听见他们连呼吸都紧绷了起来,手中的刀剑全都握紧了,对准下面的人,只怕下一刻,那些人就要冲上来,杀个天昏地暗!
而听着那些人的叫嚣,我反而比刚刚更加平静了一些,在他们的呼喊声中,我慢慢的上前一步,然后抬起自己的双手。
“好啊。”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轻,在这样的场合下,几乎很容易就被那些人的呼喊声吞没了,但偏偏,我刚迈出那一步,他们就全都受到无形的指挥一般,闭上了嘴。
瞪大眼睛看着我。
我在那些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抬着纤细的双手,上面还沾染着一路走来被袭击时溅上的血迹,平静的说道:“我的双手就在这里,你们谁来擒我?”
“……”
这一刻,下面的人都惊呆了,全部不敢置信的看着我。
他们显然不敢相信我会这么做,不过,不等下面的人回过神,身后的集贤殿里的人已经急了,孙靖飞几乎已经要迈出大门,压低声音喊我:“颜小姐,你不要做傻事啊!”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对着下面的人,平静的抬着自己的双手。
袁明德他们几个显然也被我这一下给弄得有些懵了,半晌都反应不过来,直到他们身后那些人开始低下头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的时候,他们才终于回过神。
却都是神情复杂的看着我。
但这一次,我再看向他们的时候,脸上已经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来。
果然,我猜对了。
他们是有一些特殊的目的的,至少在如何处置我这件事上,他们内部有分歧。
所以,才会造成眼前这个僵局。
想到这里,我原本紧绷的情绪反而放松了一些——有的时候,越是剑拔弩张,看起来是绝路的时候,越是一些细微的事情,会变成整件事的转机。
我又上前一步,仍旧抬着自己的双手,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微微的发着光:“怎么了?各位,你们要我束手就擒,我的双手就在这里,请问哪一位上来擒我?”
……
下面,仍旧是一片沉寂。
不是没有人开口,而是那些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公孙启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似得,策马上前了一步。
他座下那匹马的马蹄刚刚踏上一阶台阶,我身后的那几个学子齐刷刷的从背后的箭筒里拔出箭矢,拉弓上弦对准了他!
下面的人立刻吓坏了,急忙大喊:“公子快回来!”
公孙启也吓了一大跳,急忙拉住了手中的缰绳,那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一股杀气袭来,又后退了回去。
他惊魂未定,大概又觉得刚刚自己那一下有些丢人,立刻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瞪着我,而我已经慢慢的放下双手,走到台阶前,冷冷的低头看着他们,然后说道:“看来,要我束手就擒,几位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啊。”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一时都没有开口。
我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不如你们说清楚吧,你们今天这一出,到底是要做什么?”
袁明德一挥手,让人牵着公孙启的马后退回去,然后他对着我大声说道:“我们刚刚已经说了,今日我们起事,是为了勤王护驾,不让皇上落入你们这些邪佞之手。”
“我们……?”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咯噔了一声。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刚刚公孙启义正词严的要我站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等入宫勤王护驾,要找的一个就是你”,我听着就觉得有点诧异,但现在,我好像回过神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们,说道:“你说的‘你们’,除了我,还有谁?”
他们又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他们几个人的队伍的最后面,那个几乎让人很容易就忽略的中年人慢慢的策马上前,正是云中的那位林公子,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和善的笑容,两只眼睛弯弯的看着我:“颜小姐,皇上原本龙体康健,因为在你的身边,就突然病倒,你以为天下的人真的不知道你对皇上做了什么吗?”
“……”
“皇上分明是被你所害,却有一个人,在帮你隐瞒真相,甚至阻止别人去见皇上。”
“……”
“我们今天要找的,就是你们;要驱逐的,也是你们。”
“……”
“你,和贵妃,南宫离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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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
听到这个名字和我一起出现在他们的话语当中,让我心里蓦地一动。
南宫离珠……?我一时有些发怔,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看着他们:“你们要驱逐我,和南宫离——和贵妃娘娘?”
“没错!”公孙启立刻上前,指着我说道:“就是你们!”
“……”
我的呼吸一时有些发紧,脑子里飞速的转动着,甚至也顾不上跟他说什么,而我身边那些学子们显然都有些被激怒了,其中一个将手中的箭矢对准了下面的人,厉声说道:“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有什么资格到集贤殿前来耀武扬威!”
“我们有什么资格?”
公孙启一听,顿时冷笑了起来,他一抬手,站在他身后的那些兵士们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明晃晃的闪着寒光,全都对准了这上面。公孙启冷笑道:“这就是我们的资格,如果你们还冥顽不灵,那就不要怪我们心狠手辣。小小的一座集贤殿,根本就不足以成为阻拦我们的借口!”
“你——”
那学子一听他们出口猖狂,顿时气白了脸,上前一步,就要以手中的弓箭射杀对方,我急忙一抬手:“且慢!”
那学子一听我的话,急忙松了手上的力道,但又不甘心的转眼看着我:“颜师姐?”
我抬手阻止了他,然后看着下面的公孙启,还有他们身后那些严正以待,随时准备往上冲,甚至可能将整个集贤殿夷为平地的兵士,想了想,然后说道:“公孙启,还有你们,你们今日大动干戈,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已经说了,勤王护驾。”
“勤王护驾,就是要驱逐我和南宫贵妃吗?”
“这是我们的第一步。”
“那,驱逐了我们之后呢?”
“那就不是你们这些人能管的了!”
这一下,不等我再开口,袁明德又抢着说道:“不过你也要知道,就算你和那位贵妃娘娘不站出来,我们一声令下,也能把这里夷为平地。你以为,你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
看着他们自信满满的样子,我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孙靖飞他们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低声对我说道:“颜小姐,你还是赶快进来吧,他们根本就没有可谈的余地!”
“颜轻盈!”公孙启已经在下面大声说道:“你难道要这么多人,都为你们两个女人陪葬吗?”
我身边的那个学子怒道:“住口!”
孙靖飞也从大门后面走了出来,指着下面的人怒骂道:“你们才是犯上作乱,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这一下,下面的人也被激怒了,纷纷指着上面的人怒骂起来。
就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反而安静了下来,看着那些寒光闪闪,甚至还染着鲜血的刀锋剑刃,在这样的混乱当中,脑子里格外清晰的整理着刚刚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然后,我前一步,突然说道:“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
我的声音不算太大声,但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僵住了,全都安静下来,愕然的看着我。
孙靖飞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颜小姐?”
我没理他,只是看着下面公孙启他们也有些惊诧的样子,平静的说道:“如果驱逐我和南宫离珠,真的可以让你们罢手,那么区区两个女人,的确不算太大的代价。”
他们好像也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一时反倒没了回应。
我继续说道:“只是,贵妃娘娘和我的身份不同,她未必肯答应。我需要一点时间去说服她。”
“……”
“你们,给我一点时间。”
下面的人显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连那位一直最沉静的,造反也笑眯眯的林公子都惊愕不已的看着我:“你真的,真的答应?”
我淡淡一笑:“总不能让集贤殿,再遭遇一次劫难吧。”
孙靖飞和那些学子都急了:“颜小姐!”
“颜师姐!”
我仍然不理他们,只看着下面的人:“如果你们答应,我们以一个时辰为限。一个时辰之内,我劝服贵妃娘娘,我们一起离开。要杀要剐,随你们。”
那些人对视了一眼。
公孙启想了想,然后冷笑道:“一个时辰?颜轻盈,你以为我们有那么多闲工夫等你们两个女人慢慢的闲聊吗?一个时辰,足够我们一把火烧掉这个集贤殿了!”
一提起火烧集贤殿,周围的学子都紧张了起来。
我说道:“那你们给我多少时间?”
“对多,两刻钟。”
“两刻钟?不行!”我平静的跟他们讨价还价:“贵妃娘娘可跟我不一样,她是皇上的宠妃,说驱逐就驱逐,你们是不是——”
我看着他们,刻意说道:“忘了她也是出身名门的?”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也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林公子上前道:“这样,我们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半个时辰之内,你和贵妃娘娘必须出来,离开这里。我们,就不强攻集贤殿。”
我说道:“好!”
他又看着我:“颜小姐,希望你说到做到,否则——”他们看向我身后那座原本幽静雅致的宫殿,冷笑道:“集贤殿的浩劫,就免不了了。”
我没说话,只在他们的瞩目下转身,迈步走了进去。
孙靖飞和那些学子也全都跟着我走了进去,大门在身后慢慢的合拢,但已经隔不开下面那些人带来的煞气,更遮掩不住这一刻守卫在门口那些禁卫军低落的情绪。
孙靖飞他们赶着走到我的身边,焦急的说道:“颜小姐,你不该答应他们!”
“我们可以守住这里!”
“是啊,我们还能想办法去找援军,他们的人数不多,我们根本不用这么快就绝望!”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一路往里走,一边慢慢的说道:“如果是守其他的地方,也许我们还能有守卫的余地,但集贤殿,这里太容易就会被贡献,一旦他们放火,不要说守,我们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那几个学子说道:“但,我们也不能用两个女人的命,来换取我们的平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们:“谁说,要用我们的命去换?”
“……!”他们一怔,愕然的看着我。
孙靖飞上前说道:“他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用你和贵妃,这不就是——”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是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我们谈话的杨金翘上前了一步,她比那些男子都更沉静一些,对上她的目光时,让我感到了一点力量的支持。
她对着孙靖飞他们说道:“你们都不要吵,这件事交给她去处理。”
孙靖飞一听她的话,像是还有些犹豫,但却没有再开口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的,问她道:“皇帝陛下和贵妃在哪里?”
“在里面,偏殿。南宫离珠还一直守着皇上呢。”
“我进去见她。”
杨金翘点点头,站在我身后,也就拦住了孙靖飞他们继续跟着我的脚步,而我快速的穿过大堂走进去,推开大殿的门,就看到里面挤满了人,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深重的恐惧,几乎绝望的看着我。
我只扫了他们一眼。
立刻,几个惊恐万状的小宫女跑到我的身边,颤抖着问道:“颜小姐,我们会不会都要死在这里啊?”
“我们不想死啊!”
“颜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
听着他们这样惊恐的话语,我却意外的,甚至比之前更加的平静了一些,但我也没有安慰她们,毕竟这个时候,空洞的安慰也不足以抚慰任何人的恐惧,我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一切的事情,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们现在,可以等待的,就是上天的安排了。”
她们听得一怔。
我抬起头来,看向大殿的正前方,隔着几盏屏风,能看到坐在后面的傅八岱,他倒是很安静,还在伏案写着什么,身边还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学生在帮他的毛笔蘸墨,帮他指引书卷上空白的地方。
若不是外面的情况已经这么紧急,若不是周围那些惊恐绝望的眼神,我几乎以为集贤殿还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都在这样书香墨香的浸润下,度过又一个平凡的日子。
只是今天,这个日子,注定了不会平凡。
我没有打扰他的“雅性”,而是转身走向一旁的偏门,过了一道长廊,便到了偏殿。
门口守着禁卫军,还围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妃子们。
一见我走过去,闻丝丝她们几个全都走了上来,惊惶不定的问道:“颜小姐,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
“那些叛军,他们要打进来了吗?”
“我们,我们会不会——”
我平静的说道:“暂时没什么事,大家不要慌。我想先见见皇上和贵妃娘娘,跟他们商量一点事。”
“贵妃?”
“贵妃就在里面。哼,大家都是皇上的妃子,可只有她守在皇上的身边。”
“就是,她凭什么,都不让我们进去!”
……
听着他们这个时候还有些不忿的话语,我淡淡的垂下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从她们中间走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偏殿里安静的气氛被这一声给惊扰了。
而我一眼就看到,裴元灏躺在最里面的一张卧榻上,而南宫离珠还跪坐在卧榻旁,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唯一一点的灵动就是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榻上的那个人,仍然用她受了伤的手紧紧的握着裴元灏的手。
似乎没有人顾得上给她止血,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被鲜血浸染着,已经全都红了。
血,还在一滴一滴的往下低落。
卧榻边的地上,已经红了一滩。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慢慢的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又慢慢的回过头去,仍旧看着裴元灏。
我反手关上门,将外面嘈杂的声音也隔绝开,然后一步一步的走上去:“你不找人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吗?”
她平静的望着裴元灏:“不用。”
“你就这样守着他?”
“对,我就这样守着他。”
“你不关心外面的局势?”
“有什么好关心的?”她说得真的云淡风轻,好像外面剑拔弩张的局势真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目光看向那两只被染得鲜红的,牵在一起的手,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点笑意:“反正,生,我们在一起;死,我们也在一起。”
“……”
我走到她身边,看着裴元灏脸上染着的血渍,慢慢的说道:“你这么说,是已经知道,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了吧。”
“……”
她淡淡的垂下眼睑。
“如果我跟你说,可能我们不会死呢?”
“……”
她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看向我:“你说什么?”
不等我开口,她反应很快的想到了什么,对我说道:“你跟他们,谈了条件?”
我点头:“对。”
“什么条件?”
“我,和你。”
“什么?!”
她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的就要站起来,但又被紧紧握住的那只手扯了一下,半路又跌坐了回去,她脸色苍白的看着我:“他们的条件是——我们两?”
“对。”
“……”
她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突然开始笑了起来,这寂静的偏殿里突然响起笑声,虽然是大白天,还是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平静的看着她:“你笑什么?”
她原本气息就弱,这个时候更是笑得有些接不上气,自己喘了半天,然后看着我:“颜轻盈,亏我还一直以为你很聪明,没想到,你居然会蠢到这个地步!”
“……”
“交出我们两,难道他们就不会杀进来了吗?”
“……”
“你居然相信这样的话!”
“……”
“你可知道,历朝历代,这样的政变都要有女人做牺牲的,交我们出去,不过就是杀我们祭旗罢了!”
“……”
“我们两最后,就会变成祸国妖佞,受万人唾骂!”
她越说越生气,抓着裴元灏的那只手也握得更紧,咬牙道:“我不会出去的!反正都是一死,我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
我站在旁边,静静的听完她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我说道:“你怎么还这么天真?”
“……!”
她一惊,转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真的以为,他们要我们两出去,是为了杀我们祭旗吗?”
“……”
“你真的以为,他们要杀我们两吗?”
南宫离珠的眉头慢慢的拧了起来,呼吸紧绷的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你还以为,造反的人,不是你的父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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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两个,谁是重要的那个?”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稍微有些踌躇,但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平静的坐在那里。
两个女人,哪一个更重要?这种问题是寻常不能轻易的问的,若真的平常时候这样问了,不是明朝暗讽,只怕也早就撕脸扯发的揪打起来,可我和她谁都没有轻易的开口,就只是这么对视着。
这样的安静,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我还能平静下来,但她却似乎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身子不停的颤抖,眼中的泪光也不停的闪烁着,但她却不肯轻易的落泪,只是这样僵持着看着我,咬着牙露出一点笑容:“你说!”
“……”
这一下,还能怎么说?
我扶着椅子两边的扶手,手指一直在用力,却一动不动。
南宫离珠轻笑了一声:“颜轻盈,你到底要怎么样?”
“什么?”
“你已经赢了我了。”
“……”
“我这一生唯一在乎的两个男人,他们都为了你神魂颠倒,为了你,他们伤透了我。我已经什么都不求,只求留在他的身边,你还要来跟我说这些。”
“……”
“你是一定要让我承认,我没有你重要,对于他们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而我南宫离珠,什么都不是,是吗?”
“……”
“你一定要把我踏在脚底,才甘心吗?”
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苍然感。
过去,一直觉得人生是有输赢的。
赢了的人,自然高高的站在云端,而输了的那个,跌在泥潭里,狼狈不堪,丑态百出。
过去,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在扬州,裴元灏当着她的面将我一掌掴倒在地的时候,我的心如死灰,再没有燃起过。
可是现在,当她这样说,当我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才发现,说什么输赢,其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没有得胜的喜悦。
看到她的狼狈,也没有让我有任何的愉悦和快乐。
人心和人性都是相通的,也是相同的,人性本善,喜爱美好和憎恶邪恶,都是纂刻在生命里和骨髓的天性,我做不到因为别人的痛苦而快乐,不管这个人曾经对我做过什么。
想到这里,我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没有和你谈谁重要。”
“……”
“我和你谈的,如何处置眼前这件事,能让我们的伤亡减到最低。”
“……”
“南宫离珠,我和你之间没有输赢。”
“……”
“这件事到最后,只有生死。”
她茫然的望着我,好像全副武装,把全身的针刺都竖起来的刺猬,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敌人,没有可以针对的目标,顿时整个人都垮了一样,瘫倒了下去,只有牵着裴元灏的那只手,还勉强支撑着她。
我平静的说道:“如果你要伤心,可以尽情的去伤心,但时间不要太久。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两刻了。”
她又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你真的——”
“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但有一件事,你自己可以看到的,”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两的重要,其实不重要,最后的生死,才重要。”
“……”
“人死了,什么输赢,都是空。”
“……”
她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震撼,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根本不认识我,又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跟她说话,或者说,给她说这样的话。
对上我的眼睛,她满目的复杂和矛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撞击着她的灵魂,一次,一次,震撼着她的心灵。
不知过了多久,到最后,她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生死之下,没有输赢。”
“……”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这,就是他们看重的吗?”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又轻笑了一声:
“我去。”
我的呼吸也蓦地一紧。
不过,那笑容转瞬即逝,并没有在她脸上停留更久,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来。虽然,我原本就是要来说服她,但听到她这么说了,我反而有些犹豫:“你真的肯去吗?”
她望着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
我抿了抿嘴。
她又是一笑,然后说道:“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就这样吧。”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但,你也要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我:“什么?”
“你出去了之后,就是在叛军的手里了。”
“……”
“胜,你是南宫锦宏的女儿,是他们的人;负,你也是叛军里的一个人。”
“……”
她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任何的惊惶和恐惧,只是淡淡的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覆盖在那双秋水明眸上,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能感到一阵浓浓的寂寥和无奈,从那里面透出来。
她淡然一笑:“无所谓了。”
“……”
她又回过头去,看着床榻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然后说道:“你出去吧,我想跟他最后在一起,呆一会儿。”
我扶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用了一下力,终于撑着自己站了起来,看着她说道:“时间不要太长,半个时辰,很快就到了。”
说完,我便转身走了出去。
|
刚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是一种煎熬,但这一刻,却又觉得时间流逝得太快,不一会儿,规定的时限就要到了。
几个学子从外面跑过来,焦急的告诉我,下面的叛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我叹了口气,直接走过去敲了一下偏殿的门,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一走进去,就看到南宫离珠正坐在床榻边上,不知道她以这样的姿势坐了多久,而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弯下腰,轻轻的在裴元灏的唇上一吻。
“……!”
我一怔,停下了脚步,而南宫离珠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我进来了,全无感觉的,伸手轻轻的抚摸过裴元灏的脸颊。
我的脸不由的一热,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却撞到了身后的门,哐啷一声,南宫离珠已经直起身来,转头看向我。
我这才看到,她的脸色比刚刚还要苍白一些,几乎和身后雪白的墙壁融为了一体,脸上唯一的艳色,是她红润的唇,不过,刚刚明明看到她因为失血的关系,嘴唇也是苍白的。
再一看躺在那里的裴元灏,我才明白过来。
是血。
刚刚她受伤,伤口里喷溅出的血落到了他的身上,也洒到了他的脸上和唇上,这一吻,让他和她的唇都染上了那血红的颜色。
不知道,那一吻,是否也带着血的腥味。
我站在门口,还有些踌躇,而她已经说到:“时间到了?”
“到了。”
“好吧。”
她说完,最后低头看了裴元灏一眼,这才慢慢的站起身来,而那一只一直紧握着他手的手,终于慢慢的松开了。
也许是因为握得太久,两个人的手指都纠缠在了一起,这个时候分开,都显得有些困难,更何况那些血,因为挣开,伤口又一次裂开,又有殷红的血从她的手上滴落下来,落到了裴元灏的掌心,沿着指缝,一点一点的从指尖滴落。
看着这一幕,我的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
而南宫离珠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起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这样走出去,沿途滴落着她的血,就好像这一路上,都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她走到了外面。
那些宫女和太监,都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些仓惶的看着这位贵妃娘娘身上染着血,一脸苍白的走出去,而孙靖飞他们一看到她走出来,神情复杂的退到一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只有宁妃杨金翘站在门口,一看见她,平静的说道:“你去?”
南宫离珠只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说,便走过去,要伸手打开门。
我突然叫道:“南宫离珠。”
她一只手扶着门,没有回头。
我问她:“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
“跟他说的。”
“……”
她沉默了一下,平静的说道:“不用说了。”
“……”
“他都懂。”
“那——”
“还有,”她头也不回,平静的说道:“我要跟你说的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女儿,喜欢妙言。”
“……!”我的心蓦地一跳,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提起妙言,这就像是我跟她之间的一根刺,不能轻易触碰,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抽搐,好像要被那样的疼痛压垮了,她最后抬起头来,长吸了一口气,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会抢走她了。”
“……”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的。”
说完,她一把推开了大门。
阳光从外面照了进来,一瞬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闭上了眼睛,视线中留下了她的轮廓,而当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大门,又一次被关拢。
我只是在大门合拢的一瞬间,看到了她纤细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走下台阶,走向那些呼声震天的叛军里去了。
|
我没有让自己的情绪太多的停留在这里,大门一关上,我便转过身去,对孙靖飞和其他几个跟在我身边的学子说道:“接下来的时间,你们一定要守住这里。”
他们急忙看向我。
我说道:“不能让他们攻上来,不论如何,要拖延半个时辰的时间。”
“半个时辰?”孙靖飞似乎有些担忧,看了看周围:“集贤殿几乎无险可守,这样一个地方,一旦遭遇强攻,根本没有可以固守的资本。”
我说道:“有。”
他急忙问道:“是什么?”
话音刚落,就听见大门外,下面那些叛军开始大喊了起来。
刚刚开始,人声嘈杂,还有些分辨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渐渐的,他们的声音开始整齐划一,才听清楚,他们在喊一个名字——
“颜轻盈!”
“颜轻盈!”
周围的那些人一听清,全都震愕的看向我,一个学子下意识的走到我身边:“颜师姐?”
孙靖飞一听到那喊声,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急忙走到门口,拉开一线往下看去,而我的目光也正好落在那里,就看到南宫离珠已经被那几个叛军的首领抓住。
周围都是一些沾染着鲜血的虎狼之师,她纤细的身影矗立在广场中央,就像是刀山火海里一朵柔弱的小花。
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而那些人此刻全都举起手中的刀剑,不停的挥舞着,空中闪烁着带血的寒光,他们还在不断的高呼着——
“颜轻盈!颜轻盈!”
他们还要我出去!
这个时候,杨金翘已经完全明白了过来,她看向我,沉声说道:“你打算这样,撑半个时辰?”
我的心,被那些喊声震得微微作痛,好像随时都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我只能咬着牙忍耐着,对他们说道:“半个时辰,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说完,便像逃似得,离开了这里。
我一路疾行,一直走到那偏殿外面,就看到闻丝丝他们都守在门口,但也许是因为此刻情况特殊,他们也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去,全都在门口踌躇的着徘徊着,一看见我来了,急忙围上来:“颜小姐,你来了!”
“南宫贵妃她,她去哪儿了?”
“皇上怎么了?”
“颜小姐,我们想见皇上,皇上他怎么样了?!”
我被她们一拥而上围着,人一时也有些恍惚,似乎眼前还是刚刚打开大门,送南宫离珠出去的时候那满目耀眼的阳光……
沉默了一下,我说道:“你们要见他?可他还没醒。”
一个声音低沉的道:“我只想要知道,他平安就好。”
这个声音——
我一看,是叶云霜。
看着她急切而忧虑的眼神,我沉默了一下,说道:“好。”
也罢,让她们守着他,也好。
于是,我转过身去,门还虚掩着,我走过去,伸手正要推开偏殿的门,突然,手腕上一沉。
我低头一看,一只手,满是鲜血的手,从门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心忽的一沉。
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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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手很冷,握住我手腕的时候,就像是被一块冰触碰着一样,因为染满了鲜血的缘故,我看不到手指的颜色,却也能透过血迹,感觉到那种失温的苍白来,只有掌心最中心的一点,有一些余温,让我相信那是一只活人的手。
这只手是——谁?!
一意识到这一点,我的心跳都快了,抬起头来,就在那虚掩的,只有一条缝的门后面,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一双深黑的眼睛。
然后,手腕上那只手又用了一点力气。
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可是,根本不等我去想什么,或者开口问什么,身后的人来得更快,叶云霜尤其最急切的,已经快要走到我身后了,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去背靠着大门,对她们说道:“你们不能进去。”
叶云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为什么?”
“你答应了我们的!”
“是啊,为什么?”跟在她身后的那些嫔妃也急了,纷纷涌上来围着我,七嘴八舌的说着:“我们只是想要见皇上而已!”
“现在贵妃也走了,我们要服侍皇上!”
“颜小姐,你不能这样出尔反尔!”
听着他们急切的话语声,我一时还有些踌躇,也没有想好如何应对,而叶云霜已经急得红了脸,她看着我,连眼角都发红了,说道:“大……颜小姐,说到底,我们才是皇上的妃子呢!”
我被她说得一愣。
这一下,其他的那些嫔妃也都回过神来,有几个立刻说道:“对啊,其实我们才是有资格陪在皇上身边的人,凭什么让别人来指手画脚的!”
“皇后娘娘都不会阻拦呢。”
我顿时有些僵的站在那里。
的确,因为事出突然,我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也没有想过主次的问题,但实际上,我真的什么身份都不是,而眼前这些嫔妃,随便那一位,都不是我能颐气指使的。
就在局面有些尴尬的时候,站在人群中的闻丝丝走上前来,她到底对我还算客气,恳切的说道:“颜小姐,我也知道你是在主持大局,但我们只是想要见到皇上——并不会影响你什么啊。”
我皱起了眉头。
而就在我迟疑的时候,身后一门之隔的地方,我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
他,好像很吃力。
可是我面前,这些嫔妃们,一个个关切的,焦虑的目光,又让我根本无法再说出更重的话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长廊的另一头响起——
“你们几个,目光就真的短浅至此吗?”
那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我整个人都振奋了一下,抬头一看,就看见杨金翘从那边慢慢的走了过来,她只是走到长廊的中央,便停下了脚步,目光有些冷冰冰的看着那些围在我面前的嫔妃们。
闻丝丝他们一看到她,倒是立刻安静下来,没有人再开口了。
我下意识的喜道:“宁妃娘娘。”
她只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跟我说什么,只冷冷的对着那些嫔妃说道:“现在已经是什么时候了,外面的叛军已经包围了集贤殿,强敌环伺,也许下一刻刀剑就要砍到我们的身上,你们就还顾着在这里儿女情长?”
那些嫔妃被她呵斥得,一个个面色无光,连闻丝丝也尴尬的低下了头,叶云霜虽然还强撑着看向我的身后,但脸色也多少有些愧疚发红了。
闻丝丝轻声道:“宁妃姐姐……”
杨金翘仍旧不留情面的冷冷道:“都下去,不要在这里给颜小姐添麻烦。”
“……”
“能救你们的,只有她!”
“……”
那些嫔妃被她斥责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尤其听到最后一句,更是有些愕然的看向了我,我倒也没说什么,只平静的站在那里,望着杨金翘。
过了一会儿,闻丝丝带头走向了长廊的另一边。
她这一走,其他的人也憋不住,都纷纷无声的走开了,叶云霜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回头看了我身后的大门一眼,像是还有些恋恋不舍,但也不能再说什么,我等到他们都走了,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看向杨金翘。
这一幕,多少让我想起了当初在上阳宫,她第一次来替我解围的时候,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能替我解围的人,还是她。
我轻轻的说道:“多谢。”
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沉默的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那还虚掩着的大门,便转身走了。
她这一走,我几乎有一种快要虚脱的感觉,整个人都踉跄着往后跌了一步。
后背,立刻撞上了大门。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身后哐啷一声,大门一下子被我撞开了,我低呼了一声,以为自己要跌到下去,却发现自己一下子跌进了一具胸膛里。
温热,宽厚,还在不停的起伏着。
我往后一看,就对上了那双深邃的,漆黑的眼睛。
眼角周围,甚至还有一些干涸的血迹,浸染在他的眉毛、眼睫上,让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血腥气。
我的心猛地一跳——
裴元灏!
就在我几乎要低呼出声的时候,他一只手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伸过去,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那一声关门声,如同惊雷一般,也彻底的将我震醒了,我才发现自己还靠在他的怀里,急忙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你——你——”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这才看清,他的身上还穿着之前给他换上的一身素白的长衣,柔软而宽松,衣襟被刚刚关门而扬起的风吹得微微的飞扬着,他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还有一些纠缠在苍白的脸颊上,而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就像是一泓无底的深潭,除了映出我的身影,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整个人,在微微的发抖。
刚开始,我还没发现,但当他踉跄着上前一步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颤抖得厉害,好像随时都要跌到一般。
而下一刻,他就真的跌到了,整个人如同玉山倾倒一般朝我压了过来。
“啊!”
我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急伸手去扶,他整个人就压在了我的身上,我被他沉重的身躯一压,又往后跌了一步,却是整个后背都撞在了大门上,又是哐啷一声。
后脑勺被撞得一阵钝痛。
他紧贴在我的身上,还带着温热的身躯颤抖得厉害,而他的下巴磕在我的肩膀上,耳边响着他的呼吸,也是急促而紧绷的,我一低头,就看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的汇聚起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滴落下来,流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的情绪几乎还没有平复,自己也是心跳如雷,低声道:“你——你醒了?”
他没有说话,像是所有的力气已经用在了刚刚的站立和动作上,这一刻就算只是呼吸,也已经让他无暇自顾。
我下意识的伸手,扶着他无力垂在两边的手臂,轻轻的说道:“你,你先站起来。”
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滚烫的鼻息用力的吹响在我的耳畔。
我的耳朵也被那温度烫得微微发红,想要推开他,但这样沉重的身躯让我无法撼动,我只能侧过头去,看着他被汗水浸染得湿透了的脸颊,说道:“你到底——”
这一刻,他才终于开口,几乎无声的说了一句话:“不要让人知道,朕醒了!”
我的心跳一顿:“为什么?”
“现在,先不要问,”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更虚脱了一些,几乎要垮下去,我只能伸手用力的抱住他的腰,才能勉强撑着他站住,他也几乎全身靠在我的身上,脸颊贴着我的肩膀,又急促的喘息了几声,然后说道:“扶朕,回去。”
“……”
这个时候,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要叫人来帮忙,毕竟这么一个大男人压在我身上,已经是最沉重的负担了,但听见他刚刚说的话,想起他刚刚伸手来抓住我的样子,也就知道,他还不打算让除我以外的任何人知道他醒来的这件事。
于是,我咬紧了牙,将他的一只手缠到我的脖子后面,将他扶了起来。
他,几乎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挪一步,他才拖着脚往前一步,甚至每一步走出去,他脸上的冷汗都沿着下巴滴落下去,在地上绽开一朵。
短短的几丈的距离,却好像是几千万里的跋涉。
走到最后,我也几乎用尽了力气,眼看着床榻就在前面,我抓着他的手腕,想要让他翻身躺下去,但他一下子从我的肩膀上滑落下去,顺势一拉,我整个人被他拉得也跌到下去,重重的跌在了那张卧榻上。
“唔!”
我还没回过神,背后一个重重的东西已经压了上来。
这一下压得我眼冒金星,喘息着抬起头来,才看到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我的背上,一只手还缠着我的脖子。
两个人,就这样咫尺的距离,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突然,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抹笑意。
“看,朕能依靠的,大概还真的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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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我立刻起身对着外面:“什么事?”
孙靖飞在门外紧张的说道:“那些叛军,他们要开始进攻了!”
“什么?!”
我不由的一惊。
袁明德、公孙启他们已经要准备进攻了吗?
就算在送南宫离珠出去之前就已经知道,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只是为了给集贤殿多争取一点时间,等待外面的援军,而这样做的时候,我也知道,争取来的只会是一段时间,不管是南宫锦宏,还是袁明德他们,都不可能无休止的等待下去。
但我也没想到,他们的等待会这么短暂。
半个时辰还没到!
如果他们真的要攻上来,就跟我之前所想的,甚至不用刀剑相加,只要一把火,就足以毁掉这座宫殿,还有那些被傅八岱视为生命的书稿,而这里的人,几乎一个都保不住!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向了裴元灏。
他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眉头深深的拧着,眉心都出现了几道褶皱,我下意识的道:“陛下……”
他一动不动,只是低垂着眼睑,像是在想什么,我焦虑不已,正要说什么,就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们,大概猜到了。”
“什么?”
我不明白,疑惑的看着他,只见他抬起头来看向我,平静的说道:“他们可能已经猜到,朕醒了。”
“啊?!”
我有些不敢相信,惊愕的望着他:“他们——知道了?!”
裴元灏的昏迷,虽然是导致那些人造反叛乱的诱因,但这个时候,却反而是一张“护身符”,那些人之所以还肯跟我们谈,肯耗这半个时辰的时间,一来是顾忌着我还在集贤殿,二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裴元灏的昏迷,可以任由他们信口开河的以“勤王护驾”为由公然发兵。可一旦裴元灏清醒过来,他们的行为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叛乱,这在天下是最为不义的恶行,他们一定不能容许这件事的发生。
所以,这张“护身符”,就失灵了!
但是,他们怎么会猜到的?
我下意识的想要问他,但低头一看他掌心的伤口,顿时心里一动。
莫名的,那个问题就没有出口。
我的心里,对他为什么会昏倒,又为什么会醒来,似乎隐隐的已经有了一些感知,只是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他也一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跟我解释这些事情。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只怕,是南宫大人发现了什么?”
他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我皱紧了眉头:“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我要也出去?
但我一出去,不过是让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的冲上来杀戮而已。
就在我心里担忧不已的时候,外面的孙靖飞又说道:“颜小姐,如果再不想办法,我们可能就只能跟他们硬拼了。”
硬拼?绝对不行!
且不说我们输不起,而是我们根本没有赢的可能!
想到这里,我更加焦虑的看向了裴元灏,只见他慢慢的坐直了身子,我急忙伸手去扶着他,他用一只手攀着我的肩膀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勉强坐稳了之后,他对着我轻轻的摆了摆手,我点点头,便走过去打开了大门。
一开门,就对上了孙靖飞焦急的脸庞,他看向我:“颜小姐。”
我说道:“孙大人,你先进来吧。”
他愣了一下,但也从善如流的推门走了进来,一进来,立刻就看到裴元灏一脸苍白的坐在床沿,正看着他,他大吃一惊,急忙走过去跪倒在地:“皇上!拜见皇上!”
“……”
“小人不知皇上已经醒来,惊扰了皇上,万望皇上恕罪。”
裴元灏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了一点,淡淡说道:“不知者无罪。”
“……”
“你起来吧。”
孙靖飞这才松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裴元灏一眼,目光一接触到那血红的手掌,立刻低下头去,裴元灏倒也并不介意,看着他平静的说道:“外面的情况,轻盈已经跟朕大体说明了,集贤殿不是一个可以固守的地方,如果他们要攻,不过须臾。”
孙靖飞低着头,沉声道:“小人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保护皇上的安全。”
裴元灏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
“现在,朕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皇上请问。”
“围住集贤殿的叛军有多少人?”
“目前看来……有四五百人。”
“你还有你手下的禁卫军,在集贤殿的,一共有多少?”
“……”孙靖飞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停了一下:“不足两百。”
我看了他一眼。
有些意外,看不出来,孙靖飞虽然是个武人,倒也不是一个完全的莽汉。
他,当然没有说假话,但有的时候,说真话也是有技巧的,“不足两百”,听起来总比“不足一百”要多一些,但实际上他手下的人马,实在不在这个数上。他现在这么说,只是想要让裴元灏心安而已。
裴元灏的嘴角又淡淡的勾了一下。
他倒也不再多问,只平静的说道:“集贤殿除了你手下的人马,还有其他人吗?”
“宫人太监,小人并未计数。不过,集贤殿内还有一些学子。”
“哦?”
这一点,倒是让裴元灏有些意外,他转头也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的说道:“傅老手下编纂正史的那些学子,精通六艺,骑射的本领也不差。他们现在正在大门那边守着。有他们在,那些人一时也还不好动。”
裴元灏笑了一下:“倒是朕,小瞧这些儒生了。”
孙靖飞急忙说道:“有这些学子们的相助,小人一定可以——”
裴元灏淡淡的一挥手,阻拦了他继续说下去,孙靖飞也急忙闭上了嘴,紧张的看着他,只见裴元灏平静的说道:“现在,朕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和你的手下去做。”
孙靖飞忙道:“小人听命。”
“你们,一定要把这件差事办好。”
“是。”
“你,带着你的手下,去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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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孙靖飞整个人都懵了,他失声道:“皇上!”
但,喊了那一声“皇上”之后,他又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瞪大眼睛望着裴元灏。
他的反应,倒也不慢。
这个时候,如果裴元灏真的让他带着他那“不到两百”的兄弟杀下去,他反而应该担心,因为那就是让他们去送死,可事情已经到了绝境,用寻常的方法不可能解决的时候,兵行险招,反而是一条生路。
所以——投降!
他再一思索,眼中更加清明了几分,望着裴元灏:“皇上的意思是,让小人……”
裴元灏大概是因为失血的关系,脸色更加苍白,甚至神情也显出了几分倦怠来,他轻轻的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朕还有些话,要交代轻盈的。”
孙靖飞原本以为裴元灏会把事情跟他讲清楚,谁知只得到了这么一句话,他又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忤逆皇帝,只能犹豫着退了出去。我走过去关上了门,然后回头,看见他坐立不稳,摇晃着就要栽倒下去,急忙走过去扶住了他。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没说话,只扶着他靠坐回床榻上,他还有些喘息不定,抬头看着我:“你懂朕的意思吗?”
我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头。
他看着我一时不语,我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将手收了回来,慢慢的站直身子,低头神情复杂看着他:“从进入集贤殿,意识到南宫大人也在叛乱分子当中开始,民女就一直在想办法拖延时间,可是——”
“可是什么?”
“……”我看着他:“我们,真的会有增援吗?”
他,太上皇裴冀,太子念深都被困在宫中,没有这三个人的手谕和口谕,御营亲兵就不会受任何人的调遣,而皇城的其他兵马,都受兵部控制,但兵部尚书南宫锦宏自己就已经参与到了叛乱中来……我虽然没有绝望,可也不能不去想,我们,能等待谁的增援呢?
我们,真的有增援吗?
裴元灏平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有一句话,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
“你把该做的都做了,上天会帮你做一个决定的。”
“……”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一直以来,裴元灏都是个自信心爆棚的人,他虽然在扬州跟那些奸商讲天理良心,但我知道,那是他用来压那些人的,对于皇族的人来说,天就是他们自己,他们的决定,就是天意。
可现在,他居然会跟我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难道,真的是身陷这样的绝境,让他也开始祈求上天的庇佑了?
沉默了片刻,我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要走。
刚一转身,就感到手腕上一沉,回头一看,是裴元灏又一次用他受了伤,还鲜血淋漓的手抓住了我。
他抬头望着我,脸上还浮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你真的,就看着朕这样流血不止啊?”
“……”
我倒是被他问得梗了一下。
好像,真的忘了。
毕竟,从他一醒来,看到这个伤口之后,我就一直在各种猜测,猜测得太多了,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事——他受伤了。
他这样眼巴巴的望着我,是不能再忽略的样子,我拿出自己的手帕来,坐到床边,捧起他的手。
这个时候,血已经慢慢的止住了,才看清他掌心的伤口,是被什么利刃割开的,平滑的伤口原本不太大,但因为他的几次用力,伤口反而裂得更开了。我用手帕细致的给他裹住了手掌,但想想看还是不行,便撩起衣角,撕下了内衣的一片布料,细细的为他将手掌包扎好。
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我。
即使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倒是不像过去那般的炙热,仿佛和此刻的他一样,安静,也没什么力气了,倒让我不用担心要逃开,躲避。
突然,他低声说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的嘴角还有一抹淡淡的弧度,只是眼中并没有多少相应的笑意,他说道:“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
“等到一切结束,如果,你愿意听——”
我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
他看着我,仿佛认真的:“只要你愿意听。”
“……”
我沉默的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又垂下眼,加快速度将他手上的伤处理好,然后起身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他就这样静静的靠坐回去,没有再开口。
关上门的时候,人还有些无法呼吸,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未必知道,我已经从裴冀那里知道了一些事,也许是连他自己都并不知晓的,可还有一些事,却是可能连裴冀都未必知晓的,他却说——只要我愿意听。
但,不管他怎么说,我都没有忘记一个事实。
纠缠得越深,我就越难脱身。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起身朝前走去。
刚刚走过外面的那条长廊,我正准备直接往前殿走去,却听见一旁通向后院的回廊上,虚掩的门里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
“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行了,其他的,你不必一一来向我汇报。”
我的脚步一滞。
这声音是,杨金翘?
她在这里干什么?
我下意识的走了过去,但还没靠近那扇门,就看到孙靖飞的身影一闪而过,他像是有些急切的上前一步:“小姐,我只是——只是担心你。”
“……”
“不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小姐有事,不能让小姐受任何伤害。但其他的,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孙靖飞,和杨金翘?
我有些愕然,几乎是直觉的停下了脚步,就听见杨金翘冷硬的声音响起:“小姐?你好像弄错本宫的身份了。”
“……宁妃,娘娘。”
“孙靖飞,本宫不妨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你做到了是尽职,再多做一点,哪怕多想一点,就是僭越。”
“……”
“你是在宫里,皇帝身边做事的人,这些事,不用我来提醒你。”
“……”
“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从孙靖飞的身边走过,直直的这边的大门走过来,我来不及闪避,迎头便撞上她推开门走出来。
一看见我,她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并没有丝毫的惊惶,甚至连被人撞破的尴尬都没有,眼神几乎是一如既往的冷硬,只看了我一眼,便从我身边走开了。
而我,还有些回不过神。
孙靖飞……对她?
我的脑子一时间又乱了。
孙靖飞,他是杨金翘安插在宫中的一个眼线,这早已经不是秘密,甚至连帝后都很清楚,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对杨金翘——
我愣愣的看着半开的门的另一边,孙靖飞僵硬的站在那里,宽阔的肩膀,高大的背影,却意外的显得有些寥落。
刚刚,杨金翘的那些话,没有斥责,但无疑是世上最冰冷的话语。
足以将人的心血,都冻结。
他,就像是被冻成了冰雕一般,许久都没有一点动静,直到不能再呆下去的时候,他才慢慢的转过身,脸上还带着一丝未退的伤痛,而一抬头,就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顿时一愣。
我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应该避开,又或者装作不知道,可对上他的眼睛时,一切都晚了。
他道:“颜小姐。”
“孙大哥……”
我还在犹豫着,应该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这里,但他望着我,已经很释然的一笑,说道:“如果颜小姐要告诉皇上,也请在这件事解决了之后。”
“……”
“是我痴心妄想,跟小姐——跟宁妃娘娘没有任何关系。”
“……”
“我——”
他虽然这样说,但我却有一种感觉,他不像是急于表白,或者要帮心上的人撇清干系,杜绝危险,反而,我觉得他只是——只是想要告诉一个人,把他心里的话说清楚。
只是,有些人不肯听。
而有些,却不是他能真心倾诉的。
说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停了下来,浓黑的眉毛紧紧的拧在了一起,我走上前一步,扶着虚掩的门,轻轻说道:“孙大哥……”
他抬眼望着我。
“……”我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待会儿,要小心一些。”
“……”
“虽然是投降,但那些人未必不会提防你们。”
他看着我的眼睛,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淡淡的一笑。
“多谢。”
“……”
我也说不出其他的什么来,就看见他走过来,从我的身边走过,然后朝前方走去。
我跟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高大的,魏然的耸立着,一直走到了前殿,他召集了所有的手下,跟他们交代什么,我只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
而另一边的杨金翘,平静的坐在一张椅子上,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我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去顾及这种小事的时候,于是转过头去,正准备往大门那边走,就听见一旁一个站在高处的学子突然大喊一声——
“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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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些人踏上第一级台阶,正要迈过扎在第二级台阶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箭矢的时候,傅八岱摸摸索索的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里:“哎呀,快走。”
我忙不迭的扶着他往里走去。
他看不见,加上这一刻狂风呼啸,已经卷着豆大的雨点落下,我扶着他迈进大门,那些禁卫军和集贤殿里的学子们立刻一拥而上,但是他们没有关上大门,而是弯着长弓冲了出去,齐齐的站在大门口,对着下面蜂拥而上的叛军就是一阵飞射。
一时间,箭如雨下。
密密麻麻的箭矢化作了无数的寒光,和天上降下的雨点融为一体,没入了那些叛军的身体里,顿时,下面惨叫连连,血花四溅,第一批箭矢射出的时候,已经让第一批冲上来的人跌到下去。
集贤殿虽然不是一个最好的战略据点,但门口那一条长阶反而成了一个最好的防守地形,一箭射出之后,那个年长的学子大喊一声:“上箭!”
顿时,所有的学生齐刷刷的反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弓上弦,拉成满月,然后对着下面嚎叫着扑上来的人又是一阵狂射!
惨呼声响成一片。
雨,越发的密了。
风急雨骤,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变得混乱而疯狂了起来,下面的那些人冲锋受阻,立刻便有弓箭手在背后发箭,一时间就看见无数点的寒光破空而来,嗖嗖几声,接连几个禁卫军和学子倒地。
趁着这一刻的间隙,他们已经冲上了长阶。
立刻,弓箭手全部退了下来,禁卫军的人挥舞着长刀冲了上去。
两路人马,在长长的,仿佛直通天际的长阶上杀成到了一起,就像是天空的两片乌云汇聚,霎时间狂风骤雨呼啸而来,刀,在空中挥舞,闪过的一道寒光,还带着冷冽和锋利,砍杀下去的时候,鲜血喷溅,和雨水混在一起,一冷一热的交织,仿佛生与死的间隔,在这一刻,那么明显,却又那么薄弱。
我眼睁睁的,看着一声声的怒吼,惨呼之后,不断的有人倒下,长阶很快就被鲜血浸染,混着雨水不断的流淌下去。
一开始的拼杀十分激烈,但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叛军人数上的优势成了他们进攻的优势,禁卫军的人不断后退,他们形成的那一道屏障也在不停的变薄弱。
一步一步,叛军的人已经快要登上来了。
孙靖飞一边带着人拼杀,一边对着后面狂吼:“退!快退!”
几乎不用他开口,我已经把前院那些人全部赶到了后面,傅八岱也被那个童子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走了回去,孙靖飞带着一队人马护着我们往前殿退去,刚刚一退进大门,那一群学子就走到了大门外,在门外的台阶上齐齐列队,对着前面的人张开强弓,而孙靖飞带着人站在他们的前面。
这,已经是我们的最后一道屏障了!
叛军的人在大门口,冲破了杀光了最后几个守住大门的侍卫,手中的刀剑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此刻大雨倾盆而下,淋透了每一个人,也将刀剑上的鲜血冲刷着,流淌到了地上。
那些人,踩着地上血红的积水,一步一步的朝我们走了进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在大殿里面,是傅八岱,是杨金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那些嫔妃,闻丝丝和刘漓他们,一旦这一道屏障被攻破,这里面所有的人,都不可能看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刻,鲜血,会把整个集贤殿都染红。
想到这里,我咬咬牙,反手将大门在我的背后关上。
大门合拢的一刻,孙靖飞震了一下,回头看着我,顿时惊呆了:“颜小姐,你——”
而叛军的那一边,他们的几百人,已经杀得这里面不到三十个人,这是一场根本谈不上公平的对决,在前锋已经走进了前院之后,公孙启他们站在后面那一排,冷冷的笑道:“颜小姐,难道现在你还以为,自己还能做什么吗?”
我咬了咬牙,说道:“我能看清你们做了什么。”
“……”
“然后,我会让天下人知道,你们今天在集贤殿,做了什么!”
他们几个错愕的对视了一眼,再看向我的时候,目光里几乎渗了毒:“你以为你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力量,你的声音,能让全天下都听到?”
我说道:“我,当然不行。”
“……”
“可是,你刚刚叫我什么?”
公孙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什么,顿时脸色阴沉的看向我。
颜小姐——这个称呼不同于宫中的任何一个女人,甚至不同于那些享尽荣华富贵的嫔妃姬妾,他们的话,在后宫里也许振聋发聩,但颜轻盈如果要开口,却足以让所有她想要让他听到的人听到她的话。
公孙启望着我,脸色阴沉的道:“你,这是自寻死路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这个时候雨水已经浸透了我的头发,沿着脸颊流淌下来,几乎呛得我咳嗽,我还是沉住气,慢慢说道:“自寻死路的,未必是我。”
他冷笑道:“莫非,你还真的以为,到了这个时候,皇帝还能护得了你?”
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心里蓦地一跳。
裴元灏!
对了,刚刚那一片慌乱,眼前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几乎真的忘记了!
他已经醒了!
而且,他刚刚让孙靖飞出来投降,孙靖飞也这么做了,可现在,时间拖延到了这里,他还——
已经不给我任何思考的时间,公孙启大手一挥:“给我杀了他们!”
话音一落,那些叛军狂吼着冲了上来。
而孙靖飞带着他的最后一队人马,和那些鲜血已经染红了一身素衣的学子们,也全都扑了上去。
这是一场没有回头的,甚至没有悬念的厮杀。
但,即使到了这一刻,我仍然正大着眼睛,看着眼前的每一幕,听着每一声呼号。
我想要看到——
突然,碰的一声巨响,在我的身后,身边响起,整个大地仿佛都震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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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专注的看着前方的那一场厮杀,就感觉身后靠着的大门猛地震了一下,仿佛地动山摇一般的震荡,还没来得及回头,就看到我的两边身侧,集贤殿前殿的大门,全部从里面整个被撞开了。
大门碎成了无数的碎片,散落到地上,而随着那些飞溅的木屑,一群红色的身影,从里面猛地冲了出来!
这是——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瞪大眼睛看着这些仿佛从天而降的身影。
这些人,每一个都穿着偏袒右肩的袈裟,他们高大壮硕,袒露出的臂膀结实而精壮,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长棍,棍头闪着寒光,定睛一看,全都是长刀!他们一出现,就仿佛在整个集贤殿里注入了一丝说不出的凝重之气,而我更从他们的身上,嗅到了一点和雨水混杂,已经快要飘然淡去的檀香味。
那些绛红的袈裟,早就湿透了,显得更加鲜艳了起来。
一瞬间,我的整个视线都被染红了。
那是——僧兵!?
僧兵!
我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了査比兴对我说的那些话,顿时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僧兵,这些人都是护国法师身边的僧兵,他们是来勤王护驾的!
果然,这些僧兵一进入战局,将整个局势都震住了,对面的公孙启他们全都惊呆了,仿佛不敢相信还会有这样的一伙人从天而降,那些叛军一时间竟也被他们的出现震住,一瞬间的惊了一下。
那些僧兵一出现,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反手握着长刀,对着前方的人齐呼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公孙启几乎带着一丝惊恐的瞪大眼睛望着他们:“你们是——”
就在这时,我发现我身后的那扇门,刚刚即使那些僧兵冲出来也是巍然不动的,这一刻突然松动了一下,我急忙让开了一些,回头一看,正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大殿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一个明黄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群高大的僧兵簇拥着的一个人,他脸色苍白,神情倦怠,甚至还有些站立不稳,而他身上那件染血的明黄色的长袍,在大门打开的一瞬间,仿佛闪出了耀眼的光,刺得外面的人都有些睁不开眼。
公孙启他们一看到了他,顿时吓得目瞪口呆:“那是——”
“他怎么出来了?”
“他不是已经——”
孙靖飞一看到这一幕,顿时惊喜不已,大声道:“皇上!皇上来了!”
这一声呼喊,震得那些人都惊呆了,那些叛军都惊恐的看向站在大殿昏暗的光线里,却仿佛光芒万丈的人,孙靖飞和他手下的禁卫军更是群情激昂,奋力的拼杀,而公孙启他们几个,此刻受到太大的刺激,完全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瞬间,脸色已经惨白了。
皇帝醒了。
这大概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或者说最不愿意面对的局面,之前打着的“勤王护驾”的旗帜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无用的口号,他们的行为到了这一刻,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叛乱。
我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裴元灏,他总算来了。
这些僧兵都是他来的,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有了一线希望。
不过——护国法师呢?
我往周围看去,可目光巡梭了一遍,大殿里那昏暗的角落里,无数人仓惶的,惊恐的,庆幸的,狂喜的表情都映入眼帘,但我却没有在人头攒动的大殿中看到那位护国法师的身影。
她,没来么?
那这些僧兵是怎么来的?
我一时间脑子有些乱,而周围的人已经狂喜的一拥而上,惊喜的围着他:“皇上!”
“皇上,您没事啊!”
“皇上……”
几个嫔妃甚至已经吓得委屈的哭了起来,只有叶云霜,眼睛都挣得通红,望着他,仿佛不能动弹一般,只颤抖着说道:“皇上龙体欠安,这里又危机重重,皇上实在不应该轻易涉险啊。”
但裴元灏根本没有空听她们的话,也顾不上周围那些惊喜的,惶恐的,甚至已经吓得全身发软的人们,只冷冷的看着外面,嘴角勾起的一抹淡淡的笑意,透着说不出的狠戾。
人群的另一边,公孙启他们看到他,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眼前的局面,也是复杂的。
他们之前之所以可以横行无忌,甚至在下面嚣张跋扈,就是因为裴元灏一直昏迷不醒,所以可以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起事,但现在裴元灏已经醒了,整个局面就形成了惊天的逆转。
他们,至少在名义上,已经失去了先机。
如果,如果可以就此——
如果可以就此将这件事压下去,不用再拼杀,也不用再有人死,这场动乱如果可以就这样平息……
不过,根本不等我的痴心妄想成形,公孙启和袁明德他们对视了一眼,几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神情,袁明德大声说道:“果然,我就奇怪为什么你们能控制皇上,原来你们已经买通了护国法师,难怪你们能在宫里横行霸道,祸乱朝政!”
公孙启也立刻说道:“你们以为,随便找一个人,穿一件黄衣服,就能假扮皇上,就能欺骗我们,欺骗天下吗?”
“皇上被你们下毒,已经危在旦夕,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各位,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这些祸国殃民的逆贼都杀掉!”
“杀了他们,勤王护驾!”
那些叛军原本就是他们带来的人,根本一辈子都没见过皇帝是什么样子,只知道听命于自己的主人,而现在听到他们这一鼓动,自然深信不疑,全跟着他们大喊起来。
裴元灏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戾的冷笑,他竟也不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只冷冷道:“动手!”
立刻,那些僧兵狂吼着冲了上去!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不去看那一幕。
也许,因为母亲曾经身在佛门的关系,我对佛法僧有一种心底里的崇敬,看着这些僧兵手持铁器,在红尘中厮杀,这对我来说不啻是一种刺激。
而一回头,就对上了裴元灏的目光。
他冷冷的看着外面,那些跳跃的身影,飞溅的雨水,喷涌的鲜血,都映在了那双深黑的眼睛里。
顷刻间,外面已经杀成了一团。
雪,在飞溅;人,在怒吼。
我看到地上越来越浓重的红色,混着雨水,流淌进了回廊前的沟渠里,往日里发出叮咚细语的地方,此刻全是一片血红;而更多的,是尸体,一具一具,冰冷的尸体,倒在冰冷的地上。
僧兵虽然是一支生力军,但他们的数量也并不多,一队人马冲进战圈,压制住了已经杀到前殿的叛军,可我很清楚,在大殿外,在长阶上,在下面的广场上,还有他们的人马,没有冲上来的。
这一场厮杀,仍然不是一场胜负分明的战斗。
而裴元灏这样轻易显身,如刚刚叶云霜所担心的,的确不是一件明智的事,万一真的不敌叛军,那就真的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我回头看着裴元灏:“陛下,我们——”
他抬了一下手,大概是因为没有力气,只一下,那只手就无力的垂了下去,他目光直视着前方,冷静的说道:“别怕。”
“……!”
我一愣。
感觉到我一时的怔忪,他又转头看了我一眼,冷硬狠戾的目光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闪过了一点柔软,又低声说了一声:“别怕。”
“……”
我沉默了一下,点头:“嗯。”
顷刻间,外面已经杀成了一团,我再回头的时候,那些僧兵如过海蛟龙,下山猛虎一般,一阵恶斗已经将那些冲到前殿门口的叛军杀退了好大一段距离,那些人一时间也有些抵抗不了,连连后退,一直退出了大门。
裴元灏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护着他的僧兵立刻扶着他往外走去,这时,旁边的闻丝丝她们走上来,急切的说道:“皇上,皇上可不能轻身涉险啊。”
“是啊皇上!”
借着外面照进来的光,我也能看到他满头的冷汗,他很吃力,这个时候别那些嫔妃们一说,仿佛一直憋着的那口气都要泄掉了,随时都要倒下似得。
我想了想,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咬了咬牙,坚定的对他点了一下头。
他的脸上,原本的狠戾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笑影,但只是一闪而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反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然后说道:“跟朕出去。”
|
我们踏着鲜血,和无数人的尸体,血肉,一步一步的往外走,眼看着到了大门口,那些僧兵和禁卫军已经把人都堵在了长阶上。
但,情况根本不容乐观。
因为下面,还有更多的叛军,小小的集贤殿容不下的人,在外面几乎簇拥成了人山人海,他们刚刚打退了一波攻击,而更多的人正蜂拥而上。
一看到这个场景,我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此刻微微的用了一点力。
我回过头,看见裴元灏冷冷的看着下面,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我看不到任何的情绪不动,仿佛一个无底的深潭,连一点涟漪都没有,只有一点,几乎细不可闻的动荡。
好像,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他,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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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又一次抬起了手。
不过,他仍然没有能够顺利的放下那只手,将这个最简单不过的动作做完,将这个最后攻击的命令下达。
手,挥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我已经提到喉咙口的心,又僵在了半空中,茫然而惊恐的望着他的背影。
这一次,他没有看我,而是微微的侧过头去,看向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完全被鲜血染红,包扎之后,已经看不到那道横贯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但那条布带完全被鲜血染红,只是这样看着,也觉得触目惊心。
那道伤口,是南宫离珠留下的?
是否还在作痛?
是否,让他想起了什么,刚刚发生的?很久之前发生的?
我觉得呼吸很困难,更明白那只手要放下只是一瞬间,一咬牙的事,但这一刻,我却无法纵容自己像刚刚不忍心看到僧兵们厮杀一样,懦弱的转过头去,而是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的手。
他的指尖,还在风雨中颤抖。
远处,杀伐之声不绝于耳,高大的宫门在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发出隆隆的声音,好像风雨中的惊雷,震撼着每一个人心灵。
叛军想要攻破神祁门。
如果他们一走,那就是留下了一个严重的后患,以裴元灏斩草除根的性格,他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但是,如今的情况已经发展到了白热化的巷战,这种情况,两边的人都杀红了眼,根本不会有侥幸可言。不让他们走,那就是等待着叛军的最后一个人被屠尽,这件事才能算尽头,那样的话,没有一个人可以在这样惨烈的厮杀里幸免。
退一万步说,即使,南宫离珠活下来了。
然后呢?
南宫锦宏参与了叛乱,她就是叛臣的女儿,犯上作乱是诛九族的大罪,她活下来,不过是等待一场更没有尊严的死亡。
想到这里,我更是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心跳都变得迟缓了起来。
我怕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哪怕是一次呼吸,哪怕是一次心跳,都会影响到他的判断,左右他的决定。
可是,我更怕他的决定是——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狂风骤雨越来越的剧烈,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重新变回到混沌的初时,那个御营亲兵的副指挥使站在风雨里,被雨淋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勉强望着裴元灏,终于还是有些撑不下去,谨慎的开口问道:“皇上。”
“……”
“皇上,是否要发动攻击?”
“……”
“皇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如同情势越来越紧迫,远处又传来了几声轰隆巨响,是那些叛军走投无路,在疯狂的撞击着神祁门,即使隔得那么远,我似乎都能听到那巨大的宫门发出的最后挣扎的哀鸣。
那副统领也慌神了,焦急的望着裴元灏:“皇上!”
“……”
“皇上,请下决定!”
裴元灏的手又一次扬起,可是,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人,在空中一把抓住了他,他的手又一次,僵在了半空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我们所有的人都被震得颤抖了一下,急忙举目远眺,就看见银灰色的雨幕的另一头,那高大的神祁门终于支撑不住,在猛烈的撞击下轰然倒地。
伴随着大门倒地传来的闷响,那里的人发出了一阵几乎狂喜的欢呼,然后汹涌的人|流朝着外面狂奔而去。
这一刻,裴元灏的手像是被剪断了牵引线的木偶,也垂落下来。
那个御营亲兵的副指挥使一见此情景,顿时痛心的低下了头,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咬着牙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出了一口气。
但是,到底是叹气,还是松了一口气,没有人能知道。
眼看着御营亲兵再也无法阻止叛军逃出神祁门,顷刻间,那里的人已经消失了大半,我慢慢的低下了头,就看到裴元灏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又一次紧紧的握了起来,鲜血也又一次从他的掌心涌出,将原本已经染红了的布条浸透,最后,血更是沿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混着雨水,一滴一滴的低落下去。
这个时候,査比兴上前了一步。
“皇上。”
“……”
裴元灏一动不动,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而査比兴倒也不在意,仍旧平静的说道:“既然叛军已经逃了,那我们是不是要封锁城门,追捕还在京城的叛贼的余党?”
“……”
裴元灏用力的捏着手,这个时候终于轻轻的松开了一些,他说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査比兴立刻说道:“是。”
说着,他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也没说什么,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已经知道叛贼的头领是谁,其实抓捕余党的事就已经只是收尾的工作,根本不算重要了,只是,裴元灏的目光还望着神祁门那边,眼神微微的有些发空。
周围的人此刻没有一个敢轻易的开口说话。
而这时,仿佛上天也受到了感应,原本急骤的风雨此刻慢慢的变得小了,风也平缓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裴元灏沙哑声嗓子说道:“你们过去收拾一下那边,清点……尸体,每一具,都要辨认清楚,然后来回报朕。”
那副指挥使急忙道:“是。”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集贤殿里走。
一转身,他的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一下子跌到下去,幸好身边的几个僧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护住,而他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持,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一见此情景,急忙说道:“快,把陛下送到偏殿去!”
那些僧兵倒也听话,急忙扶着他便往里走。
而那些嫔妃,此刻也一拥而上,急忙围到了他的身边,七嘴八舌的说着什么,裴元灏只是皱着眉头,在迈进大门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无力的喊了一声——
“轻盈。”
我抬起头来,而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他望着我:“你也过来。”
“……”
顿时,几十双眼睛又一次齐刷刷的落到了我的身上。
大概是因为全身都被雨淋透了的关系,那些目光再是炙热,也感应不到我的肌肤上,我只是觉得有些发冷,手在袖子里微微的握紧了一下,然后说道:“民女,想先去看看妙言公主,过一会儿,就去陛下跟前回话。”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更加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护着他走了进去。
这一下,大殿前总算又安静了下来。
可是,我知道安静不了,天地间酝酿着更大的风雨,更天翻地覆的变动,今天的厮杀,不过是一场预言,走了的南宫锦宏他们到底会奔向何方,又会在将来掀起多大的风浪,大概是我们此刻根本不敢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
这时,一把伞撑到了我的头顶。
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学子,他的背后还背着弓,湿透了的衣裳上还沾着泥污,却对着我淡然的一笑,显得格外的雅致:“颜师姐,事情已经过了,可不要着了凉。”
说完,将那把青绸油伞往我面前一送。
我接过来,微微一笑:“多谢你。”
他点点头,转身跑进去了。
我举着伞,又转过身去,刚看着长阶下那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就听见査比兴在旁边吩咐着几个副指挥使做事,等吩咐完了,他一回头,就看到我走到了他的身后。
他急忙道:“大小姐。”
我望着他,似笑非笑的道:“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笑嘻嘻的看着我:“大小姐,不为我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说道:“本朝建立以来,西川的学子,除了你们刘师哥,还没有人能走到你这个地步的,而且,是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我更没想到,皇帝会这么信任你。”
他笑着望着我:“皇帝是信大小姐。”
“……”
这句话让我一怔,然后,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又问道:“不过,那些僧兵又是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也是我去通知的。”
“你?”
“御营亲兵进宫,只能正面攻击,方能形成包围之势,但如果这样的话,里面的情形,就完全不在我的控制中。万一叛军在我们来之前就攻入集贤殿,那御营亲兵就算来,也没用了。”
我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叛军一定会围攻集贤殿?”
他微笑着看着我:“难道,他们不会追着大小姐和皇上跑吗?”
“……”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自信满满的笑容,倒是回过一些神。
我的确,是因为他在集贤殿的缘故,才把人往这边引,而他,他也知道我会这么想,所以把叛军和御营亲兵的人决战的地点,也选在了这里。
査比兴笑呵呵的说道:“大小姐,英雄所见,总是略同啊。”
我也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我望着他:“那,那些僧兵又是怎么进入的皇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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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么问的时候,正好就有几个僧兵从下面走上来,他们看了我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就擦身而过了。我看到他们全身都湿透了,冰冷的雨水沿着僧袍的一角不断的往下流淌。
査比兴笑道:“他们,是从河里游进来的。”
“……”
河里?
我顿时愣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经历过一场厮杀,都有些脱力疲乏的僧兵,然后再看向査比兴:“怎么会,从河里游过来?”
査比兴笑道:“大小姐忘了,太庙和皇宫,虽然看起来相隔很远,但实际上不过一墙之隔,一条河连同两边,他们关了城门,却关不了河门啊。”
“哦……”
我点点头,想来査比兴的脑子似乎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寻常人能想到的路,他未必会去在意,但寻常人想不到的路,他就说不定能想到。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从叛乱一开始就消失了踪影,而一直到刚刚才出现,这么长的时间,他不仅是去调度御营亲兵,他是到了西郊冲云阁去跟护国法师打过交道,才借来了她的僧兵,勤王护驾。
我点了点头:“这一次,真是辛苦你了。”
他咧嘴一笑:“这有什么辛苦的?只是大小姐没有受到惊吓吧?”
我摇头:“没事。”
说完,我便举着伞准备往下走,去道馆那边接妙言,但走下了两道台阶,我又想了想,回头问道:“你怎么知道,那条河,是直通到集贤殿后面的?”
査比兴愣了一下。
但他立刻笑道:“大小姐,我好歹也在这里天天挨打,这一点小事,怎么可能瞒得了我?”
他被他逗得真的笑了起来,而另一边已经跑过来了几个御营亲兵的副指挥使,要跟他说什么,我便没有再和他闲话,自己转身走了。
宫里,自然是一片兵荒马乱。
除了当初,高皇帝杀进皇城,在大殿上遇见全身染红了鲜血的前朝镇国公主,我的母亲,已经有几十年,皇朝没有经历过这样的震荡了,叛军所过之处,自然也留下了满目的疮痍——几个小宫女围着墙角一具尸体哭得昏天黑地,那些小太监身上的衣服都染着血,一个个一边哭着一边奔跑着去做事……
可,不幸中的万幸,叛军没有在皇城内进行大规模的屠杀,大概是在遭遇抵抗和为了追击时而杀了一些人,因为他们的主要目标,都是冲着皇帝,冲着我和南宫离珠的,许许多多的人,虽然受到了惊吓,但还是活了下来。
我沿途安抚了几个熟识的小宫女,然后快步的走到了深宫中那处道观外。
和外面满目的血腥不同,这里倒是还很安静,甚至空气中还是染着淡淡的香气,大门紧闭,我上前去,轻轻的敲了一下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小童子紧张的声音:“你是谁啊?”
我急忙道:“颜轻盈。”
话音一落,门就打开了。
我还没来得及走进去,一个身影就从里面扑了出来,一头栽进了我的怀里。
“娘!”
我站立不稳,差一点被撞倒在地,急忙伸手抱住她,一低头,就看到妙言紧紧的抱住了我的腰,将头埋在我的怀里,这个时候又抬起头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望着我:“娘,娘你没事,娘你终于来了!”
“我当然没事。”
其实这个时候,我才真的算是“没事”,这个道观安然无恙,我的妙言安然无恙。
我微笑着抱着她,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眼睛,微微的有些湿润了起来。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扣儿他们扶着常晴也走了出来,念深仍旧跟在她的身边。他们的神情还算沉静,也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尤其在看到我的时候,常晴更是松了一口气:“轻盈。”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叛军是不是已经退了?”
“是的,御营亲兵入宫勤王护驾,叛军不敌,已经退出去了。”
“那,皇上可安然无恙?”
我笑道:“陛下身体还很虚弱,不过,精神倒还好。”
“……”
她一愣,诧异的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笑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皇帝陛下已经醒了,目前正在集贤殿偏殿修养。娘娘……如果娘娘没什么事的话,先过去见见皇上吧。”
常晴惊喜不已的望着我,整个人都有些发抖,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过了好一会儿,她也只是站在那里,半晌,才轻轻的说了一句“老天保佑”。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扣儿她们也欢喜不已,急忙扶着她走出来,便要往集贤殿那边赶,就在常晴正要走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想起了什么,上前一步:“皇后娘娘。”
“嗯?”
她停下脚步望着我。
我走过去,靠近她的耳边轻声说道:“南宫贵妃——为了拖延叛军攻打集贤殿的时间,她亲身涉险,现在,可能已经被叛军——被他父亲带走了。”
常晴惊愕的睁大眼睛看着我:“真的?”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浮着一丝喜色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目光闪烁着,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痛惜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的回过头去。
我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带着说不出的哀痛之意的叹息。
|
妙言刚刚虽然一直在这个隐蔽而安静的道观里,但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多少还是有感知的,所以这个时候就特别的黏我。我也着实的让她黏了一会儿,然后才哄着她,让她先去吃饭。
我出了那个小房间,往太上皇休息的地方走去。
言无欲又站在门外。
我一看见他,急忙俯首行礼,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颜小姐,倒是很会调兵遣将。”
我知道他是“讽刺”我,把他当成了这一批人的保护者,我微笑着说道:“皇上在深宫之中建了这么大一座道观,不过是送几个人来休息了一会儿,道长不会这么小气吧?”
他仍旧睨着我。
我笑道:“至少,我自己还没过来呢。”
这么一说,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么大的道行,这个小小的道观,可怎么装得下你!”
我和他相视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我看着他身后那扇仍旧闭着的门:“太上皇他——”
“还在休息。”
“没受到惊吓吧。”
“他,可是见过比这更大的风浪的。”
“倒是。可以进去看他吗?”
“贫道看,他就是一直在等你呢。”
“……”
我点头道谢,走过去轻轻的敲了敲门,就听见一个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吧。”
声音,有些疲倦。
我推门走进去。
不得不说,经过了刚刚在皇城中的狙击、巷战,甚至在集贤殿的一场厮杀,仿佛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动,而走进这个房间,似乎还和之前我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蜡烛的光影都没有改变,迈进大门的时候,我不由的有些怔忪。
裴冀靠在床头,回头看着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裙角上,已经满是泥污和血渍,颇有些骇人,正犹豫着,他已经说到:“外面的情况,已经控制下来了吧。”
我点头:“是的。”
“倒是辛苦你了。”
“……”
“一个女人,去应付这些场面。”
“……”
“不过,怀音的女儿,就是怀音的女儿……”
他这么说着,看向我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赞赏似得,我想了想,只敷衍的笑了一下,然后轻轻的走到床边,说道:“这个场面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集贤殿和冲云阁的人,都在这次立了大功。当然,最稳定人心的,还是皇帝陛下他亲自出面。”
裴冀微微一颤。
他睁大眼睛望着我:“你说什么?”
我平静的说道:“皇帝陛下,他在最危急的关头,终于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并且立刻控制住了局面,主持大局,才没有让叛军继续深入。”
“……”裴冀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他醒了?”
“是的。”
“他,醒了啊……”
我意识到他是有些回不过神,便也没有再借口。
过了好一会儿,裴冀轻笑了一声:“这个孩子,果然命硬。”
“……”
说实话,虽然知道裴元灏是他的孩子,他是整个中原至高无上的太上皇,但听到有人称呼裴元灏为“这个孩子”,还是让我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人挠了一下似得。
能这样称呼皇帝的,没有多少,也真的不剩几个了。
他又轻轻的说道:“他醒得,倒是巧。不然,事情大概还不知道会走到什么地步去。”
“……”
我看了他一会儿,想了想,轻声说道:“说巧,当然是巧,不过,也有些奇怪。”
他望着我:“什么奇怪?”
“皇帝陛下的掌心,有一道很长的伤口,看样子,是流了不少血,”我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又用眼角挂着他脸上的每一点表情:“却不知为什么,明明受了这样的伤,流了那么多血,陛下却反而醒过来了。”
裴冀一怔,喃喃道:“伤口?又是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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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抬眼望着我:“你希望有她吗?”
我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解开了他手上那条布带的结,布带被雨淋湿了,缠得更紧了一些,我费了些力气才终于拆散。将布条一层一层的剥开,里面的血色更重,浓烈的血腥气一阵一阵的袭来。
我咬着牙,剥开了最后一层。
那伤口,完全没有要愈合的意思——其实本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愈合,但也没想到比包扎之前还更恶化了一些。
我已经经历过不少惨烈的情景,自己受的伤也没比这个轻的,但看到这样的血肉模糊,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深吸了一口气,我从旁边拿起一块帕子,稍微濡|湿了一点水,轻轻的擦拭他的伤口。一碰他,就听到他“嘶”的吸了一口冷气。
我没说什么,只低着头,继续擦。
伤口这样被触碰,有多疼我是知道的,他自始至终没有真的开口,但那只手却不断的在痉挛,显然是一直咬着牙在死撑着。等到把伤口里的脏东西都擦走了,我拿起那瓶伤药,小心的给他洒到伤口上。
“啊——!”
这一次,他终究没能忍住,发出了一声低呼。
我就跟没听见一样,仍旧木着脸,继续把那些煎熬他的伤药往掌心上洒,明明没有什么动静,但他的样子倒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在一次又一次的捅穿他的手掌,痛得他牙都咬不紧了。
最后那一下,伤药尤其多,洒在他的伤口最深处,裴元灏终于按捺不住的一颤,差点把手都抽了回去。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一看着我,像是也愣了一下,满头的冷汗沿着鼻梁两边流淌下来,在下巴那里凝结,显得格外的狼狈,但原本苍白无血色的脸上反倒透出了一点红来。我挑了挑眉毛,还以为以他昏迷了那么多天,刚刚才醒来的体力和元气恐怕会昏过去,没想到,这个人倒还很能扛。
我说道:“看来民女还是手生,要不要,还是叫太医过来看看?”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下巴那里的汗,说道:“都这个时候了,就不必叫他们了。”
我抬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满头冷汗的笑了一下:“不会比刚刚更疼了吧?”
“……”
我没说什么,又低下头去,将绷带打开,轻轻的给他缠到手上。
刚刚缠了一圈,就听见他说道:“没有她。”
我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又接着继续给他缠上绷带。
我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一直注视着我,近乎专注的,这个时候,呼吸也变得安静了起来,他轻轻的说道:“你,你是如何想的。”
我说道:“陛下想要知道什么?”
“朕想要知道,你对刚刚朕放过了她,是怎么想的;现在,下面的人没有找到她的尸体,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沉默了一下,仍旧继续手上的活,然后慢慢的说道:“也没有什么想的。”
“撒谎。”
“……”
他这一句,不轻不重,不像是在呵斥,只是平平静静的叙述了一个事实似得。那炙热的目光仍旧一分一毫都没有移开的继续看着我:“朕知道,你在撒谎。”
“……”
“轻盈,朕什么都告诉你,你也不肯跟朕说一句真话吗?”
“……”
这个时候,终于将绷带完全裹住了他的伤口,我撕开一边,翻过来缠住系紧,确定里面没再有血流出来,绷带也不会松开,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陛下何以认为,我没有说真话?”
“你——”
“那就是真话。”
他仍旧摇头:“朕不信。”
“……”
“朕知道,你跟她——你们之间有很深的恩怨,朕也知道,这其中,多是因为朕。所以,朕想要知道,对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
不等我开口,他灼灼的望着我的眼睛:“那个时候,你希望朕下令进攻吗?”
我想了想:“希望。”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微微的震了一下,望着我。
我平静的说道:“放走了那些人,后患无穷,可能将来,要用千万人的性命,甚至比今天更惨烈的代价,来弥补今天放走他们的后果。”
他仍然看着我,不说话。
我又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说道:“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不想看到她死。至少,不要是在今天,在那样的情况下,看到她死。”
其实这个时候,我的思绪也乱极了——我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当初对南宫离珠,我也不止一次的动过杀机,只是,今天,是我说,服她出去;是我,送她出的那扇门;是我,眼睁睁的看着那孱弱而消瘦的背影离开裴元灏的身边,走向那一群虎狼之师。
我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选择“愿意看着她死”。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灏没有说话,只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我感到手背上微微的一沉,是那只受了伤,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覆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急忙要抽回收手来,却被他用力的抓了一下。
但这一用力,他自己就痛得皱紧了眉头。
两个人的手有些僵持的横在那里,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松开了手。
我一时也有些怔忪,但还是立刻将手缩了回来,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抬眼望着他,就看到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然后笑着说道:“朕,这一次放手了的。”
“……”
“没有弄疼你吧?”
我摇了摇头。
想了想,我又看着他的手掌,说道:“陛下的伤,还疼吗?”
他有些意外,我竟然会这样问他,顿时脸上浮起了一阵激动的笑容,望着我:“不疼!没事!”
“那就好。”
我说着,目光微微有些忽闪:“刚刚在道观那边,听太上皇说,陛下的手过去好像就受过伤,若弄成顽疾旧患,可就不好了。”
“……”
这一次,他沉默了下来。
我听见了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同时的定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望着我:“你想要知道,朕之前那次受伤,是怎么回事吗?”
我点了点头:“是。”
他像是很高兴,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榻,往外面挪了一点,然后看着我:“其实,朕之前告诉过你的,你应该能猜到。”
我看着他。
他说道:“就是,朕当年带着贵——带着离珠出去,闯祸的那一次。”
我心里想着“果然”,脸上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我的目光在闪烁中仿佛跟更多了几分喜色,甚至连呼吸都更急促了一些。
我说道:“我记得陛下说过,那个时候,你们遇到了狼群,受了很重的伤,跌下河谷,全身还流血不止,你是,她也是。”
“……”
“可是,贵——”我迟疑了一下,意识到刚刚他也没有称呼“贵妃”,显然,贵妃这个身份,南宫离珠是做不下去了,于是我改口道:“南宫小姐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放弃。也是因为她的坚持,陛下才捡回了一条命。”
他看着我,目光中仿佛还有些笑意:“你,记得很清楚啊。”
我说道:“这件事,也算的上惊险,也算的上离奇,所以,我一直都还记得。”
他说道:“那你知道,她是如何做,才让朕捡回这条命的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萧索,目光也变得有些苍茫了起来,好像远远的,看到了几十年前,他和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往事,不管是充满了多少凶险,充满了血腥,但回忆起来,却没有一点苦涩的滋味。
他说道:“那个时候,朕失血太多,身体都开始发冷了,她就一直抱着朕,搓朕的手,后来发现,朕的血一直没有止住,她怕朕的血都流干了。”
我的呼吸不由的紧绷了起来。
“所以,”他看着我:“她拔出了藏在靴子里防身用的匕首,割开了她自己的手腕,送到朕的嘴边,让朕喝她的血。这样,就不会血尽而亡。”
“……”
“但是,朕那个时候连神识都没有了,又哪里还有意识,去喝她的血?”
“那,南宫小姐怎么办?”
“她就吸自己的血,喂到朕的嘴里。”
我蓦地颤抖了一下。
割开自己的手腕,吸自己的血,喂到他人的嘴里。
我不能去说南宫离珠小时候有多天真,又蠢笨,大概全天下所有的人,都没有资格去批判这样一个过分“天真、蠢笨”的女孩子。
不过——
我说道:“陛下,不是掌心有伤吗?”
“对,”他点了点头,说道:“因为到后来,连她自己也没有力气,抬不起手,更吸不动自己的血。”
“……”
“所以,她用匕首割开了朕的掌心,然后,我们两的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
“……”
“她说,那样,她的血就可以流进朕的身体里。”
“……”
“而朕,就不用死了。”
“……!”
我呆呆的坐在那里,听到那句话,想到那个冰冷绝望,却又温暖有情的场景,一时间,仿佛有泪要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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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觉得人和人之间的那些算计,还有刚刚我们经历的那些逼供篡位,甚至血肉厮杀……算得了什么?
其实,他早已经得到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有一个人,她在最为难的时候,没有想到自己,不仅没有想到自己,她甚至完全舍弃了自己,而把自己的一切,也许就是生命,奉献出来,放到了他的手心里。即使她那么天真蠢笨,可是,那却是一颗比宝石更加剔透,比金玉更加珍贵的心。
我望着裴元灏,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哽咽了许久,轻轻的说道:“南宫小姐……真是难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还能说什么,看着裴元灏,他望着我,眼中似乎也有些未尽之言,但许久,都没有再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相对着。
我以为他应该过不了一会儿就会再跟我说些什么,但这一次,他却沉默了很久,迟迟都没有开口,甚至到我都觉得有些难捱的时候,他才慢慢的说道:“朕,不是不明白,那个时候,她是在用她的命,换朕的命。”
“……”
“朕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薄情寡恩,她那个时候做的,朕一直都记得。”
“……”
“连她一边哭,一边抱着朕,叫‘元灏哥哥’的那个声音,也时常入朕的梦中。”
说着,他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了一些,然后看着我:“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朕的身边,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都有。可不管她做了什么,朕也一直念着那个时候,她抱着朕哭,把血喂到朕的嘴里,还一直牵着朕的手,让朕不要死,不要离开她。”
“……”
“不管她做了多少错事,朕终究,是想着这些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慢慢的低沉了下去。
我沉默着,后来,也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其实,我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情,救命之恩,涌泉相报,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但有多少的救命之恩,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对方的命?这样一个美丽的,天真的小女孩,刚及笄,如花朵一般的年纪,却已经执着得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情郎的生命,那个时候的她,未必爱得有多深,但心,却比任何人,都真!
只是她的真心,并没有在后来的岁月,给她带来幸福。
裴元灏在皇位和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也就把那颗少女的,纯洁却易碎的心,毁了个粉碎。
“是朕,负她在先,所以,朕也想补偿她。朕知道她的心思不简单,也知道她回到朕的身边来,不是真心实意的要回来。可是想起过去,朕还是留下了她。”
我低着头,看着裴元灏那只受了伤的手,轻轻的说道:“可不管怎么样,南宫小姐终于,还是回到了过去的她。”
闻言,裴元灏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微微的闪动着,说不出里面到底蕴藏着什么情绪,过了半晌,他说道:“可是朕,又一次负了她。”
我的呼吸一窒,抬眼看着他,裴元灏也看着我,平静的说道:“刚刚你说,她很难得。”
“……是。”
“她,的确难得。”
“……”
“可是,现在对朕而言,你更难得。”
“……”
其实,多少也明白他会对我说什么,所以这个时候的我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惊怕,也没有恐惧,只是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认真而平静的说道:“朕……朕虽然身为皇子,但也知道,事实没有完美的,即使朕现在贵为九五至尊,也知道许多事情,天意难违,人心难回。但朕还是想要再挽回一下。”
“……”
“轻盈,说朕负情薄幸也罢,朕也认。如果朕这一生只能选择一个人的话,朕会选择你,而不是她。”
“……”
“朕不是要你回头,因为朕知道,当初伤你太深,朕只是——做这些一切,想要换一个公平一点的机会。”
“……”
这一次,他的手又轻轻的靠近了我的手,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抓住我,只是用指尖轻碰了一下我的指尖,因为失血而冰冷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抬头,却对上了和那指尖温度完全不同的,炙热的目光:“你可以记恨朕,但不要抗拒朕,好吗?”
“……”
“朕只是想要有一个公平的机会,不管是刘轻寒也好,裴元修也好,哪怕是元丰,或者黄天霸,朕要跟他们站在一样的位置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一时间只觉得心里揪着,疼得慌。
太多太多的思绪,一瞬间冒了出来,好像江潮翻涌,要将人堵得窒息了。
在对南宫离珠的痴心的感动,和他这样坦白的震撼之余,我的心思也有些微微的震荡。
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们当初的那一幕。
南宫离珠的血……
就算不是像薛慕华那样的悬壶济世的医道高手,我也多少明白,把血喂人嘴里,不可能真的让人补充流走的血。
而,割开两个人的手,将双方的血融汇……
这,可行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说,南宫离珠的血,就流到裴元灏的身体里去了?
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这行不通,且不说别的,割开人的身体,血只有往外流的,哪里听说过还能倒流的?南宫离珠那个时候也太小了,不过及笄的年纪,而且她的性格也是天真烂漫,在危急关头为了救裴元灏,异想天开,病急乱投医也是可能的。
只是——
我的心里多少还有些疑惑难解。
我记得当年,薛慕华给裴元灏诊脉——那似乎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裴元灏让别人给她诊脉,其余时间,他连太医都不许近他的身——而那一次,薛慕华似乎就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异样,还说了一句“不是先天”。
不是先天,自然就是后天。
而南宫离珠的血,若真的流到他的身体里,是不是,就算是“后天”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正有问题的,不是裴元灏,而是南宫离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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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搬过去,但其实没什么好搬的,东西都被叛军毁了,只有素素和吴嬷嬷坚持打了个几个包袱,装着几件还算完整的衣服过去。
玉华宫,一个完全陌生,又那么熟悉的地方。
比起经历了一场劫难的皇宫,这个地方完好无损,连门都没有被弄脏,一路走进去,小福子在前面打着灯笼,小心翼翼的提醒我们哪里要小心,这里有台阶,然后进到屋子里。
一股暖融融的香气袭来。
我没有问这里之前服侍的人去哪儿了,只是入目见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怕是人都换了一遍,屋子里的陈设,跟过去来的时候见到的大致相同,但仔细看时,还是有些不一样。
也是换过的。
桌上已经摆了慢慢一桌精致的饭菜。
我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虽然没什么饥饿的感觉,但还是勉强坐下,陪着妙言一起吃了一点,然后我们沐浴了一番,便上床休息了。
只来得及收拾了这间屋子,妙言就和我睡在了一起。
她很快就睡着了,而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那显得夜色沉沉的帷幔,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晃过,明明身体和精神都那么疲倦,却偏偏一点睡意都没有。
我还在想南宫离珠。
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又在做什么呢?
依照常理,他们一行人必然是尽快的逃离京城,裴元灏虽然派了人去追,但显然这个时候能追回来的可能是很小的了;离开了京城之后,他们的去向就有限了,老家是肯定不能回的,官府的人一定会去守着,那么,他们还能去哪儿呢?
我的脑海里,有一个不想去触碰的猜测。
南宫锦宏既然是裴元修的人,现在他因为这一场失败的叛乱而逃离,大概唯一能收留的地方,就是——江南,金陵。
南宫离珠,要去到裴元修的身边吗?
我没有问过,在她决定重新去爱裴元灏,几乎要用生命去守护这个男人之后,她对裴元修是什么心情,但我知道,他们两分开已经这么多年了,当初的那段婚姻,大概连他们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沧海桑田,他们身上也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尤其是,裴元修已经迎娶了韩若诗!
如果南宫离珠去到那里,那就是要直接面对那个女人了!
一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里都揪成了一团,也不知道到底是苦涩,还是心酸的滋味。
这一晚,大概是因为住在南宫离珠故居的原因,脑子里想的是她,连梦里都迷迷糊糊的是她,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早饭,也很早就送来了。
妙言一边喝着粥,一边回头问过来服侍我们的小福子:“福公公,父皇呢?”
“……”
“他怎么一直不来看我们啊?”
“……”
“他平时,不是经常来看我和娘的吗?”
小福子急忙赔笑:“公主殿下,这一次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皇上可忙得很,一日一早上朝去了,到现在还没散哪。”
“哦?他们都说什么呀?”
“哎哟喂,公主殿下,上朝可是政务,咱们这些人,是过问不得的。”
“哦。”
我坐在一旁,让妙言专心吃东西不要说话,她也就乖乖听话,低下头把剩下的半碗粥都喝了。
虽然小福子没有说什么,但过了午时,听说才散朝,消息倒是很快就传遍了——
兵部尚书南宫锦宏,密谋造反,罪大恶极,皇帝已经派禁卫军直接抄没了南宫府,府上一干人等全部收押,等待他们的,不会有太好的命运,而其余的财物,皆充归国库。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的叹了一声。
户部那边,大概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后,我又问:“那,兵部尚书一职呢?”
前来回话的小太监轻轻的说道:“皇上提拔了禁卫军统领孙靖飞,让他任兵部侍郎,暂理兵部的事务。”
我挑了一下眉毛。
想当初,孙靖飞和申啸昆在耀武楼夺武状元,争了个头破血流,最后申啸昆吃闷亏得了一个兵部侍郎,而孙靖飞表面上输了武状元比试,却实际上捞了一个更有用的禁卫军统领,现在,因为一场变动,他又坐上了兵部侍郎的位置。
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
又似早有前因一般。
我笑了一下,然后问道:“那,皇帝陛下散朝之后,去哪里了?”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哦……”
我有些意外。
我想要知道什么,现在已经很少跟玉公公,跟小福子打听了,他们毕竟已经做到了总管级别,很多话就不能乱说,倒是这些四处逛游的小太监,眼睛最灵,耳朵最尖,能打听到许多事。
可是,皇帝的下落,一件这么简单的事,他反而不知道?
转念一想,我就有点明白了。
裴元灏去宫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有人跟着,有人禀报,唯有一个地方,他是不会轻易让人去靠近的——
言无欲的道观!
他,去见太上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见那小太监还站在跟前儿,我转头吩咐素素给了他一把钱,他接过道了谢,欢天喜地的走了。
那小太监刚一走,外面又有人进来禀报——宁妃娘娘来了。
杨金翘?
我愣了一下,这个人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会这个时候跑到我这里来?
我急忙起身,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她带着贴身的两个宫女走了进来,我上前迎她,正要行礼,她只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这些免了”,便抬脚走了进去。
进到屋子里,素素他们急忙过来请安,给她奉上了热茶,杨金翘坐下,抬头看了一眼这精致华丽的屋子,还有外面那些忠心守护的人,她似笑非笑的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真的搬进来了啊。”
我笑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她说:“早起听人说,我还以为他们乱嚼舌根,没想到是真的。怎么,你现在住到这里,是打算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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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道:“也没什么打算。”
“没打算?那你就搬进来?”杨金翘一脸好笑的表情看着我:“你可知道外面都已经闹翻天了。这里是玉华宫,贵妃娘娘的居所,贵妃娘娘如今下落不明,你立刻就搬进来,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我说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怎么说,我也管不着。只是,我那边毁损得太厉害,这里有没被人动过,搬进来住是图个便利。”
杨金翘微微一怔,望着我:“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点头:“真的。”
“那你就一直住在这里面?”
“应该不会,我进来的时候也早就说了,是暂住,”我笑了一下:“我看,要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这里了。”
“回宜华宫?”
“回西川。”
杨金翘微微一怔,不过这似乎也并不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她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然后长长的吐了口气:“这样,也好。只是,皇上真的肯放你走吗?”
“……”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说起来,真正好的皇帝是不可以随心所欲的,他必须要接受别人的制约才行,现在的裴元灏会有被限制的时候,对我来说,甚至对整个中原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又望向杨金翘:“宁妃娘娘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些吗?”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一直很沉静的脸上终于透出了一丝恍惚来,她说道:“我来,是想跟你聊一聊。”
“聊?”
“昨天的事。”
“……”
我立刻想起来,昨天在偏殿外,我无意中遇到了孙靖飞和她,他们两之间——
我朝周围摆了摆手,素素他们很机灵的,都退了出去,还顺带着把门也关上了,我转头望着她,小声的说道:“你,不会是要我为你做什么吧?”
她懒懒的一笑:“要做什么?我什么都不想要,又会要你做什么?”
“那,孙大哥他不是——”
“那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说到这里,杨金翘似乎也显得有些不耐烦,皱紧了眉头:“再说了,孙靖飞不过是他当初教出来的徒弟而已,我用这个人,只是用这个人,没有那么多其他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也松了口气,不过想想,又小心的说道:“可是,你难道没有觉得,他很像——”
杨金翘看了我一眼。
我明明早就不是上阳宫里那个朝不保夕的小宫女,她也不是当初的那位执掌上阳宫的金翘夫人,但在她面前,我多少还是有些露怯,被她这么一看,声音也低了下去。
杨金翘的脸色微微的一沉,倒不是生气的样子,而是有些苍然的,慢慢的说道:“像,又不是。”
“……”
“我这一生,认定的是他,再嫁,也不会嫁一个像他的人。”
“……”
我有些怔忪,但再想一想,也就明白了。
不会再嫁一个像他的人,连接近都不会,因为有一些人,在心里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我轻轻的说道:“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
杨金翘说道:“我今天来找你,也是为了这个。我是相信你的,但也想要跟你要这句话。毕竟现在,他的身份又跟往日不同,若皇上因为什么事情猜忌他,那毁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
看来她也得到消息,孙靖飞晋升了。
裴元灏当然早就知道孙靖飞是杨金翘的人,这种事在后宫并不鲜见,他也不会太在意,只要孙靖飞是真正得用的人,他用得着,也不会刻意的去做什么;但如果孙靖飞对杨金翘有什么意思,即使裴元灏心里没有杨金翘,而这种事,也不是身为皇帝可以容忍的。
毕竟,孙靖飞的可用,还没有到刘轻寒那个地步。
我说道:“你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她点头:“这样就好。”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松了口气,停了一下,又抬头看向周围,这美轮美奂的宫殿让她感到十分悦目似得,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怎么样,住进贵妃的居所,感觉如何?”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便伸手捶了一下腰:“床太软了,睡得腰疼。”
杨金翘笑了起来。
一边笑着,她一边站起身来,望着头顶那精美的雕梁画柱,说道:“要知道,这里可是贵妃住过的地方,宫里有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况且,这一次叛军在宫里闹成这样,都没有闹到这里来,大家都说,这里的宝贝只怕都保下来了。”
我也笑了:“这里会有什么宝贝?”
“这里可是贵妃娘娘的居所啊。”
她说着,低头对着我一笑:“说不定有什么宝藏呢?”
我望着她没说话,而这时,外面远远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那脚步声一直到门外台阶下的地方停了下来。
“大小姐。”
是素素的声音。
我问道:“怎么了?”
“玉公公到了,他过来请你。”
“请我?做什么?”
“说是请你去一个地方。”
“……”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玉公公,他这会子可一直顾不上我,来管我们这边事情的都是小福子,因为裴元灏去见太上皇,他们两个都能信任的身边人自然是他。而现在,他过来请我——
我急忙站起身来,而杨金翘也屏住呼吸,很谨慎的退了一步。
我望了她一眼,便直接走过去打开门,素素站在台阶下,正小心的看着我:“大小姐,玉公公人就在门口,正在等你哪。”
我只回头看了杨金翘一眼,两个人没有说什么,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我便走了出去,走到玉华宫的门口,果然看见玉公公一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也不扎眼,一见我出去,立刻说道:“颜小姐。”
“公公,你这是——”
“请跟奴婢来吧。”
“……”
他别的什么都没说,只做了一个手势,便转身走了,而我也没有一点迟疑,很快就跟了上去。
果然,在走了一段已经很熟悉的路之后,我们到了言无欲的道观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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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勉强笑道:“刚刚太上皇不是说了吗,还有许多政务需要陛下去处理。”
“……”
“如今,京城刚刚经历了这么大一件事,只怕很快就会传到各个地方,陛下还是应该好好的处理一下这件事,千万不要让那些地方豪强以为朝廷软弱可欺,那样的话,局面就真的不好办了。”
“……”
“陛下在那里等着,实在是有些耽误时间。”
“……”
这一下,他不说话了,而是又抬脚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突然回过头来看着我,带着一点沉重的口吻说道:“颜轻盈,你也不要仗着朕宠你,就说话那么无法无天的!”
要说以前,这条线我是绝对不敢碰的,但这一次回京,不能不说很多事情跟过去已经不一样了,我的身份早就是一个很好的保护伞,而太上皇、言无欲,甚至那位护国法师的存在,明明跟我的关系不大,却都在不同程度上笼罩在了我的头顶。
不管裴元灏宠不宠,他现在不会轻易动我,这是事实。
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说道:“民女知罪。”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之后,他又说道:“你说颜轻尘要你回去,那西川那边,有人来接你吗?”
我说道:“信上没说。”
他顿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我,我一想,急忙说道:“不过,他带了一笔钱给我。”
这一下,他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难道朕这里,会短了你的钱吗?”
“……”
我不知道他怎么又在银钱上跟人过不去,任谁有钱,也有钱不过皇帝去,便笑道:“钱多一些,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沉着脸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没有人来接你,这不行。”
我原还要问“为什么不行”,但仔细一想就明白了——从京城往西走,过了河北再分路,不是山西便是河南,而这两个地方,一边是汝南袁氏的势力范围,一边是晋侯和林氏的势力范围。
我说道:“刚刚陛下不是说,仗暂时还打不起来吗?”
“但朕也说了,他们这批人现在还没摸到踪影,而且他们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一段路上,你是打算自投罗网吗?”
我想了想,又说道:“不过,不是跟太上皇一同走吗?”
他看了我一眼。
“陛下如果真的担心的话,多派些人手跟着就行了。”
“……”
“况且……”我说道:“跟太上皇一同西行的事,尽量不要传出去。京城刚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如今他们的人大概都不敢留在京城,消息稍微保密一些,我们的行踪也就不会被人知道了。”
他睨着我:“你心倒是宽。”
我笑了笑:“反正,跟太上皇一起走,民女不担心。”
他看着我这个样子,倒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背着手继续往前走,玉公公他们都远远的跟着,也不上来打扰,一直到了要分路的时候,他该往御书房去了,而我也该去玉华宫那边,我对着他轻轻的一福,正要转身走,就听见他又在背后叫我。
“轻盈。”
“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妙言那边,你问过她没有。”
“啊?”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件事还没有跟妙言说过。
不过,如果真的要走,我当然希望妙言能跟在母亲的身边,最大的问题,自然也就是裴元灏的到底肯不肯答应。
不过,看他现在的态度,像是并没有坚决要反对的意思,反倒是他的这个问题,让我有些踌躇。
妙言,应该会想跟着娘一起吧?
我下意识的说道:“陛下,会尊重她的决定吗?”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中一闪而过,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的说道:“你回去问问她,问问她再说。”
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愣神,直到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前方,我才慢慢的转过身,往玉华宫那边走去。
|
回到玉华宫的时候,守门的小太监告诉我宁妃娘娘已经回去了,我也知道她自然是要避开皇帝的耳目,所以没多问什么,就带着一点心事走了进去。
妙言,应该会愿意跟我走的吧?
正想着,走到东配殿外的台阶下,就听见里面嘎啦嘎啦的声音,然后是素素和妙言在说着:“到底在哪里啊?”
“我不管,是你弄丢的,你陪我!”
“哎哟孙小姐,奴婢还会短您一个鸡毛毽子吗?”
“那你快找啊!”
“我这不是正在找吗?”
说话间,又听见里面传来嘎啦的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拖在地上,我急忙走了进去,推门一看,靠墙边的那个高大的,几乎占据了半面墙的红木柜子被挪开了,地上几道清楚的印子,素素和妙言两个人正凑在后面说着什么。
“哎,这是什么?”
“孙小姐,小心别碰!”
我听见她们说话有些不对,急忙走上前去:“你们在干什么?”
她们一听我的声音,急忙从那柜子后面退出来,素素的头发上还沾了一点灰尘,一点蛛网,妙言回头一看我,立刻说道:“娘,我们在找鸡毛毽子。”
“鸡毛毽子,怎么弄到哪里去了?”
妙言急忙跑过来:“都怪素素姐姐,她说踢花样给我看,结果从窗子外面飞进来,就飞到那个柜子后面了。那柜子又沉——”
她正抱怨着,素素也走了过来,说道:“大小姐,你快来看!”
我听她们刚刚的话,像是在柜子后面找到了什么,便跟着素素走了过去,那柜子的确很沉,素素花了不少力气,才又挪开了一些,后面的缝隙也更大了,我走过去一看,那柜子背后的墙上,竟然有一扇小门!
不过一尺多的长宽,中间一个小小的把手,像是直接镶嵌了一个小盒子在墙上。
我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之前杨金翘说这里是贵妃娘娘住过的地方,只怕有些宝物,难不成,还真让她说准了。
她们,找到“宝物”了?
妙言趴在我身上,望着里面:“娘,那是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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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头也不回的说道:“素素,去把门窗都关了。”
“哦!”
素素会意,急忙跑过去将大门关了起来,也将旁边的那扇窗户也关起来,我冲着背后挥了挥手,她走过来,努力的将那沉重的柜子又往外拖了一些,终于得到了更大一点的空间。
我走进去,这里面自然是常年打扫不到的,地上一块跟柜子差不多大小的白绒绒的灰,柜子挪开,还拉出了几条蛛丝来,我伸手拂开,挪到了那个小门的面前。
南宫离珠在这里藏了东西?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算意外,大家大户哪会没有什么密室暗道的,就连颜家主宅那边,我也知道有,更何况这宫里的嫔妃娘娘们,且不说其他的,单说当初南宫离珠把我逼疯的时候给我吃的那些草乌头,就不可能明明白白的放在柜子里,自然是藏起来的。
只是,之前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已经被搜查了,那么这一处,必然是那之后才弄出来的。
裴元灏让人进来换东西,也不过换了床褥摆设,大致的桌椅箱柜是不会动的,所以他们才没有发现这个地方的秘密。
南宫离珠在这里,藏了什么?
我下意识的伸手,但刚刚碰到那个青铜的小环,又有些担心——万一里面是什么危险的东西,怎么办?
虽然,这么小的东西,不至于突然窜出来一只老虎。
我想了想,还是摆摆手让他们都退开,然后找了一根小棍子,远远的站着,穿过那铜环一拉。
门做得很活,哐啷一声轻响就被打开了。
什么动静都没有。
妙言趴在我的背后,探头探脑的往里看着,素素还是不放心,自己摸进去一看,愣了一下,急忙伸手拿出来,奉到了我的面前。
是一块绸缎,裹着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接过来的一瞬间,我的心里蓦地升起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不就是当初我在铁家钱庄打开那只盒子,拿到免罪玉牌时的感觉吗?也是被一块布料包裹着,也是沉甸甸的——甚至,那东西的大小,都和当初那块玉牌的大小相差无几。
我的心里一悸,忙抖开布料,顿时,一个金灿灿的,沉甸甸的东西落到了我的手心里。
免罪金牌!
我不由的呼吸一窒。
虽然刚刚脑子里灵光一闪的想到了这个东西,但真的看到它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敢置信,一只手费力的捧着它,更费力的看着它。
免罪金牌……
南宫离珠没有带走它。
想来,这种东西当然也不会随时带在身上,况且那个时候她在宜华宫守着裴元灏,根本没有想到那一伙人,连同她的父亲会突然攻入皇城,后来兵荒马乱的,也没有时间回来——况且,免罪金牌只有在大庭广众之下,面对皇帝的责难的时候,才有一点用,若真的遇上叛臣贼子,那是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之前在拒马河谷面对申恭矣的时候,就很清楚了。
而这块无用的免罪金牌,现在落到了我的手上。
回头想起自己那块玉的,又看看这块,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好笑的感觉。
金玉双全了,这下。
“娘,这是什么啊?”
妙言趴在我的肩膀上,好奇的看着,旁边的素素看了一眼,立刻惊讶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也是因为她们两这一出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急忙吩咐素素把后面收拾好,柜子搬回去,然后打开门窗,而自己走回到内室床边坐下。
妙言仍旧跟着我,目光闪烁着望着那个金牌——
“免罪金牌,娘,这个东西是干嘛用的?”
“如果有人犯了罪,用这块牌子,可以免于惩罚。”
“哇,这么好啊。”
我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好吗?”
她点点头:“难道不好吗?犯了错可以不用受罚哎。”
我淡淡一笑:“那,如果你拿到的话,是不是就敢肆无忌惮的干坏事了。”
她愣了一下,像是有些踌躇的,喃喃道:“我,我也不会干什么大坏事啊。”
“那还算好,万一这东西落到一个大坏蛋的手里,他去杀人放火,那可就麻烦了。”
妙言立刻明白过来我话里的意思,说道:“那,这东西还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我笑了笑:“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东西。金的呢。”
说着,我把那牌子抛给她,妙言两只手才接起来,我笑道:“拿去玩儿吧,只是可别拿出去,给别的人看到了。”
妙言一开始就对这牌子好奇得不得了,但她也懂规矩,并不跟我问着要这要那,却没想到我会主动拿给她玩,顿时眉开眼笑的,急忙答应着,自己拿到一边去,仔仔细细的看着上面雕刻的那些花纹和字,那精细的雕工惹得她一阵轻叹。
素素走回来,看着妙言拿着那金牌在玩,愣了一下,问我:“大小姐,这个——就这么给孙小姐玩,没事吧?”
“没事。”
我只笑了一下,经历过拒马河谷之后,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块金牌没什么用了,裴元灏没有收回去,不过是因为当时他的行为伤了南宫离珠的心,自然也不想再提这个茬,南宫离珠放在那个地方,平日里只怕也不好拿出来,不过就是白放着罢了。比起我手里那块几乎没有露白的免罪玉牌,这块免罪金牌真的没有太大的干系了。
而且,看着妙言好奇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样子,我的心里也稍稍的放下一点来。
哄得她开心了,待会儿,才好问要不要跟我回西川的事。
素素见我不甚担心,但她终究还是谨慎,跑过去跟妙言又嘱咐了几句,我闲的无事,低下头来,就看到刚刚抖落开的那块绸缎,正软软的搭在床沿,一道阳光从窗户那边斜斜的照射进来,正好照在那片绸缎上,除了温润的丝光之外,似乎还透着一点暗暗的金光。
我再一看那绸缎,觉得有些眼熟。
那花色,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伸手拿起来,还没来得及细细从记忆里搜寻自己在哪里见过,指尖就先碰到了那绸缎里筋筋棱棱的触感,是掺杂了金线织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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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元灏刚刚坐到椅子上,玉公公捧来了热茶,他听见我的话,拿着盖子拨弄茶水的手只停了一下,就低下头去喝了一口茶。
然后说:“怎么就急着要走?”
“之前就是定了,这个月底该动身的。”
“也还没那么急嘛。”
“可是——”
“不急,”他继续吹弄着茶水上漂浮着的茶叶,慢慢说道:“等朕处理完眼前的事再说。”
处理完眼前的事?
我听着,心里微微的一动,但也没说什么,而他也没有再跟我说什么,只与裴冀说了一会儿话。看得出来他们两父子感情算不上太好,其实也是有隔阂的,但场面上还是能敷衍过去,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他便起身退出去了。
我也跟着告辞走了。
一出门,果不其然看见他慢慢悠悠的走在前面,自然是在等着我,玉公公跟在他的身后,一看见我出门了,立刻招手让我过去,然后陪笑着对他道:“皇上,颜小姐也出来了。”
“嗯。”
我赶了几步,走到他身后,然后玉公公他们就往后退了。
裴元灏也没有回头,仍旧背着手在前面走着,慢慢的说道:“朕听说,之前朕在宜华宫修养的时候,她曾经带着人来为难你?”
我顿了一下,才意识到那个“她”是指方芷君。
于是说道:“也不是为难,丽嫔担心陛下的安危,担心我有意加害陛下,所以带着人来问我要人。”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人?”
“……不算聪明,但伶牙俐齿的。”
“……”
“她年轻,不怪风头足些。”
“朕问的不是这个。”
“……”
“你觉得她,是那么烈性的人吗?”
烈性?
也就是,怀着孕,也要往湖里跳,固执的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沉默了下来。
裴元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我勉强笑了一下:“我进宫也没多长时间,跟丽嫔的相处也不多,她到底是不是个烈性的人,我还真的不知道。”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沉,但对着我,也并不发脾气,只是又掉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我跟上去几步,轻轻的说道:“陛下,西行之事……”
他头也不回的道:“朕说了,处理完眼前的事之后,你们再动身。”
“陛下说的可是丽嫔的事?”
“……”
“丽嫔娘娘的头七也已经过了……”
“今天是她回殃,还有朕的那个孩子。”
一听他说起“孩子”,我的声音就低了下来,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静静的跟着他往前走。
到了该分路的地方,我正犹豫着要往玉华宫走,却听见他说道:“你就不要回去了,跟朕过来。”
我问:“去哪儿?”
“去湖边,看看。”
“……”
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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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一丝疑惑,跟着他往湖边走去。
这个地方相对于寻常我们赏花常走的地方更偏僻一些,再过去就靠近冷宫了,几乎没什么人来。
走了好一会儿,一个人都没遇见。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虽然我穿得不像那些嫔妃一样层层叠叠,又窝汗还不透气,但这个时候在日头下走着,也觉得热得慌,靠近湖边,就立刻感到一阵凉风从湖心吹过来,十分的舒爽惬意。
我忍不住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感觉到什么了,便给玉公公递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湖边的一处凉亭,走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小太监匆匆忙忙的走出来,再一看里面的圆桌上,已经摆了一些茶点了。
就是刚刚,他让人去准备了?
我一愣,他已经走过去坐下,然后说道:“在这里来歇歇吧。”
我谢了恩,乖乖的走进去。
一坐下,就感到湖心的风带着水气吹来,十分的清凉舒爽,这个亭子修得很偏,两边都是高高的柳树,垂下的枝叶密密麻麻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将这个亭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风能从外面吹进来。
不过,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而且我往周围看了一眼,立刻就认出,这里离那天捞起方芷君的地方不远。
难不成,他是要——
我的心情顿时紧张了起来,谨慎的看着他,见他只是捧了一碗茶,却不喝,只望着湖面被风吹起的层层涟漪出神。
风,一直没有停过,渐渐的,凉意更甚,我的指尖也有些冷了起来。
这个时候,就听见不远处跑来了一个小太监,跑到亭子边上跟玉公公说了什么,玉公公急忙进来:“皇上,那边有人在烧纸。”
宫中是不能随意祭祀鬼神,烧纸钱这些事更是明令禁止了,听玉公公这么一说,裴元灏倒没有生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抓过来。”
玉公公得令,急忙出去指挥了几个人。
那几个小太监飞跑过去,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群人推推搡搡的走了过来,他们把抓来的几个人推到亭子边上,那几个太监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连头都不敢抬,只能连连的在地上磕头,磕得碰碰作响:“皇上,皇上饶命啊!”
“皇上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皇上……”
我听着他们求饶的声音,再低头一看,都是方芷君身边的人。
难道,裴元灏来这里,是为了抓他们?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根本不看他们,只专心的喝自己的茶,而旁边的玉公公则上前一步,指着他们道:“你们刚刚在那边干什么?谁让你们到湖边烧纸钱的?!”
那些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有一个小宫女,是贴身服侍方芷君的,壮着胆子说道:“皇上饶命,奴婢们只是服侍了丽嫔娘娘这些日子,她走了,奴婢们心里难过,今天是丽嫔娘娘回殃的日子,奴婢们斗胆来这里给她烧些纸钱,让她走得安心一些。”
玉公公怒道:“宫里早就有规矩,不准私下祭祀,再说,丽嫔已经下葬了,你们还在这里偷偷摸摸烧纸钱,难道你们是心里有鬼?”
那些人一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不已的道:“不是啊公公,我们没有啊!”
“我们只是来一尽主仆之义罢了。”
“饶命啊,饶命啊!”
玉公公冷冷的看着他们,这个时候裴元灏将茶杯放下了,玉公公急忙上前一步,小心的问道:“皇上,这几个奴婢,您看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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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头也不抬,只用手帕擦了一下嘴角:“有规矩的,就按规矩办。”
玉公公立刻道:“是。”
说完,他便转过身去,指着后面几个小太监:“把他们带下去。”
那几个小太监领命立刻上前来拖那几个人,他们吓得又是磕头又是哭着求饶命,但裴元灏连看也不看一眼,不一会儿那些人就被带下去了,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的哭声。
我的眉头都皱紧了,这个时候转头看向裴元灏。
他也看着我,沉默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陛下真的要惩罚他们?”
“是按规矩办事。”
“丽嫔死了,他们毕竟主仆一场,来祭奠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啊。”
“所以,朕才让按规矩办。”
他淡淡的说道:“规矩就是规矩,朕不能朝令夕改,不然这天下,就难治了。”
我知道他的话有理,况且,这些人是正撞在他面前——天|朝历来以忠孝为先,家中若有老人,那么孩子死了也不能大肆的祭奠,更何况这宫里,偷偷祭祀都是大罪,还撞到皇帝的手里,没有当面打死已经是宽恕了,按规矩办,也的确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于是我也不再说什么,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亭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你不会还在不高兴吧?”
我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啊。”
他望着我,眼里隐隐的闪着笑意:“你,不是应该要劝朕,说些慈悲为怀的话吗?”
我失笑,却还是正正经经的说道:“陛下这就多虑了。规矩是个好东西,就在于这么做的时候别人挑不了刺,陛下按章办事,我怎么会有话要说呢?”
“哦?”
“再说了,慈悲为怀,那是太后才会说的话。”
提起太后,不知为什么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他眼中的笑意也慢慢褪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这么说,不这么想,自然是好的。”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又坐了一会儿,我看他也没什么事,便借口要回去看妙言,告退了,他也不留我,自己仍旧坐在那亭子里,对着平静的湖面喝茶,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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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边回到玉华宫,我一路走回去,刚刚歇出来的一点凉又被日头晒没了,但消息却比我更快的传到了各宫,等我回去的时候,素素他们都知道丽嫔身边的人因为去湖边祭奠,撞上了皇帝,被重重的惩罚了。
素素一边服侍我脱衣服,一边说道:“他们几个也真是不走运,怎么就撞到皇帝面前去了。”
吴嬷嬷接过衣裳理了理,挂起来,然后说道:“那也是他们自己不好,宫里明明有规矩,自己要坏规矩,怪得了谁?”
素素想了想:“这倒是。”
“不过,哎……他们几个也真是惨。”
“是啊,撞到皇帝呢。”
我原本只是听着,顺便把自己有些汗湿的头发撩到脑后去,听她们这么议论的时候,便顺口说了一句:“不过就是按章办事罢了,又有什么。”
这一回,素素没说话,倒是吴嬷嬷望着我:“他们烧纸那些,不是撞到皇上面前了吗?”
“是啊。”
“那不就——”
看着他们都有些愣神的样子,我说道:“皇帝没有重罚他们,只是让玉公公按规矩处置而已。”
“真的?”
“当然,我骗你们做什么?”
吴嬷嬷和素素都对视了一眼,素素这才说道:“哦,我们还以为落到皇帝手里,他们几个就算不死也要被扒层皮呢。”
吴嬷嬷也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连向来谨言慎行的吴嬷嬷都会理所当然的这么以为,看来裴元灏还真是“恶名远播”呢。
不过……这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
既然传出来了,怎么偏偏裴元灏如何处置这些人却反而没有传出来,倒让宫里的人一个个危言耸听的乱猜,只怕再晚一阵,那些人大概真的就要传人已经被当场打死的话出来了。
我让素素他们不要出去乱说话,也顺便打听了一下,果然,消息已经传开了,而无一例外的,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那些宫女太监犯到了皇帝的手里,必然是大刑伺候,严刑拷打,没有一个是真正知道,实际上那几个人只是按章办事的被惩罚了。
这件事,让我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裴元灏的脾气暴戾,手段阴狠,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初夺嫡的时候那几项罪名已经是天下皆知了,今天,他难的慈悲了一把,却也没有人真的相信他会慈悲,看来,人给人的印象有多重要,有的时候,超过了真相。
到了傍晚,裴元灏来了玉华宫。
这些日子他忙他的去了,不仅我很少见到他,妙言也很少见到他,所以今天他一来,妙言高兴坏了,知道他要陪着我们一同用晚膳,更是规规矩矩的就坐到了他的身边。
御膳房送来了比平时更丰盛的膳食,满满的摆了一桌。
妙言先盛了一碗汤,自己亲手捧给他,说:“父皇这几天瘦多了。”
裴元灏笑得一脸温柔,接过碗来:“有妙言的孝心,父皇很快就会胖起来。”
妙言笑得眼睛弯弯的,如同新月一般,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父慈子孝的样子,也温柔的笑了笑,接过妙言奉给我的碗,正要拿勺子喝汤,一抬头,就看到外面跟着他来服侍的人——没有玉公公,也没有小福子,只有几个小太监。
我顺口问道:“咦,玉公公他们呢?”
他低着头喝了一口汤:“办事去了。”
办事?
天都要黑了,办什么事?
我心里疑惑着,但也不好多问,只拿勺子喝了几口汤,胃里暖暖的,这才开始吃饭。
正吃着,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飞跑进来,跪在门口道:“皇上!”
我端着碗,抬头望着他,只见裴元灏头也不抬,问道:“查到了吗?”
“查到了,后宫中果然有人在私下祭祀。”
“哪个宫的?”
“云华宫。”
云华宫?私下祭祀?
我一听这话,心顿时突突的跳了起来,脸色都变了,而裴元灏的眉心也微微蹙了一下,半晌,问道:“康嫔?还是和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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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看到叶云霜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杀意。
这让我莫名的心中一悸。
大概是因为长久以来,她都只是叶云霜,宫中毫不起眼的康嫔娘娘,也是在我面前规规矩矩的后辈,所以我对她的印象,最多的也就是个美人,是个有些心机的美人,是西川派到皇帝身边的又一个细作;再后来,她变成了一个为了爱情,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顾一切,甚至有些犯傻的女人。
但这一刻,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杀意,我才有些回过神来。
她,也是西川送来的人。
就算红颜楼已经拆了,建成了姊归塔,但其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变成“红颜楼”,变成红颜自相残杀的战场,而她,大概也经历过当初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才走到了裴元灏的面前。
如果有人要伤害她,伤害她爱的人,这个女人的手段,只怕也不会比我温和到哪里去。
她咬着牙,说道:“她以为叛军一定会赢,可没想到那些人从神祁门走了,她无路可走,后来很快宫里恢复了平静,她就被人看了起来。”
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大概就是棋差一招把。
其实那个时候,连我都有些担心集贤殿守不下去,加上裴元灏一直昏迷不醒,情况到了那种地步,大概所有的人都觉得叛军的行动一定会成功,而朝廷一定会被颠覆。
我猜那个时候,方芷君可能留在她自己的房里,正美滋滋的想着事情翻盘自己,她能得到多大的利益,多少的荣华富贵吧。
可世事,有的时候就是那么不由人。
集贤殿是在最危险的情况下转危为安的,之后裴元灏清醒,僧兵护驾,御营亲兵进宫,查比兴带着他们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将叛军完全收拾了,方芷君的如意算盘也就彻底的打空了。
不过——
“这些,都跟你没有关系。”
“本来是没关系的,”叶云霜咬着牙:“可是,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
我一震:“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她说,其实她盯着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跟大小姐,可能那个时候的谈话,都被她听到了。”
我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在裴元灏昏迷之后,叶云霜曾经私下找过我。
难道,被方芷君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我的眉头皱紧了,这宫里果然是隔墙有耳,如果真是那样,那方芷君可能早就开始观察我们了?
大意了!
那个时候我满脑子都想着如何度过那一关,叶云霜来找我,其实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什么,但她对我小心谨慎的态度,还有话语里的一些机锋,只怕有心人细细一想,就能品出我们两个的关系来。
真的,太大意了!
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追问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跟叶云霜的关系,也已经于事无补,我只问道:“她知道你的身份,然后如何?”
“她偷偷的找我出来,威胁我,要我把她送出宫去。”
我皱了一下眉头:“她不是已经怀孕了吗?”
叶云霜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可她说,就算怀孕了,但她留在宫里也一定是个死。她说,当初就有人,也是怀着皇上的孩子,都几个月了,也被皇上逼着跳了楼。如今她被皇后让人看了起来,必然事情就已经败露,她不想自己到最后死得那么惨。”
“……”
我呼吸一沉,没有说话。
姚映雪的事,裴元灏应该是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多少人敢公开去说,但后宫里的事是不会有秘密的,当初她的死闹得那么大,后宫的女人未必不会知道。
想来,裴元灏的“恶名”,也是这样传开的。
人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就像宫中的人没有一个相信他会轻饶了那些烧纸钱祭奠方芷君的宫女太监,方芷君也不相信他会饶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一命,这样一来,这个孩子,就真的没保住。
我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她要你送她出宫?若你不答应呢?”
“如果我不答应,她就把我的身份告诉皇上。”
说到这里,叶云霜抬起头来看着我,眼中透出了绝望的神情:“我不能让皇上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能!”
我轻轻的皱起了眉头。
她对裴元灏的痴恋,我已经知道了,也就很明白她心里的煎熬,裴元灏是个目不容尘的人,再加上暴戾的脾气,狠辣的手段,如果让他知道宫里除了我,还有一个西川来的细作,那么多年来潜伏在他的身边,只怕他不会轻易的饶恕。
也许死,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对叶云霜来说,也很简单。
但有一些,却比死,更无法让女人容忍的。
我皱着眉头,慢慢的说道:“可是你也该知道,纸包不住火的,你的真实身份,迟早有一天都要被皇帝知道的。”
“不行,绝对不行!”
她惊惶的摇着头:“我不能让他知道。”
“……”
“大小姐,我不是你,皇上可以容得下你,但绝对容不下我的!”
“……”
“我不能让他知道我的身份;不能让他知道,我是带着目的进宫的;我,我更不想让他,厌弃我……”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一样,软软的跪坐在自己的腿上,大概她自己知道,她所担心的一切都发生了,她不想让裴元灏知道,但裴元灏已经猜到了;至于会不会厌弃她,这只怕是老天才晓得的事。
我问道:“那你答应她了吗?”
她摇头:“我怎么可能答应她?这种人的手段,我早就知道了,只要有一个把柄在她手上,就会一辈子都受她的控制,我不能让自己落到那个地步,因为我知道,她肯定不会只威胁我一次。”
“……”
“如果真的让她离开,她再要威胁我什么,我根本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果然,我已经从她的口吻里听出了一丝阴狠来,便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叶云霜咬牙道:“我想把她的胎儿打掉!”
“……”
“她做了那种灭九族的事,之所以还让她活着,不过就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怀了龙种,皇后慈悲,皇上也顾忌着,才留她一命。只要这一胎她保不住,那她也就没有了护身符,自然就必死无疑!”
“……”
“所以,我趁着她不注意,就把她推到湖里。”
“……”
“我想,她要游上岸,必然是要用力挣扎,我也怀过孕,知道这个时候胎儿是最不稳的时候,像那样的挣扎,孩子是一定保不住的。”
“……”
“可我没想到,她居然——不会水。”
“……”
“一被推到湖里,她挣扎了几下,就沉下去了。”
“……”
“我,我也不敢救她,万一我自己也被人发现,那事情就真的要暴露了,所以我……”
她后面再说什么,我几乎都听不进去了,只看着她苍白的脸,微微发红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都没有睡安稳的缘故,原本一双明媚的眼睛,现在里面布满了红血丝,让那双眼睛都发红了,加上她说那些话,更给人一种阴狠的,如厉鬼般的错觉。
我忍不住在心里长叹了口气。
我没有打断她的话,也没有告诉她,这件事从头到尾她就弄错了——如今西川已经要跟朝廷和谈,她的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就算西川到最后也留她这一颗棋子,但她的手段也错了,方芷君孩子掉了,不代表她哑了,更何况,她是识字的,到时候常晴带人来查,她一张嘴,一下笔,照样真相大白。
叶云霜是跟我同样地方出来的,按说,不应该这么毛躁。
大概,只能说那个时候是情急之下,她冲动之下的决定,难免漏洞百出;况且,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什么都敢做,但也容易为了爱情,被蒙蔽双眼,更蒙蔽智慧吧。
看着这样的她,只觉得又可叹,又可怜。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也没有再说话,整个云华宫安静得几乎都没什么声音了,也没有裴灵的哭声。我不知道裴元灏在那边是如何安慰灵公主的,但想着刚刚他那么耐心的对待妙言,必然也不会太严厉的对待裴灵。
那毕竟是他的女儿。
眼前这个,也毕竟是他的女人。
我想起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摩挲自己手里那块玉石,那是收敛人的戾气的,从这件事出现端倪开始,他一直都在那么做。
难道,他也是在下意识的,稳住自己的脾气?
我想起方芷君提起当初姚映雪的事,那件事,过去那么多年了,不知道在裴元灏的心里留下了什么影响,但毕竟是逼死了一个怀着自己骨肉的女人,他是不是,也会有些后悔?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勃然大怒的处罚方芷君,也没有立刻惩处叶云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许,事情真的还有一线转机!
想到这里,我问叶云霜:“刚刚你跟皇帝把这些都说了吗?”
她无助的点了一下头。
我微微的蹙眉,往她面前倾了一下身子,直视着她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一切,都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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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意识到了我话中的深意,又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目光微微的闪烁着。
然后,我听见了她微不可闻的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心都要从胸口蹦出来了似得,她紧张的看着我,很轻的摇了一下头。
只一下,我就立刻明白了。
她没有说完。
看见我的眉毛微微的挑动了一下,叶云霜像是担心我还不能完全明白,下意识的要开口,但她的嘴唇一动,我已经抬手,轻轻的挥了一下,而她也很快明白过来,闭上了嘴,低下头去。
我提到喉咙口的心,这一刻慢慢的放回去了一点。
她没有说完,她没有说完。
叶云霜虽然和我一样,经历过了那些看不见血的搏杀,也经历了太多充满了噩梦的夜晚,甚至,也许我们进宫的路都是一样的,但有一件事不一样——就是进宫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勾引当初的皇帝裴冀,让西川在宫中有自己人,那么对于很多事情,颜家就都有可把控的余地;但叶云霜进宫的目的却不是这个,虽然也是要靠近皇帝,自然也有用美人计的时候,可她最主要的目的,是查清当年朝廷的一些决策。
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个目的的终点,会牵引出什么惊人的真相,但叶云霜没有把这个说出去,那就实在太好了。
我的身份和目的之前就已经向裴元灏坦白了,有我这个“开路”的,裴元灏就算生气,但也已经接受了西川往宫里派人的这个事实,那么叶云霜的罪再重,也不至于让裴元灏太过恼怒;但如果这个任务被他知道,那就代表西川还有其他的深意,这样一来,不仅惹恼了裴元灏,很有可能两方的和谈也会被搁置。
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
想到这里,我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该说的不该说的,你自己很清楚。”
她仓皇不定的点头。
“既然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
“你不要再冲动,冲动会坏事。”
“……”
说完,我便准备起身,叶云霜跪在地上朝我挪了一步:“大小姐!”
“嗯?”
“皇上会怎么对我?”
“……”
“他,他会杀了我吗?”
看来,方芷君说的关于姚映雪的事也把她给吓着了,裴元灏连怀着自己孩子的女人都能逼死,那么她这样一个细作,就不在话下了。更何况,她一心一意爱着这个男人,如果要被自己所爱的人处死,那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死法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现在先不要想这些,皇帝现在过去看灵公主,就证明他对孩子是有感情的,对你——也不会完全没有感情。只要你不再闹出其他的事,这件事,我会尽量帮你说情的。”
她含着泪,拼命的点头。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刚一出门,就看到另一边,裴元灏也正从裴灵的屋子里走出来,我站定在屋檐下,以为他还要过来问叶云霜的话,但他却转身走到了大门那边,又停下脚步,背着手站在那里。
玉公公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这个时候急忙冲我招手。
我忙跟了上去。
裴元灏并没有回头,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云华宫,他在前面走着,我在后面跟着,玉公公带着他的人,仍旧不远不近的跟着。
不过,走着走着,我发现路有些不对了,他并没有回寝宫,也没有要再去玉华宫的意思,而是掉转脚步往湖边走去,我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跟了上去。
天色已经黑了,一轮弯月挂在漆黑的夜空中,也倒影在平静的湖面上,水很静,只有在最靠近的时候,才能感觉到一点点缓缓流淌的动静,月影在水面上跟随着水纹而微微的颤抖着,光华四射。
如果,不是因为那些事,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给人压迫感太强的人,驻足观赏这样的月色,实在应该是一件赏心悦事了。
只是现在,我一点心情都没有,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
不一会儿,我们走到了白天那个凉亭边。
玉公公正要带着人上来服侍,裴元灏淡淡的一挥手,他们便无声的退开了,而我站在亭子里边上,看着他一个人走到亭子里,背着手望着水纹潺潺的湖面,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两个人安静了很久,才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道:“她也是西川派来的人?”
这,算是我意料之中的开场白。
我很冷静的点了一下头:“是的。”
“你以前见过她吗?”
“没有。”
“她可算是你的后辈。”
“民女离开红颜楼的时候,西川还没有她这号人。”
“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她是西川派到宫里来的人的?”
“很早之前就已经怀疑过,但真正肯定,是那一次,长公主在年宴上说‘颜轻盈’已经死了的那次,那是叶云霜请她那样说的,目的就是为了帮我脱罪。”
“……”
裴元灏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望着湖心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道:“那一次?”
“是。”
“她这么做是为了——”
“是为了保护我。我虽然不认识她,但她却知道,我是颜家大小姐。”
说到这里,裴元灏的目光稍稍的缓和了一下,但又立刻转过头去,冷笑一声道:“难怪人家都说,你们西川是女儿国,美人众多,一个接一个的往朕的后宫送。”
我慌忙道:“陛下恕罪。”
他说话的声音更冷了:“朕有什么好恕罪的。你又不是冲着朕来的。”
“……”
听他这话,似乎还在介意当初我跟他说的那句实话——我入宫,目标是他的父亲裴冀,我听着他的口气,没敢接口,至于叶云霜,此刻真话就更不敢说了。
停了好一会儿,等到他的气消了一些,才轻轻的说道:“陛下若生气,打人骂人都容易,她认罪伏法也是理所应当,民女,只是想要替叶云霜说一句公道——说一句真心话。”
“真心话?什么真心话?”
“她进宫以来,除了保护我,没有任何行动是危害到陛下的。”
“那是她没有机会罢了。若她有机会——”
“若她有机会,”我抢过他的话,沉静的说道:“她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陛下!”
“……!”
裴元灏微微一怔,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郑重的说道:“她对陛下,是真心的。”
“……”
“陛下也许不知道,在陛下昏迷的那段时间,她好几次来问我,要见到陛下安然无恙才肯罢休,甚至后来,不惜跟丽嫔一同来逼我让他们进入宜华宫。”
裴元灏的目光一寒,我接着说道:“陛下或许不知道,颜家的家训是很严,她公然的忤逆我,这在过去,我从来没有见到过。”
“……”
“她真的是为了陛下,才会什么都不顾。”
“……”
“她到了陛下的身边,就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细作的,她的心里有陛下,全心全意的爱着陛下。”
裴元灏的脸色森寒,几乎咬着牙,一字一字道:“可是,她害死了朕的孩子!”
“……!”
这一回,我无话可说了。
甚至,就连刚刚已经出了口的那些话,在面对裴元灏的这一句话时,都显得那么的无力,甚至虚伪,甚至可笑。不管我有多少理由去帮叶云霜,又有多少说辞可以表述她的真心,但事实摆在眼前——
不管怎么样,不应该对孩子动手!
这样灭绝人性的事,一旦动了手,就没有回头的路。
于是,听到他的这句话,我也不再开口,只沉默着低下头来。
一时间,这个小小的湖边亭又一次陷入了夜的寂静当中,只剩下风吹过柳枝,发出的沙沙声,还有脚下不远处,湖水安静的流淌的声音,伴随着月光明晃晃的映在人的眼睛里。
裴元灏背着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一动不动的站在他的身后,但心里却想了太多,虽然我知道叶云霜做错了,也的确该罚,只是,我还是想要极力的挽救她的性命,不管是为了西川和朝廷的和谈能顺利进行,还是为了她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儿。
我还在想着,自己还能做什么,可以说服裴元灏。
就在这时,裴元灏自己轻声咳嗽了两声,我一听他的声音,急忙抬起头来,就看到他也转过头来望着我,但目光和表情和完全不是刚刚那样愤怒而冰冷的,反而,因为这一刻月光和水光交融的映照下,让他透出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温柔来。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出乎意料的温柔。
他说:“轻盈。”
“陛下。”
“朕有一件事,要你回答。”
“陛下请问。”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正对着我,那种郑重的感觉让我越发的感到了一点压力,但我没有后退,只是平静的抬头直视着他。
然后,就听见他说:“当年,离珠流产那件事,真的是你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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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走得很快。
尤其是在离开京城的地界之后,速度明显加快了,似乎是顾忌到太上皇的身体和我是个女流之辈,不能日夜兼程的赶路,否则,会比现在还更快一些。
一大早,晨曦微露,我们就已经坐上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行驶,素素没睡好,哈欠连天的陪在我的身边,刚刚车轮碰过一个石头,车厢内颠簸了一下,她的脑袋就磕碰到了车板上,撞出了一个红包来。
我笑着道:“疼吗?要不要让他们拿药来擦一擦。”
她自己也委屈,伸手揉着,却说道:“没事,奴婢哪有那么娇贵的。”
我笑了笑,又继续趴在窗边__现在已经到了官道上,时间还早,周围过往的行人和车队也少,所以可以不怎么在乎的撩开帘子往外看,晨雾弥绕在两边山坡上茂密的树林间,让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有些神秘起来。
素素自己嘟囔了一会儿,突然又指着我身边道:“大小姐,你的东西掉出来了。”
我回头一看,是那个小小的锦袋,裴元灏让玉公公带给我的,原本放在袖子里,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车板上。实在太小,也太没分量,掉出来我都没感觉。
于是笑着捡了起来。
素素说道:“这是皇帝专程让人送给大小姐的东西,肯定金贵得很啊。”
我笑了笑。
素素的大眼睛盯着那东西不放,显然是好奇得很,但她也很懂规矩,主人家不说的话她也不多问,我笑着说道:“对啊,金贵得很呢。”
这一下,她更好奇了。
车子又驶过了一段泥泞的路,车厢里摇晃得厉害,素素扶着车窗往外看去,有些担忧的说道:“这一段路上都没什么人啊,会不会有强盗啊?”
我笑了起来:“这里可是官道啊。”
“大小姐,官道上也会有强盗的啊。”
“大白天的,哪来的强盗,你别疑神疑鬼的。”
可是,世事还真是很难说,我才那样斥责了素素不要疑神疑鬼,没一会儿,趴在窗边看风景的我就望到两边晨雾弥漫的树林里,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影跟着,前前后后,跟了我们一里路。
我觉着不对,便让跟在马车旁边的一个护卫去通知他们护卫队的队长。这次护卫我们西行的一共有两支队伍,分别由一对兄弟带领,大哥叫文虎,弟弟叫文豹。
那个叫文虎的中年人很快就骑着马过来了,这个人一脸络腮胡子,额头上深深的三道纹路,乍一看像个王字,倒真有几分虎形。说话都声音也是粗声粗气的:“颜大小姐,叫我过来做什么?”
我小声的跟他说了,文虎一听,弄黑的眉毛就拧了起来,转头往旁边看去。
我低声道:“前前后后跟了我们一里路了,不过我粗略的看了一下,人好像也不多。”
“怕的就是前面还有人等着。”
这个文虎虽然粗,但一句话就感觉出他的粗中有细,我也立刻就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西行,裴元灏选他来护卫我和太上皇的安全了,便问道:“那你怎么办?”
“既然人少,先收拾了,抓着问一下,万一前面有埋伏,咱们也不至于一头撞进去。”
“也好。”
我点点头,又说道:“不过,太上皇年纪大了,经不得吓,别惊扰了他。”
“小姐放心,这个自然明白。”
说完,他便一招手,立刻有一队二十来个人的聚集到他的身边,我趴在车窗上看着,他连话都没说,只用了几个收拾,那些人便点头会意,拔出武器便朝旁边的林子里去了。
倒真是雷厉风行,说动就动。
素素有些紧张的说道:“大小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其实遇到这样的情况,除非处理完了,否则结果还真的难说,我也的确没想到才离开京城不到一天就在官道上碰上这样的事,但还是平静的说道:“放心,他们都是皇帝选来保护咱们的,不会那么不得用。”
车队就跟不知道那回事一样,继续往前行驶,我趴在车窗上,远远的望着已经被抛在身后很远的那一片迷雾缭绕的树林,隐隐的,仿佛听到传来了打斗声,但因为周围的人都不怎么在意,竟也没有人发现。
很快,车队拐了一个弯,我就看不到后面的情况了。
就在我心里隐隐有些焦虑的时候,终于听到了车队后面马蹄声急促赶来的声音。我急忙趴在窗框上,就看到文虎带着他的人,极速的赶了上来。
那些人不动声色地又融入了之前的队伍里,而文虎策马到了我的马车旁,我看着他微微有些喘息,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凌乱的样子,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文虎说道:“颜小姐果然没有看错,是真的有人跟着咱们。”
我一惊:“真的是强盗?”
“嗯,都带着刀。”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__还真的让素素说中了?官道上真的遇到强盗了!
文虎说道:“不过不用担心,这群人人数很少,才十来个,已经收拾了。”
我点了点了头。
文虎却又说道:“不过,在下觉得有点奇怪。”
“什么?”
“这群人这么少,而咱们的队伍人数这么多,照理他们不该盯上咱们的。”
“你的意思是__”
“有点反常。”
“那,你抓住他们问了没有?”
“根本没抓住人,”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沮丧的道:“这伙人跟了咱们一阵子,底也摸清楚了,大概自己都打算放弃了,所以我们刚刚过去,没过手几招,他们自己就跑了。”
“哦……”
人被打跑了自然是件好事,但听文虎这么一说我也有些踌躇__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不怕有人打我们的主意,就怕那些主意不是单纯的望着钱财来的。
我想了想,便对他说:“反正这一路上咱们小心谨慎一些,也就劳烦你们两兄弟了。”
文虎立刻摆摆手:“颜小姐这么说就严重了。”
我笑了笑,他也对着我点了一下头,便策马往前跑去,而我们的车队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仍旧平静而快速的朝前驶去。
|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又遇到了两次这样的意外。
说是意外,但文虎文豹兄弟似乎都有了心里准备,所以事情很平顺的就解决了。后面的两次遇到的强盗山贼要比之前的那次人数多一次,最多的,也就是最近的那一次,来了近四十个人,算是比较有规模的山匪了。
这一次,没能悄悄的解决,终究惊动了裴冀。
晚上我们暂住在一处驿站的时候,他坐在大厅里喝茶,我过去向他问安,他微笑着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越来越不像样了。”
我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他说道:“人都说瞒上不瞒下,你们倒好,孤好歹也是跟你们同路的,你们就这么欺瞒着孤,一点消息都不透?”
我慌忙请罪:“太上皇请息怒。”
他看着我道:“出了这样的事,难道不该有个人来跟孤说一声?哪怕刀砍到脖子上,至少也是个明白鬼啊。”
他这么一说,文虎文豹吓得急忙跪在他的面前:“属下该死!”
裴冀瞥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喝了一口茶,这才慢慢悠悠的说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一来,文虎文豹两兄弟才把这几天我们离开京城之后,路上遇到了袭击,又是如何脱困的,一五一十的跟他都说了,大概也是因为之前我打过招呼,文虎在最后又加了一句:“不过,来的人都少,属下等很容易就收拾了。”
裴冀听了,倒是不怒不喜,自己想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既然来的人不多,他们又何苦要来送死?”
他这一句话,就把这两天我们一直忧心的事说出来了。
我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要说我们这一行百来号人,而且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装备精良,文虎文豹和他们的手下一个个膀大腰圆,武艺高强,寻常的山贼盗匪,一二十个人来打我们的主意,也实在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
可偏偏,这样的笨贼还不只一拨。
只不过后面遇到的这两路人马,比之前那一小撮人马要多一些,可也就是螳臂当车而已。
更何况,就算我们明着不说,我和裴冀心里也很清楚,裴元灏派来互送我们的人不可能只有明面上文虎文豹这两队人马,暗中必然还有一些没出手的,这几次,也实在不值得他们出手的。
这时,旁边的素素轻轻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们来,当然是为了抢钱啦。”
她这一开口,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她,裴冀也转头看着她,我急忙拉了她一下,道:“你别乱说话。”
素素缩了一下脑袋。
不过,裴冀却饶有趣味的看着她,笑道:“这个小姑娘说的话,倒是有些道理。”
“……”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些强盗不就是靠这个谋生的吗?”
“……”
“问题就是,他们指着咱们来,咱们这里,到底有什么宝贝,那么吸引这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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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各自回房安睡。
素素不太满意驿站的房间,总是嫌被子不够软,床铺不够大,蚊虫多,掸蚊帐的时候还发现了几处可疑的蛛丝,被我笑着劝了两句,在路上,总是只能将就,她才作罢。
收拾完床铺,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说道:“这一路上已经够险了,住的地方还不好,大小姐也太委屈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再说了,那些强盗不是都被收拾了吗?”
“但多吓人啊,万一他们人多,真的欺到咱们头上了呢?”
素素这么说着的时候,又回头望着我:“大小姐,你说那些强盗,到底看中咱们什么了啊?”
“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__”
她一边说着,大眼睛一边忽闪的看着我,我被她这样看着,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会不会什么?”
她凑过来:“会不会,他们看上了大小姐身上的宝贝啊。”
“我身上的宝贝?”
“你不是说了吗?皇帝给你的那个东西,金贵得很啊。”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外面就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素素立刻问道:“谁啊?”
“孤。”
是裴冀?
我和素素对望了一眼,有些奇怪他这么来找我,但还是立刻递颜色让她过去开门,果然看到裴冀微笑着站在门外,背着双手:“还没休息吧。”
我急忙走过去:“太上皇,您这是__”
“天色还早,过来找你聊聊。”
“哦,您请进。”
我侧过身,就看见他背着手慢慢悠悠的踱了进来,刚刚大家都沐浴冲凉过了,他换上了一身单薄的长衫,头发在脑后简单的束了一下,那样子颇有些像个老秀才,有一种让人可以亲近的气息。
他走到屋子中央的桌边坐下,看了看周围,笑道:“这里,可不如宫里舒服吧。”
我笑道:“其实也还好,有些山野小店,可比这儿差多了,蚊子都能炒盘菜呢。”
他听我这么一说,也点头笑了笑。
素素小心翼翼的给他奉茶,裴冀看了她一眼,笑道:“这个小姑娘机灵得很,不像是宫里的人啊。”
“她叫素素,是我自己的家下用人。”
“哦,也是西川来的吧。”
“是的。”
“难怪这么水灵。”
裴冀虽然说的事闲话,但我知道他这个人不可能真的找人闲聊的,便让素素再去找一点除蚊虫的药,她答应着出去了,回头看时,裴冀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也微笑着看着他:“太上皇来找我,不知道有什么药吩咐的。
“吩咐,谈不上。”他也不啰嗦,直接便说道:“那日离开京城的时候,孤好像看见,皇帝让玉全过来,带给你了一样东西,是吗?”
他果然也看到了。
我点点头:“是的。”
“是什么东西,方便说吗?”
“……”
他说话倒是很客气,但我立刻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笑道:“太上皇是不是怀疑,那些强盗就是冲着皇帝陛下给我的那样东西来的啊?”
他笑眯眯的看着我:“总要先知道是什么。”
我笑了笑:“也是。其实这样东西,若寻常说来,那些强盗是打破了头也一定要得到的。”
“哦?”
他的神情微微一凛,我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放到桌上慢慢的推到他的面前。
“这张官票,就是皇帝陛下让玉公公给我的。”
裴冀拿起来打开一看,挑了一下眉毛:“好大的手笔。”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户部缺钱,可愁得他都要睡不着了,他居然还给了你这么大一张票子。”
我笑了一下:“大概,抄了南宫锦宏的家,户部没那么紧了吧。”
其实我也知道刚刚那句话说得有多可笑,户部的燃眉之急可不是抄一个南宫锦宏的家就能解的,不过,裴元灏给我的这笔钱,倒也扯不到户部缺钱上去。
裴冀笑着摇了摇头:“他,是怎么想的,居然给你钱用。”
我也讪讪的笑了笑。
不过,幸好裴冀也不再深究这件事,只说道:“要说钱,强盗出手当然是为了钱,可他们真的是为了这个吗?”
我摇了摇头:“且不说官道上过往的行人商贾,还有那些押运的镖车,未必没有带这么多钱,护卫还未必有咱们的多,他们没必要一定要盯着我们;只说这个东西,在今天之前,也还没有别人知道,就连玉公公,我相信他也不敢随便的打开皇帝陛下让他带的东西的。”
裴冀皱着眉头想了想,点头道:“没错。”
“所以,他们应该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
他沉默着,慢慢的将那张官票又叠成了刚刚那很小的一块豆腐干,还给了我,说道:“虽然不是冲着这个来的,不过财不露白,你还是要收好。”
“是。”
我接过来,也很谨慎的收回到自己的袖子里。
大概是我的袖子太过宽大,里面放着的那只锦袋一闪而过,我不知道裴冀看见没有,但立刻放下手去,然后毕恭毕敬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中还有些闪烁,这个时候素素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盒香,味道颇有些熏人,裴冀一闻到那香味立刻被呛得咳嗽了起来,我忙问道:“你这是什么?”
她说道:“大小姐,这是他们拿来除蚊虫的香。”
“这个东西,人都被熏死了,虫能不死吗?”
“哎哟……”
听着我们这么说,裴冀咳嗽不停,便笑着要起身离开,我一边埋怨素素,一边送他走到门口,他刚刚走出去两步,突然又驻足,回头看着我:“丫头啊,皇帝给你的,就只有那张官票吧?”
“是啊。”
“嗯。”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想来,可能那些强盗就只是看着咱们富贵,所以生了歹意吧。”
我说道:“我想也是。接下来,可能还是要他们护卫多辛苦一下。”
“嗯。”
里面的味道越来越浓,他呛得受不了了,便用袖子捂着口鼻离开了,我在他身后连连告罪,直等到他走回到另一边自己的房间里,这才松了口气,回头一看,素素将一杯茶倒进了那盒香里,里面冒出了一股青烟,味道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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査比兴说道:“她之前经历了什么,我不是很清楚,但皇泽寺大火,我还是知道的。她既然没死,应该是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了。”
我听着,眉头紧皱的望着赵淑媛。
她对我们的谈话没什么反应,只是专心的握着温热的茶杯,苍白的指尖渐渐的有了一些血色。
査比兴继续说道:“她是一路流浪到京城的,听说到西郊那边的时候,都快要饿死了,幸好那天护国法师时逢去太庙祝祷的日子,下山正好遇见了她,就收留了她。”
“……”
“她虽然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但人可能受了一些刺激,神志不清,有的时候会疯言疯语的,有的时候又比较清醒。护国法师一直在想办法给她治疗,现在,她比之前好多了,有的时候能听进人的话了。”
“……”
我听着,点了点头,说道:“那她为什么会——”
“去你那儿哭是吧?”査比兴喝了一口茶,说道:“她有的时候清醒的时候,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她好像记得在那个宅院里发生过什么,经常偷偷的去,又进不了门,就在墙外哭。”
“……”
“护国法师拿她没办法,也只能由着她,但一直派人跟着,等到她哭累了,就把她带回去。”
“……”
难怪,老朱一直都找不到“鬼”的所在。
护国法师身边的人自然都是些武艺高强的人,哪里是老朱这样的老人家能找得到的。
倒是闹得他那么久不得安宁。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摇头苦笑,再一看赵淑媛,她还呆呆的望着手里的杯子,杯子里的茶水映着她苍白又仓惶的模样,看起来非常的可怜。
想来,她应该是在自己清醒的时候,记起了裴元琛的死。
那位云王,就是被活活烧死在青梅别院的。
不过,我又想起了之前岳青婴跟我说过的话,赵淑媛在有一次病得糊涂了的时候,曾经吐露过,她的儿子是被殷皇后带走了,所以后来岳青婴,也就是静虚离开皇泽寺的时候,她让她帮忙寻找她的儿子。
如果赵淑媛所言非虚,如果岳青婴没有隐瞒,那死在青梅别院的裴元琛,应该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才对。
可是我也明白,毕竟抚养了那么多年,不是亲生也胜似亲生,就像太后,即使她大半生都躲在临水佛塔里,对裴元灏冷冰冰的,但在拒马河谷那样危机的时刻,她仍然用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做了皇帝的阿弥陀佛,保护了他。
为母的天性,不是什么利益枷锁可以轻易的抹杀的。
这样一想,我对她也更多了一份亲近之意,转头看向赵淑媛,她浑浊的眼睛里也闪烁出了一点清醒的光来,转过头看着我,喃喃道:“活菩萨……”
我急忙说道:“你别这么说!”
她一愣,又望着我。
我问道:“你们一路赶过来,一定很辛苦吧,吃过饭了吗?”
不等她回答,一旁的査比兴立刻说道:“还用说,我差点就把自己的马啃了!”
我被她逗乐了,素素站在我身后,也忍不住捂着嘴一笑,正好这个时候驿官从上面下来,说是已经收拾好了房间,我便让他去弄点吃的,他急忙答应着去了。
我这才回头,看着査比兴:“我还在奇怪,为什么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有见到你,我当你真不爱凑那个热闹呢。”
“嘿嘿,知我者大小姐也。”他摇头晃脑的道:“热闹是当然想凑的,不过正事也要紧啊,好不容易等到大小姐离京,我自然是要把她送来的。只是你们实在走得太快了,我们日夜兼程,才总算在这里赶上,要不是遇上那场雨,怕是还要追你们一天呢。”
我说道:“为什么这件事,之前在京城你不说?”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抬起头来看向周围。
文虎,还带着他的几个近身的手下,在这里保护我们。
他既然是裴元灏选出来的,自然之前是在禁卫军这样的地方当差,査比兴告御状,后来又在皇帝的跟前做御前行走,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査比兴也很坦然的笑了一下:“你们出去吧,我跟大小姐有些秘密要说。”
文虎浓黑的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査比兴懒洋洋的笑道:“哎呀,我都没有遮掩的把人送到你们眼前了,难道这还不够吗?”
“……”
话是这么说,但他把赵淑媛送到我身边,文虎又是负责保护我的,自然这件事是瞒不过他的眼睛,只能开诚布公,跟他的坦白什么关系。
不过,毕竟也是山高皇帝远了,文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一挥手,带着他的人出去了。
査比兴这才嘿嘿的笑了一下,然后凑到我面前:“在京城不说,当然是不想让皇帝插手了。”
“……”
“这位老人家,死了儿子,又死了女儿,谁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皇帝如果真的知道了她的下落,要怎么处置,天下人又会怎么看,这些事情一摆在台面上,那可就麻烦了。”
“……”
“倒不如,就让她这么安安静静的呆着,她不给别人添麻烦,别人也不给她添麻烦。”
“……”
话是没错。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让她呆在冲云阁不好吗?为什么要送到我的身边来?”
“这是护国法师的意思。”
査比兴瘪了瘪嘴:“她说,她总是留在冲云阁,迟早都会泄露行迹的,况且,她没死,大小姐一定对她身上的一些事情感兴趣,所以就让我把她送来了。”
这,倒是实话。
我的确对她身上的一些谜团非常的好奇,只是现在她半疯着,要问,怕是也问不出什么来。
这样想着,我又轻叹了口气:“如果你们早一点,哪怕早半天赶上来就好了。”
査比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头望着我:“大小姐是说,太上皇?”
“嗯。”
我点点头,看着赵淑媛木讷的眼睛:“他们两个,也是十几年的生死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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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看着赵淑媛木讷的眼睛:“他们两个,也是十几年的生死相别了。”
査比兴也看着她,却叹了口气:“相见不如不见啊。”
“……嗯?”
我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他说道:“我在冲云阁见过她之后,这一路上跟着,她发疯的时候会说很多莫名其妙的话,清醒的时候,又会念叨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反正,她说过很多话。”
“……”
“不过,她可一次都没有说到太上皇。”
“……”
他的话让我微微一怔。
不过,我再回头一想,太上皇清醒之后跟我谈了那么多,问了我母亲,谈了太后,说了那么多事,似乎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女人。
想起之前曾经听人说过,赵淑媛原本是殷皇后身边的人,是在殷皇后怀孕期间侍奉了皇帝,才得到册封的,想来,两个人之间,也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了。
几十年的生死离别,对于有情人来说,自然是相当的煎熬,但对于一对本就没什么感情的人来说,大概真的不算什么。
况且,现在她这个样子,也没办法正常的说出什么来,而裴冀一心所想的,还是这天下大势。
相见,真不如不见。
我淡淡的叹了口气,没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査比兴又接着说道:“再说了,太上皇这一次去见晋侯,也是深入虎穴,生死难料的事,若让她跟着,只怕反而对他们不利。”
我皱了一下眉头。
其实太上皇这一次去见公孙述,我当然知道这个举动是有危险的,只是胜向险中求,他跟裴元灏既然做下了决定,自然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可话从査比兴口中说出,也实在让我觉得有些心惊。
我说道:“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险,但太上皇却要亲自去——”
“当然要他亲自去,晋侯可是当初跟着他的人,公孙启要找死,公孙述可未必愿意把身家性命当脑袋一样丢着玩,太上皇如果亲自去,那就是给了一道免罪金牌;若是别的任何人去,只怕都没有他去让他们安心。”
“可是,公孙述那个样子——”
我想起那位老人家一直病怏怏的样子,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有多大的能力,可以主持大局。
“所以,太上皇必须亲自去。”
“你觉得,胜负有多大把握?”
査比兴想了想,笑着摇了摇头:“难讲。”
连他都说难讲,那可能是真的难讲了。
这个时候,驿官带着人送了吃的上来,这里平常没什么人来,再过一阵子几乎都要拆了,所以东西准备得也不是太丰盛,几大碗饭,切了一些牛肉,还炒了两盘菜,平时这个样子,査比兴是一定要挑三拣四的,但这一次他像是真的饿坏了,都来不及抱怨,让他的人也跟进来,稀里呼噜的大吃了一通,放下碗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抹了抹嘴:“我该走了。”
我听得一愣:“走?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京啦。”
“回京?”我愕然的看着他:“你,现在,回京?”
“当然,大小姐,京城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哪。”
“难道你——”
査比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大小姐不会真的以为我那么自由自在,还能跟着你回西川吧?”
“……”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淑媛,也明白过来,既然裴元灏明面上是不知道赵淑媛的存在的,而且査比兴是偷偷来将她送到我身边,自然是还要回去的。
我说道:“那你走了这么多天了,皇帝不问吗?”
査比兴摆摆手:“老师就说集贤殿用着我呢,皇上再犟,也犟不过他啊。”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丝不舍:“那你现在就要走吗?歇一晚也不行?”
“真的得回去啦,要再晚一点,老师也不好跟皇帝交代的。”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赵淑媛一眼:“把她安全的带到大小姐这里,我也就放心了。回去,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没什么顾忌?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那些人要做什么,”他望着我:“大小姐想必也知道,他们在京城闹了那么大的事,不可能各自跑回自己的地盘就能相安无事,我这一路过来,看着情况都不太对。”
“怎么?”
“征兵,集粮。”
“……”
“他们要做什么,已经很清楚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神凝重的看着他:“什么时候会打起来?”
査比兴看着我,说了两个字:“随时。”
|
这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总共算起来停留了不到一个时辰,交代完了赵淑媛的事,吃了一顿晚饭,便又拎着自己的蓑衣往外走。我送他到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黑漆漆的,只有在很远很远的天边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影来。
他笑着说:“明天应该不会下雨了,会是个好天气。”
我忧心忡忡的道:“你赶了那么久的路,都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又这样回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他嘿嘿的笑着:“有大小姐的这份心意,再熬一个晚上也不成问题啊。”
我笑着瞪了他一眼。
“别胡说八道。”
“嘿嘿,不胡说,不胡说。”
跟着他来的人已经把马牵到了门口,他让两个人跟着赵淑媛坐的那辆马车慢慢的回去,其他的人跟他仍旧要快速赶回京城,交代完,又回头看着我:“大小姐这一路上,更是要多加小心了,万一打起来,牵连到了这边——”
他说着,看向立得远远的文虎他们:“他们,都还得用吗?”
“你放心,都是皇帝选的人,还是得用的。”
“不管怎么样,早日到西川,这样我和老师也都不用担心了。”
“嗯。”
“还有一件,”他说着,又上前了一步,轻轻的在我耳边道:“刘师哥那里,大小姐多花一些心思。”
“……”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正要问他,而他已经快步走出去,翻身上了马,其他的那些人也都上马,全都列队整齐的,一听见我们就听着马蹄跺着地面发出的沉闷的声音,给人一种非常急促的感觉,他握着缰绳,又回头看着我:“大小姐,战火未必只往京城烧,你一定要留神!”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一夹马肚子,坐下的马像一支离弦的箭,立刻飞奔了出去,紧接着,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策马飞奔,随着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我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们的影子迅速融入到了黑夜里,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査比兴,他刚刚的那些话……
太上皇,战火,刘轻寒。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我的脑子里不断的翻腾着,缠绕得像一团乱麻。
我在外面没站一会儿,到底夜深露重,素素担心我着凉,很快就把我拉了进去,回到大堂的时候,赵淑媛还一个人坐在桌边,安安静静的看着桌上的那盏烛火,那模样倒有几分娴静之感,一点也不像疯妇。
我有点难以想象,她每夜到刘宅外面去哭泣的样子。
那驿官站在旁边,这个时候才陪笑着道:“这位贵人可真是来的快去得也快,还说收拾一间屋子给他住呢,谁知就走了。”
我听着他的话里有些抱怨的意思,但还没来得及安慰他,旁边的素素就轻声对我说道:“正好,不是刚好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吗,就让她去住吧。”
我看了一眼赵淑媛,原本要点头,但一想,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大小姐?”
“她人不太清醒,一个人住的话只怕不好办。”
“那怎么办?”
“让她跟我住吧。”
“啊?”
素素一听就急了:“那怎么行?万一她晚上闹起来,闹着大小姐了怎么办?”
我笑了:“我这样的,还怕她闹吗?”
一边说着,我一边走到赵淑媛的身边,轻轻的扶着她的肩膀:“淑媛娘娘,你跟我上去吧。”
她倒是很顺从,自己伸手就拉着我的胳膊,我扶着她,让素素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慢慢的到了楼上,进了我的房间,我拉她到桌边坐下,又让素素弄来热水,给她清洗了一番。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一直安安静静的,那双柔和的眸子望着我,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我最后让素素拧了一把帕子来,给她细细的擦手。
她的手,就是一个老人家的手,枯瘦,皮肤很感,手背上青筋凸起,看起来像是她这个人,经受了不知多少的苦难,我小心翼翼的给她擦了指缝,正要把手帕拿给素素,突然,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
回头看时,赵淑媛正定定的看着我的手,然后,她的目光顺着我的手,看向我的胳膊,肩膀,最后看着我的脸。
我也看着她。
微弱的灯光下,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来,她笑得格外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祥:“青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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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马车里的人留下。”
在听到这个声音之前,我已经意识到我们遇到了危险,不是强盗,就是山匪,他们把一棵巨大的树砍倒在路上,正好在这里拦住了我们的马队,然后再出现的时候,就能前后包抄我们。
虽然已经这样想了,但听到那个人开口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
因为这个人说话,很和气。
不仅客气,我甚至从他的口气里听到了一点客气的意思来,好像,好像生怕把我们给惊着了。
我觉得哪里不对,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趴在窗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文虎冷哼了一声:“你好大的口气!”
对方又说道:“惊扰了尊驾,实在是不好意思,但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要马车里的人而已。”
“哼,你们知道马车里是什么人,就敢来要!”
“除了西川颜家的大小姐,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皇帝亲自派人护送呢?”
“……”文虎好像咬了一下牙:“那之前,在路上跟着咱们的那些——”
“他们,不过是帮我们探路的。”
“……”
“没想到他们会粗手粗脚的,如果惊扰了颜大小姐,还请恕罪。”
这一下,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呼吸也更沉了一些——来的人,果然不是普通的强盗,更不是什么山匪。
他们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跟裴元灏的关系,甚至这一路行来,他们都一直让人跟着,而之前那些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山匪,大概就是听了这些人的挑唆所以来沿途跟踪准备动手,但,并不是要给我们造成麻烦,而是要探知我们的实力。
第一次,只有很少的人,文虎很轻易的就结局了。
而后面的两次,一次比一次人多,但也不是真的要对我们做什么,而是在不断的探我们的底。
现在,我们的底已经被探得差不多了,而且,昨天我们和太上皇分路,文豹又带走了一半的人马,这个时候,是最容易被人得手的。
所以他们就在这个时候动手了!
我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这些人,不,应该说是这些人背后的那个人,好深的心机!
步步为营,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
而且,是冲着我来的!
我似乎,已经看到了迷雾后面,那一双温柔,却始终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这个时候,马车外面传来了几声很轻很轻,但却锋利得有些刺耳的声音,是刀剑,慢慢的从鞘中抽了出来。
文虎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
可是这个时候动手,我觉得胜算已经不大了,因为他们早就把我们的人数,实力都弄得一清二楚,否则不会等到今天才出手,既然已经现身,并且开口问文虎要人,那就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了。
如果真的打起来,我们不占优势,况且马车里不止有我和素素,还有——
我看了一眼对周围的情形毫无知觉的赵淑媛,又听着外面那些人沉重的呼吸声,眼看着就要动手,我突然开口道:“这一路,倒是辛苦你们了。”
文虎他们原本已经在紧张的备战了,一听到我开口,他们都愣了一下,对方的人似乎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恭敬的说道:“颜小姐,言重了。”
我故意轻笑了一声:“我想要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有心,花这么多心思来请我。”
“……”
“是,南宫大人——南宫锦宏吗?”
“……”
“林胜林公子?”
“……”
“还是袁明德?”
“……”
对方一直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颜小姐这样问,想来是已经忘记了往事了。不过没关系,等跟我们到了金陵,见到了主人,许多事情你自然就想起来了。”
“……!”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金陵!
是他!
果然是他!
他真的派人来找我了!
这一刻我的心都乱了,而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转头一看,却是素素,她显然也从这些人的话语里听出了什么来,一脸警惕的表情看着我:“大小姐……”
在金陵度过的那段日子,大概对她来说,实在是有些不堪回首。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了下来,而外面的文虎已经按捺不住的冷笑道:“金陵,那就是叛臣贼子了!你们现在居然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难道真不知道王法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对方好整以暇,慢条斯理的说道:“叛臣贼子,未必就不能金銮登基。”
“什么?!”
“等到了那一天,叛臣贼子这个身份,还不知道会落到谁的头上呢。”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家主人图谋大计,如今天下群雄并起,纷争不断,难道你们还真的为金銮殿上那个人坐得稳他的皇位吗?”
这几句话,如果放在其他任何地方说,只怕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现在,听见有人在荒郊野外这样说着,出了心惊和震撼,我们竟然都失去了反应。
而且,他说——
群雄并起,纷争不断?
我屏住呼吸,冷静的说道:“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说道:“颜小姐一直顾着赶路,大概真的还不知道吧,如今云中、汝南、渤海都连成一线,更有其他各地的豪强士绅群起响应,这天下,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易主了。”
“……!”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仗,已经打起来了!
只是我们一路往西南,而云中的兵马却是往东北打,加上我们行路的速度非常快,几乎没有在任何城镇停留,所以这个消息,我们竟然都不知道!
果然,査比兴没有说错,仗是随时都会打起来,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就在我震惊不已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竟还带着几分客气:“各位,我们今日来并不是要跟各位为难,只要你们把颜小姐请出来,交给我们,她毫发无伤,咱们也就不伤和气。”
他的话音刚落,文虎在外面却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火爆,猛地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怒吼道:“宰了你们这些叛臣贼子!兄弟们,给我上!”
话音一落,他已经怒吼着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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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外面杀喊声响成了一片。
我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们会就这么打起来,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撩帘子看外面的情况,但素素一下子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大小姐你不要乱来啊,万一伤着你怎么办?”
我犹豫了一下。
的确,这种情况下太危险了,虽然刚刚听那个人说话的意思,他们是要保证我“毫发无伤”,毕竟,这也是金陵那个人的意思,但男人一动起刀剑来哪里还有理智可言,况且现在外面纯粹是混战,误伤误杀都不是不可能的。
于是,我的手也缩了回来,听着外面叮叮当当,刀剑交击的声音,还有那些人怒吼,受伤时的惨叫,此起彼伏。
不过,越是这样,我的心情反倒越是沉静下来。
只要生命没有受到威胁,那就不算大事,就算这些人今天真的把我俘虏了,我也未必就能让人称心如意,更何况,文虎他们的实力不弱,也未必就真的能那么顺利的掳走我。
不过,要脱困,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听着外面越来越重的杀戮声,马车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闷,就在我和素素两个人都屏住呼吸的时候,突然,马车的车身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外面立刻传来了一个人的痛呼,是有人受伤撞到了马车上,砰地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马车都摇晃了一下。
我们在里面,也都震得颤了一下。
我和素素还算稳得住,但缩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淑媛这个时候突然惊恐的发出了一声尖叫,一下子朝外面冲了出去。
“淑媛!”
我急忙伸手去抓她,但已经来不及了,她一把推开了车门,但没能稳住身形,连滚带爬的从车门那里跌了下去。
我吓坏了,且不说她这么一把年纪,万一跌坏了怎么办,单是外面的那些人——我下意识的就感觉不能让金陵的人见到她!
素素急忙扑了上去,跳下马车去扶她,这一下车厢门是被彻底的打开了,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外面,那条不算狭窄的道路上已经站满了人,全都在搏斗厮杀,而我一眼就看到,文虎手持钢刀,和一个身形矫健的高大男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我已经看了无数次,但近在咫尺的寒光,还是让人心生怯意。
素素抓住了赵淑媛,但她似乎给吓坏了,还在不停的挣扎,素素急忙喊着:“喂,你别乱动,会死人的!”
赵淑媛哪里听得进她说话,整个人吓得眼睛都直了,拼命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要往外面跑。素素哪里能让她乱跑,这样乱的场面,跑到哪里大概都是一刀,只能拼命的用双手从后面抱住她。
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也像是缠斗在了一起。
但,这还不是眼下最让人担心的事。
我的目光看向眼前厮杀缠斗的战圈之外。
除了那些很文虎他们搏杀在一起的人之外,大路的另一边还有一群人,从一开始他们就在那里,在远远的站着,没有加入战斗,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就只是这么看着,但显然,整个局势已经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今天就算文虎战胜了眼前的这些人,但要逃出外面那一层的包围圈,只怕是很困难的。
就在我的担忧中,眼前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
有我们这边的,当然也有他们那边的,我甚至看到有人被砍得满身是伤趴在了马车上,鲜血浇到车身上,显得惨烈无比。
赵淑媛惊吓得更厉害了,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救命!救命啊!”
“你别跑,你别乱动!”素素拼命的抱着她,又抬头看向我,像是希望我能想什么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
这样下去,情势就对我更加不利了,因为对方就是在等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个的都死光,这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到那个时候,连我被掳走的消息都传不回去,我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裴元修做事就是这样,喜欢留一个后手。
这样说来,其实他们两兄弟——虽然目前看来并不是亲兄弟——但行事作风还真是很接近。
都是这么步步为营,也都是喜欢留一个后手。
留一个后手……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抬起头来看向他们,突然说道:“住手!”
“……”
“都住手!”
虽然我的声音比起他们的怒吼还有刀剑声实在太微不足道了,但这个时候他们好像都听到了命令一般,立刻全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
我双手扶着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跟你们走。”
这话一出口,就跟一道晴天霹雳一样,顿时把所有的人都给惊呆了,素素手里还抓着赵淑媛,已经惊讶的低呼道:“大小姐,你疯了啊!”
“我没疯。”
我还算平静的跟她说着,可是我刚刚跟她解释完,另一边的文虎也瞪大眼睛,一脸血的冲到我面前来:“颜小姐,不行,你不能跟他们走!”
“文大哥……”
“我们是领皇上的圣旨的,如果你有任何意外,被人劫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灭九族的下场!”
“……”
“我们不能让你被他们劫走!”
我冷静的说道:“不是被他们劫走。”
“……”
“我是自愿跟他们走。”
“……”
“这,就怪不到你们头上。”
“颜小姐——!”
他还要说什么,我已经一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话,然后抬头看向另一边,那个模样是领队的人,他也是一头一脸的血,跟文虎两个人武艺不相上下,所以也都受了一些伤,这个时候他握紧了手里的刀,对我说道:“颜小姐如此识时务,不愧是女中豪杰。”
“我不是识时务,也不是什么女中豪杰,”我看着他,平静的说道:“我只是不想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地上,已经躺了不少尸体,还有些人伤痕累累,鲜血沿着腿脚流淌,看着格外的触目惊心。
如果外面那些人再杀进来,那情形只会更惨烈。
那个人面带喜色,说道:“颜小姐肯跟我们走,实在太好了。”
我说道:“我可以跟你们走,不过我有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你们要放过他们。”
“……”
那人抬头看了文虎他们一眼,然后又看向我:“我刚刚就说了,只要能接到毫发无损的颜小姐,我们也不愿意伤了和气。只要他们肯让你跟我们走,我们自然不会再动手。”
“好。”
我点点头,刚转过头去要跟文虎说话,他已经皱着眉头,沉声道:“不行!”
我的眉头都拧紧了:“文大哥,你们得走。”
“颜小姐!”
“带着你的人,退到那边去!”
“……”
“快去!”
“……”
“如果你们真的都死在这里,那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了!”
听我这一说,他像是震了一下,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我的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用力的看了他一眼。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朝他的手下一招手。
那些人都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他,迈过了那棵横在路中央的大树,也就退到了路的另一边。
我又转头对着素素:“你也过去。”
素素又惊又怒的:“我不要!”
“过去!”
“大小姐!”
“你别惹我生气!”
“我不惹大小姐生气,可是我死也要跟大小姐死在一起!”
“……!”
听到她这么说,我原本声色俱厉,这个时候也有些硬不起心肠,看着她坚定的目光,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好,如果你一定要跟着我,那就把赵——把她送过去,她不能跟着我们。”
“……”
“送她过去,然后你再回来,跟着我走。”
“……”
一听我这么说,素素这才点头,然后咬着牙,把挣扎不休的赵淑媛拖着往那一边走去。
那棵树从斜坡上倒下来,有半人多高,离我们的马车大概五六丈的距离,素素拖着赵淑媛走过去倒是很容易,但翻过去就有些困难了,文虎在那边拉着赵淑媛的手,素素在这边拖着她,两个人费了一点力气,好不容易把赵淑媛弄了过去,素素刚要回头,我突然说道:“文虎,把她也拉过去!”
话音刚落,文虎一把就抓住了素素的手腕。
素素一下子急了,回头看着我:“大小姐!”
她拼命的挣扎起来,但文虎的两只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抓着她不放,不管她怎么挣扎,都无法撼动半分,甚至被文虎慢慢的往那边拖去。
素素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挣脱,被拖过去,狼狈的跌坐到地上。
这时,我回过头,就看见那个人面带喜色,郑重的朝我走出一步:“颜大小姐,请下车吧。”
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那人一看我对着他笑,愣了一下,可还没反应过来,我抓着两边门框的手突然一用力,将车门一下子拉得关上了!
而就在我关上车门的一刹那,两边的山坡上,箭矢密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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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胜他们占了山西的府衙,夺了军权,他们第一个要打的,不是京城,而是你们这里。”
高天章大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他们,打你们。”
“这,这不可能!”
他显然不敢相信,不停的摇着头,周围的那几个官员也急忙说道:“这怎么可能呢。历来叛军都是要往京城,往中央打的,怎么可能他们还倒过头来打我们?这,这不合常理啊。”
“对啊,这位小姐,你说的话,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就是就是。”
我看着他们一个个都不甚相信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高大人,你可还记得你的前任。”
“前任?”
他微微蹙眉,说道:“我当然记得,他是被暴民杀了,所以皇上才派——”
“才派了南宫锦宏的外甥,御史瞿学义赶来接任。”我平静的说道:“然后,瞿学义的结果如何?”
“他,他在半路上,被人刺杀。”
“你可知道,是被谁人刺杀?”
他摇了摇头,但刚刚摇了两下,突然就像是把自己摇清醒了一般,猛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是说——”
我说道:“他是在半路被刺杀的,刚刚进入陕西境内,仿佛,就在潼关。”
“……”
“他是轻装简行,没有任何招摇的进入了陕西,如果是暴民动手,可能性很小,因为平民百姓不可能知道他的行踪,而那么快就在那里杀了他。更何况,暴民之所以杀前任布政使,是因为他贪赃枉法,欺压良民,老百姓忍无可忍才会杀他,但瞿学义什么都没做,甚至还没上任,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高天章皱着眉头道:“可能是,那些人对朝廷的官员就是有偏见。”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高大人能顺利的上任?”
“……这!”
“杀瞿学义的,绝对不是老百姓,而是一些可以从中获取利益的人。”我说道:“我之前一直在猜测,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我有些想明白了。”
他问道:“是什么人?”
“是林胜的人。”
“林胜!”
高天章的脸色一沉,目光中分明闪过了一丝惊愕来:“你的意思是说,是他们获取了瞿学义的行程,然后在路上动手。”
“对,并且是刚刚过潼关,没有在他们山西境内,这样的话,即使要怀疑,也怀疑不到他们身上。”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背后也微微的有些发凉,难怪当时査比兴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又说到了太子跟随吴彦秋治水,皇后特地到集贤殿来请傅八岱向皇帝请旨,让太子早日回京,然后他还特地提了一句——这两个地方,都离山西很近。
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而现在,我的怀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
高天章回头看了看他身边的那些官员,那些人一个个也被我刚刚说出的事情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问道:“不过,颜小姐说的这件事,跟你刚刚说,他们要打过来,有什么关系吗?”
我说道:“他们刺杀瞿学义,目的是什么?”
一个小官员想了想,说道:“当然是不让他去上任了。”
我叹了口气,再看向高天章的时候,显然他也对这个回答并不在意,因为事情的真相不可能这么简单,我对他说道:“他们是要从中挑拨西川和朝廷的关系。”
“……”
“之前西川的人在江南做过一些事,我想,你也是知道的。”
高天章的脸色微微的沉了下来:“刘世舟大人,刘毅大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让我的心情也越发的沉重起来,但我不能让自己沉溺在某种无助哀伤的情绪里,立刻又接着说道:“不错,所以他们在陕西境内刺杀瞿学义,不仅可以洗脱他们的嫌疑,还可以让朝廷的目光放到西川的身上。”
高天章道:“那西川到底有没有——”
“我在,你说有没有!”
“……”
只这一句话,高天章就无话可说了。
甚至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怀疑的官员,听到这句话之后都没有再开口。
我继续说道:“因为我和査比兴的努力,他们的计谋没有成功,这一次我离开京城往西南走,皇帝还特地派了禁卫军的人来沿途护送,就是因为我是带着目的回西川的。”
“什么目的?”
“我也不怕明着告诉你们,这件事也迟早会天下共知,西川早就有意跟朝廷交好,我这一次回去,是替朝廷,替皇帝,跟我的家族和谈。”
高天章抬眼望着我,这个时候突然站起身来,对着我长身一揖:“颜小姐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我轻轻的摆了摆手,说道:“现在再说回来。”
他点点头,又坐下来看着我,我说道:“刚刚我也说了,这一次我回西川,是替皇帝回去跟他们谈,如果谈好了,那么在即将到来的大战当中,西川会作为朝廷的盟友出现。”
高天章脸色一喜:“真的吗?”
“但问题是——”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如果陕西被他们的人拿下,占领,那么西川跟朝廷的联系,就会彻底的断掉。”
“……!”
那几个官员一听这话,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高天章的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他下意识的用手背去擦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我:“小姐的意思是——”
“如果陕西这一线被他们占领,西川往外的道路就会被截断。虽然蜀地占据天险,未必会受到影响,但这样一来,西川和朝廷的联盟,也就彻底失去了意义。在北方,皇帝就要孤身作战了。”
“……”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跑了进来:“大人,潼关有信来报!”
一听这话,我们几个人的精神都是一凛,高天章急忙道:“快传!”
立刻,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甚至还有些伤的人从外面飞奔进来,一走进来便跪在高天章面前:“大人,潼关失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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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潼关失守了?!”
高天章豁然起身,差一点将身后的椅子都掀翻,周围的人也全都大吃一惊,不敢置信的站起身来:“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潼关怎么了?!”
那个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的耸动着,一身的伤让他的声音听起来都更多了几分沉重:“大人,各位大人,潼关失守了!”
高天章一下子跌坐了回去。
潼关失守!
潼关失守!
这几个字,就像是突然在头顶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大堂都摇摇欲坠,这些人也全都呆着失去了反应,而我坐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扶着椅子扶手的手也一下子用力,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潼关失守了!
即使我根本不是什么军事将领,但我也很清楚潼关对于关中的意义,潼关失守,关中的门户就被大打开了,接下来,那些人几乎就可以在关中纵横驰骋,再难阻挠!
不过,高天章很快就反应过来,他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了,从潼关到西安府,三天时间来报大概驿马都死了不少,这些人,也实在是尽力了。
高天章却皱着眉头:“可是,怎么会这么快就失守了!”
那人道:“是山西的军队,他们过来说是有调令要颁布,守卫没有料到,所以——”
说着,他沉痛的跪伏在地,几乎哽咽。
我的眉头也皱紧了。
看来,山西那边的人也相当的狡猾,而且,他们的动作也太快了,三天之前,那个时候,几乎也是我刚刚意识到,他们可能要攻打陕西的时候。
高天章怒不可遏,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被震道:“误国!误民!”
“大人……”
“身为潼关的守将,曹吉竟然如此昏聩大意!他可知道,潼关失守对关中意味着什么!?”
“……”
“朝廷将这样重要的关口交给他守卫,他竟然如此,如此——”
他说着,脸色气得苍白,眼睛充血通红,几乎已经要气昏过去了一般,大怒道:“本官要上奏朝廷,斩了他全家!”
我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文弱书生似得官员发这样的雷霆震怒,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那个前来报信的人跪在地上,痛哭道:“曹将军也知道这一次潼关失守,他论罪当诛。他说,他原本应该自戕谢罪,但事已至此,他必须纠正错误,挽回朝廷的损失,到时候再死不迟。他让小人过来报信,请大人立刻派兵前往渭南阻击,他再在潼关组织剩下的兵力,跟大人的人马前后夹击,一定要将山西的人马阻击在西安府之外!”
高天章一听这话,倒是有些愣住了,一时间也没有开口再骂,只是胸口气息不匀,不停的起伏的。
但我听出一些问题来。
“你说,曹将军要在潼关,组织剩下的兵力?”
“是。”
“潼关不是已经失守了吗?”
“的确是失守了,但那些人并没有完全占领潼关,而是在攻陷潼关之后,立刻就开始往西进军。”
“……!”
我的心忽的一跳,站起身来瞪着那个人:“说清楚,他们为什么没有占领,原因是什么!?”
那个人也愣了一下,像是奇怪为什么我会问这个原因,照理,这个原因也应该去问山西的兵马才是,他怎么会知道。
但,对上我灼人的目光,这人竟似也有些踌躇,皱着眉头回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的说道:“具体原因,小人也不是很清楚,但小人当时在潼关,看到他们的感觉是——”
“是什么?!”
“是,他们的行动,似乎也有些仓促。”
“……”
“而且,他们的人马,并不是太多。”
“……”
“好像,如果占领潼关不动,他们再西进的人手就不够。”
一听这话,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扶着椅子的扶手,又一次慢慢的坐回到椅子里。
仓促行动……
人手不足……
攻陷潼关之后立刻西进……
素素在旁边伸手扶住了我,高天章也看着我:“颜小姐,你想到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抬起头来看着他:“我想,那位曹将军是对的。”
“什么?”
“马上派兵,去渭南阻击那些人,也许真的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颜小姐……”
“可能你不知道,”我深吸一口气,说道:“他们之所以会这么快就来攻打潼关,大概是因为我。”
“你?”
“对,”我点了点头:“我们在进入陕西之前,半路上遇到了他们的人,他们想要截住我把我送去金陵,但失败了。我想,山西,或者说林胜的人之所以会那么快的进攻潼关,就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的行踪的缘故。”
“你的意思是——”
“那些人,我放了他们一条命,我想他们应该去了山西,那些人知道了我的下落,他们本来应该就是要打这边的,但因为我的缘故,他们仓促起事,攻下了潼关。但也正如他所说,没有占领潼关而是急于西进,显然是孤注一掷,如果占领了西安府,那么潼关守不守也无所谓了。”
“……”
“这,既是目前最糟糕的,也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
“明白我的意思吗?”
高天章虽然不是武将,但各中道理却是很快就弄明白了,他立刻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下令,让各级的守备、臬司衙门立刻派遣兵将,前往支援渭南。这一回,那些人没有再说什么,都纷纷的下去了。
然后,他回头看着我:“颜小姐。”
“高大人。”
“你,是准备如何?”
“……”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跟我说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从各级守备,臬司衙门调集军队,还需要一段时间,但渭南——离这里太近了。”
“……”
“恐怕,是一场苦战。”
“……”
“小姐,还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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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锦宏惊愕不已的看着她:“你,还活着?!”
我们一愣,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南宫锦宏已经摇着头,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不可能的,没有人能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
“……!”
我听到这句话,突然心里像是被打开了什么,有一些事实在眼前,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纱。
薄纱的另一面,是南宫锦宏慢慢变得阴狠的,甚至充血的眼睛。
他举起了手里的刀!
“不!”
我大喊一声,双手抓住了他高高扬起的手,他动了几下都甩不开我的手,脸上透出了狠意,猛地抓住我一只手腕用力往旁边一摔,我“啊”的惨叫一声,被他硬生生的从马车上拖下来,跌倒在地,摔得眼前直冒金星。
而南宫锦宏甩开了我的桎梏,便直直的瞪着赵淑媛,朝她去了。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一个魅惑声音——
“这位大官人,看起来倒是风度翩翩的,我还以为你会跟别的臭男人不一样,谁知,还是要对女人动手啊。”
这个声音是——
我的心里咯噔一声,南宫锦宏也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急忙抬起头来往车顶上看去。
只见一个火红的,如蛇一般曲折蜿蜒的身体趴伏在车顶上,暮色中,西边最后的光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得越发玲珑有致,好像一幅诱人的玉体横陈。
不仅是我们,周围一些人也听到了这个声音,都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的搏杀,抬起头来看向车顶之上,顿时,我听到了那些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甚至有些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阿蓝!
只有阿蓝,才会有这样毫不遮掩的美丽,和魅惑人心的声音!
她侧卧在车顶上,悠然自得的样子像是躺在自家的床上,一只手撑着粉腮,笑眯眯的看着我:“妹妹,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倒霉样啊。”
“……”
原本满心的欢喜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化作了哭笑不得,好像真如她所说,好几次她见到我,我都不太顺利,这一次更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
但,生死攸关的时候,遇见了她!
我迫不及待的大喊着:“蓝姐,救命啊!”
这时,南宫锦宏显然也已经看出了我们的关系,他盯着阿蓝,冷冷的说道:“不要多管闲事。”
“哈哈哈哈,”阿蓝银铃般的笑声在这片暮色中响起,她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睛都笑弯了,然后望着南宫锦宏:“这位大官人,好重的煞气,好吓人啊。”
“……”
“奴家,一介女流,当然不会来多管闲事啦。”
“……”
“不过呀,我家的小心肝儿,他脾气不太好,你们,可别惹他哟。”
南宫锦宏听着这话,眉头一皱,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头顶上一阵风声忽响,一个白色的声音如同仙鹤振翅一般从车顶上翻飞下来,一下子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张熟悉的,年轻而俊秀,却显得格外冰冷的面孔映入我的眼帘。
叶飞!
一看到他们两,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不是害怕,而是知道,我们有机会了!
叶飞落到南宫锦宏的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尺寸,南宫锦宏大概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下意识的就要往后退,但他只动了一下腿,就立刻稳在了那里,看着叶飞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他咬牙道:“你是什么人,敢拦在我的面前?”
叶飞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只从他们两突然这样出现,还有刚刚他从车顶上翻飞下来,落地无声的身手,南宫锦宏大概也明白自己今天遇到了硬茬,但我和赵淑媛就在刚刚还是他的囊中之物,他那里肯就这样放手,于是也不说话,挥着手中的刀就直直的砍向叶飞的脖子。
车厢里传来素素惊恐的尖叫声。
眼看着那刀带着寒气已经逼近到叶飞的脖子,叶飞突然伸手,食指快如闪电的在南宫锦宏的肘弯上一点,顿时,南宫锦宏发出一声惨呼,那只手就像是不听自己使唤一般半路折了下来,那把刀也脱手而出,在空中晃了几圈,扎进了地上的泥土里。
而下一刻,叶飞突然伸手,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一用力,竟然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这一幕,将我们都惊呆了!
我早就见识过叶飞的本事,也知道他的功夫很好,但没想到他能一招制敌,甚至这么快就把南宫锦宏给制住了!
南宫锦宏显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此刻也由不得他不信,叶飞逐渐收拢的指头在他的脖子上掐出了深深的凹陷,他已经不能呼吸,眼珠子不断的往外突,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嘶哑难捱的声音,两只脚不断的蹬踢着地面,那只肘弯被点了一下的手连抬都抬不起来,无力的垂在身侧,只有另一只还能用的手不停的拍打着叶飞的手臂,但也丝毫无法撼动他。
眼看着南宫锦宏就要被他活活的掐死,阿蓝的声音又慢悠悠的响起——
“行了。”
只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灵符,一下子解除了叶飞身上的煞气,他的手指顿时放松了不少,也将南宫锦宏放回到地上,但仍然没有放开他。
阿蓝悠然笑道:“大官人,你也不想死吧,让你的手下都停手。”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我们的身后,南宫锦宏的手下已经注意到了这里,不少人都涌了上来,将我们的马车周围团团围住。
如果叶飞真的掐死了南宫锦宏,那么这些人会一拥而上,将我们剁成肉酱!
想到这里,我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跑到了叶飞的身后,而他一言不发,扼住南宫锦宏脖子的手像是磐石一般一动不动。
南宫锦宏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眼珠子都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阿蓝皱了一下眉头,笑道:“这位大官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若真的死在这里,划不来啊。”
南宫锦宏还是没说话,而叶飞的手指又用了一点力。
我几乎听到他脖子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咔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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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张的看着叶飞的手指,他是一个俊秀的年轻人,全身上下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都散发着寒气,连同他的皮肤也是雪白的,那只手,看不出任何骨节粗大的地方,却没想到蕴含着这样的力量。
时间每过一点,他的手指就更用力一点。
南宫锦宏这一下连挣扎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睛翻白,两只脚尖不停的在地上踢蹬着,地上都被他跺出了两个土坑来!
叶飞的手指还在用力。
如果再这样下去,南宫锦宏的脖子一定会被他捏断的!
我咬着下唇,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要叫出口了,就在这个时候,南宫锦宏拼尽全身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干涩的声音:“好——”
听到他的声音,叶飞面无表情,但手上的力道终于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立刻,我就看到南宫锦宏猛地缓过一口气,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当叶飞的手指更多松开一点的时候,他一下子呛得咳嗽了起来,整个人差点软得跌倒下去,而我也长长的松了口气。
总算,叶飞没有真的杀他!
不过,等到他缓过了那口气,叶飞的手又一次扼住了他的脖子,只是这一次没有用力,而是扣着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动弹,然后说道:“让他们住手!”
南宫锦宏刚刚从鬼门关上逃回来,哪里还敢再跟他讨价还价,急忙道:“住手!你们快住手!”
这一次,那些人全都停了下来。
头顶传来了阿蓝娇媚的笑声:“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
叶飞毫不动容的,继续说道:“让他们都退开!”
南宫锦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那些人一挥手:“都退,都退开!”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此刻已经是压倒性的胜利,但南宫锦宏这样下令,他们也别无选择,只能纷纷的收起自己的刀剑,一步一步的往后退,但只是这样还根本不够,叶飞继续说道:“让树林里的人,也退!”
树林里,也就是控制影卫的那些人!
南宫锦宏咬了咬牙,终于道:“你们,也退!”
立刻,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声音,我听出来似乎是许多人在飞快的走动着,隐隐能看到里面人影恍惚,过了一会儿,就有不少人从树林里也退了出来,走到了他们到那一边。
这样一看,人数真的不少!
如果不是阿蓝和叶飞出现,今天我们在这里,大概真的很难脱困了。
他们一步一步的后退着,不一会儿,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南宫锦宏也不能乱动,只是看着叶飞:“我答应的,我已经做到了!”
叶飞没有说话,但手也没有放开。
南宫锦宏目光狠戾:“你们要出尔反尔?!”
“……”
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了阿蓝一眼,这个时候她已经从车顶上跳了下来,窈窕的身姿依旧美艳动人,她慢慢的走到南宫锦宏的面前,看了看他脖子上的淤痕,又看向那些人,然后说道:“妹妹,让你的人先走。”
我一听,急忙招呼文虎他们,这一次他们吃得亏比较大,好多人伤得不轻,只能互相搀扶着跑过来,我急忙让他们先离开这里,文虎还有些犹豫:“颜小姐,我们——”
“你们先走!”我说道:“他们可以保护我的!”
“……”
“快走!”
文虎看了阿蓝和叶飞一眼,咬了咬牙,只能一挥手:“走!”
他一声令下,那些人急忙翻身上马,身上伤不重的便直接飞奔着往前跑去,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前路。
然后,阿蓝又说道:“你也上车。”
我听话的,自己爬上了马车,素素忙过来护住了我。
这时,阿蓝才转身对着南宫锦宏微笑着说道:“这位大官人,奴家看你年纪也大了,该是在家享清福的时候了,怎么还跑到这荒郊野外来,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抢咱们的生意呢。”
南宫锦宏皱着眉头:“你们,到底是谁!”
阿蓝笑道:“我们是谁,你不用管,先管好你自己吧。”
“……”
“记着,你的人虽然多,但我们要取你的性命,还是容易得很的。”
“……”
“如果你还要追上来,那就要掂量一下,这些人的命,和你自己的命,哪一个更重要了。”
说完她笑了两声,转身便跳上了马车的车驾,自己开始驾车往前驶去。
我一惊,急忙回头去看,那宽阔的大路上,只剩下叶飞一个人,他仍然抓着南宫锦宏没有放手,而南宫锦宏的那些手下一见我都走了,下意识的就要冲上来,可叶飞立在那里,就像一尊煞神一样,那些人虽然不甘心,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追上来。
渐渐的,我们的马车也驶远了,叶飞的身影消失在了越来越黑的天色当中。
我有些犹豫的看着后面,轻声说道:“阿蓝,叶飞他——”
“放心,”阿蓝在前面赶车:“他要脱身容易得很,咱们要趁这个机会先走远一点,别让那些人再追上。”
说完,她吆喝了一声“坐稳一点”,便用力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马鞭,驾车的马立刻朝前飞驰而去,我们在车厢里颠簸得厉害,但也没有丝毫怨言,只能一直趴在车板上。
就这样,我们一行人不眠不休的一直往前跑。
这一跑,就跑到大半夜。
一路上,没有人开口,甚至连抱怨和引伤发出的呻吟都很少,大家都闷头赶路,车厢里,我和素素都逐渐的平静了下来,可赵淑媛,经历了刚刚那一场惊吓,她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弦,这个时候完全无法放松,时间过去那么久了,她还在不停的发抖,脸色更是从苍白中透出了一些不正常的嫣红来。
我让素素照看着她,然后自己挪到窗边往外看去。
天色漆黑,只有头顶闪烁着一点星光,前面手持火把的人给我们照亮了前路,却照不清周围到底是什么景象。我以为阿蓝会要我们彻夜赶路,不过马车跑了一大段崎岖的小路之后,好像进入了一条比较平坦顺畅的大路上,我们也颠簸得没那么厉害了。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因为急着赶路,也没有点太多的火把,只有最前面领路的几个人才举着火把,这个时候文虎急忙跳下马背来,检查大家的伤,我也和素素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就看到阿蓝顺手把缰绳和马鞭都丢给了旁人,然后走过来:“你们,没受伤吧。”
“我们没事。”我看着她,这个时候才顾得上招呼,喜不自胜的道:“蓝姐,谢谢你,太感谢你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当我白来啊。”
“……”
听着她带着明显冷意的话语,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前面的文虎已经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个手里握着火把,清楚的照亮阿蓝的脸,那张明艳魅惑的脸庞在这样的深夜里,也显得有些苍白,文虎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显然也有些顾忌:“这位是——”
阿蓝一双明眸瞟了过去。
我急忙说道:“文大哥,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阿蓝,蓝姐。”
文虎目光炯炯:“阿蓝姑娘,似乎不是普通人哪。”
阿蓝一笑,一只手插着腰,娇声道:“怎么,要探我的底?”
“不敢,”文虎倒是很谨慎的:“既然是颜大小姐的朋友,自然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之辈。蓝姑娘,之前多谢你救命之恩了。”
“哼,好说。”
阿蓝的眼中敛起了一丝寒芒,摆了摆白玉般的手。
我知道若是平时,她一定会用一些不正经的话来戏弄文虎他们,但这个时候已经是大半夜了,一来大家都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损伤严重;二来,大概她也困倦得很,所以都没精神多说什么。
而直到这时,我也才想起来,上一次我们两个见面,分开,似乎闹得不太愉快。
那个时候,是我停留在吉祥村的最后一段时间,我已经决定了要嫁给裴元修,刚刚把那个消息告诉了芸香,她就出现,冷言冷语了几句之后便离开,过后的这些年,我虽然也会不时的想起她,却都没有再见过她了。
没想到,这个时候,生死关头,她会出现救我!
不管她之前是怎么对我,但我对她还是颇有好感,更何况这样的救命之恩,我上前想要再跟她说什么,但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却是淡淡的,更提不起什么热络的情绪来,只自顾自的思索着什么。
看来,她还是有些不太开心。
不过,既然之前是她对我不满,为什么这一次,她又出现来救我?
我正要开口问她,身边的素素已经抱着我的手臂,小声的说道:“大小姐,这荒郊野外的,我们停在这里做什么啊。”
阿蓝一听,挑着春柳般的眉尖:“谁告诉你,这是荒郊野外?”
“……?”
说完,她拿过一个人手里的火把,高举着朝前走了几步。
火光闪耀,慢慢的,将路边不远处,一个高大的黑影被映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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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时候你托我找她,还说了什么?”
我已经难受得一颗心都被掏空了,哪里还能记得几年前自己说过什么,可看到她这样问我,我只能咬着牙竭力回忆的。
似乎,我的确跟她说了……
如果真的可以找到岳青婴,如果证明她无恙,那就可以了,什么都不用做,只有一点——告诉她,千万不要再回皇泽寺。
不要再回皇泽寺。
因为那个时候,申啸昆已经告诉我,皇泽寺被一把火烧了,我担心她如果回去会没了着落,所以让阿蓝带这么一句话给她。
当初的那句话一下子穿越了无数个白昼黑夜,清楚的在我的脑海里浮现起来,我蓦地一惊,睁大眼睛看着阿蓝,然后,再慢慢的看向那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我的呼吸也窒住了:“你是说——”
她平静的说道:“裴元修作为一方霸主,他可能杀任何一个对他不利的人,但他却杀一个表面上跟他毫无利益冲突的比丘尼,尤其这个比丘尼还是你的朋友。要知道,他对你那么好,百依百顺,你要什么给什么,却背着你杀你的朋友,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
“……”
“我觉得这背后大有问题,他也一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我打算继续追查下去,然后我就想起来,你曾经让我告诉那个比丘尼不要回皇泽寺。”
“所以,你就查到了这里来?”
“没错。”
“那,你查到了什么?”
“其实本来什么都没查到,这里遭遇了那场大火,就只剩下一片废墟,而那些和尚虽然想重修这里,但还没筹集到善款,就到处去化缘,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
“这里虽然什么都没剩下,但有一些事情,却不像那寺庙,烧了就没了。”
“比如说——”
“比如说真相。”她看着我,目光忽闪着:“比如说,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是无心之失,是有意为之?是天灾,还是人祸?”
我的呼吸逐渐紧绷起来:“那你查到了吗?是天灾,还是人祸?”
阿蓝说道:“原本要查,也很难查出来,毕竟烧了那么久了,什么都没留下了,但巧的是,这附近,正好有我们妙善门的人做买卖。”
“……”
我当然知道她所属的那个江湖帮派妙善门是做什么的,他们所谓的“买卖”,想来也不是什么干净的生意,但这个时候也不好去追究那些细节,我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是你的同门,他们知道了什么?”
“没错,他们知道,那场大火不是天灾,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有意为之,是人祸。”
“是什么人,造成的人祸?”
“是……兵部尚书的人。”
“……!”
这个答案,也许在南宫锦宏看到赵淑媛时,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感觉得到了,但真正听到阿蓝口中这样说出来,还是让我的心跳漏了一下。
真的是南宫锦宏,是他派人来火烧了皇泽寺,想要烧死赵淑媛!
而南宫锦宏,他早就开始给裴元修办事了!
感觉到我的窒息,阿蓝轻笑了一声,看着我说道:“你身边的人,好像没一个是简单的人物啊。”
我看了她一眼,说不出话来。
的确,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裴元修,南宫锦宏,这些人都是从宫中,在朝廷里千锤百炼出来的人,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大有深意,他们的每一个笑容,也许背后都隐藏着不能告人的狠戾。
我突然觉得全身脱力,几乎要瘫倒下去,急忙走了几步,走到那还有些残破的墙边,伸手扶着,勉强撑着自己。
而整件事,已经在我的脑海里连成了一条线。
裴元修在救了我之后,也就是阿蓝所说的,可能没几天的时间,就杀了与我同船的岳青婴;在那之后,我从申啸昆那里得到了皇泽寺着火,赵淑媛身死的消息。如果这一系列的事情真的有一个因果关联,那应该是——裴元修从岳青婴身上得到了什么消息,为了灭口而杀了她,然后再由南宫锦宏动手,火烧皇泽寺,杀了赵淑媛。
而我能想到的,他从岳青婴身上得到的消息,只有一个。
岳青婴是替赵淑媛来寻找她的儿子的。
这件事,是殷皇后造成的,已经尘封了几十年的秘密,突然之间暴露出来,他只能通过这件事杀掉这两个人,来隐藏这件事背后的一切。
而那个真相,可能就是——
这个事实,已经呼之欲出!
阿蓝走到我的面前,感觉到我越发急促的呼吸,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尖,说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定想到了什么。”
我抬头望着她,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素素焦急的喊声。
“淑媛,淑媛你干什么啊?你别跑啊!”
是赵淑媛?
我急忙自起身来,就看到夜色中两个身影追逐着朝这边跑来,跑在前面的正是赵淑媛,她一脸惊恐,目光焦灼的朝着这边跑过来,我都来不及说什么,她一下子扑过来,差一点从我身边的台阶上跌下去。
幸好阿蓝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捉住。
但即使这样,她也毫不安分,不停的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拼命的朝着那片废墟伸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我一见此情景,下意识的说道:“阿蓝,你放开她。”
阿蓝一愣,看了我一眼,也明白过来什么,放开了手。
赵淑媛踉跄着跑了下去,我们也急忙跟过去,就看到她跌跌撞撞的走在那一片断壁残垣当中,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一片火海当中,她拼命的颤抖着,最后终于停在了那废墟的中央。
她呜咽着,低泣着,突然又从哭泣的声音里迸发出一阵狂笑来,大声说道:“你们想要害死我,你们以为害死了我,就没有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了吗?”
“……”
“哈哈哈哈,我偏不死,我偏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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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不死!我偏不死!”
“哈哈哈哈……”
寂静的夜,只听到一个女人凄厉而狂纵的笑声,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夜半从地狱深处传来的狂笑,我感觉到赵淑媛的情绪已经快要崩溃了,如果再不阻止她,可能连她自己都无法承受那样的痛苦。
所以,我对着阿蓝和素素使了个颜色,我们急忙上前拉住她。
“淑媛娘娘,”我看着她说道:“你病了,快回去休息吧。”
手一碰到她,才感觉她全身的肌肤都发烫,一双眼睛却在这样的高烧下格外的明亮起来,她回头看着我,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的捏着,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对我说道:“你知道吗,人人都以为我的儿子死在了青梅别院。”
“……”
“可是没有。”
“……”
“我知道没有,我的儿子没有死,他被殷若华那个贱人送走了!”
“……”
“就是因为我知道了她的秘密!”
“……”
“她的秘密……她的秘密,我知道了她的秘密,所以她就把我的儿子送走了,她把我的儿子……送走了……”
我只觉得心跳都快要停住了,当我开口的声音,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快要不认识了,慢慢的问道:“她的秘密,是什么?”
赵淑媛瞪着一双充血通红的眼睛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太子,不是她的儿子!”
“……”
“她生的,是一个女儿!”
“……”
“她用她的女儿,跟南宫锦宏换了一个儿子!”
当听到她将殷皇后的秘密说出来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空了一下。
不知道呼吸,感觉不到心跳,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住了,整个人失去了这一刻的感知。
直到她的手用力的捏着我的手腕,腕骨传来了几乎要被掰断的剧痛时,才让我从那样的恍惚里清醒过来,我微微震了一下,再看向赵淑媛的眼睛,她的目光在一瞬间的清明之后又变得混沌了起来,甚至染上了几分疯狂。
“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可我不想知道……”
“……”
“我不想的!”
“……”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声音中带着哭腔。
我感觉到她已经完全失控了,急忙招呼着阿蓝和素素一起,半扶半抱着她往之前的那间厢房走去,等我们走进了房间,一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息,她突然又紧绷起来,伸手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腕:“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我的手被她捏得很痛,只能咬牙捱着,尽量平静的哄她:“淑媛娘娘,你的孩子不在我这里。”
“明明就在这里!”
她瞪大眼睛看着周围,然后又看着我:“你别想骗我,我记得,我记得的,这里是寺庙啊!我就是在这里生下我的孩子的!”
“……!”
我的心又是一沉,但已经来不及说什么,我们三个奋力的将不停挣扎的她送到了床边,但她还不肯安分下来,一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去找什么,我们只能勉强按住她的双手,尽量让她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到底年纪也大了,折腾了着一路,又病着,终于没了力气。
躺在床上气喘吁吁的,她原本兴奋的目光也因为脱力而慢慢的变得无力且茫然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们慢慢的放开了她的手,她也不再挣扎了,就只是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滚烫的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流淌出来,沾湿了她的头发,枕头,看着这样大年纪的人,这样无助的哭着,我们几个人都有些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阿蓝冷哼了一声:“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在她这样的江湖中人看来,就是要快意恩仇,大概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很难想象皇室中那些见不得天日的勾心斗角,谋算人心。这样的人伦惨剧对于她们来说,实在比真刀真枪的拼杀更让人难以接受。
我坐在床边,看着赵淑媛气喘吁吁的样子,沉声说道:“这样的事,在宫里,每一天,每一刻都在发生。”
阿蓝听得一愣,她转头来看着我。
我淡淡的一笑:“我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见得太多了。”
“那,你经历过什么?”
“我?”
我转过头,看着她闪烁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的第一个孩子,是在宫里没的。”
“……”
“那天晚上,孩子的父亲就在我的身边。”
“……”
“可是,我们两个一点办法都没有。”
“……”
“在宫里,要保全自己已经很难了,再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说到这里,我苦笑了一声。
阿蓝看着我,眼中原本的讥诮和冰冷都像是被屋子里的暖意所融化,再慢慢的褪去,她微蹙眉头,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肩膀:“妹子……”
而旁边的素素,已经落下泪了:“大小姐,你受委屈了!”
看着这样的她们,明明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却也像是被我的话语拉进了我的记忆里——有些事情不提还好,但一提的话,对自己,对别人,都是无形的伤害,我急忙做出一点笑容:“都过去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这样说着,我又低头看向赵淑媛,她已经慢慢的陷入了昏睡当中,只是嘴里还不停的呜咽着。
我吩咐素素:“去拿点水来,给她擦擦。”
“哎。”
素素自己用手背擦干净脸上的眼泪,跑了出去,我又抬头看向阿蓝,她的眉心微微的皱着,然后说道:“所以,这就是那个裴元修的秘密?”
“……”
“他之所以要杀你的那个朋友,又让人来烧了这座皇泽寺,就是为了灭这些人的口,保守那个秘密?”
我平静的点了一下头:“是的。”
“他是——”
“他就是太子,当初被选做皇朝的继承人,原本应当承继大统的。”
阿蓝皱着眉头:“应该承继大统的人,竟然不是皇家的血脉。”
“是啊。”
他不仅不是皇家的血脉,甚至——
他甚至不是殷皇后的儿子,也不是药老的儿子!
这个认知让我整个人都乱了。
他的身世,原来这么复杂,原本以为殷皇后和药老的私生子,已经是这个皇室里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却没想到,连这个身份也只是一个表面身份,他真正的身份,竟然是南宫锦宏的儿子。
殷皇后用自己的女儿,换了南宫锦宏的儿子!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其实在后宫,这样的事情也并不鲜见,历朝历代那些嫔妃为了争宠,以女易子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古书上不是还记载着狸猫换太子的奇事吗?
只是,那些都是传奇,都是故事,真正当这样的事发生在眼前,当故事里的人就在我身边的时候,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谁能想得到,当初得到了那么多人的赞誉,被江南的学子推为德行出众的太子殿下,竟然不是皇帝,甚至不是皇后的儿子!
而——
南宫离珠。
再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已经说不清楚心里泛起的那一股酸楚,到底是从而来,为谁而生了。
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明明应该是千万人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的,却历经了那么多情路坎坷,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宿。
她,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这多讽刺?
而我现在也才明白,为什么在殷皇后发疯之后,会乱认薛慕华做自己的女儿,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奇怪,她明明没有女儿的,但也只能用她发疯了,神志不清来解释;现在,事实就很清楚了。
她是真的有一个女儿。
而且这个女儿,从小就被她换给了别人,没有享受到一天她付出的母爱,所以她一定要让南宫离珠嫁给裴元修,因为那个时候,裴元修已经是太子了,她的女儿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称为太子妃,称为未来的皇后,这是她给她的女儿所安排的,最好的路。
可是,到底是不是真的最好,现在看来,大概也很清楚了。
至于南宫离珠……
她,是药老和殷皇后的女儿。
药老的女儿……
我突的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阿蓝坐在旁边,看见我这个样子也给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飞快的搜寻到了过去的一幕幕。
裴元灏说——当初他们在拒马河谷遇险,他几乎血尽而亡,是南宫离珠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他的命!
还有,在集贤典,南宫离珠最后离开裴元灏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掌心,那一道血肉模糊的伤!
难道,真的是这样!
南宫离珠是药老的女儿,而药老的体质特殊,他曾经告诉过我,他的一身骨血皆为灵药,那么作为他女儿的南宫离珠,是不是也继承了这样的体质!
所以,在叛军围困我们,在最危机的关头,在集贤殿里,救醒裴元灏的,真的是南宫离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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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蓝的脸色微微动了一下。
我平静的看着她,说道:“蓝姐,你之前说,你们不是白来的,那总是有些由头的吧,你也说过,你们妙善门的人是做买卖,出手就要钱的。那是什么人命令你们来?还是什么人,请你们来?”
她挑了一下眉尖,脸上的神情变得玩味了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要知道。”
“可我不想说。”
我被她堵得愣了一下。
却见阿蓝挑着眉尖,又瞟了我一眼,那目光也说不清到底是善意,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又转过头去看着外面。这个时候我们的车队已经过了最后一个关卡,路旁高大的界碑慢慢的随着我们的前进往后移着。
我们,出了陕西境了。
脚下的路还平坦,但已经能看到夕阳落山的远方,仿佛大地的尽头,山岭起伏,地势险峻,西川的险,渐渐的在眼前拉开了它的面纱。
车厢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僵了起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态度,阿蓝过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口气没有多少缓和,只平静说道:“有一些事,还没到你该知道的时候,最好就不要知道,否则,即使我说了,对你而言也没什么意义。”
我很想反问她——你知道什么时候是“我该知道”的时候?
不过,她已经先开口了,我也不能太咄咄逼人,毕竟,两天前,是她和叶飞把我们从南宫锦宏的手底下救出来的,这种情形就跟拿人手短一样。
于是,两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我们不开口了,素素和赵淑媛自然更不会说什么,赵淑媛的烧已经退了,但人还不太清醒,一直窝在角落里沉沉的睡着。阿蓝回头看了她一眼,冷笑着道:“以前光听人说,那些宫里的娘娘们一个个荣华富贵,谁知道,真像是这样的。”
说着,她似笑非笑的看了我一眼:“有的时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觉得她这句话意有所指,想了想,便问道:“蓝姐,那个时候在吉祥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就那么走了。”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可你现在不也告诉我了吗?”
“……”
“我觉得,你并不是讨厌我,也对我没有什么成见,但有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态度很奇怪,尤其是那个时候,为什么会跟我不欢而散呢?我自问没有做错什么。”
她冷笑了一声:“你还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
“如果你没有做错,你为什么不留在金陵,当你的贵太太呢?”
“……”
我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一点:“你——你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决定嫁给裴元修,所以才对我那样的态度?”
“……”
她又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
我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
再回头想想过去,我才回过神来,似乎阿蓝真的一直对裴元修的态度就很不好,尤其在我跟裴元修相处融洽,甚至决定成亲的时候,她连我都怨上了,所以岳青婴的死,她明明已经查到了,却不告诉我就这么走了。
我问她:“为什么?”
“……”
“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对裴元修有那么大的敌意?”
阿蓝眨了眨眼睛,掉过头来看着我,她难得神情郑重了一点,但开口的时候声音仍然满是冰冷和讥诮:“你知道,我是个跑江湖的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转了这么个话题,但还是立刻点头:“嗯。”
“我什么样的恶徒都见过,我也从来不怕这些人,不管他们手段有多狠毒,杀人不眨眼,我都没有怕过。”
“……”
“但是那个裴元修,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虽然,我也知道他背着我做了很多事,但他看起来还是一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怎么样也不可能比那些绿林道上的恶徒更可怕。
阿蓝想了一会儿,说道:“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仙人,却渡人去地狱。”
“……”
我蓦地打了个寒颤。
仙人,地狱……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样两个词放在一起说,也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话语来形容他——
回想起那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不管后来我跟他经历了什么,我又是如何决绝的离开他的身边,离开金陵,但现在我最常想起的,还是他在内藏阁的时候,那样清净安宁,与世无争的样子。
是什么,把他一步一步的推到今天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只是这个原因吗?”
阿蓝挑了一下眉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敏锐,她翘着嘴角笑了一下,媚声道:“至于别的原因,你自己想吧。”
说完,便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望向外面,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再理我了。
我也识趣的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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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像是我们脚下的路程,流逝得很快。
过了青木川之后,路变得不好走了起来,马车不能再前进,我们只能骑马,甚至有的地方连马都不能骑,只能徒步行走,这对我和素素来说不算什么,阿蓝也毫不吃力,但带着赵淑媛,就有些麻烦了。
这一路上为了照顾她,我们吃了些苦头。
一直到剑阁,路才稍微变得好走了一点。
朝廷修筑的官道到了这里也就到头了,那些从陕西过来的老百姓便没有再聚集到一条路上,而是四散开来,路上不那么拥挤了,只是看着那些山路里,一个个消失远走的背影,不由的让人心生感叹。
这些人,真的就像是海上的飘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相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离,如果世道能安稳一些,也许他们,能更安定一些。
不过,不管怎么样,入川之后,我们基本上也都松了口气,裴元修和南宫锦宏的人虽然厉害,但我知道他们不太可能进入西川,更妄论在这个地方对我动手,所以大家稍微的放松了一些。
路虽然好走了,可另一个麻烦也来了。
我们,不太认识路。
车夫和领队的文虎都没有入过川,加上蜀地路途崎岖,很容易就迷失方向,而我虽然走过这些路,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队人马走得相当的艰难。
这天下午,天色其实还早,天色原本大亮,但一阵风之后,乌云就聚集到了头顶,天色也变得灰暗了起来。
蜀地,是潮湿多雨的地方,尤其在夏天,这样突然降临的雨很常见。
不一会儿,大雨就稀里哗啦的下了下来。
我很快穿上了蓑衣,但显然在这样的大雨中不管什么用,不一会儿我内里的衣裳就湿透了,而素素他们更狼狈,偏偏这个时候,我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而周围连一点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文虎看到前面岔路口的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一身蓑衣,在密集的雨幕当中看不清,还以为那是一个立在路边的稻草人,但他似乎也看到了我们,立刻就往路中央走了两步,手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把我们看得更清楚一点。
文虎说道:“我去问问路。”
我点点头,又说道:“你小心一点。”
他下了马,牵着缰绳走过去,稀里哗啦的落雨声中,听到他大声的说道:“这位兄弟,我们想要问一下——”
他的话没说完,那个人突然说道:“你们,可是颜小姐的队伍?”
“……”
我们一愣。
这人,认识我们?
文虎皱着眉头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这一路上遇到的几次袭击,他立刻就谨慎了起来,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
“真的是小姐的队伍吗?”
那个人面露喜色,惊喜的说道:“小人等了你们许久了。”
“……”
他又抬头,望向我这边,立刻抬脚就向我走了过来,文虎急忙放开缰绳也走过来,在离我还有几步路的距离的时候,拦在了他的面前:“你到底是谁?”
那人只抬头望着我,毕恭毕敬的俯身行了个礼:“拜见大小姐。”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低头看着他:“你是——”
“小姐,小人是特地来这里等候小姐的。”
“……”
“小姐,这里风急雨大,再淋下去只怕小姐身体受不了,前面就有避雨的地方,请小姐随我来!”
说完,他也不等我们再开口问他,匆匆忙忙的转身就朝前走去,走到岔路中间的那条路,指着前面说到:“就在前面不远。”
文虎拧着眉头望着我:“颜小姐,这——”
我挑了一下眉头:“走吧。”
“小姐,难道不担心他是那边的人?”
“西川要比陕西安全得多,况且——”
我看了那个人一眼,说到:“我想我大概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了。”
我已经开口,文虎他们自然就不好说什么,便全都跟了上去,只是他们相当的谨慎,队伍聚集在我的周围,前面开路的先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就在前方看到了一座小小的庭院。
荒郊野外,一座庭院。
这对于淋透了大雨的我们来说,不能不是一种诱惑,只是这种诱惑看起来稍微的诡异了一点。
文虎他们大概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但我却显得比较平静,直接骑马走了过去。四周的院墙只有一人高,骑着马就能看到里面,几个仆人撑着伞走了出来,给我牵马,扶着我下马,还有立刻将伞撑到我头顶的。
文虎他们也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跟着走进了庭院,我在屋檐下脱了蓑衣,走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大堂里清净干燥,空气中除了冷冽的雨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阿蓝一走进来,人都舒展了,发出了一声魅人的轻叹。
文虎更加警惕了。
眼看着那几个仆人就要扶着我上楼去清洗换衣服,他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颜小姐,这里到底是——”
我笑了一下:“你别担心。”
“……”
“这里是颜家的产业。”
“啊?”
他愕然,再转头看向那几个仆人的时候,那个迎接我们走过来的人也脱下了蓑衣,将腰间一块吊牌拿给他看了一下,上面赫然是一个“颜”字。
“我们是奉家主之命,特地来这里迎接大小姐的。”
“……”
“大小姐接下来的一切事宜,就由我们负责了。”
文虎愣了一下,像是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其实,他可能还有点不大习惯,他的任务就是从京城护送我到西川,到了这里,见到了颜家的人,他这一路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难怪有些回不过神。
我稍微交代了一下,他们便各自下去休息清洗,阿蓝和赵淑媛也有人去照顾,素素跟另一个仆人送我上了楼,洗了个热水澡,驱除了一身的寒气,等我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下楼的时候,大堂里的几张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吃食。
其他几桌的食物,倒是简单干净,而唯有我这桌上的食物,红红火火的,全都是蜀地的名菜。
倒是费了点心。
毕竟也算是自己的地盘了,我招呼着文虎他们自己入座,然后跟阿蓝、赵淑媛坐到了那张桌旁,正准备举筷吃东西,就听见门外,稀里哗啦的雨声中,似乎又传来了一些人的脚步声,似乎还有马蹄声,正停在了院外。
有几个仆人立刻便推门走了出去。
坐在大堂里的人一个都没动筷子,全都下意识的屏息听着外面的外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那个迎接我们到这里来的人也走过去,推开一线门往外看了一会儿。
我问道:“外面怎么了?”
“来了一些人,说要进来。”他皱着眉头:“不长眼的,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地方,随便就想进来吗?”
“……”
的确,在西川,不该有这么“不长眼”的人。
我心里越发的疑惑了些,也把耳朵竖起来,竭力听着雨声中外面那些人的说话声。
然后,我就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
我正在思索这个声音的主人,外面又匆忙跑进来一个仆人,对着我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大小姐,外面人,他们说要见你。”
要见我,那就是冲着我来的了。
我没想到今天有颜轻尘的人来接我了,居然还有另一路人马过来,尤其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的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旁边的人都愣了一下:“大小姐,你做什么?”
我二话不说的直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大门。
大雨中,果然有一群人牵着马站在院外,跟那几个仆人在说话,而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他们全都转过头来看向我。
其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上了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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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熟悉的面孔,对上了我的目光。
当看清那个人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而那人已经看清了我,急忙牵着马朝院子里走了两步:“轻盈姑娘!”
“赵二哥?”
我惊讶极了,进入西川之后,我就知道很多事情可能不会再在我的控制里,见什么人,遇到什么事,都要看老天的安排,但我也没想到,老天会在这个时候,把他安排到我的面前。
我也往外走了两步,素素急忙撑着伞跟着我走了出来,一直走到院子门口,我看着他,还有些缓不过神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家二哥,芸香的哥哥,在吉祥村的时候就帮了我不少忙,只是之后离开,又发生了那么多事,几乎已经把这个旧相识抛到脑后了,却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他。
他一看到我,朴素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来:“可算找到你了。”
“你是来找我的?”
我这才想起,刚刚那个仆人也是说,这些人是来见我的,我越发的奇怪了:“你怎么会在西川?怎么会来找我?”
“我来这里已经有一段日子了,芸香的生意越做越顺了,也就用不着我。我也该做一点自己的事了。”
“自己的事?什么事?”
“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呢,打过仗的人,不过就是帮人带带人,练练兵。”
“你,在帮谁练兵?”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不由的提了起来,赵家二哥看了我一眼,很平静的说道:“当然是——他了。”
“……”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停了一下。
他说的是——刘轻寒。
看着赵家二哥平静的目光,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在他那里?”
“是的。”
“帮他带人,练兵?”
“对啊。”
“那你现在是——”
赵家二哥笑了一下,然后说道:“他知道你要来,所以让我带人过来接应一下。只是时间上我们好像弄错了,没想到你们走得这么快,原来以为你们还在路上,没想到都已经入川了。”
这个时候,我身后的那个仆人走上前来,皱着眉头说道:“你们是——三爷的人?”
赵家二哥立刻说道:“是的。”
然后,他们就安静了下来。
这一安静,整个小院子都没人说话了,只有头顶的雨还在稀里哗啦的下着,我原本换上的干净衣服很快就被飘散的雨珠淋湿了衣角,素素轻轻的说道:“大小姐,先进去吧。”
我在伞下望了赵二哥一眼,然后说道:“先进来吧。”
他点了点头。
他带来的人也不少,回头吩咐了一下,我身后的仆人也立刻上前去接应,将他们安排到了别的地方去歇脚躲雨,我慢慢的走回到屋檐下,素素还撑着伞,回头看时,赵家二哥将马系在了另一边,然后走了上来。
一走进去,大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文虎他们一看到他们来,也都愣住了,而我从刚刚他们的谈话中,似乎颜家的仆从对刘轻寒那一方也并不陌生,而且又有我在,大家说话也都和和气气的。
倒是赵家二哥坐下来的时候,一眼看到阿蓝,愣了一下。
我下意识的要介绍,正开口,阿蓝已经懒懒的说道:“不用介绍了,我们早就见过了。”
赵二哥也点了一下头:“嗯。”
“……”
我这才想起来,他们的确是在吉祥村的时候就见过面了,于是我笑了笑,便让仆人多拿了一些碗筷上来,大家凑合着一起用饭。原以为赵二哥吃辣的饭菜可能会不习惯,谁知他一点都没有不和口味的样子,吃得很多。
看来,他在蜀地呆的时间,也不短。
吃过饭之后,文虎他们都下去了,素素也扶着赵淑媛上楼去休息,阿蓝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有我和赵二哥,还有几个仆从还在下面的大堂里坐着。
我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我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他笑了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是去年。”
去年……
也就是,我和他在吉祥村分道,我北上赶往京城,而他跟萧玉声他们一起乘船来西川的时候,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准备把赵二哥带走了。
至于说练兵——
赵家二哥是跟着屠舒罕在西北打过苦仗的人,想来也有些本事,来带人、练兵自然是学有所用,比在绣坊帮忙要实在多了;而他,现在得到了颜轻涵的产业,自然的,会开始培养自己的实力,甚至于,训练自己的府兵。
就像在京城的时候,傅八岱说他占山为王一样。
这一点,倒是并不意外。
我双手握着茶杯,刚刚从雨地里带来的一点冰凉都被热融融的茶水驱散了,望着微微颤抖的清亮的茶水,我问道:“他现在,怎么样?”
赵二哥看着我:“嗯?”
“过得好吗?”
赵二哥笑了起来:“怕是,不能更好了。”
我听着,也笑了。
若是别人,大概还不会有太深的感触,但赵家二哥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渔夫,走到现在成为一方豪强的地步,不能不说和过去是云泥之别,难怪说他——“不能更好了”。
这在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里,似乎都是不能更好的状况了。
笑过之后,我又轻轻的说道:“不过,他怎么会想到人,让你来接应我呢?”
“他好像一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赵二哥说道:“说是这路上一定不太平,肯定有人会对你下手,让我们来接应,务必要保证你的安全,不管你接下来,是去成都,还是——”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而一直在旁边服侍的那个仆从已经上前了一步,轻轻的说道:“大小姐当然是要回成都的,家主一直在等候大小姐呢。”
说着,他望着我:“大小姐。”
我愣了一下,之前似乎都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赵二哥看了我一眼,轻轻的说道:“这,轻盈,你要先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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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路途快要到终点了,我们反而走得更慢了一些,等到达璧山的时候,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
一路上,都能看到那些老百姓欢欢喜喜,准备过节的气氛。
璧山这个地方之所以称之为璧山,是因为整个城镇依山而建,我骑在马上,一路颠簸着前行,能看到在很远的远处,几乎高耸如云的山壁矗立在城镇的尽头,崖高千丈,而山壁平整得如同刀切一般,在阳光下,透着微微的绿意。
江流,从山壁的另一边蜿蜒的流淌下来,环绕了整个城镇,依山傍水,这个地方的确是个宜居的好去处,赵家二哥说他常住在这里的别院里,大概也是有些原因的。
而山壁的另一边,我知道,是两条大的江流交汇之处,涛涛的江水声被山势阻挡,但依旧能感觉到风中的水气,远远也能听到江流奔涌的声音。
真是好山好水。
不过,山水好是好,对我们而言却是望山跑死马,一直到傍晚时分,夕阳斜斜的落下,远处的山壁上只能看到一半圆圆的红日的时候,我们才终于到了城下。进城并不麻烦,赵家二哥只上去拿了一个令牌给守城的人看,那守城的人立刻便欢喜的说道:“二哥,你回来了。”
他那一声吆喝,两边几个人都一拥而上,围着赵家二哥的马纷纷的笑着闹着。
“二哥,你这一去多少天了啊。”
“咱们都快想死你了。”
“就是就是。”
赵家二哥似乎跟他们也相当的熟稔,勒着缰绳跟他们闲话了几句,然后便问道:“对了,三爷在城里吗?”
“三爷一直没离开过。”
“那就好。”
说完,他拍了拍那几个人的肩膀:“晚上过来找你们喝酒!”
“好啊!”
“哥几个等你!”
“上次你带的那个酒就不错,今晚再带一坛来吧。”
……
那些人只顾着跟我打招呼,也并不关注我们的存在,我们便顺顺利利的走了过去。一直到过了城门,赵家二哥才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笑:“这些人是——”
“这一些人,过去是颜家的人,现在,自然是刘家的人了。”
我点了一下头。
西川跟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同,在于这里已经形成了长年没有官府控制的局面,所以各地就只能靠那些有势力的大家族掌管,比如唐家、安家,而这些大家族最后又统归颜家制辖。刘轻寒接掌了颜轻涵的家产,自然也要接掌他的责任。
一路行来,看到城里倒是一派祥和的样子,太阳快要落山了,但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商铺却并不关门,反而更加热闹了一些,许多人都在街上走着,而道路的两边,沿街架起了许多的木桩,两两之间绑着麻绳,能看到许多灯笼被拿出来,相继挂上去。
是了,中秋了。
又到了赏月,赏灯,团圆的日子。
虽然我的心里多少还在记挂在战局,但看到这里的人平安祥和的样子,也受到了感染,一路笑着边走边看,似乎童年时那赏花灯,庆团圆的记忆,又一次在心底里慢慢的苏醒了。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前面传来。
大路上的人急忙朝两边让开,我一抬头,就看到一队人马从前方整齐划一的走来,全都是些二十来岁,年轻俊朗的骑手,而领头的那一个面容如玉,下巴尖尖的,俊美中带着一丝阴柔。
他一走过来,目光就斜斜的瞟了赵家二哥一眼:“赵云成,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家二哥看着他,也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事?”
“没什么,以为你不行了,跑了。”
赵家二哥笑了一声:“你把我看成你自己了吧。”
“就你?还没这个分量。”
说着,那个高傲的年轻人又将目光朝我们这边斜了一点过来,像是多看一点都会让他受累,只是在看了我一眼之后,他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问赵家二哥:“这些,是什么人?”
“跟你没关系。”
“……”
“如果想要知道,自己去问三爷吧。”
“……”
提到刘轻寒,似乎就把这个年轻人给压了一下,他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再说什么,而赵云成已经对我点了点头:“咱们走吧。”
我也点了一下头,跟她一起策马朝前走去。
那个年轻人,我感觉到他一直带着他的人停在我们身后,没有离开,直到我们走远了,都还能感觉到背后他的目光。
转过街角,我才终于从那样的目光中解脱出来一般,我看向赵云成,他似乎也有些歉意两个人的火星溅到了我的身上,朝我解释道:“我们,平时就是喜欢斗斗嘴,呵呵。”
这,可不像是斗嘴那么简单的。
不过我倒也并不想去多管,跟谁合得来,跟谁不对付,那毕竟是他的生活,只问道:“刚刚那个年轻人,好盛气凌人的样子,是谁啊?”
“温如玉。”
“温如玉?”我听到这个名字,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姓温的?”
“嗯,你认识的?”
“以前,西川是有一家姓温的,我小时候好像有些印象,”不过,的确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再要想已经想不起多少来,便又问道:“他是干什么的?”
“跟我一样,也是他手底下的人。”
赵云成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才意识到我们已经拐过弯,看不到后面的人了,然后说道:“但又跟我不太一样,我是他带过来的,但这个温如玉,是一直在这里,去年来这里之后,才被他接手的。”
我感觉到赵家二哥除了当着那些仆从、侍卫的面,不太愿意叫刘轻寒为“三爷”,自然也是因为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那样的称呼对他来说还是有些不太情愿。
我问道:“这个温如玉,也是帮他练兵的?”
“这,我不太知道。”
“嗯?”
赵云成看了看周围,然后在马背上微微的倾向我一些,压低声音道:“颜府上有一些人,并不太愿意易主的。”
“……”
只一句话,我顿时明白了过来。
要说这件事,也不难想象,那些人都是跟着颜轻涵多年的仆从了,按照他那么小的年纪就被逐出颜家来看,可能有一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就像素素和水秀跟着我一段时间都会有感情的,更何况这些人。而突然之间,自己的旧主客死异乡,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接替他的位置,谁都不太好接受的。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封信,南振衣传来的那句再简单不过的话语——
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
果然是这个意思。
赵云成看着我,说道:“轻盈,你是颜家大小姐,在西川说得起话的。”
这话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我已经全都懂了,我看着他,淡淡的笑了笑,没回答,只抬头看着前面:“我们到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也抬头看了一眼:“到了。”
我们的马队走进了一条长街。
和刚刚的街道不一样,这条长街安静得很,在拐角处就已经没有民居,也没有商铺,更没有几个行人,夕阳的余晖照在长长的红墙上,映得眼前一片火红的光。
马队走到长街的中央,就看到了两个大石狮子蹲在门口,三间兽头大门禁闭着,赵云成让人上去叫了门,不一会儿,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几个衣饰看起来还算讲究的下人跑出来迎接我们,他们似乎有些意外的:“这么快就来了?”
赵云成简单的说道:“颜小姐先来的这边。”
“哦哦,失礼失礼了,颜小姐请这边来。”
他们引着我走进去,只是片刻功夫,便让人备了轿子过来,但我这一路在马背上颠得腰酸背痛,实在不想再坐了,便婉拒他们,让素素扶着我,另外来了两个小厮扶着赵淑媛,我们一路往里走。
一路行来,看不尽两边的春光美景。
我只咂舌——这人也真能享受。
不过再一想,这也是颜轻涵会打理,只是现在,全都让别人享受了去。
不过,享受归享受,我看了这府邸,还有周围忙来忙去的人,隐隐觉得有点奇怪。
好像……
一路想着,我们已经被引着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好不容易穿过那长长的,蜿蜒的游廊,再过了穿堂,绕过那大得像一堵墙的屏风,便看到一个宽敞的庭院,两边都是小小的厅房,正面是一座歇山式敞轩。
台阶之上,宽敞的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我有些意外的,在庭院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刚刚从进入大门之后就感到的一丝异样,因为我才发现这么大的府邸,来往忙碌的人也不少,但一路看来,发现全都是男人。
守门的是男人,看院子的是男人,引路的是男人,甚至连一路陪着我们的,也是年轻的小厮。
眼前这个,似乎是我进入这个府邸以来,看到的第一个女人。
而且,是一个花容月貌的女人。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照在她白玉一般的脸上,一双清亮的眸子正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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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说真的,我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太快的见到这个府邸里的女眷,不管是做什么的,不管美貌也好,平凡也罢,但眼前活生生一个大美人站在屋檐下,明眸皓齿的样子,让我有些意外。
我的脚步停在了那里,一时间没有想好应该如何迈出下一步,而赵家二哥也停在了我的身边,抬头望着那个女人。
时间,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下一刻,赵云成已经反应了过来,他咳嗽了一声,对我说道:“这位是,婵娟姑娘。”
姑娘……也就是,还没成亲的女子。
可是我的目光扫视过去,却很快的发现这个女人虽然花容月貌,但其实年纪已经不轻了,大概比我小不了多少;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年纪,让她的笑容和气质都透出了一种雅致的沉静来,好像——
好像,好像寺庙里,那萦绕在鼻尖的檀香。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再一看那个女人的身上,就立刻明白为什么我会觉得她那样沉静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
一般未出嫁的女子,如果父母健在,是不能这样穿的;嫁了人的,公婆健在也不能这样穿,会被人斥做戴孝。但女要俏,一身孝,她这样一身素白的打扮,的确让她看起来比本人的模样更加俊俏了几分。
婵娟……倒也是个好名字。
这时,这位婵娟姑娘已经走下了台阶,微笑着说道:“是颜大小姐吧。”
“是的,婵娟小姐。”
她的笑容很温柔,却也带着一种初次相见应有的疏离感,说道:“之前就听他们说了,颜大小姐近日回川,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叨扰了。”
“哪里。颜小姐旅途劳顿,请先进去休息一下吧。”
“多谢了。”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便也带着素素他们走了进去,里面的大堂,没有特别的布置,但也相当的干净敞亮,因为太阳落山,光线很快暗了下来,立刻就有仆从上来点燃了灯台,然后送上了热茶。
我坐到左手边客人的椅子上,抬头一看,她坐到了正座的右边。
赵云成站在我的身后,皱了一下眉头。
婵娟双手搭在一边的扶手上,坐姿也非常的雅致,温柔的对我说道:“颜小姐这一路赶来,一定很辛苦的吧。”
“也还好,入川之后,路就熟了。”
“听说,颜家家主也派人来接了大小姐。”
“是的。”
“我们都以为,大小姐会先去成都,所以——”
我一来就知道,他们都很意外我这么快就来了,所以准备得很仓促,急忙笑道:“这是我决定的,希望没有打扰到贵府。”
“不敢,不敢。”
两个人你来我往,闲谈了两句,我在这个女人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什么,除了应有的疏离,待客的亲切,其他的,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正常得,有点不正常了。
当然,也的确有一点不正常。
赵云成等我们闲谈到了一个阶段之后,问道:“婵娟小姐,三爷呢?”
我也抬起头来。
到了一会儿了,我还没有见到刘轻寒。
他人呢?
婵娟立刻说道:“没料到颜小姐这么快来,三爷今天也没准备,他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
“今天中秋,他上街上去看花灯了。”
“……”
“……”
我和赵云成都沉默着对看了一眼。
半晌,他说道:“我该早一点派人回来通报一声的。”
婵娟说道:“我已经派人上街去找了,只是——颜小姐,抱歉了,你也知道中秋街上人多,他今天又不准人跟着,恐怕,不是很好找。”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是我们来得急了。”
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了下来。
婵娟和赵云成也沉默了一下,但婵娟立刻说道:“虽然是这样,但颜小姐的房间,倒是提前了好些日子就准备好了,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想了想,回头对素素说道:“你带着淑媛,把行李拿过去,整理一下吧。”
“是,”素素答应着,又问我:“那,大小姐你呢?”
“我在这里等等。”
“哦。”
她答应着,婵娟立刻让人带着她和赵淑媛往后面去了,另外的那些人,也由赵云成带下去安顿休息。
大堂上,就剩下我和婵娟。
我回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
外面的天色更黑了,只有远处的天幕上透出了一点红光,不知道是天光,还是大街上的花灯映出的光芒来,远远的,传来了人的欢声笑语。
我笑道:“怎么,婵娟小姐没有去看花灯吗?”
她摇了摇头。
她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一低头,却让我看出了一丝寂寥来。
我好想,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一时间,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直到赵云成安顿了文虎他们一批人,又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我们两个人还在这里,便对我说道:“轻盈,花灯会会开到很晚,而且是——是咱们府上出钱办的,他这一出去,怕是短时间都不会回来。”
“哦。”
“你还是先下去休息吧。”
我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我也出去看看吧。”
“啊?”
这一下,他们两都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笑道:“这一路走过来,也实在有点辛苦,好不容易有美景看,我也想去凑凑热闹。”
赵云成听我这么一说,感觉到我的心情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便笑道:“那好,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麻烦了。”
“不是麻烦的问题,你来这里,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哦,也好。”
我们三两句话就说好了,他便带着我要出门,可刚刚走到门口却停了下来,赵云成回头看了婵娟一眼,又咳嗽了一声:“婵娟姑娘,不一起去吗?”
婵娟站在大堂深处,旁边扑闪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有一种明灭不定的感觉,她微笑着摇了摇头,那种寂寥的感觉,又一次在我的心底里升起。
她说:“我就不去了。”
|
我倒没有想到,来了璧山,第一件事是去看花灯。
走出了大门,拐过那条街,立刻就迎来了眼前一片灯火辉煌,行人熙熙攘攘,两边的商铺大开着,各种叫卖声,打招呼的声音,还有孩童玩闹嬉戏的声音如浪涌一般迎面扑来。
我忍不住叹道:“嚯,好热闹。”
赵云成走在我身边,笑道:“的确,办得不错。”
“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可不知道,他的钱不是我在管。”
“那,是谁在管?”
“……婵娟。”
不算意外的回答,我的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去,看着两边各式各样华美的花灯,问道:“那个婵娟姑娘,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赵家二哥难得说话有些踌躇,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她是我们来之前就在这个别院的,一直在这个别院。刚开始,我以为她是之前那位颜公子的妻妾,不过——”
“当然不是。”
我问过颜轻涵,他自己也告诉我,他是持戒的,没有婚娶。
赵云成看了我一眼,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说道:“所有颜公子留下的人,他都没有动。”
“嗯?”
我转头望着他,赵云成说道:“他说,至少三年,他不会动颜公子的人,颜公子行事的制度。”
“……”
“所以,所有的这些人,都是之前留下的。”
“……”
“包括,婵娟。”
三年不改其道——这倒像是刘轻寒在为颜轻涵守孝一般,虽然两个人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到底是继承了对方的家业,刘轻寒的这个做法,我也能明白。
我笑道:“他有他的道理。”
说到这里,就好像没话可说了,我们两在大街上沉默的走着,但这样的沉默丝毫不显得突兀,因为周围实在太热闹了,接踵摩肩,走到最热闹的路段,只能靠他在前面给我开路,我才能顺顺当当的往前走。
再拐过一条街,就看到了护城河。
是江流分进城里的之流,水流不算太急,河道也不算太宽,但足够承载一条河的河灯,晃晃悠悠,星星点点的流淌向远方。
走了一会儿,我的脚踝有些酸了,便坐到了河边的石墩上,让赵云成再去周围看看,能不能找到刘轻寒,他答应着,也让我一定不要走远了,然后便往另一边人多的地方走去。
我坐在石墩上,垂着膝盖,看着周围。
真的是好风景。
我看到一个小孩子,举着一串糖葫芦跌跌撞撞的往前跑,身后年轻的父母追着赶着去撵他,一家人的笑声传得很远;一对情人,在路边猜谜,不知道那个年轻的男子在那少女的耳边说了什么,惹得对方一阵娇笑,不停的用拳头垂他的胸口;不远处一个小小的渡口,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将一盏河灯慢慢的放到河里,不知道在祈祷些什么;还有一个老人,满头银丝,拄着拐杖站在路边,望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花灯,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映着流光,嘴角含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
那,刘轻寒呢?
他在人群里的什么地方?他此刻的心情,又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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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回到漪澜别院的时候,花灯会还开得如火如荼,只是我们拐过那个街道,那些老百姓的欢声笑语就慢慢的变远了,变小了,再进府之后,那些声音几乎就听不到了。
府中一路上都在路边挂着灯笼照明,却没有多余的人声,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他跟我很快就去了给我们安排的厢房。
这是我第一次到接下来可能要常住的地方,才发现那些房舍安排在府邸很深的地方,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将这里映衬得十分静谧。
他敲了一下门,素素在里面问:“大小姐回来了吗?”
说着,便过来打开门,一看到他,素素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我急忙上前一步:“素素,让我们进去。刘公子要见淑媛娘娘。”
“哦……哦。”
她忙不迭的退到一边,刘轻寒点了一下头,便走了进去。
赵淑媛已经睡下了,床铺应该是早就收拾好了的,非常的柔软舒适,隔着一层帷幔,他站在床边,看到那张苍老,安静的睡颜。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也并不安稳,几道悬针纹深深的刻在眉心,不时随着她蹙眉而加深一些。
刘轻寒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站在他的身后,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当我回头的时候,看见素素还站在我的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眨也不眨的瞪着刘轻寒的鬓角,一脸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表情。
大概刚刚,我就是这样的吧。
就在这时,我前面的那个人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我急忙抬起头来,看到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显得非常的凝重,眉心也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悬针纹,他说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开口说话,他想了想,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招呼我走到外面,让素素放下屋子中央的帘子,我们坐到了桌边,然后才说道:“不要吵醒她。”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去京城之后,很快就找到你给我的那个府邸,不过听说,那里一直在闹鬼。”
“闹鬼?”
他诧异的看着我,我微笑着做了一个不用担心的表情,继续说道:“不过我是没遇到过的,只是听那个老朱说起,晚上经常听到人哭,可是一出去找,又找不到半个人影,他就一直怀疑宅子里闹鬼。他们家的人,都吓得回乡下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那里守着。”
“这样……”
“后来,査比兴进京了。”
一听到査比兴的名字,他精神立刻振了一下,抬眼看着我,我说道:“他帮我找到了‘鬼’,也是一直到我离开京城之后,才带着人来领到我面前,就是赵淑媛。她应该是从皇泽寺的那场大火里逃出来的,但受了很大的惊吓,所以她的神智很不清晰,她大概还记得,云王是被烧死在那里的,所以经常会去那里哭。”
“云王……也就是,死在大火里的那位——”
“就是他。”
“后来呢?”
“后来,査比兴找到了她,她平时藏身在西山那边,有人照顾她,这一次趁着我离开京城,査比兴就让我带她走了。”
“原来是这样……”
他的眉头深深的皱着,沉默了一下,又回过头去看向房间另一边的床。
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是很震撼。
一个应该死去了多年的人,现在突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接受的,更何况,这个人是赵淑媛,是裴元珍的母亲。
一想到这个人,我的心思也沉了下来。
而刘轻寒,他的心思大概在听到我说这件事的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沉了,一双澄清的眼睛隐藏在长长的睫毛下,即使桌上近在咫尺的烛台也不能完全的照亮。我看着他,轻轻的说道:“你在想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淡淡的说道:“没什么。”
口气,甚至连他的气息,似乎都染上了夜的凉意。
我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他放在桌上,交握在一起十指纠缠的手,淡淡的笑了一下。
屋子里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的安静着,不知道相对了多久,他再抬头看向我的时候,目光也多少有些犹豫,但还是说道:“对了,妙言……”
我抬头看着他。
“你之前进京,不是为了妙言吗?”
“嗯。”
“她,没有跟你一起?”
“没有。”
“那她的病——应该好了吧?”
“好了。”
“……”
“全好了。”
他的眼中立刻闪过了一丝喜色,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说道:“这太好了。”
“是啊。”
相比起我的平静,他要欣慰得多,神情也跟刚刚的淡漠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是这样的微笑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维持多久,很快,他似乎就意识到了什么,笑容慢慢的敛起。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却是平平淡淡的,连一句多的话都没有说。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那天晚上,让妙言吓得失去神智的那天晚上,在那个火红的新房里发生了什么。
不止是裴元珍的死,还有她临死前,他在她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她,她说什么了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会儿,正要开口,就听见大门被敲响的声音,素素急忙走过去,一打开门,就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还有些气喘吁吁的:“你们回来了啊!”
我转头一看,是赵家二哥,跑得脸都红了。
我这才想起,刚刚他陪着我一起出去,让我坐在河边歇脚,他去找刘轻寒,结果我跟刘轻寒一见面,就把他的事忘了,两个人赶着回来,而他一个人留在了花灯会上。
刘轻寒一看到他,也愣了一下:“二哥?”
“你们俩可真是——”
赵云成走进来,哭笑不得:“我以为轻盈不见了,还担心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意外,正要回来召集人手出去找。你们,好歹也给我留个信啊!”
我心里抱歉得很,急忙说道:“赵二哥,对不起啊,我们两个谈事情,谈着谈着——”
“就把我给忘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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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发的不好意思,也的确是自己太马虎了,居然把他这么一个大活人都忘了。赵家二哥原本也是个敦厚的兄长,这一次倒像是特地要得理不饶人似得,一句话堵得我无话可说。
这时,刘轻寒才在旁边说道:“二哥,这一路辛苦了。”
赵云成急忙转向他:“还好。”
“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倒也没有,成都那边也有人来接轻盈,不过都被她自己打发回去了。”
他点了点头,再转头看向我,犹豫了一下,便说道:“天也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
“其他的事情,今后再说。”
“……”
我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来这里,虽然没有预定自己会呆多久,但我也知道呆的时间也不会太短,很多事情,都有时日来慢慢的说,慢慢的解决。
他和赵云成走了出去,而素素便陪着我去了另一边,他们专门为我准备的房间。
那个房间比之前那个还更大一些,布置得非常的舒适,家居摆设竟然都不是新的,而是用过一些年头的,像是红木柜子,铜把手被摸得发亮,给人一种很家常,熟稔的感觉,已经不像是客房的样子了。素素扶着我走进去,也说道:“大小姐,他们真有心。”
我笑了笑,坐到床边。
她端来了热水给我梳洗,当我坐到梳妆台前让她给我拆头发的时候,她轻轻的说道:“大小姐,那个刘公子,他的头发怎么——”
我说道:“他说,是愁的。”
“愁什么,能愁得头发都白了啊。”
“谁知道呢?”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看她似乎还想问什么,我说道:“别说了,晚了,我也累了。早点睡吧。”
“哎。”
|
黑甜一觉,转眼就到了第二天早上。
我睡得很安稳,也醒得很早,醒来之后精神也不错,梳洗之后,几个看起来很机灵的年轻小厮就送了早饭来,但他们都没直接进屋,而是等在门外,让素素拿的。我在桌边吃,他们几个就在外面守着。
我吃了之后,他们便急忙进来收拾,我擦了擦嘴,问道:“刘轻寒呢?他起了吗?”
其中一个小厮抬起头来,笑着说道:“三爷起得可早了,大小姐找他?他在湖边。”
“湖边?”
“是的。大小姐要找三爷吗?小的领您过去。”
“好吧。”
我稍事整理了一下,让素素过去照看赵淑媛,便跟着那个小厮走了。到了白天,在看这个别院,才发现真的大得惊人,尤其走到了后院,穿过蜿蜒的回廊,出了一道拱门的时候,我更是大吃一惊。
原来这个别院,是没有后门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湖水,映着初升的阳光泛着碧莹莹的光,而湖水的另一面,正是我们在来到这里之前就看到的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壁,眼下俨然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作为这个漪澜别院的后门了。
从我脚下的青石板小路一路延伸过去,到了湖边,修出了两条水上的走廊,仿佛一来一回,一个宽大的水榭接在了两条走廊的中央。
刘轻寒在水榭中,正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慢的练太极剑。
我有些惊讶的站在小路上,看着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便褛,跟着那老人一招一式,缓慢却舒畅的挥出每一剑,颇有些行云流水的感觉。
那小厮站在我的身后,笑着说道:“三爷自来了这里没多久,就开始跟着陈师傅练太极剑了。”
“他,练得怎么样?”
“小的们是外行,看不出来,但听陈师傅说起来,三爷应该练得不坏。”
“哦。”
“大小姐要过去吗?”
“不急,不打扰他们。”
我说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去忙你的吧,等他们练完了,我自己去找他。”
“哎。”
那小厮答应着就走了,而我继续站在小路上,看着水榭中两个人慢条斯理的一剑一剑的挥出,虽然是有些事情想要来跟他谈,但看着他们的一招一式,心里倒也并不着急。
过了约摸一刻钟,两个人收剑,站定。
那老人练了一套下来,神清气爽的,刘轻寒却是大汗淋淋,似乎要比那老人累得多。那位陈师傅又跟他交代了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他拿起水榭里石桌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脖子上的汗,一抬头,就看到了我。
我微笑着走了过去。
“三爷,好闲情啊。”
他笑着,将毛巾扔到一边的廊椅上,笑道:“别取笑我了。”
“怎么会想起来练这个?”
“你堂弟练这个。”
“你就跟着练?”
他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位陈师傅已经走远了,他才说道:“陈师傅没有别的生计,一生也未娶妻生子,没人给他养老。如果不跟着他练,他就只能回乡下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已经拐过一个弯,走了。
我笑了笑。
“不过,练起来也挺有意思的,”说着,他顺手挽了个剑花,虽然不是太极剑里的招式,他却做得很熟练,游刃有余的道:“强身健体也好。”
那剑花就绕在我的面前,我吓得后退了一步,他笑着急忙将剑收回到鞘里,挂到另一边的柱子上。这时,几个小厮走了过来,手里捧着食盒,一上来先给我们两行礼,然后将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摆放到石桌上。
是他的早餐。
跟我刚刚用的差不多,只是分量更多一些,他坐下来,抬头看着我:“要一起用吗?”
“我吃过了。”
“哦,有没有胃口再吃一点。”
我看到里面有一碟发糕,倒是很久没吃过的,便坐下来,顺手拿起一块吃起来。
他也坐在一旁,喝粥吃菜。
虽然只是一个早饭,但对着眼前的高山流水,这样壮丽的景色,也不由的觉得这顿早饭有些太隆重了,而且早饭的味道还不错,我吃着自己手里的糕,闻到他那边鱼片粥的香味,也忍不住想要再吃一些。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望着我,我急忙掩饰的笑了笑:“你现在,可真会享受啊。”
他愣了一下,也笑起来。
“觉得怎么样,习惯吗?”
“嗯?”
“这样的生活。”
我还想问,是不是比你之前当官的时候自由自在多了,也享受多了,他却忽的一笑,说道:“由俭入奢易,怎么可能不习惯。再过一阵子,大概我也要怨当年——”
我把最后一小口发糕塞进嘴里,听到他的话说了一半就断了,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却只是笑了笑,也接着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一旁的小厮立刻拿了茶水来给他漱口,又用小方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时候,从我来的路上,匆匆的跑过来了一个护卫。
那人脚程很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们面前,朝我们两行了个礼,然后双手捧着一封简信奉到了他的面前:“三爷,消息传回来了。”
他将帕子丢开,拿起来一看,顿时眉头拧了起来。
我坐在旁边,也用帕子擦了擦手,看到他凝重的神情,问道:“怎么了?”
“……”
“是什么消息?”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拧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才挥了挥手,那个侍卫和几个小厮收拾着东西都急忙退下了,他才将手中那封简信捻在指尖递给我。
我拿过来一看,顿时眉头也拧紧了。
那是他派出在川外探听消息的人传回来的简信,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近一月的时间,苏、皖、鄂几地都有豪强士绅参与到叛军的行动当中,虽然各地也有官府的官兵在跟他们作战,但局势非常的不容乐观。
遍地战火都被点燃,这样一来,整个中原就会陷入混乱。
朝局最怕的,就是这一点。
原本一大早还算放松的心情这个时候立刻紧绷了起来,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山西、河南那些地方的局势如何?”
他从我的手里拿过那封简信,说道:“这上面没说,应该是还在僵持。”
“僵持……”
僵持,那就是胜负未分。
但这丝毫不能让人感到安慰,胜负未分不可能一辈子不分,一旦有了胜负,就会有此消彼长的局势,朝廷如果真的输了,那么其他几个地方的战局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皱着眉头道:“这几个地方,虽然相隔不远,但都在近一个月之内起事,若说没有牵连,这是不可能的。”
我的心微微的发沉:“你的意思是——”
其实根本不用问,我也知道他的意思是什么,所以他看了我一眼,也并不回答我。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
他仍旧用指尖念着那封简信,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指尖微微的摩挲着,不一会儿就把信笺的边缘摩挲得发毛了。
我问到:“轻寒,我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问。”
“你深居西川,还关心外面的局势,让人到处打听战事,那为什么京城传来的信,你反而连看都不看一眼,原封不动的就退给皇帝了?”
“……”
“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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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文虎和那个影卫的头领就一愣。
我也愣了一下。
我们昨天下午才到璧山,刚刚过了一夜,今天这才是他给我们接风洗尘,怎么一下子就变成送行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文虎已经沉着脸:“刘公子这什么意思?”
刘轻寒平静的说道:“你们这一路护送颜小姐入川,想必也经历了很多磨难,更遇到了很多的艰险,我原应该多留你们住一阵子,也放松一下。”
“……”
“但现在,中原战事吃紧,我想皇上身边,也是需要人的。”
“……”
“所以,你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那影卫的头领没说话,文虎立刻拧着浓眉说道:“刘公子,虽说是客随主便,但刘公子这话,未免也太无礼了些!”
说完,他扶着桌沿的那只手已经捏成拳头,轰的一声捶在桌上,顿时震得桌上的杯碟都哐啷的跳了一下,他手边的酒杯里,酒水更是泼洒出来,直接洒到了他的手背上。
我惊了一下,急忙道:“文大哥!”
我的话音才刚落,就听见花厅前后两道门外忽的一阵风声,立刻有人已经站了出来,虽然还没冲进来,但一个个劲力提起,目光炯炯的望着文虎,似乎只要他再动一下,或者再说一句冲动的话,那些人就要立刻有所行动。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因为这些人一出现,文虎和那个影卫的头领也已经感觉到受到了威胁,几乎是立刻,那个影卫头领就站起身来,做了一个手势。
就算我并不了解他们的行动规范,也很清楚,这一刻,他自然是要召集他手下的人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局面就不好收拾了!
就在这时,刘轻寒仍旧坐着没动,只淡淡的说了一句:“都下去。”
其中一个人站在台阶下,还有些不放心的:“三爷。”
刘轻寒已经不再说话了,那些人犹豫着,但都退了下去。
他们这一退,原本紧绷着,已经打算要动手的文虎和那个影卫的头领这才松了一下,那个头领犹豫着,慢慢的将手放了下去。
刘轻寒抬起头来看着他们,面不改色的笑了笑:“两位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要赶你们走的意思。”
那个影卫是很沉得住气的,能当影卫的人自然比常人更能忍耐,他没说话,但目光也变得犀利了起来,阴沉的盯着刘轻寒,而文虎仍旧余怒未消似得,只是声音也没有刚刚那么大嗓门了,咬着牙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以大局来看,两位应该迅速赶回京城,回到皇上的身边。”
“……”
他说得义正词严,丝毫没有私心藏奸的样子,文虎虽然刚刚快要发火,但对上这样的态度,也不好真的发出来,况且刚刚那一场他也很明白了,漪澜别院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风景如画,但画里却也藏着刀的。
沉默了半晌,文虎才说道:“刘公子在这璧山,自然是一呼百应,但我们几个可都是吃皇粮的人,并不需要听从你的吩咐。我们此番入川,是奉皇上的旨意,护送颜小姐,保她周全……”
“你们已经护送到了。”
“可颜小姐还要留在西川,她在西川的安全——”
“有我。”
“……”
他简单的利落的两个字,堵得文虎顿时僵在了那里,这样几次三番下来,他的脾气似乎也有些按捺不住了,原本就捶在桌上的那只拳头越捏越紧,我都听到了指头绷得格格作响的声音,急忙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文大哥。”
他回过头来看向我:“颜小姐……?”
我说道:“我想刘公子说的也有道理。”
“……”
“我在西川至少还要停留一段时间,你们人生地不熟,行动不便;再说了,如今战事吃紧,京城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局面,谁也不知道,皇帝陛下的身边,也的确需要人。”
“……”
“而且,”我看着他,声音下意识的沉了一下:“晋侯那边……”
“……”
文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立刻会过意来。
太上皇还在晋侯公孙述那里,他要做的事到底进行到什么程度了,林胜已经在山西起兵,会不会影响到太上皇的安全,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来忧心忡忡的事情。我觉得战局什么的,不可能受我控制,但太上皇的安全,该用心使力的地方,还是该用点心,使点力。
沉默了许久,文虎终于说道:“我明白了!”
我笑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他又抬起头来瞪着刘轻寒,寒声道:“不过我们走,也不用你催,更不用你来送行!”
他一甩手便要走,我急忙道:“文大哥!”
他看了我一眼:“颜小姐,话不投机,请恕我失陪了。”
说完,他对我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出去,那个影卫的头领一言不发的,也转身走了。
剩下我和刘轻寒坐着对望着,还有他身边的赵淑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没有影响到她什么,她仍然很安静的坐在刘轻寒的身边吃着她的东西。我们两对望了一眼之后,他仿佛苦笑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说道:“你应该早一点跟我打声招呼的。”
“下次就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
看着这一桌的山珍海味,虽然诱人,但就我们三个人,是撑死都撑不下去的。我说道:“要不要叫婵娟姑娘,还有赵二哥他们过来也一起吃了?”
他摇了摇头:“婵娟她自己房里会开饭。”
“赵二哥呢?”
“他去营地了。”
“你平时不跟他们一起吃?”
“大家各有各要忙的,没要紧的事,都不会聚到一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着身边的赵淑媛,已经把那一碟豆腐丝吃得差不多了,便又给她夹了一些其他的菜,赵淑媛高兴极了,似乎这些菜都很合她的胃口,一言不发的又埋头吃起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先吃吧,吃吧。”
我无法,也只能举筷吃了起来,菜的味道虽然好,但刚刚经历了那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我们两个人也都没什么胃口,我吃了一块鱼,又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你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说道:“我刚刚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我摇头:“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在对我撒谎。”
“……”他顿了一下,然后又笑了一下,便说道:“那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有一些事情,你现在不打算告诉我,但我猜得到。”
“嗯。”
“别人未必猜得到,但是,可能会被别人发现。”
“……”
“你不想他们留在这里,是怕他们会发现你的——秘密?”
我等着他辩驳,或者神秘的一笑,不置可否,但他沉默了一下,很老实的点了一下头:“没错。”
“……”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怎么了?”
“你就这么,承认了?”
“这是事实。”
“……”
“我不想让他们留在这里,我有我的事情要做,而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
“……”
我眨了眨眼睛。
我没有问他,不足为外人道,那我算什么人,因为他看样子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再继续谈下去,而是转过头,又给赵淑媛夹了一块兔肉,这一回我的心情也稍微的舒畅了一点,胃口也开了,便也开始吃起来。
只是,三个人的饭量,再怎么放开肚子吃也吃不了多少,到后面我甚至都让素素也坐下来,也可只吃了不多的菜,几道装点精美的形意菜我们都没动,他便让人过来撤下去,送到婵娟房里。
然后,甜汤送上来了。
是熬煮得稀烂的陈皮绿豆沙,大概熬好了之后就一直放着,这个时候微温的口感喝起来正好,我一勺一勺的喝着,他已经两口喝完了,用茶漱过口之后,说道:“对了,有一件事,我想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吧。”
“什么?”
“有一笔生意,我想你帮我去谈。”
“什么生意?”
“买一座矿山。”
“……”
我正用勺子拨弄软烂的陈皮,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好像已经有几座矿山了吧。”
“也不能坐吃山空啊。”
“……在哪儿?”
“武隆附近。”
“为什么要让我去?”
他说道:“因为过去,这些事情都是婵娟去。”
“……”
我立刻会过意来,早上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了关于婵娟的事,虽然不至于要欺负一个弱女子,他也必须要把财政的行使权完全拿到自己的手里,但这种事他真的自己出手,难免落人口实,我出手的话,当然是最名正言顺,也最没有人有异议的。
我想了想,说道:“可是我在扬州,最多也只经营过一个绣坊,你现在突然让我去谈一座矿山的生意……你不怕我谈赔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有的是钱。”
“……”
不等我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他又接着说道:“买矿产就是这样,成本高卖得就高,高来高去不过是一笔账。让你去谈,主要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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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还停留在他刚刚面无表情的那句“我有的是钱”上,仍然回不过神,他看了我一会儿,才说道:“你是颜家的大小姐,肯定知道西川这边不归朝廷管辖,颜家在很大程度上充当了这个角色。”
我点了一下头:“这我知道。”
“但是,有一些生意,颜家也参与在其中,就无法再充当仲裁者的身份了。”
“有吗?”
“盐道,矿山,酒。”
我眨了眨眼睛——这自然是最来钱的生意,前阵子裴元灏才将这些生意的自主权都从杨家的手里收回到朝廷的手中,也就可以窥见一斑了。不过,我离开西川之前,倒也没有心思来过问这些,他现在突然谈起,我也是两眼一抹黑的。
不过,既然要去谈生意,当然就得恶补一下,才能知己知彼。
我问道:“如果是这种生意,那仲裁者是谁?”
刘轻寒看了我一眼:“长明宗。”
“……”
这三个字,让我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将信将疑的重复:“长明宗?”
“……”
“真的是他们?”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气。
长明宗,长明宗!
在太庙见过护国法师之后,这个名字,或者说这股势力就一直在我的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翻腾着,我无暇花太多的精力去调查,但既然回了西川,那么这件事是迟早都要摆上我的日程的。
我只是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送到我的眼前了。
眼看着我脸上跟笑开了一朵花似得,刘轻寒也笑了起来,却说道:“不过去之前,你最好先准备一下。之前婵娟跟他们打过交道,你先去问问她,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别临时再手忙脚乱的。”
“这个不用你说。”
看着我兴奋得难以自抑的样子,刘轻寒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原来只是知道,你对他们感兴趣而已,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止感兴趣这么简单。”
当然不止是是兴趣。
自从见到了护国法师,自从知道了母亲多年前的那些经历之后,我就一直在怀疑这支势力和母亲之间的关系,会不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而这些事在回了西川之后,都变成了可能。
我对上刘轻寒带着疑问的眼睛,想了想,脸上欣喜的笑容慢慢的收敛起来,正色:“有一些事,我想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赵淑媛,她将小碗里的豆汤都喝干净了,我便吩咐素素:“淑媛已经吃饱了,你带她到院子里走走,消消食,然后再送她回去睡觉。”
“是。”
素素答应着,走过去扶起赵淑媛走了出去。
直到他们走远了,我才回过头去,对刘轻寒说着:“这一次回京城,我在太庙见了护国法师。你知道这人吗?”
“听说过,”他老实的说道:“我也知道你跟她见过。”
我点点头,毫不意外他对京城发生的一些事也有耳闻这件事,只平静的说道:“那你知道,我跟她谈了些什么吗?”
他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我说道:“她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我母亲的事。”
“令堂……?”
“对,”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我母亲是前朝的公主,她跟皇族,跟那位太上皇,有很深,很深的纠葛。”
刘轻寒睁大眼睛看着我。
|
我们在花厅谈了很久,等到我们谈完的时候,已经快要申时了。
这期间,刘轻寒几乎没有开过口,全是我一个人在说话,说到最后喉咙都干了起来,他急忙拿了一杯茶给我,看我咕咚咕咚的喝了半杯,他站在旁边,深深的拧着眉头:“原来你的母亲,竟然是这样的身份。”
我喝了很多茶,喉咙才润泽了一些,捧着茶杯轻轻的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追查关于她的事,这一次,总算是有了一些眉目。”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有的时候,会听到他提起颜夫人,虽然说得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他对颜夫人相当的敬重,也相当的钦佩。老师这样的人,能让他敬重又钦佩的,我想也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
“后来,我入川之后,也会听到一些关于当初颜夫人的传言,就更那么觉得了。”
“……”
“原来,令堂是前朝公主。”
他说着,看向我,目光闪烁着似有话要说,我却淡淡的一笑,直接说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她虽然是前朝公主,但到我这里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
“况且,人既不是马,也不是狗,不必一定要是名种才好。”
“……”他的眼中仿佛带着一点笑意的看着我:“你本就系出名门了,再说这样的话,未免有点……”
“就是因为出自名门,说这样的话才有说服力。”
他笑了笑:“算了,这个我争不过你。”
这样说着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然后他再看向我的时候,微微正色:“所以这一次长明宗出面仲裁,那你——”
“我就要多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可以一探究竟。”
“前朝公主……长明宗……?”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咂摸了许久,轻轻的说道:“你在怀疑,长明宗跟你母亲有关系?”
“你觉得,会有这种可能吗?”
“长明宗,长明……”他又一次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说道:“这样看起来,的确有很大的可能,就算不是你的母亲,也有可能是——”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就算不是我的母亲,也有可能是跟前朝有关的人。
“不过,”他又问道:“这些事情,难道你的母亲从来没有跟你提过吗?”
“没有。她,连她的身份都没有跟我提过,更何况是这些。”
“……”
“呵,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她的口风实在太严了,连自己的女儿都不透一点,哪有这样的。”
他沉默着,像是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也许,她并不希望你背负太多的东西长大吧。”
我抬眼望着他。
他说道:“前朝,毕竟离现在不远,所有的得失成败都在人的眼里,连一些旧臣,大概都还在心里念着前朝,更何况曾经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呢?”
“……”
“不是人人都那么放得下的。”
“……”
“你觉得呢?”
我想了一会儿,淡淡的说道:“那只能说,她小看自己的女儿了。”
说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我也笑了。
笑过之后,我将茶杯放回到桌上,站了起来,他也陪着我走出了花厅,两个人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慢慢的踱着步,他说道:“这一次,你是要去探个究竟,但生意的事,你还是多用点心。”
“放心,不会误你的事的。”
“多跟婵娟讨教一下,她很熟。”
“我能带她一起去吗?”
“最好不要,”他摇了摇头:“我希望这件事,不必她出面,只要你一个人就办下来。”
“那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什么?”
“生意谈成,我觉得问题不大,但价钱方面——”
“我说了,钱不是问题,只要把生意谈成就行了。”
“……”
“而且我得到消息,颜家,你弟弟那边,似乎也对这座矿很感兴趣,这一次,他们应该也会派人过来。所以,你说谈成不是问题,话可不要说得太满了。”
“……”
“这座矿,我不妨跟你交个底,我是志在必得的。”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这才意识到什么,偏过头看着他:“所以,那到底是座什么矿?”
“是铁矿。”
“……”
|
我在漪澜别院里悠哉了两天之后,便趁着一次在湖边溜达的机会,跟婵娟说了这件事。她一言不发的听了我的话,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她说:“颜小姐的意思是,这一次这笔生意,你想要去?”
我点头:“嗯。”
“那,三爷的意思——”
“我既然来跟你开了口,自然也是他的意思。”
婵娟又沉默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半晌,她目光闪烁着看向我,慢慢的说道:“之前,我以为已经看透了三爷和颜小姐的关系,现在看来,我还没有完全看透。”
我笑了笑。
她也笑了起来,但笑容中已经多了几分深意:“不过,大小姐知道这生意怎么谈吗?”
我说道:“我之前在扬州,做过绣坊的生意。”
“绣坊,这可跟矿山不一样啊。”
“……”
“绣坊的生意若是不对了,绣品可以一件一件的来算,但矿山,一标就是一座。”
“多谢提醒。”
“那好,既然颜小姐已经开口了,那我晚一点就把过往的账目都派人送到小姐的房里。”
我微笑着说道:“既然过往的账目都送来了,那这一边的流水,也麻烦一起送来吧。”
她挑了一下眉毛看着我。
我说道:“我想要知道,目前这边可以调动的现银有多少。”
婵娟的脸色微微一震,像是有一点难捱似得说道:“这,不至于要动到家当了吧?”
“当然不至于,只是做个准备。”
“……”
她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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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到那个“裴”字,我给吓了一跳,而旁边的赵二哥看了一眼,立刻收紧了缰绳,喃喃道:“是他们?”
我抬头望着他。
赵二哥说道:“是颜家的人,成都那边过来的。”
“啊……”
我这才恍然醒悟过来,自己都快要忘了。
谈话间,那支马队已经绝尘而来,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了我的面前,赵二哥招呼着周围的人都停下来,他自己也勒住缰绳,就看到那支队伍停在了我们的旁边,一骑人马慢慢地踱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褐色的长袍,相对于现在的天气,稍微厚了一点,但丝毫不妨碍他行动和翩翩风度,那张清俊英朗的脸上,一双虎目仍然炯炯有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亮。
果然,是裴元丰。
他也很高兴,但并不算意外的走到我的马车边,低头看着我:“轻盈,真的是你的!”
“元丰!”
我笑着看着他,即使刚刚他们带来的灰尘已经扑进车厢了,我也不在意。自从海上的那一场变故之后,他回西川,我也经历了太多,没想到会突然就在这个地方再见,的确是惊喜大过其他任何的猜测和情绪。
我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久不见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才发现以前那个虎里虎气的少年又长大了,并不是他原本已经魁梧的个头,也不是他身上越来越给人压迫感的气息,而是在那种气息之外,他的那双虎目中透出的平和跟温柔。
让自己有攻击性,这是一件不算难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耍混斗狠,但能控制自己的攻击性,这其实要难得多。
很明显,裴元丰现在已经做到了。
每一次看到这样的他,就让我感叹时光的飞逝,我问道:“最近,好吗?”
“好。”说完这个字,他似乎觉得有点太简单了,又说道:“很好。”
我笑了起来:“慕华小姐呢?”
“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她老毛病又犯了,天天的照顾人。”
“照顾人?”
“我母亲,还有……韦正邦。”
说到韦正邦的时候,他的脸色稍微的有些不好看了一点,但也只是转瞬即逝,带着几分无奈的笑着:“我尽量不插手她的事。”
我微笑着,一只手搭在窗边,轻轻道:“这是对的。”
两个人在一起,其实不仅仅是在一起那么简单,有太多的东西需要融合,生活的习惯,吃饭的口味,对同一件事的好恶情绪,太多了,而其中最重要的,莫过于对彼此的信任。
裴元丰也笑了一下,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看了看我的这辆马车,又看了看赵二哥,和他的那些手下,然后说道:“你现在,是在刘轻寒那里?”
“是的。”
“他对你——”
他像是要问什么,但还没问出口,自己就先笑了一下,后面的话就被他自己咽了下去,然后说道:“在启程之前,我就在想,可能会在武隆遇到你,但没想到,在这里就见面了。”
这句话也终于让我清醒过来一点。
我说道:“你这次是来——”
“和你一样。”
“你也是去买那座矿产的?”
“是的。”
“那倒是,有意思了。”
我们两个人微笑着对视着,虽然知道两方是打擂台的,但我和他,倒也没有什么敌对的意思,只是真的觉得很有趣。两个人闲话了两句,赵二哥便上来催促,不要停留太久,毕竟我们每一天的路程都是有提前安排的,如果拖延了行程,晚上到不了预计到达的歇脚的地方,就要风餐露宿了。
于是,他招呼着他的人,裴元丰也招呼着他的人,两支人马就这么挨得近近的,如同一路人马似得,慢慢的朝前走去。
就在我们两边的人马很和谐的相处的时候,在我们身后,远远的地方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一次来的队伍似乎比他的队伍要大得多,那马蹄声嘚嘚的想着,震得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的颤抖着。
赵二哥和裴元丰都勒住缰绳转过头去,我也探出一点来,看向队伍的后面。
果然,又是一支庞大的队伍,沿着刚刚裴元丰他们的来路,飞驰着跑了过来,激起的烟尘比之前的要大得多,一下子将我们全部都笼罩了起来。
他们全都伸出胳膊阻挡着自己的口鼻,而素素也忙递给我一张手帕捂住嘴。
我将帘子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再撩起来的时候,果然看见那支队伍也停了下来。
在蜀地,这样大队人马的势力不多,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家,现在我和裴元丰都在这里,那么还有些什么人会来,多少也能猜得到。
我撩起帘子的一角,就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衣着非常华丽的中年人,一只手握着缰绳,一只手用一块绣了花边的丝帕捂着口鼻,慢慢的策马朝我们踱了过来。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眉间微蹙的样子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很不满意,有一种格外挑剔的感觉。
他的马停在了离裴元丰和赵云成都不远的地方,开口道:“两位,都在啊。”
赵云成没说话,裴元丰已经平静的说道:“你也来了啊。”
“这么大的事,能少得了我吗?”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越过裴元丰的肩膀看向我的马车,帘子只撩起一角,他是看不到我的,但我能看到他的样子,目光滴溜溜的转了一下,然后说道:“这马车里的,可是颜大小姐?”
赵云成也开口了:“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那在下就应该过来拜见颜大小姐。”
“……”
“不过,这荒郊野地的,仓促相见倒也不好。不如等到了武隆,再相见吧。”
“……”
“告辞了。”
说完,他一抖缰绳,招呼着身后的人便朝前疾驰而去,扬起的漫天烟尘又一次袭来,将我们所有的人都罩住了。
大家都皱紧了眉头,非常不悦的样子,我用手帕将自己的半张脸都包了起来,等到那些人走远了,烟尘慢慢散去,才放下手帕,撩开帘子望着外面心情已经变得很不愉快的赵云成和裴元丰,轻声问道:“那人,是谁啊?”
裴元丰道:“他叫翁泰。”
“翁泰?”
我微微蹙着眉头:“西川境内,似乎没有这么一个大家族。”
“他也不是出身什么大家族。”
“那他——”
“他是颜老夫人的人。”
“……”
我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向他:“你不是——”
裴元丰道:“我是颜轻尘派来的。”
“……”
原来如此。
他是颜轻尘派来的,但翁泰却是颜老夫人派来的。
明明是一家人,却分别派了两路人马往武隆那边去购买铁矿,如果不是他们要加大自己的胜算,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
颜轻尘和颜老夫人,在各干各的。
甚至,可以清楚地说,他们是对立着的。
我轻轻的说道:“我明白了。”
这时,赵二哥看了看头顶的天色,说道:“咱们也不要再停留下去了,先往前走,到了歇脚的地方,再谈不迟。”
大家都点点头,于是我也没再说什么,缩回到车厢里,听着外面的人吆喝的声音,马队又一次朝前行驶。
|
到了傍晚,我们到了一处歇脚的地方。
两路人马自然是并在一起,大家各自歇下来,我草草的吃了一点东西,便准备去找裴元丰,而他却先来敲了我的门,将他迎进来坐下后,素素急忙奉上了茶,我笑着说道:“我原本要去找你的。”
他说道:“我也有很多事,想要来问你。”
两个人相视了一下,却都没有笑,跟白天刚刚见面的时候,因为相逢的喜悦而不同,相逢之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就不足以让我们心情愉悦的继续下去了。
我让素素先下去,等到她出去之后,再回过头来,就看到裴元丰双手握着茶杯,显得有些紧张的望着我,问道:“我这些日子,一直零零碎碎的听到一些传闻,关于——关于太上皇的……”
我微笑着一下。
他第一个问的,果然是这个。
于是,我轻笑着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传闻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我。
“太上皇是真的醒来了。”
“那他,他身体如何?”
“恢复得很好,刚刚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虚弱,修养了一阵之后,就跟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太好了!”
他又长长的松了口气,脸上已经压抑不住的露出了笑意来,似乎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此刻自己的心情,双手紧握着茶杯,又不住的道:“太好了!太好了!”
我微笑着:“也许你们要不了多久,还可以见面了。”
“是啊,我想要见他。这么多年了,我想要再见他!”
“……”
“我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
虽然他已经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了,但真正说起自己的父亲了,多少还是有些男孩子的那种留恋,毕竟太上皇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离开”,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心里积累了多少的话,想要跟自己的父亲分享的。
他问道:“他现在在哪里?还在宫里吗?”
我摇了摇头。
“不在宫里?他出宫了?”
“嗯。”
“那他是在你——”
“不是,他也没有入川。”我对上他疑惑的目光,轻轻的说道:“他跟我一同出京,但在山西的时候,我们就分路了。他去了晋侯公孙述那里。”
“晋侯?山西?!”
裴元丰一下子惊呆了,嚯的站起身来:“那里可是在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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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多少也能预料到他会有情绪上的波动,急忙说道:“元丰,你不要急。”
“我能不急吗?!”
他呼哧呼哧的,浓眉皱在一起:“难道你不知道,云中林氏和汝南袁氏最先起兵,林胜就是在山西那边动作!父皇他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我说道:“你知道之前,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稍微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我得到了一些消息,京城那边——乱了一下。”
乱了一下,这句话,自然是说得比较缓和。
我平静的跟他说了一下裴元灏病倒那次,南宫锦宏他们是如何在朝堂上对我们进行步步紧逼,到最后一刻,太上皇又是如何突然出现,力挽狂澜;然后林氏、袁氏和公孙启他们在京城制造了那一场叛乱,再之后,就是南宫锦宏的叛逃。
裴元丰神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尤其听到我们在集贤殿面对叛军的刀剑时,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那个时候,你没有受伤吧?”
“你放心,我好好的在这里呢。”
“那,就好。”
我笑了笑,再继续说下去,一直说到我离开京城,跟太上皇分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所以,他去公孙述那里,是为了帮皇帝控制山西的局面。但现在,山西几乎遍地战火,而且公孙述的儿子死在京城,他万一要为自己的儿子报仇怎么办?万一,他就是一心要反朝廷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考虑到的,我想太上皇在出发之前,都考虑到了。”
“可是为了三哥,他还是去了。”
“……”我从他的口气里多少听到了一些不忿,而裴元丰是很少会有这样的情绪的,我看了他一会儿,也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我沉默得稍微久了一点,他抬起头来看向我,正要说什么,我先说到:“元丰,这个,我大概要帮他说一句。”
“……”
“他去晋侯那边,当然是为了大局,但未必,就是为了皇帝。”
“……”
“元丰,他也有他的责任。”
“……”
“他也曾经统领四海,他对这个天下也有自己的责任的。”
“……”
“就和你当初告诉我,你的抱负一样。”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喃喃道:“我的抱负……?”
我淡淡的一笑:“是啊,我还记得。”
“……”
“你忘了吗?”
“……”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而眉心那几道悬针纹,让他的目光看起来更加深沉,也更加凝重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不过,看现在的局面,我的抱负离现实,已经越来越远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已经有好几个地方,那些豪强士绅都开始起兵相应叛乱,如果皇帝不能立刻取胜,那么战局僵持下来,可能整个中原都会被牵连下去。”
“那还只是一个开始。”
裴元丰面色沉重的说道:“中原陷入战火,才会让一些人有机可乘。”
“……”
“轻盈,”他抬起头来看向我:“争这个天下的,一定是他们两。”
“……我知道。”我沉吟着,又重复了一边:“我早就知道了。”
“……”
“你呢?”
“我?”他怔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大概,我知道得,比你更早吧。”
我毫不意外这个答案。
当初在皇城,裴元灏和裴元修的那一场夺嫡之争,只是一个序幕,但仅仅一个序幕,就已经战得尸横遍野,血流漂杵,如今,战争已经开始,并且,我们最恐惧的大战已经初现端倪,那么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局面,我不敢想象。
我问他:“知道了,然后呢?”
他微微蹙眉,看着我。
我说道:“之前他们两在皇城的那一场争斗,你置身事外,那么现在我想要问你,他们两的斗争又要开始了,这一次,你会怎么做?”
“……”
“仍然置身事外?还是,你要站哪一边?”
“……”
|
接下来两天的路程,我们走得比之前要更赶一些,大概是因为翁泰走在我们前面,给了我一些无形的压力。
到达武隆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
不过到了之后,才发现还有比我们更糟的。
一大早,裴元丰和赵云成就陪着我上了山,武隆这边的山,山势没那么险峻,远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一个的大土包,有些地方都能骑马上去。不过因为路上一直骑马坐车,我们都呆得僵了,所以大家意见统一的爬山上去。
太阳还没出来,浓雾在山顶弥绕着,我们沿着一条崎岖的山路走上去,裙角不断地掠过乱石路边的狗尾草,沾染了草上面的露水,很快裙子下面都湿润了。
素素扶着我们,几个人呼哧呼哧的爬到山顶。
山顶上有一大片比较平坦的土地,长了不少的山榆,甚至还有些野的花椒树,非常的茂盛。我站在山路的最后一阶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温润的空气,说道:“唔,好舒服。”
“……”
“每天来这山顶上练练气,人都不会生气了。”
裴元丰和赵二哥都笑着看着我,不过,等他们陪着我再往前走了两三步,看到前面的人的时候,神情又都沉了下来。
裴元丰说:“看来,有人比我们还早,上来练气呢。”
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人——翁泰。
他也带着人上山来了。
一看见我们,他也走了过来,目光玩味似得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笑道:“之前说要正式的拜见的颜大小姐,没想到这么快,就又遇上了。”
我笑道:“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欠着我。”
他被我的“厚颜无耻”惊了一下,总算还是规规矩矩的上前来俯身行礼:“拜见颜大小姐。”
“免礼,”我微笑着说道:“看来翁先生倒是很尽责,这么一大早就上山来,是看地形呢,还是看矿量呢?”
我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但他听着,却像是有些尴尬的,下意识朝他过来的那条路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不过就是来看看,既然颜大小姐也来了,那这里就没有在下的站处了。”
说完,拱了拱手,便匆匆的走了。
剩下我和裴元丰、赵云成他们面面相觑,几个人都没说话,但都不约而同的朝着他来的那条山路继续往前走。
山顶的树木不算浓密,没有成林,只是一簇一簇的生长着,加上那山路蜿蜒曲折,也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可是这样走着的时候,我们谁都感觉到,这条路所通的,绝对不会是一个幽静的所在。
果然,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一排山榆的后面,隐隐的传来人声。
但人不多。
我们几个都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也放轻了脚步。
绕过那条路,就看到一个人的身影。他正背对着我们,双手也背在身后,望着前方的风景;那人身材高大,体格壮硕,已经被晨雾打湿了的花白的头发束在脑后,有几缕头发凌乱的散落在耳畔,发梢的地方似乎已经凝结出了露水,看来他在这里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而一看到他的背影,我顿时也愣住了。
“铁伯伯?”
一听到我的声音,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立刻回过头来,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精明的眼睛在看到我的一刻,立刻泛起了笑意。
“大小姐?!”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惊又喜的走过来:“大小姐?”
我笑道:“铁伯伯,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我也没想到,”他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要确定我是真的:“大小姐怎么会在这里?大小姐不是——”
我笑道:“我回来已经一段时间了。”
“那怎么成都那边——”
“我没回成都。”
“那大小姐现在在哪里?”
“我在刘轻寒那里。”
铁玉山一听,立刻就回过神来似得,恍然大悟道:“啊,我听说了,那位刘三爷,他继承了轻涵公子的家业,他,最近动作很大啊。”
“是很大,所以你看,我都被他驱使了。”
“……”
铁玉山又是一愣,再看向我的时候,顿时恍然大悟:“这一次标这座矿山,大小姐是——”
“我是代表他来的。”
“……”
他眨眨眼睛,又看向我身后的裴元丰,裴元丰道:“我跟她自然不是一路。”
“哦……”
我看他像是已经有些混乱了,颜家出面的人不姓颜,刘轻寒派出的人反倒是我颜轻盈,人人都会觉得无所适从的。但我从一看见他,看见他站在这里,心里就已经感觉到了什么,于是笑着问道:“铁伯伯,你呢?”
他看着我,一时没有立刻开口。
但即使他不开口,我也慢慢的琢磨出来了。
铁玉山,是做铁器起家的,现在铁家的生计几乎都是钱庄的生意,但——这座铁矿已经吸引了刘轻寒,吸引了颜轻尘,甚至颜老夫人,那么铁玉山会出现在这里,我一点都不奇怪了。
我笑道:“铁伯伯,你也是为了标这座矿山来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平静的说道:“我已经准备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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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绿衫女一听,脸色都沉了一下,而立刻,刚刚一直在处理这件事的那个女子说道:“颜小姐,恕难从命。”
我说道:“有人在这里出事了,难道你们长明宗的人不应该出面解释一下?”
“刚刚,我已经解释过了。”
“……”
“是我们护卫失当。”
“……”
“如果颜小姐要责罚,尽管责罚我们任何一个人,哪怕杀了我们偿命,我们绝对不会有怨言。”
我咬着牙:“那你们的主人,就连出面,解释一下都不肯吗?”
“不是不肯,而是他根本没有来。”
“……”
“要到竞买的当天,他才会来。”
“……”
“请颜小姐见谅。”
这一回,我是连脾气都没有了。
铁玉山突然被人刺杀,生死未卜,长明宗幕后的人又根本还没有出现,几件事交织在一起,让我也有些无所适从,尤其看着铁玉山身上那些还没有完全擦洗干净的血迹,只觉得满心的怒气都发不出来。
也不知道该向谁发。
沉默了半晌,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们会看护好他吗?”
“这是自然,”那人正色说道:“我们会十二个时辰绝不间断的守护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
“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是。”
“但我还是不放心,我要让我的人,守在外面。”
那绿衫女显然有些犹豫,但今晚这件事毕竟是她们理亏,刚刚因为要见他们主人的事,已经拒绝了我一次,现在我提这个要求也正是堵她们的漏洞,她也不好一口回绝。
我说道:“就这么定了!”
她看了我一眼,踌躇了一下,终于说道:“好。”
“还有,铁伯伯他的伤——”
“这请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处理。”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胸口还有些起伏,是因为自己都快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铁玉山虽然自认是母亲的手下,但现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长辈,并且是事事都为我着想的长辈,他突然遭此横祸,我实在难以平静。
于是,我走到床边,看着他因为失血而苍白的嘴唇,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弯下腰去,轻轻的说道:“铁伯伯,你一定要挺过来。”
“……”
“虽然,他们说你年纪不轻了,可我知道,你不会输给年轻人的。”
“……”
“你一定要醒过来,告诉我,是谁伤了你!”
“……”
“我,不会,放过那个人!”
当我寒着脸转过身来的时候,身后的几个绿衫女都带着几分怯意,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而我走到赵云成身边,对他说了两句,他立刻答应着,下去吩咐他的人调派人手过来在外面守着,我带着素素,跟裴元丰一起走了出去。
裴元丰走在我的身边,看着我森冷的表情,轻轻的说道:“你不要急。”
“……”
我忽的一驻足,他们都跟着停了下来,看着我,我拧紧了眉头,只觉得眼前都有些发黑,才咬着牙说道:“如果是冲着我来,我认了!”
“……”
“但我真的不能再忍受,我身边的人——”
说到这里,我咬得自己的牙都有些发疼,素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的胳膊,裴元丰沉默着看着我,说道:“我知道你的感受,但是,你还是要冷静下来。”
“……”
“这一次这件事,我觉得不简单。”
我还有些气喘吁吁,难以抚平自己的情绪,但听到他这句话,我还是竭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看向他:“什么?”
“为什么,她们都没有发现。”
“……”
我微微的一悸,沉默了下来。
为什么她们没有发现。
这是在刚刚,甚至还没有看到受伤的铁玉山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就一直浮现着的疑惑,那些绿衫女的功夫,我已经见识过了,的确连一只鸟儿都难逃她们的追捕,更何况是人,如果真的是有外人闯进来行凶,她们不可能疏忽到这种地步,还被人得手。
所以——
我沉声道:“是这里面的人。”
“而且,”裴元丰说道:“东厢跟西厢,她们也是有看守的。”
“对。”
东厢的人不可能到西厢去动手,也就是说——
素素在旁边道:“一定是西厢房里面的人,他们动的手!”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而我和裴元丰都有一瞬间的窒息的时候,我们刚刚走出了这个幽深的庭院,穿过那条长廊,就看到院门的外面,站着几个人,正望着这里面。
漆黑的天色,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发出淡淡的,殷红的光,照在那些人的身上,晦暗的光线不足以让我们看清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的脸,但隐约的轮廓还是让我辨认出来——
“翁泰?”
我走过去,果然看见他站在那里,目光中有几分闪烁:“颜大小姐。”
“你在这里干什么?”
“听说出了点意外,特地过来看看。”他说着,探头探脑的往我们背后看了一眼,说道:“是,铁先生吧?他现在如何?”
裴元丰拧了一下眉头,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我抢着说道:“他在休息,你最好不要进去打扰了他。”
翁泰眨了眨眼睛:“他没事?”
“有事没事的,你问来做什么?”
“哦,没什么,”他笑了一声:“不过是旧相识了,关心一下,大小姐不要见怪。”
“不要进去打扰他养伤,那就是关心了。”
“……”
“有什么要问候的,等他醒过来再说吧。”
我的口气那么生硬,翁泰虽然是个很圆滑的人,这个时候没办法多说什么,只能唯唯诺诺的答应着,带着他的人转身走了。
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外面的院门时,回头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夜色下,他的目光,仍旧闪烁着。
裴元丰站在我的身边,这个时候偏过头来看着我,低声道:“你怀疑是他——?”
“西厢的人,我都怀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对他说道:“元丰,你手下的人,我想要几个……”
我一边说着,一边附到他耳边,他安静的听完,然后转头看着我:“你打算这么做?”
“我不想天目寺,佔真的事情再重演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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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起天目寺,佔真的事情,裴元丰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悍然了起来。
这件事对于他——一个驰骋沙场的悍将,尤其是在年保玉则跟东察合部的骑兵那样生死相搏的人来说,是一个抹不去的痛处。
所以,听我这么一说,他立刻说道:“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道:“走吧,我先送你们回去,然后再去调人。”
我点了点头,便带着素素由他护送,一路回了东厢房。
这个晚上的平静注定已经被打破,再难拼凑,不止是西厢房那边的人,东厢的人也全都起身,每个人都显得有些惴惴不安的,但这个时候,我反而平静了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赵云成也已经派人守在了我们的院落外,素素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关上门,转头就看见我坐在床头,一脸苍白的样子。
她走过来,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很平静的摇了一下头。
虽然看着我这么平静的样子,她反倒更担心了,坐在床边,抚上我的手背的时候,大概被那冰冷的体温刺了一下,急忙两只手都笼在我的手上:“大小姐,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你看我像冲动的样子吗?”
“……”
她像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踌躇了一下,才说道:“铁大爷这样,我知道你也很难受,但咱们从长计议。”
“那是当然。”
我说着,吩咐道:“你给我倒一杯茶来。”
“……是。”
她下去忙去了,而我靠坐在床头,眼睛瞪着放在床尾处的烛台,那摇曳的烛光映在眼中,如同人的目光一样忽闪不安。
我想着刚刚翁泰的目光。
还有铁玉山……
这一次的行凶,到底是针对他本人,还是针对竞买矿山这件事,亦或是——针对我?
如果是针对铁玉山,那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动手,他不算是一个深居简出的人,他经营的虽然是钱庄,钱庄也的确看守严密,但他居住的地方却很简单普通,要行刺的话,在成都,任何一个他出没的地方,都可以动手!
针对竞买矿山这件事?
也有问题,铁玉山已经退出了竞买,虽然这个消息还没有完全的传开,但也有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是参与竞买的某一方势力动手,那目标应该是我、裴元丰,甚至说,翁泰这样的人——如果翁泰是无辜的。因为按照财力和实力来说,我们几个都是最有可能的人。
当然,如果是这三方内的人动手——裴元丰,不可能!
不管颜轻尘给他下达了什么任务,但我知道他不会伤害我身边的人,更不会用这种下五门的手段对付我!
那么,翁泰……
我想起了跟铁玉山见面的时候,一大早在山顶上,翁泰也已经出现在了那里,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现在想来,越是一个看不清他目的的人,却是让我感到非常的不安。
但,如果还只是这样,那算是还好解决的。
我最怕的,是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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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来,有些恍惚的发现自己还穿着衣裳,身上搭着薄被。
揉着僵硬的脖子,和有些发疼的后脑勺,我做起身来,素素才告诉我,昨晚她端着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迷迷糊糊的靠着床头睡着了,她不忍心打扰我,便扶着我躺下,也不敢给我脱衣,只是给我盖上被子,免得我着凉。
也幸好,睡得足一点,虽然脖子疼,但头脑还算清醒。
还没来得及用早饭,我就先去里面看铁玉山,赵二哥派了好几个得力的人守在里面几个关口,算是非常的严密了,只是铁玉山还昏迷不醒,也正如之前她们所说的,他要醒来,可能真的需要自己拼一拼了。
从他的房间回来,发现整个庭院,气氛都变得压抑了起来。
西厢房那边,一大早的,甚至已经有几路人离开了。
很明显,他们不想蹚这趟浑水。
毕竟,一笔生意,谁都不知道不值得用命去换,铁玉山这样的人都差点毙命,西川比他更有财力有势力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太多。
回到房里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上了早餐。
可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素素苦劝我吃一些,我咽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素素担忧不已,生怕我把最近刚刚养出的一点精神又给耗没了,便在我耳边一刻不停的唠叨,我实在被她聒噪得不行,便说道:“那好,你去给我拿点点心来,我吃不下这些油腻的,给我拿点点心来吧。”
她一听,这才欢欢喜喜的去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桌上的饭食,越发的没了胃口,索性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走到院子里一棵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外面的空气好得多,也没有屋子里的憋闷,一阵凉风吹过,也让我的思路清晰了一些。
我想到了最怕的,第三种可能。
这件事,是针对我来的。
那么,有什么人,会针对我,并且是在西川境内?
这,比起来参与竞买矿山的人,范围还要更小一些,可是这些人里,又有多少人是针对着我来的?
还是说,并不是我所想的那些人?
刚刚才觉得有点清晰的思路又像是被潮水一涌,变得混乱了起来,而在这样的混乱中,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鸣叫,抬头一看,一只白画眉停在了头顶的树梢上,正翘首鸣叫着。
但,那悦耳的鸣叫却像是在我混沌的思路里划开了一道裂缝。
就在这时,裴元丰从院外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我坐在树下,望着头顶的那只画眉发呆,他说道:“轻盈。”
我抬眼看着他:“元丰,你来了。”
“嗯。刚刚碰到素素,她说你不肯吃东西,让我过来劝劝。”
说着,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桌上那杯茶,叹了口气:“你吃东西,只喝茶怎么行?”
我无奈的笑了一下:“好不容易把那个唠叨鬼撵走,你又来了。”
“关心你才唠叨你呢。”
他说着,坐到了我对面的石凳上,看着我的脸色,说道:“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我摇了摇头:“睡得倒是好,只是脑子还是很乱。”
“你想到了什么?”
“……”
“如果你想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自己冲动行事。”
“……”
“你知道,我不想让你出事。”
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我沉默着,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
“那么,你跟我说说吧,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他看着我,说道:“我刚刚看到你的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这一回,反倒是我自己犹豫了一下。
他也不催我,就坐在那里平静的看着我,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我昨晚也想了很多,这件事发生,到底是针对谁。是针对铁伯伯,针对这一次竞买铁矿的事,还是——针对我。”
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抬眼望着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一下,很快就说道:“昨晚,我也想了这几个可能,而最有可能的就是——针对你。”
我的心微微的沉了一下。
看着我的眼神,他不动声色的说道:“你是不是,也是这个答案。”
“……嗯”我点了点头。
然后,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如果说,我们两个人的猜测有很大的可能,那么再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针对我的人,会是谁——
裴元丰看着我,说道:“针对你的人,可就不少了。”
正说着,素素正好端着一碟点心回来了,一看到我们两都坐在树下,便走过来将碟子放到我的手边,我看着那些点心每一样都缺了一个小角,也知道是她先尝过了,无奈的笑了笑。
素素却转过头去对着裴元丰说道:“五爷,针对大小姐的人真的不少,咱们这一路上,简直就是几次从鬼门关里逃出来的。”
裴元丰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然后又看向我:“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便将路上,是如何遇到那些人的袭击,南宫锦宏又是怎么拦我们的路,这些事情都简略的跟他说了一边,他越听,眉心皱得越紧张,我略去了不少情况,可以他的精明,大概也能想得出很多事情,不像我说得那么简单。
他说道:“他们对你的情况,好像掌握得很清楚。”
我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其实,这也是我刚刚想起的事情。”
“嗯?”
“我在京城的时候,颜轻尘曾经让人给我传了一封信来。”
“我知道。”
“那封信上,除了催促我赶紧回西川之外,也说了,为什么希望我尽快赶回西川的原因。”
“哦,那是——”
“就是这一次,竞买铁矿。”
裴元丰挑了一下眉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我叹了口气,说道:“轻尘在信上说了老夫人在颜家的一些事,他们两现在,是不是对峙得很厉害?”
裴元丰点了一下头:“他们母子两没有翻脸,但如果事态再发展下去,只怕颜家内部先就要打一仗了。”
我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他跟我说了,年中会有这样一场大的买卖,他需要我回来帮忙,因为——那毕竟是他的亲娘,很多事,他没有办法做得太绝。”
“……”
“而我也是到了刘轻寒那里,才知道,这笔买卖是竞买铁矿,”说着,我叹息道:“我也才知道,为什么他想要我回来。”
裴元丰说道:“那这件事,跟那封信,又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慢慢的说道:“那封信,在叛军攻打入皇城的时候,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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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随着那支银针的移动而紧绷着,直到那支银针完全的被拔出来。
银针,没有变色。
然后,她又很快的试了其他几块糕点,银针都没有变色。
我只觉得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但这一刻却不直到应该继续让自己紧绷,还是放下来,银针没有变色,到底意味着什么,一时间我竟也分辨不清。
倒是那几个绿衫少女都下意识的松了一口气。
那个小莹说道:“没有毒。”
裴元丰问道:“茶呢?”
那小莹停了,急忙又低下头去,刚刚她是将一支银针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那些泥土被泼洒在地上的茶水浸湿了,如果要查,只怕就没有像测试这些点心那么快速,那么容易。
那个小莹蹲下身来,捻着那支银针,慢慢的拔了起来。
然后,大家的眼睛都瞪大了。
那支银针的尖端处,出现了一点淡淡的黑色。
真的有毒!
虽然眼见为实,我也知道不会有第二种答案,但这一刻这个事实却明显让我混乱了起来——我,分明也喝过那杯茶,为什么我没事?
裴元丰转头看着我一脸复杂的神情,似乎也明白此刻我的疑惑,大家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那个小莹突然低呼了一声:“哎呀!”
我急忙抬起头来,就看到银针的尖端,那已经变成黑色的部分,此刻那黑色正在慢慢的淡去,就在所有人看得的速度下,那支银针又变回了原来的银白色。
大家全都惊呆了。
不只是我,那几个绿衫少女,原本是要靠她们来解析这个毒药,分析目前的情况,她们也都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小莹还举着那支银针,目不转睛的看着:“这是怎么回事?”
站在旁边的赵云成说道:“它自己变没了?”
“……”
大家一时都还没有从刚刚那惊人的变化中脱离出来,都还没有做出回应,但他的这句话,却显然是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解释——
那毒物,或者说药物,自己变没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绿衫少女都走到了小莹的身边,接过那支银针细细的查看,又低声议论了一会儿,最后她们说道:“这件事有些怪异,我们需要再去调查清楚。颜小姐——”
我的脸色比起刚刚并没有缓和太多,开口的时候,话语中已经有了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狠戾来:“你们最好,调查清楚!”
她们一看我这样,急忙说道:“是!”
说完,其中一个绿衫少女又上前一步,说道:“颜小姐,这两次的事情,都是我们的疏忽所致,现在您的贴身侍女昏迷不醒,您的身边不能没有人服侍,就让我们的人来服侍您吧。”
我淡淡道:“不需要。”
“颜小姐,”她诚恳的说道:“这次受伤中毒的两个人,都是您的人,很显然,这些事应该都是冲着您来的,如果不加紧防备,您的身边没有一个人的话,只怕很容易就会被人得手。”
我看着她们:“我又怎么知道,下手的到底是谁?”
她们全都被我说得一愣。
然后,哑口无言的站在那里。
的确,能在她们长明宗的地界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手,不仅是行凶,还有下毒,对方一定不是普通的人,但也有可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考虑——监守自盗,就是她们下手,会比任何人都更容易。事实真相没有浮出水面,我谁也不敢相信。
裴元丰神情凝重的看着我:“轻盈……”
我抬起手来,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然后说道:“我现在要你们做的,不是来我身边‘保护’我,而是要你们履行你们的职责,查清到底是谁下手伤了铁玉山,又是谁要给我下毒,害了素素。他们是谁,怎么做的!”
“……”
“如果你们查不出凶手,那么你们长明宗,就要付出一点代价了。”
虽然我没有大喊大叫,没有任何的叱责怒骂,但熟悉我的人分明已经感觉到。我愤怒得有些失态了,裴元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对着那几个绿衫少女摆了一下手:“的确,你们该去做你们该做的事了。”
她们几个无话可说,只朝着我们行了礼,然后急忙退了出去。
我站在院子里,抬起头来,就看到东厢的院门口,又跟昨天铁玉山受伤的时候的情况一样,挤满了人,不仅是那些负责守卫和服侍的绿衫少女们,连同西厢房那边的人也都过来了,而我一眼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里,最熟悉的那个——翁泰。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我,一对上我的目光,就立刻退开了。
他的身后,还有西厢房其他几路的人,也有些见过一两面的,此刻全都探头探脑的望着我们这边,我只看了他们一眼,便转身回了我的房间。
走到床边,看见素素还毫无动静的躺在床上,我有些无力的跌坐在床沿,几乎快要支撑不住的倒下,裴元丰急忙走到我伸手,抓着我的胳膊:“轻盈!”
我抬眼望着他,刚刚觉得干涩得发疼的眼睛,此刻已经不知何时的盈满了泪水。
“轻盈……”
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心中的痛楚,慢慢的蹲下身来,望着我的眼睛:“你不要太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几乎哽咽:“铁伯伯被人刺伤了,现在素素又中毒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让她去尝我的东西,我以为不会有事,我以为不会有人真的对我下毒,但我没想到——”
“轻盈……”
“万一,万一素素真的不能醒过来,怎么办?”
裴元丰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回头看了院子里一眼,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微微的用了一点力:“轻盈,你现在先不要乱,等事情查清楚,我们在决定怎么做。如果你现在就乱了,那他们可能——更容易动手了!”
一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我的心猛地沉了下来。
对!
不管对方是谁,但现在很明显的一件事,伤了铁玉山,误伤了素素,目标都很明显的,就是指向我!
如果我乱了,那么就真的遂了对方的心愿了!
想到这里,我用力的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破的力道,那种痛楚也让我稍微的清醒了一点,我低头望着他,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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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出了之后,东厢房这边,尤其我的院子,被看守得更加的严密,又至少五个绿衫少女固定的站在了门口和几边的墙外,守护着我。
一直到傍晚,她们又来了。
裴元丰和赵二哥一直都陪着我,这个时候也自然在我的房间里,一见到她们,赵云成立刻问道:“查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那杯茶里,到底是被下了什么毒?”
她们几个都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相互对视了一眼,然后,那个叫小莹的绿衫女子上前一步,轻轻的说道:“颜小姐,我们查过了,无毒。”
一听这话,大家都没说话。
我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怒极反笑的道:“无毒?”
赵云成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也冷笑着说道:“有意思,你是不是想说,白天你把银针从地上拔出来的时候,我们大家都眼花了?”
“请听我解释,”那小莹急忙说道:“那杯茶被泼到了地上,我用银针测试了泥土,的确银针变黑了,但后来,大家也都看到,银针变黑了之后,又慢慢的变回了本来的颜色。”
我沉着脸:“不错。”
“我们后来再查的时候,发现泥土里已经什么毒都没有了。”
“……”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但这一回,没有人再轻易的开口,她们凝重的神情和我们几个人紧绷的呼吸,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越发的压抑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意思是,毒,自解了?”
她点头:“应该是这样。”
“什么叫——应该是这样?”
“泥土里的毒,或者说茶水里的毒,的确都自解了,我们难以查清,如果按照这个现象来说,这位素素姑娘,应该也会被解毒,然后醒来才对。”
“……”
“可是现在,她还没有任何反应,所以我们猜测——这种毒药进入人的身体之后,可能不会自解。”
“……”
“还有一种可能,毒在人身体里自解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
裴元丰一直安静的听着,这个时候他皱着眉头,慢慢的说道:“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比较接近真相。”
我转头看向他。
他也看向我,然后说道:“对方针对的,一定是你。”
我说道:“这,我已经知道了。”
“但显然,他们并不想要你的命。”
“……”
“如果真的想要要你的命,他们可以想办法潜入东厢房对你动手,不必刺伤铁玉山,下这个毒,也就不是致人昏迷的毒药,那么现在素素姑娘,可能已经命丧黄泉了。”
一听到他这么说,我的心也颤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向隔着一层帘子的内室里,躺在床上的素素。
顿时,胸口一阵绞痛。
然后我再回头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对。”
他说的的确有道理,如果从铁玉山那件事上还不能完全的明辨,那么这个毒的毒性,就已经可以很清楚的说明这个问题了,对方不是要我的命,只是要我昏迷。
可是——
“我昏迷了,能如何呢?”
“你昏迷了,生意就谈不成了。”
听见赵二哥的声音,我转头看向他,他看着我,严肃的说道:“你这次是受轻寒所托过来谈这笔生意的,那位铁先生也因为你而退出了竞买,如果你再昏迷,那么就有两个很重要的买家都不能参与。”
我点了点头:“不错。”
话音刚落,裴元丰又说道:“也有可能,不止是关于这笔生意。”
我的视线又转向了他,只见他面色凝重的说道:“如果当时真的是你昏迷,那么现在你人还在那里,怕是就难说了。”
“……”
的确,如果我真的昏迷了,那就是落在砧板上肉,刀俎要怎么切割,都是对方的事了。
裴元丰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微微的闪烁着:“而且这个毒,是会在体内存留一段时间才可能自解,也许根本不会伤害中毒的人,只是让人在一段时间陷入昏迷。那么,很有可能你就会毫无知觉的被人带走,等你醒来的时候,也许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些人的身边了。”
“……”
我没说话,他话中所暗示的,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我白天才跟他说了关于裴元修和南宫锦宏的事,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去探查,素素就中毒了,之后他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此刻,他只怕是对这件事的怀疑更深了。
而气氛,也因为他的话语变得更加的压抑了起来。
问题就是——真相是什么!
而且,就算茶水里被人下了这样神奇的,会自解的毒药,但为什么我喝了之后就没事,偏偏是素素喝了之后就中毒了呢?
下毒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下毒的人,是谁?
听见我们几个人喃喃的念叨着这一点,那个小莹看了看我们几个,突然轻声说道:“在这之间,进入这个庭院的,是否只有裴公子?”
这话一出,裴元丰立刻转头看向她,眼中透出了愤怒。
“你是什么意思?!”
那个小莹面无惧色,只是轻声说道:“白天颜大小姐说,不能相信我们,其实我们现在,也不能相信颜大小姐身边的每一个人。”
“……”
“尤其,是这么亲近的人。”
“……”
裴元丰原本咬着牙盯着她,但这个时候,却又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说道:“算你说得有道理。”
“……”
平心而论,这个小莹的话在处理这件事上,并没有偏颇,如果她们要怀疑,自然是一视同仁,每个有可能的人都要怀疑。
她说道:“颜小姐的安全,我们会——”
不等她说完,我抬眼,淡淡的说道:“比起怀疑他,我更怀疑你们这里其他的所有人。”
小莹和其他几个绿衫少女都愣了一下,她们急忙说道:“颜大小姐,请相信我们。”
“我们不会再让颜小姐有任何危险!”
裴元丰皱着眉,说道:“已经出了两次意外,你们的承诺,我看已经毫无价值。”
她们顿时也急了:“可是颜小姐的安全,我们不能交给其他人!”
就在他们几乎有些争锋相对,气氛也变得有些紧迫的时候,我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似乎是许多人走了过来,等我注意的时候,那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庭院里。
然后,一个人的脚步慢慢的响起,走到了门口。
“交给我,如何?”
随着一个低沉的声音,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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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来,看见刘轻寒站在门口,那张银质的面具在他的脸上,映着屋子里摇曳的烛光,闪过了一道寒光。
但他的脸色,却是无比的冷静。
一看到他,我的呼吸都顿了一下,而那几个绿衫少女也愣住了,急忙站起身来:“刘公子?”
他一步一步的走进屋里,说道:“你们不能把她的安全交给其他人,那么,就交给我吧。”
“……”
“我刚刚赶到,比起这里的每一个人,我的嫌疑,应该是最低的吧。”
“……”
他这样说,那几个绿衫少女面面相觑,也无法反驳什么,而屋子里的其他人自然更不好说什么。我站起身来,就看到他的身后,门外的庭院中,还有他带来的一些人,都站在外面,几乎和他一样风尘仆仆的,显然是刚刚赶到这里的。
我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你——”
他看了我一眼。
这时,裴元丰慢慢地从桌子的另一边站起身来,刘轻寒也转过头去看向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裴公子。”
“刘公子。”
叫过对方之后,他们就不再开口了,好像没有什么可说的,又好像要说的都在那一声短短的称呼里。裴元丰沉默了一下之后,才又说道:“刘公子来,真是再好不过了,轻盈的安全,我就放心了。”
刘轻寒淡淡一笑:“这几天,也劳烦你了。”
“好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元丰便拱了拱手:“这么晚了,我也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了,告辞。”
说完,便要往外走。
我的心神原本被刘轻寒的突然出现给震的有点失神,但一看到他要走,我还是立刻清醒过来一般,急忙叫住他:“元丰!”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说道:“素素她中了这个毒,我不知道到底会对她有什么影响。我想——”
我的话没说完,也是自己有些犹豫,但裴元丰却像是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他顿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知道了。”
“……”
“我会给她传消息的。”
说完,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他这一走,那几个绿衫少女还有些迟疑,刘轻寒却说道:“几位,我也并不为难你们。你们的人照样做你们该做的事,但这个院子里,她的安全,我会派人负责。夜深了,我也不留你们,请回吧。”
这一回,她们也是彻底的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慢慢的退了出去,留下赵云成也要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轻寒低声跟他交代了两句,他点点头,走出去将门也掩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比起刚刚几个人像是要争吵起来的喧嚣,这一下到安静得让我有些发懵,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可他已经实实在在的站在我的面前,甚至走过来,自己伸手扶着桌沿坐到了椅子上。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有些虚浮不定的:“你怎么——”
我想说“你怎么来了”,可他分明就该来的,只是我记得他说过,他要留在璧山等他给赵淑媛请的几位大夫,原本不应该这么快就赶到的。
他的一只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然后说道:“你走了之后,我就一直觉得不放心,所以就把等那几位大夫的事交给了婵娟。”说着,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结果还在路上,二哥的消息就传回来了。”
“二哥给你传消息了?”
“嗯,他说你的旧相识,铁家的那位老先生被人刺伤了,所以我急着赶来,来了才知道,连素素姑娘也——”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一眼,隔着那一层珠帘,能很清楚的看到素素苍白的小脸,安静的躺在床上的样子,他说道:“你刚刚说她中毒了,中的是什么毒,致命吗?”
我把白天他们怎么用银针试那个毒,毒药在银针上又产生了什么变化,都告诉了他,他听得眉头也拧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是太懂得药理,但听你这么说,下手的人目标是你,但他们并不打算伤害你。”
“是,我也这么认为。”
“那你认为,对方是谁?”
“……”
我犹豫了一下,才又把那封信丢失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一回,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也就是说,你这一路的行踪,实际上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甚至你这一次可能来这里竞买矿山,也早就被人获知了。”
“……是。”
他看着我:“你应该早告诉我。”
“我那个时候还并没有联想到那封信上,而且——竞买矿山的事,颜轻尘也在信上说了,我替你出面,总比插在他们母子两中间,让他们为难,让我自己也为难好。”
他仍旧说道:“但你还是应该告诉我。”
“……”
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低垂了眼睛,半晌,叹了口气:“这一次,也是我太草率了,以为这里是你的地盘,你回到西川来,就一定比在路上,在京城更安全。”
我原本心里千头万绪,也非常的烦乱,但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说道:“我的地盘?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在成都,颜家主宅的时候,颜老夫人是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我的。”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
当年颜老夫人不由分说,刚一见面就用她的龙头杖狠狠的打了我三下,几乎把我给打残了,说起来我已经是个当娘的人,人大面大的,还当众被她这样殴打,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我很少再回想那个场景,但看他的样子,显然一提就想起来了,对上我苦笑的表情时,他的嘴角也微微的扯了一下。
然后,他说道:“那这一次,也是她吗?”
“……”
我没说话。
屋子里有了一时间的凝滞,两个人连呼吸仿佛都顿了一瞬间,等我再抬头看向他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光,也在忽闪着。
会是她吗?
其实,这不用他来问,就在第一次见到翁泰,知道他是代表颜老夫人出面的时候,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防他,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在矿山上。
但是,在西厢房,我却无能为力。
刘轻寒看着我,压低声音,又问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她?”
我的眉头渐渐的皱了起来。
颜老夫人,薛芊——我知道她在西川一直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也知道她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对朝廷的态度是完全敌视,现在,她已经和自己的儿子对峙上了,那么为了这一次竞买铁矿的成功,她会不会真的动手?
对我动手?
我以为,这明明是一个直接的问题,答案也显而易见,可是但真的有人询问的时候,我却反而答不出来。
颜老夫人真的会这么做吗?
见我一直迟疑着没开口,刘轻寒说道:“我听说,这位铁玉山铁老先生,是令堂留下来的人。”
“是。他的家业,也是在母亲的帮助之下做大的。”
“所以,他现在,也是你的人。”
“是。”
“你的态度,颜轻尘的立场,现在都已经很明白了,而颜老夫人,她的态度和立场也很明白,是跟我们对立的。”
“……”
“这样的对立,有没有可能让她做一些事?”
“……”我的心微微的一悸,看着他:“你是想说——”
他无声的点了点头。
我沉默了下来,可心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狂潮。
颜老夫人,她真的会因为我们之间看法,立场的对立,而对铁玉山下手吗?虽然我知道,人和人之间一旦有了立场,有了利益的冲突,那么许多恶事都会由此而发,更何况,她向来痛恨我的母亲,也一直想要将西川的利益和权力都收回到颜家,那么作为母亲亲信的铁玉山,和他的铁家钱庄,就一定会是薛芊的眼中钉。
我的思绪全乱了,看了他一眼,混乱的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这么做。”
“……”
“她,真都要对我下手?”
如果她真的要这么做,那今天要是没有素素,我可能就会喝下那杯被人下了药的茶,那样的话,现在的我,又会遭遇到什么?
之前我跟裴元丰谈及这件事的时候,因为那封遗失的信,我们的怀疑几乎都集中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可现在,刘轻寒这么一说,颜老夫人似乎也有可能。
那到底是谁,要对我下手!
看着我混乱不已,痛苦不堪的样子,刘轻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算了,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急也没有用。现在时候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明天我们再处理这件事。”
他说“处理”,而不是“商量”。
我抬眼看着他,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于是,我也就让他安排。
我的床上已经躺着素素了,我当然不会去动她,刘轻寒让人过来守着这间屋子,然后让人带着我们去了为他安排的那个房间。
我走进去,想了想,然后回头,就看到他止步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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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坏了,急忙伸手扶着他:“轻寒,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力的抓着门框,但他似乎根本没什么力气,而我也扶不住他,只能拖着他的胳膊,勉强撑着他慢慢的滑在地上。
而这个时候我才看清,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一颗一颗的冒出来,然后沿着额头和鼻梁往下滑落。我被他刚刚那一下也吓得腿脚发软,几乎跟着他一起跌坐在地上,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抬起手来摆了摆,要示意自己没事,但这么短的时间就变得苍白的脸色和嘴唇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我急忙捏着自己的衣袖去擦他额头和鼻尖上的汗珠,他似乎也没有力气阻拦我,自己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我没事。”
“没事?”
“就是太累了。”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抬眼看着我,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扯出了一抹淡淡的,安慰性的笑意,说道:“别担心。”
对了,他昨晚是一夜没睡,去怂恿那些人,而在赶到这里之前,按照他们的说法,他在路上就接到了赵二哥传过去的消息,日夜兼程的赶来,可能也没怎么休息过,这样累下来,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我急忙说道:“那我扶你进去休息。”
他点了点头,但没马上动作,而是又坐在门口歇了一下,让自己有一点力气了,才勉强撑起来,我抱着他的胳膊,用力的扶着他走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坐到床边的时候,又出了一头的冷汗。
我帮他脱了鞋,把脚也抬上床:“你快躺下休息吧。”
他靠坐在床头,抬眼看着我:“你——”
“怎么了?”
“你帮我拿点吃的来吧。”
“啊?”
他笑了一下:“我还没吃东西呢。”
“哦,好,好!”
我忙不迭的答应着,这么空着肚子躺下去一定睡不着,也无法完全的恢复体力。于是我立刻跑出去吩咐人给送点吃的过来,那些绿衫少女动作倒是很快,不一会儿就送了热汤和米饭,还有一些小菜过来,我自己拿着回到那个房间里,摆到桌上,然后撩开帘子走进去:“轻寒,吃的东——”
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因为我看到他已经靠坐在床头,就这么睡着了。
我愣了一下,一时有些犹豫到底应该叫醒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还是让他先休息一会儿,再起来吃东西。
这样犹豫着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了床边。
他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人,大概是因为自幼在吉祥村那样的地方,过的是劳作的生活,尽管我们每一次分开之后,再见面时,他都会比上一次更沉静,更内敛一些,我却从来没有在他的脸上看到过退缩和疲态。
但这一次,他却是当着我的面倒下去了。
其实,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这样一想就忍不住淡淡的笑了起来,相遇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我连样子都不知道的店小二,却能在他的声音里听出那种与生俱来的温良善意,那个时候的我,绝对不会知道面前那个人就是我后半生喜怒哀乐的仲裁者,只是没想到一晃眼,大家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
他睡得很沉,不知道是多累才会这样,但看着他这样安安稳稳的在我面前沉睡的样子,我反倒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感觉。
他明明就在我面前,我却觉得他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一样。
想到这里,我有些按捺不住的弯下腰去,看着那半张面具下安静的睡颜,听着他绵长而匀净的呼吸,随着呼吸,他的睫毛也在微微的颤抖着,像是一只战栗的鸟儿的翅膀。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可还没有碰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带着梦境中未退的迷茫,当我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睛的时候,他也丝毫没有受到惊吓,只是眨了眨眼,然后说:“怎么了?”
“……”
我来不及反应,也没有任何反应的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而他又眨了眨眼睛,眼中的茫然褪去,终于清醒过来一般,然后就看向了我的指尖。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可我映在他眼中的表情,都有趣极了。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就身处在这个尴尬的情景里,我大概都要笑起来,事实上我也的确笑了一下,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之后,也慢慢的浮起了笑容。
我将手缩了回来,而他却伸手去自己摸了一下那张冰冷的面具,然后笑着说道:“我怎么睡着了?”
“是不是太累了。”
“大概吧。”
“醒了就先过来吃点东西吧,吃饱了再睡。”
“嗯。”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要起身,但刚刚撑起身子来,手肘一软,自己就狼狈的倒了下去,我回头看见他倒在软绵绵的枕头上,无力挣扎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说道:“算了,你别起来了,我把东西端过来。”
说着,我过去扶着他的胳膊让他仍旧靠坐在床头,还把他背后的枕头堆得高一点,让他靠着舒服一些,然后走到桌边,说道:“有汤,有饭,还有这几样小菜,你要吃什么?”
“就拿汤泡饭,有咸菜吗?”
“有。”
“就要那个,正想吃那个。”
于是我用清汤给他泡了半碗饭,夹了一点咸菜在碗里,然后端到床边递给他,他倒是真的饿了,西里呼噜几口就吃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我,我问道:“还要不要一点?”
“算了,吃太多了不容易睡着。”
“也好,你快点躺下去,睡吧。”
“嗯。”
他点点头,接过我递给他的手帕擦了擦嘴,便躺了下去,却看见我将那些东西拿出去让人收走了之后,又走到一旁坐到了椅子上,便问我:“你要留在这里啊?”
“不行啊?”
“……”
“我的房间给了素素,我昨晚也是睡这里的,现在你让我去哪里啊?”
“……”
他一下子愣住了,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而我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说道:“我逗你的。”
“哎?”
“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坐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其实我没有告诉他,刚刚他那个样子让我想了在皇城里,裴元灏也是那样辛苦的熬夜几天之后,就昏迷了过去,我真的很担心他也会那样,所以我想留下来看顾着他,只要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听见我这么说,他还有些犹豫,但也没多说什么,就慢慢的躺下去。
我说:“闭眼啊。”
“哦……哦。”
他倒是很听话,让闭眼就闭眼,我坐在床边不远的椅子上,很清楚的看到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就像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睡着的样子。
但是,他的呼吸,却完全不像之前那样,绵长而匀净,反而急促,短暂,像是被人迫切的追赶着。
我坐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都没有平静下来。
甚至于,我看着他的眼睫毛,也在不停的颤抖。
就在我微微蹙眉,想要起身去看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向我:“你还是出去吧。”
“为什么?”
“……,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我又没吵着你。”
他沉默了一下:“你就是吵着我了。”
“……”
我也沉默了一下,然后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不识好人心!
我站在门口,还有些生气,但也听着里面传来一声长息,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叹息,不过,他应该真的没什么问题,我这才转身离开。
不过这一走,我是真的没地方可去。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打算回去之前的房间守着素素,不过还没等我走回那个房间,就看到裴元丰走过来,他一看见我,立刻说道:“你没跟他在一起?”
我说:“他累了,休息了。”
“没事吧?”
“没事,就是熬了夜,加上太劳累,差点就昏倒了。刚刚吃了点东西,我让他睡一会儿。”
“哦。”
他点了点头。
我看裴元丰不像是要来跟我闲话的样子,而且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心里还有些郁结未解,我问:“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带着我走到庭院里,两个人在青石板路上慢慢的踱着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跟他,这一次来的目的,好像不止是竞买矿产,你们好像还有其他的目的。”
“……”
“是不是,你们还想见长明宗内部的人。”
我立刻会过意来,他要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没错。”
“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虽然现在东厢房已经全都是我们的人,基本上可以保证安全,但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有些话,我也不敢就这么明着说出来。
于是,我说道:“有一些事情我要找机会才能跟你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想要见到长明宗内部的人,因为他们可能,跟我娘有些关系。”
“令堂?”
“是。”
说到这里,我看着他,说道:“元丰,你这些年来一直留在颜家,你难道没有——”
感觉到我话未说完,但意已尽,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曾经在长明宗做事?”
我说道:“黄天霸走了,他们肯定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不错,你说得对。”他点了点头:“我的确,顶替了黄天霸的位置。”
“那你——”
我正想要问他,对于长明宗的内部,还有那些我没见过的人,他了解多少,而他下一句话却令我大吃一惊:“但我又被他们赶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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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赶出来了?”
我懵了,诧异的看着他:“怎么会,被他们赶出来的?你做什么了?”
裴元丰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太想把这个事情继续聊下去似得,只淡淡的说了一句:“我做了什么,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
“……”
对了,我想起来了。
耀武楼那件事之后,我才判断他已经进入了长明宗,并且有可能接替了黄天霸的位置做事,他现在这么说,显然已经默认了当初长明宗的那件事是有他在其中参与的。
而他,显然并不想多提那件事。
于是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说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把你赶出来?”
裴元丰道:“赶出来……这话是我自己说的。确切的说是,我并没有真的进入长明宗。某些人,或者说某个人,不愿意让我进入长明宗,所以我没能进入。”
“是谁?”
我一边问,一边竭力的想着长明宗里我可能知道的人——颜轻尘?还是药老?还是什么人?
“是药老吗?还是,轻尘?”
裴元丰摇了摇头:“药老对我的事情并没有太多过问,而且后来,他就离开西川,彻底脱离长明宗了。”
我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当时药老的全副身心应该都投入到了江南,也就是裴元修的事情上了,对于裴元丰加入长明宗的事情,他大概真的不会太过在意。
“那轻尘——”
“也不是是,相反,他希望我加入长明宗。”裴元丰抬起头来看着我:“他好像,需要一些助力。”
“……助力?他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也没有说过,但,我有那种感觉。”
“……”
我微微蹙起了眉头。
颜轻尘要做什么,其实他已经跟我说过了,可仅仅“守业者”三个字不能让我完全明白他到底要怎么做,不过现在也不是说他的事情的时候。我问道:“那长明宗里的,某些人,或者某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裴元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就是因为那一次没能进入长明宗,所以之后他们的事情我都不再参与,而是去领兵了。”
“是这样……”
很显然,颜轻尘希望他能加入长明宗,即使不能加入,颜轻尘也把颜家的兵交给他领,说明是相当信任他的,但长明宗里的某些人,或者某个人,却在知道裴元丰这个人之后,将他拒之门外。
为什么要这么做?
单说裴元丰的能力而言,他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已经在西大通打过胜仗,统兵的能力连洛什都将其称之为“将心”,尤其在天下不稳定的局面,不管到了哪个势力,都是一个相当大的助力,偏偏,长明宗将他拒之门外?
这,已经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了,但还有一件让我也意外的事。
他被长明宗拒之门外,也就意味着长明宗内,有一部分势力,或者一个人,高于颜轻尘!
他们,或者他的意志,连作为颜家家主的颜轻尘也不能与之抗衡。
这一点让我感到了无比的震惊,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而一旦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回过神来,这一次竞买矿产,就跟颜轻尘这一边没有关系,他是以颜家家主的身份前来竞买,那么在背后进行仲裁的可能就是——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丰沉静的点了点头。
我微微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如果真的可以顺利的把长明宗背后那个最隐秘的部分,最隐秘的人逼出来,那么我可能真的可以触及到一些,也许已经尘封许久的往事,关于母亲,关于几十年前的西川,关于那些已经逝去的岁月……
我思索了一会儿,再次抬起头来看向裴元丰,说道:“那你今天来找我,除了告诉我这些之外,你还有其他的什么目的吗?”
他看着我:“其实,我的目的跟你们一样,我也想见见长明宗幕后的那个人。”
“那——”
“不过你和刘轻寒这么做,未必能够把他逼出来。”
“为什么?”
“作为仲裁者,如果竞买的过程顺利,他完全可以不用出面,我们双方出价,价高者得,循例经过一些手续之后,就没有什么事了。”他说道:“之前在西川有过几次这样的竞买交易,我都经手过,但没有一次见到过他们。”
“哦……”
“所以,”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我和刘轻寒参与进来,你想跟我们一起像个办法,逼他现身?”
他点了点头:“不错。”
“……”
我微微的长吸了一口气。
如果有裴元丰跟我们一起行动,那当然是事半功倍,毕竟现在剩下的竞买的买主,实际上就只有我们两家了。我问道:“那你想到了什么办法没有?”
他摇了摇头:“所以才过来找你商量。”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这一次过来竞买矿产,颜轻尘对你有其他的要求,或者交代吗?”
“并没有,”他说着,又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实际上他对于这个矿产并不感兴趣,但是因为颜老夫人要参加竞买,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他才临时让我过来。他说了,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一定不能让颜老夫人买下这个矿产。”
“哦……”
我挑了一下眉毛——看来颜轻尘还真是没变,从小到大最会做的,就是让他的母亲不痛快。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丰都忍不住笑了一下,我自己也笑,心里却知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颜轻尘不是一个转跟母亲找不痛快的忤逆不孝子,矿产,尤其是铁矿这种东西,在现在这个时局下是非常敏感的,他不感兴趣很正常,而不让颜老夫人买下来,更是正常的。
我点头道:“那这样的话,我有办法了。”
裴元丰一听,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我说道:“按照轻寒的要求,三天之后,应该会提前进行竞买,到时候——”说到这里,我迟疑了一下,虽然这个院子里安静得连风声都没有,但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我的眼角甚至也挂着一些新绿色的身影,时不时的走过。于是,我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裴元丰倒抽了一口冷气,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闪烁着:“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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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没说完,又低头看着那两张纸笺,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我,似乎是怒极反笑的样子,说道:“颜小姐,裴公子,你们这是来跟我们开玩笑的?”
裴元丰冷笑道:“你看我们像是开玩笑的吗?”
我也慢条斯理的说道:“为了竞买这座矿山,从来到这里到今天,我的手下已经伤了一个,中毒昏迷一个,你们以为我是用他们的命来开这个玩笑的?”
我这么说显然是要在谈话里压他们一头,护卫不利这样的事情如果传出去,对长明宗的面子上也是有损。果然,那个年轻人到底还是有些沉不住气的,脸上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不过,当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帘子后面那个人之后,立刻就恢复了平静,然后说道:“之前发生的那些事,的确是我们护卫不利。不过,护卫不利是护卫不利,但颜小姐和裴公子出这样的价目,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我和裴元丰相视一笑:“是吗?”
他举起那两张纸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要避讳的,我们写在上面的数目也清清楚楚的映在我们的眼里——一模一样的价目,难怪会让他的脸色这么难看,“两位倒像是商量好了的,出的价都是一样,你们是都不打算要这座矿山了吗?”
我笑道:“当然不是。”
“可刚刚在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两位所出的价目都低于我们预定的价目,那么这次竞买就算作失败,而两位都会失去竞买的资格。”
“那,我们所写的数目,比你们预定的,低了多少?”
“你写的,还有裴公子所写的,都不过是我们预定的价格的一半!”
看着那年轻人已经有些沉不住气的露出的怒意,但帘子的另一边,那个一直安坐着的人,仍旧稳如泰山,连气息都没有紊乱一点,倒是很沉得住气,我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那就没有错了。你加起来,不就正是你们预定的价格了?”
那年轻人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把我们两所写的价目加起来。”
“加起来?”他的眉头一皱,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你的意思是——”
“我和裴公子,或者说,我代表的刘轻寒刘公子,和裴公子所代表的颜家,打算合伙,一起买下这座矿山的开采权。”
“……”
那个年轻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说道:“看来刚刚是在下失言了,颜小姐说的不是笑话。”
“……”
“而是梦话!”
“……”
看来他是感觉自己受到了戏弄,已经有些压抑不住脾气,若不是还顾及着我和裴元丰的身份,只怕都要让人把我们丢出去了。对上他这样的口气,我反而笑得越发的温和起来,说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们两家,只出一半的价格,却要双倍的开采这座矿山。你们以为你们是买下了这座矿山吗?看清楚,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买下这座矿山五十年的开采权,如果照你们这么说,你们何不再找几十户大家,各自出一份,再一起来挖空了这座矿山呢?”
我笑道:“小兄弟好大的肝火啊,不要急嘛。”
那年轻人瞪着我们,气鼓鼓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得有些生气,也没那么压抑了,我看了一眼帘子里面那个仍旧不动如山的身影,再掉过头来看向那年轻人,微笑着说道:“小兄弟,做生意讲的是个公平,你说的那个法子我们自然不会那样去做,可你们这一次的竞买,却实在谈不上公平。”
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我拿起矮几上的地图,捻在指尖晃了两下,说道:“你们的地图标识得很清楚,矿山在哪里,矿量大概有多少,可是,有一件事情你们好像一点都没提,不仅没在地图上提,连契约上都没有写一个字。”
“什么?”
“矿的位置。”
那年轻人一愣,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地图,顿时有些发懵的道:“你刚刚不是还说,我们把矿山的位置标出来了吗?”
“矿山和矿,可是两回事。”
我笑道:“相比你也知道太和那边的铁矿,揭开一层土皮就可以横向推进进行开采,那样的铁矿,既省事又省人力,当年听说卖出了这个价钱——”我比划了三根指头,那年轻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头没说话。
于是,我又接着说道:“可是,这一次你们卖出的矿山,有那么容易就开采到铁矿吗?”
他说道:“你想说什么?”
我说道:“我想说,如果是普通人,看了你们给出的矿石的样品,又拿到了你们探查的矿量的数目,当然是对这座矿山趋之若鹜,偏偏这一次,铁家钱庄的老板也来了,他也是这方面的大行家,在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告诉我,他要退出竞买。”
“……”
“之前,我也以为他是因为我的身份的关系,不愿意跟我为难,但后来,我再去西厢跟他详谈的时候,他才告诉我他真正退出竞买的原因。”
“……”
“因为这座矿山里的赤铁矿,在山体内和地下,最好开采的地方,离地面也至少有八十丈!”
“……!”
这一下,不仅那个年轻人吃了一惊,连对面的裴元丰都挑了一下眉头,愕然的看向我。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拿出来说,也是因为铁玉山一开始就告诉了我,如果我和裴元丰跟翁泰相持不下,若实在很困难,也可放弃竞买,让颜老夫人买下这座矿山也不成问题,因为以一家之力开采这样的铁矿,实际上是非常的难的,而翁泰在被抓之后,一直反复的说想要找铁玉山询问矿山的事,我也知道,是他来了之后也发现了这里的矿山和便于开采的太和铁矿完全不同,但他还不算各中高手,真正要弄清楚铁矿的情况,还是要找铁玉山这样的人。
所以,才引发了那一场凶案。
等我说完,裴元丰也终于恍然大悟过来,不过他立刻又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两其实——”
他的话没说完,自己就停了下来,我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座矿山那么难以开采,我们完全可以放弃。
但是,矿山虽然难以开采,可他们给出的矿本,经人看过,却是非常的好,是含量高,且极纯的极品云子铁,这样的矿石用途很多,而最大,也是最好的用途——就是制造兵器!
况且——
来竞买之前,刘轻寒已经耳提面命了那么多次,对这座矿山,他是志在必得,我多少也明白他的意思。
说到这里,我慢慢的站起来,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将那张地图递到那年轻人的面前,说道:“虽说现在世道人心已经跟过去不一样了,人人都说‘无奸不商’,可在下看来,做生意,基本的诚信还是要讲的。若真的变成了人人奸诈,精于算计的世道,这人间,也就不是什么人世间了。”
一边说着,我一边转过头,向着那离我不过咫尺距离,却仍旧一帘之隔而无法面对面的那个人说道:“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那个年轻人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帘子里,半晌,接过了我手里的地图。
这时,我看见帘子里面的人对着他做了个手势。
那年轻人一看,急忙走了进去。
我仍然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只看着那年轻人走进去之后,俯身下来,似乎凑过去听那人说了什么,但那人的声音非常的低,即使这个房间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我和裴元丰也是可以的屏住呼吸,几乎连心跳都停住了,却仍旧听不到一点他的声息。
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而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后,那个年轻人又站起身走了出来,走到我的面前,对着我长身一揖,说道:“颜小姐果然不愧是颜家大小姐,处事精明,行事公道,令人佩服。”
我笑了笑:“过奖了。那这生意——”
“这生意,我们做了。”
“……”
我有些意外。
刚刚我的话虽然振振有词,可实际上如果真的按照我和裴元丰所行的办法,两家合买下这座矿山五十年的开采权,那还是我们占了一个小小的便宜,我之所以这样提,就是为了让他们的人来跟我谈,但谈这样的生意,不可能还一直让人传话,也不可能一些小人物可以出来做主,必须是他们长明宗里说得起话的人才能来谈。
但我没想到的是,对方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
这一下,是我傻眼了:“你们,这——”
“主人说了,既然颜小姐已经开了口,那这座矿山就算是主人送给颜小姐的见面礼。”
我的脸色一沉,说道:“这座矿山的卖家是你们?!”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不错。”
他的话音一落,就听见一阵衣衫抖动的声音,抬眼一看,帘子后面的人已经起身,准备离开了。
我急忙说道:“等一下!”
比我反应更快的是裴元丰,他一看那人要走,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撩开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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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冲动,居然在这个时候就直接动手,眼看着他的手一扬,帘子被他掀了起来,但旁边那个年轻人的反应也相当的快,就在裴元丰一把撩起帘子的那一瞬间,他猛地飞身过来,一脚踢在裴元丰的手腕上。
帘子脱手而落。
但是,那竹帘没有立刻往下垂落,而是在空中翻飞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翻飞的竹帘的里面,那个高大的身影滞了一下。
他,也在回头看着我们!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身材高大,肩膀非常的宽阔,虽然裴元丰已经开始动手了,但他却没有丝毫的惊惶,肩膀和手臂都稳如磐石一般,只是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便慢慢的转过身去。
而就在他回头看那一眼的时候,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巴和嘴唇。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看到那薄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即使什么都没说,也透出了一种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倨傲来。
那种倨傲,看得我一愣。
但裴元丰显然并不满足,他反手握住那个年轻人的脚踝,猛地一拧,那年轻人无法,只能顺势一翻,整个人跃起落在角落处;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阻拦,裴元丰又趁机上前一步,手一下子穿过了那道竹帘,要去抓那个人的衣裳。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眼看着他的手已经要触碰到那个人的衣角了!
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可就在这一瞬间,那人的手臂突然一扬!
他宽袍广袖,这样一抬手臂,整个宽大的袖子像是都受到了一种牵引,全都顺势冲着裴元丰袭来,裴元丰的手还没抓到他,那一股随着衣袖而来的劲风已经袭到他的脸上,吹得他的头发都开始往后扬,他大吃一惊,咬着牙还想要继续往前,但已经撑不住那一股劲道,手指尖在离那衣袖不过丝毫的距离时,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停,就像是失去了往前冲的动力,再加上那人身上源源不断冲过来的劲力,他被逼得硬生生的后退了两步,直退到墙角,一只脚踩在了墙脚上,才勉强撑住了自己的身形!
好强的劲道!
而就在裴元丰后退这两步的时候,竹帘落下,那个人连头也不回,高大的身影就飘然离去。
裴元丰刚刚站定,犹不甘心的还要再追上去,而这时,那个年轻人和从门外突然跑进来的两个护卫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那个年轻人皱着眉头,脸上满是怒意的说道:“裴公子,你太无礼了!”
裴元丰根本来不及管他们,抬头看时,竹帘慢慢悠悠的晃动着,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已经走了!
简直不敢相信,他刚刚跟我们不过咫尺的距离,甚至,我已经看到了他的下巴和嘴唇,裴元丰甚至也已经快要摸到他的衣角,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我们居然都没能再继续走下去。
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走了!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这几个字,清清楚楚的浮现在我的心里,也几乎印在了我们的脸上,我和裴元丰,都在这一瞬间泄了气。
谁都知道,这个地方是长明宗的地盘,整个竞买、见面、谈判,都是他们安排的,如果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出其不意的见到他,失去了这个先机,再要动手做什么,就难了。
那三个人已经牢牢的挡在了裴元丰的面前,彻底断了他可以冲进去的路,而我看得很清楚,这个时候,裴元丰也知道失了先机,根本没有冲进去的必要了。
于是,他长出了一口气,紧紧握着的拳头松开来。
一见到他这样,那几个人也松了口气,可那个年轻人还是没有完全的放松,而是怒目瞪视着我们,说道:“两位,今天原本只是竞买矿山,我家主人是作为仲裁出现的,并且,他已经非常的优待颜小姐,可以说是将那座矿山拱手相让,而你们的行为,实在是非常的无礼。”
我还想要解释什么:“我们——”
“现在,请你们马上出去!”
“……”
“如果你们再不走,休怪我们也要无礼了!”
“……”
我和裴元丰对视了一眼,他的眉头紧皱,眼中透出了浓浓的失落感。我也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功败垂成是最难接受的,哪怕并不是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战事。他那样的失落,已经提不起什么跟人说话周旋的兴致了,不过,我还是勉强将笑容摆在脸上,对着他们几个人说道:“请见谅,刚刚你们家主人这样优待我,我也是一时情难自禁,想要见到他,亲自说一声谢谢。”
“……”
“没想到,闹出了这么一场,实在——都是误会,误会。”
“……”
“还请几位替我和裴公子,向你们家主人致歉。”
“……”
“如果,你们家主人还会生气的话,那择日,我将另备薄酒,宴请你家主人,为他压惊致歉。”
那个年轻人瞪着我,像是想不到我还会这么厚脸皮,嘴角都有些抽搐了,半晌,咬着牙说道:“不必了。”
我仍旧笑道:“那就,失礼了。”
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个年轻人虽然怒气冲天,但对着我这样的微笑,尤其还是一个女人这样微笑的样子,他也说不出什么来,只一抬手:“话我会带到的,你们还是请回吧!”
“多谢。”
我客客气气的说完,便跟裴元丰一起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虽然,我们用计拿下了那座矿山,心里却丝毫没有什么胜利的愉悦感,尤其现在,狼狈得被人扫地出门,这个样子的我和他,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致。而那些人显然也顾忌着我们刚刚在房间里动手,这一路上都跟在我们的身后,像是怕我们还有什么手段没使出来,就跟防贼似得,这样的情形也让我更加的沮丧了几分。
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的走出了这个院子。
外面,自然有一些绿衫少女来接应,那个年轻人将我们交给她们之后,用眼角看了我们一眼,还“哼”了一声,才转身回去了。
那些个绿衫少女也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客客气气的请我们走出去,走出了这个庭院之后,我便让她们不用再送,和裴元丰自己走了出去。
一旦没有人跟着,裴元丰立刻问我:“你刚刚看到了吗?”
我看了他一眼,说道:“只看到了一点点。”
“是男,还是女?”
“是个男人。”
“真的吗?”
我回忆起刚刚看到的那半张脸庞,下巴和抿成一线的唇,下意识的也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然后说道:“看轮廓,应该是个男人,而且他的身材很高大,看体格,不像是女人,应该也不是个年轻人。”
“那,他年纪多大?”
“没有看到眼睛,很难判断得出来。”
“是吗……”
他显然有些失望,刚刚几乎都已经开始动手了,却没有得到一个结果,对于我和他来说都非常的失落。他叹了口气,继续掉头往前走的时候,我问道:“刚刚那个人也对你动了手,你有没有受伤——”
他的脚步微微的滞了一下。
我问道:“怎么了?”
他说道:“那个人,很厉害。”
“真的吗?”
他这个时候像是又回忆起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事,额头上竟然都冒出了一层细汗来,但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来,慢慢的将袖子捋了上去。
我这才看到,他的虎口,竟然都裂开了,鲜血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我惊道:“你受伤了!”
“小伤,”他压低声音,很快就把袖子放了下去,掩盖住,然后说道:“他也留了手。”
他说到这里就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我刚刚目睹了一切,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那一刻,那个人只是动了一下手,就把他逼退,并且让他负伤!
只是动了一下手而已。
我见过裴元丰领兵打仗,也见过他跟人动手的样子,他的实力,是从西大通的战场上,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而他这样的实力,居然被人只是一挥手,就逼退了!
那个人的实力,可见有多可怕了!
裴元丰对这件事显然非常的看中,他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轻盈,你在西川长大的,你知道有这么强实力的人吗?”
我想了想,摇头:“我虽然是在西川长大,但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年纪,对这些事情,我并不太看重的。”
“……”
他叹了口气,但也知道我说的是实情。
小小年纪的女孩子,看重什么,也不会去看重家乡谁的功夫高,谁的实力强,况且,在我的记忆里,似乎真的没有跟这些事情相关的回忆。
他皱着眉头,突然又说道:“那,那个人的模样,你眼熟吗?”
“……”
这一问,却让我停了下来。
我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来,裴元丰一见我这个样子,立刻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似得,忙看着我:“怎么?”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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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都要被吓疯了,眼看着那鲜红的血从他的嘴里喷涌出来,我整个人都软了一下,跪坐在了地上。
原本扶着他的胳膊,这个时候,他突然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这一刻,却一下子将所有的目光都凝结在一起似得,他看着我,一边喘息,一边用沙哑的,好像随时会被自己吞下去的声音说道:“我可能中毒了。”
“……”
“快,快叫人——”
“轻寒!”
我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就看见他眼中所有的光在这一刻扑的一声熄灭,顿时,他整个人倒进了我的怀里。
“轻寒!轻寒!”
我抱着他,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回响着刚刚他说的话,有一种惊雷过境之感,自己的声音那样尖利凄楚,却完全听不到了,我只是感觉到自己在不断的惊叫高喊着,在让人过来救他,立刻,许多人全都涌进了这个小小的庭院里。
他们将他从我的怀里抱起,扶着他,然后手忙脚乱的将已经失去了知觉的他抬进到他的房间里,这一切都慌乱得像一场过于惊愕而荒唐的梦,所有的人仿佛都在吵嚷着,在大声的说着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到。
我跪坐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一滩红得刺目的血。
他的血。
刚刚,他告诉我,他中毒了……
中毒了……
就在我颤栗着,看着那一滩鲜血的时候,一条绿色的裙子飘到了我的眼前,我茫然的抬起头,看见一个绿衫少女走到我的面前,她的脸上还有些惊魂未定,正看着我说着什么。
我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可从她的嘴唇,我也读出她在说——
“颜小姐。”
“刚刚发生了什么?”
“刘公子是不是中毒了?”
“是不是,和之前那位素素姑娘一样?”
……
我茫然的看着她,几乎已经失去了感知,也失去了反应的时候,突然,在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阵悦耳的鸣叫,一下子将我从那茫然无知的洪荒世界里拉了回去。
我猛地抬起头来,就看见刚刚庭院里那棵树上,停着一只画眉鸟。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画面,耳边也响起了一些之前完全没有留意过的话——
那天,我在去西厢找铁玉山的时候,就看到了那个带着鸟笼的老人,画眉鸟就是从他的笼子里飞出来的!
素素中毒的那天,在我喝过茶后,而素素端来点心之前,那棵树上,也停着这样一只画眉鸟。
而刚刚,刘轻寒说,他在院子里“闻着花香,听听画眉鸟的叫声,也挺享受”……
也就是说,他在这里喝茶的时候,也见到了这只画眉鸟。
每一次,都有这只画眉鸟!
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一道光,立刻指着那只画眉鸟道:“就是那只鸟,就是那只鸟!”
那个站在我面前的绿衫少女见我突然这样声嘶力竭的,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扶着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的我,说道:“颜小姐,你怎么了?”
“就是那只鸟!”我指着那只画眉:“快去抓住它!”
“什么?!”
“快啊!”
我声色俱厉,那只画眉鸟也被我的尖叫声所惊,扑闪着翅膀一下子飞走了,而这一下,我们清清楚楚的看到,在它闪动翅膀的时候,有一些银灰色的粉末从它的身上洒落下来,正正的落在树下那石桌上摆放着茶杯里。
倏地,那些粉末便融入茶水中,不见了踪影。
是这样,之前的素素,还有刚刚的刘轻寒,就是这样被人下毒的!
那个绿衫少女终于回过神来,她立刻放开了我,疾步追了上去,而我失去了她的支撑,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差点又跌坐回去,但我用掌心撑在地上,狠狠的撑住了自己,站起身来。
这一下,赵二哥和裴元丰他们都来了。
他们一来就扶着我进了刘轻寒的房间,而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迎面扑来。他正躺在床上,可是床头的地板上,又是一大滩刺目的鲜血,甚至连床沿,旁边的帷幔上都染了不少。
他吐了好多血!
我站在门口,几乎又快要站不住了,裴元丰用力的抓着我的胳膊才勉强撑住了我,他见到这一场景,脸上也浮起了沉重的表情,但他立刻在我耳边说道:“你不能跟他一起倒下!”
“……!”
对,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已经倒下了,我必须要成为他的支撑,我不能,也不可以,在这个时候跟他一起倒下!
想到这里,我几乎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唇瓣上的钝痛刺激得我拼命的站直了身子,我咬着牙走到床边,才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因为大量的吐血,已经失去了血色,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而他也没有再睁开眼睛,只是胸膛不断的剧烈起伏,好像随时都要咳出来。
他的身上,好几处地方已经扎上了银针!
给他施针的是站在床边的那个绿衫少女,她的脸上满是汗水,抬起手来用衣袖擦了擦额头,才慢慢的收起了自己的针包,她转过头来对我说道:“他中毒了,这种毒药很重,很烈!”
“……”
“下毒的人,是要一发致他于死地。”
“……”
“是谁下的毒,你知道吗?”
我有些颤栗的站在床边,摇了摇头。
虽然我们都看见那只画眉鸟下毒的瞬间,可到底是谁,用这样的方法来下毒,几乎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如果不是我回忆起每一个人中毒的时候,几乎都有这只鸟的出现,我也不会注意这样一个小东西!
拿绿衫少女皱着眉头:“那就难办了。”
我转头看着她:“什么意思?”
她咬着下唇,说道:“我刚刚给刘公子施了针,这种毒很烈,而且炼制的方法非常复杂,要配出解药,除非知道炼制的方法,和每一种毒物炼制的顺序。”
“……”
“弄错了一点,解药就会变成毒药。”
她看着我,沉声说道:“如果找不到下毒的人,我们是没有办法给他解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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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毒的人?
下毒的人!
必须要找到这个下毒的人,才能给轻寒解毒!
可是下毒的人是谁?是什么人?
是之前我和裴元丰都怀疑过的裴元修?还是——
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吵吵嚷嚷的全都是这样的声音,周围的人还在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他们在做什么,我看得也很模糊,只有一个念头不断的在脑海里回响着——下毒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下毒的,是刚刚的那只画眉鸟!
而画眉鸟,是那天搬进西厢房的那个老人带来的,可是,西厢房的人,刘轻寒已经把他们全都劝走了!
不过,既然是做生意,既然都是来竞买矿山,那长明宗的人肯定会做一个东西——
想到这里,我急忙回过头,抓住那个绿衫少女的手:“你们的花名册呢?”
她一愣:“什么?”
“花名册,这一次来这里竞买的所有的买家,你们肯定都做了花名册。快给我!”
“你拿那个来做什么?”
“下毒的人就在里面,快给我!”
那绿衫少女一听,好像也明白过来什么,急忙转身就走,过了一会儿,她就捧着一本名册跑了进来,递给了我:“花名册就在这里。东厢房的几位是录在正面的,背面开始录的就是西厢房的人了。”
我急忙拿过来,从背面开始翻找。
翻了两下之后,只看到了一两个熟悉的名字,其余全都陌生得毫无意义,我才晃过神来,我根本不能把人跟名字对上号,于是我抬起头来对那几个站在门口的绿衫少女说道:“那天我去西厢找铁玉山的时候,有一路人马进了西厢房,那个老爷子的鸟笼破了,画眉鸟飞出来了,你们中间有一个人帮她抓住了那只鸟,是谁?”
她们几个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然后,其中一个走上前一步,说道:“颜小姐,因为铁先生和素素姑娘受伤中毒的事,之前在这里服侍的人都被主人调了回去。她们,可能都会受罚。我们全是新来的。”
我一听,顿时心都沉了下去。
这些绿衫少女因为穿着都一模一样,也很少听到她们互相称呼彼此的名字,所以我们虽然住了几天了,但对她们还是一无所知,竟然连换了一批人都不知道。
那现在,要知道那天到底是哪一路人带来的那只画眉鸟,就不可能了吗?
不,绝对不行!
我用力的咬着牙,再一次捧起那本花名册。
看着我铁青的脸色,裴元丰似乎也有些担忧的上前一步:“轻盈,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我已经传了消息回成都,应该很快——”
我摇了摇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不,我应该会有办法!
一定会有办法推测出,到底是谁带来了那只画眉鸟!
想到这里,我再一次低下头去,看着花名册上那些名字,左右都翻了一下——东厢房,西厢房……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他们:“你们以什么为准,来安排东厢房和西厢房的?”
那几个绿衫少女听见我突然又问出这样的问题,都有些发蒙,但其中一个还是很快就说道:“因为做生意,自然也要做一些预估的。东厢房的人,都是主人安排的,竞买的计划提前就告诉了几位;而西厢房那边的人,则是在九月底才发出的帖子邀请他们。”
九月底才发的帖子。
也就是说,其实这一部分人根本没有被算在可以竞买的范围内,不过是让他们来抬价而已。
但,也就是说,这一部分人基本上都应该是收到帖子之后才启程的。
我再低头看时,看到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有他们来自何地,何日到达此处,以及一些基本情况,而看到那些地名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道光,急忙抬起头来对他们说道:“这里所有的人,你们发帖子的时间都是一样的吗?”
“是的,所有的帖子都是一起发出去的。”
“用的是什么马?”
“黄骠马。”
黄骠马……?
我皱起眉头,脑子里开始飞快的默算起黄骠马日行的速度,还有这些人所处的位置,路途的难易,然后便开始挨个的剔除这些人。
这一个,不是。
这一个,也不是。
……
然后,我看到了翁泰的名字。
他也是在西厢房,时间上也不对。不过,颜轻尘得到了这边竞买的计划,他毕竟跟颜老夫人是一起住在颜家主宅的,这件事瞒不过颜老夫人,所以虽然帖子是九月底才送出去,但翁泰到的时间却更早。
这几个,都在武隆附近,郁水,丰都,收到帖子后一两天的时间就能赶到,是正常的。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下面。
曾祥。
这个名字,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并不扎眼,但扎眼的是,那人是从虎峰镇来的!
虎峰镇,就在璧山的附近,可是他到的时间,却是十月初!
我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我们是从九月中旬就开始从璧山往这里走,足足走了十来天才到;可是他们,九月底才得到的帖子,从虎峰镇出发,却只比我们晚了几天!
就是他!
就在我刚刚指着这个名字正要说话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就看到几个绿衫少女从外面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的手里正捏着那只画眉鸟,她直接走到门口,对我说道:“颜小姐。”
“你们,抓住了?”
“是的,”那绿衫少女说道:“我们的——我们追出去,一直跟着这只鸟,结果找到这只鸟的主人,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安札着,一直在窥探我们的行动。”
我急忙问道:“是不是曾祥?”
她惊愕的睁大了眼睛,说道:“颜小姐,你怎么知道?”
我一挥手,根本不管她的问题,直接问道:“他人呢?问了他没有?”
那绿衫少女急忙说道:“他人已经被带回来了,就在外面。”
我一听,急忙就要走出去,但那少女已经对我说道:“颜小姐别急,我们的人已经拷问过他了,他也招了。他是受人指使的。”
“指使他的人是谁?!”
“婵娟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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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显得沉重,更有些沉痛,低声说道:“看得出来他现在很痛苦,大概比死好不了多少,到这个时候,他不可能不恨给自己下毒的人,但我觉得,比起恨的程度,他更爱的是你。”
“……”
“他不想你做错事。”
“……”
“婵娟到底为什么要给他下毒,怎么才能从她的手里拿到解药,你真的觉得是让她们给她用私刑可以解决的?”
“……”
“还有他说,你不在地狱里……”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猛地颤栗了一下,全身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一下子跪坐在地:“你不要再说了!”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沉痛,慢慢的蹲下身来看着我,说道:“我可以不说,但你不能不想。”
“……”
“你要想想,如果这个毒真的解不了,那几句话,可能是他这一生中最后留下的几句话。”
“……”
“你要置若罔闻吗?”
“……”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认真的说道:“轻盈,我觉得还有希望,你不能在这个时候就放弃,更不能放纵。”
“……”
“越是在这个时候,你越应该做一个清醒的,冷静的,和刘轻寒一样的颜轻盈,不是吗?”
“……”
我看着他,喉咙里哽咽着,已经说不出一个字来,眼里的泪仿佛也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感觉,在看着他真诚的目光的时候,微微的有点痛,那种痛又带来了一点泪意。
但,内心那种狂躁的煎熬的感觉,却在他的话语中慢慢的平复下来。
我终于开口,说道:“是吗?”
他点头:“是。”
“……”
我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平静下来,伸出手去抓着他的胳膊,他也扶着我,慢慢的站起身来,我回过头的时候,院子里还站着几个绿衫少女,都是在外面守卫的,我上前一步,说道:“那个婵娟呢?你们把她带回来。不管她招没招,都把她带回来,就带到我的房间里。”
那几个绿衫少女对视了一眼,急忙点了一下头,下去了。
我走到之前我自己的那个房间,素素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睡着,这段时间的变故对她来说一点影响都没有,那些人也把她照顾得很好,我刚刚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两个绿衫少女带着婵娟,应该说是拖着她走了进来。
她们把她放到了桌边,勉强让她靠着桌子坐了下来,然后过来问我还有什么吩咐,我摇了摇头,让她们出去。她们原本还有些担心,但回头看着婵娟已经孱弱得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倒也不担心她能再闹出什么来,交代了我一两句,便退了出去。
我从床边起身,慢慢的走过去。
婵娟听到我的脚步声,也慢慢的回过头来。
她的头发有些蓬乱,但脸上一点伤都没有,我相信她的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因为真正懂得用私刑拷问的人,根本不会在人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所有的伤都伤在内里,如果真的是犯了案子,马虎一点的仵作都查不出死因来。
显然,她刚刚就吃了那样的苦头。
不过,看到我的一瞬间,她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吃的苦头而痛恨,露出愤怒的神情,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你一定要把我弄死才会解恨呢。”
“……”
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走过去,一直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坐下,然后将手里紧握的一样东西放到了桌上。
是一把匕首。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抬眼看着我。
我说道:“刚刚轻寒跟我说,让我不要对你用私刑,那样的话,可能我将来会后悔,后悔自己的手段那么毒辣,后悔自己为人不公,欺负了你这么一个弱女子。”
她一听这话,立刻笑了起来。
可是,我看到她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不仅没有笑意,反而还闪过了一丝泪意。
我接着说道:“所以,我也不让她们用私刑了。”
“……”
“如果他真的被毒死了,我就用这把匕首杀了你。”
“……”
“亲手杀了你。”
“……”
“我不用私刑,但我要为他报仇!”
明明已经承受了那些刑罚,大概早也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一直都很平静的婵娟,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反而皱了一下眉头,抬眼看着我。
沉默了一下之后,她冷笑着说道:“亲手杀了我?你这样的大小姐,真的可以亲手杀一个人吗?”
我平静的看着她:“我现在就很想杀了你。”
她也平静了下来,冷冷的看着我,眼中带着轻蔑,也有不屑,我意识到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管是刑罚也好,生死也好,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构成威胁。
反而是我,因为轻寒中毒的事,而乱了方寸。
如果,我会乱方寸,那么她,也一定会有让她乱方寸的事,和人……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就像当初,你听到轻涵的死讯的时候,应该也有过这样的心情吧。”
“……!”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种停滞那么明显,明显到坐在她对面的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而她的眼神也立刻在冷静和轻蔑当中生出了一丝痛楚来。
她瞪着我。
这一回,我笑了。
我一笑,她的脸色就彻底的变了,苍白中爆出了愤怒来,她咬着牙,狠狠的说道:“你,你们,都不配再提他!”
“不配?”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我们有什么不配的?”
“你,还有那个刘轻寒,你们有什么资格提他?你们根本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你们在谋算他的家产,你还好意思提他吗?”
“谋算他的家产?”
我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弄错了?”
“……”
“我的堂弟在临死前把他的家产托付给了他信任的人,这一点,天地可证,我,裴元丰,还有太多的人都可以证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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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婵娟的眼睛已经完全充血通红,好像一头陷入了困境的兽,恶狠狠的瞪着我:“那他就是信错了人!”
“你说什么?”
“他已经死了,他不会回来了,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是什么感受吗?”她咬着牙,一字一字的说道:“他活生生的离开,却连尸骨都没有回来……”
我的心猛地一颤。
“你知道,我每天每夜盼着的人,即使过去,他一年都难得来一次璧山,但至少,他还是会来一次,我还是会看见他一次。可是现在,不管我怎么等,哪怕从点灯时分,坐到灯火熄灭,从天黑等到天明,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
“我等不到他……”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蓬乱的头发下,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泪水汩汩而落,那种绝望和无助,那种就算伸直了手也抓不到,喊破了喉咙也唤不回的无力感……其实我是明白的。
那个人,他不应。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听着她呜咽的哭声,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那双原本就充血的眼睛因为泪水的浸泡,更加红了,她咬着牙说道:“我还能用什么来证明他存在过?我还能怎么证明,其实我的身边有过这样一个人,我的心里,有他。”
“……”
“只剩下那一份家业,是他这半生,拖着自己的病体,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说到这里,最后盈在眼眶中的两滴泪落下来,她的目光突然变得狠戾了起来,狠狠的说道:“可是刘轻寒,他干了些什么?!”
“……”
“他拿到他的家业,可他在毁他的家业!”
我沉声说道:“那已经不是他的家业了!他在临死前给了轻寒,那就是轻寒的!”
“就算是他的了,可他也不能毁了这份家业!”
婵娟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砰地一声拍在桌上,她站起身来,俯身对着我说道:“你知道一个东西,被送给别人是一种感觉;但送给别人之后,却眼看着被毁掉,是什么感觉吗?!”
“……”
我愣住了。
毁掉?
我问道:“他作什么了?你说他要毁掉这份家业?”
婵娟冷笑了一声:“他以为他遮遮掩掩,藏起那些账目,我就不知道了?他趁着江南那边快要打仗,有不少流民往西川走的机会,大量的接纳那些流民,从里面选出青壮年来训练,组建他自己的军队!还有,这一次他来竞买这座矿山,铁矿!你以为我是个女人,就什么都不懂?现在这个世道,山西跟河南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他又是皇帝身边出来的人,在这里买铁矿,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铸造兵器,然后参战吗!?”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到没想到,婵娟这样一个看起来温柔娴静的女子,竟然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关联。
而刘轻寒……他在组建自己的军队。
不等我去细想,婵娟又接着说道:“一旦参战,是什么情况,你以为我不知道?历朝历代,被战争拖垮的王朝有多少?那是一个无底洞!”
“……”
“轻涵的家业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你以为我真的允许刘轻寒把他的家业拿去挥霍一空?”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似乎牵扯到了身体里的伤,顿时痛得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再也站不稳,狼狈的跌坐下来,差一点就跌到了地上。而我坐在她的对面,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房间里,只剩下她虚弱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沙哑的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虚无,好像一个苍老的幽灵在说话一般,我慢慢的说道:“是吧。”
她皱着眉头,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说的,也许对。”
“……”
“他在组建自己的军队,竞买矿山,也是为了铸造兵器。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参战。”
“……”
“而战斗,就是一个无底洞。”
“……”
“可是,你觉得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
“难道是为了,把这份家业挥霍一空吗?”
婵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她皱紧了眉头,做出了抗拒的表情,转过头去:“但他最后,一定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对,最后可能就是这样的结果,但这个结果,并不是他的目的,只是这件事导致的一个后果而已。”
她冷冷道:“有区别吗?”
“有。”
“哼,能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婵娟那种全然抗拒的神情,不知为什么,自己先感到了一阵无力,我用力的握紧了桌上的那把匕首,说道:“战争,一定都是邪恶的,可是参与战争的人,却未必都抱着邪恶的目的。”
“……”
“他可能是为了,为了保护一些人,一些无力保护自己的人,一些他关心的人,一些他……爱的人。”
“……”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把一个好的东西毁灭,愿意将这份足以让自己衣食无忧的家业抛到那个无底洞里。”
“……”
“除非在他眼里,有比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我抬眼看着婵娟,慢慢的说道:“颜轻涵,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是我手里的那把刀,无形的扎进了她的胸口,我看到她脸上那生动的,被狠狠的刺痛的表情,但我继续面无表情的说道:“他的家业,也是死的。”
“……”
“可是,这些东西,是可以用来保护活生生的人。”
“……”
“活的,和死去的,谁更重要,难道你掂量不出来?”
“……”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那你,不过是颜轻涵身后,一个可怜的守财奴罢了。”
说完这句话,我握紧那把匕首,起身走了出去。
就在我双手把着门,正要推开的时候,身后一直沉默着的婵娟突然说道:“颜轻盈!”
我的脚步一滞,停下来。
她的目光在我的身后,虽然我看不到,却能看到在和她的声音一样颤抖着,她颤栗着说道:“他要保护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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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他在附近怎么办?”
这句话让我的呼吸又是一窒,抬起头来看向裴元丰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甚至有些沉痛的神情,他看着我的眼睛,沉声说道:“你要知道,他能做到这一步,一定是知道我们的动向的。”
“……”
“他可能,就在附近窥视着。”
“……”
“就算不是他,也是他的人。”
“……”
“万一——”
“那就太好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平静的说道:“那就太好了。”
裴元丰的目光一闪,立刻明白过来我的意思,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的说道:“轻盈,你不可以有这种想法!”
“……”
“我不能让你做这种傻事!”
我看着他:“如果可以拿回解药,那也是傻事吗?”
裴元丰的目光也闪烁着,他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不忍心真的说出口似得,沉默了许久,他说道:“那好,我陪着你。”
“……”
“解药是一回事,你是一回事。”
“……”
“我不能让你在最痛苦,也最愤怒的时候,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
“我陪你去!”
他的手抓着我的手腕,一直在用力,当我低头去看的时候,他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轻轻的放松了一些,但并没有放开我,我也知道,他主意已定,便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好。”
|
舍生崖。
一个听起来并不怎么好的名字。
但是,却凝聚了太多人的太多希望,据说从悬崖上往下跳,就可以完成自己的心愿。
有一些孝子,希望家中生病的长辈痊愈;有一些人,希望身陷牢狱的亲人得到救赎;有一些因为世俗羁绊,无法在一起的情侣,会在这里殉情,希望来生得到比翼双飞的机会。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来这里,许愿,舍身。
我其实并不太喜欢这样的说法,也不太喜欢这样的做法,如果一些事情连再世为人的时候都做不到,难道死了成了缥缈虚无的存在,反倒就能做到了?
如果人的软弱造成了现世的困境,那么到哪里,都只会陷入同样的困境。
可是现在,我多少有些明白那些人的心情。
原来,真的有一些事,是自己无能为力,是自己咬碎了牙,拼尽了力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的。
在人的一生中,总有一些人是特别的,是让人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为了守护他,所以愿意祈祷、许愿,甚至舍身,只求他的平安;可是,如果失去了他……
如果失去了他——
舍身崖!
我抬起头来,看向雾气缭绕的山顶。
我们已经走到了半山腰,从山脚一直铺到这里的石板路消失了,脚下出现的是普通的山路,但因为人来人往的踩踏,也十分的平整,看得出来,不如意的人实在太多了。
但是再走了一会儿,我们就迷路了。
我们站在那几条路的岔口,停了下来。脚下好几条路,延伸向不同的地方,大家原本也不是本地人,只是听说这里有舍身崖,有菩萨庙,现在走到这里,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了。
正在犹豫的时候,身后的那条山路上走来了一个白发苍苍的樵夫,肩上扛着一捆柴。
裴元丰立刻上前去跟他打招呼,问道:“老丈,我们想要去菩萨庙祈福,劳烦您老人家指个路。”
那樵夫头发都花白了,却显得非常的精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们,笑呵呵的说道:“你们算问对人了,老汉我也正巧要过去拜菩萨,我领你们去吧。”
我们一听大喜,急忙跟着他走了。
老人家脚步又轻又快,我们还得加把劲才能跟得上他,一路走,他一路跟裴元丰闲谈着,裴元丰问道:“老人家,你是为了什么去拜菩萨呢?”
“老汉我家里的儿媳妇就要生了,我特地去拜拜,求菩萨赐给我一个大胖孙子哪!”
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我没有什么说笑的心情,只低着头费力的往上走,裴元丰倒是很耐心的陪着他闲聊,说了几句,那老人家又打量了我们一番,说道:“我看你们穿着,都是些体面人啊,怎么会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拜菩萨呢?”
裴元丰笑道:“听说这个庙特别灵。”
“哎,这你倒是说对了。”那老人家很认真的对着他说道:“那菩萨真的灵,特别灵!虽然修起来不过才十来年,可拜的人真不少,就是因为灵嘛!”
“是吗?”
这一回,裴元丰有些诧异,回头看了看我们,然后说道:“那也奇怪,怎么会有人在这样的山上修一座菩萨庙呢?”
那樵夫说道:“我听说啊,是因为有人在这附近,见到过菩萨。”
“什么?”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那老人一眼。
他凑近到裴元丰的面前,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说道:“真的,听说有一个富家小姐,因为家里给她安排的婚事不合意,她就哭哭啼啼的到这里来寻短见。人都从悬崖上跳下去了,结果,就遇到了观世音菩萨!”
“……”
“菩萨大显神通,救了她,而且还点化了她。”
“……”
“那小姐受了点伤,可人还是活下来了。她想通了,就没再寻短见!”
“……”
“那小姐后来就花了些钱财,在这里立了这么一座菩萨庙——哎,我们到了!”
我们原本听他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听得都入了神,突然停下脚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来一看,就看到前面绿树丛中,一座小小的庙宇露出了一角来。
脚下平坦的路,一直延伸到了庙门口。
那樵夫说道:“就是这个,别看小,可灵验哪!”
说着,他已经自顾自的走了过去。
我跟裴元丰他们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也跟着那樵夫走过去。
刚一走到门口,几乎就已经看清了这座小庙的模样,不过一个小小的庙宇,香案神台都非常的简单,台上一尊泥塑的观自在菩萨雕像,菩萨的头上披着雪白的长纱,竟不是泥塑的,而是真的白纱,一直拖到了地上。
当我一抬头,看清那菩萨的脸庞的时候,顿时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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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菩萨的脸……
感觉到我迈进庙门的那只脚僵在了那里,裴元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就看见我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的看着那尊泥塑的菩萨像,轻轻的说道:“轻盈,你怎么了?”
“……”
我说不出话来。
那张脸,清清楚楚的映在我的眼睛里,就像是一把火,一下子将我心中所有的悲伤绝望的情绪都烧了一空,留下的是破碎的,不知所措的慌乱。
“那是——”
“怎么了,轻盈?这菩萨有什么问题吗?”
裴元丰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我走进去,抬起头来看着那尊泥塑的雕像,这尊菩萨像和所有的观自在菩萨一样,宁静而祥和,微微低垂的眼睛里满是,救苦救难的慈也有怜悯世人的悲。
那么鲜明的慈悲,那么熟悉的脸庞,就是曾经陪在我身边,日|日夜夜,我都见到的!
周围的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那些绿衫少女都在门外候着,裴元丰身边的人也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而那个年老的樵夫走一进去,就小心翼翼的将肩上的柴放到一边,然后掸了掸自己的衣服上的灰,双手合十,虔诚的跪拜在蒲团上,对着那菩萨像一拜再拜。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他在嘴里默默的念叨着。
而我,目光还死死的盯着菩萨像的那张脸,嘴唇颤抖,声音在喉咙哽咽,说出口的时候,已经完全是陌生的沙哑:“这个,这个菩萨像,她的脸——”
裴元丰皱着眉头:“这个菩萨像,怎么了?”
“她的脸——”
我的话没说完,突然感到一阵冷风吹了进来。
明明是盛夏,即使在这样的山上,炎热的温度也炙烤着每一个人,但这阵冷风,却像是突然从寒窖里吹来的,吹进这个小小的庙宇,顿时让大家都打了个冷战。
门外的几个绿衫少女突然说道:“什么人!?”
我顿时一惊,急忙回过头去,就看到门外,那条山路的另一边,绿树葱茸的地方,隐隐的有一些人影在晃动。
我的呼吸一紧。
那些绿衫少女的反应非常的快,立刻就从腰间拔出了剑,对着那一边,而裴元丰带来的人也急忙走上来,全部将庙门堵住。
“出来!”
随着那些少女的怒喝声,那边的树丛又发出哗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走出了一个人来。
“各位,我劝你们还是把利器收起来。”
“……”
“颜小姐就在里面,若伤到她,咱们两边可都不好回去回话。”
一听这话,我的心就沉了一下。
这,几乎和我们从京城赶回西川的路上,那些人的口气一模一样,都是不要伤到我,却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他们的目的,已经不言而喻。
裴元丰扶着我的手慢慢的放开,脸上出现了凝重的神色,他又拉了我一把,将我拉到身后,站在庙宇的中间,然后自己走到了门口。
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外面,山路上,已经走出了不少人。
看来,真的有人一直在窥视着我的行动。
一直有人,在跟着我!
只是,我没有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但即使是这样,那些人的出现,已经让我难以平静,我几乎按捺不住的就要冲出去,可是刚刚走出一步,裴元丰的手像是铁钳一样,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狠狠的将我锢在原地。
我刚要挣扎,他已经低着头,压低声音道:“你忘了我说了什么了吗?!”
“……”
我抬眼,看着他皱紧眉头,严厉的看着我:“不要在自己悲痛的时候,愤怒的时候,做出任何决定!”
“……”
“你别忘了,刘轻寒,可能还在等你!”
“……”
我一颤,他已经放开了我的手,顺势将我往后一推,我踉跄着差点跌倒在蒲团上,倒是刚刚那个跪拜菩萨的樵夫,一看外面的阵势,立刻意识到我们惹上了事,吓得缩到了一边,战战兢兢的看着我们。
裴元丰推开我之后,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人也看到了他,毕恭毕敬的说道:“殿下。”
裴元丰冷冷的说道:“这里没有什么殿下!”
“公子……”
“你们,跟我们到这里,想要干什么?”
“请公子恕罪,我们不过是奉命,来请颜小姐的。”
“请她?”他仿佛冷笑了一声:“请她,用得了这样的阵仗吗?”
“请公子不要见怪,但颜小姐从金陵离开的时候,比现在更多,更大的阵仗,也没能拦住她。”
这句话,明明只是轻描淡写,却一下子将我拉回了那个夜晚。
决绝的心情,不愿再回头的痛苦,都在这一刻仿佛被吹红了的碳,死灰复燃了。
我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悲哀,仿佛潮水翻涌一般,不断从往事的灰烬里面汹涌而出,狠狠冲击着我,而裴元丰的声音已经在外面高声响起——“她既然已经走了,就是下定了决心,你们又何必还要强人所难。难道让她回去了,她会开心吗?”
对方的人沉默了一下。
半晌,他们说道:“这些,我们不懂,也过问不了。”
“……”
“我们只知道,主人想要见到颜小姐,已思之若狂。”
胸口一阵无形的痛,将我击得快要倒下,甚至连裴元丰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沉默了下来。
对方慢慢的说道:“这种心情,难道公子可以全然不顾吗?”
没有人说话。
那些绿衫少女并不懂得这些话的意义,她们只是握着手里的刀剑,警惕的瞪视着对方,而裴元丰站在门外,原本高大伟岸的背影也在这一刻有了一丝颤迹。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都渐渐的暗了下来,感觉到山林里的风一阵一阵的往这小庙宇里面灌着,吹凉了我的指尖,终于,裴元丰沉声说道:“思之若狂,思之若狂……”
“……”
“他发狂了,所以,就要给人下毒,让人生不如死吗?”
“……”
“他知道他这么做,最痛苦的人是谁?”
“……”
“他在往自己最爱的人心上扎刀,他发狂,也要把别人逼得发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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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和布图都惊呆了。
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眼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慢慢的倾倒,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在过去的岁月里,她无数次的靠近我,在我耳边细语。
我一时间失去了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她仿佛慢慢的从记忆中浮现出来,那张脸越来越真实,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的靠近我——
母亲!
而布图,他甚至连躲闪都忘记了,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高大的塑像轰然倒塌下来,几乎是擦着我的身子,却正正地砸到他身上,那沉重的塑像仿佛一座山一般将他压倒,就听“轰”的一声,顿时,我的眼前腾起了一阵烟雾。
那个巨大的雕像,被摔了个粉碎!
怎么回事?
这是——
我几乎还沉浸在刚刚见到母亲的幻像当中,但再一眨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这一幕,脚下那一地的碎片好像破碎的幻境,连那张脸也粉碎了。我半晌回不过神来,直到听到神台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我才清醒了一点。转过头去,就看到那个老樵夫正蜷缩在之前神像后面的地方,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仿佛是确定了一下,才呸了一声,说道:“老头子算是看出来了,你们就是一伙强抢民女的坏蛋!”
说完,他又急忙低头双手合十的对着地上的碎片拜拜,口中念念有词:“菩萨菩萨,请一定要原谅我,老汉这是为了救人,请菩萨原谅啊。”
“……”
是他,推倒了这座菩萨像,砸中了布图,救了我!
我长出了一口气,人也还有些恍惚。
我差点就忘了,刚刚在布图进来之前,是我让他躲到神像后面去的,只是布图的出现让我完全失神,也没有再顾及到他,更忘记了他的存在,却没想到,这位老人家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救了我!
我还有些恍惚,那老樵夫已经哆哆嗦嗦的从后面绕了出来,看着我说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幕的发生,仓促之间只摇了摇头,再低头看时,那堆神像的碎片突然动了一下,我们两顿时吓得都后退了一步。
动了一下之后,那碎片又不动了,可我已经看到,一只染血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我皱着眉头,想了想,还是上前一步。
那老樵夫急忙说道:“你要小心啊,不要被他伤着了。”
“我没事,老人家你退后。”
“哎。”
他急忙点头,又退到了庙的角落里,我用脚尖拨开地上那些碎片,就露出了刚刚我落在地上的匕首,于是弯腰捡起来,然后慢慢的踩着碎片空隙的地方走过去,走到了碎片堆积得最密集的地方,伸手拨弄了一下,立刻就看到了布图。
可是,他已经动不了了。
刚刚那巨大的神像倒塌下来,那一瞬间,我看得很清楚,是正好砸在了他的头上,而沉重的神像摔碎之后,这些碎片又将他埋在下面,没有被当场砸死已经是万幸了,这个时候他已是头破血流,脸上满是鲜血,喘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他睁开眼,在一片血色中看向我。
我一时也有些战栗,但还是再靠近了一步,蹲到他的面前,就看到他的额头上一处血洞,身上完全动不了,也受了伤,很有可能是肋骨断了,所以他一看到我,下意识的就要动,但刚一动,整个人就痛得缩在了一起。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我劝你不要乱动,如果乱动的话,就不止伤这一点了。”
他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我。
我说道:“布图,解药呢?”
“……”
“刚刚你骗了我,可我还是要问你,解药呢?”
“……”
他咬着牙,忍受着身上的剧痛没有说话,但我听着外面的打斗声似乎已经比之前要小了很多,不知道到底局面如何,但我一定要趁这个时候拿到解药,想到这里,我伸手去抓住了他的衣领,咬牙道:“把解药给我!”
他被我提起来了一点,嘴角又涌出了一口血,抬头看着我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无奈的笑容。
我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他还在笑,一边笑,嘴角不断的往外淌着血,还一边摇头。
我的心里更慌乱了,甚至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用力的抓着他:“你在笑什么?你快把解药给我!”
“……”
“给我!”
一边说,我一边将手里的匕首架到了他的脖子上,狠狠的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人,我的手上有过不止一条人命。如果今天他真的要死,我不介意多拉一个人来为他陪葬!”
“……”
“说!解药在哪里!”
听着我声嘶力竭的低吼,布图抬眼看着我,胸口的疼痛让他苍白的脸色更多了几分痛苦,他咬着牙又咳嗽了几声,才断断续续的说道:“颜小姐,你还不明白吗?”
“……”
“我怎么可能有解药?”
“……”
“我没有带解药,也根本没有解药。”
“……”
“这样给他下毒,怎么可能还会下有解药的毒?”
“……”
“他是必死无疑的。如果你要人给他陪葬,那就动手吧。”
说完,他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蜷缩在了那里,而我的手一抖,放开了他的衣裳。
那毒……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他是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而不给他一点机会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真是这样的话,那轻寒……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可全身已经失去了控制似得,我踉跄着不断后退,眼看着就要跌到。
就在这时,庙门突然被人重重的踢开了,砰地一声巨响之后,裴元丰提着自己的剑,一身悍气的冲了进来,显然是刚刚神像倒塌的声音让他意识到这里面出了意外,他冲进来,正好伸手接着我快要仰面跌到的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一看见我们,顿时也愣了一下,感觉到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无力,手臂更用了点力气撑着我:“轻盈,你没事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低头看了布图一眼,裴元丰也低头看了他一眼,再看了看这一地的碎片,大概也猜到刚刚发生了什么,说道:“他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我木然的摇了摇头。
外面的打斗声已经渐渐渐渐平息下来,我回头一看,地上已经躺了一片,这样的恶斗不像之前经历过的战争,不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一场恶战下来,外面已经没几个完好的了。
可是,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他们身上了,脑海里只是反反复复的回响着刚刚布图说的那几句话——
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
看着我无神的眼睛,裴元丰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轻盈,你怎么了?”
我抬眼看着他,眼中几乎已经闪出了泪光,颤抖着道:“他,他说,轻寒中的毒没有解药。”
“什么?!”
裴元丰的脸色也是一沉,他拧着眉头,立刻蹲下身去揪住布图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这一下又碰到了布图的伤,他痛得闷哼了一声,一口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可裴元丰面不改色,只是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布图又咳了几声,才说道:“再说几遍也是一样的。”
“……”
“那毒没有解药。”
“……”
“中毒的人,必死无疑!”
“……”
“这一下,你们还要我说什么?”
裴元丰咬着牙看着他,再回头看着我一脸绝望的神情,突然一把丢开了他,踩着那一堆碎片走过来,说道:“不要这么快就放弃!”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句话,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在我的生命中,不止一次的面临绝境,或者让我觉得过不去的坎儿,我也不止一次的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现在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只让我觉得茫然。
我,还要怎么做,才是对?
那毒没有解药,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他?
感觉到我的目光涣散,几乎已经失去了希望,裴元丰抓紧了我的手腕,用力的一捏,用疼痛狠狠的将我从迷茫中拉了回来:“如果你现在就放弃,那他就真的没救了!”
“……”
“刚刚有人赶来帮了我们,是长明宗的人!”
“……”
我一愣,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果然看见庙门外那些绿衫少女的数目,似乎比之前保护我们上山的人要多一些。
正是因为有了她们这批人来,裴元丰才得以脱身进来的。
那她们来是——
裴元丰抓着我的手腕,他的手不断的用力,似乎也有一些情难自禁的颤抖,说道:“她们是来传消息的,有人从成都赶来了!”
我的心突的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是谁?谁来了?”
裴元丰看着我,嘴角已经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有一道阳光,在这样晦暗的天色里照进了他的眼睛。
他说:“当然是慕华!”
“……”
“慕华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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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慕华到了!
这句话一下子又让我燃起了希望,薛慕华,她是继承了药老医术的神医,即使失忆之后,医术也恢复了不少,如果是她出手的话,也许——
我反手一把抓住了裴元丰的手:“她真的来了?”
“对,我们刚走,她就到了,所以长明宗的人立刻就赶来通知我们。”
“太好了,太好了!”
这一回,我激动得直发抖,声音也都发颤,却和刚刚的绝望完全不同,裴元丰见我这样,人也松了一口气,而我已经抓着他的手往外拉着:“走,我们快回去!”
他点了点头,刚刚扶着我踉跄着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布图还躺在那片废墟里。
他伤得不轻,还好并不致命,这个时候挣扎着要撑起身来,但一动就碰到胸口的伤,痛得他喉咙里发出呜咽的低吼,裴元丰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说道:“回去告诉他。”
“……”
“不要再做伤害她的事。”
“……”
“他越是这样做,会把身边的人推得越远。”
这句话让布图的喘息更加沉重,也让我的脚步一滞,但他没有再让我停下来,而是护着我走了出去。
反而是我,脚步停了下来。
我回过头,也看了布图一眼,但没有说什么,而是对着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老樵夫说道:“老人家,你快走吧。”
那老樵夫一听,连自己的放在一旁的柴也顾不上了,急忙冲着我点点头,就弯着腰跑了出去,庙里面是一片狼藉,外面也几乎一样,躺了一地受伤的人,剩下的也几乎都被我们的人制服了,没有一个能顾得上他,那老人脚步灵便,不一会儿便跑得没影了。
我轻叹了口气,然后又回过头,看向那刚刚还宁静祥和,却因为我们的出现,一转眼就经历了浩劫的菩萨庙。
那碎了一地的塑像。
那张脸,那张熟悉的脸庞,也已经摔在地上成了粉碎,再也不负之前的模样,甚至让我觉得刚刚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幻象。
可记忆里的那个人,却慢慢的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的荒郊野岭,为什么会有一尊菩萨像,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容貌。
到底,她是菩萨像,还是,菩萨像她?
感觉到我的迟疑,裴元丰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轻盈,怎么了?我们快走,天就要黑了。”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头也不回的走了。
|
原本以为天黑之前就能从菩萨庙赶回来,没想到遇到了那样的意外,但因为知道薛慕华到了,我和裴元丰带着那些人还是加快的脚程,在天色已经完全漆黑,夜幕中挂满了星光的时候,我们终于赶回到了那里。
整个庭院,灯火通明。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已经快要走不动了,是两个绿衫少女扶着我的胳膊将我扶进去的,沿路就看到那些人全都在忙碌着,完全不像是深夜的样子。
而我们一进去,就有几个绿衫少女提着灯笼来迎接我们。
看样子,应该都是在东厢房那边一直服侍着的,一看到我们的样子,领头的那个皱了皱眉:“颜小姐,你们这是——”
我根本来不及跟她闲话,只说:“慕华姑娘是不是来了?”
那绿衫少女抬起头来又看了裴元丰一眼,然后说道:“是的,她已经在东厢了,两位请跟我来。”
说完,便提着灯笼转身往里走,我和裴元丰急忙跟了上去。
东厢这边也是灯火通明的,走廊上,屋檐下全都挂着灯笼,当我们走进去的时候,就看到刘轻寒的那间屋子里也亮着灯,门口还有几个人守着。
我急忙走了过去:“慕华姑娘呢?”
那个站在门口的绿衫少女急忙说道:“她正在里面为刘公子看诊。”
“……”
我皱了一下眉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元丰已经说道:“她不是已经到了很久了吗?”
“是。”
“怎么还在看诊?”
那绿衫少女轻轻的说道:“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但慕华小姐的确是一直都在看诊,可能——”
她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可能,比较棘手吧。”
“……”
我原本紧绷的肩膀在这一刻又抽动了一下。
这一路上,我几乎是憋着一口气一直往回赶,不敢去想,甚至不敢去想,尤其不敢想在庙里,布图跟我说的那些话,但这一刻,面对薛慕华进去看诊那么长时间都还没有出来的事实,布图的话又一次如同魔咒一般的在耳边响起。
没有解药……
我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薛慕华身上,可是谁有知道,她看诊的结果会是如何?
有解?
还是不能解?
任何一个答案,都会让我经历从天堂到地狱,或者从地狱到天堂的起落。
这时,一双温热的大手又一次扶上了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对上裴元丰的眼睛,虽然刚刚经历了太多,他的脸上也已经露出了疲惫的神情,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仍然熠熠生辉,带着无限的力量与希望似得。
他说道:“你要相信慕华。”
“……”
“她的医术——”说到这里,他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几乎都恢复了。”
“……”
“再说了,如果毒真的那么容易解,可能你反倒要担心,是不是他们还留了什么后手。”
“……”
“毒越是难解,他们可能越是依赖这个毒。”
“……”
“问题复杂,也许局面反而会更简单,不是吗?”
“……”
他的这些话,倒是像有耳熟,我看了他一会儿,才恍惚的想起来,就是之前去竞买矿山的的时候,刘轻寒对我说过的话——我们想要见到长明宗的主人,但如果他真的出面了,可能反而情况对我们不利。
事实上,就是如此。
那么现在,如果这个毒真的不好解,那也许……也许……
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我的心情已经起起落落的不知多少次,这一刻,又燃起了一点希望,我对着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看见我平静下来,他也松了口气。
然后,他拉着我的胳膊将我带到一边的石桌旁坐下,等到我稍稍的喘过一口气,他又看着我说道:“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那座庙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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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房间的时候,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是一座空旷的古墓。
没有一点声音,甚至也没有一点声息,一直到我走近到床边,隔着一层透明的帷幔,才看到床上那个人安安静静的躺着,他的胸膛也在缓慢的起伏着。
我的脚步很轻,明明薛慕华已经告诉我,他听不见了,可我还是怕惊扰到他似得,甚至连撩开帷幔时,手都轻得如风一般。
撩开的帷幔荡起了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他立刻就睁开了眼睛,那双灰白色的眼珠望向我,眨了眨,然后用干涩得几乎已经快要发不出声的嗓子轻轻的说道:“轻盈吗?”
“是我。”
我下意识的回答,可回答了之后,却看见他的脸上仍旧是疑惑的,带着一点期盼的神情,我才想起来——他已经听不见了。
这个认知让我几乎要哭出来。
我伸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我明明知道,他已经听不到了,就算我在他耳边嚎啕大哭,他也什么都听不到。
即使这样,我仍然拼命的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然后慢慢的撩开帷幔跪坐到床边,幔子荡下来也将我围在了里面,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轻轻的贴上了我的脸颊,用呼吸和肌肤来告诉他。
是我,我在守着你。
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点笑容来:“是你,你来了。”
“……”
“我一直在等你,可你一直没来,我又听不见,不知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
“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
“我就是怕你去做傻事。”
“……”
“答应我,不管我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犯傻,知道吗?”
说完,他望向我,像是在等我回答,可等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他是完全听不到的,不管我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知道。
于是,他轻轻的说道:“你答应我,就在我的手心里点一下。”
“……”
“快啊。”
在他急促的呼吸声中,我终于伸出颤抖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的点了一下,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说不出话来,反正他也听不见,可不断从眼眶里滚落的泪水却将我的软弱无助都一览无遗的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的手背触碰到了那一片湿意,微微的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的反转过来,用指头轻轻的摩挲着我的脸,帮我擦干我的眼泪。
却在稍微的一点动作之后,迎来了另一波的泛滥。
他轻叹了一口气:“你不要哭。”
“……”
“走到这一步,其实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一生遇见了你,遇见了这些人,这些事,我其实没有什么好抱怨的,现在,更是有你陪在我身边,老天对我,已经太好了。”
“……”
“唯一觉得遗憾的,大概是……这一生,这样的时间,太少了。”
“……”
“现在这样,我反而觉得,有点开心。”
“……”
“如果不是走到这一步,我大概也不会——”他抬起头来,微微哽咽了一下,将我点在他掌心的那只手轻轻的握住,说道:“也不会这样做。”
我突然笑了起来。
可眼泪,却随着我的笑容,如雨倾下。
是啊,这一生,这样的时间太少了。
也许,是这样的机会,太少了。
哪怕他已经成了一方势力的首领,哪怕我已经脱离了别人的桎梏,到了他的身边,我们两也不可能像一对普通的男女那样,倾心交谈,甚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僭越。
更妄论,此刻他主动的亲近。
我笑着,也握着他的手,喃喃的说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啊。”
其实这个时候,我的心里有太多的疑惑,新的旧的,千头万绪,等着我去解,可看着他安静的样子,反而什么都不想去管,就这么一直抓着他的手,白天经历的那一切都平静了,只是带来的阵阵倦意让我有些睁不开眼。
慢慢的,眼睛开始打架,沉重的合上。
就在我快要陷入沉睡的时候,听见耳边传来了他低沉的,也有些迟疑的声音:“轻盈,其实我……我有一些话想要——”
我微微一颤,勉强张开眼睛看着他。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自己却又停了下来,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种静谧的气氛,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的说道:“算了,也没什么。”
“……”
“没什么。”
“……”
“没什么……”
我正想要问他,可还没开口,就意识到他是听不到我说话的。到了这个时候,有一些事,如果他自己不肯说,那谁也不能让他开口了。
这时,身后传来薛慕华的脚步声,她走到我的身边,轻轻的说道:“颜小姐,你就在这里陪着他吗?”
我回头对着她点了点头。
“那也好,”她说着,转头对着裴元丰:“今晚,我还要去找一找医书,看看能不能找到解毒的办法。”
裴元丰道:“我陪你。”
薛慕华看着他一身疲劳的样子,原本想要说什么,可裴元丰已经不由分说的拉着她走了出去。
我回过头,看向床上的那个人。
看不见,听不见,这一刻他的世界大概已经封闭得没有一点感知了,唯一可以与我交流的,就是那只手,还轻轻的抓着我,属于他的体温和气息不断的传来。
我微微的笑了。
|
在这样平静而安宁的时光里,我也慢慢的合眼睡去,可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到手里一阵震动,我急忙睁开眼睛,就感觉掌心里他的手在不停的抽搐用力,而他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我一下子瞌睡全醒了,急忙道:“轻寒,你怎么了?!”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的抽搐着,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我一看到他这样,顿时惊得急忙大喊起来:“慕华,元丰!”
他们两大概也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一听到我的声音立刻赶来了,薛慕华一走过来看到他这样,冷静的说道:“毒发了,我要重新封住他的穴。”
说完,她走上前来,顺手就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布条。
我问道:“你要干什么?”
她说道:“给他封穴,需要把扎进他大穴的几根银针拔出来再重新扎进去,那一瞬间非常的痛苦,常人难以忍受,我怕他会忍不住咬舌,所以用这个堵住他的嘴。”她说着,看着我们两还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皱了一下眉头,说道:“你最好放开他,他太疼了,说不定会捏碎你的手。”
我立刻说道:“不会的!”
“轻盈……”
“他不会,如果他会,我陪着他疼!”想到这里,我回头看到他咬着牙,呜咽着已经不成语调的声音,那种钻心刺骨的痛,可能已经快要把他逼上绝境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帮不了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
薛慕华有些迟疑,回头看了裴元丰一眼,像是想让他来拉走我,可裴元丰看了看我们,反倒说道:“你就让她陪着他吧。”
“……”
“也许有她陪着,刘轻寒能撑得过来。”
“……”
他们两,似乎也是彻夜没睡,这个时候我才看到,两个人的眼睛都满是血丝,几乎通红,尤其薛慕华更是一身的药味,可能这几个时辰里一直都在试着炼药,这一刻,她看着我的样子,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下之后,沉声说道:“好。”
“……”
“不过,你一定要小心一点。”
她说着,走到了床边,先是将那个布块塞进了刘轻寒的嘴里,塞严实了让他根本发不出声音,然后伸手揭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这个时候我才看到,他的胸前,有几处黑点,都是只露出了一点的银针,已经发黑了,薛慕华低下头去,这个时候她的额头上,鼻尖上已经全是冷汗,伸手过去的时候,指尖也有些颤抖。
她下意识的说道:“已经全黑了。”
这句话,让我和裴元丰都震了一下,我们都很清楚银针的用途,扎进他大穴的银针都黑了,这证明什么——
薛慕华咬了咬牙,又回头说道:“元丰,你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裴元丰一听,急忙走过来坐在床头,双手按住了刘轻寒的肩膀,将他牢牢的固在床头。
这一刻,我已经意识到有些不对了。
之前,薛慕华说要给他换针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紧张,可现在,她又是满头大汗,又是让裴元丰按住刘轻寒的肩膀,甚至,我自己看到,银针都已经完全发黑了——
是不是情况,比她之前预计的,要更糟糕得多?
一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手上被刘轻寒越捏越紧,骨头好像都要粉碎了一样,我只能用力的咬着牙,承受着那股剧痛,然后,就看见薛慕华伸出手去,五指如钩,一下子将他身上的几处银针都同时拔了出来。
就在那漆黑的银针离开他的身体的一刹那,我突然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一般的低咆。
他整个人从床上猛地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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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虽然被布条堵住了嘴,但我还是听到了他从喉咙里,从胸膛深处发出的那一声咆哮,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而这一刻,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却狠狠的朝着床沿一磕,手肘几乎将床沿都打塌下去了一块,他的手也直觉的放开了我。
“轻寒!”
我急忙伸手去抓住了他的手,就感觉他整个人已经开始狂乱了,不停的挥舞着双手,两脚也用力的在床上蹬踏着,若不是裴元丰用力的按住他的肩膀,只怕他整个人都已经开始挣扎翻滚了。
但即使这样,裴元丰也快要按不住他,两只手死命的扣着他的肩膀,他用力的喊道:“慕华,快啊!”
薛慕华拔出银针的那一刻,就已经飞快的丢掉了那几根针,然后快速的从自己的针包里拿出另外的几根来,但这个时候,刘轻寒已经开始挣扎扭动,从喉咙深处发出撕心裂肺的低吼,她根本没有办法给他重新的扎针。
薛慕华下意识的大喊起来:“刘轻寒,你停下,不要动,不要动!”
“刘轻寒!”
“你们快按住他啊,元丰!”
随着她的喊声,裴元丰索性伸出一只手直接勒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死死的扣住他的肩膀,刘轻寒这一刻不仅不能开口,甚至连呼吸都快要窒住了,我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心如刀割,急忙扑了上去,按住他两边不停挣扎的手臂,哭喊着:“轻寒,轻寒你忍一忍,你忍一忍!”
这一刻,我几乎忘记他完全看不见,更听不见,只是抱着他不停的哭喊着,眼泪一滴一滴的沿着我的脸颊落下去,滴到了他的身上。
仿佛火焰一般,泪水的滚烫让他颤栗了一下,却也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趁着一瞬间的功夫,薛慕华将几根银针飞快的扎进了他的胸前,雪亮的银针快如闪电,一下子没入了他的身体。
顿时,他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我们三个人都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尤其是我,抓着他的手死死的扣在他身体的两侧,眼睛里全是泪,甚至连这一刻到底该不该放开他都忘了,就这么傻傻的睁大眼睛看着他。
这个时候,裴元丰立刻放开了勒住他脖子的那只手,刘轻寒深吸了一口气,几乎呛得咳嗽,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元丰仿佛也经历了一场战斗似得,他喘着气,抬起头来看着我:“轻盈,轻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放开他吧。”
“……”
“已经没事了。”
“……”
“可以放开他了。”
我微微颤抖着,低下头看着刘轻寒,经过刚刚那一场挣扎,他脸上的那半张面具几乎都要脱落,也让我看到了他脸上的那些伤疤,和一头一脸的冷汗。那几根银针没入了他的身体后,只留下了很短的一截露在外面,点点的寒光随着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而不断闪烁着。
我也颤抖着,抬起头来看着薛慕华:“他,他没事了吗?”
薛慕华也是一头的冷汗,像是打了一场仗似得,喘息着说不出话来,而旁边的裴元丰已经开口安慰道:“没事了,轻盈,没事了。”
我慢慢的放开了他的两只手。
但这时,薛慕华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可能,不行了。”
“……!”
这句话,像是重重的一击打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心猛地一沉,抬起头来看着她:“你说什么?!”
裴元丰也吃了一惊,愕然的看着她:“慕华,你说什么?”
薛慕华看着我们,声音也在发抖:“可能,不行了。”
我望着她,整个人仿佛都坠入了冰窟,问道:“你,什么意思?”
薛慕华说道:“我以为,可以通过封住他的大穴来控制毒性蔓延,但我没有想到,这个毒居然这么烈,控制了一次之后,毒性的发作比之前要更猛烈得多。”
“……”
“这一次,我们勉强控制住,但下一次——”
她说到这里,仿佛已经不忍心再说下去,尤其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裴元丰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也只有他,还有勇气问出来:“下一次,会怎样?”
下一次毒发,会怎么样?
我也看着薛慕华,屏住呼吸的等待她的答案,可就在这时,一个很虚弱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了起来。
“轻盈……”
我急忙低头,就看见刘轻寒睁开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此刻已经失了神,只凭着只觉得望向我。他的身体,在经历了刚刚那一场炼狱般的折磨之后,就像是被人碾碎了一般,惨白如纸的脸色,被自己咬破流血的唇微微颤抖着:“轻盈……”
我用两只手抱住了他:“我在这里。”
我知道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但感觉到我的拥抱,似乎也从刚刚那阵折磨的剧痛中解脱了一点出来,他喘息着说道:“我没事,我——不用担心——”
直到这个时候,他还在安慰我。
他根本听不见,也不知道刚刚薛慕华说了什么。
他更不知道,这也许,已经是他生命中的最后三个时辰了。
我只觉得眼泪就要决堤而出,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哭,我生怕他感觉到,也怕自己会崩溃,在失去他之前,我一定不能让自己就这么倒下,我要比他更坚强,也要比他更坚持!
可是,他在说话的时候,我却听到,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几乎是每说一个字,就更沙哑一分。
他自己感觉到不对,也愣住了,下意识的咳了一声,得到的却是更糟糕的回馈。
他的嗓子,几乎破音了。
我感觉到不对,回头看向薛慕华,她也已经听出来了,脸上流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痛苦。
她说:“他可能,就快要不能说话了。”
“……!”
这句话,几乎已经要将我打入地狱。
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我的依靠,也曾经给了我一生中最平静幸福的时光,可现在,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折磨,忍受所有的伤痛,甚至一步一步的往痛苦的深渊走。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
这一刻,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过来,开口的时候已经快要失声,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慌乱,突然加重了口气:“轻盈,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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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身后的婵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没有回头看她,却已经听到了她的哭声,她跪在地上,看着我和刘轻寒痛苦不堪的样子,哭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
“我——我对不起你们!”
“……”
“我不该鬼迷心窍,我不该给他下毒。”
她一边说着,一边跪着走到床前,伸手趴在床边,痛哭失声的说道:“我对不起你们,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我真的只是,只是——”
说到这里,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一脸的泪水,这个时候突然又转过身去,几乎是跪着爬到薛慕华的身边,抓着她的手说道:“他们说你是神医,你救救他,你救救刘轻寒,我求你,我将来给你做牛做马,你救救他!”
“……”
“你救救他啊!”
“……”
虽然不是我在请求,而是婵娟,但看到这一幕的人也都不忍心的转过了头去,裴元丰在旁边说道:“你以为,如果真的有办法,我们会不用,而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吗?”
婵娟一听,顿时就像是被人狠狠的刺了一剑,直刺中了她的心。
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而这时,薛慕华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已经抱着刘轻寒,哭得像个泪人似得我,突然说道:“其实,是有一个办法的。”
……!
她这句话一出口,就像是石破天惊一样,大家全都惊呆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生怕自己因为太过痛苦,或者太希望他能活过来而产生了幻觉,只傻傻的看着她,倒是旁边的裴元丰,一听这话立刻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慕华,你说什么?”
立刻,周围的人也都问道:“真的吗?”
“真的有办法吗?”
“慕华姑娘,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婵娟也像是濒死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整个人都要扑倒薛慕华的身上了,急忙说道:“神医,你快说是什么办法,如果可以救他,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一定会给!”
面对着所有人焦急的询问,薛慕华皱着眉头,神色复杂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刘轻寒,下意识的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可是,这个办法很险,而且,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我才一直没说。”
“到底是什么办法?!”
她说道:“把他身体里的毒,逼出来?”
“逼出来?”
“对。现在,如果可以用一个办法,把毒全部聚集到一起,然后逼出来,也许他还有一线生机。”
我听着她说的这个办法,突然觉得有些熟悉,再一想,那不就是当初我下扬州的时候,因为吃了阿蓝的毒药,却过了解毒的时机而毒发濒死,阿蓝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由药老来给我施针解毒的吗?
我张大眼睛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开口。
赵云成狂喜的说道:“那,我们赶紧动手啊,赶紧想办法给他解毒啊!”
薛慕华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云成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的说道:“怎么了?”
“如果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不用你们问,我早就说了,”她皱着眉说,继续说道:“可是,这个办法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身体里的毒一直在沿着经脉扩散,如果不能够把毒聚集到一起就运针逼毒的话,只怕毒性会更快,更重的在体内蔓延,到时候就真的没办法了。我们必须要先想一个办法,把所有的毒逼到一起。”
“……”
“但是,刘公子他,他应该是没有练过功的吧?”
我摇了摇头。
她立刻叹了口气,然后又说道:“而且他现在失聪,失明,也不会知道该怎么控制内息。”
“……”
“这样的话,这个办法就只是他的催命符而已。”
她看着我和裴元丰都瞬间冷下来的目光,才慢慢的说道:“这就是我没说出来的原因,这个办法对他来说,几乎也是不可能的。”
她一说完,裴元丰就上前一步,说道:“就算不可能,我们也要试一下。”
“……”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不是吗?”
薛慕华转头看着他,眼神中也流露出了一丝痛苦,轻轻的说道:“元丰,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裴元丰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办法,已经是险中求生,本身就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用的。”
“……”
“如果不能够把毒逼到一处,直接用银针去给他逼毒,那么很有可能,施针的同时会催动他体内的毒性,那个时候,毒性会在他的身体里彻底的爆发出来。”
“……”
“刚刚,你们也看到了,”她望着我,说道:“我在给他封住几处大穴的时候,他有多痛苦。”
“……”
“但是,如果催动了他体内的毒性,完全爆发出来的时候,那个时候他所承受的痛苦,会比刚刚的,高出十倍,甚至百倍。”
“……”
“而且,再无回天之力。”
这个时候,我苦涩的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同样是死,但如果我们想办法给他逼毒,反而会让他承受更大的痛苦,再死,是吗?”
薛慕华点了一下头:“就是这个意思。”
“……”
我的呼吸窒住了,慢慢的下头去,看向怀里的刘轻寒。
也许是因为,已经把一切都给我交代清楚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压抑,反倒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好像灵魂和神识都进入了另一个地方,只是在感觉到我在看他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的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如果,毒发的话……
如果,让他再经历那样的痛苦……
这一回,大家都不敢开口了,连原本哭着的婵娟,也屏住了呼吸,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做出一个选择。
薛慕华说道:“这,可能是现在,最后一个机会。”
我抬头看着她,用一种异样平静的声音问道:“这个方法,能有几成希望?”
她皱着眉头默算了一下,说道:“最多,只有一成希望。”
“……”
“而且,这一成的希望不是靠我们,甚至也不是靠他,而是靠老天。”
“……”
“如果老天不想让他死,如果老天——老天垂怜你们……”
“……”
“如果有这一成的奇迹,也许,可以成功。”
“……”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人慢慢的走进来,说道:“如果加上我,胜算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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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的眼里满是泪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扭曲而狰狞,连同门开时照进来的阳光,那个身影,也随着我眼中泪水的流动而变得妖娆起来。
可是,这个声音,却让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我急忙伸手在眼睛上一抹,将眼泪胡乱的擦干,而即使没有了泪光的闪耀,那个身影依旧妖娆,如同灵蛇一般,那熟悉的玲珑曲线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的靠近,最后,我看到了那张明艳的脸。
樱红的唇瓣微张,吐出一点笑意来:“如果算上我,胜算能有多少?”
我的呼吸都窒住了。
眼前这个人,竟然是阿蓝!
阿蓝,她怎么会——?!
就在我惊愕不已,裴元丰也微微蹙着眉头看着她的时候,屋子里站着的那几个绿衫少女已经都傻眼了,慌忙的说道:“蓝大姐,你怎么出来了——”
她们刚说到这里,又回头看了看我们,顿时都闭上了嘴。
阿蓝娇笑着,摆了摆染了蔻丹的指尖,说道:“我要出来自然是自己想要出来了,你们不用管,如果门主要问,就让他问好了。”
那些绿衫少女一听,都默默的低下头去。
而这时,我也看到她的身后,门外还有一个身影,是叶飞。
她们两……
大概是因为受到的震惊太过大了,我一时间已经回不过神来,只瞪大眼睛望着她,阿蓝也微笑着看着我,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样子,反倒是旁边的薛慕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她说道:“你昨天不是说,不想出面吗?怎么现在又——”
阿蓝轻笑了一声:“金主都要死了,我要是再不出面,那他许下的那些钱,我找谁拿啊。”
“……”
我有些僵硬的,听着这些话,全然模糊,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低头看向怀里的刘轻寒。
裴元丰已经按捺不住的说道:“怎么回事?慕华,你认识她?她是什么人?”
薛慕华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我,然后说道:“我昨天来的时候,就是她一直在房里给刘公子施针,如果不是她的话,可能刘公子连这半天的时间都撑不过来。”
“……”
“不过,是她说,不想露面——”
“行了,还是我自己来说吧。”阿蓝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刘轻寒一眼,虽然脸上还是那娇媚明艳的笑容,可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痛来,然后她看向我,说道:“我原本是不应该在这个地方,和你见面的。”
“……”我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梗着,想要说话,但一开口,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挣扎了好一会儿,自己都听到喉咙里格格的声音,才勉强发出了一点沙哑的声音:“在这个地方……”
“……”
“你是,这里的人?”
她平静的看了我一眼,勾了一下唇角。
只是看到她这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也只是过了那么一眨眼的时间,我的脑海里就已经涌现出了无数的片段,甚至无数的念头,都在这一刻既清晰又模糊的闪过。
我好像,已经明白过来。
虽然明白了什么,人却还有些恍惚的,感觉到自己在微微的颤抖,我又抬起头来说:“那你刚刚说——金主。”
阿蓝淡淡的撇了一下嘴角:“你是个那么聪明的人,这,就不用我再来解释了吧。”
“……”
的确,不用她再来解释了。
很多事情,我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也已经无数次的暗示过身边的这个人,只是他不说,我也不逼问,两个人就好像从来没有过那样的事,就这么过了。
可是现在,阿蓝一开口,太多的事,太多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
如同狂潮,要将我吞没。
看着我痛苦的样子,阿蓝也微微蹙了一下眉尖,但她没有跟我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去对着薛慕华,这一刻,薛慕华也重新振了一下精神,对她说道:“阿蓝姑娘,你刚刚说,如果加上你胜算有多少,你的意思是——”
阿蓝说道:“我有办法,帮他把毒逼到一处。”
“什么办法?”
“以毒克毒。”
“以毒克毒?”薛慕华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看着阿蓝:“你要给他,再下毒?”
阿蓝轻笑了一声:“你是行医的行家,我是用毒的行家,我们各自用自己擅长的手法,也许这样联合在一起,可以让他死中求生呢。”
“……”
薛慕华的眉头还是拧在一起:“下毒……”
“怎么,你觉得不妥?”
“不是不妥,这个时候,大概也只有这样的办法,只是——”她犹豫着,又回头看了我和刘轻寒一眼,似乎还有些迟疑:“刘公子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了,如果还要给他下毒的话,我担心,他会撑不下去。”
阿蓝勾了一下唇角:“这,不见得啊。”
薛慕华看着她:“什么意思?”
阿蓝淡淡笑道:“这个世上,有些人对自己,狠着呢。”
这句话,让我的心微微的一颤,低头看着刘轻寒仍然茫然无神的眼睛,他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对周围也没有一点感知,甚至连说话的权力都失去了,这一刻,他将一切交给了我,似乎也将最后一点选择的权力,交给了我。
我抬起头来看着阿蓝。
她也看向了我,淡淡的笑道:“况且,当初连你都能撑得下来,我觉得他——他不会比你更软弱吧?”
薛慕华和裴元丰有些愕然的,看着我们两,当然他们不明白阿蓝在说什么,但我还清楚的记得,当初我是怎么吃下她给的毒药,弄得容颜尽毁,在几乎生死的关头,才由她和药老联手,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刘轻寒要面临的,比我当初所面临的,要严酷得多。
可是——
阿蓝说得对。
有些人,对自己,够狠!
如果你真的可以对自己那么狠,那么你就最好凭着这股狠劲,给我好好的活下来!
你已经说够了,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说。
我开口,哑然说道:“好,就照你说的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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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一尸两命?!”
我被这句话吓了一跳,愕然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她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薛慕华应该是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为了专注运针,几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那一刻了。可是,就在她要准备运针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啊?”
“我看着她的样子不对,给她一诊脉才发现,她竟然怀着身孕。”
“啊?!”
我惊得目瞪口呆——“薛慕华,她怀着身孕?”
“对,两个多月的身孕。”
“那,那她和元丰为什么不早说呢?”
“那个裴元丰自己也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吓得半死。原来那个薛慕华,原本知道了自己怀孕之后,就是想趁这一次机会过来告诉他的。但她说,一来就碰上刘轻寒这件事,她只能全力以赴的帮他解毒,也担心大家会因为担心她而分神,所以连孩子的父亲都没说,指向等到这件事情结束之后再说。”
“……”
“啧啧,你可不知道,那个裴元丰发了好大的火,要不是薛慕华仗着肚子里的孩子让他安静下来,他可能连房子都能拆掉。”
“……”
“幸好他们家祖坟的风水好,这孩子牢实,没掉。”
“……”
我说不出话来。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薛慕华……我没想到为了给刘轻寒解毒,她竟然隐瞒了那么重要的事,甚至连自家的安危都顾不上了。
她,还是和过去的她一样,对于自己的病人,永远看得都比自己更重。
我哽咽着说道:“真是难为她了。”
“医者父母心,我想她自己也是想清楚了的,”阿蓝平静的说道:“只是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给刘轻寒施针了。”
我的呼吸顿时又紧绷了起来。
“那,轻寒现在到底——”
“……”
阿蓝看着我心急如焚的样子,像是也有些不忍心,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他,被人带走了。”
“什么?!”
这一下,我全然不顾的抓着旁边的床柱,一下子站了起来,顿时感觉到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可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咬着牙让自己坚持着,我问她:“你说他——”
“他被人带走了。”
“……”
我一下子从她身边冲了出去。
跌跌撞撞,脚步就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不断的发软,我只能一路踉跄着扶着一边的墙壁,另一边的柱子才能勉强支撑着自己走下去,头脑里却是一片茫然,只来来回回的不停回响着阿蓝刚刚的话。
他,被人带走了。
刘轻寒,你到底怎么了?
阿蓝也一直跟在我的身后,这一回她并没有阻拦我,推门出去,就看到外面一片漆黑,天幕中闪烁着的星星好像随时都要熄灭,屋檐下殷红的灯笼的光照着我前面的路,明明灭灭的,好像也不知道要将我引导向哪里。
几乎是拼着本能,我找到了刘轻寒的房间,一下子推门走了进去。
入目的,是一间漆黑的,空荡荡的屋子。
突然打开房门,从外面灌进去的风将床上垂下的帷幔都吹得飘飞了起来,恍恍惚惚的,我好像还看到有一个人躺在那里,但当我走近,一把撩开帷幔的时候,却发现床上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白天,他躺在这里的痕迹,都消失了。
我有些僵硬的站在那里,几乎随时都要倒下,就听见阿蓝举着一盏烛台慢慢的走了进来,走到我身后的时候,她也轻叹了口气:“你一定要亲眼看到才相信吗?我都跟你说了,他被人带走了。”
“……”
我慢慢的回过身看着她:“谁?”
“……”
“谁带走了他?”
“门主。”
“……”
这两个字,让我有了一瞬间的窒息。
门主。
不是长明宗的“宗主”,而是妙善门的“门主”,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千头万绪都在这一刻涌了上来,让我完全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是颤抖着回过头去,又一次看着那张空空如也的床。
他不在这里,甚至连他留下的温度,留下的气息,都已经消失了。
我扶着床柱,这样呆呆的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阿蓝:“他——你们门主,为什么要带走他?”
“这你还不明白吗?”
“……”
“薛慕华那个状况,如果真的由她施针,成功的可能并不大,刘轻寒是真的九死一生。门主带走刘轻寒,如果真的要他死,不做任何事情,他都可能死。”
“……”
“门主是因为知道我们的希望渺茫,所以才让人过来带走他。”
“……”
“其实这样,对他而言更好。”
“……”
“你应该觉得庆幸。”
“……”
我有些站立不稳,刚刚那样一路疾行过来基本上把我才集聚的一点力气都耗光了,我的膝盖一软,一下子跌坐到了那张床上。
白天,明明还在这里抱着他,听到他交代那些话,可现在,却只有一张空荡荡的床,没有一点温度的床褥。
但是——
阿蓝说得对。
如果真的留下他,也许他的机会不大;现在,妙善门的门主带走了他,也许真的是他的一线生机。
原来,这就是刚刚赵云成无言对着我的原因。
作为刘轻寒的心腹,他是应该保护他的,可为了让他能获救,大概他也是经历了很强烈的挣扎,才让他被人带走。
这一刻,我的心里仍旧是悲喜交织,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作何反应,只觉得整颗心都要揪起来了。
阿蓝看着我的样子,只轻笑了一声,然后退后了一步,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的看着我。
两个人就这么什么话也不说,沉默的相对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一次抬起头的时候,对上她隐隐闪着一点精光的眼睛,终于,我的情绪也平静了下来,我说道:“你们的门主已经带走了轻寒,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呢?”
“因为我觉得,这些事……有些事,需要我来给你做个解释。”
她说着,嘴角微微的勾起了一点,看着我:“你,也应该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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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我甚至感觉到连她手上的那盏烛光都在刚刚那一刻定了一下,突然明亮起来的烛光照亮了阿蓝那张妍媚的脸,也照亮了她的眼神。
我的呼吸也随之停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有一些事情不可能一直回避,尤其当阿蓝和叶飞都在这个地方出现之后,尤其当她说她的“门主”带走了刘轻寒之后,许多过去看不清,猜不透的谜团,这一刻全都涌现在了我的眼前,一个个呼之欲出。
我说道:“我问,你会答吗?”
她淡淡的一笑:“这就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了。”
……
我一时沉默了下来。
虽然从她一出现在刘轻寒的房间里,从我第一眼在这里看到了她和叶飞之后,我就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只是,因为刘轻寒中毒的事已经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我也根本无法分神去考虑除他之外的任何事情,所以,直到现在,面对阿蓝了,我甚至还没有想好,到底要问她什么。
这一阵沉默持续了不短的时间,阿蓝一直静静的看着我。
在这样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再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微微的有些哑:“蓝姐,你是长明宗的人吗?”
“……”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挑了一下眉毛。
而我却直直的盯着她,等她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轻笑了一声,慢慢的说道:“我还以为你第一个问题要问得多深,居然问了这么一个蠢问题。”
“……”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不是就已经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人了吗?”
“……”
我愣了一下,虽说此刻正是夜深人静,虽然刚刚经历了那样的悲喜交织,但这一刻脑子却转得很快,立刻回想起了几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她受刘轻寒托付,或者说雇佣,送我离开皇城,那个时候我问她是什么人,她就清清楚楚的告诉我——“我是妙善门的人”。
想到这里,我自己长叹了一口气,脸上也浮起了一点笑影来。
我说道:“我明白了。”
阿蓝看着我:“你明白了什么了?”
“你的确不是长明宗的人,你是妙善门的人。”
“这,还用说吗?”
“当然用说。”
阿蓝含笑的看着我,眼中微微的敛着一丝精光,而这一刻,我已经完全辨认出了她眼中那些戏谑是来自何处,也明白了,她要告诉我什么。
长明宗,妙善门……
“长明宗,妙善门……”
我重复着这几个字,自己更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从第一次在扬州听到“长明宗”这三个字,知道了这个门派开始,到前些日子,护国法师告诉了我母亲的身份,我开始怀疑她跟长明宗之间的关系,这么十几年的时间,我也跟长明宗的人打过不少交道,每次听到长明宗的人称其为“宗门”,我都没有在意过,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的称呼。
直到现在,我才恍然大悟——
宗门,宗门。
长明宗,妙善门。
他们口中的宗门,实际上是这者合二为一。
但是,这显然是一个不广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当初我跟莫铁衣他们打交道,听他们每每说起宗门,却只是提及长明宗,而从来没有说过妙善门。
甚至于我,即使在跟阿蓝他们相识了之后,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长明宗,取自前朝国号;而妙善门,则来自菩萨的名字。
长明……
妙善……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底里隐隐的涌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却又忍不住一直在摇头笑着,阿蓝看着我这个样子,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然后,我抬起头来看向她,说道:“那那天,在内院跟我们谈竞买矿山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你们——”
“是门主。”
“妙善门的门主,也就是,叶飞公子的父亲?”
“是。”
说到他,阿蓝也许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但她的目光和声音都不由自主的柔和了下来,那种温柔我也并不陌生,只是此刻,我的注意力已经无法再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男女情|爱上了。
妙善门的门主,也是长明宗的幕后主人。
这么多年来,我们对长明宗的认识都太少了,也难怪,当初裴元灏让杨云晖入川查一些事,他查到了长明宗,但,也仅止于三师执事这个层面,并且认为颜家的人是长明宗的核心,现在也就明白了,因为杨云晖当年查的是长明宗,而不是妙善门,所以许多线索,可能到了长明宗的内部,就断了。
以至于,我到今天才从阿蓝的口中听到这样的真相。
我只觉得呼吸都紧绷了起来,看着她,紧张而郑重的说道:“那,这位门主,到底是什么人?”
阿蓝看了我一眼,轻笑了一声,说道:“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
“我违反了他的禁令出面救了刘轻寒,也来见了你,那是因为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们两个风风雨雨的走过来,我不愿意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当然,也是因为他跟我的账还没结清。但是,这可不代表我会完全违背门主的意思。”
“……”
“他在这里的时候,一直不露面,不让我们出来见你;带走刘轻寒的时候,也是让他身边的人出面动手——他不愿意出面,不想见你,这就是他的意思。”
“……”
“如果你要强行见他,我会阻拦!”
她的口气一下子强硬了起来。
看着她这样,我一时也有些无话可说,知道阿蓝是这样一个说一不二的人,也就明白,从她嘴里,很难套出那位门主的真实身份了。
于是,我说道:“好,关于他的话题,就此打住,我不问他。”
“……”
“我只是想知道,他,真的可以救活轻寒吗?”
阿蓝看了我一眼,说道:“门主他,从来不会说无用的话,做无用的事。”
“……”
“如果他不关心刘轻寒的死活,那他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
“既然他带走了刘轻寒,就表示他不想看到刘轻寒死。”
“……”
“那么刘轻寒,一定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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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不说,阿蓝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着边际的样子,但她看问题往往看得到最深的地方,说话做事,也总是一针见血。
她把眼下我最该去想的事情,提到了我的眼前。
我要怎么做。
阿蓝说道:“刘轻寒把他的家业都交给你了——虽然是暂时的,门主一定能够救活他,但这段时间,还是需要你去帮他打理。他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你会按照他的话去做吗?”
“……”
我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深深的纠结里。
正常情况下,接手了他的家业,当然也应该去做他想要做的事,况且我自己也很清楚,他要做的事在目前这个环境下来看,是最正确,也是最值得去做的了。
可是,要让我去做……
说实话,我还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从一个旁观者,或者说谋划者,去变成一个实施者;更何况这件事不是做生意,也不是随便的一个命令,而可能是一场千里之外的战争。
感觉到了我的迟疑,阿蓝说道:“你还在犹豫,是吗?”
我看着她,也并不遮掩,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她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知道这种事要让一个女人来做,的确不是很容易的,但你要知道,如果你不把握住时机,也许将来你要做的,比现在要做的更难的多,那个时候,你再无能为力,也要继续下去。”
我微微蹙眉,看着她。
她对我点了一下头。
这一回,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我不知道现在是深夜的几更,但感觉上,应该是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四周万籁俱静,天上除了星光,其他的地方都黑得像一层厚厚的幕布,有一种夜色凝固在周围的感觉,也是这种感觉,让人觉得最难以冲破,甚至窒息的压抑感。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的说道:“蓝姐,你要知道,虽然我会去接管轻寒的家业,但做这件事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成的。”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
我说道:“西川的确有天险作为依凭,易守难攻,这是蜀地在中原战火之外能够独善其身的原因,但是,历朝历代,蜀地被攻陷的情况也并不鲜有。我看过史书上有一场战役,中原的军队灭后蜀,就灭得相当容易。”
阿蓝没想到我突然跟她说起这个,也有些愕然的:“哦?”
“中原的皇帝只派出了两路兵马,一路从凤州自北南下,拿下剑门关,成都的大门就已经打开了;另一路从荆州走水路东进,过了三江口,也就打开了巴蜀的东门。”
“……”
“蜀地,如果坚守不固,也并不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地方。”
“……”
“如果依照刘轻寒所说,兵出三江口,的确有可能牵制住江南的局势,可是蜀地内部呢?”
阿蓝愣了一下,终于听出了我话中的重点:“你是担心,会有人从北路进军蜀地?”
“从凤州。”
“凤州?”
她皱着眉头,好像想起了什么,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向我:“你是说——”
“对,陕西。”我平静的说道:“我们在入川的路上,你从南宫锦宏的手下救下了我,但其实那个时候,是我刚刚去见了西安府的布政司,因为山西的林胜拿下了兵权之后,并没有直接往京城打,而是掉过头来打潼关。”
“……”
“可惜,我们赶到的时候,潼关已经失守了。”
“……”
“当时我判断,叛军之所以要掉过头来打潼关,当然就是为了占领陕西,截断蜀地和京城之间的联系,这样即使我入川之后,也不可能对中原的战局有任何的帮助,但我现在明白了,他们的目的不止这一个。”
阿蓝接着说道:“拿下陕西之后,他们就能从凤州直接派兵,打西川了!”
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对!”
阿蓝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江湖人物,对于这些事情她了解得并不多,听我说到这里还有些模糊的:“但是,他们真的能打进来吗?”
“难讲,因为除了剑门——”我犹豫了一下,没把这句话说完,又接着说道:“就算剑门关易守难攻,但也需要有强有力的守军才行。”
“蜀地,不是有颜家家主吗?”
“但是他到底会不会出兵,我不敢保证。”
阿蓝愕然的挑起了眉毛:“啊?”
我点了点头。
其实,颜轻尘会不会出兵,我觉得问题不大,最大的问题,是出在他的母亲,颜家的这位大夫人身上。
就像这一次购买铁矿,明显就是颜家两个人的内斗,颜轻尘——除了他身上一些我看不透的地方,我要承认他毕竟是颜家家主,是一个相当有战略眼光的人,可是他的母亲薛芊却不是,如果薛芊一定要跟他对着干,或者说要完成父亲的“遗志”,那么蜀地可能根本不用别人来打,自己就会先乱成一锅粥。
如果这个时候,再有人真的打西川的主意——
我不敢去想。
阿蓝理了半天,才说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你这边,兵出三江口,那么就必须要有人能出兵守住剑门。”
“这只是一个最理想的设想,”我说道:“关键问题还在于,兵出三江口,什么兵。”
她的眉头又是一皱。
我说道:“蜀地山川起伏,蜀地的兵擅长陆战,擅长格斗,但水军——至少目前我没见到有什么有力的水军。就算我要练兵,从征用开始到得用之时,至少也要半年的时间。”
“……”
“这半年时间会发生什么,半年之后,我又能做到什么,我不敢去想。”
“……”
这一回,阿蓝看着我的目光明显跟过去不同了。
她沉默了许久,才轻叹了一声,然后说道:“颜家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
我被她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梗了一下,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已经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我真的当你就会缩在那个小渔村里绣你的花,没想到啊,你居然还会排兵布阵。”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蓝姐,这算什么排兵布阵,这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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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谈兵?”她笑了一声:“至少姐姐我谈不出来。”
我也附和着笑了笑,而阿蓝立刻又正了正脸色,平常很难看到她这个样子,继续问我道:“我听你刚刚那些话的意思,如果你真的要在三江口出兵,你的后方,就必须要有人守住西川才行。”
我点头:“是这个意思。”
“你想要去找你弟弟?”
“西川一直是他在守着,也只有他能守得住。”
唯一要担心的,是他的母亲,那位颜老夫人,如果不把这个不稳定的因素解决,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兵出三江口。
更何况,是我。
阿蓝点了点头,轻轻道:“我明白了。”
她想着,又抬头看着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颜家一趟了?”
“嗯。这次的事情完了之后,我当然要先回璧山,轻寒把他的家业交给我,我需要回去了解一下,然后——”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当然要回一趟颜家。”
“这样,也好。”
她似乎还在想着什么,那双妍媚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点的光,但我也知道,我是很难再从她的嘴里问出关于长明宗,或者妙善门的消息来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外面远远的地方,想起了五声更鼓声。
虽然是很轻的声音,但不知为什么,我和她都像是被震了一下,两个人都一愣,下意识的看向外面——
五更了。
居然都五更了。
我人还有些恍惚,阿蓝更恍惚,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瞳看着外面,突然喃喃的念了一句:“夜半忽闻三更鼓,翻身不觉五更钟。”
我愣了一下,愕然的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来,看见我惊愕的表情,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你看着我干什么?”
我还有些愕然:“蓝姐,你怎么会念《劝世歌》这种东西?”
在我看来,阿蓝这样的人就是潇洒不羁,快意恩仇的,她居然都会念出《劝世歌》里的词句,这就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怪异。
看见我这样的表情,阿蓝自己也觉得有些尴尬,然后说道:“是他平时会念一些,我听着觉得——觉得好听,就记下了。”
他……当然应该是指的,妙善门的那位门主了。
我正想着,就听见外面寂静的夜色中传来了几个人很轻的脚步声,是几个绿衫少女走到了外面,轻轻的叫道:“蓝大姐。”
“嗯?”
“门主吩咐,你该回去了。”
“哦……”
她轻描淡写的答应了一声,便转身要往外走,我急忙叫住了她:“蓝姐。”
她回头看着我:“嗯?”
“你,你就要走了吗?”
“跟你们的生意已经谈完了,刘轻寒也被门主带走了,该说的都跟你说了,我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我不是,还没给你结清钱吗?”
她听了,眉毛一挑,然后说道:“罢了,看你现在身上也没带那么多,我知道你在璧山他的那个别院,我会去找你的。”
“等一下,”我看见她又要往外走,急忙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你们的门主让我去舍身崖的那个菩萨庙,他自己去过吗?”
阿蓝眨了眨眼睛:“他去过。”
“那他——”
“他去过好几次,”说到这里,阿蓝像是也有些在意的,慢慢的转过身来对着我,说道:“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菩萨庙到底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自从他早年无意中去了一次之后,每年都会去一两次,我觉得,他好像在查什么。”
“……”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那,他查到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也从来不肯告诉我。”
说到这里,阿蓝的脸色微微的有些寥落。
而这时,外面的那几个绿衫少女又小心翼翼的提醒:“蓝大姐,该走了。”
再回头去看时,外面的天色,远处的地方已经隐隐的透出了一点光来,再过不了一会儿就要天亮了,阿蓝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好了,我该走了,你就在这里好好的休息吧。这里仍然会有人守着。”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几个绿衫少女跟着她一起走了,另外剩下了两个过来,小心的问了我,我表示自己也不会出去,就在这个房间休息一会儿等天亮,她们便轻轻的帮我关上了门。
我慢慢的走到床边,倒了上去。
半夜这样惊醒过来,跟阿蓝谈了半天,现在也的确有些累了,躺下没一会儿,阵阵睡意袭来,我半眯上眼睛,看着不远处桌上的烛光忽闪着,混沌间,似乎还能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轻轻的念着劝世歌。
金也空,银也空,死后何曾在手中……
妻也空,子也空,黄泉路上不相逢……
|
第二天,我就发现阿蓝他们的人已经全都走了,只剩下之前的那些绿衫少女还在这里护卫、服侍。
这一次来谈这笔生意,谈到最后,获利最大的是我们,但受到侵害最严重的,也是我们。
幸好没过多久,素素和铁玉山都醒了过来。
素素身上的药性一退,再休息了一两天,人就精神过来了;铁玉山的伤需要静养,没什么大碍,于是大家修整了一番之后,就准备离开这里回家了。
启程之前,我让赵云成把婵娟带到我的房间里。
自从那天之后,她一直被他们看着没放出来过,今天这一见面,人已经憔悴得脱了形,刚一进我的房间,就踉跄着差点跌倒,赵云成看不过去,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摇晃着站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轻盈。”
我冷冷的看着她。
她又看向屋子周围,有些焦虑的:“他,他怎么样了?他的毒,解了吗?”
虽然在见她之前已经告诉自己要平静,但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的窝火,我冷冷的说道:“他的事情,你不用再问。”
“……”
“也不要再管。”
“……”
听见我这么说,她原本就消瘦苍白的脸更加苍白了一些,轻轻的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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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无畏和尚两个人通力合作,勉强把这个庙宇收拾了一下,干净倒是干净了,但神台上却是空空如也,那普度众生的菩萨,终究不能再摆回这个地方。
无畏和尚看了一眼,又轻念了一声:“罪过啊。”
看着他多少也有些惋惜的模样,我想了想,问道:“无畏叔,那菩萨像是你收拾的,你——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无畏和尚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碎了一地,洒家能看出什么来?”
“……”
“洒家只是觉得看不过意,才扫拢了,用一件衣裳裹起来,埋到这庙的后面去了。”
“……”
“怎么了,大小姐?”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脸上的神情更加凝重了几分,无畏和尚虽然粗犷,但并不是一个不会看眼色的人,他看出了我的情绪不对,便走过来说道:“大小姐,到底怎么了?刚刚洒家问你,你也没有回答,你既然是在这个地方吃了别人的亏,为什么这次还要回来呢?”
“……我,我是为了回来,收拾一下那菩萨像的。”
“哦?”
“因为——”
我迟疑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说道:“因为那个菩萨的脸,和我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口,无畏和尚就傻了。
他瞪圆了眼睛,一脸愕然的表情看着我:“啥?”
我又轻叹了口气,说道:“无畏叔,可惜你来的时候菩萨像已经摔碎了,你没能看到,那个菩萨像有一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我第一次来这里,看到的时候,差一点就以为——以为母亲又活过来了。”
“……”
无畏和尚站在那里,完全没了反应,我当然知道他对母亲的感情很深,突然听到这样的话,自然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来接受。但下一刻,他什么话也不说,一掉头就往寺庙的后面跑,我急忙跟了出去,就看到寺庙后面的地上,拱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显然正是他用自己的衣裳裹了菩萨像的碎片,埋葬的地方。
他一走过去,居然就跪在地上,伸手去挖了起来。
我顿时也傻了,忙走过去抓着他的手:“无畏叔,你干什么?”
“……”
他没说话,但我觉得一瞬间,他额头上的汗像潮水一样都涌出来了,呼哧呼哧的,我抓着他的手臂,却感觉到他那双从来都强壮有力的手竟然在不自觉的颤抖。
他对母亲,不管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都太看重了。
一时间,一股酸涩从心里涌了上来。
抓着他的手更用了点力气,我说道:“无畏叔!”
我根本阻拦不了他,无畏和尚还在刨着他刚刚自己埋下的那个土堆,一时间烟尘四起,他的眼睛里大概飞进了灰尘,立刻就发红了,他说道:“我,要看看,要亲眼看看。”
“无畏叔……”
“我想要看看她。”
“无畏叔,你别这样!”
看着这样的他,我越发觉得心里酸楚不已,眼看着他的指头被沙土磨得也有些发红了,如果真的要徒手抛开这样一个土坑,只怕要皮穿肉烂,我用力的抓着他的手,终于哽咽着说道:“无畏叔,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
这四个字让他猛地一震,立刻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睛还有些发红,我也红了眼角,轻轻的又重复了一句:“入土为安!无畏叔,你已经埋了它了,难道还要把它挖出来?你要这样对它吗?”
“……”
“无畏叔,西川那么大,你偏偏到了这里;来这里的人那么多,偏偏是你收拾了这个庙宇,埋葬了这尊像,这是老天在安排啊。”
“老天,在安排……”
“是啊,”我说道:“老天安排你,埋葬了这尊像,你又何必一定还要把它挖出来呢?你知道,它有一张母亲的面孔就够了。”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无畏和尚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呜呜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大小姐,你不知道,我,我想夫人啊……”
“……”
我没有想到无畏和尚这样一个粗犷的人会哭,而且哭得毫不遮掩,像个孩子一样又是哀痛,又是委屈,看着他的样子,我甚至都想要去抱着他,安慰他。
但我终究没有这样做,只是轻轻的抚着他粗大的手背,说道:“无畏叔,你不要难过。”
他呜呜的哭了一会儿,才终于把这股情绪释放出来,人也好受多了,等到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脸,把眼泪擦干净,却因为手上太多的尘土,弄得自己一张脸也脏兮兮的,我正要拿出手帕给他擦脸时,却听见他说道:“大小姐,你说得对,入土为安。”
“嗯。”
“……不过,有一些,怕是安不了了。”
我原本要去摸自己手帕的那只手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
大概因为这是关于母亲的事,无畏和尚这一次反应特别快,而且眼角微微发红的样子让他看起来在极力的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冲动,只是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他的激动,他说道:“这尊菩萨像,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被雕成夫人的样子!”
我沉默着,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
这几天,除了担心刘轻寒的性命,我心里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件事。
母亲已经在十多年前就过世了,可这尊菩萨像,这座菩萨庙,却是十年前修的,这尊有着她的面孔的菩萨像,也是十年前塑的。
当我把从老樵夫那里听来的故事跟无畏和尚说了一遍之后,他的呼吸越发的紧绷起来,整个人显得又是躁动,又是不安,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走了好几圈,然后转头看着我:“大小姐,你是怎么看的?”
“我……”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事实真相到底是如何,但无畏叔你刚刚说得对,这尊菩萨像,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被塑成母亲的样子。”
“……”
“要么,是一个过去见过她的人塑了这尊菩萨像,要么——”
我的话没说完,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倒是无畏和尚,一脸紧张的神情看着我:“大小姐,你说有没有可能,夫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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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和尚小声的说道:“夫人她,是不是真的,修成菩萨了。”
“……”
原本刚刚看着他那样去刨土坑,我心里又是痛,又是酸楚,但一听到无畏和尚这句话,我几乎是按捺不住的笑了出来。
无畏和尚看着我:“大小姐,你笑什么?夫人她那么好的人,又做了那么多好事,她修不成菩萨才怪呢!”
我听了他这话,只觉得好笑,便说道:“无畏叔,我娘如果真的修成了菩萨,还现身出来帮一个富家小姐处理她的婚姻大事——那她女儿之前几次出生入死的,怎么她不出来帮帮忙呢?”
无畏和尚顿时一愣。
我又是笑,又是摇头,如果母亲真的修成了菩萨,有了那样的神通,她应该出来见见我才对,尤其当我在冷宫里快要饿死而濒临发疯的时候,或者在海上经历那一场浩劫而九死一生的时候,她早该显灵了。
再说了,这个世上还有比一些儿女情长重要得多的事,屠戮生灵的战争,造成千里饿殍的饥荒,那么重要的事,也没见有几处是菩萨显灵了的啊。
所以,说什么菩萨显灵,我是不信的。
若真的显灵,不去管大事,反倒来管一个富家小姐婚姻不幸这样的小事,那菩萨也真是糊涂菩萨了。
听到我这么说,无畏和尚愣了一会儿,半晌,才轻轻的说道:“大小姐,你可真的,不像是一个小姐。”
“……”
“哪家小姐不愿意听菩萨显灵的故事,偏到了你这里,这事就别扭起来。”
“……”
我笑了笑:“我小时候也喜欢听,只是小时候听起来是一种滋味,现在长这么大了,经历了那么多事,如果对一件事的看法还跟小孩子一样,那这几十年不就白过了嘛。”
他也点了点头:“有道理。”
说着,他又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大小姐,你对这件事,到底是怎么看的?”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塑这个菩萨像的人,一定见过我的母亲,否则不会无缘无故的塑一个那么像母亲的菩萨像。但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的,我就不太肯定了。”
无畏和尚说道:“夫人去世已经十八年,快十九年了。”
“嗯。”
“大小姐,你听那个老樵夫说,这庙是十年前修起来的。”
“嗯。”
这一回,他和我都没有再说话。
但是,彼此的目光中,已经什么话都说明白了。
无畏和尚咳嗽了一声,清了清自己有些沙哑的嗓子,然后说道:“大小姐,夫人如果不是修成了菩萨,那有没有可能,夫人……没有……死啊……?”
他说得犹豫极了,我很难想象连无畏和尚这样的人都有迟疑的时候,但的确,即使这个想法不敢成形的在我的脑海里不知道冒出了多少次,都被自己飞快的压了下去,可当这些话从他的嘴里清清楚楚的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下子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几个轻描淡写的字,像惊雷一样在我的脑海里滚过。
母亲……没死……?!
没死……
我抓着无畏和尚的那只手没有放松,但自己勉强的站起身来,看着地上已经被他刨出的一个大土坑,周围还有烟尘未散,仿佛团团迷雾在我的眼前,蒙蔽了真相。
母亲,真的可能没死吗?
我知道她的过世,但却没能在她身边侍奉,都是上一次回到蜀地的时候,红姨才告诉了我她的身后事是怎么回事,但事实上,我没有亲眼见到她的尸体,也不知道她的灵位到底供奉在哪里。
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可以指向一个答案——
她实际上,还活着。
所以,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颜家没有供奉她的灵位,甚至——十年前,有人见到了她,还给她塑了一尊菩萨像。
但是,这可能吗?
且不说这件事已经是事实,如果她真的没死,就像我刚刚怀疑菩萨是否会真的显灵一样,她没死,那她至少应该出现在自己女儿的面前才对。
何以这十八年,没有一点消息,反而是一尊藏在深山岭里的菩萨像,带来她的消息。
我觉得这件事,疑点太多了。
不管是她活着,还是她过世,都有太多费人猜疑的地方。
这时,无畏和尚也站起身来,他伸手抓着我有些冰凉的手指,裹在他的掌心里,有些担心的道:“大小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做出一个笑容来:“无畏叔,我没事。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原本洒家打算来了这里,看看这个菩萨庙之后,就想办法去找你,外面打仗,不放心你嘛,现在碰到你了,洒家也就放心了,就跟着你吧。大小姐,你要去哪里?”
“那正好,我也打算来这里收拾一下,就回璧山。”
“那我跟你一起走。”
“好。”
主意已定,我们就没有再多做停留,只是走的时候,难得看到无畏和尚这个五大三粗的人又一次红了眼眶,他用土重新掩埋了那个土坑,还一步三回头的,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菩萨庙了,他才长叹一声,跟着我们一起走了。
|
虽然是回程,但我们走得比来的时候还要快得多。
这里发生的事多少会传回璧山那边,赵二哥之前就说过,对于颜轻涵将家业交给刘轻寒的事,早就有人不满,不止是婵娟,现在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又易主到我的手上,我不希望在我回去之前发生什么变故。
日夜兼程的赶路,没多久,我们就进入了璧山境内。
远远的,也能听到两江交汇处,传来了龙吟虎啸般的水声。
我坐在马车里,还想着要如何回去交代事情,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撩开马车的帘子,对骑马跟在我们旁边的无畏和尚说道:“无畏叔,我跟你打听个人。”
他转头望着我:“什么人?”
“温如玉,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温如玉?”
这个名字让他浓黑的眉毛皱了起来:“大小姐,你打听这个人干什么?”
我立刻振奋了精神:“你真的认识?”
“倒也不是认识,但知道他家。”
“他们家?”
无畏和尚道:“大小姐,难道你不记得了?他们温家,当年是给你们家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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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在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
水军。
仍旧是水军。
从轻寒跟我交代事情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这件事上烦恼,西川地处内陆,山高路险,虽然东部有不少江流,但对于水军的需求还是不大,尤其这些年远离中原战火,西川也几乎没有操练水军的必要。
现在突然需要一支水军,的确有点强人所难了。
赵云成看着我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的样子,沉吟了一下,才说道:“不过,我要说的,并不是水军的问题。”
“嗯?”我有些愕然的看着他:“不是?那你要说什么?”
赵云成道:“总的来说,兵出三江口是我跟轻寒两个人商量过的事,我对这个做法也的确很赞成,虽然现在做不到水陆并进,而且我看你的样子,也还没有做好万全的出兵准备,可是,有一个地方,我觉得我们需要提前拿下。”
“哪儿?”
“江陵。”
“江陵……?”
“对,”他点了点头:“这个地方,西控巴蜀,南通湘粤,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一次,你在那个菩萨庙遇到了金陵的人,我觉得对方没有得手,未必不会有后手。”
我蓦地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兵出三江口牵制金陵的兵马,金陵未必不会想到我们有这一招。”
“……”
“如果他们也出兵,那么江陵就是他们的第一个目标。”
“……”
“那个地方的价值,对于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能让对方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对,就是这个意思。”
“……”
我的呼吸随着他的讲述,也慢慢的变得紧绷了起来,眼看着就要走到我们来时坐的那辆马车前了,我自己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他:“二哥,你的意思是,现在就马上出兵?”
“对,我想领一队兵马,先占下江陵再说。”
“……”
“这些人已经操练了不断的时间,要走的话也就是一两天的事。”
“……”
“只要你准,我们可以立刻行动。”
“……”
他越说越急切,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都变得炙热了起来,可我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眉头越拧越紧。
赵云成原本在等我的回答,但等了一会儿之后,我仍旧没有开口。
他的眉头也皱紧了。
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迟疑,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轻盈。”
我抬头看着他。
“兵贵神速。”
“……”
我一直沉默着没说话,这个时候也已经到了不能不说的时候。我咬了咬下唇,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对着他:“好吧。”
他一听,立刻大喜过望:“你同意了?!”
“嗯,我同意了。”
即使这样说着,我还是有些犹豫,想了想,又说道:“但,二哥你说定了,只取江陵,千万不要轻易再东进。江夏王的势力原本就在江南经营了那么年,现在的他们又笼络了各地那么多的豪强,没那么容易被我们拿住。”
他立刻点头:“这我当然知道。”
|
大概是因为之前早就已经跟刘轻寒商议既定,如今只需要我一句话,赵云成的动作很快,立刻就调集了几个营地的人,开始交代下去。
而对这一切,我虽然已经下了令,但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战争,即使已经经历过,但对我来说,还是太过遥远了。
我和素素坐上马车,但没有立刻离开,一直等到赵云成在军营里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才来跟我们一起走。外面烈日当头,马车里更是闷热不已,素素也不敢把帘子全部聊起来透气,只能轻轻的撩开一点,让外面吹进来一点凉风。
但她看着我的时候,却很奇怪的:“大小姐,你不热吗?”
“……”
“我看你一滴汗都没有啊。”
“……”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的确一滴汗也没有,这么闷热的地方,但我却觉得心里一阵一阵的发冷。
我,其实还是很害怕的。
说到底,我只是一个女人,战争对于我来说不仅遥远,不仅陌生,而是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操纵的东西,之前我也跟阿蓝分析过了西川的情况,如果现在赵云成要往江陵出兵,那么有一些事情,我就必须要马上着手去办了。
赵云成骑马走在旁边,听见车厢里我们说话的声音,便从马背上弯下腰来,望着我们里面:“轻盈,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我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没事。”
“那你——”
“我只是在想,有一些事我现在需要去办了。”
“什么事?”
“我跟素素,可能又要出门一趟了。”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有些疑惑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到了漪澜别院的大门,他急忙从马背上下来,素素也下了马车,将我扶下去。赵云成走到我们身边,正要开口询问,就看见从大门里急急忙忙的跑出了一个身影,是漪澜别院这边掌管迎来送往的,姓丁的一个管事,他一看见我,立刻垂着手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的说道:“颜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有客求见。”
“客?哪里来的客?”
“成都来的。”
我一听,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就忍不住的勾了一下唇角。
素素和赵云成一听说成都来了客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急忙看向我,却见我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喃喃说道:“来得正好。”
说完,便急忙走了进去。
他们两也跟在我身后,一路走到了正厅,果然看见一个人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显得十分恭敬,只是神情多少显得有些急切,不停的东张西望。一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声,那人急忙起身过来,走到门口对着我拱手一揖:“大小姐。”
我看着那个不算陌生的人,笑道:“颜忠?又是你?”
这个结实干练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我在金陵的时候,也曾经爬山涉水来请我回西川的人。
一别数年,他的脸上也多了许多皱纹。
我的脸上尚有笑意,但这个颜忠却显得十分的焦虑,连陪笑都没有,就急切的说道:“大小姐,小人是奉命,来请大小姐赶紧回成都一趟。”
我笑道:“我原本就打算要回去一趟。你来得正好,明天我们就一起——”
“大小姐,等不到明天了!”
颜忠这一次完全不顾礼节,粗暴的打断了我的话,急切的说道:“颜家那边出了点事,请大小姐马上启程,跟小人一起回成都。”
我蹙起了眉毛:“出什么事了?”
“大小姐,那个裴元修,到成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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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得,愣愣的看着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裴元修。”
颜忠沉重的重复了这个名字,望着我道:“您之前带回主宅的那位姑爷,到颜家去了!”
“……”
这一瞬间,我几乎窒息了。
裴元修!
裴元修……他居然,到了成都,到了颜家了!?
我一时间没有办法去想,他为什么去颜家,他去颜家干什么,因为在听到他的名字的一瞬间,我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在武隆,经历的那一切。
刘轻寒中毒时,痛苦的样子,每一幕,都清清楚楚的在我的眼前。
他,让人给我下药,给轻寒下毒,甚至在舍身崖派人劫我们的队伍,我以为这已经是他所做的全部了,可现在,他居然又到了成都?
他到底还想怎么样?!
感觉到我整个人都在发抖,素素急忙过来扶住了我:“大小姐!”
她大概以为我会站不稳摔倒,几乎半抱着我,连颜忠看到我乍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也吓了一跳:“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抬手摆了摆,没说话,而是任素素搀着我慢慢的走了进去,找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我并不是虚弱得要摔倒了,只是这个名字,这个人,突然之间给我带来的震撼和打击,让我有些承受不住。
赵云成算是最沉得住气的,这个时候也拧紧了眉头:“裴元修,他居然到成都去了!”
想来,任何人都会惊讶这件事。
就连我,之前在武隆经历了那些事之后,我也不是没有疑惑,他已经让人在长明宗的地盘上又是下药,又是下毒,甚至还让布图去舍身崖堵截我,这么大动作了,他本人居然没有露面——想来,当然是因为他不能够轻易涉险,但我多少还是会有些不安。
现在,我才明白过来。
他在武隆做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而他本人,已经到了对他来说最险恶的地方里,一个最安全的所在。
我抬起头来看着颜忠:“他,是不是跟老夫人……”
颜忠立刻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了。
果然,他们这样的人,要么就不出手,若要出手,就必须一击必中,他在这个时候找到颜老夫人,算是他最精明的一手了!
虽然颜家的家主是轻尘,可作为母亲的她,仍旧可以压这位颜家家主一头,颜轻尘也没办法在明面上完全的忤逆自己的母亲。我能很清楚的知道,颜轻尘是绝对不会站在裴元修这边的,从他之前让査比兴对朝廷表达的意思,就更清楚了,所以,裴元修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那么当然,就是薛芊。
她想要做什么,一直都是很清楚的。
怀疑,我想起当初裴元修跟我一起入西川的时候,我们都被关在千秋湖上的湖心小筑里,只有他是被薛芊单独带走的。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又商定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也许现在,多少有些明白了。
我原本抓着素素的手,这个时候放开她,抓住了一旁的椅子的扶手,用力的抓着。
在这之前,我一直在犹豫,即使轻寒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交代清楚,我仍旧在犹豫,除了害怕,也有一点私信,毕竟西川是我的故乡,几百年来没有承受过战火,才得以保留了那么多的文化,这里的人才得以安居,如果轻易的出兵,很有可能就会把战火引入西川。
但现在看来,点燃战火的这个火星,已经来了。
我喘了一会儿,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颜忠:“是轻尘让你来请我的?”
“是,大小姐,”颜忠的脸上满是急切焦虑的神情,说道:“大小姐你也知道,老夫人这些年来都不肯退,而家主——虽然是家主,但到底还是为人子女的……”
“我知道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素素:“你马上去收拾,不用收拾太多,捡一些要用的就行。”
素素当然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急忙答应着,转身跑了。
我又对管事的老丁说道:“让人准备马车,水,干粮。”
“是。”
等到老丁也匆忙的下去准备,剩下赵云成站在我身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这一刻,我们两个人显然都想到了一件事。
他先开了口:“那,江陵那边的事,我先缓一缓吧。”
“……”
“我陪你回成都。”
这一回,我摇了摇头:“不行,你按照原定的计划,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赵云成急忙说道:“轻盈——!”
“二哥,”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是之前,或者任何一个时候,我都一定会让你陪着我去成都,保护我的安全,但这一次,我知道他在成都之后,就不能这么做了。”
他皱着眉头:“你为什么这么想。”
“他已经在成都了。”
我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赵云成愣了一下,眼中猛地闪过了一道光:“你的意思是——”
我没让他说出来,只是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赵云成的眼中已经透出了一股悍意来。
之前我们商量的,他要去拿下江陵,可现在看来,不是拿下这么简单了。
我担心的是,江陵可能已经被人拿下了,这个西控巴蜀,南通湘粤的地方,具有绝对重要的战略意义,甚至关系着整个南方的战局,如果不是控制了江陵,他不会那么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成都。
我对赵云成说道:“其实之前,我一直不希望你出兵,我是害怕战事一起就会牵连甚广,也是担心会直接在南方点燃战火,但现在——可能已经由不得我们选择了。”
“……”
“二哥,你必须去,而且是马上。”
“……”
“兵贵神速!”
赵云成一下子脸都涨红了,我能感觉到他那种迫切激烈的感情,但下一刻,他看着我,仍旧忧心忡忡:“那你呢?你怎么办?”
“……”
“难道你就这么去成都?万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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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知道,我身边的人越少,就越好制约我。
安阳公子立刻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小姐回来是大事,我们都是过来请安问候的,又不会打扰了大小姐和老夫人的相聚。”
“颜大小姐回来的确是大事,但再大的事也有我们,不劳各位费心。”
“你们?你们的人,可靠吗?”
“哼,颜大小姐姓颜,我们都是颜家的人,难道外人还会比自家人更可靠吗?”
“这可能说了,”安阳公子的目光中透出了一丝冷意:“自家人坑自家人的,这些年来,我见了不少了。”
“你——”
……
眼看着他们两边就要争执起来,我急忙上前一步说道:“好了,两位就不要吵了。”
他们两到底还算给我一点面子,都安静了下来,但还是怒目瞪视着对方。
我微笑着说道:“老夫人让人来接我,自然是母亲心疼女儿,我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呢?安阳公子,安老爷子不是让你来请安之后,还交代你去西边看看马场吗?你别误了老人家的正事。“
他神情凝重的看了我一眼。
我也微笑着看着他。
其实,安阳公子多少也该明白我的意思,毕竟现在还没到兵刃相接的地步,安家一直是在跟着颜家做事,如果明着违背颜老夫人的命令,只怕还不等我回到颜家,事情就会闹到不可收拾的局面。
那对安家,对我这一方的力量,没有任何好处。
两个人对视了一刻,他终于出了一口气,道:“大小姐说的是。”
说完,又对着那些人:“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那个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就听见安阳公子冷冷道:“你们是颜家的人,而大小姐,才是真正姓颜的,该听谁的,你们心里要有个谱!”
那些人都被这句话震了一下。
而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阳公子就走到了他自己那匹高大的白马旁边,翻身上马,他身后的随从也都上了马,他握着缰绳,对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大小姐,再会。”
我微笑着对他摆了摆手。
这一队人马扬尘而去。
一直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我才慢慢的回过头去,就看到无畏和尚走到我的身边来,他之前一直没开口,直到这个时候才看着远方扬起的尘土,说道:“啧啧,看不出来,这么个小白脸儿,倒是条汉子的样子。”
我被他这话弄得哭笑不得,幸好安阳公子带着人都走了,也没人听见,便说道:“无畏叔,我们走吧。”
一边说,一边往前面走,薛芊派来迎接我的那些人还站在那里。
大概是刚刚安阳公子的那句话,让他们的神情多少都有些尴尬复杂。
而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了过去,素素扶着我上了马车,其他的人也都上了马,然后吩咐外面的人:“进城。”
|
我们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进入了成都城,再加上薛芊派来护送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足以引起城内百姓的好奇。
一时间,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大家都出来看热闹,那些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毫不避人,冲着我们的马队指指点点的,我也听到了他们说起颜家大小姐如何如何,显然,上一次我回成都的时候,颜家闹出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让他们印象深刻,这一回,人人都在议论,我这一回来,不知道成都又会发生什么大事。
对于蜀地以外的事,老百姓原本是不太关注的,但现在外面毕竟在打仗,西川眼看着就是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上面的人如何选择,决定了西川的未来,也决定了这里每一个人将来的命运。
所以,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中,也多少显得有一些复杂。
我让素素把帘子又放下去,然后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车里,车身摇晃着前行,越来越靠近颜家主宅的位置,我也能感觉到素素在旁边越发紧绷的呼吸。
我知道,她还在担心我。
我并没有再多跟她说什么,毕竟这个时候,我需要好好的考虑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和我能做的应对,在一段不算短的,刻意安静的行程过后,马车停了下来。
素素立刻说道:“大小姐,到了!”
“嗯。”
我仍旧平静的点了点头,她急忙下了马车,然后扶着我也走了下去。
正晌午,虽然是阴天,但还是非常的闷热,即使下了马车,还是感觉到外面的热浪一股一股的袭来,我用帕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抬起头来,就看到了颜家主宅,和离开的时候一样,高高的矗立在眼前。
甚至,连长阶两边的守卫,似乎都没有变过。
而我一眼就看到,从长阶上方,匆匆的跑来了一个中年人,长袍曳地,好几次都差点将他绊倒,身后还跟着一队两排人,一边是侍女,一边是仆从,飞快的跑到了我的面前行礼:“拜见大小姐。”
又是陌生的面孔。
我问道:“你是谁?”
那中年人十分恭敬的说道:“回大小姐的话,小人是府上新的管事,吕源。”
“哦,吕管事。”
我感觉到身边的素素不自觉的低了一下头,想来这个吕源是李过之后颜家重新找的管事,至于,到底是家主的人,还是老夫人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面不改色的问道:“家主呢?”
“回大小姐的话,家主这两日中了暑,一直在休息。”
“中暑?”
“是的。”
我几乎是立刻就回过神来:“那现在家里,是老夫人在打理了?”
“正是,”他说完,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小姐,老夫人和贵客正在上面叙话,听说大小姐回来了,命小人来迎接。请大小姐随我来。”
我的呼吸微微的一窒。
贵客……
他,已经在上面等我了吗?
抬起头来,看向那高耸入云的宅邸,我的脸色也在这一刻不由自主的沉了下来,这时,无畏和尚走到我身边,粗声粗气的说道:“大小姐,有洒家在,不用怕!”
我淡淡的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便走了上去。
我们往前走的时候,吕源看着我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踌躇了一下,也没开口,就恭恭敬敬的陪着我往上走了。
颜家的一切对我来说还是熟悉的,我走进大门,走过那长长地甬道,一直走到大厅前,就看见里面那两个相对而坐的人。坐在正上方的,自然是颜老夫人薛芊,而坐在她对面的那个,一身白衣,显得干净而雅致,正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直到我身后的颜忠上前几步,走到门口说道:“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了。”
那个人的肩膀微微的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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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会在颜家见到他,这一路行来,也无数的想象过我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见面——可能会在半路上,遇到什么“意外”;可能会被颜轻尘阻止;可能薛芊会直接对我下手……
任何一种可能我都想过,而想得最多的,自然就是在颜家的这个大堂上,见到他。
所以,眼前这个场景,几乎和我脑海里无数次的想象的画面重合了。
那个一身白衣的男人平静的坐在那里,除了肩膀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搐之外,其他的和往常无异。他的身上,仍旧是那种淡淡的,如谪仙般的雅致气息,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脑后,即使只看着他的背影,也能感觉到那种干净干练。
一看到他的背影,我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而他,没有回头。
他一直就这么背对着我坐着,一动不动的好像一尊塑像,即使薛芊已经站起身来,皱着眉头瞪着我,然后再看向他,他也仍旧没有一点反应。
好像是,失去了反应。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薛芊终于还是先开口了,她在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透出了极度不悦的神情:“你还有脸回来?”
“……”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想到怎么接这句话。
当然也是不想接。
而对我这样的沉默,薛芊更是心头火气,她皱着眉头说道:“你看看你在外面干的好事,颜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
“你这个样子,还配称颜家的大小姐吗?!”
“……”
“我看你连一个奴婢都不如!”
“……”
她怒气冲冲的指责我,而我却从头到尾,连大门都还没进,就这么站在门口,平静的听着她的申斥,不知过了多久,连她自己都骂得没词了,却见我还是面不改色的样子,便说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对她行了个礼。
“老夫人。”
“……”她的眉头又拧紧了。
我说道:“轻盈,无话可说。”
她立刻冷哼了一声:“无话可说?你也终于知道错了,无话可说!”
我淡淡的说道:“老夫人,轻盈是得到消息,颜家家主让我回来,说是有要事交代,”我加重了“颜家家主”这四个字,立刻就看到薛芊的脸色一沉,而我仍旧面不改色的说道:“现在,还没见到家主,反倒是老夫人要先训斥我,轻盈虽然不明所以,但长幼有序,也不能忤逆了老夫人。”
“……”
“所以,我无话可说。”
我这话的意思也很明白了——敬你是长辈,所以不与你对峙,但我这一次回来,是见家主的。
薛芊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咬着牙:“你——”
我平静无波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度,淡淡的说道:“如果老夫人已经训斥完了,那轻盈就要先去拜见家主了。”
说完,我又站了一下。
这一下,没有人开口。
薛芊虽然被我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对我说的这些话,她却没有办法驳斥,毕竟,她就是让颜忠以颜家家主的身份召我回来,如果她再要做什么,我身后毕竟还跟着无畏和尚和一队人,我谅她也不敢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把脸撕破。
我停的那一下,其实时间很短,大概不过一息的长短,但只是这一瞬间,却觉得特别的漫长,好像周围每个人的呼吸、心跳,都清清楚楚的传来,让这一瞬间更无限的延长开了。
我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他始终没有动。
于是,我抬手对着薛芊行了个礼:“既然老夫人没有其他的吩咐,那轻盈就先去见家主了。”
说完,我便转身要走。
就在我刚一转身,才迈出一步的时候,薛芊看着我的身影,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终于按捺不住的说道:“怎么,你这一次来了,看到你的夫君在场,连他都不见吗?”
“……”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你亲娘在世的时候,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她这么教你为人妻子的?”
“……”
“哼,你还真是她的亲女儿啊!”
她这话一出口,我的呼吸就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但比我反应更大的,是身后的无畏和尚。
他立刻捏紧了拳头,上前一步怒目瞪视着薛芊:“老妖婆,你敢骂夫人?你再说一遍试试!”
其实在来之前,我已经猜到了薛芊如果要斥责我,多少会牵扯到母亲的身上,为了不影响大局,我也早就跟无畏和尚打过招呼,但现在看来一点用都没有,只要事涉母亲,无畏和尚就不可能冷静得下来。
而薛芊,她也早就跟无畏和尚见过面,也交过手,在颜家她是一呼百应,从来没有人敢对她动手动脚的,无畏和尚就是一个例外,她似乎也对这个胆敢跟自己对着干的和尚一直带着几分怯意,听到无畏和尚的怒骂,她的脸色苍白了一下,竟也没有再开口。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就在薛芊和无畏和尚两个人僵持着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人的肩膀又一次微微的冲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的起身,转过身来看着我。
一时间,整个大堂上的空气似乎都凝住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这一次会见到他,甚至,已经在想象当中见过千万次,也在来的路上做过太多的准备,可真正见面的时候,还是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这一刻我自己已经有些分辨不清了,在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的时候,也因为在数次的想象中练习得那样熟练了,我没有丝毫的退却,只是站在门口,平静的迎视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仍旧是淡淡的,微微弯起的眼角永远都带着三分笑意,眼中的潋滟波光也永远透着那股能融化人心的温柔。而这一刻,即使离他还有那么远的距离,我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他的眼中一下子闪过了一道光,像是太阳突然从阴云中钻了出来,照亮了他的眼睛,更照亮了他整个人。
他的眼中,好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扰乱了,泛起阵阵涟漪。
我看到他伸出一只手来用力的扶着桌沿,好像很吃力的样子,终于撑着自己站了起来,望向我。
“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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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家的元老?!
那不就是——
颜轻尘的目光淡淡的,口气中也带着几分冷意,说道:“她要把几位叔公,还有他们的后人都请来。”
“……”
“现在,整个西川都动起来了。
“……”
“也许搞不好,我这个颜家家主,就当不下去了。”
“……”
我一直憋着,在他说完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全身都有些发寒——难怪刚刚我在城里的时候看到那么多老百姓出来围观,可能他们都感觉到了颜家的异动,而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为了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薛芊居然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我咬了咬牙,终于说道:“她,连你都不顾了吗?”
颜轻尘轻笑了一声。
虽然是笑着,但我没有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笑意,反而,他的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寒意,他伸出手,轻抚着自己的双腿,我不知道他是疼,还是怎么样,眼角都在微微的抽搐着。
他笑着说道:“我对她来说,不是颜轻尘。”
“……”
“而是颜牧之的儿子。”
这句话猛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几乎都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和心里所承受的痛苦和压力,下意识的也伸手去抚着他的腿:“轻尘……”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慢慢的,伸手过来覆上了我的手,这一次,我没有缩回去,而他也没有更进一步,冰冷的汗湿的掌心熨帖着我的手背,我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栗,可他整个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抬头看着我,微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我有姐姐。”
说完这句话,他又自己慢慢的将手缩了回去,我多少还是在心里松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向他,说道:“如果,老夫人把颜家的几位叔公,还有他们的人都请来,你觉得,事情会如何?”
颜轻尘淡淡的一笑:“那事情,可能就会变得有趣了。”
“有趣……”我听到这两个字,眉头都拧了起来:“我不关心事情有趣无趣,我只想知道,事情,可控吗?”
颜轻尘对着我一笑,没说话。
原本烦乱的心绪这一刻更加乱如麻。
如果只是在颜家,如果只是我、轻尘、薛芊和裴元修之间,也许事情会因为势均力敌而得到转机,但如果薛芊把颜家元老都找来,那事情就真的会变得越发的不可控,尤其在他们对颜家家主产生质疑的情况下,一旦颜轻尘家主的位置被推翻,那情况就真的难办了。
看着我越发焦虑的样子,颜轻尘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姐姐,这个世上没有完全可控的事情,就算我可以控制颜家元老来这里议事,我也控制不了他们每一个人是怎么想的。”
“……”
“我,只会想办法去解决跟我有分歧的人,与我分歧的事。”
“……”
听到他这么说,我倒也无话可说了。
的确,一个人最大的能力,不是控制所有的问题,而是问题出现的时候都能解决。我想了想,然后问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就这两天了。”
“那你的腿……”
“可能还有几天,”他说着,眉心不由自主的微微一蹙,出现了一道很深的悬针纹,但立刻又散开了,他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影响到我处理事情的。”
我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看着我:“你,是从刘轻寒那里过来的吧。”
“嗯。”
“他,怎么样了?”
原本回到颜家就已经沉重的心情,在提起他的时候,越发的沉重了一些,我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他被妙善门的门主带走了。不知道现在,毒解了没有。”
“妙善门的门主……?”
颜轻尘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毛。
一提起这个,我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也知道的吧。”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这件事,也就是妙善门和长明宗的关系,他既然说知道的人不多,也就代表他是少数一些知道的人。
我看着他:“你是长明宗的人。”
他点头:“嗯。”
“那,妙善门呢?”
“那就不是我能接触得到的了。”
“……”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之前在武隆见到阿蓝和叶飞他们之后,我就感觉到,妙善门比起长明宗隐藏得要更深,或者简单的说,级别也更高,即使颜轻尘身为颜家家主,已经在长明宗之内了,依然无法接触到妙善门的人和事,甚至,他想要让裴元丰进入长明宗,都被妙善门的门主挡在了门外。
我问道:“那对于妙善门,你知道一些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知道,妙善门可能跟——你的母亲有关。”
“……!”
我一下子呆住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颜轻尘平静的说道:“我十八岁的时候,父亲才告诉我长明宗的事,是他将我带进长明宗,并且开始管理里面的一些事务,那个时候,我已经感觉到,父亲有了退意。”
“……”
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父亲。
我太小的时候就离开了西川,也离开了他,对于他所有的记忆,几乎都只存在于我们一家三口还在颜家的时候,那些快乐的岁月里,但,我离开之后,母亲离开之后的他,是什么样的,我从来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过世的那一个冬天,我生下了妙言,也开始经历他们为人父母的感情。
我忍不住往前挪了一些,专注的看着他。
颜轻尘看着我,目光也变得温柔了起来,他轻轻的说道:“然后你知道,过了不到两年,他就去世了。”
“……嗯。”
“他在去世之前,把颜家交给了我。”
“……”
“然后,他也告诉了我,在长明宗之外,还有一个妙善门。”
我急忙问道:“那,他说了门主是谁吗?”
颜轻尘摇了摇头,又说道:“但他又说,妙善门的行事,一直都在长明宗之上,就好像——”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就好像你的母亲。”
“……”
“他即使得到了她,也征服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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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地一颤。
征服……
我没有想到,父亲会在谈起母亲的时候,用到这两个字——征服。
想一想记忆里那个高大俊美男人,他和母亲在一起度过的那些年,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征服吗?
可是,从来都是恬静的,如云烟一般淡然的母亲,这样一个女人,出身皇家,有着无可比拟的高贵血统,经历了那样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遁入空门,再离开了京城那样的繁华之地,来到西川,并且在整整两年的闭关之后,答应嫁给父亲。
这样的女人,能被征服吗?
他们的婚姻,究竟算是什么呢?
而长明宗和妙善门,又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渊源?如果按照颜轻尘所说,父亲曾经把妙善门比作母亲,那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妙善门跟母亲是有关系的——
确切的说,妙善门的创建者,是母亲吗?
她创立妙善门,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疑惑从心里冒了出来,我以为自己可以从颜轻尘的身上找到答案,但一个答案往往会带来更多的疑惑,十几年前,母亲和父亲之间的那些恩怨纠葛,影响至今,也还没有完全的结束。
看来,不把一些事情彻底的解决,我是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颜轻尘说道:“轻尘,这一次,我想找个时间去拜祭父亲的灵位。”
颜轻尘抬眼看着我。
我急忙说道:“我知道我不能进祠堂,但你让我去一趟,我就在外面拜祭。这些年来,我总是来去匆匆的,父亲过世那么多年,我都没能去拜祭。”
“……”
颜轻尘还是看着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复杂,正要疑惑的询问,就听见他说道:“你当然有机会去。”
“嗯?”
“因为这一次,母亲召集颜家元老,就是要到祠堂。”
我的心猛地一沉:“要去祠堂谈?”
他淡淡一笑:“所以我知道,她想要动我的位置。”
我急忙说道:“那,你可有什么准备?”
“嗯?”
“你必须要做好准备!”
大概是因为从京城回来不久,在皇宫里发生的那些夺嫡逼宫的事在我的脑海里纂刻得太深了,如果薛芊真的是把自己的儿子当成了阻碍,已经想要动他颜家家主的位置,那么就不能不考虑,她可能采取的一些手段。
尤其,跟她合谋的人,是裴元修。
对于曾经做过几十年太子的他,这些事情,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我问道:“元丰呢?怎么这一次回来我没看到他,你最好把他——”
我的话没说完,颜轻尘就淡淡的说道:“元丰不在成都。”
“什么?不在成都?”
“嗯。”
“那他去哪儿了?他在武隆的时候不是说要回成都来,把那边的事给你交代一下吗?现在的局势又这么乱。”
颜轻尘说道:“成都的局势当然乱,但我还控制得住,我怕的是其他的地方一乱,就控制不住了。”
我的眉头一蹙:“你是指——”
“剑门。”
“……!”
我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他平静的看着我,脸上仍旧是往常所惯常见到的,决胜千里之外的那种自信,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东路那边,刘轻寒一直在经营,就算他现在生死不明,有你在,你也一定不会放松那边。所以西川的北部,就必须有人看着。”
“轻尘……”
“姐姐,我跟你,是不是心有灵犀?”
“……”
我无话可说,沉默了一下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我在武隆跟阿蓝说的那些话,包括在回到漪澜别院后的担心,都是集中到西川的北路,现在看来,轻尘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派裴元丰去镇住蜀道剑门,的确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做法。
我问道:“那慕华姑娘……”
“也跟着他去了。”
“啊……?”
“虽然剑门那边路途崎岖,但成都毕竟局势不明朗,剑门只要能守住,反倒会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让一个孕妇这样长途跋涉,我其实非常的不安,但以现在的局面来看,大概这样真的是一个最稳妥的安排了,于是我轻轻的点了点头,道:“现在我只希望,北路那边,是我们多虑了。”
说完,我和他都沉默了一下。
他,自然是会多考虑北路的事,而我现在要考虑的,就是赵云成,江陵他到底能不能拿下来。
就在我沉思的时候,突然,我听见颜轻尘发出了一声沉沉的闷哼声。
抬眼一看,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额头上的汗水像是被倾倒出来一般涌了出来,我急忙问道:“怎么了?”
他皱着眉头,汗水一颗一颗的从眉骨上往下滴落。
我听见他咬着牙,说道:“姐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轻尘!”
“我没事,”我几乎听到他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的声音,嘴角却还是保持着一点淡淡的笑容:“我,大概该上药了。”
“……”
“你先回去吧。”
“……”
看着他已经痛得牙都咬不紧,我还想要说什么,却听见他说道:“我,不想让姐姐看到我这个样子。”
听到他这样说,我震了一下,然后慢慢的站起身来。
门外的人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走了进来,请我先出去回避一下。我又回头看了一眼,他整个人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瘫倒在卧榻上,我终于转头走了出去。
立刻,一个须发苍苍的大夫拎着药箱,匆忙的跑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又停了一会儿,才带着素素和无畏和尚离开。
我在颜轻尘的房间里呆得有点久,等出来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暗了,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情沉重,一路上他们俩都没有说什么,我们三个人就这么默默的走着,路倒是也很熟,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我之前的那个住处。
今天原本就是个阴天,时间一晚,天色就比平时都暗得要快一些,等我们走到的时候,屋檐下都挂上了灯笼。
微风吹拂着那些灯笼,明晃晃的光洒满了眼前的路。
而我一眼就看到路上,一个长长的影子,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沿着那个影子慢慢的看过去,裴元修正背着手站在台阶下。
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他慢慢的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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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咙顿时一梗。
在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有他所希望的感动,也没有如期而至的恐惧,或者愤怒。一下子涌上心头的,居然是深深的无力感,就好像深陷在一片泥沼当中,不管怎么挣扎,甚至,挣扎了这么多年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他:
正要说话,他却已经接着说道:“我知道我做的那一切,你都不能接受,所以——我一直瞒着你。”
“……”
“和当年一样,我希望你眼中的我,是好好的样子。”
我一时觉得喉咙发梗,阵阵酸楚涌上心头,有些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未必不知道他这样的心思。
应该说,每一个爱着人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思,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对方,把自己妆点成对方喜欢的样子。
我也明白,他是真的,用了心。
看到我红了眼圈,裴元修的呼吸也多了几分急切,他深深的看着我,说道:“轻盈,我现在在你的眼中,是一个恶魔吗?”
“……”
我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来看着他。
烛火后面,是他苍白的脸庞,也许这一刻不仅对我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也同样是如同炼狱一般的煎熬。
他杀了我的朋友,指使顾平去杀了裴元珍,利用我寻找妙言的机会出海寻找佛郎机火炮,甚至——给轻寒下毒……
他在我的眼中,是一个恶魔吗?
我,是把他看成一个残酷无情的恶魔的吗?
……
我一直没有开口,而他也一直安静的等待着,好像一个临刑的犯人在等待宣判一般,就这么看着我,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除了映着的火光,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了。
我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不自觉的沙哑。
我轻轻的说道:“其实,人在很多时候,都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对方,如果爱一个人的话,他哪怕做一件普通的事,也会想方设法的将这件事涂抹得完美无缺;如果对方做了一件错事,那么第一个想到的,不是他做错了,而是为他去找理由,想很多不得已的苦衷。”
“……”
“我们在彼此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未必是我们真正的样子,可能只是,对方想要看到的样子。”
“那,我在你的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
我看着他,目光因为桌上烛火的摇曳而微微的有些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道:“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的话,应该还是——在内藏阁的样子吧。”
我听见了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立刻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
我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但不管我怎么避开,他的视线就像是带着火焰的温度,直直的落在我的肌肤上,带来一阵灼烧的痛楚感。
我终于说道:“我还没想好。”
“……”
他又是一愣。
这和我刚刚说的话一样——对于到底是恨他,还是如何,我没有想好。
所以,此刻我到底是如何看他的,我,也没有想好。
眼前这个男人,给了我世上许多女人想要的生活,给了我最大的宠溺,也救过我的女儿,甚至在生命尽头的时候,也只是想着我;可也是他,在给我宠爱的同时,做了那些让我根本无法面对的事,甚至差一点,就毒死了轻寒……
他是一个我没有办法简单的去爱,去恨,去原谅的人。
我虽然只是很平静的坐在那里,但眉心深深的褶皱已经将内里煎熬暴露得一览无遗,他看了我许久,突然说道:“你知道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子吗?”
“……”
我沉默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还是,在内藏阁的样子?”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管经历了什么,又过去了多久,你在我眼里,始终还是当初的模样,从来没有变过。”
我淡淡的一笑,虽然是笑着,但笑容中却满是凄楚:“可我们都知道,彼此早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样子了。”
“……”
“元修,不管曾经我们有过多少回忆,那些回忆有多美好……我,都不可能再回头了。”
“……”
“我不会回头。”
“轻盈……”
“元修,”我打断了他的话,郑重的说道:“你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我知道对于像你这样的人来说,很不容易。而我今晚给你的,也都是真话。”
“……”
“到底是要恨你,还是如何,我是真的还没有想好,可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
我双手扶着桌沿,微微用了点力撑着自己站起身来,然后对他说道:“你走吧。我们能说的,都说了,该结束的,也就这样结束了吧。你已经娶了韩大小姐,而我,就算轻寒不会回到我身边,我也不会再离开。”
“……”
“元修,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原本呆呆的坐在那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像是突然被人用针扎进了胸口,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我平静的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两个人成亲的时候,你曾经跟我开过一个玩笑。”
“……”
“那个时候,你让我说话做事不要那么老气横秋的,因为我们两是成亲,而不是仳离。”
他的目光闪烁着,我想他也想起来了,我淡淡一笑,说道:“其实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就算开了这么一个晦气的玩笑,我也一点都不觉得不吉利。因为——我没有想过,我们两会真的走到这一步。”
“……”
“只是没想到,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杯子,一个摆在他的面前,一个摆在我的面前,将壶中已经凉了的水慢慢的给他斟了一杯,又给我斟了一杯。一边做这些事,我一边平静的说道:“既然二心不同,难归一意,我愿与君相离,望君以昔日待我之心,付与新妇,从此琴瑟调和,风雨共济,白头相守。”
“……”
“而我,亦感君怜爱之心,未来重重,益自珍重。”
“……”
我自己拿起了一杯,将另一杯递到他的面前——
“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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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压在自己心头整整一夜,应该说,是太长时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我挣开摆脱,我也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
这段关系,一直都是我心头最难解的一个结,因为我明白,裴元修不同于裴元灏,也不同于刘轻寒,这个男人在我生命中留下了各种烙印,他并不是浓墨重彩,但他的温柔,却是在我绝望岁月中最大的救赎。
只是,真的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我平静的,将那半杯水又往他的面前送了一些。
裴元修沉默着站在那里。
这一刻,我听不到他的呼吸,也感觉不到他的身上有一点热度,好像整个人的喜怒哀乐,一切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而我看向他的眼睛时,他也正看向我,那双熟悉的,总是泛着温柔的,微笑涟漪的眼睛,此刻完完全全是静止的,好像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波纹的湖面,这种全然陌生的感觉,是我从未见过的。
我的心不由的一悸。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我拿着杯子的手。
我猝不及防,也根本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这么做,顿时吓得呼吸都绷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在他的眼中,仍然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没有愤恨,没有恼羞成怒,甚至连一点情绪的波动都没有,如果不是此刻,感觉到他的掌心那炙热的温度,我甚至有一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错觉。
我下意识的道:“元修……”
“……”
他没有任何回应。
但,也许是我不安的情绪,也许是我急促而慌乱的呼吸,两个人中间,桌上那盏烛火也变得不安分起来,不断的摇曳着,将两个人的影子都在屋子里,随着烛火的摇摆显得更加的凌乱;而我更清楚,门外就站在无畏和尚和素素,他们两一定一直关注着屋子里的动静,烛火也一定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门窗上。
他现在这样做,到底是要——
我的心绪更乱了一些,下意识的说道:“元修,你不要这样。”
话音刚落,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因为我突然感到,他的手在用力。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这一刻也根本不容我去细想,我的手,连同握着的那只杯子,在他的掌心显得那么的纤细无力,好像他一用力,就会将我的骨头,连同那杯子都捏碎一般。
我抽不回自己的手,呼吸更加的慌乱起来,抬头看着他:“元修!”
“……”
他仍旧什么话都没说,但那只握着我手的大手更加的用力,我几乎真的以为他要捏碎我的手,或者要做什么,可我发现,他只是握着我的手,慢慢的往一边翻倒。
这是——
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手中杯子里的水就被倾倒出来,正正的洒落在下面桌上的烛火上
就听“滋”的一声,火焰杯扑灭了。
顿时,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行为给惊呆了,而眼前突如其来的黑暗也让我有些晃神,甚至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感觉手上的力道一沉,他一下子将我拉了过去。
“啊——”
我低呼一声,整个人都完全没有防备的,就这么踉跄着,被两只从黑暗里伸过来的,有力的手臂抱住了。
这一刻,我近乎窒息。
就在我的脸颊撞在一具胸膛上,震得整个人都有些发蒙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抱进了怀里。
那双手,在我的后背慢慢的合拢,用力的将我压向了他的胸膛。
这个怀抱,我从来就不陌生,曾经在我沮丧、失落、痛苦的时候,给过我那么多温柔的抚慰,即使已经阔别那么长的时间,我也仍然记得他抱着我时,那种温柔的熨帖,和头顶他绵长的呼吸,以及随着那呼吸,而渐渐包裹住我的,那淡淡的气息。
但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一阵颤栗。
这个怀抱,明明是他的,那双拥着我单薄身躯的手臂,也明明是他的,可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了。
而且,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他掌心炙热的温度,但现在,怀抱着我的他,从身体,到气息,我几乎能感觉到在迅速的,一点一点的变凉。
抱着我的人,仿佛被施了魔法,一下子从一个人的血肉之躯,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雕塑。
我被那种寒意渗透了身体,几乎僵硬了。
而就在这时,外面的人已经反应了过来,我听见无畏和尚和素素的脚步声立刻响起,从院子里跑到门口,那高大的身影已经映在了门上,随之而来的,是震天响的擂门声:“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了?”
“……”
“裴元修,你要对大小姐做什么!把门打开!”
“……”
“你快开门!”
“……”
“大小姐,你没事吧?”
“……”
“说话啊!”
我的呼吸,都要被包裹住我的,那冰冷的怀抱给冻僵了,但这一刻,我也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元修!”
就在我开始挣扎的一瞬间,那双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放开了我。
我也立刻,离开了那具几乎没有温度的胸膛。
屋子里仍旧是漆黑的,大概是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也让我的感知都迟钝了一下,我找回自己漏拍的心跳,急忙要抬起头来看他,却感觉到眼前人影一闪,他从我的身边转身走开了。
一阵带着寒气的风,掠过了我的脸颊。
然后,我听到了旁边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道微弱的光,是门外屋檐下的灯笼,随风摇晃着,将殷红的灯光洒了进来,我急忙转过头去,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无畏和尚和素素,他们两个人都焦急不已,无畏和尚更是连袖子都撸了起来,一副要找人打架的模样,一看到门开了,他立刻横眉怒对的说道:“你想干什么?!”
而那个人,还站在屋子里,就像是站在一片黑暗里,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那原本高大的轮廓,此刻却莫名的显出了一分脆弱。他在门口只是站了一下,连看也没有看无畏和尚和素素,就这么迈步走了出去。
无畏和尚和素素一下子都愣住了。
而我站在门口,感觉到身边还未散去的那种寒意,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自己的身子。
那个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屋檐下灯笼微弱的光芒里,而飞快的融入了周围的夜色当中。一阵夜风,卷走了他所留下的,最后一点淡淡的气息。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只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发呆,无畏和尚和素素也愣了一下,才急忙走进来,无畏和尚不由的生气,拍着桌子大骂,而立刻就感觉到桌上的水渍,急忙掏出怀里的火石要点燃烛台。而素素急忙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小声的说道:“大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为什么灯一下子灭了?”
“……”
我愣了许久,才看着他们两关切的眼神,勉强笑了一下:“没,没事。”
“真的没事吗?”
“……”
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跟他们解释什么,就听见旁边“噗”的一声,无畏和尚点燃了桌上的烛台,烛火扑腾着慢慢的窜了起来,照亮了这个屋子,也将我脸上的苍白、惶然,照得一览无遗。
无畏和尚皱着眉头,看着桌上的水杯,洒落的凉水,抬头看着我:“大小姐,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吗?”
“……”
“大小姐,他要是欺负你的话——”
“他什么也没做。”
我颤栗着,勉强说出了这句话,却觉得身上越来越多的寒意涌出来,已经不是他留下的,而是从心底里涌起的,我只能伸手,更紧的抱住自己的双臂,却仍旧不能让自己感到更多一点的暖意。
素素还有些心有余悸似得,看着我苍白的脸庞,又转头看向外面的夜色,说道:“大小姐,你们刚刚在里面说什么啊?”
“没说什么。”
“那为什么——”
她看了一眼我的脸色,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看到,他好像,好像——”
她说着,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
我只看了她一眼,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的无畏和尚已经恨恨的说道:“管他做什么,只要大小姐没事就好,要是大小姐有什么不妥,洒家就要他的命!”
素素看着我,小心翼翼的安静了下来。
我被他们两又是安慰,又是宽慰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木木的将他们两劝说了回去,自己关上了门。
回过头的时候,桌上仍旧显得一片狼藉。
烛火摇曳,却只映着我消瘦的身影,投影在墙上,显得越发的飘摇不定,好像冷得厉害,在不停的发抖。
事实上,我真的一直在颤抖。
但是,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那股寒意,不是夜里的寒冷,而是他留下来的气息。
一种利刃的,冰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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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走了。
他走了。
昨夜那只炙热的手,那个变得冰冷的胸膛,那个在黑夜中紧紧拥住我的男人,走了。
他是因为被我伤得太重,所以才——
这个念头只是在我的脑海里一闪,就立刻被自己扑散了。
不可能!
若是过去,若是我们之间还在纠缠的时候,也许他会因为我的那些话,因为感情上的挫折而受到打击,可昨夜,我几乎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冰冷,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意。
这一回,我不认为他会因为感情上的创伤,而就此放弃。
可是,他去哪儿了?
我一转身就立刻吩咐素素下去打听,然后让跟着我来的那些人,派出一队人马出去寻找,就算找不到裴元修,也一定要弄清楚他离开的路线。
一个上午就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午饭的时候因为来的人多少都有点事要做,就没有聚到一起,到了晚上,又要出去跟他们一起用晚饭。
我实在是没胃口,但这个时候再没胃口也得露面。
跟早上一样,走到那里去的时候,仍旧是一桌的人,我是最晚到的,薛芊已经坐到主位上了,一看到我过去,立刻冷哼了一声,也不看我,她这个样子,周围的人自然也是讪讪的不好说什么,只有坐在旁边的颜若愚笑着对我说道:“堂姐来了。”
我点头笑了笑,走过去坐下。
我一坐下,就立刻开饭了。
一顿饭吃得仍旧沉闷,大家都不怎么开口,薛芊冷着脸的样子,也没谁会去找她聊天,只是我夹菜的时候看了一下桌上的人,又转头看向颜若愚,她正对我微笑着,我便小声说道:“你哥哥呢?他怎么没来?”
“哥哥……”
她愣了一下,立刻笑道:“哥哥有点事要去办。”
“办什么事啊?”
“呃,家里在成都有一点生意。”
“哦,那他倒是辛苦。”
“呵呵……”
看她样子不太愿意多谈,我也没说什么,吃过饭之后,大家又跟早上一样,很快就散了,我让素素趁机会再去打听一点消息,自己慢慢的往回走,谁知刚走了两步,就看见旁边的一条路上,几个人扶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跌跌撞撞的走过来。
那人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嘀咕着骂骂咧咧的,一听声音,竟是颜自聪。
他醉得已经认不清人了,一个侍女扶着他,他竟还伸手去摸人家的脸,腆着脸笑道:“姑娘,你再给我唱一曲儿啊,唱啊,大爷重重有赏……”
我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
而他们也根本没注意到我站在旁边,扶着他踉踉跄跄的走了。
我看着他们那样子,再回想起颜若愚说他去办正经事,不由的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去没一会儿,无畏和尚也来了。他是知道了裴元修已经走了,而我四处打听他的下落的事,到我的房里来,见我眉心都已经形成了几道褶皱了,就知道我忧心不已,他奇怪的说道:“他走了难道不好吗?大小姐不是原本就不希望他跟颜家的人——”
“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若他在颜家,他的一切行动,我都还能观察,也可以判断。”
“……”
“但是,他一走,就完全处于不可控的局面了。”
我不知道他会去哪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原本对付薛芊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加上他,就非常的麻烦,可如果他的行动完全不可控,那就是一件最棘手的事。
无畏和尚看着我紧张的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大小姐,你怎么不去,不去那个小子那儿问问。”
我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他说的是轻尘。
顿时,眉头拧得更紧:“我去了,可他——今天刚用了药,人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这个时候去找他也无济于事。”
无畏和尚一听,不由的斥了一句:“真没用!”
我看了他一眼,想要跟他解释,但眼下也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只能当听不见,这时素素从外面跑了进来,我急忙起身问她:“如何?”
素素喘了口气,说道:“大小姐,我打听到了,裴公子是昨夜走的。”
“昨夜?”
“对,我听守门的人说,大概就是——从小姐房里出去没多久。”
“……!”
我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昨夜,从我房里离开没多久,他就已经离开颜家了。
他到底是早有打算,还是因为昨夜和我那样的决裂之后,而临时起意离开?
但,不管是早有打算,还是临时起意,这都是一件麻烦事。
我皱紧了眉头,各种各样的想法都在这一刻从脑海里冒了出来,顿时将我整个人的思绪绞成了一团乱麻,眼看着我越来越忧心的样子,素素急忙说道:“大小姐,你不要急啊。”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我,只能这么干巴巴的说着,显然对事情也没有丝毫的作用,我只能尽量的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坐下来等消息。不一会儿,我派出的人就有两路回来报告,却都说没有追踪到裴元修的下落。
我的心情愈加的沉重起来。
看来,我昨夜真的应该警醒一些,哪怕让人多盯着一眼也好。
眼下这个情况,很快颜家的人就都要到齐了,万一临时出现什么状况,而我没有应对之策,那就真的麻烦了。
素素和无畏和尚虽然可以帮忙,但对整件事却并没有太多的办法,只看着我着急的样子,他们也着急,我索性让他们回去休息,自己留在房里想办法。
就在他们刚要打开门的时候,却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笃几声很轻的敲门声。
谁找我?
素素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便伸手去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我只勉强看到一个轮廓,还没认清是谁,就听见素素有些惊讶的说道:“若愚小姐?”
颜若愚?
听到这个名字,让我有些意外,果然就看到她笑着说道:“堂姐在吗?”
素素回头看了我一眼,急忙说道:“大小姐,若愚小姐来找你。”
我心里有些嘀咕,她怎么来了,但人已经到门口了,也看到我了,自然只能勉强打起精神走上前去,无畏和尚已经从她身侧走了出去,就看到颜若愚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精致的布包,那模样显得亭亭玉立,又非常温驯的样子,笑道:“堂姐,我来打扰了。”
我笑道:“自家姐妹,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来坐吧。”
素素在门口停了一下,见颜若愚直接走进来走到了桌边,她便也回头来,给我们两个人都斟了茶,然后站在我身边。
看见颜若愚只是微笑着对着我们,我便转头对素素说道:“我跟若愚有私房话说,你不用服侍了,下去做你该做的吧。”
素素一听,立刻会意,说道:“是。”
对着我们行了个礼,她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我走到桌子的一边,看着颜若愚站在那里,巧笑倩兮的样子,我伸手又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她才落座。
今天这一整天,跟她就两顿饭的功夫见了面,因为气氛和我心里的事情压着,也没跟她聊什么,原本,几十年不见,亲人也变成陌生人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却没想到她晚上会来我房间找我。
不过,想起刚刚看到颜自聪的样子,我的笑容更谨慎了一些。
她坐定后,微笑着对我说道:“我冒昧过来,没打扰到堂姐吧?”
“没事,我也是吃完饭了,得找点事做,消消食。”
“那正好,”她说着,将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绷子,一块只绣了一半的绣帕,还有针线,然后对我笑道:“我也是闲着没事做,不如我们姐妹一块聊聊天吧。”
“……”
我倒有些发愣。
绣东西什么的,我在吉祥村的时候没少做过,可是,跟自己家的姐妹这样在一盏灯下对坐着绣花,倒是从来没有过的经历。
好像有点,小女儿的情怀。
我扶着桌沿,慢慢的坐到了她的对面。
颜若愚这个女子,年纪比我小一些,我有些奇怪她这样的身份年纪,容貌也算得上秀丽,怎么会还没出阁,可毕竟今天才见面,就算再亲热的姐妹也不好说;只是,她的确给人一种温婉如春风的感觉,明明知道这一次他们都是薛芊请回来的,多少都要提防一点,可这样的女子,任谁都没办法对她摆一副冷面孔。
只是,眼下这幅看起来十足小女儿情怀的画面也并不能让我沉迷,我仍旧很清醒,很冷静的看着她。
此刻,她已经理好了绣线,开始沿着自己绣了一半的花瓣继续绣着,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微笑着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堂姐,今天这样来有些冒昧,不过,我是有一件事想要跟堂姐商量。”
“哦?什么事啊?”
“我想要与堂姐结盟,堂姐想要做的事,我会助堂姐一臂之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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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笑容放在脸上,一时间有些下不来。
而她,也对着我同样温柔的笑着,好像刚刚跟我聊的,是女孩子之间胭脂水粉,鸳鸯蝴蝶一般的话题。
可是——
我一时没说话,而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只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又绣了一针,然后再看着我——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刚刚说,要跟我结盟?
我要做的事,她会助我一臂之力?
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可再抬头看着那张笑意温柔如水的脸,怎么也没办法将刚刚那些话,和眼前这张秀丽的面孔联系起来。
半晌,我才轻笑了一声:“若愚,你在说什么啊?”
她也轻笑了一声:“堂姐,我不信你没听明白。”
“……”
“你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明白人,我说得这么清楚,装傻可就不像你了。”
“……”
这一回,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显然,她的话没错,我也没听错——结盟,助我一臂之力,这就是她来要说的。
可是——
我看着她额前轻飘飘的几缕发丝,覆在那双温柔的眼睛上,低下头去绣花的时候,十指翻飞的样子就像穿花蝴蝶,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怎么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吧,我不装傻。可是我不明白,若愚,你怎么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你要跟我结盟,目的是什么?”
她微笑着说道:“因为我需要堂姐的帮助,我知道,堂姐现在也需要我的帮助。”
我挑了一下眉毛。
她笑道:“先说堂姐吧。这一次伯母把我们叫回来,正好是在家主身体不适的时候,而且堂姐的那位,那位——”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我微微有些黯然的目光,没有说完,就接着说道:“外面又在打仗,目前的局势是很清楚地。西川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独善其身,就必须要找一方结盟。”
她说着,将那根细长的针抽了出来,然后看着我,目光中也带着一点锋利:“这一次,会决定西川将来的命运。”
“……”
“而堂姐跟家主,你们两个人和老夫人的意见是相左的,老夫人找了爷爷他们来压制家主,如果堂姐这边没有人帮忙的话,很可能会在这一次败落,那西川的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
“所以,堂姐需要一些人的支持。”
我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把现在的局面,我面临的困境都说清楚了。
这个小女子,倒真是目光如炬。
我的笑容更添了几分谨慎,看着她拿着绣花针,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笑道:“说完我了,再说说你吧。我需要你的支持,那你呢?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平静而郑重的说道:“我需要堂姐,你赢。”
“……”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什么意思?”
她说道:“堂姐,今天也看到我的哥哥了。”
“嗯,看到了。”
我嘴上只这么简单的一说,其实心里要说的是——还看到了不止一次,颜自聪喝的醉醺醺的,调笑侍女的样子,一想起来就让我不由自主的大皱眉头,而见我这样,颜若愚立刻笑道:“堂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大概也早就看出了,我哥哥他——不成器。”
“……”
“他,就是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除了我嫂嫂,家里又娶了三房妾,每天还出去花天酒地,玩戏子,逛青楼。”
“……”
“说实话,我从小和他一起跟着家里的先生念书,他的资质——”
这句话她大概是不忍心说完,可没说完的时候,我却听见她发出了一声冷冷的轻笑。
我看着颜若愚一时没说话,她那张温婉秀丽的脸上仍旧是淡淡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可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我却能看出明明白白的鄙夷和不甘,只是,白天几次的接触,我都没有注意过。
我勉强笑道:“不过,这件事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颜若愚看着我,微笑着认真的说道:“我认为我哥哥没有资格做家主。”
“……”
这句话一出口,我觉得就像是她手里的针扎到了我的身上。
我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
颜若愚看着脸色微微有些震动的我,说道:“他没有才能,可就因为他是个男人,所以明明知道他没有才能,明明知道他只是一个花天酒地,可能会把家业败光的纨绔子弟,爷爷和父亲还是把家业交给了他。”
“那你们的家业……”
“这些年来,家里所有的事都是我在打理。”
“……”
“我只是做得不露痕迹,外人看不出来而已。”
“……”
“堂姐,我不服气。”
“……”
“既然我可以做到,那为什么我不能把家业拿到自己的手里呢?”
我的呼吸都随着她的话语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但我还是按捺着不要太表现到脸上,只是看着她那张温婉的脸庞,我还是忍不住笑道:“我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
她微笑着看着我:“堂姐一定觉得,我应该是最能逆来顺受的那种人吧。”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
“逆来顺受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我不想了。”
“……”
我还沉默着,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我需要用一件事来影响他的家主之位,但一件小事不足以有这样的说服力,可是这一次这件事,足以影响将来天下的局势,关系西川的存亡,自然也就关系着我们每一家的命运。”
我说道:“你认为这是一个机会?”
“对!伯母这次召集所有的人到成都,其实正是我希望的。”
“……”
“我要趁着这个机会,向颜家,向所有的人证明他根本没有能力,他也做不出正确的选择,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赶下去,我才可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力。”
“……”
“堂姐,我要和你结盟。”
“……”
“而且,我会帮你赢!”
“……”
“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赢,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赢!”
我还是看着她没说话,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刻心里多少起伏得厉害。
我没想到,颜若愚竟然是个这样的女子。
状若温婉的外表下,竟然有着这样的心思,这样的胆量。
这是多少女人根本做梦都不敢想的,即使强横如薛芊,她也只是仗着自己母亲的权力可以压颜轻尘一头,但我想她也绝对没有想过要自己夺取颜家家主的位置,可眼前这个温柔娴淑的女子,却有着比别人强横外表更强悍的内心!
而且,几句话下来,她已经简单却明了的告诉我,我们两个人在了一条利益共享的船上,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双方一起赢——共赢!在这种情况下,我很难拒绝她联盟的提议。
看来,她刚刚所说,这些年来都是她在代替颜自聪打理家业,应该不是什么假话。
见我一直沉默着,她虽然很冷静,但也按捺不住的道:“堂姐?”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问:“你怎么看?”
“……”
我沉默的时间长了一点,眉心的褶皱深了一点,她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原本向前倾的身子下意识的又往后倒了一点,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急切,低下头去,又开始绣手上的丝帕。
但她的指尖,分明有些微微的颤抖。
她说道:“堂姐是觉得,我这样的人太可怕了吗?”
“……”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男人有这样的想法,是有雄心壮志,可女人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不安于室。”
“……”
“可我就是不安。”
“……”
“堂姐,我听说你这些年来走南闯北,去过很多闺中女子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方,也做成了许多闺中女子无法想象的大事,现在,即使伯母已经身为长辈,都没有办法对你强加干涉。”
“……”
“我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
我抬头看着她,神色复杂的说道:“我们两,好像不是一样的。”
她说道:“至少,我们不是那样的。”
“……”
这句话,我没办法反驳。
对,至少我和她不是“那样”的。
有趣的得,我跟她都姓颜,样子也都是温温柔柔,看起来善良可欺的模样,难道颜家的女子,都是这样的容貌,却都有这样的心性?
见我一直没说话,像是还在犹豫,她沉默了一下,说道:“堂姐,我今天第一天来成都,就来找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跟我结盟。”
这一次我没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她说道:“因为,我们两要一起赢,我当然会在这件事里帮你,但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在烦恼一件事,作为结盟的条件,我可以给你答案。”
我的心忽的一颤,抬头看着她:“你知道裴元修去哪里了?!”
她点头:“对,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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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门口站的时间有点久,连守在外面的门人都感到诧异,探头探脑的往里看。我想了想,慢慢的走出去,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他们规规矩矩的站直了身子对着我点头行礼:“大小姐。”
我停下脚步,说道:“你们立刻让厨房给老夫人做一点安神静心的汤药来。”
那些门人有些疑惑的:“这么晚了,老夫人还要喝汤药吗?”
我皱起了眉头:“没看见老夫人屋子里彻夜亮着灯吗?老人家年纪大了,怎么能这么熬夜呢?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了?你们怎么就不知道劝一下?”
听着我一串连珠炮似得发问,那些门人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我会突然发作。
我冷冷的说道:“你们这些人,难道就只做手里的一点事?”
“这——”
“老夫人的身子要是熬坏了,你们能有好日子过?”
虽然我跟薛芊的关系是颜家众所周知的,但现在我这么“义正词严”,这些下人也无话可说,急忙答应下来,就有人下去准备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还在忽闪的烛光,转身便往外走去。
不过,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夜色依旧深沉如黑幕,我接着廊下的灯光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颜轻尘的居所外面,守门的人一看到我大半夜的过来,都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来问道:“大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我说道:“我来找家主商量一点事。”
“这——”
那门人有些迟疑,立刻,从旁边就走出来一个侍女,是贴身服侍颜轻尘的,她走到我面前来行了个礼,轻轻说道:“大小姐,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找家主说吗?”
我说道:“不行,我现在就要见他。”
“可是,家主白天才施了针,需要休息。”
“……”
“大小姐你这样现在去打扰他,只怕家主的身体——”
她的话说得恳切,若是平时我也不会大半夜的过来让他们为难,但此刻我却是铁了心一定要见颜轻尘,正跟他们说着,就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颜轻尘在里面说道:“是姐姐吗?”
我急忙道:“轻尘,是我!”
一听他已经醒了,我们几个急忙走了进去,那个侍女去点亮了屋子里的烛台,就看见颜轻尘脸色苍白的,穿着一身贴身的小衣,努力撑着自己坐起来,他抬头看着我,脸上勉强做出一点笑容:“姐姐。”
一看到他的脸色,我心里也有些心疼,一时没说话,那侍女已经走上前去:“家主——”
颜轻尘看了她一眼,便转头吩咐侍从:“把她拉下去,杖责三十,逐出颜家,永不录用。”
那侍女一听,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也傻了:“为什么?”
他根本不给解释,他身边的侍从也不多问,直接过去便拖起那个侍女就往外走,那侍女还哭着求饶,颜轻尘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再出声,就杖责五十!”
这一下,她连哭都不敢哭,就被人拖了出去。
我站在他的床边,原本要来找他谈事的,也被这一下给弄得愣住了,眼看着另一个侍从上前来将门从外面拉上,我再回头看着他:“你怎么无缘无故的——”
“不是无缘无故。”
他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薄被,冷冷说道:“现在家里的情况谁都知道怎么回事,姐姐深夜来找我,必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否则你也不会来;而她,竟然敢把姐姐挡在我的门外,以下犯上,更是不知轻重,我这样的处罚,已经轻了。”
他这话一说,我倒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颜轻尘这才抬起头来望着我:“那么,姐姐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
我回过神来,走过去坐到床沿,压低声音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颜轻尘听着我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都拧紧了,当听到我最后说薛芊已经让裴元修直接去找颜罡的时候,他狠狠的说道:“我就应该让他们杖责她五十!”
的确,如果这件事不能连夜告诉他,我们商量出一个办法,就算打死那个侍女,也挽不回局面来。
我急忙说道:“先不要顾着生气,我们得想个办法!”
颜轻尘皱紧了眉头。
我说道:“我离开西川已经太久了,对五叔公——我也不太了解。你觉得,如果裴元修真的去找他,他被说动的几率有多大?”
颜轻尘几乎想也不想,就说道:“根本不用他去说动。”
“什么?”
“裴元修这个人精明得很,他如果见了五叔公,三两句话下来,他就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
“……”
“他根本不用去说动他,煽动一下就行了。”
“什么意思?”
颜轻尘的目光中闪着一点寒光:“五叔公是个什么人,也许我们未必知道,但对这件事他的态度,我现在也能了解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
“他让颜自聪和颜若愚提前过来,自己也在路上,就表示对这件事他是想要参与的,以他这样的身份地位,要参与一件事,能不提前探知清楚吗?”
“……”
“既然已经探知清楚了,那么他在派人过来,意思也就很明白了。”
我说道:“他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颜轻尘冷笑一声:“站在我们这边,最直接的做法就是,不参与。”
“……”
这一回,我也无话可说。
颜轻尘这话虽然尖刻,但一点不错,窥一斑而知全豹,从颜罡让颜自聪他们过来这一点,的确已经可以判断出他的态度了。
也难怪,薛芊会让裴元修去半路迎他。
这样一来,问题更棘手了。
我只觉得一阵头疼:“那现在怎么办?我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颜轻尘只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姐姐打算如何?”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如果老夫人已经想好了要用五叔公来对你施压,那目前我能想到的,就是找一个跟五叔公辈分地位相差不多,或者能压过他的人。”
颜轻尘看了我一眼:“姑婆?”
“……”
虽然话题是我提起来的,但自己也觉得荒谬。
其实爷爷他们那一辈的人还在世的,除了五叔公颜罡之外,还有一个可能在世的,就是当年的颜家大小姐,爷爷他们的大姐——颜仪。
不过这位姑婆似乎年纪很轻就离开了颜家,也不知道是嫁人还是什么原因,几十年来都没有再在颜家听说过她,我从小到大,听人提起她的次数,五个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颜轻尘摇着头:“她现在人在哪里,到底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一时间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我顿时也有些泄气:“那,还能有这样的人吗?”
颜轻尘想了想,几乎是立刻就点了一下头:“有。”
我一听,忙问道:“谁?”
他说道:“你知道,这一次母亲要把所有的人都召集到宗祠去,而宗祠那边,当然是有人一直在看守着的。”
我点点头,这是自然。西川保留着许多从古传至今日的习俗,包括所有的大家族的宗祠都不会建立在家族主宅所在的地方,而是会建在家族兴起的地方,虽然家人不住在那里,却会雇佣一些人来看守。看守的人长年累月的居住下,不断的繁衍生息,久而久之,往往会形成另一个大家族,整个家族的人都是这个家族宗祠的守护者。
颜轻尘问我:“你知道看守的人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这种事,一般来说不会告诉家里的女儿,我甚至也没那个资格进入祠堂,颜轻尘既然继承了家主,自然是要告诉他的。
他说道:“守护宗祠的,是太爷爷身边的人。”
“太爷爷……”
我一听,顿时精神一振。
太爷爷身边的人,那就比五叔公的年纪、辈分都大。
虽然那人的身份也只是太爷爷身边的仆人,但在大家族里都有这样不成文的规矩,长辈身边的仆从,地位都要比年少的主人高一些,有他们在的时候,连少主人都要敬让三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颜轻尘说道:“其实我原本也想让人提前去宗祠那边做准备。不管五叔公他们来要说什么,到最后,解决这件事情不可能用嘴的。”
我一听就明白过来:“你是要——”
他默默的点了一下头。
我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还以为这些天他病得下不了床,就什么都不能做了,没想到他即使病成这样,对事情还是没有丝毫的放松。
他说道:“既然这样,那最好明天就——”
不等他的话说完,我抢着说道:“明天来不及了。”
“……!”颜轻尘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道:“我算了一下裴元修的脚程,颜若愚说,五叔公差不多比他们晚两天,如果加上裴元修去煽动,我估算他们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到。”
颜轻尘看着我:“那你的意思是——”
我说道:“我现在就动身。”
“现在?”
“对,现在,”虽然只是电光石火间做下的决定,但这一刻我反而镇定了下来,说道:“我刚刚让人给老夫人送了凝神的汤药过去,她熬了一夜,至少也要明天中午才会醒。我现在走,才没人赶得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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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颜轻尘皱了一下眉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满是忧虑,却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他是非常会审时度势的,这个时候,当然也是最明白我的决定的人。
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可你——”
我看着他,淡淡的笑了一下:“我觉得你一定不会阻拦我。”
“……”
“现在,裴元修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一步了,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先走一步的话,我们可能很难找回这一局。”
“……”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过了一会儿,咬牙道:“我只是恨我自己!”
“轻尘……”
我的心里一酸,只轻轻的说道:“这不是你的错。”
“……”
说了那句话之后,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去安慰他,一时间,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而他已经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愤怒和无助收敛得一丝不露,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如果姐姐要走的话,那你身边最好不要带人。”
我急忙说道:“我明白,素素跟无畏叔那边,我会吩咐下去。”
“嗯。”
“你尽量帮我隐瞒,不到五叔公和裴元修来,最好不要让人知道我走了……尤其是老夫人。”
“这个我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件事,”我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个殷——”
话说到这里,我还是犹豫,而颜轻尘只听到哪一个字,就仿佛洞察了一切似得,他的眼中闪烁着精光,平静的看着我。我想了想,说道:“我知道现在大家一定都顾不上她,但,一定不要让裴元修找到她。”
“我知道,你放心。”
他这样说了,我就真的放心了,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一边说着,我一边伸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正转身要往外面走的时候,颜轻尘急忙撑起身子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姐姐!”
我回头看着他。
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色更加苍白无血色,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看着我的目光也更添了几分凝重,他说道:“有的时候,对对方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姐姐你经历过红颜楼那件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的脸色蓦地一沉。
低头看了一眼他不能动弹的腿,我轻轻的说道:“我明白。”
“……”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颜轻尘没有说话,而是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这才放开了我,我转身走了出去,而身后,他立刻叫外面的侍从进去,让人马上给我准备。
夜色,仍旧深沉。
但这样漆黑的夜色当中,却有一些东西,在暗暗的涌动着。
我找到了素素,跟她说了我的决定,也好不容易才劝服她留下来,她委屈不已,但面对我几乎强硬的命令,也只能答应我,并且保证至少在裴元修他们回到成都之前,会帮我营造出我还在颜家的假象,甚至连无畏和尚也要骗。
她嘀咕着:“他一生气,肯定把我脑袋都拧下来。”
我笑道:“他怕我生气,不敢的。”
说着,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便转身要走,她想要来送我,可我顾忌着外面天色已经快要开始变亮了,不能惊扰到更多的人,所以拒绝了她,只让她乖乖的呆在房间里。
出门的时候,颜轻尘的侍从已经在外面等着我,轻声说道:“大小姐,人和马已经准备好了,请大小姐随我来。”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因为要掩人耳目,我不是坐马车,而是骑马过去,甚至连安排的人也不是在正门等候,我跟着那侍从走过去,就看到一匹乌黑油亮,几乎在夜色中完全让人分辨不清的高头大马停在那里。
配上我刚刚回去换上的一身深色的衣衫,几乎完全融入到了黑夜里。
跟在后面的,是颜轻尘派出的人,不算多,我稍微看了一下,不过十来个人。
那侍从说道:“家主说了,为了不引人注意,大小姐带来的人都暂时不动,这些人是家主派过来的。”
我点了点头,颜轻尘做事,我还是放心的。
那侍从扶着我上了马,我牵着缰绳,感到马有些认生,不安的摆动着脑袋,我刚刚勒紧了缰绳,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一个很温柔的声音。
“堂姐。”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还没什么反应,那个侍从立刻紧张的回过头去,就看见颜若愚站在门口,屋檐下的灯笼照在她消瘦白皙的脸上,仍旧是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一副亭亭玉立的样子。
那个侍从没想到她回来,立刻紧张的皱紧了眉头。
我也微微蹙眉:“若愚?你怎么来了?”
她微笑着走上前来,看了看我身后的人,然后说道:“堂姐放心,没有人看到,我是偷偷过来的。”
“……”
“我也会帮堂姐隐瞒这件事。”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你,没必要这么做。”
她笑道:“堂姐可以不跟我结盟,但我的诚意还在。”
“……”
“我们,仍旧可以一起赢。”
“……”
我看了她一眼,这一刻心情也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的说道:“你要明白,你要赢的,其实比我要赢的,更难的多。”
“……”
“有的时候,一场战争的胜负易定,但要转变人们心中的一种定念,比赢一场战争要难得多。”
她笑着说道:“我倒觉得堂姐面对的这件事情更难。”
“是吗?”
“对啊。堂姐都不轻易言败,我也不会。”
“……”
我知道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心性,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扭转的,就跟她要扭转所有人心中的定念一样,于是我叹了口气,说道:“好吧,你决定的事,我知道也难改。你要做,就去做吧。”
她笑着点点头。
我也朝她点了点头,这时座下的马已经慢慢的温驯下来,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站在那里,对着我轻轻的挥了一下手,我便一夹马肚子,这匹马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那些护卫也立刻跟了上来,很快便将他们,将颜家远远的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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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我不断的疾驰中也飞快的流逝着,天色慢慢的变亮了。
夜最后一点清冷随着风不断的扑面而来,很快就将我的发丝吹得凌乱,也将我的脸吹得近乎冰冷麻木。
我的骑术是当初为了去陇南、武威搬救兵而练出来的,这么久没有骑过马了,倒也还好,没有完全生疏,只是在马背上颠簸久了,还是觉得腰酸背痛,但时间紧迫,一直到出了成都城,我们都没有停一下。
颜氏宗祠,在成都城往西南大概二百多里的卧龙镇,那是颜家兴起之地,我只是在很小的时候去过,现在,几乎对那里全无印象。
只剩下一些记忆里模糊的影子。
毕竟,女孩子是不允许进入祠堂的,祭祀那些也都是男人的事,即使母亲跟父亲没有分开,我没有离开西川,那里对我来说也不会太熟悉。
幸好还有颜轻尘派来的人,他们的骑术都很精湛,紧紧的护在我的周围。
经过了一整天的疾驰,到了下午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段非常崎岖的山路,终于看到前方一片平坦,其中一个护卫走到我身边,指着前方让我看,就看到葱绿的树林后面,露出了村落。
他说:“大小姐,就是那里。”
我看了看那个村子,跟印象里模糊的影子有些重合,我握紧了缰绳,回头对他们说道:“那好,我们加快脚程,在天黑之前到那里。”
他们点点头,跟着我从山坡上冲了下去,可就在刚刚下去的时候,旁边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烟尘四散,定睛一看,是我们派去探路的两个人,疾驰着冲了上来,一直跑到了我的面前,匆忙说道:“大小姐,我们附近有人埋伏!”
“什么?”
我惊了一下:“什么人?”
“看样子,应该是那个裴元修派来的人,有一个,之前在成都露过一面,后来就没见到,没想到会在这里。”
裴元修身边的人?
我的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也立刻明白过来——裴元修也不傻,他可能早就意识到,我如果知道他去半路接应颜罡,会提前去宗祠做准备,所以他早就在这里设下了障碍阻拦我!
他果然,不好对付!
这一刻我的心情也沉重了起来,但立刻,我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他们说道:“别管那么多,先冲过去再说。”
“是!”
他们齐声应道,而不用我吩咐,一些人已经把武器拿了出来,我一挥手,他们便跟我一起策马飞驰向前而去。
就在我们朝前疾驰了大概三、四里的时候,我发现大路的两边扬起了阵阵烟尘。
是有人,在跟着我们一起飞奔。
而且,依照那烟尘腾起的地方来看,他们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近,我一言不发,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了前方浓密的松树林里。
这里,成为了狩猎和追捕的战场。
很快,我就从树林的间隙中看到了那些一直在追逐着我们的人,而我一眼就看到,领头的那个,就是前些日子在舍身崖菩萨庙里跟我们交过手的布图!
我一看到他,只觉得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立刻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马鞭,鞭子在空中发出呜呜的声响,迫得座下的那匹马越发奋力疾驰。风,不停的在耳边呼啸而过,而这一刻,我的眼角已经看到了一些寒光在树林中星星点点的闪烁了起来。
是那些人,已经搭箭上弦,对上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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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帮我将帐子放下来,叮嘱了两句,便撩帘子出去了,而我也乖乖的躺回到床上,却是久久都难以入眠。
在河里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看到了布图中箭,也清楚,他是被射中了要害。
但真正听到他的死讯,还是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人,这么多年来都追随在裴元修的身边,从在东州时被他掳到胜京,到后来金陵重遇,一直到现在眼睁睁的看着他身死西川,我跟他算不上有很深的交情,到底也已相熟,看着一个相熟的人这样死在眼前,我的心里仍旧很难受。
而且,我也很清楚,这个人是裴元修的左膀右臂。
中原的战火还没有燃烧到西川,颜家的这场“内乱”也还没有正式揭幕,却已经死了一个人,我隐隐的感觉到,可能有一些东西,已经无法避免。
……
一觉醒来,身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痛了,只是肩膀还不能随便的动,红姨早早的就过来服侍我起床,她明明已经不用做这些了,但因为我身边没带着素素,她大概也不放心把我交给这个村子里做惯了粗重活的夫人,所以凡事都由她来亲力亲为。
梳洗完毕之后,她扶着我走出了这个卧室。
外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虽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但有一种格外朴实,厚重的感觉,桌上也已经摆了一大桌的食物,热粥,小菜和点心,红姨扶着我坐下,还絮絮叨叨的说道:“这个地方做不出什么好东西,就只能委屈大小姐了。”
我笑道:“这算什么委屈,这样新鲜的东西,放城里花钱还买不到呢。”
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有一股生冷的水气萦绕在周围,红姨往窗外看了一眼,说道:“又下雨了,一入秋啊,这里的雨就越来越多了。”
的确,一场秋雨一场凉,我因为来得急,连行李都没带,这个时候外面下着雨,屋子里也透着凉意,就打算吃完饭问红姨要一两件衣裳做换洗的。
就在我刚刚吃完,红姨招呼着两个年轻结实的农家少女进来收拾的时候,我看到窗户外面,走过了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带着斗笠,一下子就晃过去了。
然后,这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冲着外面甩了甩,然后放到墙边晾着,我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老人家,而且年纪非常的大了,不仅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甚至后背都有些佝偻,但他年轻时应该是个身材很高大的人,即使后背有些佝偻了,仍旧看起来很高,只是也很瘦,两条腿上的裤脚都挽了起来,露出精瘦的小腿和脚踝,脚下踩着一双草编的鞋,沾满了泥泞。
他站在屋檐下,还蹬了蹬脚,将泥都刮在了台阶上,然后才转身走进来。
看这样子,应该是这个村子里的农人?
我正奇怪着,这样一个人到我这里来干什么,正好那两个少女捧着碗碟走出去,一看见他,都毕恭毕敬的俯下身去行礼:“老爷子。”
“嗯。”
那老人家点点头,又看了一下她们手里收拾的碗碟,我的食量不大,红姨又准备得太丰盛,所以剩下了不少。那老人家看了一眼,就吩咐道:“剩下的别浪费了,送我屋里去,我晚点热一热吃。”
“哎。”
我坐在桌边,一时间还有些为这句话发梗,红姨转头一看见他,立刻笑着走上前去:“老爷子。”
“嗯。”
那老人家走进来,也不看她,只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落到了我身上。
他问道:“这就是——”
红姨急忙说道:“对,这位就是大小姐。”
那老人家走到我面前来,弯腰下去行了个礼:“大小姐。”
这一下,我明白过来。
这位老人家不是什么普通的农人,他就是红姨昨晚说的,我来这里要找的那个当初跟着太爷爷做事,后来便在这里为颜家看守宗祠的马老爷子!
我急忙扶着桌子站起身来,伸手去扶他:“老人家,不要多礼。”
红姨走过来,扶着我又坐了回去,我抬起头来打量这位老爷子,看他的五官,年轻时候大概也是个精壮英俊的小伙子,只是年纪大到这个份上,昔日所有的荣光都不见了,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农夫。
我一抬手:“老人家请坐。”
他拉开凳子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老汉深居乡里,但也听说了不少大小姐的故事,只是没想到,他们说着走南闯北,上山下海的人,居然这么文文弱弱的。”
我笑道:“我也想长壮实一点,可就怎么都不长肉啊。”
“大小姐那是心里事压着,要是住到咱们村里来,不出两个月,保管养得白白胖胖的。咱们村子里的丫头小子,个个都结实着哪。”
“我看不但丫头小子结实,您老也精壮得很啊。”
“嘿嘿,老了,八十了。”
“可您看着还是那么硬朗。”
“说不得,今年右边这槽牙,怕是要保不住了。”
我听他说话有些乡趣,心里也更生了一丝亲近感,笑道:“我听人说,老人家当年是跟着我太爷爷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这位老人家笑了一声,说道:“我是养马的。”
“养马?”
“对啊,”他点了点头:“我是个孤儿,流浪到十几岁的时候,被老太爷捡在身边养着,后来他发现我会养马,就让我去养马了。当年老太爷雄踞西川,他的马,都是交给我在养。”
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他这话说得很寻常,就只是一个老人家普普通通的回忆而已,但我却明白,他能跟在太爷爷身边,接手所有的马,那就比现在的安家还更有势力。
可现在,西川却只听说有安家,没听说过他姓马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心中所想,这位马老爷子笑着说道:“大小姐一定在想安家的马场吧?”
“嗯……”
“他的马,都是从我手里接过去的。”
“为什么?”
一问出这句话,我自己就后悔了,果然,这位老爷子自己也沉默了一下,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年老而显得有些混沌发灰的眼瞳里闪过了一道光,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我笑了笑。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过来。
当然是因为他来这里守宗祠了。
只是,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明白——他看起来虽然不同于一般的老年人,但也不是圣人,我不信有什么人会无缘无故的抛下那么大的家业,而甘于到这样的乡野里来守卫宗祠。
只是,初次见面,交浅不宜言深,我也不好多问,只回了他一笑。
这时,红姨走到我身边来,轻轻的说道:“大小姐,还是说正事吧。”
“哦,好。”
我急忙点点头,然后对这位马老爷子说道:“老爷子应该也知道,我这一次过来,是有事想要请老爷子帮忙。”
“嗯,红姑一来这里,也跟我说了。”
“那——”
见我有些紧张的看着他,马老爷子平静的笑道:“老汉这么多年都是在这里守祠堂,从来不去过问颜家的事的。”
我一听他这话像是有推却的意思,急忙说道:“但是颜家有难,老爷子也不能视而不见吧。”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真的是颜家有难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说是颜家有难,其实是说轻了,实际上是——西川有难。”
他微微的睁大了眼睛。
我说道:“老爷子既然是跟过太爷爷的人,当然也知道,颜家在西川历经几代,才积累下了今天的家业和声望,颜家就像是一棵大树,深植在这里,盘根错节,哪怕有人想要拔除撼动,都不是那么容易的,这样的大家族,轻易不可能被动摇,但只有两种可能,会走向灭亡。”
他看着我:“哪两种?”
“一种,是有自己人作祟,自杀自灭,这会让这个家族走向彻底的灭亡。”
“……”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现在,颜老夫人跟金陵的裴元修勾结在一起,他们想要一起对中原的朝廷用兵。”
“……”
“这,是一条死路!”
他看了我一眼,问道:“大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我说道:“凡是要打仗,所需要的银钱,人口,甚至兵器,粮草,西川都有,但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西川没有。”
“什么?”
“大义。”
“……”
“西川没有打仗的理由。”
马老爷子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大小姐应该知道,西川的不少人,都曾经有过恢复前朝,恢复旧制的信念。”
“对,曾经,”我看着他:“可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吗?”
“……”
“裴氏立国已三代,功过对错,自然有后人评说,可到底,当今的皇帝还是一个励精图治,心中想要有一番作为的君主,他的新政,在实实在在的给老百姓做事。”
马老爷子看着我,目光微微显得有些锋利:“大小姐拥戴这个皇帝?”
“……”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并不拥戴他。”
“……”
“我只是想为他要做的事,争取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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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为他要做的事,争取一点时间。”
马老爷子听了这句话,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沉默着垂下眼去,像是在深思,而我也坐在那里等待他的回应,目光无意中往下一看,就看到了他的两条腿,脚踝以下几乎全都是泥巴,虽然在门口已经踱掉了不少,但走进来,还是留下了两行泥脚印。
我不由的想起了刘轻寒。
当年他入朝的时候,总是被人诟病“泥腿子”,他自己也深以为耻,可我现在看着这个老人家两条泥腿的样子,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相当的亲近。
这时,马老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也急忙看向他,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刚刚的目光在他的腿,自己也低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笑道:“大小姐应该知道,老汉出身布衣,直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泥腿子。”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话锋转到这上面来,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幸好,他本也不是要让我接话,自己继续说道:“大小姐,还有红姑,包括成都颜家的人,你们每天做的都是大事,可你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比老汉我更了解什么叫农民。”
“……”
“农民的眼里只看得到两样东西,弯腰耕种时看到的地,抬头挺腰时看到的天。”
“……”
“地,是有种有收,可天,却是喜怒无常。”
我一下子意识到,他口里所说的“天”也许并不是普通的天,而是——
我立刻要说什么,他却已经提前感觉到了,一抬手阻止了我开口,自己继续说下去:“而历来当官为政者,对农民是剥削倾轧,毫无心肝!”
我的心一跳:“老爷子……”
红姨在旁边也紧张得大气不能出一口,只怕下一刻,马老爷子就会毫不留情的拒绝我们。
这位马老爷子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沉默了一会儿,渐渐的气息平稳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老汉活了这么多年了,看到的都是这样的贪官污吏,欺压百姓……”
“老爷子。”
我正想要跟他辩白,就听见他慢慢的说道:“可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有哪一个当官的,会真的把老百姓当成天,去跪拜的。”
“……”
“当皇帝的,就更没有了。”
“……”
“这个皇帝,倒是第一个。”
“……!”
我愣了一下,立刻想起来,马老爷子说的是年初的时候,裴元灏在亲耕大礼之后遇上了査比兴告御状,到最后,常太师被罢免,南宫锦宏的野心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而他,就向天下万民下跪请罪。
我没想到,马老爷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件事。
我忍不住说道:“您知道这件事啊?”
马老爷子哈哈一笑,说道:“坏事传千里,好事未必不出门。况且一个皇帝,当着老百姓的面下跪请罪,这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事,只怕现在,已经海内尽知了。”
“……”
“他的新政,没有在西川施行过,所以我不知道;但他肯跪天下万民,那表示他至少知道老百姓是比他更重的,就冲着这一点,老汉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就看见他抬头看向我,郑重的笑道:“我愿意帮助大小姐。”
我一下子高兴得笑了起来。
“谢谢你,老爷子!”
眼看着我要从凳子上站起来,红姨急忙伸手来扶着我,她也满脸堆笑的对着马老爷子的说道:“老爷子真是个明眼人,大小姐和家主都这么打算,没错的。”
她这话说得马老爷子直摇头,但也不和她计较。
他对我说道:“那,大小姐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到?”
我想了想,说道:“他们已经知道我来了,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天了。”
马老爷子想了想,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站起身来:“那,大小姐好好休息,趁着他们来之前把伤养好吧,我先下去让他们准备一下,咱们,要迎远客了。”
我点点头,就看着他慢慢的走出去,走到门外,弯腰捡起他放在墙角的斗笠,盖在头上,便一头扎进了外面细密的雨幕当中。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红姨扶着我坐回到桌边,笑着说道:“大小姐这下可放心了,老爷子是个明白人。”
我抬头对她笑道:“多亏了红姨你,要不是你,马老爷子可能没那么容易被我说动。”
“大小姐别这么说,”红姨摇摇头,说道:“我的话,他未必真的听进去了。这位马老爷子,别看年纪大了,一点都不糊涂,心里有的是主意哪。”
我点了点头,正如红姨所说,她说的话马老爷子未必全部采信,就连我刚刚的那些话,也未必起到了什么作用。我觉得他是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的,来问我,不过是看我的态度罢了。
当然,这样更好。
我不需要一个像颜若愚那样的盟友,但我希望身边有像马老爷子这样的盟友。
刚刚说了那么多话,我正感觉到喉咙有点干渴,红姨就已经给我倒了一杯茶来,我谢过她,捧在手里喝了两口,又想起刚刚听到的话,便问她:“红姨,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会放弃在西川养马这个差事,跑到这里来给颜家看守宗祠呢?”
红姨的眼中浮起了一丝疑惑的神情,摇头道:“这是他们老一辈的事了,我到颜家做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的事,我还真的不太清楚。”
“哦……”
我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多问。
在屋子里休息了一阵,又跟那些护卫们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我又有些坐不住了,原本也不能一直休息,便拄着红姨给我找来的一根拐杖出了门。
因为早上下过一场雨,外面越发的凉了起来,但空气是特别的好,鼻尖闻到的满是泥土的清新和后山那些草木散发出来的香味,一出门就感觉到人的精神都振奋了一下。
我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很宽敞的院子,除了我所在这间主屋,两边还各有几间小瓦房,分别做厨房、沐浴、存储之用,墙角堆着柴火。
虽然远在西川,但乡间小院的感觉,跟当初吉祥村的也没什么不同。
我拄着拐杖沿着廊下走了一会儿,红姨一直扶着我,眼看着我要走出院门了,她问道:“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我说道:“红姨,我想去祠堂看看。”
“祠堂?平常老爷子都不准人靠近那边的。”
“我也不行啊?”
“这,”她一听,就有些犹豫:“大小姐,你到底,是个女儿啊。”
“……”
听到这个理由,我顿时安静下来。而红姨担心我生气,急忙说道:“大小姐,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没事的红姨,我明白。”
“……”
“我也不进去,就只远远的看一眼,行吗?”
“……”
“我保证。”
听我这么说了,红姨到底是疼我的,便答应下来,还专门让跟着她的两个小丫头去看看,不要让马老爷子知道我们去那边,然后便带着我往村子的深处走去。
这个甘棠村,我以前没有来过,不过天底下的村庄似乎也大致相同,一间间拥挤的房屋,铺着碎石的小路,屋檐下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光滑的石板,还有一个个光着屁股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虽然面有菜色,但孩子就是孩子,眼睛总是亮闪闪的,带着天真和童趣。
这群娃娃大概从来没有见过村子里来生人,一看到我,都围在我身边看热闹,红姨赶了几次都赶不走,最后发火了,这些孩子才一哄而散。
我笑着看着他们跑远了,再回头,被红姨扶着走过了一条狭长的巷子。
一出这条小巷,立刻感觉到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大的场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这个场院空荡荡的,南北纵横至少有几十丈,平铺着白色的石板,跟刚刚村庄里所有的景致都大不相同,而且村子里虽然种了不少树木,大多都是些桑树果树,而这里却成对的种着两棵高大的梧桐。入秋之后,满地都是落叶,一个老婆子正在树下慢吞吞的清扫着。
梧桐树的后面,矗立着一座高大巍峨的祠堂。
那,就是颜家祠堂。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颜家的宗祠,起底就是在一座高台之上,比普通的小孩子还高出一截,汉白玉石铺成的石阶,一共有三路,中间那一路最为宽大,也格外的干净,大概就是平日里,也少有人走到这儿。
宗祠的大门紧紧的关闭着,大门上横着一块宽大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颜氏宗祠。
我一时间有些窒息。
红姨扶着我的胳膊,感觉到我有点发抖,便伸手抱着我,我轻轻的说道:“这里,就是我们颜家的祠堂啊。”
“是的。”
“父亲……”
“是,老爷,老太爷,他们的灵位都供奉在这里面。”
我将拐杖递到红姨的手里,自己毕恭毕敬的对着祠堂紧闭的大门,行了个礼。
当我再站直身子的时候,看到这个场地的两边,还建了两个小一些的堂屋,跟祠堂颇有些相似,但我知道,那并不是正式的祠堂。
因为那里供奉的,是历代颜家女人的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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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罡的话没说完,我感觉到他抓着我手的那只手稍微的紧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的直起身来,看向我的身后,我也回过头去,果然就看见那位马老爷子慢慢的从坡上走了下来,一直走到了这些人的面前。
他,仍旧是一身短打扮,脚上也穿着一双草鞋,连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幸好今天天气晴朗,所有的泥泞都被晒干了,才不像之前沾了一腿的泥那么狼狈,但即使这样,站在这样一群锦衣华服,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面前,他这副模样也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妥。
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
马老爷子却好像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衣着会让人看轻一样,很坦然的站在那里,虽然佝偻着腰背,但神情却非常的自然,弯着一双眼睛,笑着看着颜罡。
颜罡一看到他,脸上蓦地闪过了一瞬间的僵硬。
但他立刻也笑了起来:“老马。”
“五老爷,好久不见了。”
“是啊,咱们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他的口气仍然和刚刚跟我说话的时候一样,又亲热又热情,完全是见到故交好友的口吻,但他骑在马背上连动也不懂,甚至把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刻意的造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你这些年,还好?”
“好,好,好。”
马老爷子连说了三个“好”,笑眯眯的说道:“吃得下睡得着,天底下没有比这样的日子更好的了。”
“呵呵,那就好。”
颜罡干笑了一声,虽然他还在极力的维持自己“五老爷”的架子,可心不在焉的谈话和闪烁的目光已经分明让他有些撑不下去的感觉,他竟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打马就从马老爷子的身边走了过去,进村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裴元修,就从我的身边,打马而过。
我的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看他,我想他应该也没有看我。
只是在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马还有些不安分的,走路的时候也在不停的打着响鼻,脚步凌乱,好像随时都要脱缰冲出去似得。
一直到他完全的走过我的身边,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他不至于要伤害我,毕竟这里还是甘棠村,这里的人大多还是我的人,但那天被布图带着人一路狙击,几乎坠马落河的情形实在太过恐怖,也太过深刻的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不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却是我独自面对,伤得最痛的一次。
我不能说自己怕他,但我毕竟没有可以完全战胜这个男人的本事。
就在我立在那里,感觉到风吹过后背,一阵凉飕飕的感觉刺得我微微瑟缩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了我的肩上,回头一看,是马老爷子那张满是皱纹,又满是笑意的脸,他看着我,笑道:“大小姐,在想什么啊?”
我急忙打点起精神,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已经快走进甘棠村了,我笑道:“老爷子,我怎么觉得五叔公好像有点怕您啊?”
一听这话,他立刻哈哈大笑起来,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说道:“他当然怕我。”
“为什么?”
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抓着我的胳膊往回走,我知道他是担心我脚上的伤,特地来扶着我,感激的笑了,索性扒着他的肩膀,他似乎也并不排斥我这样的亲近,笑着说道:“你知道当初我是跟着你太爷爷做事的吧。”
“嗯。”
“你太爷爷一共有五子一女,这个小儿子,是个老来子,当然是最得宠,他也最骄横跋扈。”
“是吗?”
“我跟着你太爷爷做过很多事,很得他信任,你五叔公就看不过眼,要来跟我比试。”
“他?”
看着我有些惊愕的样子,马老爷子正色说道:“这,你倒不要看不起你五叔公,他的武艺不差,十几岁就上阵,也是一场一场打出来的,当初西川能守得住,他是有功劳的。”
“……”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颜罡竟然还有那样的过去,若不是马老爷子说,我还真的不知道。
我接着说道:“他跟您比试,输了吧?”
马老爷子笑了起来,说道:“当然输了。我有一手绝技——夺槊,他听说了,就要来试我,他原本还把槊头给取了,怕伤着我,我让他不用,然后,我们两就对上了。”
我不由的紧张起来,要知道槊这种武器,哪怕我不会功夫,也知道上了战场绝对是横扫千军的所在;常人使槊都困难了,作为敌人,躲避更困难,再要从人手里夺槊,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嘛。
马老爷子说道:“老汉我,三战三捷。”
“……”
“不仅如此,最后一场,我夺过他的槊,还给他折断了,打伤了他的马,他从马背上跌下来,肋骨断了三根,养了好几个月。从那以后,他就怕我,虽然他嘴上不说,但谁都知道。”
我目瞪口呆。
半晌,我笑道:“老爷子,那我这次来找您,是真的找对人了。”
他哈哈的笑了两声,又说道:“不过我们都老了,哪里还用动手,他也不就怕我了。大小姐,要成事,还得先谋事啊。”
这话倒是实在得很。
我笑着点点头,便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进了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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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村这个宁静的小村庄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虽然马老爷子和红姨早就有准备,但还是掀起了不小的一股浪,村里许多人都纷纷出来围观,尤其那些小孩子,从出生开始就没见过这么多生人的,更是将墙角都要扒坏了。
他们住进了村子中央,那座最大的宅院里。
那宅院应该是在建立祠堂之处,也是建立这个甘棠村之处就修筑起来的,所以处在整个甘棠村的中央,所有其他的房舍都是以这个宅院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的,这两天我大概走了一下这个村子里所有的大小巷子,所以对村子的地形也大致了解了。
这个宅院在甘棠村的中央,颜家宗祠就在宅院的正北方,而我之前所住的那个小院子,就在村子的东北角,到两边的距离都差不多。
入住的事几乎闹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把一切都安置妥当。
我回到了红姨的那个小院,刚坐下想要拆开脚踝上的绷带看看伤口裂开没有,就有人通报,颜若愚带着人来了。
开门一看,果然是她,仍旧是手里拎着那个绣花的小布包,亭亭玉立的站在门口,而她的身后,就是是素素和无畏和尚。
颜若愚一看见我,立刻笑道:“堂姐。”
“若愚。”
我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素素已经从她身边扑了上来,一把抱住我:“大小姐,大小姐你没事吧?我听红姨说你受伤了?哪里啊?痛不痛啊?”
无畏和尚也走进来,抓着我问东问西的,我虽然觉得脚踝处有点痛,但这个时候为了不让他们担心,也只能咬着牙摆出笑容来,说我只是脸上身上有一点皮外伤,上了药就没事了。
即使这样,素素还是心疼得眼睛都红了。
无畏和尚更是怒不可遏,顺带着连我也怪上了:“大小姐,你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之前说好了的让洒家来保护你,可你呢?你居然一个人偷偷的跑了,这要是真的伤到了那里,你让洒家将来怎么去见夫人?!”
我被骂得唯唯诺诺的,软语哄了他们好久,才总算哄下去了。
谈话之下,我才知道,我走的当天,薛芊真的一直到中午才勉强起身,人的精神也非常的萎靡,他们就一直帮我瞒着她,她也没有精神来理会,一直到裴元修和颜罡一起回到了颜家,我没有出去相迎,颜若愚还帮我撒了谎,说我身体不适,都没有多少人发现。
无畏和尚愤愤的说道:“要不是那个裴元修笃定大小姐已经不在颜家,后来那个老妖婆直接闯进了大小姐的房间,原本还可以再瞒一阵子的!”
“……”
我听他这么说,只淡淡的笑了一下。
从之前那几件事,我就已经明白,我在裴元修的面前是处于下风的,他甚至能提前让布图他们到这里来堵截我,就证明他能猜出我的行迹,这一点都不奇怪。
只是接下来,我们要费一点脑子了。
他们两,还有我手下的那些护卫是跟着颜若愚的人过来的,颜若愚带他们来我的房间之后便告辞走了,临走之前,她微笑着对我说了一句:“堂姐,早点休息吧。明天可能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我向她道谢,说道:“多谢提醒。”
等到她走了,我才关上门,回头看着素素和无畏和尚,素素还在担心我身上受了伤,而我已经根本顾不上这些,只抓着她问道:“素素,我走之前让你去替我通知的人,你通知到了吗?”
“通知到了。”
“那,人呢?”
“这一次咱们过来,人多眼杂的,她怕被人发现,所以没跟我们同路。她说了,晚上会来找大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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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来找我?
我一听就大感头疼,原本这几天受了伤,人的精神就不济,颜若愚也说得正对,明天有一场大仗要打,所以我原本是想着今晚可以好好的休息一番的。
我说道:“那,我让你交代给他们的事情,你都说了吗?”
素素急忙说道:“那当然,大小姐交代的事情,哪一回我没有办好的啊?”
我笑了笑。
我对她当然是放心的,只是这一次的局面跟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事关重大,我不能不小心行事。
既然对方说晚上再过来找我,那看起来今晚也是不好睡了。
我跟他们又谈了一会儿,交代明天要做的一些事,一直到上灯时分,突然听到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是无畏和尚的肚子在响,我一问才知道,他们赶着过来,连饭都没吃。我又好气又好笑,只能赶着他出去吃饭休息,而素素却不肯走。她比无畏和尚心细,早就看出来了我的脚踝有伤,我正好也忍不下去了,便让她拿了药来给我重新上药包扎伤口。
等做完这一切,外面的天色已经全都黑透了。
我这才“赶走”她,让她去吃饭休息,然后自己抱着枕头滚到了床上,打算提前睡一会儿修养精神。
但,还真不是说睡就能睡的。
心里想着赶紧睡着积蓄精力,可反倒越来越精神,不仅能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甚至连屋外的一些声音都能听到。
乡间的夜晚是很静谧的,但这种静谧也不是绝对的,能听到远远的那一家猎户的院子里,黄狗时不时的叫一两声,还有鸽子咕咕的声音,连同林子里的鸟鸣虫叫,和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我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往常,这样的声音总是能够送我入眠,但今晚——我忍不住叹了口气,眼看着自己越来越清醒,看来想要早点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是不行了。
就在我刚刚叹出这口气的时候,突然,静谧的夜里,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我以为是打更的更夫,或者是那一家外出巡守的年轻的民兵,但这脚步声显得很沉重,也很缓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还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
然后,从院子的外面走进来。
我不由的心里一动。
她,来了吗?
这样一想,我急忙从床上翻身下来,顺手拖了一件衣裳披在肩头,慢慢的走到门口,而外面的那脚步声,也正好停在了门外,几乎和我只一门之隔的地方。
但是,却没了声音。
没有敲门,没有开口,甚至连下一步的动作都没有,好像那脚步声的主人突然之间就消失在了门口似得。
我原本已经要伸手去开门,一只手已经扶在了门上,这一刻,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门外的那个人静静的站在门口,他的呼吸急促,心跳紊乱,这一切明明隔着一道门,隔着他的身体,却偏偏那么清楚的传递到了我的心上。
我顿时僵在了那里。
门外的人是——
我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整个夜,似乎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我听着外面那人的呼吸和心跳,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开门?可是连他自己也没有要我开门的意思;一直这样安静的对峙着?可是我知道,再过一会儿,那个人就要来了。
我们不能这么一直僵持下去。
就在我鼓足勇气,正打算打开门的时候,突然,外面响起很轻很轻的一个声音,好像有人将什么东西放到了门口,然后他又停了一下,似乎是看了房门一眼,然后,脚步声又一次响起,却是很清晰的,慢慢走远。
我原本绷紧了的呼吸一下子松开。
一直到那脚步声已经远得听不到了,我才慢慢的拉开门栓,将门打开。
门外,吹进了一阵冷风,不出所料的空空如也,只是当我低下头去的时候,看到一只小小的木盒被放在了门口。
我蹲下身去捡起来,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是一盒满满的药膏,如同凝脂一般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他,是来给我送药的?
我一时有些怔忪——白天,在村头相见的时候,我分明掩饰得很好,没有任何人看出我受了伤,怎么会想起来给我送药呢?
我看着手里的那盒药膏,闻着弥散到夜风中的那股淡淡的药香,踌躇了许久,才慢慢的将盖子又重新盖回去。夜色越发的深沉了,而这里是乡村,自然不会如颜家一般,屋檐下彻夜的挂上灯笼,只是远远的听到打更的声音,敲了两下。
二更了。
我站在门口,只能借着身后屋子里那盏微弱的烛光,看着眼前漆黑的夜,空荡荡的院子,有些蚊虫绕着圈子往屋子里飞,而我有些麻木的不知所措,过了很久,一直感觉到有些凉意彻骨了,才后退了一步,准备马上房门。
而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外面伸进来,拍在了门上。
啪的一声。
我被惊了一下,看见一只木头和铁器制成的,显得格外狰狞的机甲手,撑在门板上,顿时心里就明白过来,一抬头,就看见一张白皙的,粉嘟嘟的脸庞从夜色中显露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大小姐。”
“……!”
我的眼前都亮了一下,也立刻认出了,这是唐婷!
唐家小姐。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完全的融入在夜色中,却越发的显得那张脸粉妆玉琢,精致无比,只是那张娃娃脸上没什么笑容,连多余的温度都没有,看见我骤然瞪大眼睛的时候,态度也非常的谨慎小心:“大小姐别怕,是我。”
“是你啊。”
“嗯,大小姐让素素姑娘传话,我已经——”
“……”
“大小姐,你怎么了?”
“……”
我还有些心有余悸,脸色苍白得很,她看着我的样子大概有点担心,但我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想到刚刚那个人才离开,便急忙探头出去看了看,外面没什么其他的动静,便立刻抓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进屋子,关上房门。
我插上门闩,人还有些喘,回过头去的时候,就看到唐婷站在屋子中央,很镇定的说道:“大小姐放心,我一路过来都很小心,没人发现我。对了,刚刚我看到那个裴元修在大小姐门外,他也没发现我。”
“哦……”
“这,就是他放在大小姐门口的?”
她看向我手里,很小心的拿过去打开,用手指扇了扇闻里面的味道,这一闻,立刻挑了挑眉毛:“唔,上好的伤药。大小姐,你受伤了?”
“我没事。”
我心里乱得很,一是想到裴元修怎么会给我来送药,二是她突然出现,不说别的,的确吓了我一跳,急忙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下去,人才稍微的缓过一口气来。
唐婷还是站在我身边,问道:“大小姐是不是要问成都的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己扶着桌沿坐下来,又指了指对面:“你先坐吧。”
她点点头,走过来坐下。
我就着杯子里的水又喝了一口,总算让自己稍微的镇定了一些,然后抬头看着她:“我让素素交代你做的事,你都做了吗?”
她急忙说道:“大小姐的吩咐,我们当然不敢怠慢。”
“那,成都那边的情况如何?”
“都在掌握之中。家主在离开之前也找过我们,而且派了一些人给我们。有了家主的暗中帮助,我们基本上把成都控制住了。”
“那就好。”
我轻轻的松了口气。
虽然在离开成都之前,我并不知道裴元修就会派人在这里堵截我,但说实话,我多少对我和他的实力还是有一点认识的——连裴元灏都未必能完胜的人,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轻易对付得下来,所以这一次颜家宗祠议事,我不把自己放在必胜的位置上。
那么我就必须要想到,如果我在这里失败了,下一步我应该怎么做。
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所以,我想要控制住成都。
当然,成都原本一直都是在颜家的控制之下的,只是现在这个状况,颜家已经明显的分成了几个部分了,我和颜轻尘必须重新想办法将成都牢牢的把控在手里,这样即使他这个家主的位置遭到压制,成都也还在控制中。
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在西川的成都境内,将这件事解决。
或多或少,可能要动刀兵。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暗自打了个寒颤,唐婷看了我一眼,柔声说道:“大小姐不用担心,家父,还有安老爷子,铁伯伯,他们都接到了消息,会全力以赴帮助大小姐控制局面。”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看着我道:“大小姐应该放心,有我们在,不会让大小姐受到伤害的。”
不知为什么,很多人似乎都对我说过这句话,但她说这句话,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反而让我平静了下来。
我看着烛光对面她那双大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吹起了一阵大风,将窗户都吹开了,桌上的烛台噗地一声就被吹熄了,顿时整间屋子都陷入了黑暗当中。
我急忙要起身去找火石,唐婷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大小姐不用找,我这里有。”
说完,就听见黑暗中传来啪啪的声音,眼前亮起了几点火花。
没一会儿,一点火星就在我的眼前燃烧了起来,她那只黑漆漆的机甲手抬举在半空中,火苗好像就在她指尖上燃烧一样,被她慢慢的送到烛台上,点亮了烛芯,小小的火苗晃晃悠悠的燃烧着,腾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我的眼睛,也照亮了她的那只手。
这似乎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她那只机甲手,从手肘到小臂,到指尖,都是木头和精铁打造的,看起来狰狞可怕,但却有想象不到的灵活度,简直就像是生在她身上的一样。
但我分明记得,小时候的她,手脚双全,并没有被安上这样一个机甲的部分。
这时,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抬起头来,看向烛火后面她白皙干净的脸庞,娃娃脸上是和她容颜完全不符的冷艳的气质,我轻轻的道:“唐婷。”
“嗯?”
她也抬眼看着我:“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说道:“你的手,是什么时候断的?”
她的脸色蓦地一僵。
唐婷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即使当初在年保玉则,她和安阳公子只带领了很少的人来增援,面对屠舒瀚的大军,她都没有一点慌张,正是因为她从容不迫的态度才帮助我们度过了那一次的难关。
但这一回,我清楚的感觉到她乱了起来。
我自问平时是个很知情识趣的人,不会去揭别人的伤口,尤其现在看到唐婷这副模样,脸色骤然剧变,像是被人突然捅了一刀似得,若是平时我是一定不会去追问。
这一次,我却定定的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
烛光照耀下,她的脸色慢慢的变得苍白起来。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来看我,明显的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有些闪烁:“大小姐……大小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做出了一点笑容,但目光没有丝毫的放松,定定的看着她:“也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所以想要问问你。再说了,你身为唐家大小姐,养尊处优的,为什么会有一只机甲手?”
“……的确,我养尊处优,不该有这个东西。”
“那,你为什么会装一只机甲手?”我看着她的眼睛,目光中多了一分探究:“你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断的?”
“……”
这一次,她沉默了下来。
我感觉到她是在犹豫,倒也不催促她,只是平静而郑重的望着她的苍白的脸庞和忽闪的眸子,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不仅屋子里安静,好像连外面都变得安静了,连一丝风都没有。
一切,万籁俱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我,目光沉凝得仿佛没有风浪的湖面。
她说:“大小姐,是不是已经去过舍身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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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她顿了一下,说道:“后来,他就病倒了。”
我的心猛地一悸。
唐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颓然的神情,苍白的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发显得没有血色,她轻轻的说道:“其实,伯父之前就一直在生病,只是病得没那么厉害,虽然很长时间都没什么起色,但也还是能撑得下去的样子。可是那一次之后,他就倒了。本来是个很强干的人,谁都没想到,会突然这样倒下去。”
“……”
“而且,就没再起来过。”
“……”
我的目光有些空洞的看着她。
是的,我想起来了,就是在那一年,连那个出现在吉祥村的西山书院的学子把我的消息都传递回去了,我也从黄天霸那里得到了消息,颜轻尘有可能要到扬州来,我也丝毫不怀疑他会立刻来找我。
但直到裴元灏出现,硬生生的逼走了刘轻寒,他也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那一年,父亲因病过世。
可是我却不知道,父亲的病是从何而起。
原来是……
唐婷又接着轻声说道:“后来,我又去了舍身崖,那个时候菩萨的像已经塑好了,而那些工人们才告诉我,之前伯父到舍身崖,看到那尊塑像的时候,曾经把自己关在那座庙里,关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
“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
说到这里,看着我已经挣得通红的眼睛,唐婷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的说道:“大小姐,不是我有意隐瞒,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你。但,我的心里总是——”
她欲言又止,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沉重和矛盾,我没说什么,只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也明白。
虽然按照势力上来划分,他们都属于我母亲的麾下,但对我的父亲,他们不可能像对待薛芊那样完全的敌视;再说,父亲是在看到了和母亲一模一样的塑像之后加重了病情,这对唐婷来说,也是有愧疚感的。
更何况……
我能记得小时候的一切,她当然也记得,她小时候还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姐姐的时候,父亲也疼爱的抱过她,还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去扯趴在树上用小石头打她后背的安阳公子的腿。
所有美好的记忆,都不应该在那之后的岁月里,被利益,被立场,被仇怨冲击而扭曲变形。
她愿意铭记美好,我也是。
我长叹了一声,然后说道:“这些事情,你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嗯,”她点头:“这些年来,连我爹娘都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
见我的脸上浮起了淡淡的倦色,唐婷想了想,还是问道:“大小姐,这件事,应该不会对明天的事造成什么影响吧?”
我笑了笑:“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还能有什么影响呢。”
“……”
“放心吧,明天我们只要好好的应付就行了,实在不行的话——成都那边,还能再想办法。”
“嗯。”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然后说道:“大小姐一定很累了吧,还是早点休息。”
“嗯。”
我便起身送她出去,外面的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幸好她完全不需要指引,很快就走出这个小院子,消失在了夜色当中,远远的,就听见村子里几个顽皮的孩子从村口那边跑回来,应该是被自家爹娘逮着了,又打又骂,吵得他家的狗都叫了起来。
我站在院门口,感觉到这些近乎泥土气的生活,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来。
我不知道,如果我的父母亲,如果他们生来就是在这样一个平静无争的小乡村里,比邻而居,鸡犬相闻,是不是也可以从小这样无忧无虑的长大,到了合适的年纪谈婚论嫁,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明白那些官宦世家金装玉裹下的残酷生活,那样的话,他们两,是不是能更幸福一些?
而我,我的命运,是不是也会有不同?
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
我们的人生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再有回头的机会了。
我慢慢的回到房间里,关上房门,回头看到被风吹得不停摇晃的烛火,还有烛台下,那只小小的药盒,仿佛还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我走过去,平静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将烛火吹熄了。
一切,归于平静,归于黑暗。
|
第二天,红姨和素素一起来服侍我起床。
我睡得不太安稳,但幸好精神不算差,我简单的吃了一点东西之后,便站在屋子中央,像一个木偶似得由着他们折腾,厚重的礼服,一层一层的套在了我的身上。
今天,是祭祖。
按照规矩,女人是不能进入祠堂,也不能祭祀祖宗的,但规矩之外总能想点办法,颜家的规矩就是女人可以带着孩子,还有颜家的仆从在宗祠外面进行祭祀,仍旧表示对祖宗的崇敬,并祈求保佑。
花了比较长的时间,我才换好了衣裳,终于出门了。
一出门,就看到整个甘棠村的村民几乎都出动了。
所有的人,都朝着祠堂那一方去了。
他们虽然都不姓颜,但因为在这甘棠村里,都是跟着马老爷子守护宗祠的,所以也算是颜家的人,这样大的祭祀,他们自然也是要去的。
我被素素扶着,也往那边走去,刚刚走过一条小巷,就听见一群娃娃吵吵嚷嚷的从背后跑了出来,差点撞着我,红姨揪起其中一个年级最大,个子最高的男孩子的衣领就骂道:“二狗,你瞎撞什么!”
那男孩子十来岁了,又黑又瘦,像只顽皮的猴子一样,被红姨这么拎着一骂,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顿时脸红到耳根上去了,说道:“红姨,我有大名的,别老叫我小名。”
“叫你小名怎么了?”
“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那昨晚是谁,被你爹揪着耳朵打了大半夜?嚎得跟什么似得。”
“哎呀,红姨,别说,别说!”
那孩子面红耳赤的,生怕自己在小伙伴面前丢面子,红姨看到他急得抓耳挠腮的,这才丢开他:“乖乖站到一边去。待会儿要是你赶在祠堂那边吵嚷,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啦,爹娘都说了好久了。”
“还有,待会儿你跑腿的时候你也别偷懒,要不然我还跟你爹说,让他抽你!”
那孩子唯唯诺诺的答应着,贴着墙根儿跑了,我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也以为他们闹这一场,反而轻松了一些,笑道:“这孩子就是昨晚挨打那个啊?我也听到了。”
“他是这村里最不听话的,皮得跟猴子一样,带着弟弟妹妹们也不学好,每天村里村外的野跑,不知道怕的。”
“没人管吗?”
“谁有空管?这村子里都是这样。其实他爹娘原本还想送他去镇上念书,可他哪里念得下来?长这么大了,连字都还不认识呢。”
红姨看着那孩子跑远了,还唠叨了两句。
我回头看着她,脸上也满是笑容,红姨这才过来跟素素一起陪着我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了颜家宗祠的外面。
和那天她带我来看的时候有些不同,之前满是落叶的场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似乎在天亮的时候还用水冲刷过一遍,纤尘不染,站在这里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青石板上透出的阵阵凉意。
全村的人,几乎都聚集到了这里,却没有一点嘈杂的声音,连刚刚那些吵嚷的孩子们,此刻都安安静静的站在各自大人的身后,他们围绕着这个宽大的场院,整整齐齐的站在四周。
而场院中央,站着薛芊。
她已经穿上了非常正式的礼服,手持蟠龙杖,格外威仪,而颜家的女眷全部分列在她的身后。
她一抬眼,就看到了我,眉头立刻紧皱了起来。
我也没说什么,便信步走上前去,一直走到了她的身后。
颜若愚站在我的身边,见我走过去,轻轻的对着我点头笑了笑,我也回她一笑,再抬头看向前面时,薛芊冷冷的看了我一眼,然后“哼”的一声,转过头。
我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看了看周围。
这场院的地上,横放着几根粗壮的木柱,上面还缠绕着麻绳,围绕成了一个大圈子,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
我疑惑着,又抬头看向前方。
这里站着的全都是女眷,没有一个男人,而正前方,宗祠那扇一直紧闭着的大门,此刻终于打开了。
但即使打开了,也不能完全看到里面的情景,只能隐隐看到几个小厮在忙碌着,手里还捧着祭祀用的牺牲,而再里面是怎么样的,就看不到了。
大多数的女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因为不管我们姓什么,终此一生,都不能进入自家的祠堂。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再回头看时,红姨已经带着素素站在了我们队列后面的另一列中去,她们不姓颜,但仍然属于颜家,在祭祀的时候不能进入祠堂,只能跟随我们这些女眷在外面行礼。
看到她们之后,我想了想,目光又在周围扫视了一眼。
基本上所有的人,都到了这里了,我来回看了几遍,终于在后边一群村民的身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裴元修。
顿时,我轻轻的松了口气。
他站在那么远的地方,自然是因为今天这场祭祀是颜家的,他既不姓颜,也已经跟我分开了——其实就算我们两没有合离,他跟颜家的祭祀也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之所以四处找他,是因为我有些不安。
毕竟,事情已经到了今天这一步,他在我眼前,一切都好提防;他若不在眼前,我反倒要担心更多的事。
而他,面无表情的站在人群当中,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正正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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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集的那一刻,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到他宽阔的肩膀好像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我,立刻低下头去。
周围的人全都庄严肃穆的站立着,这么几百个人的场合,竟不闻一声咳嗽喘息,所有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祠堂边上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沙沙的声音传来,几片已经泛黄的叶子慢慢悠悠的从上面飘落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我们所有的人都站在宗祠外,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的升上来,阳光也毫无遮蔽的照在我们身上,厚重的礼服下面,每个人都大汗淋淋。
可是,没有人动弹。
大家都一动不动的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越来越烈,晒得我微微有些眩晕了,终于,听到宗祠里面传来了一声很轻灵的击磬声。
立刻,因为站得太久而有些发僵的脑子活动了起来。虽然看不见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按照祭祀祖宗的程序,已经上了首献,自然是要对祖宗磕头行礼。
于是,站在最前列的薛芊挺直了腰背,慢慢的跪了下去。
我们所有的人也都跟着她跪下身,毕恭毕敬的跪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第二声击磬声。
大家又齐刷刷的跪倒在地,对着宗祠磕了一个头。
等到第三次行礼完毕,我听见身后的人有一些下意识的提了一口气,虽然还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气氛一下子从刚刚的庄严肃穆,变成了紧绷诡异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的时候,脚踝处的伤终于又提醒了我一下它的存在,一阵刺痛传来,我“嘶”的抽了一口冷气,差点跌倒下去,幸好身边的颜若愚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
“堂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对着她笑了笑,勉强抓着她的手臂站直身子,薛芊也是慢慢吞吞的从地上站起身来,旁边有侍女想要过来扶她,被她冷冷的挥开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冷漠的说道:“看你那病怏怏的样子,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吧。”
我笑了笑:“我没事。”
她当然也不指望用一句话就把我赶走,但听见我这么说,脸色也是更不好看了一些,冷哼了一声,又回过头去。
宗祠里仍旧没有什么动静,虽然我知道里面还有一套繁缛的礼节要继续进行,可对于外面陪祭的女人们来说,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大家仍旧站在自己的原位上,毕恭毕敬的垂着双手等着里面。
而我无意中一转头,就看到刚刚还站在人群里的裴元修,这个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正看着我。
我还是回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眼神,继续看着前方的宗祠。
终于,里面有了一点动静。
几个小厮飞快的从里面跑了出来,紧接着就是颜自聪他们这些年轻人,等到他们走出来,分列在台阶两边站定的时候,颜罡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非常庄重的礼服,宽袍大袖,走出来的时候显得非常的有威仪,而等到他也走出来了,最后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自然就是颜轻尘。
我的呼吸微微的紧绷了一下。
两个小厮扶着他慢慢的从里面走出来,我这才看到,他仍旧虚弱得厉害,里面的祭祀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大概完全都是靠别人的搀扶,一出来,旁边就立刻有人推来了他的轮椅,将他放了上去。
他整个人软绵绵的坐在那里,脸色苍白,满头冷汗。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自然心疼得不得了,但也不能表露出来什么,直等到那些人将他慢慢地抬了下来,而颜罡他们也都走下来,我才急忙走过去,扶着他轮椅的扶手低声问道:“轻尘,你没事吧?”
他抬起脸来对着我勉强做出了一点笑容:“放心吧姐姐,我还好。”
虽然他这么说,但看他的脸色和气息,完全不是“还好”的样子。
我忧心忡忡,眼角已经看到颜罡走到了一旁裴元修的面前,两个人低头说了几句话,而薛芊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两——她的目光,不能说完全的冷酷,但一动不动的样子,也足以让人感到心寒。
这个时候,祭祀已经结束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离开。
巨大的场院里,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里,没有了刚刚庄严肃穆的安静,这一刻多少显得有些嘈杂,薛芊跟颜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点了一下头,薛芊便抬手一挥,立刻有一群人匆匆的奔跑起来,从人群的后面搬出了十几张椅子,放到了这个场院中原,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她说道:“闲话不说了,大家都知道,我们颜家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商议,大家就别简陋些,请坐吧。”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有说什么,都慢慢的走过去,坐了下来。
只有颜轻尘,因为他坐着轮椅,没有给他安排椅子,直接由一个小厮将他推到了正前方主人的位置。
等到大家一坐定,几个小厮又跑到一旁,拉起地上横放的那些木柱,一下子,十几根柱子立了起来,被他们插进地上事先准备好的圆孔里,然后又有一群侍女捧着雪白的纱走上来,将白纱搭在了连接木柱的那些麻绳上。
就听见呼呼几声,白纱在我们头顶如同云雾一般聚集起来,不一会儿,场院上就搭建起了一个宽大的“房舍”,风吹着白纱微微飘扬着,我们坐在里面,既不必被阳光照射,又能感觉到风的凉意。
倒是好办法。
连我也忍不住要赞叹他们的用心了,只可惜刚刚祭祀的时候为了表现对祖先的崇敬,不能贪图享受,但眼下这个样子,的确是最好的安排了。
等到姓颜的全都坐定之后,马老爷子被人慢慢的扶着走进来。他虽然德高望重,又是太爷爷身边的人,但毕竟是仆从的身份,便坐到了我们的身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对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时,薛芊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我的呼吸也就跟着提了起来。
她手里拄着蟠龙杖,慢慢的走到了中央,朗声说道:“诸位应该知道,这一次我召集各位来到甘棠村,不仅仅是为了祭祖,也是为了一件关系到我们颜家,甚至是西川未来的大事。”
众人都看着她。
她扫视了一周,接着说道:“不过,我虽身为颜家主母,也不能一意孤行,所以特地请出五叔,还有诸位来商议大事,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完成颜家多年来未尽的意愿。”
颜罡坐在他的位置上,慢慢的说道:“既然都是颜家的人,自然应该齐心协力。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那好,”薛芊根本连看也不看我们,直接说道:“各位应该知道,裴氏无道,以至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百姓困苦颠连。颜家在多年前,就想要推翻这个无道的朝廷,只是一直苦无机会,但现在,正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完成我们多年来的夙愿!”
大家面面相觑,有人小心的问道:“是什么机会?”
薛芊立刻说道:“大家应该知道,如今中原已经开始打仗了,云中林氏、汝南袁氏都相继起兵,各地义军也群起响应。我认为,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我们西川不应该置身事外,应该借着此次机会加入战局,一举推翻当今朝廷!”
我看到她脖子都有些发红,越说越快。
当她说完的时候,大家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都顿在那里没有开口。
过了一下,才听见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可是这样的话,对我们颜家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声音,当然不陌生。
是颜若愚。
我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竟然会是她,但她坐在偏角落的地方,也实在不惹眼,以至于开口之后,周围的人还反应了一下,才转过头去看着她。
薛芊的还没什么反应,而坐在前方的颜罡和颜自聪已经皱起了眉头。
颜若愚笑了笑,说道:“伯母刚刚说的话很有道理。只是,若愚有些愚钝,我想不通,如果颜家真的要参与外界的战争,自然免不了付出——出钱,出兵,出力,到最后,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薛芊一愣。
显然,作为颜家的大夫人,养尊处优,她从来没有出去真正的谈过生意,做成一件事,所以在她的意识当中没有利益这个概念,因为刚刚才慷慨激昂了一番,却被颜若愚一开口就问倒了。
就在她怔怔的,一时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怒斥道:“长辈还没有开口,哪有你说话的份!”
抬头一看,是颜罡。
他的眉毛都竖了起来,怒瞪着颜若愚。
颜若愚显然也是有些怕他,被瞪得立刻低下头去,嗫喏着不敢开口,而坐在颜罡身边的颜自聪立刻冷哼了一声:“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好好听着,少说话!”
这时,旁边响起了一个很清朗的声音:“话倒不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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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们就不说他们裴家的家务事。”
我松了口气,然后说道:“大夫人刚刚说,在裴氏的治下,中原连年灾乱,民不聊生,各地还有很多公侯起兵反叛……”
薛芊冷笑道:“你难道想否认?”
“我不否认,有人起兵,这是事实。”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想请问大夫人,反抗他的人是什么人?他们是为了什么而反抗朝廷?”
薛芊被我这么一问,又哑了。
这个时候,颜自聪就凉飕飕的说道:“反抗他的可都是他那个朝廷里的人,自己人都要反他,难道不是因为他荒淫无道吗?”
“没错!”
不等我接话,旁边的颜永就立刻说道:“刚刚自聪也说了,裴氏的几大罪状里还有任酷吏,用外戚,残害忠良,要不是他行无道之举,哪里会有那么多人起兵反抗他的统治?”
我皱紧了眉头:“事实不是这样的?”
“那事实是那样的?”颜自聪冷冷的说道:“之前说的那些,是裴氏的家务事,可能我们远在西川还不是很明白,可以由着人糊弄;但这些事情,那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堂姐你莫非还想帮他粉饰太平吗?”
这样说着,他慢慢的起身走过来,一直走到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冷笑着说道:“堂姐,我听说堂姐在皇城里呆的时间可不断,还给皇帝生了个女儿,听说皇帝对你也还不错,好吃好喝的供着……”
我在京城的那些事,颜家有一些人知道,但有一些人未必全都知道,一听他这么说,周围顿时传来了几声惊愕的低叹。
“什么?!”
“大小姐居然——”
“还给皇帝生了个女儿啊……!”
……
一听到那些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和纷纷投过来的异样的目光,颜自聪似乎更得意了,低头看着我:“所以,堂姐你是不是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啊?”
我的眉头一拧,抬头狠狠的瞪着他。
颜自聪对上我的目光,蓦地后退了一步。
他这话说得实在有些不堪入耳,我几乎已经听到身后红姨劝阻无畏和尚不要冲动的声音了,而一旁的颜若愚仿佛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似得,起身说道:“哥哥,你这话也太过分了!”
颜自聪被我瞪得越发的心虚,也没有办法反驳自己的妹妹,只能讪讪的转过身走了回去,而薛芊看见他这个样子,便冷冷的说道:“自聪的话,虽然过分了些,但也是事实。”
大家都抬起头来看向她。
颜若愚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伯母……”
薛芊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原本一直都不想提这件事——家门不幸。可轻盈,你现在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怒极反笑,转头看着她。
她说道:“你是颜家的女儿,原本应该事事为颜家着想,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说得话,有哪一点是为了颜家在考虑?你想的,都是那个龙椅上的皇帝,难道就因为他给了你荣华富贵,你给他生了个女儿,你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顾了吗?”
“……”
我到没想到,薛芊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来,倒是我小瞧她了,她虽然头脑简单,暴躁易怒,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多少还是会动一动自己的脑子的。
我冷笑了一声:“大夫人原来是认为,我为了荣华富贵,所以偏帮皇帝。”
“难道不是吗?”
这个时候,颜自聪已经走回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掸了掸衣角,冷幽幽的说道:“堂姐总不会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颜家吧?哦,我想起来了,皇帝不是喜欢用外戚吗?难道堂姐是为了让颜家受皇帝的重用,所以甘心屈服在他身——脚下?”
他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周围的人目光也变得有些轻佻了起来,颜若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说道:“哥哥,你这些话平时玩笑的时候说说也罢了,怎么在这里——”
她的话没说完,颜罡就沉声道:“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插话!”
颜若愚抬头看着他。
颜罡黑着脸,狠狠的瞪着她:“你一个女儿家,让你来这里坐一坐,不过是因为你姓颜,不要不知天高地厚,这里还没你说话的份!”
我看见颜若愚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起来,她急剧的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停,最终还是被自己硬生生的按捺了下去。
颜罡却还愤愤的说道:“颜家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安分的女儿,才会闹出这么多事来!”
“……”
“若是你们肯规规矩矩的办事,何至于闹到今天!”
“……”
这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他,而颜罡也意有所指的看向我:“这些事情,原本应该在十几年前就能解决掉的,偏偏有些人自作聪明,到今天,恶果出来了吧!”
这一刻,原本冷静的头脑忽的一下被搅乱了。
我听着他的话,看着他不带掩饰的鄙夷的目光,只觉得有一股邪火从心底里一下燃烧了起来,顿时将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烧断了,烧毁了。
我不怒反笑的看着他:“三叔公这意思,还是该怪我。”
他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我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深了,手也微微用力的扶着椅子的扶手站直腰背,目光定定的落在他身上,这时,坐在正上方的颜轻尘抬头看向我,眉头拧了起来。
他已经很明白,此刻我怒火中烧,几乎在下一刻,嘴里的话就要像毒箭一样射出来,而那样的话——
他下意识的沉声开口:“姐姐!”
就在这时,一个很清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来晚了。”
大家都愣了一下,急忙转过头去,就看见围在我们外面的那些村民都回过头去,他们纷纷的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来。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健步走了过来。
一看到那个人,那张脸,我不由的窒息了一下,而站在场地中央的薛芊,我分明听到了她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呼。
来的这个人,大概二十多三十岁,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剑眉星目,非常的英俊,而且有着说不出的活力,那种活力好像真的活在他的身体里,在不断的从他含笑的眼睛里,从他轻抿的唇角,从他每一寸紧绷而光洁的肌肤里涌出来。
但,这一切都不是我们看到他惊愕的原因。
真正让我窒息,让薛芊几乎失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男人,长了一张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看着他,几乎呆住了。
薛芊也呆住了。
甚至于,在场的所有的人,都失去了反应,大家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男子大步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了这个场院的中央,他穿着一身干练的短衣,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像是一个游侠。虽然是短打扮,但掩盖不住眉宇间的贵气,虽然皮肤黝黑,却掩盖不住他的俊美,当他站到所有人的中央的时候,不仅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了他身上,甚至连阳光,这一刻都统统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我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而薛芊,此刻更是不知所措的,抓着蟠龙杖的那只手都在颤抖。
她看着那个人,颤抖着道:“你——牧,牧之……?”
这一刻,唯一还能镇定自若的,就是坐在轮椅上一直一言不发的颜轻尘,他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那个人,说道:“你是谁?”
薛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反应,眼睛直直的瞪着那个人。
“牧……之……?”
那个年轻人看着她,朗声一笑:“看来,我真的误会我娘了。”
他突然出现,突然走到我们中央,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但一开口就说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来,大家都惊愕不已,而他神情自若的笑道:“我还以为我娘一直在逗我,原来,我真的跟我舅舅长得一模一样啊。”
“……!”
这话一下子让我们都清醒了过来。
薛芊顿时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是——”
那年轻人对着她拱手行礼:“舅母,我是卫阳。”
卫阳!这个名字顿时又让所有的人都震了一下。
他就是父亲的胞妹,我的姑姑颜毓之的儿子!
我的这个姑姑是小女儿,但出嫁得很早,而且听说嫁的也不是家中长辈为她安排的对象,而是自己挑选的夫婿,所以爷爷他们跟她生了气,再加上又是远嫁,所以这些年来几乎没什么联络来往了。
只是没想到,她的儿子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乍一看到卫阳那张熟悉的脸庞,我的心里也有些激动,刚刚的愤怒几乎都消失殆尽,而这时,旁边的侍女看到了什么,一下子冲了上来:“夫人!”
回头一看,薛芊一脸苍白,手里的蟠龙杖都握不紧,差一点跌到下去。
几个侍女急忙冲上来护住了她。
颜罡他们一下子也急了,纷纷围上来:“你怎么了?”
这一刻,薛芊已经说不出话来,她脸色苍白,眼睛里只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整个人都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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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她这个样子,颜轻尘就摆了摆手,身后的侍从立刻推着他慢慢的走上来,他低头看了薛芊一眼,然后说道:“母亲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有些中暑了。你们,先扶她回去休息吧。”
颜罡一听,眉毛立刻拧了起来:“这怎么行?”
颜轻尘淡淡的说道:“叔公,有什么事等到下午的时候再商量吧,大家都在这里,总是要商量出个子丑寅卯才行的。母亲的身体不适,我总不能不管,百善孝为先,不是吗?”
“……”
“况且时间已经不早了,大家正好可以回去用饭休息,下午再来商量。”
颜罡还不愿意,但眼看薛芊这个样子,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加上颜轻尘那样说话,他总不能背一个不让人孝顺父母的黑锅,于是狠狠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向卫阳,他器宇轩昂的站在那里,虽然只是一身短打扮,但格外的扎眼,颜罡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卫阳?你是颜毓之的儿子?”
卫阳毕恭毕敬的朝他行了个礼:“叔公。”
颜罡又看着他的脸,眉头越拧越紧,说道:“是谁让你来的?”
卫阳笑着说道:“我喜欢四处游历,恰巧最近走到了这附近,就顺道过来看看,也是替母亲来为先辈们上一炷香。”
“恰巧?”
颜罡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倒真是够巧的。”
卫阳笑道:“无巧不成书嘛。”
“无巧不成书?说得好,老夫倒想知道,是谁,书下了这个巧字!”
他说着,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便转身走了。
他这一走,颜自聪他们自然也就跟着散了,颜轻尘从头到尾都很冷静的让人过来,扶着薛芊回到她的居所里去休息,然后他自己也跟了过去,只是在走之前,回头对着我们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和他们几个一起离开,回到了我的那个小院子里。
颜自聪和颜永他们自然是回到了甘棠村中央的那个宅子里,而颜若愚和颜非白,还有其他几个堂姐堂弟的,就跟我在一起,至此,颜家的分化已经非常的明显了。
颜非白一走进那个小院,就立刻微笑着说道:“嗯,我还是喜欢这样的地方,那个宅院住着死气沉沉的,哪里有这儿住着舒服自在。轻盈啊,你可是会享受啊。”
我说道:“堂叔说笑了。”
大家慢慢的走进去坐下,素素和红姨急忙端茶倒水,又是吩咐下面去做午饭,忙乱了一阵之后,大家才围着桌子坐下来。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还是落到了卫阳的脸上。
说实话,自从离家之后就没有再见过父亲,得到他的死讯,又已经是那么多年之后,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这张英俊的面孔,虽然明知道不是他本人,但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来。
卫阳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头看了我一眼,倒也坦然,对着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颜非白也看着他,笑道:“人都说外甥不出舅家门,今天我算是彻底相信这句话了。卫阳,今天可幸亏有你啊。”
卫阳当然也明白这话的意思,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大家回头一看,是颜轻尘坐着轮椅进来了。立刻有人问道:“家主,大夫人怎么样了?”
颜轻尘淡淡的说道:“没事。之前一直很劳累,没怎么休息过,刚刚有点太激动,所以气血上涌。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说完,他的侍从抬着轮椅将他抬了进来,他进来之后也不看别人,就对着卫阳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卫阳也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我顿时明白了什么:“你们——”
卫阳转过头来笑着说道:“刚刚三叔公不是说了吗,有人书下了这个巧字。”
我看向颜轻尘:“是你?”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劳累的关系,他的脸色也格外的苍白,皮肤好像都有些透明了,而我也立刻明白过来——原来卫阳是他请来的。
可刚刚卫阳出现的时候,他还装得一幅完全陌生的模样。
他淡淡的说道:“姐姐,你刚刚有点失控了。”
“……”
我被他说得一愣。
颜非白他们也都看着我,目光中多少有些担忧的情绪在。
沉默了半晌之后,我低着头,轻叹了口气:“嗯。”
不能不说,在卫阳出现的前一刻,我已经愤怒到了有些失去理智——因为幼年的那些事,在红颜楼里的经历,任何人都没有替代我去承受过那些痛苦,也没有替代我感受过远离家乡,被投入到皇宫里孤立无援的无助,我的痛苦,任何人都可以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甚至责备我,但我也是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对于那些过往,我不是都可以原谅,不是都可以坦然的接受。
原来,我是有愤怒的。
如果卫阳没有出现,也许我真的会失去理智,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那样一来,整件事就完全搞砸了。
幸好的是,卫阳出现了。
所以先崩溃的人不是我,而是薛芊。
颜轻尘看着我,眉头紧锁的说道:“姐姐,所有的人都知道该如何伤害你,你就不能在把那个地方当成自己的软肋。我,不可能时时都在。”
“……”
他的口气还是很温和,但这已经算是他对我说话口气最重的一次了,我只觉得自己身上有些发冷,好像真的就这样,把自己的伤口给了全天下的人看似得。
半晌,我轻轻的说道:“我明白。”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才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头对着卫阳轻轻说道:“辛苦你了。”
卫阳淡淡的笑了一下:“家主吩咐,我当然义不容辞,母亲也吩咐了,所以我日夜兼程的赶来,幸好没误你们的事。”
颜若愚这时才明白过来似得,说道:“你——是你让他过来的?”
颜轻尘看了她一眼,只淡淡的点了一下头。
颜若愚道:“那,你为什么不让他早一点出现呢?而且,刚刚还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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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两沉默着相对的时候——也许这只是一瞬间,但却有一种一眼万年的错觉,一时间仿佛太多的时光和回忆都在这一眼当中流逝过去,而周围的人已经不安了起来,甚至有人直接问道:“大小姐,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正要开口,颜罡已经冷笑着说道:“只怕你们大小姐开不了这个口。”
我的眉头一皱。
回过头去,就看见他冷冷的说道:“不妨还是由老夫来告诉你们吧。刚刚自聪跟你们说了皇帝的八大罪状,其中第三大罪状——逼兄,就是以刀兵乱宫闱,将皇太子逼出皇城。他,就是当初那位皇子,裴元修!”
顿时,我听到了许多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虽然刚刚我们讨论的都是天家的事,都是皇帝的事,可眼前真正出现皇家的人,又是另一回事了,尤其这些村民半辈子都在这小山村里度过,哪里会真的想到,能见到一位“皇子”。
我听到几个小孩子都惊愕而兴奋的喊了起来——
“哇!”
“太子啊!”
“那他不就是可以当皇帝的人了?”
“啧啧,我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生生的皇子呢。”
……
那些大人们虽然不像他们这样乱嚷嚷,但一个个也是惊愕不已,都瞪大眼睛看向了裴元修,几个少女低声说道:“难怪了,是皇子呢,就是跟咱们村里的不一样。”
颜罡又接着说道:“不过,他还不仅是皇子。我听说前几年他也来过西川,是颜大小姐和他一起来的,归宁,省亲,对吗?”
我的脸色苍白了一下。
周围的人已经有惊愕的低呼了起来。
几个村民下意识的看向我:“大小姐,他真的是你的夫婿吗?”
自始至终,裴元修都沉默不语,他的脸上像是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温度,只是被炙热的太阳这样烤着,有些过分的苍白,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我也看向了他,然后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道:“是的。”
……!
顿时,那些甘棠村的村民们全都懵了。
虽然我嫁给裴元修的事,早已经传遍了中原大地,甚至在成都也已经不是秘密,但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颜氏宗族所在的地方,却反而不知道这件事。
我坦然的说道:“他的确是我的夫君,三年前,曾经和我一起回过成都。”
眼看着周围的人目瞪口呆,我沉默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过,几天前,我已经跟他仳离了。”
这一句话出口,又像是一道晴空霹雳,震得所有的人说不出话来。
而裴元修,他还是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只是那样静静的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颜罡立刻说道:“仳离?这话是你说的,还是他说的?”
“我说的他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颜罡冷冷的说道:“女人,没有资格提仳离!”
“……”
“他若不开口休你,你就永远是他家的人!”
“……”
“更何况,哼!”他像是不屑提起,脸上也露出了鄙夷的神情:“你自己算算,你已经嫁过几次人了!”
“……”
他这话一出口,我立刻感觉到身后的红姨和素素她们愤怒不已,甚至连无畏和尚都要撸袖子冲上来了,但我却只是轻轻的一抬手便将他们的怒火按捺了下去,无畏和尚几乎是红着眼睛等着颜罡,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喷着气,像头发怒的牛。
我反倒比刚刚更加平静了一些,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的确,我嫁过好几次了,连我自己的亲人都嫌弃,别人——大概就更嫌弃了。”
“……”
“既然如此,这样仳离,不是正好吗?”
颜罡被我说得一愣。
薛芊的脸都白了,有些喘不过气的瞪着我:“你,你,你还要不要脸?你是颜家的女儿,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抓起手里的蟠龙杖,像是又要过来打我,但我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阳光没有直接照在我的身上,但那种炙热的温度却像是有一团火焰从我的脚底燃烧起来,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都吞没一般,可我自己却周身冰凉,连血液仿佛都凝结成冰了。
我冷静的说道:“不管我怎么说,但有一些事实,你们改变不了。”
“……”
“一年前,他在金陵迎娶了韩家长女韩若诗小姐,所以我离开了金陵;而我——”我慢慢的抬起手来,手上还带着那个硕大的红玉扳指,几乎所有的人目光都落到了那上面,我说道:“我已经得到了刘轻寒的馈赠,得到了他全部的家业。不管他能不能活着回来,我都会守着他的家业,如同守着他。”
“……”
薛芊他们已经被我这些话说得哽住了出不了声来,我回过头去看着他们,淡淡的说道:“大夫人,叔公,这些已经是事实,更改不了的,不管你们要达到什么目的,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
“事不能成,徒伤人而已。”
薛芊和颜罡面面相觑,没有想到我会抢过他们的话这样说,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而裴元修静静的看着我,脸上仍旧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在这样炙热的温度里,他的眼瞳中反倒是满满的寒意。
一时间,大家仿佛都僵在了那里。
这个时候,薛芊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似得,猛地站起身来,抓着那蟠龙杖就要朝我打过来:“你这个——”
眼看着那蟠龙杖虎虎生风的朝着我挥过来,我只皱了一下眉头,而下一刻,无畏和尚已经冲上前来,他大概老早就按捺不住,这个时候比谁的动作都快,一把抓住那蟠龙杖,用力一折,就听咔嚓一声,竟然硬生生的被他折断了。
薛芊完全没有料到他有这一手,再加上自己原本就跌跌撞撞的站不稳,这个时候更是两腿一软,就仰面跌到下去。
幸好她身后的人反应快,急忙冲上来将她接住了。
无畏和尚还不解气似得,狠狠的将一截蟠龙杖扔到地上,骂道:“谁敢在这里对大小姐动手,先过洒家这一关!”
“你——!”
薛芊气得说不出话来,而颜罡更是气得脸色铁青:“这是哪里来的野人,颜家的人在这里说话,他敢冲上来动手?”
无畏和尚道:“老家伙,你怎么不看看是谁先动手!”
颜罡这一回是真的动了怒,扶着椅子站起身来,他这一起身,他身后的人也都上前了一步。
自然,我身后的一些人也全都将手扶上了腰间的刀柄上。
眼看着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淡淡的说道:“各位,都退一步吧。”
大家也都愣了一下,一转头,就看见裴元修背着手站在那里。
刚刚所争执的,明明是我和他的事,但他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仿佛世外人一般清清静静的站在那里,即使现在已经有人要动手了,他仍旧纤尘不染,只是很平静的说道:“轻盈说得对,有些事已经事实了,不可回头。”
颜罡他们顿时一愣。
他说道:“既然不能回头的事,那就不要回头了。”
“……”
“况且,我们今天要谈的,本也不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
他这一席话,就像是一桶冰冷的水,迎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将大家的怒火都熄灭了,颜罡他们这才像是回过神似得——
的确,今天要争论的,本就不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看来,他始终是最冷静的一个,也始终都记得,自己要什么。
这个时候,我也不由的在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声,而颜罡他们也终于在裴元修的暗示下,都退了回去,各自扶着椅子坐下来,只有薛芊还有些气不平,脸色苍白的不停的喘着粗气,颜轻尘皱着眉头,正想要将手中的帕子递给她,被她狠狠的挥手打开了。
裴元修只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说道:“我跟颜家,的确没有了那一层的关系,但不代表,我跟颜家不可以有合作的关系。”
“……”
“如今天下大乱,各地群雄并起,颜家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只考虑儿女私情。将来的天下大势将会如何,以颜家之财势,西川之财势,难道真的不想要翻云覆雨,做一番大事?”
“……”
“我记得上午,非白兄曾经说,颜家即使参与到中原的大战当中,出钱出兵出力,换来的也不过是封侯之位,这一点,在下可有一些异议,不知非白兄是否愿意听。”
颜非白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这么说,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我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于是,颜非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坦然的笑道:“请指教。”
“若论封侯之位,也许的确不过是如此而已;但——”他的目光微微一闪:“若颜家能够成为开国功臣,又何止是眼前这一点利益呢,更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朝廷壮大之后,会对西川开战,二十年前那一场战败,你们西川丧失了多少?这,难道不是一劳永逸吗?”
颜非白的脸色微微一凝。
他喃喃道:“开国……开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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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非白道:“你说……开国?”
“不错,”裴元修平静而坦然的微笑着:“一直以来,颜家深居西川,即使自守也是自保,不就是因为中原朝廷将你们视为前朝余孽,与你们为敌。如果我们能够创建出一个新的朝廷,一个新的秩序,天下不再像现在这样混乱,战火连连,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
“各位,灭国者贼,立国者王。”
“……”
“贼与王之间,差的,也许只是一步而已。”
“……”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望各位,千万不要错失良机。”
“……”
我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凝重的看着他。
说实话,我早就知道他曾经在皇室做了几十年的太子,必然是有着非凡的才能;也知道他的能耐,可以在裴元灏眼皮子底下战局江南,甚至现在,几乎与裴元灏分庭抗礼,但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他的手腕。
短短几句话,就切中了最深刻的地方,也把一个最大的诱惑抛到了众人的面前,他太了解人性了,也太明白,要如何用贪婪来击溃一个人,一群人,最终为他所用。
我知道,他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说服薛芊和颜罡的了。
颜非白一时间竟也不知如何回应,他犹豫着看了我一眼,我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便慢慢的坐了下去。
颜自聪一见我们这样,立刻站起身来,说道:“没错,眼下就是一个大好机会,足以让我们扬名立万,让颜家世代享尽荣华富贵,我们还等什么?”
他看着周围的人虽然有些蠢蠢欲动,但也都还在犹豫不决的样子,上前一步走到场院的中央,大声说道:“难道你们还在犹豫吗?难道你们真的甘心一辈子窝在西川?现在的朝廷一直都是把我们当成逆贼的,他们没有对我们动手,是因为腾不出手来,等到腾得出手来了,难道我们还有安宁日子可过吗?”
“……”
“裴公子说得对,立国者王!”
眼看着他越说越激动,甚至连眼睛都有些发红,颜罡他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我皱着眉头,看着那些人被煽动之后,显得有些动摇的样子,而相比之下,说出那些话的裴元修却反而比任何一个人都冷静,他的眸子凝固着,脸色淡然,从头到尾都是那样纤尘不染的安静。
可人心,却已经浮躁了起来。
颜罡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双手扶着扶手大声说道:“颜家等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颜永他们几个晚辈立刻附和着:“没错,我们颜家的确不应该再这样沉默下去了。”
“眼下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立国者王!”
……
我站在他们中央,周围的气氛越热烈,我的身体越冷,看向周围的人群,那些老百姓有些还一片茫然,但有一些已经显然看出来了,整个局面都在向着他们那一方倾斜。
我又看了那条通向村口的路一眼。
这时,颜自聪说道:“堂姐,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
我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他一脸得色,冷冷道:“灭国者贼,立国者王?贼与王之间只差一步?这话说得容易,可你知道,这一步有多难才能迈过去!”
“……”
“谁有能够保证,如果颜家参战,最终结果不是贼,而是王者之师?”
颜自聪冷笑道:“堂姐,亏得西山书院的人还敬佩你博览群书,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吗?所有的史书都是胜利者写下的。只要赢了,就是王者之师!”
“好,说得好,”我也笑着,目光冰冷:“你告诉我,你要如何去赢?”
“……”他顿时一愣。
“凭你颜自聪?凭你们家豢养的那些家奴、死侍?凭那些陪着你横行霸道的手下?还是凭你吃喝玩乐的本事?”
他的脸一红,正要反驳我,一旁的颜罡已经变了脸色,冷冷的说道:“轻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看着他,平静的说道:“五叔公,我只是想要你们认清现实。今天的西川比起二十年前的西川,强了多少?二十年前西川的惨败,向朝廷进贡了那么多的钱和人——那种痛,直到现在,还留在人的心里。现在,你拿什么来保证我们可以赢?”
“二十年前是二十年前,现在是现在。”颜罡说着,目光看向了我的身后:“二十年前,我们也没有一个皇太子站在我们的阵营里。”
“……!”
我的心猛地一沉,回过头去,就看见裴元修背着手,平静的看着我。
颜罡的脸上露出了自得的笑容,说道:“二十年前颜家是孤军作战,但现在不同。以他的身份,我们就可以召集各地的义军,到时候,不是我们西川颜家对抗朝廷,而是皇帝以一人之力对抗天下,你认为,谁有胜算?”
“……”
“难道你还认为,我们赢不了吗?”
“……”
听了他这些话,不少人都受到了攒动,纷纷点头低声说道:“有道理啊。”
“毕竟曾经是太子……”
“当今皇帝原本就是篡位……”
我听着那些话,看着颜罡得意洋洋的样子,突然有一种欲哭无泪的冲动,我苦笑道:“他的身份?他的身份……”
“……”
“他的身份,真的能召集义军吗?”
“……!”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
这一回,薛芊倒是反应得很快,她虽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还是咬着牙撑着自己站起来,说道:“颜轻盈,你又想要诬陷他吗?你要说他不是皇家的太子?你这个谎言已经不管用了,你也不要想在这个地方挑拨离间,坏我们的大事!”
她这话说得那么急,自然是要先入为主的让大家认为,我提出裴元修的身世,就是为了挑拨离间他们——毕竟,裴元修的身世我虽然已经弄明白了,但完全没有证据可以拿得出手,只要她让所有的人认为我是恶意挑拨,那么我的话就没人会相信。
颜罡也冷冷的看着我,他刚要说什么,但话没出口却又停住了,目光看向了我的身后。
我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一股强烈的气息,曾经无比熟悉的,这一刻已经近在我的身边,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转过身去。
还没抬头,就看到了那具熟悉的,坚实的胸膛。
抬起头来,就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只是此刻,那双眼中是带着寒意的光,直直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他的声音,平静而冷静,没有一丝波澜的在我的耳边响起,不大不小,几乎是刚刚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对。”
“你为了他,要阻止我?”
“我为的,从来都不是他;阻止的,也从来都不是你。”
“……”
他的目光微微的闪烁着,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一件事,如果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那就像是一座房子建立在一个沙土堆上,迟早都会崩塌,垮掉。”
“……”
“如果这个谎言,是在一切完成之后戳破,你面对的,可能是所有的人对你的指责。”
“……”
“如果谎言被戳破的时候,是在一切还没完成的时候呢?”
“……”
“你以为你会如何?”
“……”
他平静得没有一丝动容的看着我:“寻常的人看到一座建在沙土堆上的房子,都会想要去破坏。”
“……”
“可如果他们就住在那个房子里,他们还会这么做吗?”
“……”
“他们只会想要去弥补!”
这句话一出口,我只觉得心里被沉沉的压了一下,顿时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声音,还在耳边低沉的响着:“轻盈,我不会让你阻止我,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
我微微有些窒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向他:“所以,你是一定要继续下去了?”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看着我。
我长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看向周围的所有人。
薛芊和颜罡都看着我,虽然他们“胜券在握”,但多少还是知道我比较棘手,也没有任何放松,都非常警惕的看着我,薛芊更是有些按捺不住的说道:“如果没有证据,你那些挑拨离间的话就不要说了。”
我看着她,慢慢的说道:“如果,我有证据呢?”
她一愣:“什么?”
这一刻,站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呼吸也窒了一下,周围的人听到这句话,更是一片哗然。
颜罡的脸色都变了,瞪着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那条通向村口的路,原本围在那里的村民感觉到我的目光,也纷纷诧异的转过头去,就看见一个身姿绰约的女子,扶着一个脚步蹒跚的老妇人,慢慢的朝着这边走过来。
那些村民惊愕之余,全都往两边退开。
那两个人一直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这一刻,裴元修彻底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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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没错,”她的声音都哑了,开口的时候好像砂砾磨过刀锋一般,听得人心头一颤,她说道:“牧之的遗愿,我要为他完成。”
“……”
“我不能半途而废。”
“……”
“我要为他做他没做到的事!”
听到她的话,我的心都狠狠的沉了一下,明明心中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感,可看着她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睛,却又什么火气都发不出来,只觉得满怀的酸楚,不知道该如何宣泄。
我凄然的看着她:“大夫人——”
薛芊一挥手:“你不用再说了!”
颜罡他们一听到她的话,顿时脸上露出了喜色,说道:“没错,这才是我们颜家的大夫人,颜家几代人的夙愿,决不能因为这个不孝女回来捣乱就放弃,她如果再在我们面前胡说八道,造谣生事——”说到这里,他用眼角狠狠的剜了我一眼:“不要怪我这个长辈不念及同族之情,把你从颜家赶出去!”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了一下——不管我们怎么说,怎么争锋相对,我都只是就事论事,却没想到颜罡已经要动用这样的雷霆手段了。
就在这时,颜轻尘也开口了:“她是我的姐姐,颜家大小姐,我这个家主没开口,谁敢赶她出去!”
薛芊一听,也变了脸色:“轻尘!”
颜罡听到了他这句话,原本应该暴怒的,此刻脸上却闪过了一丝冷笑,不知是否我的错觉,那笑容中竟有一股狰狞的意味,他说道:“你是颜家家主……”
颜轻尘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如何?”
颜罡说道:“你这个颜家家主,如果我们认,你才是。”
“……”
“若我们不认,你就不是!”
这一下,众皆哗然。
原本以为他刚刚那样针对我,已经是极端的手段了,但现在,我们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薛芊将他请来,就是要用他长辈的权威压制颜轻尘,偏偏这个时候,马老爷子还不在场!
我下意识就向前一步,可颜罡根本已经不再看我,而是直接对着颜轻尘,冷冷的说道:“贤侄,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做这一切的事,都是为了颜家好,你身为颜家的家主,就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犯了众怒,那只怕这件事,就不好收拾了。”
颜轻尘脸色如冰,看着他:“如何不好收拾?”
颜罡冷笑:“我刚刚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你是要说,我这个颜家家主,当不下去了?”
“哼。”
“我这个家主,不是从你手里得来的,叔公,你如何从我的手上拿走?”
颜罡一听,脸色顿时更阴沉了一些,他看着颜轻尘,目光冷冽:“你的这个家主的确不是从我的手里拿走,但我要从你手里拿走,也没那么难。”
一旁的薛芊明显有些慌乱,她犹豫着上前了一步:“轻尘……”
颜罡说道:“颜家家主的印信,早就不在你手里了,难道这个事实,你能否认吗?”
“……”
“连印信都不在了,你这个家主之位到底还能不能够坐稳,你应该很清楚。”
“……”
“家主,不要让当长辈的为难。”
这一回,我已经按捺不住,急忙走到颜轻尘的身边,抓着他的手,这一抓之下,发现他的手冷得像一个冰块,冻得我都颤了一下。
我急忙蹲下身去看着他:“轻尘!”
他也看向我。
我问道:“家主的印信,不在你的手上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顿时,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虽然颜轻尘的的确确是颜家的长房长孙,在父亲之后,家主的位置也顺理成章的由他继承,但颜家家主的印信毕竟是身份的象征,平时或许作用不大,但在眼下这个时候,如果颜罡他们要用“逼宫”的手段,印信的作用就显得非常的至关重要了!
可是,印信竟然不在他的手上!
我压低声音:“父亲没有交给你吗?”
他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一些,脑袋无力的点了一下,垂落到肩上,我已经不知道他是在承认,还是已经快要支撑不住,只是想起之前他跟我说过的话,我的心头就像是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说道:“你之前跟我说,西川面临着一个危机,就是这个吗?”
“……”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
但没说话。
这个时候,薛芊已经走到了颜罡的身边,她显然也感到了一丝不安,说道:“轻尘他不会在这个时候犯糊涂的,该怎么做,他一定知道!”
“他不糊涂,谁糊涂?”
颜自聪在一旁冷飕飕的插嘴道:“他直到现在,还分不清谁是自家人,谁是外人。身为颜家的家主,连这一点轻重都掂量不清,我们还能把颜家的未来放在他的身上吗?”
薛芊抬起头来,皱着眉头看着他。
颜自聪继续说道:“要我说,他现在这个样子,病怏怏的,只怕也过不了太久了,颜家落在他手里,也是半死不活,现在更是连印信都不见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还认着他这个人?”
“……”
这一回,大家都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甚至不用他们吩咐,我们身后的那些护卫已经不由自主的试探着上前几步,慢慢的朝着中间靠拢,虽然还没有人有要动手的意思,空气中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是跃然眼前。
颜自聪看着我们,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狠毒:“要我看,不如我们换——”
我抓着颜轻尘的手,然后站起身来,对着颜自聪说道:“这话轮不到你来说。”
他顿时瞪着我:“你说什么?!”
“轻尘是颜家名正言顺的长房长孙,就算印信不见了,这也是我们长房的事,你不要插嘴!”
颜自聪被我说得一愣,但“长房”两个字的确将他隔开了,顿时他的脸色通红,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得,狠狠道:“你——”
颜罡也怔住了。
就在我对着他们,目光渐渐变得狠戾起来的时候,一个很淡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如此说来,颜老,并不属于长房了?”
这是裴元修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只背着手站在旁边,甚至连看也没有看我们一眼,可那句话,却直直的刺进了这里每个人的胸口,颜罡原本还有些僵硬,这个时候立刻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了一丝狞笑,说道:“不错,如果真的是长房的事,我们自然管不了,可颜家的印信没有了,长房也别想管我们!”
一听他这样说,颜若愚他们也急了,急忙上前道:“爷爷——!”
颜罡一挥手便狠狠的阻断了她的话:“都给我闭嘴,今天这件事轮不到你们再开口,我主意已定!”
颜轻尘坐在轮椅里,我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一直没有任何的动静,好像真的被冻成了一块冰似得,这个时候,他才慢慢的抬起头来,阳光将他的脸照得苍白,仿佛也像是一块冰,要融化在这样炙热的温度里。
他微微的眯着眼睛:“叔公,你这是要作乱啊?”
他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就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似得,立刻齐刷刷的上前一步。
而颜罡的反应也不慢,大概也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立刻后退一步,然后一挥手,顿时他身后的那些人也上前一步。
一时间,这个场院被围了起来。
剑拔弩张!
薛芊没有想到颜轻尘竟然真的会这样做,她顿时怒火中烧,瞪着颜轻尘:“你要干什么?!”
颜轻尘平静的说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们。”
薛芊道:“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颜家好,为了完成你爹的遗愿,你怎么能够如此冥顽不灵,你——你真的要把颜家拖死才甘心吗?”
“把颜家拖死?”
颜轻尘毫无血色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母亲,叔公,你们跟着那个人,才是要把整个西川都拖进深渊里。”
说着,他抬起头来看向裴元修:“不论如何,只要我还在,西川就不可能跟你结盟!”
这句话,就像是下了个定论,裴元修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阵寒芒。
而颜罡听到这句话,怒极反笑,点头笑道:“好,我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一个没有了印信的颜家家主能做主,还是我这个长辈可以做主!”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周围,眼下双方虽然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动刀动剑,但一眼望去,也大体的能估量清楚是势均力敌,但他却自信满满的笑道:“贤侄,你可真的考虑清楚了?”
就在他的话音刚落时,一个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
“你考虑清楚了吗?”
这个声音显得苍老,却浑厚有力,突然响起在这祠堂之上,有一种晴天霹雳之感,而被震得最厉害的,就是颜罡,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似得,突然颤栗了一下。
回过头去,就看见人群纷纷朝两边退开。
马老爷子大步的朝着我们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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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他出现,村子里的那些村民都紧张了起来,立刻就有几个围了上去,想要跟他说什么,而马老爷子听也不听,只一抬手,那些人便各自退下了。
他径直走了过来。
颜罡的脸色比刚刚还更难看了一些,他皱着眉头看了自己身后的颜自聪一眼,颜自聪也有些慌乱的,似乎不敢相信马老爷子就这么出现了。他们两眉毛官司打得火热,但此刻也不敢贸然的开口说什么,倒是马老爷子笑了一声,说道:“五爷,你是不是还在奇怪,怎么我这么快就回来了?”
“……”
颜罡咬着牙没说话。
马老爷子冷笑道:“俗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是龙是虫,还不一定分得清呢。”
说着,他用眼角看了颜自聪一眼,露出了一股根本不加掩饰的鄙夷。
然后摇了摇头。
这一下我也就明白了,看来中午的时候,那些巡逻的人发现后山,还有松树林出现了一些人,应该就是颜自聪他们加派的,他们想要把控住整个甘棠村。那样一来,就算我们在这次会议上的结论真的不如他们的意,他们也可以通过强硬的手段来逼迫我们就范。
在某一些时候,刀剑也会比口舌更管用些。
颜罡蓦地也明白了过来,他气不平的,狠狠的瞪了颜自聪一眼,然后再抬头看向马老爷子,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却还是让自己做出一点笑容来,然后说道:“老马,你这些年来的确是辛苦了,甘棠村交给你,果然没有错。”
“……”
“不过,既然当年你跟老爷子说要来守宗祠,那就好好的守着,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马老爷子一听他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我知道这位老人家有自己的主张,也有自己的选择,但生怕他被颜罡压过去,下意识的就要上前一步,但马老爷子长臂一展,就将我拦在了身后,头也不回的对着颜罡说道:“没错,老汉当年的确是在老太爷面下立下誓约,要为颜家守护好这座宗祠。不过五爷,你可知道老汉守护宗祠,还有什么意义吗?”
颜罡也蹙了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守护宗祠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守护颜家的家业。老太爷早就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哪一家可以世世代代长盛不衰。老太爷虽然英姿天纵,也担心子孙不肖,仗着颜家的家世横行无忌,任意妄为,到时候毁了这份家业,这份家声,落个千秋万代的骂名。”
“……”
“那样的话,这宗祠,老汉只怕也就守不住了!”
“……”
“老汉要守的,是宗祠,更是颜家!”
马老爷子的话虽然没有一个字提他,但句句都是在说他,颜罡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连脖子都红了。
我也有些意外,原以为马老爷子这么大年纪的人,又是常年居住在这小山村里,可能舞刀弄剑厉害,但论起跟人唇枪舌剑,我担心他未必能行,却没想到他的口齿如此伶俐,几句话下来,颜罡被他说得连回嘴的余力都没有。
细想他的话,每一句,都是至理名言。
若是过去,我也许还不会有这么深刻的认识,但自从听了护国法师所述说的前朝戾帝——也就是我的外公,他的所作所为,更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每一个朝代建立之初,都会有一位,甚至一批皇帝励精图治,将这个天下治理好,可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后辈一旦开始堕落腐败,仗着自己的家世而横行无忌,那么大厦倾塌,任谁都无法挽回。
想到这里,我叹了口气,而原本已经提到喉咙口的心这个时候也稍微落回去了一点,走到他的身边:“老爷子……”
他对着我,只点了一下头。
而我的心里,就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安稳感来。
甚至连我身后的红姨都松了一口气,她抓着已经瑟瑟发抖的素素,小声的说道:“没事,别怕,马老爷子回来了咱们就不用怕了。”
就在我们这边的人都放松了一些,我刚要走到颜轻尘身边去扶起他的时候,一个很温文的声音慢慢的响起:“这位老人家的话,果然是句句至理,如醍醐灌顶,令晚辈茅塞顿开。”
一听这个声音,我的心又是一颤。
抬起头来,就看见裴元修背着手,慢慢的转过身来,朝着马老爷子行了个礼。
马老爷子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也能感觉到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的脸上满是警惕的神情,只简单的拱了拱手。
裴元修笑道:“刚刚老人家的话,的确非常有道理,不过晚辈有一言,不知老人家愿不愿意听?”
马老爷子道:“你说。”
“老人家是为颜家守护宗祠,劳苦功高,自然应该在颜家得到相当的尊敬。”
“……”
“可是,尊敬归尊敬,伦理纲常不可废,主仆之位不可乱。颜家的事就是颜家的事,或许可以采纳一些其他人的意见,不至于闭塞视听,但如果,其他人——是一些德行有失的人,那可能,就另做一说了。”
德行有失?
这话一出,马老爷子顿时愣住了,愕然的看着他。
我也惊愕不已:“你这话什么意思?”
裴元修淡淡的抬眼看着我们:“我的意思是,守护宗祠,本应该是德行厚重之人方可担当此重任,可如果这个人德行有失,那么就应该考虑他是否有这个资格,更妄论,他还要参与你们颜家那么重要,那么机密的大事了。”
马老爷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一回,他没有开口,他身后那些村民全都激愤了起来,好几个年轻人按捺不住的冲上来,指着裴元修就说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就是,老爷子德高望重,怎么可能是你说的德行有失之人?”
“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虽然现在,局面已经变得有些不可控,可我知道,裴元修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他说马老爷子“德行有失”,而马老爷子竟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站在那里,面色复杂的看着他。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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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一时间甚至连我自己也有些理不清——这只盒子,在布图的身上,被二狗家的狗刨了出来,可钥匙,却在颜轻尘的手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我,其他的人也都是一头雾水,薛芊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大疙瘩,她走到颜轻尘身边,气息不匀的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是你的盒子,为什么会落到布图的手上?”
颜轻尘的神情很淡然,好像古井无波一般,只是目光一直看着我的手心里,说道:“确切的说,这只盒子的主人不是我。”
薛芊急忙问道:“那是谁?”
颜轻尘一字一字的道:“是父亲。”
……!
这句话,如同石破天惊,周围的人尚可,薛芊就像是被人狠狠的当胸打了一拳,一时间连呼吸都顿住了,脸色苍白,不敢置信的看着颜轻尘,挣扎了许久,她颤抖着说道:“你,你说——你说什么?这是——”
“这是父亲的,他的盒子。”
“……”
“当年,他在铁家做的。”
“……”
“做了之后,他带走了盒子,而他把钥匙留给了我。”
他说到这里,大家的脸色都变得很奇怪,可不管各人的心里之前打算着什么,其实这一刻,所有的人大概都只有一个想法了——
我慢慢的走到他面前,将那只盒子递给了他。
颜轻尘这个时候可能已经非常的吃力了,但他还是咬着牙抬起手来接过了那只盒子,然后又伸手在自己的颈项间摸索了一下,抽出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红丝。
红丝的下面,坠着一只玉环。
他的衣裳永远穿得非常的整齐而干净,很少看到他佩戴什么饰品,就算这个玉环,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也是很常见的饰物,而我看着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慢慢的将那条红线从玉环里解下来,卡在玉环中央的那一段红线,缠绕着一个小小的铁钥匙。
竟然,藏在这个里面!
他抬起头来看了神情紧张的颜罡他们一眼,嘴角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然后摇了摇头,将那支小小的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轻轻的一拧。
顿时,靠得最近的我听到了一身很沉闷的咔嚓声。
那只铁盒子里立刻传来了一阵机括运动的声音,只是非常的细小,但在颜轻尘的手上也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颤迹,不知道是盒子在动,还是他本人有些颤抖。
只等待了片刻之后,一切都静止了。
颜轻尘打开了锁扣,轻轻将那只盒子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里面——
盒子的内里,果然几周都用柔软的,鹅黄色的绸缎铺垫着,盒子中央的底部,放置一个小小的,闪烁着温润光泽的东西。
印信!
一看到这一幕,我的呼吸都停住了。
那是——
颜轻尘慢慢的伸手去将那只小小的印信从盒子里拿出来,他每动一下,在场的几百双眼睛就跟着他的手指动一下,一直到那只印信被他捻在指尖,他原本想要举起来,但似乎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举起到眼前。
颜家的印信,就在他的手里!
颜罡他们几个的脸色都变了,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薛芊更是惊惶万状,愕然的说道:“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在这里——”
颜轻尘抬起眼皮看着他们的表情,淡淡的说道:“你们一直想要找这个东西,你们以为颜家的印信不见了,其实——不是不见了,而是父亲他有意的藏起来。”
薛芊说道:“为什么?”
颜轻尘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多少有些沉痛,然后说道:“父亲那个时候已经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大概他多少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了太久,他在铁家造了这个盒子,把印信放进去,把钥匙交给我。”
“……”
“他说,他死后,颜家家主的位置会顺理成章的传到我的身上,若无大事,我这个家主不必动用印信。”
“……”
“但是,若家中的长辈有了异心——”
他说着,看了颜罡一眼:“那么这个印信若落到任何人的手里,都会对我不利。”
颜罡听到这里,立刻大声的说道:“你胡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印信放在你手里不是更好?”
颜轻尘淡淡的说道:“我的身体,也不允许这个东西放在我手里。”
周围的人顿时一愣。
颜轻尘垂下眼睑:“其实你们想要对我动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家主的位置,从父亲过世之后,你们就一直在垂涎,若印信真的在我手上,你们早就趁每年我身体最弱的时候,把印信夺走了。”
“……”
颜罡脸色铁青,像是想要反驳,但几次咬牙,却都没有开口。
这一回,倒是那个颜永问道:“可这个盒子,又怎么会落到布图的手里?若当初堂叔真的把印信藏起来,你又凭什么去找?”
颜轻尘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了许久。
但他再抬头的时候,脸色比刚刚更苍白了几分,他看向薛芊,说道:“父亲他,的确是把印信藏起来了,他没有告诉我具体藏在什么地方,他只是——只是在临终前说——”
薛芊屏住呼吸看着他。
颜轻尘咬了咬牙,道:“说,印信,他给了——怀音。”
“……!”
薛芊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我原本以为她会大吵大闹,又或者会直接昏厥过去,可她没有,但这一刻,她身上似乎也什么都没了,连热气都没了,就这么僵硬的站在那里。
仿佛一个无主的幽魂。
颜罡在旁边立刻怒道:“你果然是在撒谎!你父亲临终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怎么可能交给她?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子吗?”
颜轻尘淡淡的说道:“父亲就是这么说的。”
“我看是你在骗人!”
就颜罡他们咋咋呼呼,怒斥颜轻尘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唐婷一眼,她也愣愣的站在那里,好像不敢相信所听见的,见我看向她,还有些愕然。
但我没跟她说什么,只慢慢的转过头去,对着颜罡,还有所有人说道:“他不是骗人。”
“……”
“这是真的。”
“……”
“父亲,的确是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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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确是把这个东西,‘交给’了我母亲。”
一听我这话,颜罡他们更是觉得荒谬不已,指着我道:“你也昏了吗,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
我淡淡的说到,低头看了一眼颜轻尘手中的那只盒子,和那个印信,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所有惊愕、疑惑、不安的面孔平静的说道:“你们一定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装着颜家印信的盒子会在布图的身上,其实很简单,他是从我母亲那里拿到的。”
“你母亲?”
这一回颜罡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连颜若愚都走到我身边,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低声道:“堂姐,你在说什么啊?大夫——你的母亲,不是已经过世了十几年了吗?她怎么可能把这个东西给那个人呢?”
“……”
“你,你是不是弄错了?”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因为这件事而影响到大局,我淡淡的一笑,然后转头说道:“我并没有弄错,因为我说的我的‘母亲’,不是她本人,而是唐家小姐在舍身崖塑的一尊菩萨像。”
顿时,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我身后的唐婷的身上,她大概从来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呗那么多人注视过,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皱起了眉头,而我转过头看着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颜罡也看到了她,眉头一拧:“唐家的丫头?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婷此刻已经避无可避,也只能上前一步,说道:“大小姐的话是真的,我的确在舍身崖塑了一尊菩萨像,也建了一尊菩萨庙,因为——因为我心里,一直把大夫人当做菩萨一样看待,所以那尊菩萨像,我是让人依照她的模样来塑的。”
她,还有她的父辈,甚至那些曾经跟随过我母亲的人——铁玉山,安家老爷子等等,十几年来都没有改过口,还是称她为“大夫人”,刚刚也是如此。我有些担心薛芊又要发火,却见她只是愣愣的呆在那里,好像根本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似得。
我对唐婷道:“你接着说。”
她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道:“那尊像还没有塑完的时候,颜伯伯有一次就到了那里,也看到了那尊像。”
别的人都听得入了迷,大家连气都不敢喘了,而我看见颜轻尘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流露出不忍的神情,他轻轻的伸出手去,抓住了薛芊已经没了知觉,苍白得像冰块一样的手。
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颜轻尘这个小小的动作,唐婷的意识显然也已经完全回到了当年,她慢慢的说道:“颜伯伯见到了那个塑像之后,他就在那个庙里呆了一夜,没有别的人陪着,只有他和那尊像。后来他离开,除了找过我之外,也没有把那件事告诉任何人。”
颜自聪莫名其妙的说道:“那这个跟颜家的印信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慢悠悠的说道:“因为就在上个月,我们去武隆竞买矿山的时候,我曾经到了那个菩萨庙,而布图,他也去了。”
“……”
“他带着人想要劫走我。”
众人听到这里顿时都惊了一下,而裴元修背着手站在那里,表情沉沉的。
我说道:“那个时候,保护我的人跟他带来的人在庙门外打斗,只有我和他,还有一个带着我们上山的樵夫一起在庙里。布图想要对我动手的时候,那个樵夫推倒了菩萨像,砸中了布图,救下了我。”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一些人懵懂着,但颜罡他们显然反应很快,立刻就明白过来:“那个菩萨像——”
“没错,”我点了点头:“轻尘告诉轻尘自己把印信交给了母亲,实际上,他是放到了那尊有着和母亲一模一样面容的菩萨像的里面;而那天,那个樵夫推倒菩萨像救了我之后,布图应该是在那一地的碎片里找到了那个盒子,不过他没有钥匙,打不开,所以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放着什么东西,只是一直随身携带着。”
后面的话,我就没接着往下说了。
他在甘棠村口追击我的时候被人射杀,盒子随着尸体一起迈进了土里,却又被二狗家的大黄狗刨了出来,被二狗捡到。
这一刻,我真的明白,有一些事,冥冥之中真的有注定。
这个印信,一直放在那尊菩萨像里,如不是布图他们要劫走我,那个樵夫不会情急之下推倒菩萨像,不会让这个东西重见天日;若不是颜罡他们步步紧逼,要强迫颜轻尘,加上裴元修想要用马老爷子将布图暴尸荒野这件事来质疑他的德行,二狗也不会鼓起勇气承认,将这个盒子交出来。
现在,这个印信被颜轻尘拿在指尖。
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却不知老天为我们安排了多少。
连颜罡他们,也被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所震惊,一个个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表情,颜永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匪夷所思,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这个时候,一个带笑的声音响起:“真是,如有神助啊。”
回头一看,是一直扶着佩剑坐在一边的卫阳,他从头到尾都像是一个局外人似得,不参与,不开口,只是这简单的几个字在这个时候说出来,却像是警钟一般,敲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的确,不论其他任何因素,仅就这件事而言,的确称得上这四个字——如有神助。
好像,连老天都在帮我们。
我明显的看到,有一些人眼中的目光有些动摇了。
而听到他的话,许久都没有丝毫反应的薛芊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她就像是被人当胸撕裂了自己的心一般,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颜轻尘更加担忧的抓着她的手臂:“母亲!”
薛芊咬着牙,苍白着脸道:“你早就知道,牧之——你爹他把印信交给了——,你却跟我说印信丢了,找不到了。”
“……”
“你为什么要骗我?”
“……”
“为什么!?”
薛芊说这句话的时候,脖子都挣得粗红了起来,我几乎不怀疑她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颜轻尘皱着眉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母亲,孩儿继承了这个家主之位,自然是要守护颜家的安宁。”
“……”
“孩儿也想要保护你。”
“……”
“孩儿知道,这件事若被母亲知道,母亲一定会心痛,所以——”
所以,那么长的时间,他只是一直在提防着对方,其实以他的心机和手段,要对付薛芊并不是那么难的,可对付是一回事,伤害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能为了釜底抽薪,就对母亲做出这样诛心之局。
只是,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薛芊睁大眼睛看着他,目眦欲裂,眼角充血通红,突然,她开始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轻尘心里一急:“母亲!”
“哈哈哈哈……”
薛芊仰着头,不断的大笑着,我听着那笑声里明明夹杂着哭声,看见她仰着头时,眼角却有一滴泪,颓然滑落。
我下意识的走上前一步:“大夫人……”
她的笑声一直在颤抖,似乎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慢慢平息下来的时候,她低下头来看向了我。
然后,她又是一声轻笑。
“颜轻盈……”她那双满含热泪的眼睛看向我,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看清我,只觉得她的目光涣散,虽然看着眼前的人,却仿佛透过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很久之前的时光,她慢慢的说道:“你娘,赢了。”
“……”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把她从你牧之的心里拿走,把自己装进去,就算他死了,我也想要为他完成他的遗愿,这样,等到将来我死了,九泉之下见他,我会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爱他的,谁才是一心一意为他的。”
“……”
“但原来,我赢不了。”
“……”
“我这一生,都胜不过她。”
“……”
“你爹,不是把她放在心里……”
“……”
“你爹,是想把他自己,放在她心里。”
我也看着她,目光中说不出的涩然。
老一辈的人,几十年前的爱恨纠葛,我没有权力去指摘什么,只是看着她颓然的模样,仍旧觉得心如刀绞,薛芊一边落泪,一边苦笑着:“我以为我可以为他做他想做的,那样他的心里就会有我,几十年了,我为了他活着,为了他做每一件事,我什么都做了……”
“……”
“现在,我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看着她这样心丧若死的痛苦,颜轻尘也皱起了眉头,他慢慢的伸手想要再去抓她的手,却被我上前一步,轻轻的隔开了她,我对着薛芊,沉声说道:“母亲大人,以别人的喜为喜,以别人的忧为忧,到头来,当然是如此。喜忧成败仍旧是别人的,你,还是你自己。”
“……”
“你若有自己的喜忧,做自己的事,以夫人的身份地位,未必会一场空。”
“……”
“你爱他没错,但爱一个人,就要把自己都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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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
他这一声呼唤,就像是一声惊雷,一下子在整个甘棠村都炸开了。
所有的人,全都被震得目瞪口呆,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个佝偻的,瘦小得任何人都会忽略掉的身影,但当她慢慢的朝着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却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连颜罡这样的人,都有些支撑不住的,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谁都知道,他是颜家老五,在爷爷那一辈是最小的一个弟弟,而能让他叫“大姐”的人,那就是——
我的脑子里闪得飞快,而这个老人家已经走到了我们的面前,抬起头来淡淡的看着颜罡。
她的衣裳,还是和那边我看见她在祠堂外扫落叶的时候一样,一身酱红色的布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肘弯和膝盖的地方都发毛了,可穿在她身上,却非常的贴身,不见得华贵才舒服,当一个人内心自信的时候,穿什么都是妥帖的。
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甚至有一种,她穿着布衣,却比这里许多穿着华服的人,更加高傲的错觉。
而那张脸——全然陌生的脸庞,满是皱纹,尤其是眼角,却让她多了一份威严,当她走到颜罡面前的时候,颜罡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大了双眼看着她,甚至还伸手去揉自己的眼睛。
那老太婆冷冷的说道:“别揉了,就是我!”
颜罡这才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姐?!”
这一回,更多的人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的呼喊,我的心也猛地往下一沉,这就是颜罡的大姐,爷爷那一辈最大的女儿,当初的颜家大小姐——颜仪!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旁边的颜轻尘,只见他的眉头也微微的皱了一下。
就在出发到甘棠村之前,我们两就曾经商量过,能在家族会议上压制颜罡的人,马老爷子未必能完全做到,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这位姑婆,只是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消失了行踪,几十年来都没有再出现过,颜家的人仿佛也对她有些讳莫如深的,大家都不提,渐渐的,也就当这个人没有存在过了。
而现在,这个人却活生生的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我的脑海里下意识的浮起了刚刚卫阳说的那四个字——如有神助!
难道真的是老天都在帮我们,让这位姑婆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不过,她现在出现,到底是帮谁?不能一概而论,我还是非常的谨慎的,而颜轻尘此刻比任何人都更快的回过神来,他勉强打起精神,将自己的轮椅往前行了一步,毕恭毕敬的对着这位姑婆抬手行礼。
这位老人家只看了他一眼,然后也对他行了个礼:“家主。”
颜轻尘也回了她一个礼。
这一回,颜罡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理智,他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声音里仍旧是满满的不可思议:“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么多年了,我们——”
她冷冷的说道:“你们就算找也找不到我,更何况没找。就不用说了。”
颜罡一时间被她堵得哽住了。
想来,他原本是颜家目前在世的人当中,辈分最高的一位,态度本来是非常倨傲的,但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位,而且一开口就这样堵他,若是依照颜罡本来的脾气,应该也是不会服软的,只是颜仪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了,所以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而颜仪却丝毫没有要跟他好好叙旧的打算,又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再看向了我,她对着我上下的打量了一番,抬了一下下巴对着我:“你就是颜轻盈,老二的孙女儿啊?”
她说的“老二”,正是我的爷爷,这个称呼在颜家的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但她作为那一辈里的大姐,几十年来竟然也没有改过口,我急忙俯下身,毕恭毕敬的朝她行了个礼:“姑婆,我是颜轻盈。”
“嗯,我早就知道你,也听说过你。”
她看着我,凹下去很深的眼睛里微微的闪烁着一点光,然后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是不会,也回不了西川的。”
我轻轻的说道:“托姑婆的福。”
“你不用奉承我,我还没修成仙,也庇佑不了谁。”
“……”
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没什么恶意,但说话也毫不客气,跟她对她五弟说话的口气一样,看来这个人的脾气就是如此,比较尖刻,看问题也很刁钻。
对这样的人,安静一点就好了,若没必要,犯不着去撞她的枪口。
于是,我笑了笑,后退了一步。
她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便看向了我身边的颜若愚,又用瘦得已经很尖的下巴对着她:“你,就是老五的孙女儿了?”
“……”
这个时候,颜若愚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被我撞了一下胳膊,才急忙说道:“是,是的,姑婆,晚辈是颜若愚。”
颜仪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心眼儿倒不小。”
没人敢接这个话。
颜仪说道:“你做这些事,难道就不怕你爷爷罚你?”
颜若愚用眼角看了颜罡一眼,对方的脸色沉得非常难看,她吞了口口水,然后说道:“我——我虽然害怕,但不能看着爷爷和哥哥这样——胡作非为。”
“你胡说八道!”
这一下,没有忍住的是颜自聪,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被自己的妹妹当众斥责,颜面扫地,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听到她这样说,更是愤怒的想要冲过来,颜仪的脸色一沉,冷冷的说道:“干什么?你要在我的面前动手?!”
颜自聪之前还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婆镇住,一时间没有轻举妄动,但这个时候大概也是因为急怒之下有些丧失理智,他狠狠的说道:“姑婆又如何,这是我们家的家事,自然有我们家的人来管,还请姑婆——不要多管闲事!”
他这话一出,众人的气息都敛了起来。
谁都知道,我也早就看出来了,颜仪在刚刚出现,绝对不可能是刚刚才到这里,她必然是在祠堂后面已经呆了很久,将整个会议的前后都弄得清清楚楚的,可她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是在颜自聪和颜罡斥责颜若愚“女生外向”这些话的时候出来,就很有问题了。
果然,颜仪一听他这没大没小的话,眉头就竖了起来,颜罡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正要上前去阻拦,颜仪已经冷冷的说道:“我多管闲事?好,我就来告诉你,我管得是不是闲事!”
说完,她吩咐道:“老马,请家法!”
这话一出口,别人还可,颜罡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不可!”
颜仪微微眯着眼睛看向他:“嗯?”
颜罡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些,他看了看自己的姐姐,又看了看还有些莫名其妙的颜自聪,说道:“大姐,我们姐弟几十年没见,为何一见面就要这样?晚辈年纪小,出言不逊,你教训几句就罢了——”
颜仪冷冷的看着他:“你以为我请家法,是要打你的孙儿?”
颜罡一愣。
我们大家也都愣了一下——难道不是?
颜仪冷冷的说道:“我请家法,是要打你!”
众人都被她这话惊得低呼了一声,而马老爷子一言不发,就带着两个人走进了宗祠一边的堂屋,不一会儿,两个年轻人就抬着一条铁棍走了出来。
那条铁棍,又粗又长,难怪要两个人来抬着,而我更注意到,铁棍的一头,是被打制成了两条长长的铁板,中间只有一指来宽的间隙。
一看到这个,颜轻尘的脸色都变了。
说实话,我从小在颜家主宅长了那么大,虽然娇蛮任性了些,倒也算乖巧,没有惹得爹娘动过手,更妄论动用家法,到了我们这一辈,多是娇生惯养,也的确没有什么机会会动用到家法,但爷爷那一辈,就不一样了。
颜罡一看到那条铁棍,顿时脸色也变得铁青了起来,不仅仅是他的大姐要对他动用家法,而是几十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在族中颐气指使,现在居然被人威胁要动用家法,可谓颜面扫地。
这一回,他的脸也拉了下来:“大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颜仪道:“我刚刚已经说了。”
颜罡冷笑了一声:“我都不问我自己何罪之有,我只问大姐,你有何资格动用家法?”
颜仪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看着他。
颜罡说道:“颜氏家训说得很清楚,能动用家法的,除了被罚者的长辈,就只有家主!大姐,你只是我的姐姐,不是我的长辈,更不是颜家的家主!”
颜仪也冷笑了一声,说道:“没错,我的确不是你的长辈,也不是颜家的家主,可我要告诉你,老五,就只有我,打得你!”
颜罡急怒攻心,脖子都挣红了:“你凭什么?!”
这时,还没等颜仪开口,马老爷子突然就在旁边淡淡的说道:“因为,她立誓终身为颜家守护宗祠,老太爷应允了她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允许她行使家主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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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我们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我更是难以相信,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显得格外强悍的老人家,曾经的颜家大小姐颜仪,她居然会立誓终身守护颜家的祠堂?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等我去细想,颜罡已经被这话震得连连后退,显然,这个时候根本没有余地去质疑这件事,以马老爷子的身份和德望,不可能撒这样的弥天大谎,而颜仪此刻的模样,和她几十年来杳无音信的事实,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颜自聪急忙伸手扶住了他的爷爷。
颜罡看着她,还在发抖:“你——你——”
颜仪冷笑着看着他:“你现在难道不应该问我,你到底何罪之有吗?”
“……”
“我来告诉你。老五,你的孙女儿,她生下来就姓颜,不是什么外人,是身体里流淌着你的血的孩子!你身为长辈,一口一个‘女人’,一口一个‘外人’,家里的一碗水都端不平,却想要把手伸出西川,去中原搅和,你以为,你真的有那样的本事?”
颜罡被她训斥得满脸通红,咬着牙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颜仪又转过头,我能感觉到身边的颜若愚气息不匀,显然是听到了她刚刚的话,非常的激动,而颜仪却冷冷的对她说道:“而你,身为晚辈,对长辈,对自己的哥哥,居然背地里算计。你爷爷和你哥哥自然是糊涂,可你的手段阴损,也难成大事。这份家业,你不要想得太多!”
颜若愚一听她这话,顿时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颜仪回过头去看着颜罡,继续说道:“我听了你们刚刚说的话,哼,从头到尾,你根本就是被人怂恿,利令智昏,这样的你,除了把颜家拖垮,把西川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根本一点作用都没有。我今天请出家法来,若你肯认错,万事皆休;若你不肯,等挨过这顿家法,你再去想什么中原、江南的事吧!”
她这几句话下来,把该骂的,该训斥的都责骂了一遍,我不由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也落到她的眼睛里,招来责骂。
幸好,这位姑婆倒是放了我一马。
她的眼睛扫视了周围一圈,也只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刻,便没有多说什么,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然后,和所有人一样,我看向了颜罡。
不能不说,这一刻,有一种出了口气的感觉。
事实上,我在长辈面前从来都很规矩,但长辈若长的只是年纪,而不是德行修为,那么就没有一定要人去尊重的本钱,颜罡从来到甘棠村,开始跟我们商讨后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认同,只是他毕竟是长辈,我不可能全然不顾的忤逆他,而听了颜仪这些话,只觉得胸口的石头都被搬走了,畅快不已。
接下来,自然就是看颜罡的反应了。
在所有人的瞩目下,他站在那里,脸色阴沉,两只拳头狠狠的攥起,连手背上的青筋都一条一条的突了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心头的怒火,已经要按捺不住了。
但这下,大家也随之紧张了起来。
虽然颜仪的出现可以在身份上,甚至地位上都压过颜罡,但毕竟,颜罡不是孤身一人在这里,他还有他的人,甚至,还有那个一直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的听着我们说话,旁观着所有动静的裴元修。
颜罡会这么轻易的放弃吗?
如果,他不肯放弃的话——
想到这里,我的掌心也泌出了一点冷汗,但我咬着牙,没有在脸上露出一点惊惶的神情,只是将拳头捏紧,藏进了一边的衣衫里。
整个甘棠村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眼睛哪里也没看,就只看着颜罡那只攥得紧紧的,连指关节都在啪啪作响的拳头,我看到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右手也慢慢的抬了起来。
随着他抬起手,他身后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难道,他想要动手?
我的心里一紧,而就在这时,突然听见祠堂前传来砰地一声闷响,好像连大地都随之一震,回头一看,竟是马老爷子从那两个年轻人的手中接过了那条又粗又长的铁棍,重重的在地上一顿。
他的脚下,立刻被砸出了一个土坑,烟尘四起。
那么沉重的铁棍,两个年轻人肩扛才能扛得住的,他竟然单手就能拿起来!
这一下,我真的被惊住了,而颜罡一看到此情景,更是惊恐不已,那只原本想要抬起来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我立刻就想起来,他进村的时候,马老爷子曾经跟我说过,年轻的时候颜罡向他挑战他的夺槊之术,结果他三战三胜,还伤了颜罡,从那之后,颜罡一看到他就会从心底里害怕。
果然这一刻,马老爷子只是一出手,就真的震住了他!
那只手僵在空中,一时间似乎抬起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我知道,颜罡还在犹豫,以颜仪刚刚出现之后说话做事的作风就能感觉得到,她是言出必行的,但颜罡所图谋的,也不是一两笔生意这样的小事,哪怕真的被人打断了腿,只怕利欲熏心之下,也会有不少的人前赴后继。
这条铁棍虽然能震住他,但真的要让他放弃,只怕还不是一条铁棍能办到的。
一时间,双方都僵持了下来。
这个时候,裴元修慢慢的将背着的双手伸出来,走过来对着颜仪拱手行了个礼:“晚辈——”
他的话还没说完,颜仪就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刚刚老五说,外人不能插手颜家的事,若愚他们虽是女儿,但到底还是姓颜的,有他们开口的资格,而你——你既不是姓颜的,也不是我颜家的家奴,我们的事,不用你指手画脚!”
裴元修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他立刻微笑着说道:“老人家不要多虑了,晚辈并不是要对颜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晚辈只是希望,颜家在处理西川的事务上,不要故步自封,更不要错失良机。”
“故步自封?错失良机?”
颜仪冷笑了一声,而裴元修立刻说道:“刚刚听说,老人家立誓守护祠堂,实乃是孝感动天,但小小的甘棠村,却是与世隔绝,中原的战局变化,不是老人家所能明白的。若老人家一意孤行,只怕西川——真会如老人家所说,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颜仪冷冷的看着他:“我不信你!”
裴元修道:“为何?”
颜仪道:“我的确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现在中原的战局如何,我只知道,名不正言不顺,你既不是太子,却要用太子之名招募兵马,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你们要夺取政权,应该先想到的是普天下的老百姓,想想他们想要什么,想想你们要做的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可我刚刚从头听到尾,你们没有一句说到老百姓的福祉;你们所说的,不过是可以在战争中图谋什么利益,封侯之位,开国元勋?哼,这些东西,颜家不稀罕!”
一听她这话,颜罡就急了,上前说道:“你已经立誓终身守护宗祠,那就不要管外面的事。你不稀罕,难道颜家所有的人都不稀罕吗?”
……
这话,倒也是事实。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裴元修能说动颜罡,颜自聪他们,甚至于,所有愿意陷身到战争中的人,都是因为战争所能带来的利益。
颜罡喘着粗气,对颜仪说道:“大姐,不管你今天怎么说,该做的事,我就一定要去做!”
颜仪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混沌的,发灰的眼珠里透出了一点犀利的光来:“你是铁了心了?”
“不错!”
“哼,好!”
颜仪回头看了马老爷子一眼,就在马老爷子会意,一只手已经要举起那条粗重的铁棍的时候,颜自聪一个箭步上前拦在颜罡的面前,说道:“谁敢动我的爷爷,你们,都给我动手!”
一声令下,顿时,整个会场里寒光四射。
所有两边的人马,此刻全都将腰间的刀剑拔了出来,一时间,苍啷啷的龙吟之声不绝于耳,我只感到刀锋剑刃上的寒气都渗透到了我的身上,引得人一阵入骨的刺痛,我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下,是彻底的对上了!
马老爷子手持那根铁棍,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上来站在了最前面,手臂一展,铁棍横在了两边人马的中央,怒吼一声:“谁敢动!”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中气十足,这一声怒吼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人耳朵都嗡嗡作响,连头顶那些白纱都颤了一下。
这样一来,对方虽然都蠢蠢欲动,却也没有一个人敢真的动手。
就在两边又一次陷入僵持的时候,裴元修慢慢的抬脚走上前来,他的嘴角噙着浅笑,对颜仪说道:“老人家刚刚的话,句句在理,晚辈听着,很受启发。”
“……”
“不过有一句话说得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有的时候,有的选择——其实是没有选择的。”
颜仪的眉头一皱。
裴元修平静的说道:“西川,是没有选择的。”
“……”
“你们,也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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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刚刚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但这一刻,我才是真的傻眼了。
眼看着裴元修两手撑地,支撑着自己的身子,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乎就快要倒下去,而周围的人更不济的,已经一个接一个的跌倒在地,顿时,整个战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脑子里闪过了一道光,急忙看向颜轻尘,他两只手慢慢抚弄着那个小小的铁盒,刚刚那些人的刀剑已经逼近到他的眼前,也和此刻一般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神情,这一切,更像是他意料之中的。
这些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脱力倒地,难道是他,做了什么?
难道是——刚刚那杯水?
只这样一下,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也喝了那杯水,身边的许多人都喝了,可我们都安然无恙,我自己也没有一点脱力的感觉。
下一刻,我顿时发现了什么——
喝了水的人都没事,可没喝水的人,全都倒下了!
那水是,解药?
我愕然大惊的看向他:“轻尘!”
颜轻尘抬头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柔声说道:“姐姐,不用担心。不过,你还是再退一点。”
我惊愕得没了反应,倒是身边的唐婷立刻反应过来,拉着我又往后退去,而场内的最后几个人也已经支撑不下去,相继倒下,立刻被颜轻尘一挥手,手下的人上去以刀剑架在他们脖子上,更有人拿来了麻绳。
有两个人走到了裴元修的身边,抓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把他的两只手反绑到了身后。
裴元修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这个时候抬头看向颜轻尘,喘着粗气道:“原来,你早就有这一手了。”
颜轻尘没说话,只勾了一下唇角。
而已经倒地不起的颜罡挣扎着,还不敢置信:“不会的,怎么可能?我们不可能中毒!”
我转头看向他,他挣扎着道:“我们没有吃你们的东西,也没有喝你们的水,怎么可能——”
颜轻尘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只一挥手,立刻有几个人领命过来,开始拆立在场院里的那几根粗壮的木柱子,木柱倒下来之后,将那些宽大的,遮阳用的白纱全都收了起来,颜轻尘只吩咐了一句:“拿到外面去,烧掉。”
“是。”
……!
我立刻恍然大悟过来,是那些白纱,他用药,并没有用在人人都可能提防的饮食、用水上,而是用在了这样的东西上面。
防不胜防!
一看到这里的情况已经被控制住了,马老爷子扛着那根粗壮的铁棍回头看了颜仪一眼,立刻转身招呼自己身后的人:“快,跟我走!”
他们立刻朝着村子里冲了过去。
刚刚裴元修的人已经在村子里动手了,现在祠堂这边既然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他当然要立刻去挽救自己的人。
我下意识的想要跟过去,可眼角却又看到裴元修勉强站在哪里,被那些人绑住了双手,我皱了皱眉,还是没有离开。看着那一大团柔软如云雾的白纱在那几个人的手中被收拢起来,仍旧没有任何的气味会让人警醒,但他们所有的人,就是在这样的设计下,落到了这个局面。
裴元修淡淡的一笑:“好计策。”
“……”
“我只是不明白,你是如何——”
“你明白了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颜轻尘将那只铁盒放回到自己的袖中,然后摆了摆手:“带下去。”
那几个人立刻领命,押着裴元修走下去。
当他们走过我的面前的时候,我看着裴元修苍白的脸庞,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有的,只是沉沉的黑,在我的眼前一闪而过。
白纱,已经尽数撤下,烈日直直的晒在我的身上。
但这一刻,我却有一种寒意浸骨的感觉。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颜轻尘,他也看着裴元修,甚至连他的目光都没有放过一丝一毫,这个时候,他又冷冷的说道:“加派人手看着他。”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一听,立刻道:“是!”
说完,便跟着下去布置了。
我一直看着裴元修被那些人带走,背影消失在乱哄哄的人群另一边,却还是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感,这时,颜轻尘也抬头看着我,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姐姐,果然只有姐姐能跟我一样。”
我看着他,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只是直觉的看向那些人收走了大卷的白纱,然后回头看着他:“你,在这个东西里面用了药,刚刚给我们解暑的冰水是——”
他没有说着,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那你呢?”
我没有看到他喝那个水。
而且,照刚刚的情况来看,越是体力耗得厉害,或者越是体力不支的人,越是抵抗不住药性先发作,为什么他会一直安然无恙?
不过,他虽然安然无恙,但眼下看着他苍白无力的样子,也并不比中了药的人好到哪里去。
颜轻尘淡淡的笑了一下,这一笑,好像全身的劲力都卸了下来,他也整个人的软了一下,然后微微的喘息着,说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练自己的抗药性。”
“什么?!”
他淡淡的笑道:“给他们下药,必须得下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若有丝毫分差,都会被他们察觉,所以,必须对所有的人都下药。但以我的身体——姐姐也知道,我可能是最早倒下的人。”
我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所以,这些日子——”
我看向了他的双腿,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治疗他的双腿,我以为仅此而已,只是因为这双腿,让他变得这么虚弱,原来,他根本是一直趁着自己治疗时虚弱的表象,掩盖所有的事实。
只要他自己的身体有了抗药性,那么即使不用解药,他也不会露出任何的破绽。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使裴元修这样的人,也没能提防到这一点!
他,果然够绝!
面对这样的他,一时间我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应该是怜惜,还是恐惧,但看着他苍白无力的样子,好像一瞬间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冷汗淋漓,几乎浸透了他的衣裳,甚至连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我急忙上前:“轻尘,你怎么了?”
我的手刚刚扶上他轮椅的扶手,他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我,虽然力道不大,但他掌心冰冷的温度,和满是冷汗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还是没忍心抽出手来,他抬头看着我,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脸上滑落,连说话的声音都低得几不可闻:“我可能要撑不住了。姐姐,你——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我顿时惊得心跳都停住,急忙蹲下身看着他:“轻尘,你,你不会有事吧?”
“我没事,”他极力的支撑着,却也只剩下出的气:“只是大夫提醒过我,我的元气只够撑到今天。接下来的时间,我需要静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看着他苍白的脸庞,渐渐变得无神的眸子,已经完全不能回答我,我只能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轻尘,你放心,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听到这句话,他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影。
然后,那双已经无神的眼睛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光芒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熄灭了。
他,昏睡了过去。
即使这样,他的手,仍然紧紧的抓着我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不想挣脱,不想放开,而想要给他力量,让他支撑下来。
但,这个时候却不允许我这样做,颜罡他们已经被人陆续的绑缚,带走,而接下来还有甘棠村里的事,到底裴元修他们的人在村子里做了什么,我们现在在祠堂这边,又还能控制多大的局面,一切都是未知数。
我咬着牙,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了出来,却也觉得,身上的力气好像也被他抽走了一些。
我希望,他能撑得下来。
想到这里,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苍白消瘦的脸庞,咬了咬牙,然后回头对颜非白他们说:“你们护着家主,先退进祠堂里。”
颜非白急忙过来扶住了颜轻尘的轮椅,又抬头看着我:“轻盈,那你呢?”
“这边还需要我!”
说着,我又对颜仪说道:“姑婆,您老人家也——”
她倒是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即使刚刚眼前已经刀剑相击都没能让她有一丝慌乱,她平静的说道:“这里有我们。你去看看,甘棠村不能被他们这些人毁了!”
“是!”
我点点头,再回过头的时候,卫阳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我愣了一下,而他脸上浮着自信满满的笑意,说道:“表姐不用担心,事情没到最糟的那一步。还有我呢。”
虽然,我跟他儿时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完全不熟,但看着那张熟悉的,俊朗的面孔,和他自信的气质,仍旧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轻轻的点头:“嗯。”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村子里传来。
是有很大一批人马,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甚至,我看到原本押着裴元修他们要关起来的人,这个时候全都退了回来!
这一刻,我的气息立刻绷紧,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条宽敞的大路,而周围的人也急忙都聚拢了过来,刀剑在手,随时准备着跟来人一决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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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都提起了劲力,紧握着手中的刀剑对着前方,甚至已经有人拿出了弓箭,搭箭上弦对准了那条路的路口,只等着那些人一过来,就要动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从巷子的那一头,传来了一个不太熟悉的,带着傲气的声音。
“别紧张。”
这三个字,却反而让周围的人更加紧张了些,甚至有几个人捏着箭矢的手都颤抖了一下,可我一听到这个不算熟悉的声音,脑子里却蓦地动了一下,好像——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声音是——
而这时,站在我面前的唐婷,原本浑身提起劲力,这个时候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那句话,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我清楚的看到她的肩膀往下卸了一些。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惯是冷意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她说:“大小姐,没事了。”
没事了?
难道说,这个声音是——
已经不等我去细想,去从脑海里寻找出答案,那个声音的主人已经慢慢的从那条路走了出来,当他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的时候,丝毫没有被眼前那刀剑相向的场景所惊,然而是一脸淡淡的笑,笑容中甚至还有几丝习以为常的冷傲,说道:“都说了别紧张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
“有小爷在,还怕有解决不了事吗?”
“……”
大家看着他,一时间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而我一认清那张清俊的,带着一点阴柔长相的脸,立刻就辨认了出来——
“温如玉?”
眼前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璧山有过一面之缘,但之后就一直没能再见面的温如玉!
他乍一看到我,倒是很坦然,脸上傲气依旧,只是态度多少有了一点改变,对着我一拱手:“大小姐。”
“你,你怎么来了?”
他挑着眉毛笑了一下:“大小姐,是你吩咐说想要见我,让我无论如何要给大小姐来个信,怎么大小姐自己倒忘了。”
“……”
我一直想要见他,在离开漪澜别院之前还特地吩咐人给他带话,可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在这里见到了他!
那刚刚是他——
看到我身边的人都还没有放下武器,而我的脸上也有些紧张的神情,他微笑着说道:“他们布在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被我拿下了。现在这里已经干净了,大小姐可以不必担心。”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往后做了个手势,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全都是他的人,似乎也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有的人身上还带着伤,也沾着血,他们也押着一些人,走过来之后就直接交给了我们的人。
连马老爷子也跟着走了过来,他反手握着那根铁棍,这是不再动手的意思,看见我的时候,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看起来,温如玉说的是真的。
这一回,我才真的放下了心里的石头。
而我身后的人也终于松了口气,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刀剑,大家多少有一点从大战当中抽身出来的不真实的感觉,但接下来的事还是不能懈怠,裴元修和颜罡他们带来的人不少,而且还不能保证他们是不是有后手,等到将这里俘住的人全都押下去之后,马老爷子立刻又带着一队人马到周围去巡视,确保没有其他的漏洞。
而裴元修和颜罡他们一起,被押走了。
我没有看到,当这一切安排都被温如玉打破之后,他们的脸上是何样的神情,只是颜罡像是还不敢相信这一切,即使被人押着,还不停的怒骂着;而颜自聪,整个人就像是瘫了似得,被人拖着下去了;颜永不许人碰他,非常刚烈的自己走了下去,大声说着“胜者为王”一类的话。
从头到尾,裴元修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在被押下去的时候,看了温如玉一眼,而温如玉也用眼角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分明的蔑意,等到那些人都走远了,他才转头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说道:“你——”
话虽然出了口,却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是看到他对着唐婷点了一下头,唐婷也点了点头,我立刻明白了什么:“你们——”
话没说完,我就想起来,刚刚她带着赵淑媛过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了,还有其他的情况,但不足为虑,要等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后再跟我说,难道就是这个?
唐婷轻轻的点了一下头:“是他把人送来的。”
我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转头看向温如玉,他只斜眼看了一下周围,然后对我说道:“我回别院的时候,他们把大小姐的话带给了我,正好,我就顺路把人送过来了。大小姐放心,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
“已经没事了。”
“……”
的确,已经没事了。
我心里这样说着,又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周围,祠堂中,颜仪和颜轻尘已经被人带了出来,有人过去保护他们;马老爷子带着人去四处巡查,已经消失了踪影;颜若愚和素素他们一些女子都有些心有余悸,脸色苍白不知所措的看着这一地的狼藉。
“是啊,没事了,”我轻叹了口气:“西川的事,总算解决了……”
一时间,我觉得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到底是这件事终于解决了的轻松,还是看到他之后,心中千头万绪的疑惑终于可以得到解决的豁然,又或者是,意识到接下来还有一条更难的路摆在我面前时那种隐隐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但总之,一切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我转头看向温如玉,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你,也来得正好。”
|
因为颜轻尘在昏迷之前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了我,自然所有的人也都归我调派,我一直等到宗祠那边清静下来,并且马老爷子也已经把甘棠村附近都肃清了一遍,总算整个场面完全稳住了,我先去了颜轻尘的房间。
他陷入昏睡当中。
随他一起过来的那个大夫给他施针,也灌了药,告诉我情况并不算太坏,只要静养几天就没事了。
我总算放下心来,离开他的房间之前,又吩咐加派人手过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能有人过来惊扰了他。
然后,我让素素去陪着赵淑媛。
其实,我心里还很想去看看薛芊,还有颜仪,有很多话想要跟她们说,也有很多话想要问她们,但温如玉出现之后,这些事情就都往后延了,毕竟关于他的事,已经纠缠了我不止一天两天。
回到那个院子的时候,他已经在房间里面等我了,门口守着无畏和尚。
他在刚刚跟那些人动手的时候冲在最前面,也受了点伤,我急忙让他也下去包扎一下,不要误了伤情,他答应着走了下去,然后我才慢慢的走进那个小院子里。
房门开着,一眼就看到温如玉坐在桌边。
他显得矜贵得很,对于那个陈设简陋,带着点土气的房子很不满意,等到我走进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好多少,只是笑着说:“大小姐怎么住在这里?”
我笑道:“地方小,随便选了个房子。”
“哦……”
他说着,习惯性的要把手往桌上放,刚刚下下去,就顾忌到自己雪白的袖子,又将手拿开了。
这个人,倒是一副贵公子的做派。
只这样一看,我觉得他这样的人是怎么也不可能跟刘轻寒送作堆的,可事实上,他偏偏就是在刘轻寒的手下做事,这也让我对他的身份更加疑惑了几分,但幸好,人已经到了眼前,我走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然后抬头看着他:“你——”
他抢了我的话:“我回漪澜别院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说着,目光看向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我的手指上空荡荡的,那个扳指自然不会随时都带在手上,怕万一磕碰着,他当然也明白,便只是笑了笑,然后说道:“不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别院里的人都说不清楚,只告诉我三爷离开了,颜大小姐接管了一切。原本,我想问那个姓赵的,结果他又带着人去了江陵——听说是大小姐的意思。”
“是的,是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三言两语便将我们在武隆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他听得微微蹙起了眉头,当听说刘轻寒被妙善门的人带走之后,他立刻问道:“那他,还会回来吗?”
我放在桌上的手交握在一起,指尖微微的紧了一下。
然后,我平静的说道:“我相信他会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感觉到我眼中的坚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样,就好。”
我也看着他,目光丝毫没有要转移的意思,然后说道:“我接管了他的家业,很多事情,他都告诉了我,没告诉我的,也有赵二哥,还有账房的于老爷子帮手——惟有温公子的事,其他人都不知道,而他也让我回来直接问你。”
对上我的目光,他也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正好,我这次本来回漪澜别院,就是为了述职的。”
“述职?”
“没错,”温如玉平静的说道:“三爷要的水军,第一批已经训练完毕。日前派了一支奔赴江陵,协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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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拒绝得那么干净利落,反倒让我连一点可说的都没有了。我一时哑然,站在他面前,就这么看着他。
马老爷子却是很坦然,对我说道:“大小姐辛苦一天了,也该好好休息。”
我说道:“只是,有些事情没有解决,就算躺下也睡不着。”
“大小姐,是不是在犹豫那个裴元修的事?”
“……嗯。”
“如果有犹豫,就先不要做决定;如果做下决定了,就不要犹豫。大小姐考虑清楚吧。”
“嗯。”
“我走了。”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还站在原地,比刚刚更加愕然。
说起来,大概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我身为——还算壮年的人,却远不如这位已经暮年的老人家那么果断干脆,做事拖泥带水的,大概在他们看着,也是哀我不幸怒我不争吧。
听到我低头无奈的一笑,素素上前一步:“大小姐,怎么了?”
“没事。”
我只摇了摇头,然后便往外走去,她急忙跟上来,然后说道:“大小姐,是要回去休息了吧?”
“不。”
“那咱们——”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睁大眼睛望着我,无助的样子像是一只小狗,有些可爱,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也许要去见裴元修了,才会这么紧张,而我只是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去看看老夫人吧。”
“哦,看老夫人啊,”她长长的吐了口气:“好,那就好。”
“……”
我忍不住淡淡的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也急忙跟了上来。
|
去到薛芊的房间时,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屋檐下也挂上了灯笼。虽然我知道这样的小乡村里蜡烛是很金贵的,寻常人家即使晚上也舍不得点一根蜡烛,但毕竟我们来了,甘棠村的人也少不得奢侈一回。
我到的时候,正好红姨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微凉的水。
一看到我,她立刻迎上前来:“大小姐!我刚刚才听他们说,后来那些人动手了,大小姐没受伤吧?”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安慰,素素就立刻说道:“放心吧,大小姐有菩萨保佑,一点事都没有。”
红姨将信将疑的,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阵子,确信我是真的没有受到一点伤害,这才轻轻的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事就好。”
我笑了起来,然后轻声问道:“老夫人怎么样了?”
“年纪大了,又受了点惊吓,有点发热。”
“啊?叫大夫过来看了吗?”
“看过了,倒是说不妨事,只好好的静养一番就好。”
“这样啊,那我就——”
我正想说我就不进去打扰她了,谁知里面的人却已经听到了,从里面传来了薛芊有气无力的声音:“是轻盈吗?”
我一听,急忙道:“是我。”
“进来吧。”
“……哎。”
红姨对着我点了点头,表示让我不要在意,我振了振精神,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淡淡的药味,应该是刚喝过药没多久,我看到薛芊躺在床上,脑袋下面垫着一个软软的枕头。平时的她总是充满威仪的,连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但这个时候,难免的有些鬓发散乱,大概刚刚才用水擦过脸,额头上的发丝也微微的凌乱着。
不过,这样的她,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却反倒让人产生了一丝亲近之意。
我轻轻的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母亲大人……”
她抬起眼皮来看了看我,也跟刚刚红姨在门口的时候一样,上下打量,她大概是真的有些低烧,眼睛反而亮晶晶的,看我的时候,每一眼仿佛都带着一些欲诉难言的酸楚来。打量了好半天,然后轻轻的点了一下头:“没事就好。没受伤就好。”
我轻轻道:“母亲……”
她抬起手,用食指指着我:“你坐吧,我抬头累。”
“嗯。”
我听话的坐到了床沿的边上,她看出了我的谨慎和小心,脸上恍过了一丝苦涩的笑意,然后说道:“从小到大,你就一直是最怕我的,是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头。
她又说:“那,你恨我吗?”
我沉默了我一会儿,还是摇头。
她轻笑了一声,道:“我还不如你一个小孩子。”
我轻声说道:“我娘,她曾经跟我说,夫人你也有自己的苦楚。”
薛芊微微一僵,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的一笑,眼中的光芒愈加忽闪得厉害:“她,倒是懂我。”
我没再说话,就只这么静静的看着她,看到她自顾自的笑了一会儿,然后再低头看着我的时候,脸色微微的有些凝重:“你知道吗,其实我——我不是真的恨她,一开始,没有想过要恨她。”
“……”
“感情这种事情,我明白,先来后到是不作数的,就算我爱了你父亲那么多年,但他的心里如果真的要有别人,就算拿刀挖出他的心来,也挽不回他的心。”
“……”
“真正让我不甘心的是,她那样对你的父亲。”
“……”
“我那么爱他,我那么爱的一个人,为什么到了你母亲那里,就什么都不是了呢?”
“……”
“她对他永远都是淡淡的,笑也是淡淡的,说话也是淡淡的,好像你父亲连她的感情都无法激起一点似得。”
“……”
“你父亲,英姿天纵,惊才绝艳,这样的人,对她那么的好,什么都给了她,甚至——为了娶她,在喜堂上抛下我,差一点就被你爷爷,你太爷爷逐出颜家。这样的人,为了她什么都做了,她到底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她为什么就——”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不断的起伏着,蜡黄的脸上也透出了一点红来,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甚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自己勉强停了下来,然后低头看着我:“你父亲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为什么她就一点都不感动呢?”
“……”
相比起她的激动,我反而沉静得很,甚至有些淡淡的,等到她说完了,我再抬头看向她的时候,目光也是淡淡的。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说道:“因为,她不是你。”
薛芊一愣。
我原本想要告诉她——其实本来,对于你来说无比重要的人,在别人面前,就可能什么都不是,如同我们每一个人的母亲,不可能是天下所有人的母亲一样,可以有尊敬,但多余的感情,大概就一分都挤不出来了。只是,回想起母亲和父亲在一起时的时光,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道:“我娘她,她就是这样的人。”
“……”
“她经历过的事,太多了,也太苦了。所以,她的感情也无法像母亲大人你一样激烈。”
“……”
“连对我这个女儿她都是那样的,母亲大人忘了吗?”
“……”
薛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愣愣的看着我,好像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一幕幕。
过了许久,她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我又轻声说道:“而且,母亲大人既然明白,感情上的事情,先来后到是不作数的,那又为什么还要纠结于谁的付出多,谁的付出少呢?”
“……”
“我想,父亲为我娘的付出,就像是母亲大人为父亲的付出一样,难道,一定要对方也付出同样的,这笔交易才算公平吗?”
“……”
“母亲大人这些年来的坚持,是自己心甘情愿为那个人付出,还是为了要一个公平?”
薛芊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她慢慢的低下头去,烛光的映照下,那张原本就显得格外消瘦的脸庞,这一刻更加苍老,甚至像一个无主的幽灵,一时间,所有的去路,归途,仿佛都消失了,让她越发的无所适从了起来。
我们两这样沉默的相对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流露出了一丝透着淡淡欣慰的笑意,然后说道:“你,倒是比我看得透些。”
我也轻轻的笑了笑。
而她又接着说道:“可是,你看得那么透,却也还是有自己解不开的难题啊。”
我一愣,也抬头看向她,她又轻笑了一声,然后说道:“难道不是吗?你难道不是为了逃避自己解不开的难题,所以才过来看我吗?”
我说道:“母亲大人……”
她立刻又说道:“我知道,你原本也一定想要过来看我,不过,我刚刚那句话也没错的,不是吗?”
“……”
这一回,换我哑口无言了。
人好像就是这样,心中的枷锁一旦放下,许多事情就能看得比过去更加透彻,其实并不是周围的环境改变了,也不是自己改变了多少,不过是因为——心,清明了。
眼下的她,眼中就透着这样的清明感,脸上淡淡的笑容,虽然苍老而倦怠,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蔼的感觉,甚至连她身上那平日里摄人的戾气都被冲淡了,慢慢的消失殆尽,她看着我,说道:“我听说了,那个裴元修和你五叔公他们想要动手,被你——被那个刘轻寒手下的人给拿住了,现在已经关起来了。”
我点了一下头。
她说:“其实你现在,难道不应该是去看着他们,或者是说,审一审他们吗?”
“……”
“但你却到我这里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叨叨了半天。”
“……”
“你不想过去,你也怕过去。”
“……”
“因为有些事,你决定不了,也下不了狠心,是吗?”
“……”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得随着她的话语,心头越发的沉重,甚至压得我连心跳都有些困难,我轻轻的说道:“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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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慢慢的说道:“裴元修,和那个刘轻寒,你是怎么看的?”
“……”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着她,轻轻的说道:“母亲大人是怎么看的?”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我跟你娘就不一样了。”
“……我听母亲大人说。”
“我想不了那么多,我是个做母亲的,我只知道我的儿女都不能受委屈。”
“……”
“我的女儿,就该被人捧着,被人宠着,平平安安的,最好还是要富富贵贵的过一生。”
她说到这里,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愿意跟那个裴元修合作,一来,他要做的事是——,曾经是你父亲想要做的,我希望能完成这件事;二来,他是真的对你好,我这么大年纪了,别的看不出来,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我的鼻子一酸,声音涩涩的:“母亲……”
“至于那个刘轻寒,”她说到这里,脸上浮起了一丝不悦的神情,说道:“你们的事,我多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
“……”
“我就看不惯他!我们颜家的女儿,到底是缺了胳膊了还是少了腿儿了?比他高贵得多了去了,他算什么啊!凭什么由着他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你是不是傻啊!”
“……”
我被她这话训斥得一愣,一时间不知怎么的,竟然一下子笑了起来。
我这一笑,她顿时气得脸色一沉,一口气缓不过来憋得咳嗽了起来,我急忙起身扶着她,伸手到她背后去往下抹着帮她顺气,她又咳了好一会儿,脸都涨红了,才勉强缓过来。
我这才又坐回到床边,看到她气喘吁吁,眼角含泪的瞪了我一眼,愤愤的道:“我知道,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的!”
“母亲……”
“反正现在,那个刘轻寒也有钱有势了,我要管,也管不着你们了。”
我又想笑,又不敢笑,只继续伸手去帮她顺气,可是她却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虽然她没什么力气,但这样一抓,还是让我惊了一下。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薛芊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到最深处:“可是有一些话,就算没有人说,你自己也应该可以想明白利害的。”
“……”
“你还在犹豫,还不要杀那个裴元修吗?”
“……”
“且不说你跟刘轻寒的事,如果他活着会如何,单说现在这件事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西川和金陵已经不可能合作了,那裴元修就必须死!”
“……”
“你不杀他,终究是个祸患。”
“……”
“而且,后患无穷!”
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说完那些话,薛芊又咳了几声,整个人都弯下腰去,背后的肩胛骨高高的耸起来,显得她那么瘦骨伶仃,我的心里在沉重之余,也越发的不好受,尤其是在听了她刚刚那些为我打算的话,越发的让我感到难过。
只是一会儿的时间,就有三个人告诉我,杀掉裴元修!
我不是没有对这个结果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的时候,想到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和无助。
他,真的必须死……?
大概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犹豫和内心的纠缠,薛芊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更用了一点力,说道:“他这个人,城府实在太深了,如果不趁着现在已经抓到他的时候下手,将来,只怕千军万马都难以对付他。我虽然之前想要跟他合作,但其实对他这个人,我一点都不敢信任,他也完全无法让人信任。”
“……”
“他还跟我说,这一次他到西川来,有两个目的,一个目的,就是想要促成跟金陵跟西川的合作,我问他第二个目的是什么,他却不肯说。”
“第二个目的?”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他还想要在西川做什么吗?”
薛芊道:“这样的人如果要图谋什么事,一定不会是小事。你要知道,他自己也承认,第一次跟你到西川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想了那么多,那个时候,谁能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心思?”
她这样一说,突然提醒了我,第一次,我带着裴元修回西川的时候,发生的那件大事——颜轻涵将佛郎机火炮的事公诸于天下,所以才有了后来,我为了妙言出海,在海上和天权岛上那一番九死一生的经历。
但最后,我们得到的结果是,铁面王的出海并不是为了掩藏佛郎机火炮,而是为了毁灭掉火炮的源头,并且杜绝这样的事情再度发生。
也就是说,真正的火炮,还有很大的可能,留存在世上!
现在,中原已经陷入了战火之中,裴元修能亲身涉险入川,就证明他很看重两方的势力融合,这样才能让他有更大的胜算,但这一切,大概都比不上一批可以在战争中取得必胜把握的武器!
难道,裴元修这一次入川的第二个目的是——
我蓦地打了个寒战。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有些犹豫,佛郎机火炮的藏匿,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连出海一次的我都没有得到更多的,有价值的线索,裴元修就这样想要回来找,那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除了这个,我想不到他还有什么重要的目的。
我的眉心微微的皱了起来。
正好这个时候,红姨推门进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才刚走到过来,那味道就冲到了我们的鼻子里,薛芊一闻到,眉心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红姨说道:“夫人,该喝药了。”
“我不是刚刚喝过了吗?”
“那是刚刚的,这一剂药是给你发汗的。”
“我好好的发汗做什么?”
“发汗,才能睡个好觉。”
“我不——”
说起来,我从小见到薛芊,这么多年的波折下来,却很少有机会这样的在她身边跟她亲近,才发现她虽然长了那么大的岁数,其实心里还真的只是个孩子,竟然还会怕苦不吃药。红姨也被她这个样子弄得大皱眉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转头看向我。
我便伸手去,抓住了薛芊的手腕:“母亲大人……”
“大人”两个字我格外加重了些,她听了我的话,顿时也不好再说什么,眼看着红姨将那一碗浑浊如泥汤般的药汁送到她面前,脸色比那药还苦。
她嘀咕了两下,终于轻轻的说道:“你啊!”
然后,接过碗来,咕咚咕咚的喝了下去。
我心里越发的想笑,尤其是看到她喝完之后,眼睛鼻子都皱成了一团的样子,但总算是憋着没笑出声来,然后扶着她躺下去,轻轻的说道:“母亲大人今天也累了一天了,好好的休息吧。”
她虽然睡下去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盯着我不放:“我刚刚的话,你都听明白了?”
“……听到了。”
“……”
“母亲先休息吧,等精神养好了,再谈这些事。”
“轻盈,我可跟你说,夜长梦多!”
这四个字像是几根针刺,微微的在我的心里扎了一下,起先还没什么反应,等到我给她放下帷幔,吹熄了桌上的烛火,走出去面对这外面已经漆黑的夜色时,心中的那阵痛才慢慢的浮起来。
夜长……梦多……
这一夜,到底有多长,又会有多少的梦呢?
|
我在她的门口站了许久,一直到风都变得有些冷了,红姨轻轻的说道:“大小姐,你不回去休息吗?”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笑了一下,便自顾自的走下了台阶。
素素一直在外面候着,这个时候也急忙跟上来,走出了薛芊的屋子,往外走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些人忙碌的身影,已经这样深的夜色了,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倦怠,马老爷子已经振奋了精神,还在不停的调兵遣将,指挥着人守住这里,守住那里。
可我看得出来,他有些失神。
尤其,是在每一次说话、做事的间隙,好像只要他稍微的停下来,就会有一些事,一些感觉如水一般涌上来,淹没他,所以他只能让自己不停的忙碌,不停的做事,但这样一来,反倒给人一种忙乱的感觉。
我走上前去:“老爷子。”
他回头看着我,立刻道:“大小姐。”
“老爷子也忙了一天了,今天最辛苦的就是你,还是早点去休息吧。”
“我不累。”
“……”
我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满满的皱纹,一时间喉咙有些发梗,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倒是马老爷子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大小姐,不休息吗?”
“……”
我没有说话,只是眉心微蹙的站在他面前。
他仿佛也感觉到什么,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的说道:“大小姐是不是还在考虑那件事?”
“……”
“你不知道,该不该杀那个人?”
我苦笑了一声,也不知是因为这句话,这一夜已经听到麻木了,还是我的心事,全都写在脸上被人一看便知,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老爷子,你觉得——”
话没说完,他一抬手。
“大小姐,这个决定,不是老汉能帮你做的。”
“……”
“大小姐需要自己去寻找一个好一点的答案。”
“……”
听到他的话,倒是让我原本烦乱的心绪微微的清明了一些,我想了想,然后说道:“对,我的确应该去找一个好一点的答案。”
他看着我:“大小姐打算去哪里找?”
我说道:“他关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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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婆她,她——走了!”
颜若愚哭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感觉眼前忽的一下,马老爷子手里那盏灯笼脱手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火焰溅到灯笼纸上,立刻点燃了,地上一团火焰迅速的燃烧了起来。
火光映着我们三个人的脸,一瞬间都变得苍白无神了起来,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傻傻的看着颜若愚痛哭的样子,道:“你说什么?”
“堂姐,姑婆走了!”
“……”
“我,我一直陪着她,我以为她睡着了,也没敢吵她。可是,可是我刚刚给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撞倒了床边的烛台,东西都砸到她身上了,她也没有醒,我才感觉到不对。”
“……”
“原来,她已经——”
我战栗了一下。
这一刻,说什么惊惶,说什么伤心,所有的感情都来不及涌上来,我只是傻傻的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恍惚着转过头去,想要看看马老爷子。
眼前黑影一闪,他已经往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那么消瘦,这一刻一步不停的往前走着,不快,不慢,像是去寻找一个早就知道了的结局,而我和颜若愚跟在她身后,我只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沉重的呼吸,还有颜若愚已经压抑不住的哭泣声,一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
主宅里,渐渐的变得慌乱了起来。
当我回到姑婆的那个院子里时,这里已经站满了人,颜家的晚辈几乎全都来了,在院子里站着,门口站着红姨他们,看见我们到了,红姨已经哭成了泪人,走上前来:“老爷子……”
马老爷子只是抬了一下手,没说什么,就走了进去。
我们,也都跟着进去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就像是给一个人这样永远入眠的地方,帷幔上还有被烛火燎出的一个洞,透过帷幔,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姑婆。
跟我走的时候,分明一样。
双目微闭,嘴唇轻抿,头发有一点凌乱,脸色有一点倦怠和苍白,就像是人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了,就这样睡着了——明明我走的时候,她就是这样说的,我以为她只是累了,只是想要休息,却怎么也想不到,她这一闭上眼,竟然就是永别!
这一刻,心中的哀痛让我难以自持,甚至连再走近一步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站在门口,勉强的扶着门框,泪水从眼中滚落下来。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马老爷子往里面走去。
在走到离床榻还有几步的距离,他停了下来。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或者至少,会表现出什么来,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那里呆呆的站着。
原本就佝偻的,消瘦的背影,这个时候像是被压上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而我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对他说什么。
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也许只是因为我的眼中满是泪水,已经完全看不清他的模样了,只听到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枯槁的气息,轻轻的说道:“传话下去,让全村人斋戒茹素,为她守灵。”
立刻有人应道:“是。”然后匆匆的跑了出去。
深夜里,响起了一阵不安的喧闹。
原本就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这一回,连人的心也无法平静了。
我的眼泪,还在不断的往外涌着。
其实我对这位姑婆一点都不了解,几十年来身为颜家的女儿,也只是知道她的名字而已,知道今天才见了第一面,相处的时间甚至连半天都不到,若真要说感情,不会有太深的感情,可现在看到她平静的躺在那里,想着她这一生的倔强和不屈,我就控制不住泪如泉涌。
素素走过来扶着我,哽咽的轻声说道:“大小姐,别太伤心了,注意身子啊。”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也许最应该劝慰的,是马老爷子。
我胡乱的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泪痕狼狈也不管了,走上前去,却看见他交代完之后,仍旧没有一丝一毫悲恸的样子,安静得简直不正常,看见我走到他面前,他抬眼看了看我,脸上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淡然。
我轻轻道:“老爷子……”
我想说,如果你难过,就说出来,哪怕哭出来?你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你守护了她这么多年,你有这个资格悲痛,也有这个资格为她落泪。
可我的话说不出来,反倒是马老爷子,在沉默了看了我许久之后,轻轻的说了一句——
“她的心愿,了了。”
|
事情来得太快,也太急。
没有人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即使都知道她的年纪很大了,比马老爷子还大两岁的年纪,可不论如何,第一次见面,谁都没有想到会突然面临这样的结局。
但当马老爷子带着我们去到颜仪住的地方——宗祠背后一个小屋子里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对一些事情,姑婆她老人家是早有准备的。
我们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了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寿衣,主宅立刻摆起了灵堂。
招魂幡,高高的挂在四周,在夜色中随着冷风轻轻的摇摆着,好像又无形的手在轻抚着它们,而我站在灵堂的大门口,看着眼前这一片喧闹的情景,一时不知道心中到底是悲伤,还是什么情绪了。
其实,这个年纪,这样平静的,带着笑的在睡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算是喜丧了。
连她自己,大概都是有了这样的预料,所以才会在几十年的静默无声之后,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也帮我们解决了最大的困难。
然后,离开。
有的人,注定生而寂寞,死而孤独,但她的生命,却是轰轰烈烈,比火焰更加的炙热,比星辰更加的恒久。
我带着颜家所有的后辈去灵堂向姑婆行礼进香。
做完这一切之后,人还是有些恍惚。
我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灵堂上人头攒动,颜家所有的人都到齐了,除了昏迷不醒的家主,还有薛芊,我让人暂时不要去打扰她。村子里的老老少少也都来了,在外面给颜仪磕头行礼,她虽然终身未嫁,没有子孙,但送她的人,却很多。
尤其一些女孩子,哭得格外的伤心。
我看了一会儿,又安慰了一下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颜若愚,再一转头,就看到一个很孤寂的身影在角落里——马老爷子,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扶着扶手,安安静静的。
是他,带着人过来安排灵堂,也是他,立刻让人去准备棺椁,甚至让人去看风水,准备墓穴。
他用一种常人难以相信的冷静处理完了一切,每一件事都那么井井有条,没有丝毫紊乱,如果不是因为听到了他自己亲口说出几十年前的秘密,我甚至会以为,他是一个跟灵堂上躺着的毫无关系的人。
没有爱恨,没有丝毫的感情。
可是,我却还是有一些可以明白他此刻的心境。
有一些人,他的爱恨,他的悲伤,不是让别人看的,也不是别人看得懂的。
但我还是走过去,扶着一边的扶手轻轻的蹲下身来,老人家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抬头看着我。
我轻轻说道:“老爷子,你就在这里吗?”
他点了一下头。
“要不要——”
“不用。”
连话语里,也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干涸得像是一条已经枯竭了的河流。
我虽然明白那种感觉,但还是担心他,停了一下之后,又轻轻的说道:“老爷子,如果你难受的话,如果你想要说什么,做什么,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我可以——”
我结结巴巴的表达着,生怕影响到他,而这位老人家却是通透得很,他用晦暗的眼瞳望向我,然后轻轻的说道:“大小姐不用担心。我没事。”
“……”
“几十岁的人了,难道这一关还要人帮我度过吗?”
“……”
“我见得多了。”
“……”
“我也不会有什么想不开,她走了,可这个村子还在。”
“……”
“我的事,还没有做完。”
也许,这位老人如果真的老泪纵横,甚至撕心裂肺的哭泣,我也不会如现在这样,被他的平静和淡然弄得满心酸楚,却流不出泪来,我哽咽着,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一下头:“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也有自己的路上必须经过的风景。
他和颜仪,走过几十年的人生,自然看得比我们都更透彻一些,也的确,没有我们可以去插嘴说什么,插手做什么的余地了。
我又伸手去,轻轻的抚着他的手背捏了一下,便站起身来。
大概是因为今天这一天经历了太多,这么晚了还没能得到休息,又承受了亲人离开的痛苦,我的精神也有些不济,刚一站起身来就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差点站不稳跌到,身后的素素急忙上前来扶着我:“大小姐!”
我定了定神,让把这一阵虚弱扛过去,摇头暗示她不要嚷嚷,不要让人注意,这时,马老爷子抬起头来:“还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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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又转过身去,马老爷子也扶着扶手站了起来,说道:“你们,都过来一下。”
颜仪一走,颜罡又被关了起来,这位老爷子就已经是现在最能说得了话的长辈,这个时候他一句话,灵堂上的颜家的人便都聚了过来,他说道:“她的灵位,已经准备好了,三天之后,要送进祠堂供奉。”
一听这话,大家的呼吸都沉重了起来。
这在别人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但如今却没有一个人能开口说出反对的话,颜仪的灵位,终于在她走完自己人生的最后一步之后,可以进入颜氏宗祠了!
这在过去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可现在,每个人都必须要承认这个权力!
她用自己的一生,换来的权力!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我们都会准备的。”
“送灵位入祠堂是一件大事,”马老爷子继续说道:“循例,这样重大的仪式,灵位需要她的后人捧进去;若是无后,就要家主代为行事。”
“……”
“可现在,家主可能一时半会儿,是醒不了。”
“……”
“所以——”他看了我一眼:“家主在病倒之前,曾经交代,这里的事情都要交给大小姐,所以这件事,也需要大小姐来代为行事了。”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其实,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有姑婆那么倔强的心性,对于进入宗祠这件事,甚至在此之前都没有考虑过,现在突然告诉我,要我代家主行事送颜仪的灵位进入宗祠,我还是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立刻,身后的人群中,也有些人犹豫的说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是啊,她毕竟,是个女人,怎么能进入宗祠呢?”
“宗祠可不能——”
那些人低声的议论着,我自己也皱着眉头没说话,马老爷子已经抬起头来看向我身后的人,说道:“你们姑婆的灵位都已经可以进入宗祠了,难道,让她代家主行事都不行吗?”
“……”
听到他这句话,大家也都安静了下来。
虽然还有几个人有些犹豫,但踌躇了半天之后,也就没有人再开口说什么了,这件事,就这样无声的决定了。
我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发蒙。
但当我看着马老爷子带着倦怠的神情,扶着扶手慢慢的坐回到椅子里,再回过头去,看着灵堂后面那四周围着白纱的灵床上,那个已经停止了呼吸的身影,突然间,比过去任何一刻都明白了,她这一生的意义所在。
她要换来的,并不是她个人的灵位可以进入宗祠的权力。
而是在她之后,就会有更多的权力,可以被我们争取,甚至可以得到世人的认可!
一个人的权力,只属于她一个人而已,她的灵位进入宗祠之后,也不过一块受人供奉的木牌而已;但她打开的,是一个过去从来不为人敢去想象的世界,更是给了我们一条更加宽阔,也更加平坦的道路!
这,才是她这一生孤寂最大的回报!
当我回过头去,看到泪流满面的颜若愚,她一边轻轻的抽泣着,一边看着我,含着笑,泪光闪烁的对着我点了一下头。
大事一定,大家便都下去做自己的事,我只在灵堂上停留了一下,马老爷子突然又对我说道:“还有一件事,你也要想一想了。”
我回头看着他。
他说道:“她走了,你要代家住行事进入祠堂的话,那么这三天要斋戒沐浴——当然不能再见血,再见刀兵,但有一些事,你不可能一直拖延下去,该做的,这件事完了之后,你总是要去做。”
我没说话,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那,你决定了吗?”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老爷子,村子里有酒的吧。”
他看着我:“什么酒?”
“……给他喝的酒。”
“没有,但可以准备。”
“……”
“三天的时间,可以送到。”
“……好,我要一壶。”
“一壶?他要一杯就够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低下头,而马老爷子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道:“大小姐,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
“不管他是什么人,为你做过什么,都不值得你用命去赔的。”
“……”
我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对着他淡淡的笑了一下。
|
时间过得很快。
甚至,连季节也过得很快,这几天一直都在下着雨,每一场雨过后,天气就更凉几分,只是两天时间,就给人一种深深的,入秋的萧瑟感。
到了第三天,仍旧没有要放晴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头顶上漆黑的天幕,天色已经晚了,但其实哪怕是白天,也时候好几天没有见过太阳的,乌压压的云层遮天蔽日,接连不断的雨水将整个宅子清洗得干干净净,屋檐上低落的成串的雨珠晶莹剔透,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干净得近乎灵动。
只是,没有多少人,会驻足来欣赏这一刻。
明天,就是要将灵位供奉入祠堂的日子,今晚,所有的人都非常紧张的准备着,我要代行家主之事,自然要比别人更谨慎一些。
而还有一件事,也一直挂在我的心上。
酒——已经送来了。
山野乡村,没有这样的东西,从外面让人带进来,也很麻烦,总算到今天傍晚的时候才送到,而薛芊,更是生着病都发了脾气,把我叫过去骂了一顿。
我挨她的骂倒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嗯嗯的应着,等到精疲力尽的从她的房里逃出来,站在门口吹了一会儿凉风,雨丝飘落到脸上,一阵凉凉的,素素立刻就上来唠叨:“大小姐,不要站在这里,当心着凉。”
“我没事。”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将沾了雨水的,冰冷的手指放到额头上,凉浸浸的感觉得人精神一振,这几天忙于灵堂的事都没有睡好,今晚是最后一晚,我必须打点起精神来。
明天,要送颜仪的灵位进入祠堂,是一件大事。
当然,这件事做完之后,还有一件大事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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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哭过之后,我慢慢的站直身子,对着周围的人说道:“把夫人抬下去,再设灵堂!”
红姨在旁边也是泪流满面,这个时候哽咽着道:“是。”
说完,她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立刻跟了上来,将薛芊的尸体抬走了,我继续吩咐道:“这件事,暂时不要去惊扰到家主。等他醒来之后,身体稳定了再告诉他,如果他要怪,就说是我吩咐的。”
“是。”
“还有,派人去找,把周围都封锁,仔细的找!”
马老爷子微微有些犹豫的说道:“他能逃出来,还会在周围停留吗?”
我咬着牙,说道:“他能逃出来,应该是在事先就已经想到了这条退路,但他一个人,不可能就这么离开,西川是我们的地方,他不敢冒这个险,他应该还安排了人来接应他,才能离开西川。”
“……”
“现在周围都被我们肃清了,所以那些人应该还没有进入甘棠村这周围。”
“……”
“他一定还在什么地方,等着自己的人来接应。”
“……”
“去找,去找!”
听到我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近乎嘶吼了起来,马老爷子点了点头不敢再怠慢,急忙转身去指挥他的人,将甘棠村附近所有的通道都封锁起来,仔细寻找,一定要找到裴元修为止!
等到那些人领命散开之后,我再转过身,对着马老爷子道:“老爷子。”
他急忙看着我:“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
我咬着牙,默默的朝他伸出手一只手:“给我一把刀。”
|
我没有想过,这么快就要再面临一次死亡,又是自己的长辈。
而且,是薛芊。
是母亲。
当我走回她的房间,看见薛芊的尸体摆放在木板上,几个侍女正在给她擦洗,我摆了摆手,让她们退开,然后自己拿起水盆里的帕子拧干,轻轻的给她擦拭脸颊上的烟灰痕迹。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我曾经因为她哭过很多次,小时候被她的出现惊吓,被她恐吓,跟着母亲离开颜家的时候,我都流过许多泪,在我幼小的心灵当中,她就像是一个狰狞的巫婆,将我所有的美好记忆都撕碎,而留给我残酷的现实。
这样的认知,一直持续了那么多年,一直到我再次回到西川。
我才有些明白了,母亲说“新夫人,她也有自己的修罗场”这句话的意思,我看到了她内心深处十几年来没能愈合的伤,也看到了她暴躁易怒的情绪下,那掩饰不住的脆弱和无助。
而现在,我更明白了,其实她的心里是有爱的。
她没能得到父亲的爱,但她的内心却从来没有枯竭过,不管对颜轻尘,对我,甚至对妙言,在简单易怒的面具下,都有一份她极力掩饰的感情存在。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没有给我们多一点的时间?
我还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很开心与她和解,而不是为了当时的大局;我还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尊敬她,如同尊敬我娘;我还没有告诉她,其实我……
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脸上,我想要为她擦拭干净,却根本抵抗不住自己的眼泪决堤,这一刻我的心里没有恨,有的只是悔,我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我爱的人陷入绝境,甚至这一次,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永远的离开了我!
还有多少?
还有多少我爱的人,我关心的人,会这样离开我?
我还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多少次?
听到我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有一声声撕裂般的低吼在喉咙里发出,周围的人都被吓住了,素素流着泪上前来搬着我的肩膀:“大小姐,大小姐你不要这样!老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也会死不瞑目的!”
红姨也哽咽着说道:“大小姐,夫人她就是不忍心看到你为难,不想看到你痛苦,才会去帮你杀裴元修,如果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她怎么能安心上路呢?”
“……”
“你让她这个做母亲的,走得安心一点吧!”
“……”
我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才终于在他们的劝慰声中停止了哭泣,慢慢的抬起头来,忍着胸口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为她擦拭干净了脸颊和身体,然后那些侍女急忙捧来了她们赶制好的寿衣给她换上。
我退到了一边,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差一点就倒下了,幸好红姨她们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担心的说道:“大小姐,你得回去休息一下。”
“不!”
“这样不行,大小姐!”红姨焦虑的说道:“这里的事情很多还需要大小姐定夺,你不能倒下的。”
“是啊,你的脸色好看。”
她们两劝了我半天,而我也实在感觉到自己如果再不休息一下,或许真的会倒下,便只能由着她们送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勉强躺回到床上。
但是,完全睡不着。
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的,煎熬着我的五脏六腑,全身的血仿佛都要被敖干了似得,直至我整个人枯朽成灰烬。
外面嘈杂的声音一直没有平息过,我一直这样安静的呆到傍晚,才撑着自己麻木的身子慢慢的站起身来,换了另一件素白的衣裳,正要转身出门的时候,听到哐啷一声响,有东西落到了地上。
回头一看,是马老爷子给我的那把短刀。
……
我沉默了一下,蹲下身去捡起了短刀,拔出一点来,那锋利的刀刃立刻闪出了刺目的寒光,我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将刀锋重新送回到刀鞘里,然后将短刀放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当我打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吹来,即使身上的缟衣不断单薄,也依旧感到了阵阵凉意,我反手关上门,走向了灵堂。
他们一看到我过去,全都停下了手上的事。
我径直走上前走,对着薛芊的灵位跪下磕了头,然后站起身来看了他们一眼,他们又急忙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
这时,马老爷子走上前来,轻轻的说道:“出去找的人回来报信,并没有找到他。”
“……”
“他会不会已经——”
“不会。”我微微蹙着眉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这个人,做事情是要有完全准备的,更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的危险当中。从这里要出川,路还远得很,他一个人做不到的。”
“……”
“他一定还在这附近。”
“……”
“再找,一处都不要遗漏!”
“好。”
马老爷子点了点头,便又下去吩咐那些人了。
颜非白他们看见我出现在灵堂上,都纷纷过来安慰我,我也跟他们说了几句话,让他们知道我没有完全的倒下,然后我转过身对唐婷说道:“你就不要留在这里了,赶紧回成都去。这边的消息可能很快就会传回成都,让唐老爷子,还有安老爷子他们都有个准备。”
她点点头:“是。”
“还有,”我说道:“成都的布防,不可松懈。”
“是。”
她点点头,便利落的转身离开了。
我又相继交代了几个人,让他们下去做自己该做的,等到交代完最后一件事,大家都下去了,我就看到对面颜若愚站在那里,脸色憔悴的走上前来:“堂姐。”
“嗯。”
“堂姐,你——”
“我没事。”
现在的我跟她也不知道谁比谁更憔悴,但我还是让自己强打起精神来,然后问她:“姑婆的灵位呢?”
“我放在里面。你没有回来,也没有人敢进祠堂。”
“嗯。”
我点了点头,便走到里面去捧起了颜仪的灵位,然后对着他们说道:“走吧。”
原本在昨夜,所有的仪式都已经完毕,只是在送灵位进入祠堂的时候被那一场变故所阻挠,现在一切依旧,我带着他们走到了祠堂外,再一次叩拜之后,大门被打开了。
我捧着灵位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就在我迈进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也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颜若愚也跟了进来。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若愚?”
她说道:“堂姐,你放心,我不会跟进去的。”
“……”
“我只是站在门口。”
我沉默了一下,便说道:“好吧。”
她也真的没有再动,只是站在那里,我便捧着令牌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
颜氏宗祠修得大而深,几进几出的门庭让这里显得格外的安静,也格外的深幽,我穿过了几道门庭,才看见了前方的祠室,建立在高台之上,加上本身的高度,即使在夜色中也显出了几分巍峨感,敞开的大门前,有两根粗壮的赤色圆柱直通梁顶,当我慢慢走上去的时候,就看到了里面供奉的祖先的牌位,还有画像。
我捧着颜仪的灵位放到了香案上,再次叩拜,然后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另一边案上摆放着的父亲的灵位。
我走上前去,也对着他的灵位磕了三个头。
十几年了,终于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叩拜他,只是我没有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这样的场景。
我看着“故显考颜公牧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刺痛。西川的一切是他,还有爷爷,还有太爷爷打下来的,可我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守住这一切。
我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着那灵牌,轻轻道:“如果你还在的话,就好了。”
“……”
“父亲,我做不到。”
“……”
“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如果你一直在我身边该多好?如果你和母亲,你们没有分开,该多好?如果你可以一直保护我,该多好?
“父亲,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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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
我几乎已经支撑不住这一刻心上的痛苦,慢慢的跪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一块冷冰冰的,没有感情,没有温度的灵位,却像是看到了那个高大温柔的男人,在我出生之后就一直给我最好的呵护——
为什么,你没有一直做下去呢?
为什么,你不可以一直保护我?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承受现在的一切?
我轻轻的哭诉着,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低落在地上,吧嗒吧嗒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祠室中显得更加的寂寞,风,一阵阵的从身后的大门外吹进来,将我的发丝吹得凌乱,也将这一刻的悲哀吹得冰凉。
吧嗒,吧嗒……
泪水一颗一颗的滑落,就像是人的脚步声。
我哭得瘦弱的肩膀微微的抽动着,甚至自己用力的抓着袖子里自己的手腕,指甲划过,留下道道血痕。
就在这时,风在我的身后停住了。
而我一下子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了那把短刀,苍的一声,寒光出鞘,一转身,便直指向了我站立在我身后的那个高大的人。
月光,和祠室外面所有的光,都被这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我的眼前,一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当中。
过去的我从来没有意识过,其实他也是个高大的,身材精壮的男子,甚至比我认识的许多人都高大,甚至更强大——也许是因为,在我的意识当中,只记得他最初站在内藏阁里,捧着书本安静的模样,所以,他其他的许多面孔,都被我下意识的忽略了。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都藏得很好。
而现在,他不用再隐藏了。
尽管这一刻,站在我面前的,仍旧是十几年前的那个人——
安静,雅致,就算经历了这几天那么多的事,甚至他的衣角已经沾染了不少的泥污和血渍,可他的身上仍旧散发着属于他的,淡淡的雅致的气息,甚至和当初,那个从我手中接过《十三经注疏》的人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我的手上捧着的,不是墨香四溢的书本。
而是一把寒光四射的刀!
刀锋,已经近在他的胸前;寒光,也映亮了他的眼睛。
也在这一刻,锋利的刀刃割断了两个人之间的一些东西。
风停了,连呼吸也停住了,我却清楚的听到了他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一刻的停滞,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甚至比起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静,也更沉寂。
我咬着牙看着他:“裴元修……”
而他垂下眼,看了一眼那把已经抵在了他的胸膛上的,锋利的,寒光四射的短刀,平静的说道:“你知道我在这里面?”
“我只是在想,你有哪些地方可以藏身。”
“所以你找到了这里?”
“但,你不该进来。”
“……”
“你杀了我的母亲,你杀了颜家的老夫人,你就不该再进入颜家的宗祠!”
他的眼角微微的眯了一下,道:“你也不该让别人来杀我。”
我微微的一颤。
他冷静的看着我,仿佛抵在他胸前那把锋利的短刀对他来说不过虚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道:“我说过,我不想死在别人的手里。”
“……”
“我也不会死在别人的手里!”
“……”
“可你,让别人来杀我。”
“……”
我只觉得心痛如绞,脸上明明泪痕狼藉,却偏偏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来。
薛芊,她作为母亲,作为我失而复得的母亲,作为一个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女受委屈的母亲,为了不让我为难,为了维护我,而代替我进入地牢去想要杀掉他,想要将这件事一了百了。
却没想到,反而因此激怒了他!
这一刻,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得火红的针,直直的刺进我的胸口,扎进我的心里。
可是,我该怪她吗?
还是怪我自己!
裴元修低头看着我,看着我痛不欲生的样子,目光甚至比那映在他脸上的刀锋的寒光还要冷几分:“我们之间,难道连最后一点的默契,都没有了吗?”
我咬着下唇,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那么,你告诉我,如果昨天晚上,是我,来杀你呢?”
“……”
“如果来的不是我的母亲,而是我,现在的结局是什么?”
“……”
他的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
在他闪烁的目光中,我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笑意来,透彻而清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轻声说道:“现在躺在灵堂上的,是谁呢?”
“……”
“是你,还是我?”
“……”
他眼中的光芒在随着我的话语而慢慢的熄灭,这个时候,我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风声,吹过树梢的时候发出的沙沙声,云层慢慢的将月亮掩盖住了,也挡住了那微弱的光,这一刻,不仅是他的目光,甚至连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沉没在了夜色中。
我和他,就这样无言的相对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有些沙哑的声音慢慢道:“我不知道。”
“……”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忽的轻笑了一声。
原来,他也会用这句话来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为,他这样的人,一定在做一件事的时候,什么都想好了,甚至连自己的生死,他都可以提前的做好安排,却在这件事上告诉我——他不知道。
明明是一个多无奈的回答,却在这一刻,让我笑了起来。
而这一笑,更多的泪水在眼眶中滚动着,我的心却好像有些负荷不了此刻的沉重,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绞痛让我咬紧了牙,我却越发笑得厉害,看向他:“会不会,我们两个人现在,都躺在灵堂上?”
“……”
“那,是不是一个比较好的结局?”
“……”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眉心微微的蹙了一下,好像痛得厉害似得咬了一下牙。
然后,他有些空洞的声音在这个冰冷的夜晚响起——
“为什么你就没有想过,我们之间可以有另一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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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几乎才刚刚放上去,就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传来,我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好痛!
可是这一阵痛,却反而让我原本还有些混沌的神智愈加清醒了起来,我一下子想起来,在他用指力催动我脑府重穴,让我陷入昏迷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突然变换了位置,几乎只是分毫之差,在那一瞬间根本容不得人反应。
他催动的,是另一处穴道,让人陷入昏迷。
而且,他的指法非常的重,从现在这个情形来看,我肯定昏迷了不止一两天了,他在下手前,应该就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能够带着我离开。
这个人,不管是任何时候,哪怕到了生死关头,都从来没有真正的懈怠过。
难怪过去,我面对他,不管有多专注,也始终赢不了。
想到这里,我淡淡的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毫无意趣的房间,虽然还算舒适,但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舒适的牢笼,而我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的靠着那还算绵软的枕头上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当中,有些隐隐的光亮,在闪烁着。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都没有任何动静。
我自己,也没有任何动静。
我能感觉得到,门外有重重守卫——其实就算不用感觉,猜也猜得出来,裴元修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将我劫走,不可能不周密的看守。但这些人都像是没有存在一样,我也不给他们找任何的麻烦,每一天,我就这样坐在床边,静静的坐着,有的时候甚至连呼吸和心跳声都能听到。
屋子里,没有任何动静。
这样一来,有一些动静,即使被层层的防护着,也变得鲜明起来。
除了这些,每天,韩子桐也会让人来给我送饭,甚至在她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的时候,会亲自过来怒骂我;而从她的态度当中,我也能轻易的读到裴元修每一天的病情——
这一天还算平静……
这一天又恶化了……
我也就明白了,他虽然还没死,还活着,可随时都在死亡线上挣扎着,那一刀——我没有留情,但他现在这样,也许真的是老天的安排,他命不该绝吧。
想到这里,我比之前更加平静了一些。
一直到这一天,韩子桐伸手推开了房门,冷冷的走进来,看见我和往常一样靠坐在床头,一脸冰冷的表情连看到她走进来都没有任何的动静,便冷笑一声说道:“你倒是高枕无忧得很,一点都不怕。”
我淡淡道:“反正你已经发了誓,不能伤害我,那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
“再说——”我抬眼看她一眼:“他没事了,你就更没有理由杀我了,不是吗?”
韩子桐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他没事?”
“呵……”
我淡淡的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她站在门口,看见我这样浅笑的模样,感觉到自己受了奚弄一般,咬牙切齿的,想了许久,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伤害我的把柄,她又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这么四平八稳的,莫非你还想着有人能够救你回去吗?”
我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韩子桐脸上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了一些:“不过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
“……”
“你们颜家,好像也不怎么在乎你嘛,这么久了,也不过派了两三路人马出来找你,而且被我们轻而易举的就躲过了。”
“……”
“是不是,其实他们也根本不想把你救回去?”
“……”
“现在,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本,可以这样悠闲吗?”
“……”
我平静的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对我来说只要能平安的活下来就够了,至于其他的,”我挑了挑眉毛,用眼角看着她:“老天能给你们安排,自然也能给我安排。”
“……”
“我只要活着!”
几次三番的没有激怒我,韩子桐的脸色愈发难看了些,但她也实在不敢对我做什么,狠狠的一跺脚,便转身要走,我却反而说道:“子桐小姐。”
她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我,目光愤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说:“你干什么?”
我说道:“他——伤情如何了?”
韩子桐的脸色顿时一变,眼中闪过的无数情绪,一瞬间那些感情像是要将她的身体都冲破一般,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你还有脸问?”
“我只是想知道,他如何了?”
“……”
“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说完,我淡淡的垂下了眼睛。
看见我这个样子,她的呼吸又顿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冷笑着对我说道:“你不配问他,他最宠爱的人是你,可伤他最深的也是你。颜轻盈,你这个人没有心,你也不配别人把你捧在心上!”
“……”
“我只希望这一次之后,他能清醒一点。”
听着她的话,我的眉心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但不等任何人发现,我就轻轻的说道:“那,我能去见他吗?”
韩子桐冷笑了起来:“你说什么?”
“要杀要剐,我都无所谓了。你让我去见他,他要怎么处置我,我都认。”
“……”
面对我这样的话语,韩子桐反而怔忪了一下,她咬着下唇道:“你别急,有的是你受苦受难的日子,等到他醒来之后,这些话我会告诉他的。”
“……”
说到这里,她像是更气了一些,恨恨道:“我告诉你,就算他不杀你,我将来也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她便往外走去。
而这一瞬间,我坐在床头,这几天已经慢慢恢复的脑后又传来了一阵痛楚,我的眉头一蹙。
就在她已经走出了房间,正要关上大门的时候,我突然起身走到桌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
哐啷一声,在房间里响起。
韩子桐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做,她站在门口,双手扶着门框看着地上的随便,顿时惊呆了,半晌才抬头看向我,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而我一言不发,又用两只手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都扫了下去。
韩子桐看着我突然发疯的样子,却很快的反应过来,冷冷道:“怎么,知道他快要好了,你心里觉得很难过是不是?”
“……”
“你就巴不得他死对吗?”
“……”
“我告诉你,你不会如愿的,他不会死,他一定不会,他会好好的,不信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
说完,重重的摔上门走了。
我站在桌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刚刚一阵动作让我有点喘不过气来,等到她已经走远了,我才伸手扶着桌沿,低头看着那一地的狼藉和碎片。
……
第二天,又有人给我送了饭菜进来。
还是和以往的一样,饭菜不算精致,但也不差,有鱼有肉,也是非常家常的做法,甚至连送饭进来的那个小丫头都很规矩,不和我多说一句话,只安安静静的将碗碟从食盒里拿出来,摆放在桌上。
这一回,我没有一直坐在床边,等她出去了才过去用,而是慢慢的走到了桌边。
那小丫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都是她来照顾我的生活起居,看模样,秀秀气气的,像是江南那边的人,应该是韩子桐带过来的,而能带到这里来,当然也是心腹。
我说道:“这就是你们每天给我吃的东西?”
这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望着我。
我也看着她,眼睛也不眨的一挥手,将桌上那些碗碟全部扫了下去,就听见哐啷哐啷的一阵响,所有的东西都摔在地上,碗碟粉碎,汤汁四溅,地面上一片狼藉。
这小丫头已经伺候了我好几天了,没想到我今天突然就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间也傻了了,下意识的道:“你,干什么?”
外面人听到动静,也立刻冲了进来,而我二话不说,一只手抓起桌沿便朝他们掀了过去。
那小丫头尖叫了一声,急忙往后退去,桌子被我掀翻在地,而我冷冷的瞪着他们:“都给我滚!”
“……”
“滚!”
他们几个人一时间似乎还反应不过来,这几天一直安静无声的我为什么突然大发怒火,而我此刻更是怒气冲天,反手抓着床边的帐子用力的一扯,就听见撕拉一声,床帐被撕裂开,连那张小床都被扯得摇晃起来,差一点的倒了。
而我一刻也停不下来,抓着房间里的东西就扔,朝地上摔,甚至朝他们身上打过去。
一边打我一边狠狠的骂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滚!”
“你干什么?”
“小心!”
他们被我突然爆发的样子给吓着了,那小丫头用手挡着脸,急忙往后退去,而那两个高大的护卫看到我这个样子,也不敢做什么,只是拼命的伸手挡着我扔过去的东西,我还在不停的怒骂着:“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们,滚!滚!”
眼看着我越闹越厉害,甚至已经要上前去动手了,他们急忙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就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外面传来了韩子桐的声音:“怎么回事?”
“小姐,我也不知道,一直都好好的,她突然就发火了。”
“你说什么了吗?”
“我没有,我听小姐的吩咐,一句话都不跟她说,可她就是一直摔东西,还拿东西打人。”
“是啊小姐,你看。”
……
外面安静了一阵,我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韩子桐的剪影,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气得够呛。
下一刻,门被她重重的推开了。
两扇门都撞在了旁边的墙上,哐啷的声音仿佛延续了刚刚那一场疯狂,我一抬头,就看见韩子桐一脸怒意的站在门口,她瞪着我:“你要干什么?”
“……”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
“颜轻盈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他要保你,你就可以在这里肆无忌惮,如果我要杀你,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我抬起头来对着她冷笑道:“那你动给我看看!”
她被我说得一愣,眼看着脸色都气得通红,好像下一刻就要从眼中喷出火来,两只手也捏起了拳头,但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她终究还是按捺了下来,转身走出去,重重的关上了门。
我听见外面那个小丫头怯生生的说道:“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这点小事也要我来教你吗?”
“不敢!”
“她要摔是吧?好,让她摔个够!”
“……”
“我倒要看看,她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
“你,每天照样给她送吃的,你们,把屋子给她打扫干净,多放一些东西进去,随便她要吃还是要摔,我看她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是……”
|
之后的几天,正如韩子桐所说。
那个小丫头每天三顿,一顿不落的给我送饭食,而我每一次也都是闹得天昏地暗,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了那么多杯碟瓷器,甚至之前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现在都特地给我摆放了一些盒子,小玩意,就让我发脾气的时候摔得满屋都是碎片,连打扫房间的人几次都走不进来。
这样,一连过了两三天。
这一天上午,我又在屋子里闹腾了一番,外面的人已经习以为常的,甚至连看都不进来看一眼,只是在我闹够了,体力不支之后,都还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打开房门,对着一地的狼藉,他们也没有多说什么,无声的打扫了起来。
我坐在床边,闹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就静静的看着他们打扫,打扫完了之后,又有几个侍从抱着新的东西进来,其中也不知道哪来的一只青花瓷瓶,倒是非常的精美,放下的时候,他们似乎都有些舍不得,也预见到了这个瓷瓶的命运。
等到他们退出去,不一会儿,房门又被打开了。
那个小丫头拎着食盒走了进来。
和往常一样,她仍旧一言不发,将盒子里的饭菜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摆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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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她仍旧一言不发,将盒子里的饭菜一样一样的拿出来,摆放到桌上。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梳妆台前,只在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便默默无语的,将自己的头发简单的梳好。
她是因为有了韩子桐的吩咐,现在不管我怎么闹腾,都绝对不会跟我说一句话,更何况我这么安静,她当然就更不会来招惹我。而我也是不说话,默默的脱下了自己的外衣搭在一旁,甚至连声息都控制得很好。
眼看她将最后一碟醋熘鱼片放到桌上的时候,那个硕大的青花瓷瓶砸在了她的后脑上。
“哐啷!”
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软的倒了下去,而我也立刻大声的骂道:“这就是你拿来给我吃的东西吗?这是猪食吗?”
“你为什么不自己吃!”
“给我滚出去!给我滚!”
一边骂着,我一边蹲下身体,飞快的解开她的衣裳。
外面的人已经对这套戏码习以为常,大概已经被我闹得有些烦了,甚至在捂着耳朵不听我那些刺耳的叫骂声,我毫不客气的破口大骂,手上却一点都不停留,终于剥下了她的衣裳,然后我又反手将桌上的两只碗碟扫到地上。
哐啷啷的声音一下子充斥在屋子里,我急忙将那衣裳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开始拔她头上的发饰。
幸好,她的身份只是一个丫鬟,发式简单,发饰也简单,我刚刚在梳妆台前只挽了一下就梳好了她的发式,然后现在将她的发饰插在了自己的头发上。
我站起身来,又伸腿踢到了一旁的两把椅子,一片混乱当中,我飞快的将衣裳穿好,然后抓起桌上的一杯茶用力的泼到自己的脸上,然后大骂:“给我滚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出去!滚出去!”
歇斯底里的骂完着最后一句后,我从她的袖子里摸出了一块丝帕,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上前去,将门打开。
就在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手中拿柔软的丝帕内。
这一刻,我的眼角已经看到大门的两边站着不止两个护卫,竟然还另外加了两个,但他们对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看着我一头的水,鬓发散乱的样子,还是很担忧的轻声道:“小兰,没事吧?她打你了?”
我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呜呜嗯嗯了两声,便朝着外面跑去。
跑开的时候,还听到后面的人轻声说道:“这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是啊,二小姐为什么还不启程呢?”
“废话,裴公子不是还没醒吗?”
……
我一步也没停留,一直到跑出前面的大门,还终于松过了一口气。
这么多天了,我终于出来,也终于见到天日了!
但,也完全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
因为我一眼就看出,我现在是在一座二层小楼的廊上,放眼望去,这是一个很幽深的府邸,除了脚下这座小楼,周围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只能在间隙中看到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通向很远的地方。
而沿着那条若隐若现的小路看去,远远的,似乎是一个小镇。
只是,镇上到底是何情形,又有多少人,我完全不得而知,只是在自己屏住呼吸的时候,才能听到随风飘来的一阵人声。
还有,水声!
我小心翼翼的沿着回廊往小楼的另一边走去,当我转过那个弯道时,就看见另一面,一座几乎高耸入云的山壁,慢慢的出现在了眼前。
顿时,我的呼吸都停住了。
这里是——璧山?!
之前的几天在房间里,我就一直让自己刻意的安静下来,听这周围的声音,但实在是因为离得太远了,加上所在的屋子那么深,我没能听到镇上传来的那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但我却能在风声中,依稀的辨认出远远的,江水奔流的声音。
所以,我之前就判断,这个地方应该是靠近江边的。
可我怎么也没猜到,这里竟然是璧山!
他们竟然到了璧山,停留在璧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宅邸,只怕是他们很早之前就安排好了的,不可能临时找到,如果是临时找到,璧山这边的人多少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而他们停留在璧山,这里是我的地盘,是最危险的地方,却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俗谓之:灯下黑!
成都的人不会过来,那就算是我留在璧山的人听到了成都那边传来的消息,就算四处去寻找我,也不会想到在璧山这附近搜索。
我不由的轻叹了一声,能想到这个办法,并且那么早就能在这个地方置办这个宅邸,显然不是韩子桐那样的人能够想得到的,只可能是裴元修!
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个人心思的缜密,已经超过了我以往任何时候的记忆了。
不能,绝对不能再对他掉以轻心。
想到这里,我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看见旁边的楼梯口,便匆匆的走了下去。
这座小楼,是一座独栋的小楼,建得那么深,寻常看来是个幽静的、闲坐静观云起云落的所在,但也实在是个幽禁人的好地方。大概是因为对在门口守着我的那几个人太有信心,也许是不想放太多人在这里招人耳目,所以小楼的下面只有很少的几个看守。
我如法炮制的捂着脸,一头奔了出去。
等跑到小路上,四周都静无人声,我才停了下来,按照刚刚在楼上所看到的景致,如果再往前走,应该就是这座宅邸的大门——但无疑,那边一定也是韩子桐他们的居所,肯定有其他的人。
所以,我掉头往另一边跑去。
这一路上,我小心的躲过了几支巡逻队,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前方一条长长的围墙。
围墙外,也不是临街的,而是临着一条河,隔着墙也能听到湍急的流水声。
但,只要能出去,一切就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我小心翼翼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看了看周围,确定这里已经没什么人过来了,便匆忙的跑过去,踩在墙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想要伸手往上探,去抓住墙沿,可根本够不着,这围墙修得很高,我急忙转头看了看,看见旁边还有几块大石头,便急忙过去搬过来垒在那块大石头上,再踩上去。
这一回,似乎勉强能够得着了。
只是,脚下的石块不停的晃动着,我也跟着晃个不停,眼看手就要碰到墙沿了,却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冷笑声。
“颜轻盈,你可真会折腾啊!”
这个声音是——韩子桐。
我的脚下一晃,顿时仰面跌了下去。
“啊!”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幸好这周围都是草地,但也摔得不轻,两眼直冒金星,半天都回不过神,直到我听见一阵脚步声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来。
抬头一看,韩子桐带着她的几个护卫,站在我的面前。
我的脸色一沉。
她冷冷的打量了我一番,看着我身上那件衣裳,还有那个小丫头的发饰,目光中显出了几分尖刻来,冷笑道:“怎么,你还真的以为你很高明,能从这里逃得出去?”
“……”
“别做梦了!”
我半晌没说话,也是在忍着身上的痛,这个时候慢慢的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站着的泥土和草屑,用一种“成王败寇”的口气说道:“送我回去吧。”
她咬了咬牙,然后道:“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起来!”
“是!”
那几个护卫正是在门口看着我的那几个,这个时候也是心有余悸的将我押了回去,回到那座小楼,刚走到门口看到那个被我用瓷瓶砸晕过去的小丫头,这个时候已经醒了,一脸惊怕的看着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头乱发让她看起来更加狼狈。
他们将我推进这个房间,然后重重的关上了门。
屋子里,一地的狼藉还没有打扫,显然他们是一发现我逃走之后就立刻追出来了,看起来,韩子桐安排的人还是非常的警醒。
这个时候,我听见一阵脚步声走到了门口。
那个小丫头怯生生的道:“小姐……”
韩子桐的声音冷冷的响起:“怎么这么没用!?”
“小姐,我,我没想到——”
“行了你下去吧!给她送饭我会另外派人的!”
“是。”
一阵脚步声远去之后,我看到外面韩子桐的身影许久都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低声吩咐道:“交代下去,我们不要再在西川停留了,马上启程。”
我的心微微的一动。
而她身边立刻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可是,二小姐,裴公子昏迷之前已经吩咐了,不要轻举妄动。”
“他还吩咐了,不能让这个女人逃走!”
“……”
“这一次是我正好过来看一眼,才发现她逃走了,下一次呢?谁知道她下一次又会耍出什么花样来?”
“……”
“这里,可是璧山!”
这一回,那个人也不再说话,显然她所顾虑的,也是这里所有人顾虑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韩子桐又沉声说道:“下去准备,明天就启程,离开西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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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就听见韩子桐说道:“也不是,颜家那边派了几路人跟过来,幸好我们的人机警,都没有被他们跟上,否则也不会像现在这么顺利。”
她说完,屋子里就安静了下来。
裴元修没有立刻说话,不知是因为想到了什么,还是因为虚弱的关系,但韩子桐显然要紧张得多,她柔声说道:“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的话刚说完,我便走了过去。
我的脚步声没有刻意的控制,在这样狭长深幽的走廊里就格外的醒目,屋子里的声音也立刻安静了下来,等我走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裴元修身上盖着薄被,正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身下的枕被一个颜色。
而韩子桐就站在床边,离他两三步的距离。
和床上那个毫无血色的人不同,她的脸色微微的发红,甚至连藏在发髻里的耳尖都是红的,好像内里有一把火在燃烧着,只是她的表面,却刻意的按捺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
他们两都回过头来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一看到裴元修,顿时脚步就停滞了。
这一幕,似乎真的就和多年前吉祥村的那一幕重合了,他也是这样的虚弱无力,胸口受伤,缠着厚厚的绷带,苍白无血色的嘴唇,还有无神的眸子……
他微微一怔,抬头看着我:“轻盈。”
“……”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他,而裴元修的脸上恍过了一丝悲喜交织的神情来,像是周遭的一切都感觉不到了似得,沉默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出去吧。”
“……”
韩子桐立刻就明白他说的是自己,顿时,刚刚还有些发红的脸颊和耳尖一下子褪去了红潮,她低着头,也没说什么,就转身往门口这边走了过来,当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稍稍侧了一下肩膀,让她出去了。
门没关,我只是站在门口,却感觉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了下去,除了门口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自然是那位“谢先生”,只剩下屋子里那个虚弱的人。他抬头看着我的时候,气息有些重,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连他胸口那紧绷的绷带都又添了几分红。
只是,两个人都没立刻说话。
我们这样平静的对视了不知道多久,感觉到他的目光闪烁着,我也犹豫了许久,结果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你赌赢了?”
“你没事吧?”
我顿时一怔,而他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不知为什么,刚刚明明不觉得他的伤在痛,但这一刻,却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伤痛闪过,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不到最后,我看不到自己的输赢。”
说着,他又抬头起来看着我。
“我的输赢,一直都在你的手上。”
“我的手上?”
我重复了这句话,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舌尖有些发苦,慢慢抬起自己消瘦的手来看了看,不知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响起了当初常言柏辞去太师之位离开京城的时候,在城外古道上吟的那首诗——
可怜千秋帝王业,素手推入往来潮。
他的输赢,是在我手上的吗?
我淡淡的一笑:“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能力。”
他看着我:“你撒谎。”
“……”
“你只是,不愿意使用那些能力而已。”
“……”
我的心微微一颤,看着他全无笑意,郑重得让人感觉到有些沉重的眼神,不由的也沉默了下来——那我的手,会把他的将来,他的心愿,送到什么地方去呢?
就在我的心潮渐渐乱起来的时候,他却又轻轻的问道:“你,还疼吗?”
“……”
我一怔,抬头看着他。
他的样子比我更虚弱百倍,却认真的看着我:“我,伤着你了。”
“……”
“还疼吗?”
“……”我沉默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淡淡说道:“不疼了。你伤我的分寸,正好。”
这句话让他的呼吸一窒,而我看着他,说道:“可我,未必能掌握好这样的分寸。”
说完这句话,我不去看他一下子像是被人狠狠一拳打在胸口伤处上的眼睛,那种痛鲜明得好像能传到人的身上,我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便要转身走出去。
门口,那位谢先生安安静静的站着。
他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全副精神都放在房间里,只要我有一点要动手,要伤害床上那个男人的举动,他会毫不犹豫的冲进来,一招就把我解决掉。
我只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长廊的另一头,韩子桐匆匆的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带着几分惊慌,走过来看见我在门口的时候,眉头都拧到了一起,我隐隐感觉到不对,便没有立刻离开,而她也没有跟我说话,径直走进了那个舱房,却已经听见里面传来了裴元修轻咳的声音。
她急忙道:“你怎么了?!”
“咳咳,咳咳咳……”
“你怎么了,元修?是她对你做什么了?她是不是——”
就在她愤怒的正要转身来找我算账的时候,裴元修已经咳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还是勉强抬起手来摆了摆,韩子桐看着他这幅样子,顿时急得眼睛都发红了。
而好不容易,他才终于止住了咳嗽,微微喘息着靠回到床头,我感觉到自己停留的时间有些太长了,那位谢先生也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而是用目光在催促我赶紧离开。
于是,就在我正要离开的时候,就听见里面裴元修的声音:“你,是有什么事?”
对啊,刚刚裴元修明明让她走,以她的性情,如果裴元修不叫她,她不应该会这么快就回来,还直接闯进了他的房间。
我的脚步下意识的一滞,就听见韩子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你伤还没好,千万不要着急,其实也只是小事。”
“到底出了什么事?”
“西川那边好像有一队人马,跟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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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西川那边有人跟过来了?
是谁?谁会在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过了璧山,甚至已经上了船,已经快要到江陵的时候跟过来?
听到这句话,那位谢先生也皱了一下眉头,没有立刻催促我,而我便退了一步退到门边,就看见裴元修微微一蹙眉,抬起头来看向韩子桐:“有人跟过来了?是谁?”
他的口气,虽然是在询问,却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和恐惧。
而韩子桐完全没有发现这一点,急切的说道:“现在还没弄清楚,跟在我们后面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他们似乎很熟悉这一段的水域,而且实力应该不凡,所以我们没能一早发现他们。”
对这一段的水域很熟悉……
实力不凡……
难道是——
我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裴元修听了韩子桐这些话之后,反倒喘息都平缓了下来,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哦……”
他这个样子,让韩子桐有些诧异,她轻轻的道:“公子?”
裴元修抬头看了她一眼,急忙说道:“没事,既然有人跟上来,就照我们之前的安排,能甩就甩掉他们,如果甩不掉的话——”
“我明白。”
韩子桐急忙应着,其实她当然也是知道应该怎么做的,不然也不敢在裴元修还没清醒的时候就带着我们上船,至于为什么现在要过来说这一声,我也并不去深究,只是看着她直起身来,有些犹豫的看着裴元修比刚刚更难看的脸色,好像痛的人不是裴元修,而是她一样。
她轻轻说道:“你,没事吧?”
裴元修摆了摆手:“我没事。”
“……”
她又犹豫了一下,才轻轻说道:“我让大夫过来,你躺下休息,不要再跟她——不要再生气了。”
“……”
“她……她不值得……”
她最后几个字,细如蚊喃几不可闻,而裴元修连看也没看她,只淡淡的道:“你下去吧。”
“……”
这一回,她的眼睛都红了,转身快步的走了出来。
当她走到门口撞上我的时候,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支撑她的怒火和愤恨,只是看了我一眼,便走了。
我一时有些怔忪。
她刚刚说话的口气和心境,甚至连看我眼神中那种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楚,我都似曾相识,甚至能完全的体会,好像曾经经历过这样无法说,不可说的辛苦,只是现在,原来我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看着其他的人陷落在这个泥潭里,挣扎,却又甘之如饴。
人世间的事,还真的是说不清楚。
在感情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我听见裴元修长长的舒了口气,虽然还有些隐痛,但都被他自己按捺了下去,而我也没有再多做停留,也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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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变得有点不太平静了起来。
人心也像是受到了这样的感染,隐隐的躁动让人心头好像烧起了一把火,我没有再去别的地方,甚至连去船尾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心情都没有,而是将自己关在舱房里,一刻不停的写佛经。
其实,就算不去看,我也明白,跟来的一定是温如玉。
也只有他。
西川的兵马,我之前不算了解,但经历过年保玉则那一战之后也多少掌握了一些情况,更清楚他们并没有训练水军,目前就只有温如玉训练的那支水军,除了派出一队到江陵帮助赵云成之外,他这一次派出的应该就是剩下的。
显然,我在甘棠村跟他说的那些话,又被他无视了。
不过,幸好——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那一方小小的窗外透进了一道橘红色的光,夕阳斜照,正正的照在我铺在桌上的纸上,已经过了酉时了,如果按照我之前估摸的,最早今晚,最迟明早,我们就会到达江陵。
温如玉不早不晚,在这个时候追上来,只能说他真是很有战略眼光。
因为,不管韩子桐现在是加速还是放缓,实际上走到了这个水域,主动权已经完全在温如玉的手上了。
这个人,虽然一副贵公子的做派,喜欢争功诿过,的确有些真本事,我之前觉得他会跟刘轻寒送作堆是一件算得上怪异的事,但现在看来,刘轻寒用他,倒是真的用得对。
只不过——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这是一天中最后一点光明的时刻,夕阳仿佛也尽力的将自己所有的光和热在这一刻发挥出来,照得岸边的青山都镀上了一层金光,江水更是红艳似火。
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外面,看着夕阳慢慢的落下,万丈光芒一瞬间消失在了山巅。
夜色黑得很快。
渐渐的,屋子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几乎看不清桌上的纸笔,这个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从门缝里能看到烛火摇曳的光,我应了一声,就看见那个谢先生端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放到桌上。
平时,他也不会多话,放下烛台就会走。
但这个时候,他却驻足看了一眼桌上我写的东西,然后又抬头看着我,目光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闪烁着。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他,就听见他沉静的说道:“小姐今天就写了这些?”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寥寥的几张佛经,便“嗯”了一声。
他又说道:“小姐平日里,写得要多些。”
我淡淡道:“你这是在勒令我吗?”
“不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要做什么?”我冷冷的看着他:“最早今晚,最迟明早就要到江陵了,我之前也看到你们放了鸽子出去传信。”
“小姐,倒是耳目灵通。”
“落到你们手里,耳目不灵通还能活吗?”我说道:“你们接下来,不就是想要动我留在江陵的那支人马吗?”
“……”
“明明知道你们要动手了,难道我写这些佛经,还能劝你们放下屠刀不成?”
我说话的口气咄咄逼人,全然没有写心经的时候那样的心境,而这位谢先生倒也沉静得很,什么都不说,只低着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隐隐的吐了口气。
再转头看向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下来,但今夜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将整个天穹都遮蔽住了,不仅没有月光,没有星光,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我坐在这个小小的舱房内,更是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憋闷的感觉。
我明显的感觉到,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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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兵者,诡道也。从刚刚两方人马初一交手就能知道其中的诡谲,但现在,他们竟然明目张胆的要求江岸上的人退避,容许他们登岸?
这——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的脑海里闪过这句话,立刻转头看向静坐在椅子上的裴元修。
他安安稳稳的扶着椅子的扶手,两眼中精光内敛,内里更有风起云涌,直视着江岸上的那些人,似已成竹在胸。
赵云成,他会如何应对呢?
正如之前对韩子桐说的,别的事也许我们还能有一展拳脚的余地,可一旦动刀动枪了,这实在就不是女人所能插手的,我没有看过兵书,也不懂兵法,但即使如此,我看过古书,古书上记载过类似于此的战事。
我看到过不止一则,江岸上的军队往后退,很容易造成军阵的混乱,甚至前后相践踏,自乱阵脚的局面,一旦敌方的军队开始往江岸上冲,就很容易对他们造成压迫性的打击!
难道,裴元修就是想这样做?
所以,他甚至放弃了极速前进,趁其不备攻打江陵的机会,反而让这个谢先生亲自来下战书,一旦下了战书,战事就会变成光明正大的对阵,赵云成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他们的这个要求!
而赵云成,他又会如何应对呢?
我扶着围栏,瞪大眼睛看着江岸上的一举一动,就在谢先生的话语随风飘过去之后,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注视向了队伍最前列的赵云成
之间他不动声色的抬起手来,对着身边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他的命令传达下去,站在高处的那个旗手对着下面列阵以待的军队挥舞了三下旗帜。
立刻,那个军阵开始动了起来。
他真的要退?!
我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停了一刻,而船上其他的人也都非常的紧张,连风声都变得喧嚣了起来,而裴元修看着这一幕,气息也变得比刚刚沉重了一分。
这时,那个军阵突然一下分成了三段。
我远远的看去,军阵就像是一块铁板,原本想着他们如果要动,也会一起动,却没想到军阵突然分成了三段,在旗手挥舞第一下的时候,最尾端的那一段先开始动了起来,他们全部转身向后,整齐的走出了五十步。
声震山岭!
等到他们退出了五十步之后,高地的那个旗手又挥舞了第二下,处于中段的那一队士兵也向后转,往后退了三十步。
紧接着,旗手挥舞了第三下。
最前端临着江水的这一支队伍往后退了十步!
意料当中的军阵混乱,自相践踏的惨象并没有出现,不仅如此,训练得如此规范的军阵也实在让人大出意外,不仅是我看呆了,周围的那些将领,连完全不懂军事的韩子桐都看呆了。
这一下,我已经完全明白过来了。
裴元修他们刚刚的叫阵,的确就是为了造成岸上军阵的混乱,但没想到的是,和在石滩上设下伏兵一样,赵云成也一早就看穿了他们会在战事当中使用的招数;可仅仅是看穿、预料,这都只是小事,最让人感到惊诧的是,这支队伍在他的治下如此训练有素,进退得法,虽然是几千人的队伍,但看上去却像是三个人在行动,全无一点混乱的迹象。
这,实在是难得!
连一直云淡风轻,对一切都运筹帷幄的裴元修,此刻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道:“好阵法。”
说完,他回头看了那几个将领一眼:“你们现在还认为,守江陵是个庸才吗?”
那几个将领原本已经惊得目瞪口呆,被他这么一问,更是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再看向江岸上列队整齐的三段队伍时,脸色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谁都看出来了,这一场仗,不好打!
而我,即使这个时候仗还没打起来,心里却已经有些按捺不住的欢喜——我是真的没想到赵云成能够把这支军队训练得那么好,虽然之前在军营里去视察过,但谁都知道纸上谈兵是最简单的,能在真正对敌的时候展示出如此的实力,才是真的实力不凡!
虽然他之前一直都是在西北跟着屠舒瀚打仗,用的应当是骑兵居多,但步兵都能如此,真的是太厉害了!
若是让他率领骑兵的话,只怕——
这一刻,也不等我去多想那些没用的,一旁的一个将领已经俯下身对裴元修说道:“公子,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
裴元修淡淡道:“照原定计划。”
“是。”
话音一落,那人便转身下去,顷刻间,江上突然出现了数十艘战船,去都是从我们这艘船的后面飞快的驶出来的,跟随着这些战船的还有许许多多的小船,也如之前那样,以铁链三艘小船连成一体,比起巨大的战船来,也还算轻灵巧便,而速度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他们,是要准备登岸了!
这一下,我又紧张了起来。
登岸之后,那就是你来我往,面对面的白刃战了,非死即伤,也没有其他的任何策略可言,而我看裴元修他们这边带来的人,人数远远的超过了赵云成在江陵驻扎的人数,如果真的是要这样作战,恐怕赵云成是讨不到多大的便宜的!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们登岸!
这样想着,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风声呼啸,水波激涌,眼看着那些战船已经纷纷靠近岸边,船上的人全都铠甲加身,手持刀剑,严正以待的对着前方,而岸上的军阵,跟之前一样,没有丝毫的混乱,只是在赵云成一挥手之后,高处的旗手又打了一个旗语。
他们全都摆出了冲刺作战的姿势!
眼看着船已经行驶到了浅水处,就听见这边那个将领一声令下:“给我冲!”
话音一落,战船上的那些士兵就像是猛虎出笼,蛟龙出海一般,全都从船上跳了下去,一时间水花四溅,人头攒动,整个江岸的浅水处就像是煮开了锅似得,他们跳到水中,立刻奋力的往前冲去。
第一批人,已经登岸了!
就在这时,赵云成抬起一只手。
站在高处的那个旗手一见此情景,立刻挥舞着旗帜,江岸上那三段军阵的第一列立刻摆出冲刺的姿势,在他一声令下之后,也全都怒吼着冲了上来。
一时间,江上水声激荡,两队人马立刻冲到了一起,如同两块带着万钧雷霆的乌云冲撞到了一处,顿时勾起了天雷地火,刀剑交击,在雪白的浪花当中更显得锋利无比,仿佛能斩断水浪!
看到这一幕,我抓着围栏的手已经绷紧了。
而这一边要登岸的也不闲着,随着岸上的第一队人马开始交战之后,裴元修这边的那个将领又一次高喊:“上!”
话音一落,又有更多的士兵从行驶到浅水处的战船上跳了下去。
但这一次,有行动的不止是他们!
因为我看到,那些三支一列,被铁链绑在一起的小船也已经行驶到了浅水区,但那些小船上的人根本没有要跟随他们跳下船,冲上岸的意思,而是纷纷将武器从船上拿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然全都是弓箭手!
那些人纷纷拿出弓箭,拉弓上弦,齐齐的将无数的箭矢对着天空,我们站在高高的战船上往下看去,就像是看到了无数点寒星,在水波荡漾中闪烁着,每一点寒星仿佛都预示着一个死亡的降临!
他们这是要协助登岸!
果然,等到所有的人箭矢全都搭在了弓弦上后,这边的将领一声令下:“放箭!”
顿时,天空被寒芒充斥!
和刚刚放火箭射向石滩的情景相似,又完全不同,那些箭矢闪烁着寒光,如同闪电一般射向了江岸,眼看着赵云成手下的第二段军阵正要往这边冲,但那些箭矢已经纷纷落下,正好射在了他们要往前冲的那一段路上,阻止了这一队士兵的冲击!
他们,被拦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第二列军阵虽然只是被拦了一下,而江上那些准备登岸的士兵却一点都不含糊,他们已经全都跳下了战船,在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当中奋勇的冲上前去,之前两边的第一队此刻已经战成了一团,这边的第二路人马一旦冲上前去,就在气势和人数上控制住了场面!
如果这样下去,不等赵云成的第二路人马冲上来,整个局面就会被他们完全控制住!
赵云成,他会怎么办?
我紧张不已,连心跳和呼吸都忘了,直直的盯着下面,而坐在椅子上的裴元修,此刻虽然没有和周围的人一样紧张,但其实他也并不轻松,两只手扶着扶手时微微的用力,连手背上都暴起了青筋的痕迹!
眼看着他的人马已经完全下水,大部分都登上了岸,将赵云成的那一队人马往后压迫,渐渐的已经要将他们驱赶到江岸深处,一旦他们所有的人都登岸,那战事就真的不好打了!
就在这时,突然,远处的山林深处,传来了一阵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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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就像是天空中突然炸响的一记闷雷,在群山峻岭中回荡,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连江面都感觉到了一些震动,我看着那些激涌的江水发出了不同寻常的颤抖,而江岸上那些列队的士兵,似乎也受到了江水的影响,都开始了一些异动。
尤其是,刚刚后退了五十步,处在最靠近山地的那一支军阵的士兵。
他们突然开始往旁边撤去。
一支上千人的部队突然的转移,自然是动静不小,地上的尘土都被激得飞扬了起来,顷刻间就遮天蔽日的,几乎将那些人全都给遮住了,只能隐隐的看到烟尘当中那些人的影子在不停的跑动着。
他们这是干什么?
我还没反应过来,而这一刻,那种闷响已经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在周围的群山之间回响了起来,甚至有一股无形的气息,已经紧迫的逼到了眼前。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谢先生突然说道:“你们看。”
大家的眼力都不及他,还没看出什么来,而他却皱着眉头,再过了短短的一息的时间,就看到有什么东西,从那烟尘当中冲了出来。
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支骑兵队伍!
骑兵!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甚至已经来不及去想这支骑兵队伍到底刚刚藏身在什么地方,又为什么突然出现了,就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旗手突然间并举起两只手,然后双臂一展,将两面旗子在空中划开!
这是——
在这一道指令下,之前已经准备冲锋,却因为那些箭矢的冲击而被阻拦了去路的第二段军阵立刻从中间断开,就像刚刚他们分成三段军阵一般,整齐的朝着两边撤离!
紧接着,那个旗手将手中的两面旗帜画了个圈,然后再次分开到两侧!
立刻,那些原本已经冲到了浅水区域,跟那些登岸的士兵混战成一片的兵士,这一刻全都开始撤退了,但他们撤退的方向不是往后,而是朝着两面!
立刻,河岸上那一片宽阔的,原本以为会混战成一片的石滩,突然之间空出了一大片的空白,而那一支骑兵像是一只离线的箭,从后面飞驰了上来。
他们背后拖着一条混混烟尘,却根本无法触及到他们迅疾的身影,就在这时,刚刚还在立在一旁发号施令的赵云成,还有他身边的几个部将已经全部策马冲了过来,跑在了那支骑兵队伍的最前方,就看见赵云成拔出腰间的宝剑,对着前面的已经在浅水区混战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完全登岸的敌军——
“跟我冲!”
越来越多的迅猛的身影从那遮天蔽日的烟尘中冲了出来,大概有几百名骑兵组成了这支队伍,而赵云成的骑术尤为精湛,如果说这支骑兵像是一只离线的箭,直直的刺向前方的敌阵,那么他就是箭矢尖端那最锋利,最有杀伤力的箭尖。
这支箭矢,直直的冲进了敌阵当中!
刚刚那些登岸的士兵已经在水中挣扎了半天,加上和这边的第一队人马厮杀,早已经消耗了大量的体力,这个时候面对呼啸而来的骑兵,如同遇上了一头出闸的猛虎,完全没有了抵抗能力,而他们后面紧跟着想要上岸的人,因为前方战事激烈的关系,加上江水被他们的混战而激起了一人多高的水花,还有那些人的呼吼声,完全看不清前方,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马蹄已经高高扬起在眼前!
赵云成冲在了最前面,在人立而起的马背上,举起雪亮的长刀,狠狠的挥舞了下去!
在平坦的战地上,一队骑兵冲击的能力胜过一个军阵的步兵,这也就是我之前一直担心的,赵云成在西大通跟着屠舒瀚打了那么久的仗,应该最熟悉骑兵的战术,在这个地方作战只怕他会被牵住手脚,却没想到,他比我更明白自己的优势在什么地方,也更明白应该以何取胜。
顿时,水声,呼喊声,响成一片。
江水一整个都沸腾了起来,我们几乎已经看不清到底哪里是自己的人,哪里是对方的人,只能听到骏马悠长的嘶鸣,还有风声呼啸着经过耳边。
裴元修挣扎着,慢慢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韩子桐急忙过去扶着他,他走到船头,伸手扶着围栏,看着下面的激烈战事,听着风声中传来的呼吼声,目光渐渐地变得凝重了起来。
……
一直到夕阳落山,江水奔流不息,隐隐翻着红浪,又被夕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却越发显出了这场战事的激烈和惨痛。
这场战事,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这不是我第一次看到战争,之前在年保玉则,我甚至亲身经历了,在那些刀光剑影中穿梭过,可这一次,却是我第一次,站得那么高高的,看着那些人在刀锋剑刃之下被杀得血肉模糊,不仅是尸横遍野,甚至许许多多的尸体随着江流就这么漂走了,再也找不到了。
江水中翻滚着的红浪,记述了每一个惨烈的死亡。
原来,高高在上,看着战争的感觉,是这样的。
如同当年刘轻寒说——顿开天眼看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即使远离战场,即使他们没有伤害到我一分一毫,可我仍然能感觉到战争带来的创伤深深的刻在了我的心里,即使大船后退,停驻在了上游,夜幕降临时,我也仍旧无法平复那种伤痛,和那种悸动。
尽管,我也是为赵云成高兴的。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之前我认识的,是吉祥村的赵家二哥,那个寡言少语,厚重沉稳,却将一切事情都看在眼里,也会默默去做,去保护我的人,但现在的他,却和过去完全不同了;也许,我并不是要对他刮目相看,只是真正看清了一个作为战士,作为战将的赵云成的模样。
现在,只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再说他是“庸才”了!
这一仗打下来,我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沮丧,包括韩子桐,战争自然是有胜有败,但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会遭遇这样的惨白,我甚至看到一个将领狠狠的将自己的弯刀丢到了地上。
意外的,倒是裴元修。
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惨败,到最后收拾战场,战船退回的时候,他才抬了一下手,让人把自己送回舱房。在路过我面前的时候,我注意看着他,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多愤怒的表情,几乎是没有表情,即使夕阳如火般炙热的光,也没有给他的眼瞳染上多少温度。
韩子桐原本想要跟他说什么,也根本跟不上,只能走到我面前,狠狠的瞪着我:“你高兴了?”
我微笑着看着她:“也不算。”
“……”
“这是你们给我的意外之喜。”
“……”
“多谢。”
韩子桐气得脸都歪了,狠狠的咬着牙:“颜轻盈,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对啊,天色已经晚了。”
说完,我也不再理会她大发雷霆的样子,转身往回走去。
虽然今天赢了这一场,但事实上我也很明白,韩子桐那句话倒是说得没错——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我从进入甘棠村之后,一直到现在,对外界的消息都是闭塞的,江陵这一战就算赢了,我也需要知道中原的战况到底是如何,才能两厢配合,否则紧紧是这一场胜利,并不能真的代表什么。
更何况,我很清楚,裴元修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不仅仅是心机城府,他曾经做过几十年的太子,从他那一身深藏不露的功夫就可知道,他曾经是个合格的“太子”,而裴氏一族曾经是草原上的强者,他们的孩子自然不会在军事兵法上出现薄弱。
我在船舱里毫无胃口的吃了一点东西,便又和往常一样,坐到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写诗词,可这一次我静不下来,只写了一首,便胡乱的揉成团丢了出去。
舱房里越发的憋闷了起来。
我索性走出去,打开门,却发现外面并没有人守着,那个谢先生也不在。
他们对我,这么放心?
我有些疑惑,但也不会真的认为自己不受他们控制,便沿着这条长廊慢慢的往外走,一直走到了尽头,就看到月光从舱门外照了进来。
江水潺潺的声音,透着凉意浸润在身边。
我慢慢的走了出去,才刚刚踏上甲板,就看到月光下,一个身影坐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有一个格外的,宁静雅致的感觉。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便要转身往回走。
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安静的声音的响起:“轻盈……”
像是被发现了似得,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也并不回头,而是坐在甲板上那张椅子里,看着眼前不断泛着粼粼波光的江面,柔声说道:“你就那么不想跟我呆在一起吗?”
我没有走出去,而是站在舱门口:“因为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像是轻轻的笑了一声:“你放心。”
“……”
“不管我们面对什么样的局面,都不会影响到我们之间。”
“……”
“我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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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怎么做到,能够劫下他的营地的?”
“……”
裴元修沉默着看了我好一会儿,周围几个不明就里的也都望着他,想要从他那里得到答案,韩子桐皱着眉头冷冷道:“劫了就劫了,哪有那么多好问的?你以为你的人就真的那么厉害,不可战胜吗?”
我也皱着眉头道:“不是他不可战胜,而不该是这种战胜的方法。”
说完,我仍旧目光直直的看着裴元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时候,裴元修才淡淡的一笑,他点了一下头:“你说得对。”
“……”
“我也瞒不了你。”
“……”
“没错,不该是这种战胜方法,他的营地布防也非常的严密,连——我的人去看了,也说没那么容易就被劫。”
“……”
“我们,没有劫他的营地。”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立刻有一个将领上前一步,轻轻的说道:“公子,那我们刚刚看到的是——”
“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他淡淡的说着,然后抬头看向我,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和笑意的对我道:“只是,好像没能彻底的骗到你。”
“……”
我皱紧了眉头,再往周围看了看,才发现,周围根本没有那个武道高手谢先生的踪影。
原来是他!
赵云成的营地根本没有被劫,或者说,没有那么容易被人劫营成功,即使谢先生那样的高手,他只是带了一支人马过去搅乱山后的布防,然后弄出很大的动静,包括点火什么的,这样一来,赵云成的军心就会被动摇,而他显然也明白,自己在山地后面扎营是走了一步险棋,听到那些动静了,自然也就无法再继续安心的作战了。
裴元修这一招,实在是攻心为上的妙计!
至于那个谢先生——我始终不知道这个人在裴元修的大局计划中占多重要的位置,但从当年我即使嫁给他,已经住进了金陵府,那么长的时间都没能见到这个人,就可想而知裴元修对他的重视,不让我,更不让我背后的势力有一丝对这个人的了解,更妄论对这个人的防备了。
从这几天的战事当中就看得出来,他是有大用处的。
我只是不知道,他手下那些人里又有多少是我还不认识的,这些人又会在什么地方,什么胜负关键的环节,起到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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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他们都在清扫战场。
几乎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场景,尸横遍野,水翻红浪,这种惨象实在让人不忍直视,但我一直站在甲板上没有离开,只是也没有再去看江岸上那些血迹斑斑的“风景”。
一直到很晚,几乎夕阳斜落,给整条长江都染上了火红的颜色时,才有几艘船从后面行驶了过来,其中有一艘船靠上了大船,上来了几个人,没一会儿,谢先生就从船尾疾步走过来。
我看着他身上有几处都沾染着血迹和泥污,脸颊上还沾了一些烟灰的痕迹,果然是他带领人马去山后的。
裴元修看着他,轻轻的说道:“辛苦了。”
谢先生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下去休息吧。”
“是。”
谢先生又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在转身的时候,他仿佛看了我一眼,而我站在那里,感觉到心里一阵一阵的发沉,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裴元修看了我一眼,然后柔声道:“你站了这么久,又没有吃东西,也一定很累了吧?”
“……”
“先回去休息吧。”
“……”
我又看了一眼夕阳下正在被清扫的战场,没说什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舱房里。
没一会儿,晚饭就送到房里来,但我根本没胃口,只是坐在桌边,那些那些冒着热气的菜肴慢慢的凉下来,汤汁也渐渐的凝结,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
但我并不是只坐在这里发呆,我是真的在想一些事。
江陵,可能保不住了。
我必须要在这之前想清楚,我需要做什么。
裴元修在进西川,跟颜家的人谈判之前,就已经意识到江陵的作用,只是那个时候他的人被赵云成打退,而现在,他劫持了我,又在甘棠村杀死了薛芊,颜轻尘是绝对不可能跟他善罢甘休的,联合西川这一条路,他是走不通了。
但是,有刘轻寒在川东地区,他即使占领江陵,西控巴蜀的目的也不容易达到。
至于说从陕西一地打进西川,从目前看来,只要有裴元丰带人守住剑阁,他们也几乎没有什么希望。
也就是说,西川只要固守,在目前看来,是没有战争之虞的。
那么再要考虑的,恐怕就是——从江陵这一边,可以直接北上,之前袁氏一族已经在汝南起兵,那么很容易就能连通这一线,再要往北方,也就是京城方向打的话,那就已经不是难事了!
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一点让我放不下心的,应该就是那个——谢先生。
这个人,我只是在这几天才见到,几面之缘,可就是这两三天的时间,整个战局,都几乎是在他的助力下发生了改变!
这个人,之前如宝剑藏锋,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而此刻,彻底的爆发出了他的实力来。
我有些明白为什么当初即使我嫁给裴元修,住进金陵府,那么亲密的关系,他都没有让我接触到这个人,因为如果那个时候就知道他的手下有这么一员大将,多少现在我能对他有些防备,但此刻,是真的一点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我皱了一下眉,抬起头来,就看见舱门被慢慢的拉开,烛光闪烁着,刚刚我还在考虑的人,此刻就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门口,用几乎刻板的声音说道:“颜小姐。”
“谢先生。”
他看了一眼我面前的桌上,那些一筷子都没碰过的饭菜,然后说道:“公子在甲板上摆了桌,请颜小姐过去一起用一点。”
我没动,只是挑着眉毛看着他:“谢先生倒真是好精力,白天去劫了营,晚上还要回来看着这边,难道不用休息的吗?”
他平静的说道:“江陵的营地,没有那么容易被劫的。”
“但你——还是帮他们都做了。”
“……”
眼看着他垂下眼睑不再说话,我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带着一丝笑意的说道:“我对谢先生,好奇得很。”
“哦?”
“看谢先生的举止修为,不会是出身草莽,而一定是出身大家,韩家姐妹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裴元修,自然是有她们的好处,而谢先生——你做这些事情,又有什么目的呢?”
这个谢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眼睛微微的眯了一下。
我从第一次见到他,这人就像是一潭死水,或者说一潭刻意保持死寂的水,不让任何人触碰到他的悸动,但这一刻,我分明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阵针尖般的刺,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说道:“我所求者,本应与颜家相同。”
我的心蓦地一动。
他说什么?
与颜家……相同?
这话什么意思?
看着我皱紧眉头,一脸疑惑的神情,他淡淡的说道:“我原也以为,长明宗、妙善门所求,当与我相同。”
“……!”
“可惜,颜小姐却并不明白。”
我只觉得呼吸都窒了一下,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明白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眨了一下眼睛,只是一瞬间,眼中那针尖般的刺就被敛了起来,他再一抬眼时,目光已经和之前一样平和,甚至冷静,后退了一步说道:“颜小姐该走了,裴公子在船头等着你。”
“……”
我知道他这样的人,若不打算说是怎么逼迫都没有用的,更何况,我也没有能逼他的本事,于是我又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多话,而是乖乖的走了出去。
他一直走在我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也几乎隐匿在了夜色的阴暗当中,等到我走到舱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一回头,就看见他的身影慢慢的退入了夜色中。
而我再抬起头来,就看到船头,裴元修又坐在那张椅子上。
这一回,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矮榻,榻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子,还有几碟小菜。
他转头看见我,月光下,那张如玉的面孔上浮起了笑容,对着我轻轻的招了招手,我慢慢的走过去,看了桌上那些酒菜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伤好得这么快?都能喝酒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拿起酒壶,对着我面前的酒杯斟起了酒,然后柔声笑道:“你是不是希望,我直接被醉死,就好了?”
我淡淡的看着他:“你也不会准许自己这样死吧?”
这一次,他笑出了声。
原本往他面前杯子里斟的酒随着他的颤抖洒了一些出来,酒斟满了,映着天顶的月光微微的晃动着,那流光溢过他的眼睛,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着说道:“我说过,我只能死在你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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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喉咙微微一哽,看着他在月光下俊美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面容,慢慢的偏过去,冷冷道:“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话。”
上一次,你说完这句话之后,烧死了我的母亲。
这一次,我不知道我的身边又会有谁,承受那样惨痛的离别。
他沉默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对着我面前的椅子:“坐。”
我想了想,走过去扶着椅背,慢慢的坐下来对着他,他又指了一下我面前的那杯酒,还映着月光微微颤抖着,他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没吃东西,我们一起吃一点吧。”
我淡淡道:“我没胃口。”
他捻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我,过了许久才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知道,要我们两回到以前的那个样子,是不可能的。”
“……”
我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冷笑。
他说道:“如果将来我落到你手里,我还是那句话……”
“……”
“但现在你在我手里,你可以不用害怕。”
“……”
“我会好好保护你,好好的待你,让你有一天,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
“也许,报仇不会需要十年。”
我冷冷的看着他,忽的一笑:“当然要不了十年。”
“……”
“十年的时间,沧海桑田,大概你也早就得到你想要的了。”
他的目光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出了几分炽热来:“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我说道:“我能不知道吗?”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其实,世人都知道,跟在我身边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目的的,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我成功之后能给他们什么,但只有你——只有你,会懂我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淡淡说道:“我并不觉得,自己如你所想的,那么了解你。”
“……”
“裴元修,我没有看清过你。”
他的手微微一颤,像是胸口又传来了痛楚一般,连他眼中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一些,我听着他的呼吸在夜色中变得局促起来,好像在极力的压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着头,慢慢的道:“轻盈,我没有想过要骗你。”
“对,”我仍旧平静的说道:“你的确,没有说谎骗我,你只是——没有告诉我实话而已。”
“……”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个时候,你告诉我,你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后,非常的痛苦,然后无意中走到内藏阁,见到了我。”
“……”
“但其实,你并没有真的告诉我,你知道的,是自己的什么身世。”
我毫不怀疑他胸前的伤口也许裂开了,否则不会有那么深的痛楚从他的眼中蔓延出来,连整个夜色都染上了那种无声,甚至也说不出口的悲哀,他看着我,开口时竟似也有几分痛苦:“轻盈,其实我——”
“你不用说了。”
我淡淡的说着,然后偏过头去,看向这条白天已经沸腾了整整一天的长江,终于在夜色中得到了一点宁静。满江的粼粼波光似乎也还泛着红意,而沿着江流远眺,依稀能看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有一些小渔船在渡江。
白天,这里激战得那么厉害,平民老百姓自然是不敢有什么动静的,那些渔民大概也只有趁晚上的机会才敢小心翼翼的下水。
那些船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的顾及。
当我再回过头来,看向裴元修的时候,他的手中还举着那只酒杯,水光映亮了我的眼睛,我沉默着,然后说道:“你知道吗,要做孤舟,就要撑得起满帆的寂寞。”
“……”
“做寡人,就要忍得下刻骨的孤独。”
“……”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就不要再要求被你伤害的人,还要站在原来的地方。”
“……”
“元修,人人都会变。”
“……”
“你如此,我也一样。”
说完,我看了一眼眼前的那杯酒,便起身走了。
就在我走到大门口正要走进去的时候,他坐在船头,突然说道:“轻盈,有一些人和事的确是会改变,但有一些,始终不会变。”
“……”
我的脚步一滞,回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你,就从来不用怕会激怒我。”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淡淡的一笑:“那是因为,我从来也没有真正的做什么,激怒过你。不过——”
说到这里,我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
这个夜晚过得很快,我几乎只是在混沌的梦境里挣扎了一下,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到了白天。
外面,一片喧闹。
我急忙起身走到窗边一看,顿时皱紧了眉头。
江岸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前天和昨天,虽然战事那么要紧,他们也都不“避嫌”的把我请到甲板上去观战,今天却没有叫上我,我不知道是因为昨天晚上跟裴元修说了那些话的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我知道,今天这一战一样非常的关键。
于是我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就披了一件衣裳冲出去,等到了甲板上的时候,才发现天在下着毛毛细雨,温度却比之前骤然的冷了不少,我才刚在船头站定,就被冷风吹得一哆嗦。
裴元修依旧坐在椅子里。
有一个侍从在他头顶撑着伞,他的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风氅,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看着我衣衫单薄的样子,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但没说什么,又淡淡的转过头去。
我也没有过多的理会他,而是扶着围栏看着下面。
昨天那一场仗之后,赵云成自然是明白自己着了他们的道,但现在先机已失,他必须要把这些人全部都赶走,而裴元修这一边的人,就必须要巩固昨天的战果,彻底的消灭赵云成的人,否则他们也无法完全的拿下江陵。
这一场,不是生死之战,却关系着全局!
我极力的望着江岸上,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蒙蒙细雨再加上山间的迷雾,况且今天的战事是江岸上的那些士兵往山后打,基本上战场已经不再我们的视线中了,我只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可战局到底如何,我还是不太明白。
但看眼前的阵势,我却看出了一点——
裴元修基本上把自己带来的所有的兵力,都投入到这一场战斗当中了。
不过,赵云成的兵力,我虽然没有完全了解,但从他之前带走的人马,到后来温如玉支援他的那一支水军,再除去这两天的伤亡,大概的数目我还是心里有数。
人数上,他并不是劣势。
唯一让我担心的是他的骑兵在那样的地形不好使用,会大大的降低士兵的机动性和战斗力。
而且——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色。
头顶阴云密布,几乎已经遮盖了整个天空,甚至连天边,都是一片暗灰,没有太阳,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我也无法准确的判断,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刻了。
就在我望着头顶的时候,突然,肩上一沉。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急忙回过头去,却见一双手将一件厚重的风氅披到了我的肩上。
是那个谢先生。
他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做完这件事,也没说什么,便转身回到了裴元修的身边。
裴元修也坐在椅子里,并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失去了风氅之后,他的衣衫就显得有些单薄了,自己伸手拉紧了胸前的衣襟,而旁边的韩子桐一直注视着他,看到这一幕,连眼角都发红了,又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对着她那几乎想要把我吞下去的目光,我反倒裹紧了那件风氅。
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别的没学会,有一件事倒是真正的看懂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跟自己为难。
就在这时,我看见裴元修坐在那里,也抬起头来看了一下天色。
不过,也和我刚刚一样,此刻无法准确的判断出时间来。
明显的看到他眉心多了几道褶皱。
昨天他让谢先生带着人去“劫营”的时候,就一直看天色,是要判断对方行动的时间,难道今天这一战,他还有什么要等待的吗?
我裹紧了那件风氅,不动声色的站在船头,也许是江岸上战事激烈,又或许是此刻风急雨密,脚下的江水也变得越发的不平静了起来,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波浪,这条船不算是大船,大家都能感觉到一阵震动。
裴元修又一次抬头看天。
就在这时,韩子桐突然上前一步:“元修,他们来了。”
我一听这话,急忙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就看见从下游的那一方,浓浓的雨雾当中,慢慢的出现了一些高大的影子,正冲破雨雾朝着我们这边驶来!
那是——
裴元修一见,刚刚眉心的那几道褶皱立刻舒展开来。
周围的人也都看到了,几个将领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欣喜的笑意,而韩子桐也是喜不自胜,即使这样,她也不忘回过头来,对着我挑了一下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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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凛冽,吹得我身后那件风氅都在空中飞扬了起来,在耳边不断的猎猎作响,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不停的拉扯我,扯得我整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了起来。
我一只手抓着胸前的衣襟,一只手用力的握着围栏稳住身形,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
温如玉那三只战船,还有船上经过了整整一天战斗的士兵,此刻在面对那样一支铺天盖地而来的队伍,就像是一个瘦弱渺小的人面对着江上的滔天巨浪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下一刻,就会被撕裂,粉身碎骨。
但他们没有立刻的退避。
我想,温如玉也一定还在犹豫,他也在考虑,还要不要坚持下去。
如果这支队伍被结束的话——
如果温如玉在此被结束的话——
我紧紧的握着围栏,木栏上些微的木刺扎进了我的掌心,此刻也感觉不到疼了,我只是用力的咬着牙,看着那只领头的船,就好像在看着温如玉一般。
我知道这个人年轻气盛,连在璧山的时候,跟赵云成这样同一麾下的人都要一争高下,又喜欢争功夺利,但如果他在这个时候逞强,那就可能——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所有的人也都和我一样,此刻屏住呼吸看着那三艘船的动向。
裴元修也盯着那艘领头的船,他虽然从头到尾,不管是之前他们的人被温如玉打得大败,江面上一片狼藉,还是金陵的战船出现,扭转此刻的战局,他都没有任何沮丧和兴奋的情绪。
但这一刻,我却能看到,他扶着椅子扶手的那两只手在微微的用力。
拿下江陵,自然是在这一次来西川,甚至为了将来的大局都势在必行的一件事,但是,赵云成和温如玉这两个人的出现是在他的意料之外的。
现在,这两个人手下的兵将不足,准备也不够充分,尚能在此与他拉锯,如果等到他们真的成了气候——哪怕是我,站在他的这个角度,也明白那会是将来的一个心腹大患。
就好像,刘轻寒。
而他对刘轻寒,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即使妙善门的门主出手,我现在也仍然不知道轻寒到底是死是活。
对这两个人,只怕他更不会留手了。
想到这里,我抓着围栏的手指都被挣得格格作响,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
温如玉!
你可千万,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这时,裴元修抬起一只手动了动指头,身后的几个将领立刻上前俯下身去,他慢慢的说道:“下令,准备全——”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注视着前面的韩子桐突然指着前方道:“你们看!”
大家全都抬头向前看去,就看见三艘战船在一段时间的停驻之后,都已经开始慢慢的往这后面退了!
其中一个将领道:“他们退了?”
“我还以为他们会接着打呢。”
“已经打到现在,他们还能打得下去吗?”
韩子桐面含喜色,尤其看着那几艘战船在以很快的速度离开那片水域,就像是自己已经大获全胜了似得,回头瞟了我一眼,道:“你的手下,倒是挺识趣的吗。不过也对,是人,谁不是贪生怕死的呢?”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三艘迅速撤回来的战船。
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江陵,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战略要地,也是因为赵云成占据江陵,才让裴元修在甘棠村的会议上最终败下阵来,但在这个时候,江陵也还没有到需要死守的地步,裴元修显然也对他和赵云成有着相当的顾忌,才会调来那么多的军队,想要在这个地方彻底的解决他们。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如果他们两真的都折在了这里,那我即使没有被裴元修抓走,回到璧山,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隐隐的,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这时,裴元修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感觉到江风越来越凛冽的吹过我们的身边,那几艘船在退出了一长段距离之后,都慢慢的开始掉转船头,要朝着西边走了。
当他们一边后退,一边调转船头,也就慢慢的面向了我们。
这个时候,感觉到一个人走到了我的身边来,那种强大的气息,即使没有回头我也知道,是那个谢先生。
即使是在这样水流湍急的水域,他们还是防着我。
毕竟,我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
我回头看了那谢先生一眼,没说话,而这时,风也越来越强了,眼看着那三艘船已经退出了那片水域,也已经将船头调转了一半,也就正正的对上了我们的船。
而他们的船速,明显的在这个时候慢了下来。
我也一眼就看到了那艘领头的船上,温如玉正扶着围栏,正看向我们这边。
距离还很远,我完全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一感觉到他们的船速和方向发生了改变,这艘船上的人全都警惕了起来。
几个将领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他想要干什么?”
裴元修没有说话,只是眉心微微蹙起。
韩子桐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而谢先生已经沉声道:“公子——”
我们两边的船也还有一段距离,但比起金陵的船队距离我们的长度要短得多,此刻大家几乎已经是面对面,在刚刚一场激烈的争斗之后,有一些情绪,甚至已经不用细说,都能感觉得到。
这一回,裴元修的脸沉了下来。
而温如玉那边的三只船已经全都调转了船头对着我们,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一些东西已经迫在眉睫,还是大家心中的焦虑,连风都越来越烈,吹得船头上人影晃动。
我看着那艘船上温如玉的身影,一言不发。
只是在胸前抓着衣襟的那只手微微的一颤,松开了。
顿时,原本已经被风吹得在身后不断猎猎飞扬的那件风氅忽的一下就被风卷走了,在空中飘出了很远,然后慢慢的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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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所有的人都聚精会神,也是紧张万分的盯着温如玉所在的那艘船。
没有了那件厚重的风氅,凛冽的江风立刻吹透了我的衣衫。
而这时,那艘战船又开始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往着西边航行,很快,船头继续调转,转向了另一边。
这一下,周围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送了一口气。
虽然明知道温如玉他们已经经历了一天的搏杀,非常劳累了;也知道此刻金陵的船队就在眼前,温如玉他们如果真的要对这边动手,是讨不到什么好处的,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几乎每个人心里都蒙上了那样的阴影。
一个离我们最近的将领长长的吐了口气,然后伸手在额头上轻轻的抹了一把,然后小声说道:“好家伙,他刚刚停那一下,我还以为他要冲着我们冲过来呢。”
旁边的人也长舒了口气:“是啊。我也这么以为。”
“可真吓坏我了。”
……
我一直站在船头没动,即使看不清对面船上的情景,我也几乎能感觉到来自温如玉的目光,这一刻,我只是看着那件厚重的风氅在江面上漂荡着,不一会儿便被激流吞没,沉了下去。
而那艘船,也彻底的调转船头向着西边驶去,不再回头。
我看着另外两艘战船也跟在它的后面行驶,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茫茫的江流当中,只余下斜风细雨,密密的落在江面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圆晕和涟漪。
一直到这个时候,裴元修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我下意识的抓紧了胸前的衣襟,而身后的谢先生也走到他身边去,两个人低声说了什么,他便又走回到我身边,抬起一只手:“颜小姐,江陵之事已毕,颜小姐就不要停留在这里,免得着凉受损。还是回房间里去吧。”
我不知道他们刚刚看到了什么,又看透了多少,只是这个时候,已经是一个“失败者”的我自然没有什么好说什么,便沉默着转身,往船舱里面走去。
一直等回到舱房内,关上房门,我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其实刚刚那一瞬间,连我都毫不怀疑,温如玉一个念头的功夫,可能就会冲过来……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船身一震。
我急忙伸手扶着床头,而船身一震之后,就平静了下来,但能明显感觉到船在加速航行。
毫不意外,既然江陵基本上已经被他们拿下了,加上金陵的人马也都过来了,他们自然是要先汇合。这个地方离西川其实还不算太远,裴元修也不是一个那么放得下心的人。
过了一段时间,就看见外面的风景换了一幕,周围的声音也渐渐的从江水潺潺,风声虎虎,变成了嘈杂的人声。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我点燃一盏烛台放到窗边,还想要坐下来写一点东西,却听见外面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不出所料,来的是谢先生。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又坐在窗边,面前摆着笔墨,眉头微微一蹙。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想看到的。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沉声道:“公子请颜小姐过去。”
“……哦。”
我放下笔,跟着他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能感觉到船舱里其他那些人的气氛都好了不少,看来之前那段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压着江陵这块石头,今天终于拿下了这个地方,对于他们来说,就算是对着目标迈进一大步了。
走到裴元修的房间,这里灯火通明。
他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一些酒菜,周围摆满了烛台,映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一般,我站在门口,微一驻足,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微笑着道:“进来吧。”
“……”
“我知道你今晚一定没有胃口,也吃不下东西,所以请你过来。”
“……”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吃一点。”
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屋子里蜡烛太多了,有一股说不出的,淡淡的熏烟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越往里走,这种感觉就越重,当我走到桌边的时候,明明是深秋雨夜的寒凉,背后竟然也出了冷汗。
我几乎已经能感觉到,他要跟我说什么了。
毕竟,他是裴元修,不是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却什么都没看在眼里的韩子桐。
我拉开椅子,慢慢的坐下,他动了动指头,立刻有两个侍女过来给我们布菜,先就各盛了大半碗热气腾腾的汤,奉到我们的面前。
我接过来,明明香气四溢的汤水,可就是半点胃口都没有,眼看着他已经拿起勺子有滋有味的喝了起来,我叹了口气,把碗放下去。
他抬头看着:“怎么了?”
“我没胃口。”
“我不是说了吗,没胃口,也该吃一点。”
“我吃不下。”
“……”
“裴元修,你有话就说吧。”
“……”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喝了一口汤,那一口汤,不知道是滋味特别的好,还是特别的苦,他品了许久都没有说话;而我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平静的,甚至有些固执的抿着嘴看着他,等他开口。
两个人都沉默无语,只能听到他勺子下面的汤汁一滴一滴的落到碗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显得周围更加静了。而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急促又沉重,不一会儿已经停到了他的门口,舱门被一下子打开了。
回头一看,是韩子桐站在门口。
风一下子灌进来,满屋的烛火都摇晃起来,映得人影散乱。
裴元修看见是她,皱了一下眉头,而韩子桐一看见我坐在他的房间里,也愣了一下。
一时间,三个人都无话。
然后,才听见他沉声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这个时候,韩子桐才像是回过神来似得,她微微喘息着,一只手抓着门框说道:“元修,金陵那边出——出了点事。”
“金陵?出了什么事?”
“药老……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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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要带我去金陵吗?”
当听到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裴元修的脸色明显的僵了一下。
韩子桐也愣在了那里。
我坐在裴元修的面前,两只手平平的摆在桌上,就像是摊手告诉他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任何防备,这个时候,要如何对待我都是可以的。
那么,还要带我去金陵吗?
我一句话都没说,可我知道,我心里所想,眼中所浮现的,都被他一一读懂了——
我们的关系走到现在,已经是彻底的敌对了。
如果我的能力足够强大,这一次江陵之战,我会毫不留情的让你们一败涂地。
只是,我身为女人,没有足以操控战事的能力。
但是,如果带我去金陵的话,那就跟江陵之战不一样了。
在金陵,除了你的水军营寨,除了你的兵马,除了那些可能一直隐瞒着我的能人异士,还有韩若诗,还有……南宫离珠。
……
我又重复了一句:“你还要带我去金陵吗?”
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得好像他们两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了。
我能感觉到门口的韩子桐喘息的困难,像是想要跟他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裴元修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子桐,你先出去。”
“……”
韩子桐犹豫了一下:“元修……”
“出去。”
“……”
她终究不能违抗他,只能默默的退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
这时,屋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了。
明明门窗紧闭,屋子里一丝风都没有,但不知为什么,像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周围的那些烛火都微微的低着头,仿佛在颤抖一般。
他原本捂着胸口的两只手也慢慢的摆到了桌面上,和我一样,坦然,仿佛将自己的一切都摆在了对方的面前。
虽然我没有想到,我和他的“谈判”来得这么快,但事实上,不管我希望多慢,人生就如同脚下这条江流,总是会自顾自的往前走,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不忍而停留。
同样,不管我多快,也总有赶不及的时候。
而此刻,正好。
裴元修,你还要带我去金陵吗?
似乎是听到了我心里说的这句话,他静静的看着我,说道:“其实,从我把你劫走之后,你就有很多机会可以离开,是吗?”
我淡淡一笑:“那里毕竟是西川,我毕竟姓颜。”
“你没有走,是因为留在我身边,你可以做更多的事。”
“算是吧。”
“那如果,我坚持带你去金陵,你还会做什么?”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他轻笑了一声:“这,应该是你去烦恼的事。”
“……”
“我从来,只是做我自己。”
“……”
这一回,是他沉默了下来,而且沉默了很久,我几乎能听到时间流淌的声音,也许那只是外面一刻不停的江水在潺潺的流动着,而有一些时间,有一些往事,也就是这样慢慢的一去不回头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说道:“轻盈,你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我看着他:“……”
“我跟你说——即使有一天,你看透了我,我也未必能看透你。”
“……”
我一阵怔忪。
这句话,好像江流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将我一下子扯了进去。
有一些很久之前的人,有一些很久之前的事,明明已经尘封不启,却在这句话之后,慢慢的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我想起这句话了。
那是当年,我还在姚映雪的身边做一个小小的,朝不保夕的侍女的时候,在那一次改变我命运的夜宴上,听到他短短数语就定下了贺家的未来,那个时候,即使他温润如玉,被誉为德行出众,对我也是温柔体贴,但听完那些话之后,我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泛起了寒意。
而那种惧怕,在他之后来探望我的时候,被他一眼就看透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对我说出了这句话。
即使有一天,你看透了我,我也未必能看透你。
我看透了他,他也未必能看透我。
突然之间说起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有些茫然,恍惚间面对的还是彼此,甚至也还记得那些鲜明的,曾经彼此温柔相待的岁月,可是岁月流淌,迷雾散去,坐在面前的是他,却早已经不是那个时候的他了。
我笑了一下:“看透了又如何?看不透又如何?我还是那句话——”
“……”
“我从来,只是做我自己。”
“……”
他的眸子微微的一沉,然后说道:“那我,也做自己。”
“……”
“轻盈,你会跟着我回到金陵。”
“……”
“我还是会把你留在身边,不管你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
我平静的看着他,然后默默的笑了一下。
不出意外的回答。
这就是他,那样的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但我从来都知道,在这些面具的后面,有另一个他,那个他,有着春风化雨,也有着雷霆万钧的手段,就像阿蓝说的——他像是一个仙人,却渡人去地狱。
我笑道:“好。”
说完这句话,我便站起身来,他伸手扶着椅子,像是也要站起来,却见我没有立刻离开这个房间,而是转身走到了他的书桌旁。
这里,摆着他的笔墨纸砚。
我直接拿起笔来,在一张纸上写了几句话,他远远的坐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我写完,然后才站起身来,我也没有多说什么,拿着那张纸便出了门。
一走出去,才发现,谢烽和韩子桐都在他门外不远的地方站着。
一看见我们出来,韩子桐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径直往外走去,一直走到船头,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漆黑的夜幕中闪烁着一两点微弱的星光,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船头上的风却很大,因为连日的战争,江上甚至也没有任何的渔民敢出来,曾经点亮长江的点点渔火,都已经熄灭了。
我站在船头,慢慢的抬起手来,指尖一松。
那张纸忽的一下,被凛冽的江风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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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那些人都莫名其妙的看着我,不知道我这是要干什么。
只有那个谢烽谢先生,皱紧了眉头。
那张纸像是一只折翼的鸟儿,又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凛冽的江风中被撕扯着,悠悠的越飘越远,眼看着就在视线中慢慢的化为一个淡淡的白点,几乎要融入夜色当中了。
就在这时,那张纸突然凭空消失了。
我听见有人呼吸都顿了一下。
韩子桐更是诧异不已,惊愕的睁大眼睛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天色:“这,这是——”
裴元修的眉心一蹙,脸色慢慢的沉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还有些莫名其妙,而谢烽显然是完全看懂了,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看着我转过身去,淡淡的望着他们,他沉声说道:“早就听闻西川地杰人灵,不少能人异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笑了笑:“我身边的人,的确不少,可也比不上金陵的能人异士多。”
“……”
他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显然都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两个人也都没有再说话,大家只是感觉到风越发凛冽了起来,吹得每个人身上都透着寒意,韩子桐虽然对刚刚发生的事还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走到裴元修身边,柔声道:“元修,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在这里吹冷风了,小心着凉。”
裴元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而是转身要走,韩子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问道:“对了,要不要,另外给她准备一个舱房。”
就算刚刚她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听了谢烽的话,多少也感觉到了一点。我既然能从那个舱房里传递消息出去,那么换一个——恐怕是要给我换个连窗户都没有了,自然就能阻止我和外界的任何联系了。
裴元修的脚步一滞,回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船头,一言不发的任江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不必。”
说完,转身走了。
也许是因为今夜他一直受到胸口旧伤的困惑,从船头到舱房的这一段路并不长,他却走得格外的艰难,好像身上压上了一个无形的包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压得他行走都困难了。
一直看着他离开,韩子桐才回过头来看着我。
实际上是瞪着我。
我也坦然,既然已经说出了一切就没有打算得到他们的善待的,但韩子桐终究也做不出什么,她只是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便转身走了,一边走,一边还跟自己身后的侍从交代了什么。
等到他们都走了,甲板上就只剩下了我和谢烽。
现在,他可不能像之前那样,对我掉以轻心了。
我对上他沉沉的眸子,只笑了一下,便也走了,他一言不发,一直跟着我回到那个房间,房门还是紧闭着,但我知道从今晚之后,可能就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宽松了。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他:“谢先生。”
他也看着我。
我说:“谢先生之前说,先生所求者,本应与颜家相同,甚至,也应与长明宗、妙善门相同。”
他说道:“不错。”
“先生和颜家,和长明宗、妙善门,到底是什么关系?”
“……”
“既然本应所求相同,为什么先生此刻,是站在金陵这一方的?”
“……”
“难道,先生认为,颜家,长明宗和妙善门,都应该站在金陵这一方吗?”
“……”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的说道:“我与颜家,与长明宗、妙善门所求者,本应相同,但的确,我们原本都未必一定要站在金陵这一方。”
我的心一动。
我急忙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他冷冷的说道:“不过,现在的事实是,我已经站在金陵这一方了。”
“……”
“颜小姐,你的立场,还可以改。”
“……”
我的眉头一皱。
这个人,是个武道高手,说话做事非常的沉稳,我几乎很少看到,或者感觉到他的情绪,但刚刚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却能感觉到他的口气温度骤降了许多,几乎是一种刻意的冷漠,这让我感觉到有一些怪异。
可是,根本不等我再开口询问,他已经点了点头,转身便走,那高大的身影立刻融入了夜色当中。
我站在门口,半晌都回不过神。
他刚刚那些话的意思——我的头脑有些乱,但再细细咀嚼一下,似乎又透露了一些讯息出来。
原本未必要站在金陵这一方。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金陵的利益共享者,和韩子桐、韩若诗那样死心塌地的跟随不同,他不是真正的支持金陵,支持裴元修的,而也是因为一些原因,才站在裴元修的阵营里的。
可是,他却不肯进一步再说了。
但刚刚他的那些话语,虽然冷漠,我却似乎从那种刻意的冷漠中,感觉到了他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情绪,仿佛在努力的压制着什么。
我隐隐的感觉到,他之所以站在此刻的立场上,是因为一些很特殊的原因的。
而这些原因,他显然不会轻易的显露出来。
到底是什么呢?
我站在门口,又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转身打开门,走进那间舱房。
一打开门,就看到里面几乎和我之前离开时无二的模样,所有的摆设,甚至连烛光都没有改变。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桌上放了那些写满了佛经和诗词的纸张,明明都已经被谢烽拿走了,此刻应该是空荡荡的,但现在却放着一封信。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看,门外周围没有任何人,我急忙反手关上门,走过去拿起来一看,顿时呼吸都顿了一下。
这封信,应该是刚刚才放上来的,没有任何人看到,信封大概已经经历了不辗转,边角都有些发毛了,也有些泥污沾染在上面,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信封上规规整整的写着几个熟悉的字——
母亲大人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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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到这里,就够了。”
听到他这句话,深沉而沙哑,带着岁月磨砺后的缱绻情深,若是在过去,哪怕就是在一年前,也许我都会感动。
但这一次,我却只是低着头,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
我说:“裴元修,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脸色苍白的看着我。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座房子对我来说算不上琼楼玉宇,我在这里过的日子也并非无忧无虑,对于我这样的人,荣华富贵和温柔体贴都是别人给予的,而不是我终其一生追求的。
我很容易知足,但其实也很难讨好。
你到底知不知道,不只是薛芊有两个梦想却只达成了一个,我也有两个梦想,我从小就希望自己不要长大,想要父母亲陪着我,想要永远承欢他们膝下,但这个梦想在我当年离开西川的时候就破碎了,于是我的第二个梦想,是拥有自己的家,身边陪着我心爱的人。而现在,刘轻寒因为你下毒,承受了那样巨大的痛苦之后,生死未卜,我心痛欲死,那段日子唯一心里慰藉的,就是“找回了”我的母亲,可以承欢膝下。
但,你杀了她!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和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而你却偏偏要把我绑到你的身边,绑到这条路上来。
我也许不能毁掉你,那我只能毁掉这条路了。
……
这一瞬间,太多的话,太多的情绪都涌上心头,可对上他苍白的脸,甚至还带着一点殷切期盼的眼神,我却觉得很无力,大概已经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摇了摇头,然后淡淡说道:“你高兴就好。”
说完,便自动的往里走。
我那句话,并没有将心里翻涌的情绪的万分之一表达出来,但他却反而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深深的扎进了心里似得,我转过身去,都能听到他的呼吸猛地停滞的声音。
他在我身后道:“轻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而他叫出那一声之后,却像是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似得,也只是站在门口,一眼不发的看着我。
我勾了一下唇角,然后淡淡的说道:“既然把我抓回来了,那吃穿住用的,还是要各位操心的。我吃得不多,但三餐还是不要少;我喜欢清静,平时就请不要太多人进来打扰;至于穿的用的,寻常人家用的就好,这些,从来都不是我在意的。”
我说得云淡风轻,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轻盈……”
“就这样了。”
说完,我双手扶着门框,看着他站在门口,眸色凝重的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还有千言万语述之不尽头,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机会,慢慢的将大门关了起来。
关上大门之后,我双手扶着门,稍微停留了一下,只听到外面风声大作,竹林摇晃得更加厉害了,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急忙又伸手拉开了门。
一开门,却发现裴元修根本没有走,还站在门口。
明明他是站在门外的,但门一打开,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却反而亮了起来,好像阳光反而在屋子里,这一刻随着大门打开而照亮了他似得,他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的睁大双眼看着我:“轻盈——!”
我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
“南宫离珠呢?”
“——”
他的脸上原本都添上了几分明媚,像是很高兴的样子,但一听到我问这个问题,立刻,所有的阳光又像是被乌云遮住了似得,他的眼瞳也黯了下来。
而我还看着他:“她,她不是在这里吗?”
“……”
“她被你们关——她在什么地方?”
“……”
“她应该还是在金陵的吧?”
“……”
他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看了我很久之后,哑然道:“你连她,也会想得到。”
“……”我心里一怔。
但这句话之后,他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满眼倦怠,好像下一刻就被会被什么东西压倒似得,沉沉说道:“你休息吧。”
“……”
“我保证,不会让她,让任何人来打扰你。”
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一时间皱紧了眉头,原本还想要问什么,但这一刻也有些问不出口的感觉,只看着他慢慢的转过身去,沿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进了竹林中,不一会儿,那身影便消失在了眼前。
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这才又慢慢的退回到屋子里,关上了大门。
门外,除了风声,一切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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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
入秋之后天气自然是这样的,过去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下雨天坐在床头,或者躺在榻上,身上盖一条薄薄的毯子,捧一本书,手边一杯茶一只香炉,听着外面细雨落在竹叶上沙沙的声音,大概是全天下最好的享受了。
但这一回,我没有了这样享受的心情。
虽然舟车劳顿那么多天,身心都已经很疲惫了,但我却睡不着,就这么盖了一条毯子在腿上,然后靠坐在床头,表面上沉静,但心里却如同雨中的湖面,万千思绪如同点点涟漪般的荡漾开来。
我不是赌一口气跟他回到这里,可真正到了这个地方,说不后悔,还是骗人的。
我并不想让自己总是陷入这样的局面里,韩若诗对我来说也不是一只可以一伸手就捏死的蝼蚁,虽然西川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前就已经吩咐安排妥当了,但金陵这边的事,却不是我能去安排的。
有太多要考虑,甚至烦恼的。
而且在来之前,我还没有考虑到的一点,就是妙言的信上透露的讯息。
现在来到这里,如果不多花一点手段,外面的讯息可能也很难收到,不管我多想回到妙言的身边,或者让妙言到我的身边,都很难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更皱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大门发出吱呀一声打开时,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急忙抬头去看,是两个年轻少女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提着食盒。
是来给我送饭的。
我不由的又蹙了一下眉毛。
虽然之前在裴元修面前说的那些话,就是为了提醒他,别让韩若诗又来找我的麻烦,显然他也明白我的意思,没有让那位统领他后院所有大小事务的夫人来负责我的事,不过这两个少女——脚步未免太轻了一点,这内院里没有一点声响,我居然都没有听到她们的脚步声。
就像是之前那位谢先生谢烽每次出现在我门口时一样。
她们一进来,一股带着生冷的雨水气息的风也吹进来,将屋子中间的那道帘子都吹得不停的晃动,透过帘子飘飞的间隙,我看到她们把碗碟摆到桌上,远远的看着那些饭菜,不算非常的奢靡,但是家常丰盛,倒是让人有些食欲。
摆放好之后,她们两也没有一点要跟我招呼一声的意思,就抱着食盒准备退出去了。
我急忙翻身下床:“等一下。”
这两个少女走到门口,一听我叫她们,便停下了脚步:“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我走到她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一番,当看清她们两的容貌时,不由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两个少女,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出落得如花朵一般,十分的美貌,但仔细看来,她们两的美貌,似乎跟寻常看到的人有些不同——鼻梁高而尖,眼眶却很深,而且眼睛的瞳色较浅,当她们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有一种在看着琥珀的感觉。
这种相貌——我不太熟悉,但似乎也不是完全陌生的。
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样长相的人。
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我在这里没见过你们?”
她两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我们是师傅派来照顾颜小姐的。”
“师傅?你们师傅是谁?”
她们两眨了眨眼睛,而我立刻想起了刚刚她们走进来时连脚步声都听不到的脚力,便说道:“那个——谢烽,是你们的师傅?”
她们点点头:“是的。”
“……”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我安静了下来,她们两对视了一眼,然后问我:“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
“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
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
门又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却仍旧听不到一点脚步声,心中越发的感到一阵震愕。
她们竟然是谢烽的徒弟,虽然我毫不奇怪裴元修会让他的人来照顾我,毕竟有这样的人存在,既能防止之前我逃出金陵的可能,又能保证我不被其他的人骚扰,的确是一举两得,但我还是很意外,她们是谢烽的徒弟。
这个人,果然是不简单的。
他虽然是在裴元修的麾下做事,但显然,还拥有自己的势力,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应该是不受裴元修的控制,甚至完全和金陵府分离开来,裴元修才会放心的让他的人来内院照顾我。
不过,这两个女孩子的长相——
我想了好一会儿,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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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来了,她们的长相,和之前在年保玉则看到的佔真、忽木罕,也就是东察合部的人的长相有几分相似!
不过,比起佔真他们那种完全的异族长相,这两个少女的相貌虽然也怪异,但又带着几分中原人的相貌,想来,应该是两族的人结合而生下来的。
难道,她们是来自东察合部,或者说,边塞的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们的师傅——谢烽?
可谢烽的长相,却分明与常人无异。
一时间,我的脑子里也有些混乱了起来。
我之前一直以为,当年东察合部在年保玉则那一战之后,至少也要消停一阵子,毕竟几十万大军无功而返,而且伤亡惨重,要恢复元气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就算佔真那一次活着逃回去了,按照寻常的情况来说,他吃了那么大的亏,还差一点被刘轻寒拖死,短期内也一定不敢轻易再踏足中原地界。
但是,这两个少女,却一下子让我提起了这样的忧虑来。
东察合部,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她们,还有谢烽,如果都是东察合部的人,那他们现在身在金陵,是否代表着,东察合部和裴元修——
我蓦地感到一阵寒意。
回头一看,是刚刚她们离开的时候没有把门关紧,现在风一吹,门就开了一条缝,风卷着细雨丝从外面扑了进来,一下子弄湿了我的脸颊。
我慢慢的伸手,将大门又关上了。
可有一些东西,却在心底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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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直淅淅沥沥的没有停过。
我坐在屋子里,听着屋檐上不停有水珠滴落,落在门前青石板上发出连串的声音,地上已经积起了水洼,凉风阵阵的也不宜出门,我只能一直呆在屋子里,原本就有些气闷,在加上可能是之前经历过江陵那一场大战,太耗费精力,现在精神就有些不济了,只能软软的躺在床上,连吃饭都没什么精神。
接连两顿饭,我都没怎么碰。
到第三天,裴元修就来了。
他回到金陵,当然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一定要养伤,所以这两天也没有看到他,再见面的时候,发现他的精神脸色都好了很多,看起来伤口愈合得不错。
一见我躺在床头恹恹的,他急忙走过来:“你不舒服?”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
“病了吗?”
“……”
“要不要我请大夫过来给你瞧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我没力气躲开,只能皱着眉头被他探了一下温度,然后说道:“不烫,应该没有发烧。”
我无力的道:“我想休息。”
他看了我一下,柔声说道:“他们说你这两天都不怎么吃东西,这样不行,会饿出病来的。你想休息,吃一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说完,也不等我同意,就一挥手,那两个少女立刻端着一些汤饭进来了。
他接过来段在手上,舀了一勺轻轻的吹凉了,然后送到我的嘴边。
我原本是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的,只是没想到惊动得他过来了,还要亲手喂我吃。对于这样的温柔相待,我完全没有兴趣去体会,只能勉强咬着牙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来:“我自己吃。”
他看了我一眼,只能将勺子递给我,但碗还是他自己端着。
“我帮你端着,你吃。”
“……”
“吃完了我就走。”
这句话倒让我精神了一些,我便拿着勺子,一勺一勺的舀了那些汤饭送进嘴里。
好不容易吃下了大半碗,他苦劝我再吃一些,我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了,倦怠得只想立刻躺下去闭上眼睛,便说道:“你答应了,我吃了你就走的。”
“……”
他愣了一下,眼中微微闪烁着的光,仿佛破碎了一地的琉璃。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轻轻的说道:“好。”
说完,站起身来将碗交给身后的人,又低头看着我,俯下身来将被子给我拉高了一些,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迫不及待的闭上了眼睛。
感觉到床边的这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无声的转过身,走了出去。
我这才睁开眼睛,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细雨淅沥声中,他慢慢离开的脚步,这才长叹了一口,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不过,吃过一点东西,又睡了一觉之后,人的确是舒服多了。
再睁开眼睛来,觉得身上也有了一些力气,我便自己起身,穿好了衣服,正好听见外面雨声也停了,便推门走了出去。
立刻,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吹过来。
雨停了,天色湛蓝而清澈,一点云都没有,竹叶经过这几天细雨的冲洗,也干干净净的,那青翠的绿色几乎要随着露水低落下来。
总算,有了一点让人舒服的时间。
我忍不住站在门口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而就在这时,听见远远的,内院的大门那边,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怎么回事?
我住进来这两天,都还非常的安静,怎么突然就有人闹起来了?
难道是——
这么想着,我已经沿着小路慢慢的走了出去,拐过了几个弯,就看到竹林的那一头,内院的大门口,正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个衣着华丽,甚至有些耀眼的,正是韩若诗。
她来了?
她,倒是终于来了。
我在住进内院的第一天就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找我,倒是正好,精神刚好一些,她就来了。
不过,她没能进来。
拦在她面前的,是那两个少女。
韩若诗的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但只是站在那里没动,她带来的几个侍女却是在大声嚷嚷着,其中一个指着那两个少女尖声道:“你们搞清楚一点,这里是金陵府,站在你们面前的是夫人!”
其中一个少女说道:“我们当然知道。”
“知道你们还敢拦夫人的路?”
“我们只是得到命令,不准其他人进入这个院子。”
“其他人?你们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是其他人吗?!”
那两个少女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对方嚣张的气焰非常的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的说道:“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们得到的命令就是这个。就算是夫人,也不能进去,还请不要为难。”
那个侍女一叉腰:“我们今天偏要为难你们。”
那个少女冷冷道:“我们说的,是你们不要为难自己。”
那侍女一听,立刻气得嘴都歪了,一撸袖子,竟然从袖子里抽出了一根棍棒,而她身后的几个侍女,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了几根棍棒来:“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姐妹们,给我——”
她的话没说完,突然就听见“咔嚓”一声。
原本她举起棍棒就要朝这个少女的头上打过来,谁知那个少女眼疾手快,一抬手就抓住了那根棒子,不由分说的一用力。
那根木棒被她硬生生的折断了。
不仅折断了,她捏着那半根断了的目光,手指一用力,棒子就碎成了渣。
木屑悉悉索索的从她的指缝中泄了出来,落在地上,而那几个侍女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停在那里不敢动了。
韩若诗也大吃一惊,脸都白了。
我站在竹林后面看到这一幕,也不由的挑起了眉毛。
虽然知道那个谢先生的徒弟肯定有些本事,但没想到的是,这两个看起来如花似玉的少女,竟然有这么硬的手段。
那几个侍女都吓得面无人色,急忙退回到韩若诗的身边:“夫人。”
“夫人,她们这——”
韩若诗也微微颤了一下,眼看着那两个少女手段不凡,她颤声道:“干什么?你们难道还想对本夫人动手吗?”
那个少女丢完了最后一点木屑,拍了拍手,然后对着她俯身行礼,说道:“当然不敢,夫人还是金陵府的夫人,只是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公子下达给师傅,师傅下达给我们的,如果违令,不仅我们有错,连师傅也会有错。”
“所以,我们是绝对不会让别人进入内院的。”
“还请夫人见谅,如果夫人一定要进,就请跟公子一起来,我们就不会阻挠了。”
韩若诗皱紧了眉头,脸色很不好看,但一看地上那半根断了的木棒,还有那洒了一地的木屑,说不出什么狠话来,只能说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公子现在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再来管这些小事?!”
那少女说道:“可是,公子昨天还来这里看过颜小姐。”
也不知道她是不通世事,还是故意这么说的,韩若诗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她到底是金陵府的夫人。
这些日子,也一定经历了不少的事情,不再像一个天真的少女一般那么莽撞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做出了一点笑容来,然后说道:“也罢,既然不能进去,本夫人就不进去了。”
“……”
“不过,你们帮本夫人带一句话吧。”
“什么话?”
韩若诗慢慢的说道:“之前,金陵府里还来了一位南宫小姐,也是颜小姐的熟人。既然大家都——同为姐妹,还是应该见见面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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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你的父亲。”
虽然之前很犹豫,但说出这句话却很快,一眨眼的功夫,我就把这个谜题的谜底摆在了南宫离珠的面前。
而南宫离珠,一下子停止了呼吸。
她睁大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你说什么?”
这一刻,她已经有些不受控制,声音也比刚刚压着嗓子说话的时候大了一些,我怀疑外面的人已经能听到她说的话了,顿时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南宫离珠,你先不要——”
“你说什么?!”
她已经完全听不进我的话了似得,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刚刚还要更大声,甚至不顾一切的站起身来要抓住我的手,我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而她也紧跟着上来,但一脚就踩在刚刚被扯她得散落了一地的珠子上,顿时一个重心不稳,跌到在地。
这一跌,又抓着一旁的桌角,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的落下来。
屋子里的声音一响起,外面的人自然是按捺不住的,就听见身后哐啷一声,门被推开了,那两个少女又一次冲了进来:“颜小姐,出什么事——”
她们的话只说到一半,就看见南宫离珠跌倒在地,而我反倒站在那里,安然无恙的样子。
顿时,愣住了。
而我转头看到她们之后,目光又移向门口,果然看见外面角落里,还有一两个人影晃动。
我立刻回过头,对着跌倒在地,已经茫然得不知所措,泪流满面的南宫离珠冷笑了一声,说道:“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南宫离珠,如果你当初不做那么多坏事,今天会有这样的结局吗?要我说,你今天的处境,都是自己咎由自取的结果!”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泪水横肆,狼狈不堪。
我对着她用力的皱了一下眉头。
她像是一下子被我点醒了似得,微微一颤。
我慢慢的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去,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着我,能感觉到她整个人激动得厉害,也颤抖得厉害,我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更用了点力气,像是想要通过那两个指头把我的意思传递给她一般,冷笑着说道:“你看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啧啧,真可怜。”
那两个少女傻傻的站在我身后,原本刚刚屋子里一片噼里啪啦的乱响,她们一定是担心我有什么意外才会闯进来,没想到进来却看到这幅场景,一时间也有些无措。
“哭得真是梨花带雨啊,你,就是靠这张脸,让那么多人为你神魂颠倒的吧?”
“……”
“现在,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吗?”
南宫离珠只能不停的喘息低泣,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幸好那两个少女也知趣,自己又默默的退了出去,还将门关好了。
我屏住呼吸,听着外面没什么声音了,这才低下头看着她。
那张原本绝美的脸上,泪水泛滥成灾,被我捏在手里的时候,脆弱得真像是一碰就会碎。
我说道:“你——”
她的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却也在这个时候恢复了理智,压低声音轻轻的问我:“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是我的父亲?”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旧伤痕,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她的呼吸越发的紊乱起来,喃喃自语道:“他,他是我爹?那个老人家,他竟然是我爹?”
“……”
“他怎么会是我爹呢?”
“……”
“我明明是——”
她这样说着,眼神明显的慌乱了起来,抬起头来看着我:“颜轻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是我爹,那我娘岂不是——”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
“你告诉我!”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看着她因为激动有些发红的眸子,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像她这样的女人,承受不起太大的打击,刚刚才跟她说了药老的事,就让她激动得不顾一切成了那样,如果再跟她说殷皇后,说起当初宫廷里那一桩桩波谲云诡的异事,只怕今天有些事情就包不住了。
这时,她抓住我的胳膊,使劲的摇了摇:“你快告诉我啊!”
我皱紧了眉头,没说话。
南宫离珠急切的道:“颜轻盈!”
我低头看着她:“我,当然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什么?!”
她惊了一下,立刻就要说什么,我捏着她下巴的手却猛地一用力,她痛得轻颤了一下,我低声说道:“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刚刚我才告诉你那一个消息,你就激动成这样,如果我全部说出来,南宫离珠,你是打算今天大闹金陵,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还是打算要跟他们同归于尽?”
“……”
她在我的手里顿时一僵。
我沉声道:“你太沉不住气了。”
她急切的喘息着,我能感觉到她的急不可耐,但听到我的这些话之后,她却并没有立刻跟我翻脸,甚至没有反驳我,只是慢慢的低下头去。
我说道:“如果你今天,再像刚刚那样闹一下,外面的人就立刻会知道,他们也立刻回去告诉韩家姐妹,我们两的关系并不如她们想得那么恶劣,甚至,他们会查到是你助我一臂之力放走了药老,那个时候,你觉得我们两的处境会如何?”
我的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她脸颊上那一道疤痕,然后慢慢的移向她的脖子:“下一次,刀,可能就会在这里落下了。”
她颤栗了一下,下意识的闭紧了嘴。
看到她冷静了很多,也的确知道怕了,我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对她说道:“南宫离珠,你必须要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你虽然离开皇城,离开后宫了,但这里,一点都不会比在后宫更轻松。对方的手段比后宫那些嫔妃更歹毒,而你——这一次,你没有皇帝再护着你了。”
“……”
“你如果不小心,就是把自己的人头送给别人。”
“……”
“如果你愿意,大可以继续这样任性妄为下去。”
“……”
“但记着,别牵扯上我。”
“……”
“我还想好好的活下去,我有未完的心愿,我还有想见的人。”
听到我这些近乎冷酷的警告,南宫离珠低着头,肩膀微微抽搐着,过了很久慢慢的抬起头来,我终于看到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眼神,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我这才放下心,慢慢的撤回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将来有机会——只要我们安全了,一定要告诉我真相。”
我平静的说道:“当然。”
“……”
“但这些日子你也要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任何事情。”
她点头答应了我,然后又问道:“那你呢?你让我不要轻举妄动,那你,打算做什么?”
我沉声道:“我想要做的事很多,但头一等的,还是自保。”
说到这里,南宫离珠又看了我一眼,像是冷笑了一声的,淡淡说道:“这,你好像就不用担心了。”
“……嗯?”
“裴元修,可舍不得伤你。”
我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一下。
这个时候,这种事情,算不上什么值得夸耀的。
于是,我冷冷的说道:“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她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然后说道:“那,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还是紧紧的关闭着,外面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动静,于是我更压低了一点声音,说道:“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三件事。一来,是为了之前救人的事,跟你道个谢;二来,我们两需要通个气,韩若诗今天有意到我住的地方提起你,我想她是希望我们两个能斗起来。”
南宫离珠立刻咬紧了牙:“她想得美!我们两斗起来,她就能坐收渔人之利,真是做梦!”
我说道:“那我们就让她美梦成真吧。”
南宫离珠一怔,看向我。
我说道:“我们两若不斗,也不像样子。”
“……”
这一回,她反应得很快,眼中也闪过了一道精光。
毕竟也是在后宫那么多年熬过来的,论起别的事也许她未必擅长,但这一类的事情,大概已经成了融入骨血里的天性了。
沉吟半晌之后,她点头道:“我明白了。”
我们两低声说了很久,又时不时闹一阵,让外面的人以为我们关系恶劣,等到把一些事差不多打算清楚了,她又看着我:“对了,你刚刚说,今天为了三件事来找我,那第三件事是什么?”
我说道:“我是被裴元修从西川劫来这里的,这一路上,很少收到外界的讯息,中原的战况到底如何,金陵现在又有什么动向,我几乎都不知道。他现在让我住进内院,又让人跟着我,显然也是在提防我。”
“……”
“我需要一些信息的来源。”
她皱起了眉头,说道:“这些,我也不是很了解啊。”
“……”
我这才想起来,南宫离珠这样的女子,关心胭脂的颜色要比关心时局多得多,问她中原战况,还真是问错人了。
我想了想,便说道:“那,你跟南宫锦宏——跟着他从京城一路到这里,沿途看到了些什么,经历了些什么,这些你总记得吧,你跟我说一下。”
听我这么一说,她立刻开始沉思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的说道:“我想起来,父亲——”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微微一梗,但还是勉强继续说了一下:“他带我离开京城之后,其实并不是直接到金陵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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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大概是从一离开京城之后,整个人就陷入了无助和崩溃,对于那些事也并没有刻意的去记忆,现在要想起来,颇需要费些力气。
我耐心的等待着她。
她皱着眉头竭力想了很久,然后说道:“我们先路过了曹州,在那里停留了两天,然后到了汝南,只歇了一天,然后又过了淮南、铜陵,在这两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比较长,好像都超过了三天……”
我默默的掰着指头算着这几个地方,眉头不由自主的皱紧了。
我问道:“你们在这些地方停留的时候,做了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我什么也没做。”
“……”
我倒忘了,那个时候她一定是非常的伤心难过,被自己的“父亲”裹挟着离开所爱的人,又还能做什么呢?我问道:“那你——那他,南宫锦宏,他做了些什么?”
听见我这样问,南宫离珠的眼中透出了深重的痛苦之意来,我几乎也有些不忍心再问下去了,毕竟在这个时候,不管提起药老还是提起南宫锦宏,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折磨。
可我又不能不折磨她。
她非常痛苦的皱着眉头,声音也微微的颤抖着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把我软禁起来,好吃好喝的待我,但是不让我出自己的那个房间,只有到那个地方和离开那个地方的时候,我才能有一点自由。”
“……”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的轻轻的叹了口气。
虽然刚刚,已经从南宫锦宏到的几个地方,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些事情,但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帮我证明,或者说,让我弄明白,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看着我有些灰心的样子,南宫离珠咬着下唇,又想了一下,突然说道:“不过,在汝南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什么事?”
“一开始,他们对我看守得其实还没那么严,所以在到达汝南,停留的那天晚上,我原本是想要偷偷的逃回京城的,因为被他们发现了,所以后来那一路,他们都看守得很严了。”
“那——”
“就是在我准备逃的时候,我无意中,走到了父亲——走到了他的门外,听见他在里面跟人说话。”
我的精神一凛:“跟谁说话?”
“好像是那个叫——袁明德的。”
袁明德!
这个名字毫不陌生。
我最早在裴元修的书房里就找到过他们来往的书信,说起来,他和云中林氏,还有公孙启应该是和裴元修来往得最密切的几个人之意,南宫锦宏既然从一开始就在暗中帮裴元修做事,那么当然也一定跟他们有来往的。
我急忙问道:“那他们说了什么?”
南宫离珠又皱起了眉头,竭力回忆那天的事,但过了一会儿,她咬着下唇轻轻的说道:“我实在——那个时候我原本就是为了逃走,根本没有注意他们说了什么,而且,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
“不过,我只记得最后,他们两好像约定了一个时间,要做一件事。”
“做一件事?什么事?”
“我,我没听到,我走到他们门外的时候,他们已经谈定了,只是在最后约定了那个时间而已。”
“那,是什么时间?”
她想了想,道:“好像是,十一月初七。”
“十一月初七?”
我的脑子里灵光一闪:“那不就是,半个月之后吗?”
她点了点头,但显然还有些茫然的:“可是,半个月后,他们要做什么呢?”
我看了她一眼——其实这个问题,最好的应该是问她,可偏偏她偷听到的时候已经是对方把一切都谈定了的时候,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了。
十一月初七……十一月初七……
南宫锦宏跟袁明德约定十一月初七,约定什么事?
他既然是一直在暗中为裴元修做事,而袁明德他们也一直都是和金陵的势力勾结,那么这个约定,按照正常情况来推断,应该是南宫锦宏代替裴元修,或者说代替金陵与他们做下的。
那么,金陵和汝南袁氏,约定在十一月初七——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这时,南宫离珠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抓住我的手腕:“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急忙看着她:“你想起了什么了?”
她说道:“不仅是和袁明德,他之前在曹州,之后到淮南和铜陵,在临走前,跟当地的那些人道别的时候,好像都最后会说一句——不要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我猛地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他跟所有经过的州县,那些豪强士绅,都有过一个约定,而且都约定了这个时间?”
南宫离珠道:“应该是的。”
“……”
我说不出话来,而背后蓦地感到一阵凉意。
我急忙摊开左手的手掌,右手食指在上面绰绰点点,嘴里默念着:“十一月初七,十一月初七……”
南宫离珠看着我,有些疑惑不解的:“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曹州、汝南、淮南、铜陵……
南宫锦宏在离开京城之后,经过的所有的地方,当然是他南下到金陵的必经之路,但如果反过来看,也就是金陵对京城用笔的一个必经之路!
而且,不仅如此!
如果加上云中林氏,还有之前他们所设想的,公孙启的地盘——
他们对京城,形成了一个包围之势!
那么——十一月初七!
这个时间,不是一个普通的约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裴元修从一早就设定好了的时间,如果在这个时间点,这些地方所有的豪强士绅同时开始起兵,向京城进攻的话——!
我的脚一软,也跟着跌倒在地。
南宫离珠被我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抓着我的胳膊,幸好她还没有失去理智,竭力的压低声音:“颜轻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抬头看着她,从她清丽的眼瞳中也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上满是冷汗。
十一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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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角上那一处伤,经过了一夜的休息,之前又上了药,已经没什么痛感了,但被她的视线一注视,还是隐隐的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好像是她的目光带来的凉。
但立刻,她就像没看到一样,移开了视线。
我也立刻微笑着走到她面前:“是夫人太忙了,要管理这么大一个家业,我不好麻烦夫人才是。”
“说什么麻烦。对了,我今天来,也是为了你的——”
她说着,终于正大光明的看向了我的伤口。
我伸手轻抚了一下额角,脸上微微的沉了一下。
韩若诗急忙说道:“我听说了,所以给你带了药来。”
说完,一挥手,她身后那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婢女急忙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药瓶。
我感激的笑道:“真是,劳烦夫人了。”
我们两谈得火热,旁边那两个少女看见我们两相谈甚欢的样子,都怔住了。
大概因为之前裴元修和谢烽的交代,她们都认为我和韩若诗见面一定是水火不容,谁知我们两竟然客客气气,相处得还很好的样子,而我更是微笑着道:“难得夫人为我想得那么周到。不过,既然来了,没有就站在门口说话的礼。就请夫人也进去坐坐吧。”
一听我的邀请,韩若诗立刻挑起眉毛,看向了旁边的那两个少女。
那两个少女也立刻说道:“可是——”
我转头看向她们:“可是什么?”
她们两对视了一眼,犹豫的说道:“可是,裴公子和师傅都交代过,不让别人进内院。”
韩若诗没说话,而我抱起胳膊来笑着看着她们:“难道,连我请夫人进来坐坐也不行吗?”
“……”
“我到底是来做客的,还是来坐牢的?”
“……”
“哪怕是坐牢,也能有人进来探望的吧?”
她们两到底年轻不知事,被我堵得无话可说,其中一个踌躇了一下,涨红了脸道:“那,至少让我去问一下。”
韩若诗立刻说道:“公子现在正在会见重要的客人,你们谁敢去打扰他?”
“……”
这一下,那两个少女彻底词穷了,而我已经对着韩若诗一笑,两个人一起往里走去。
一边走,我一边用眼角看着后面,那两个少女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还是匆匆的跑了出去,我默不作声,而一旁的韩若诗也似乎瞟了外面一眼,然后微笑着牵着我的手:“走吧。”
|
我带着她们一群人走到了门口。
韩若诗停了一下,头也不回的吩咐那些婢女就在外面候着,然后和我一起走进了屋子。
这个地方,其实,她也不会陌生。
就算这一年的时间,裴元修封禁了这里不让任何人进来,但以她夫人的身份,要瞒着那个男人做什么,还是相当容易,甚至不用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的眼睛会一直盯着自己的后院。
只是,当她走进来的一瞬间,脸上还是闪过了一丝不知为何的情绪,抬起头来看向周围,好像在看着什么让自己思慕已久的东西似得。
我不动声色的站在她面前,等着她一遍又一遍的打量,最后终于回过神来,看向我,立刻微笑着说道:“这里,有点冷啊。”
我笑道:“一个人住着,总没什么人气,所以冷。”
“可要我再派些人手过来吗?”
“这,恐怕不大方便吧。”
“倒也是,”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前,桌边,伸手抚摸过上面的那些铜镜、檀木盒,还有笔墨纸砚,然后又笑着回头对我道:“东西这么少,住着怕是也不方便啊,不然,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还跟我这么客气吗?”
我听着她这话,口气已经跟在外面有些不同了,但也不动声色,只是微笑着坐到桌边,她也坐到了我的对面,做出了当家主母的坦然气度来,笑道:“我是怕你在这里,受委屈了。”
我笑道:“也还好,早就习惯了。”
“既然都习惯了,那当初,又为什么要走呢?”
“夫人这句话就说笑了,我为什么要走,夫人难道不明白吗?”
我一边说着,一边微微眯着眼角看着她,原本以为这一回她应该会有些话要说了,谁知她眼眶一红,低下头去,黯然的说道:“我知道,你——你一定在怪我。”
“……”
“你一定在怪我,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
“……”
“我承认,从元修一到金陵开始,我就对他——我,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把自己的心意永远隐藏着,不让他知道,就这么默默的看着他,哪怕他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人生,我也没有关系,只要能看到他,就好了。”
“……”
“可是,那个时候,你却坚持要去扬州的那个刑场。”
我默不作声,只淡淡的挑了一下眉毛。
她脸上露出了无限的伤痛,黯然的说道:“那个时候我中了箭,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活不了了,既然已经活不了了,那我想,就算告诉他,也无妨。”
“……”
“所以我就——”
我笑了笑:“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抬眼看着我,眼中已经满是泪水打转,泫然欲泣的道:“姐姐,我希望姐姐千万不要怪我。”
“……”
“有的时候,人,是会情难自禁的。”
“……”
我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我不想去想她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这一声“姐姐”的称呼又有多少真,多少假,但她刚刚的话,其实多少,有些触动到了我。
那种熟悉的感觉,我想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当初在吉祥村的时候,裴元修胸口中箭,不也是这样的情形吗?
我的心里莫名的生出了几分苦涩来,看着她揉得通红的眼眶,淡淡的道:“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说了。”
她抬头看着我:“姐姐……”
我笑道:“你——还是叫我颜小姐吧。”
“……”
“当初是我自己走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跟他,已经是夫妻了,这也是事实。”
她泪眼朦胧的看着我:“可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皱了一下眉头:“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风声,竹叶沙沙作响,韩若诗突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声说道:“颜小姐,我求求你,你不要,你千万不要——”
我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低着头,泪水一颗一颗的滴落下去,痛苦的说道:“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抢走他,我知道他的心里有你,可我,我也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
“颜小姐,你——”
我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站在她面前整个人都傻了,而就在这时,我房间的大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起来:“姐姐!”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韩子桐站在门口。
她两只手还抓着大门的门框,一眼就看到韩若诗跪倒在我的面前,泪流满面的样子,顿时眼睛都红了,急忙冲过来抓着她的胳膊:“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一边说,一边抬起头来瞪着我:“颜轻盈,你跟我姐姐说了什么?!”
我根本来不及说话,韩若诗已经急忙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擦拭着泪水:“没什么,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干嘛——”
“子桐!”韩若诗喝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不过是,不过是有点难过而已,跟颜小姐没有关系。”
这种说辞显然不足以取信于人,而她遮遮掩掩的态度更让韩子桐怒不可遏,她抓紧了韩若诗的胳膊:“你连我都要隐瞒吗?难道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真的没事。”
韩若诗软软的说到,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那两个少女也跟到了门口,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说到:“对了,你怎么来了?她们——让你进来?”
韩子桐又看了我一眼,才说到:“刚刚那两个丫头过来禀告,说你来给她送药——”说到这里,她的脸色沉了沉,看着我额头上的伤处,又冷冷的说到:“可是,元修他在会见重要的客人,来不及过来,就让我过来看看。”
我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韩若诗也沉默了一下,突然说道:“他,可真是信任你啊。”
这句话让韩子桐和我都愣了一下。
但立刻,韩若诗就像没事人一样,摆脱了她妹妹的搀扶,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微笑着说到:“好了,我都说没事了,你还过来一趟,真是的。”
说着,又看了我一眼,却像是有些怯生生的:“颜小姐,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说完,也不再停留,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屋子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似得,韩子桐已经转过身来,眼角发红的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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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屋子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似得,韩子桐已经转过身来,眼角发红的瞪着我。
我平静的看着她,用目光说:你又要做什么?
就在韩子桐狠狠的瞪着我,好像恨不得用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瞪出一个洞来似得,这时走到门口的韩若诗又停了下来,回头说道:“啊,我差点就忘了。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说完,对着外面摆摆手,那个婢女急忙走到门口,将药奉到她手中。
她走回到屋子里,将药瓶放到桌上,柔声说道:“你要记得用,若你的脸上留了疤,元修会难过的。”
说完,黯然的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回,我几乎能感觉到韩子桐那种暴怒的情绪,好像有火焰要从她的眼中喷射出来一般,我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只小药瓶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微笑着说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韩子桐咬着牙:“颜——轻——盈!”
“怎么?”
“我告诉你,我姐姐,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了现在的生活。如果你敢破坏,如果你敢伤害她,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我挑了挑眉毛:“哦。”
我不痛不痒的态度更像是激怒了她,她一只手攥成拳头,狠狠的砸在了桌上,震得桌子上的茶杯都抖了两下,而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几乎刻毒的目光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我一动不动的站在桌边,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小药瓶,然后放到了一旁。
这时,那两个少女还站在门口,很紧张的看着我,我便走出去到门口,微笑着说道:“多谢了。”
其中一个较为稳重的少女看着我:“颜小姐,你刚刚跟夫人在这里面——你没出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幸好,韩二小姐来得快,哦不,应该说,幸好你们通知得及时。”
另一个少女回头看了一眼韩子桐怒气冲冲走出去的背影,有些忧心的说道:“可我觉得,韩二小姐也——”
“是啊,她跟我也并不怎么和睦。”
这两个少女面面相觑。
想来她们应该是最近才跟着谢烽到了这里,之前的事情都不怎么了解,所以对我和韩子桐的关系也并不熟悉,听我这么一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说道:“对了,我想要拜托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啊?”
“今后,如果有任何人,哪怕是韩二小姐,进入内院,都请你们不要声张的,立刻去请裴元修公子过来。”
她们两一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得,急忙说道:“颜小姐,你的意思是,会有什么危险吗?”
“如果有危险,我们两可以保护你。”
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姑娘也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和寻常人相异的长相让她们的身上多了几分干净和单纯,虽然有那么强的实力,但对她们师傅的交代,对自己的责任却有着一种异于常人的简单固执的坚持。
我笑着说道:“有一些危险,不是你们这样的保护,就可以避免的。”
“……”
她们两人看着我,一脸愕然的表情。
我笑道:“当然,未必真的会有什么危险,但我刚刚的请求,还请两位一定要答应我。”
她们立刻点头道:“这本也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多谢了。”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退回去关上门,而她们两也对视一眼,显然带着许多疑惑念头的准备转身离开,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把关了一半的门又重新打开,说道:“等一下。”
她们两回过头来看着我:“颜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想,问道:“你们刚刚去请裴元修公子,他是正在会见贵客,所以没有来,是吗?”
“是的。”
“我们也不能闯进去,是师傅知道我们去了,代我们传了话。”
“然后,韩二小姐才马上过来的。”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谢烽也在。
看来,会见的应该是和他们共商大事的一位重要客人。
我说道:“那,你们知道,他们见的客人是谁吗?”
这两个少女立刻脸色一正,其中一个说道:“颜小姐,师傅和裴公子都交代过,府里其他的事情,颜小姐最好不要打听。”
“我们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的。”
她们这么老老实实,明明白白的把话摆到台面上来说,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连打太极的功夫都省了,不由的脸色一红,讪讪的一笑道:“是我多嘴了。”
说完,便退回到屋子里,关上了门。
外面没有了声音,但我知道,她们两一定已经走了。
我慢慢的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小小的药瓶看了看,不过,我并没有要去动那东西的打算,不管这药是不是韩若诗送来的,额头上的伤不是什么重伤,哪怕不用药,熬一段时间也自然会结痂脱落。
问题是,我算是把韩子桐得罪透了。
之前在船上,我为了激她放松对我的看管,以便于传递消息而说的那些话,已经完全应验在了刚刚,虽然刚刚完全都是会韩若诗在说,在哭,在跪,但我知道,韩子桐会把一切,都怪罪到我身上。
有的时候回头想想,还真是挺奇怪的。
刚才,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却成了她心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敌人。
不过,这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很清楚得罪韩子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更明白,韩子桐为了她的姐姐,为了她姐姐的幸福,能做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我捏着药瓶的那只手微微的用了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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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来的,就是裴元修。
他一走进来就立刻走到床边,看见我靠坐在床头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看着,然后说道:“轻盈,你没事吧?”
我淡淡的说道:“没事啊。”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刚刚,她们来说,若诗来了这里。”
“……”
“你让她进来了?”
“嗯。”
“你为什么,要让她进来?”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不?府里那些人说的话也说得没错,她是你的夫人,这里的女主人,我——客人都不算吧,住在这个地方,还不让她进来,怎么样,都说不过去的。”
他的眼中透出了一丝痛楚,刚要说什么:“轻盈——”
我又打断了他的话,笑着说道:“再说了,连子桐小姐,你都让她进来,倒是自己的夫人,她不能进来……”
我看着他,慢慢的说道:“你让她,怎么想?”
“……”
“你又让外面的人,如何看待子桐小姐?”
“……”
“她的名节,难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吗?”
他原本的表情只是有些沉痛,听到我说那些话的时候,也并没有动容——其实对一个朝夕相处的人来说,对方到底对自己是何样的情愫,以他的敏锐,不可能那么多年了还一无所知。
所以,当我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说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本,然后笑道:“可能因为刚刚闲来无事翻古诗集,恰巧翻到了这一句吧——”
我一边微笑着,一边轻轻的念道:“群沙秽明珠,众草凌孤芳。”
他的眉心微微一蹙。
我想他也记起来了,那是当初我离开金陵去吉祥村的时候,临走时也跟他念过的一句诗,而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暗示过他——
他沉默了许久,好像很困难的将自己的心神从许多年前的记忆漩涡中抽离出来,再抬起头来看向我的时候,眼中的神情也微微的有些黯然,半晌,才慢慢的说道:“今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
“子桐的名节,我自然会考虑。”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刚刚那些话,当然是为了说给他听,让他心乱的,但他这样的回答,却让我有些意外。
韩子桐的事,难道他已经有什么安排了吗?
原本沉静的心在这一刻微微的有些悸动,我很明白韩子桐在这一局棋里对我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另有安排,那我的局——
我下意识的道:“你要如何为她考虑?”
他说道:“这,你就不要问了。”
我心里越发的沉重了起来,但脸上还是不敢表现得太过,既然他执意不肯说,我便也不去追问,只是状若随意的点了点头答应了,然后又说道:“那,我还是能出这个院子,去外面散心的吧?”
他看着我:“我没有阻止过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笑道:“因为我听说,你今天有贵客到访。”
“……”
“我,总是要避嫌的。”
这一刻,我感觉到他的神情分明有了一丝动容。
但很快,那悸动就消失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只要你不离开我,去哪里都可以。”
“……”
“你也不用避嫌,这些人,你迟早都要见的。”
“……”
“不过,我要你答应我。”
“答应你什么?”
“不管外面传闻是什么,你都不要信,因为不管我现在做什么,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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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着看着他们,大大方方的说道:“哦,我过来看看风景,没想到你们在这里谈话。”
“……”
“不好意思,打扰了。”
说完,我便对着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要往回走。
裴元修在我身后说道:“刚刚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的脚步一滞,想了想,回过头去看着他们两。他的脸上木木的,有一种并不算愉悦的沉闷感,而韩若诗则显得非常的谨慎,一边看着我,一边又看向裴元修,一言不发,只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我笑了一下:“我不是有意要偷听的。”
裴元修道:“既然你已经听到了,你不妨也说一说,这件事,你如何看待?”
我挑了挑眉毛。
其实我刚刚这么坦然的出现,已经够奇怪,更奇怪的是,他才刚刚说了要占领京城,搜山检海捉皇帝,现在居然问我对这件事是如何看待。
看起来,对于韩子桐是否该嫁给敖智这件事,他是真的感到非常棘手,不好下决定的。
我想了想,然后笑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好插嘴。”
“不是要你插嘴,我只是想要听听你的看法。”
“……”
“只是听你的看法而已。”
“……”
我看了他一眼,又想了想,然后说道:“子桐小姐如果能觅得如意郎君,这当然是我们这里的人都乐于见到的事。我大概唯一要考虑的就是——那位敖智公子,是否真的如子桐小姐的意。”
裴元修道:“你,看到他了?”
“嗯,刚刚过来的时候,见了一面。”
“那你觉得,他品行如何?”
“呵呵,只谈了两句,如何能看出品行呢?再说了,”我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一眼就看穿对方。况且,就算我看穿了,也是我的事,可嫁人的,又不是我,我如何能为子桐小姐做参谋呢?”
“……”
“凡事,还是应该让她自己——”
我的话没说完,韩若诗突然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有的事啊,不能再让她自己拿主意了。”
我和裴元修都回头看着她。
她说道:“这些年来,就是让她自己拿主意,所以这件事就这么一年一年的拖了下来,她的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可怎么是好?”
我笑道:“话虽这么说——”
不等我的话说完,韩若诗又说道:“再说了,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是她为这个家操持,也够她辛苦的了,有的事情,也该我来为她做决定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裴元修身边,伸手轻轻的扶着他的肩膀,柔声说道:“元修,长姐如母,你是她的姐夫,就跟她的父亲一样。我们两个人可一定要为子桐做好这个决定,不能让她再蹉跎下去了。”
裴元修神情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韩若诗又转过头来看着我:“颜小姐,你说呢?”
我笑了笑。
长姐如母,姐夫跟父亲一样,那我站在旁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既然什么都不是,又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我讪讪地笑道:“这件事,终究还是你们的家务事,我就不插嘴了。”
说完,我对他们两道:“我告辞了。”
我转身离开,韩若诗却加快几步走过来追上我,笑着说道:“颜小姐,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我陪你过去吧。”
我有些意外,她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韩若诗亲热的挽着我的胳膊,柔声说道:“你也知道,我这个妹妹倔强得很,这件事,恐怕你也要帮我劝一劝才好呢。”
就是要说这事?
我觉得她未免有点小题大做了,但还是面子上做足了的说道:“这种事,我外人恐怕不好插嘴吧。”
“哎,都是自家人,说什么外人的话。”
“……”
“难道,颜小姐还要跟我们这么生分吗?”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越发的莫名其妙,也被她挽着胳膊慢慢的往前走,两个人一边下台阶,她一边说道:“我知道子桐性情倔强,可有些事情,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她竟是认真的跟我絮絮叨叨的说起韩子桐的这件事,也越发让我感到不解,眼看着我们就要走下这台阶了,她还在说着,也不看脚下。
就在只剩最后两三级台阶的时候,她的脚下突然一滑——
“哎呀!”
她一脚踏空,整个人都跌了下去,而且立刻放开了我的手,我只感到手臂上一沉,但还算勉强站稳了,可韩若诗就狼狈的从台阶上滚落下去,摔倒在地。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一直沉默着站在水榭上的裴元修也听到了声音,急忙走过来一看,韩若诗跪坐在地上,忙跑了下来:“若诗,你怎么了?”
“我,好疼!”
“怎么了?怎么回事?”
我站在旁边,什么话都没说,但心里已经升起了一丝防备,却见韩若诗一脸痛苦的表情,额头上也出了汗,却根本没有抬头看我,而是慢慢的伸出手去抚摸着自己右脚的脚踝,痛得声音都在发颤:“我的脚,好像崴着了。”
说着,她又抬起头来看向我,说道:“颜小姐,我刚刚跌到的时候——”一听她这话,我更加谨慎了一些,却没想到她接下来说道:“好像拖了你一下,你没事吧?没伤着吧?”
裴元修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轻盈?你没受伤吧?”
“……”
我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刚刚那一幕,在后宫里,在很多地方都见多了,我几乎是顺其自然就想到了事态会如何发展,却没想到,完全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韩若诗自己都扭伤了,还顾着我?
我沉默的想了一下,便关切的蹲下身去:“我没事,倒是你,脚扭伤了痛不痛啊?伤着骨头没有?”
听说我没事,裴元修这才松了口气似得,然后转头看向她,韩若诗试着扭动了一下自己的脚,但立刻就痛得她低声呻吟了起来,脸上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的往下落。
裴元修急忙说道:“你先别乱动,伤着骨头就不好了。我马上带你回去,让大夫过来看看。”
说完,便伸手抱起了她。
他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着我,我急忙说道:“那你赶紧送夫人回去吧。我就不过去添乱了,我自己先回去了。”
说完,便冲他们两摆了摆手。
裴元修又看了我一眼,正好我身后不远处,那两个少女听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他也放心了一些,叮嘱了两句,便抱着韩若诗走了。
我看着他们两的背影走远,这才慢慢的转过身,那两个少女走到我面前,还有些不明就里的:“颜小姐,刚刚怎么了?”
“……”
这一回,我有点琢磨过味来了。
再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庭院中,我淡淡的一笑:“没事。”
说完,便和她们一起往内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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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跟那两个少女说“没事”,但自然不会真的没事。
夫人受伤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金陵府。
在这个节骨眼上,韩若诗出了任何意外,都不可能是一件小事,更何况在一些将她视为珍宝,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了。
我回到屋子里只休息了一会儿,那两个少女正准备让人给我准备晚饭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阵吵吵嚷嚷的,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每一步好像都带着千钧力道,也带着将要喷发的火焰一般。
然后砰地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就看见韩子桐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似得瞪着我。
而她身后,那两个少女面色凝重,双手握拳,几乎已经准备要出手似得,其中一个沉声道:“子桐小姐,没什么事的话,公子吩咐过,不要随便到内院来!”
韩子桐根本不理她们,只是瞪着我。
我慢慢的从卧榻边站起来,看了她们两一眼,只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你们下去吧,子桐小姐来找我,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商量。”
她们两原本还犹豫着,一见我对她们使眼色,突然就想起了之前我的吩咐。
于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退下去了。
等到她们一走,韩子桐这才一脚踏了进来。
那种怒气,我好想已经能从她的眼中看出火焰来。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子桐小姐这么冲动的闯进来,是要做什么?要不是我刚刚让她们两退下,万一动起手来,伤了你可怎么办?”
她咬着牙:“颜轻盈,你少在这里装好心!”
我挑了挑眉毛:“我装?”
“伤了我怎么办?那你怎么不说,你伤了我姐姐该怎么办?!”
“……”
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按捺不住的叹了口气——
果然。
之前的担忧真的应验了。
我笑道:“是谁跟你说,我伤了你姐姐的?”
“……”
“是夫人她自己说的吗?”
韩子桐冷笑了一声,牙齿都咬得格格作响:“她会说?她怎么敢说?她不仅不敢说,还一直替你说好话,为你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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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心里苦笑,脸上却还是淡淡的表情:“既然她什么都没说,那你为什么认定是我伤了她?”
她冷笑道:“这还用说吗?”
“……”
“我有眼睛,我会看!”
“哦?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我姐姐受了伤,我看到她那么委屈还在为你辩白,我看到元修他为了护着你也骗我!”
我淡淡的笑道:“你这话倒有趣了。你姐姐受伤是她自己的事,他们两夫妻既然都说跟我没关系,那自然就是与我无关。怎么你的至亲说话,你却一句都不信?这道理,我不懂啊!”
“你还想狡辩吗?”她恶狠狠的瞪着我:“颜轻盈,你不要以为你曾经跟元修有过一段感情,就可以一直用这个拿捏他,你不过是一个下堂妇而已,让你回到金陵府,我姐姐心里已经够委屈了,你居然还敢背地里使阴招害她!元修他识人不明,我姐姐为了不伤他的心,也只能忍气吞声,你就以为你可以在这里无法无天了吗?!”
我无奈的道:“所以,不管你姐姐和姐夫怎么说,你就认定了是我害你姐姐?”
她咬牙道:“我说了,我有眼睛,我会看!”
“那你是哪一只眼睛,看到我害你姐姐的?左边那只,还是右边那只?”
她被我堵得一愣,但立刻说道:“你以为我不在场我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我说的眼睛不是脸上的眼睛,而是心里的眼睛!”
“哦,心眼,”我慢慢的点了点头,越发想笑:“不过我看啊,你连这两只眼睛都还没练好,就先别想着用心眼看人了。”
她被我这样的态度激得怒火中烧,整个人就像一头咆哮的老虎,狠狠的说道:“颜轻盈,我一定要杀了你!”
“……!”
我的心微微一动,抬眼看着她眼睛都充血通红的样子,沉默了一下之后,我说道:“这话,你可最好不要乱说。”
“……”
“韩子桐,既然你对这府里发生什么事都了若指掌,也会用心眼看人,那你知不知道,你姐姐受伤之前,在跟我说什么?”
她愤愤道:“你少岔开话题,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相信你了,你这个贱人!”
“……”
看着她急怒攻心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才有些恍然明白过来。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桩可能快要成形婚事。
不然,她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至少也要为了这件事而烦恼,不会这么“全心全意”的跑到我这里来发火。
仔细一回想就明白过来。
之前裴元修和谢烽见那两位“贵客”的时候,韩子桐也还在场,当然要谈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况且敖智和敖嘉玉刚刚到金陵,不可能一见面就直接提婚事,还是在韩子桐在场的情况下,而后来,韩若诗进入内院,那两个女孩子过去求助,韩子桐过来“解围”,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敖智他们大概才会提这件事。
而之后,因为裴元修的犹豫,这件事自然也不好立刻就告诉她知道。
所以直到现在,韩子桐应该还是被蒙在鼓里的。
看着她眼下怒火中烧的样子,我又好气,却又有些气不起来,不过这个时候反倒不急了。沉默着看了她好一会儿之后,我才慢慢的说道:“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自己——”
我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我眉头一蹙——来得这么快?
但下一刻,却看见几个侍从抬着一张藤椅走到门口停了下来,韩若诗正坐在上面,众人七手八脚的把她扶下来,韩子桐一回头也看到她了,急忙走出去:“姐姐,你怎么来了?”
韩若诗大概是一听到这边的动静就过来了,即使不用走路,也急得一脸白,抓着她的双手:“子桐,你们,刚刚说什么了吗?”
看她很紧张的样子,韩子桐越发的生气:“说什么还用问吗?”
“……”
“姐姐,你也不要太忍气吞声了!”
“……”
“这个家,你才是女主人啊!”
一听她这么说,韩若诗松了口气似得,又抬头望了屋子里的我一眼,急忙说道:“好了,我已经说了,我的伤跟颜小姐没有关系,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小心,”她一边说着,一边红了眼睛,伸手擦着眼角:“子桐,你如果还听姐姐的话,就不要再来这里打扰颜小姐了,元修他已经很生气了。”
韩子桐气得脸都歪了:“他生气又怎么样?姐姐,你才是他的夫人,你被人害了,难道还要我们忍气吞声吗?!”
看见她这样,韩若诗突然哭了起来:“子桐,你是不是要姐姐给你下跪,你才知道收手啊!”
她这样一说,韩子桐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着她:“姐姐!”
“你快跟我走!不然元修知道你进来闹事,我就——”
说到这里,她的话就断了,而韩子桐一听这话,脸上的恨意越发的深重了。
我站在屋子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看着韩若诗抓着她的手不放,像是生怕我再说什么似得,一瘸一拐的扭着她出去了,身后的一大群人跟着,乱糟糟的走出去,这个内院才总算安静下来。
我走到门口,远远的看着她们的背影,半晌,嘴角淡淡的勾起了一抹笑意。
没一会儿,裴元修就来了。
自然是那两个少女去请他来的,因为之前我就跟她们说定了,如果韩子桐他们再进入内院,就要让他们马上去请裴元修,只是没想到,韩若诗的消息竟然比我自己这边传出去的还快,那么迅速就过来把她妹妹带走了。
摔伤了腿,倒是没影响她的灵便。
裴元修过来之后,问前问后了半天,确定我没事了,才离开。
那两个少女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口,问道:“颜小姐,你没事吧?”
我笑道:“当然没什么,只是子桐小姐为了她姐姐不平,过来撒撒气而已。”
“……”
“幸好你们那么快把裴公子请来了。”
她们两面面相觑,显然感觉到裴元修来了也没起什么作用,毕竟韩若诗一早就把韩子桐拉走了,他过来只是问了我一下,便犹豫的问道:“那,如果下次子桐小姐还要闯进来,我们是不是还要——”
“当然!”我坚定的说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子桐小姐单独进来找我,就一定要去通传这个消息,知道吗?”
“好吧。”
他们两答应着,转身离开了。
我能感觉到她们两还有些疑惑不解,但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倒也不便多问,而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感觉到这个金陵府在夜幕降临之后,终于退去了白日里的喧嚣,多了一分宁静。
但这宁静,大概不过是暴风雨之前引而不发的震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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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呆在内院里没有出门。
不知道是我静下来了,还是外面的人都静下来了,整整一天什么事都没有,比起前两天各种“意外”频发,这一天就像是突然有什么看不见的罩子笼罩在了金陵府上,把一切不安都隔绝开了似得。
一直到傍晚时分,我实在按捺不住寂寞了似得,才准备出去走走。
那两个少女,自然也是跟在我的身后。
我们出了侧门,很快就到了南宫离珠的居所。
这里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裴元修虽然不太愿意我们频繁见面,倒也没有明令禁止,因此我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人来迎接,一直将我引到南宫离珠的那间屋子门口才退下。
我推门走进去,入目的又是一地的狼藉。
满屋凌乱,而那个苍白消瘦的女人正靠坐在窗台边发呆。
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她脸上的伤,仍旧是个形容憔悴的美人,坐在那里发呆的样子,更有几分让人生出忍不住想要怜惜她的心态。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你来了?”
“嗯。”
“你怎么过来了?”
“怎么,我不能过来?”
“我还以为,这两天你应该忙得很呢。”她说着,眼中闪过了一道光:“那边府上,不是热闹得很吗?”
我淡淡一笑:“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她也笑了,但笑容中多是冷意:“你不是就要靠我给你打听消息吗?”
“那你打听出什么来没有?”
“这个消息,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她淡淡的将手肘从窗台上放下来,说道:“那个渤海王,派他的一双儿女到金陵来了。”
“那,你知道他派他们来做什么吗?”
南宫离珠看了我一眼:“看样子,你已经知道了。”
“嗯。”我点头,想了想又问道:“之前你们从京城南下的时候,有跟那边的人联系过吗?”
她摇头:“没有。敖平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也是这一次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他们早有勾结。”
她说着,脸上浮起了一丝冷笑:“这一次,那位韩二小姐可要哭不出来了。”
我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她冷笑:“就她那张脸,七情六欲写得连瞎子都看得清楚,大概也就她自己还以为那是个秘密了。”
我说道:“那你觉得,这个‘秘密’,她姐姐看出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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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关上门,再转过身去的时候,就看到韩子桐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沉沉的盯着我。
我嘴角微微一抹笑意:“怎么了?”
“……”
“看着我干什么?”
“……”
“是不是在看,我有没有受伤?”
她的目光一闪,然后说道:“你知道是我?”
我笑道:“想要杀我的人很多,不过能在金陵动手,前两天又刚刚被我得罪了,还扬言要杀我的人,就只有子桐小姐你一个了。”
“那,你还让我进来?”
“你是主人家,我总不能把主人家关在门外吧。”
说完,我走到桌边,又对着对面的凳子一抬手:“坐吧。”
这一回到来,她似乎没有了过去那种随身携带的怒意,我这样冷静的说话,这样冷静的微笑,都没有挑起她丝毫的情绪波动,可我却感觉到,她自己的内心激动得厉害,也压抑得厉害,当她走到我对面慢慢坐下的时候,我能看到她扶着桌面的手在暗中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暴起。
两个人坐下,平静的相对。
她说:“那你现在让我进来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笑道:“是你来找我,难道不是你有话想说吗?”
“……”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抬眼看着我,这样寂静的夜晚,两个女人坐在摇曳的烛火前相对着,明明是两个人,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寞感来,但更多的,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不仅是寂寞,甚至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道:“其实,我并不讨厌你。”
“……哦?”
“我们出身相近,成长的环境也相同。也许你不知道,其实我和姐姐也是少年失怙,家业虽然大,但觊觎的人更多,她又那么病弱,我如果不坚强起来,不把自己浑身都装上刺,我和她撑不到今天,也撑不到我们遇见元修。”
我微微睁了一下眼睛。
我倒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跟我说起她少年时的事,虽然说的时候口气是那么平淡,可我却分明从那种刻意平淡,甚至冷漠的话语当中,听出了她几十年来浸透入骨髓里的艰辛。
但是她这么一说,我像是就明白了。
江夏王的后人,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名头,但这样庞大的家业,盘根错节的势力,却最终落在两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的肩上,仔细想来,绝对不会只有富贵和享乐。
我看着她,眼中也多少流露出了一点感同身受的酸楚来,轻轻道:“是吗?”
“现在,终于有一个机会,姐姐遇见了她的终身依靠,我们的家业也不会再被别人觊觎,甚至可以发扬光大,我们韩家可以名流千古,我又如何能轻易放弃?”
“……”
“我又如何能轻易放过,阻拦我们这条路的人?”
“你觉得,是我阻拦了你的路?”
她看着我,淡淡的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你现在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不管喜欢你也好,讨厌你也好,我们两都不可能平和的相处下去,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所以我想要杀你,你一点也不奇怪,你希望元修把我嫁给那个敖家的公子,我也一点都不奇怪。”
我的心微微一动:“我——?”
“难道不是你吗?”她虽然说得很平静,但这一刻,我还是看到她微微发红的眼圈,盯着我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颤栗感:“难道不是你出的这个主意?因为你知道我要对你动手,你知道我对你一直有敌意,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的让我从你的眼前消失。”
“……”
“等到我一走,我姐姐——是不是就可以任由你摆布了?”
我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辩驳,可一开口,声音却有些哑,大概是心里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韩子桐是一个固执的人,固执到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固执到即使遍体鳞伤,也一定要守护那个她发誓要守护的人。
不管那个人,到底需不需要她的守护。
这个时候,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抽动着,一只手从腰间摸索了一下,然后拿了一个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轻轻的哐啷了一声。
低头一看,是一把沉重的,灰黑色的短刀。
虽然还没出鞘,但我似乎已经能感觉到刀锋的锐利。
我蹙了一下眉头,又抬头看着她:“你,要亲手来杀我?”
她垂着眼睑没说话。
“你觉得你能成功吗?”
“我必须成功!”
这句话,让我的心微微一沉,我也感觉到,她今天已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不管付出任何代价,也一定要杀掉我。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对韩子桐,其实看得比别的人都透彻,可人心就是这样,即使是一颗最简单的心灵,也往往会有最透彻的那一部分,能折射出最美的光来。她的那些话,我明明知道她有多固执,但内心却还是受到了那样的震撼。
我看到她已经要伸出手,眼看着就要去拔出那把短刀了,就在她的指尖刚刚碰到刀柄的时候,我突然说道:“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杀了我,接下来会如何?”
她的目光一闪,手指也僵在了离刀兵不过分毫的地方。
我看着她:“这些事情,你想过吗?”
她低垂着眼睑,睫毛投下的长长的阴影在她的脸上,将她的每一分颤抖,每一点战栗都刻画得一清二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轻轻的说道:“我们两个如果都死在今夜,也就没什么可值得关心的了。我死了之后,哪怕战火滔天呢?”
我被她说得一愣,然后苦笑了一声。
大多数人,都是这种心态。
不过她,她这一回所抱的决心,也是无比的大了。
我轻轻的说道:“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杀了我,你还活着呢?”
她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能看到她的脸上血色尽退,是那种好像突然被雷打了一下的表情——其实她不可能不知道有这种结果,任何人要惩治、杀戮另一个人的时候,最希望的结局当然都是自己活下来,对方被杀掉,可她却像是一直没有想过似得。
大概是因为,她不敢想。
不敢去想,如果我死了,而她还活着,那么作为杀我的凶手的她,要面对什么样的裴元修吧。
我轻轻的说道:“你想过,你要面对裴元修吗?”
这一回,她的反应比刚刚大得多,好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得,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只手紧紧的抓住了那把短刀,然后抱在怀里。
那姿势,就像在保护自己一样。
我知道,提起裴元修对她的触动有多大。
这也是她之前大概一直不敢去想,更不想活下来面对的一件事。
于是,我紧接着就说道:“你其实想到过,只是你不敢面对而已。如果你杀了我,如果你还活着,你要面对裴元修,不管是他什么样的责罚,甚至愤怒,都不是你可以去承受的。”
“……”
“因为,你爱他。”
“……”
“你比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都更爱他!”
她的脸色苍白,好像终于被我话语中的针刺得无处可逃的地步,猛地对着我大声吼道:“别说了,你别再说了!你给我闭嘴!”
她的手里明明抱着可以将我一瞬间毙命的短刀,但这个时候她反倒根本没有要拔出来的意思,而是双手紧紧的抱着那把刀,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我却反而比手里有着杀人利器的她要更坚定,也更大胆,我扶着桌面站着,慢慢的朝她靠近,说道:“难道不是吗?你以为可以瞒得过所有的人?其实你谁也没能瞒住,所有的人都知道,从你看他的眼神,从你跟他说话的样子,从你这些年来守在他们身边——你以为你是守护你姐姐吗?不是。”
“……”
“我知道你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
“你为了给自己一个借口,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帮他,所以你不断的告诉自己,你要守护你的姐姐,但其实,你的姐姐已经嫁人了,她有的是自己的夫君,有的是那么多的手下保护她,又何须你一个人呢?”
我的这些话,彻底的刺痛了她,我看到韩子桐的眼睛都红了,好像一头被人逼到了绝境的困兽一般,她猛地朝我大声吼道:“你给我住口!住口!”
“……”
“我没有!我没有要跟我姐姐抢他!”
“……”
“就算,就算我心里——”
他说到这里,又像是被刺痛了,挣扎着停了下来,泪眼朦胧的看向我,而我淡然的望着她,明明痛的是别人,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离得我太近,她所有绝望痛楚的表情都映在我的眼里,那种绝望痛楚的心情,似乎也感染到了我心里。
我看着她,慢慢的说道:“已经到这个时候,难道你连这句话,都不敢说出口吗?”
我的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听见“哐啷”一声,我抬头一看,韩子桐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那把被她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抱在怀里的短刀掉落到了地上。
一滴泪,从她的眼中滴落下来。
“我……”
她喃喃的,已经不像是在跟我说话,也不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完全是无意识的,将心底里最不敢面对,也许是锁在心中某个角落的囚笼里,拼命的不敢让它见天日的秘密,大白天下。
“我……”她的嘴唇颤抖得厉害,终于轻轻的说道:“我心里,一直爱着他。”
我的呼吸也随之一沉。
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这一刻,不知是因为她的心情所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感觉外面的风都更凛冽了一些,窗外的竹林不断的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将整个夜晚搅动得焦躁不定。
而这个时候的韩子桐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去管周围的任何一切,连我,她似乎都忘了,只在这一刻跟自己赤|裸|裸的内心对话着——
“我一直爱着他。”
“……”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白衣渡江的时候,我在渡口看见他,就好像看到一个仙人从天河里走下来,就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忘不了他了。”
“……”
“可是我一转头,就看见姐姐看他的眼神……”
“……”
“我知道,姐姐的心里有他,而后来我更知道,他的心里,有你。”
“……”
“只有我,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能是。”
“……”
“我不能做什么,更不能说,姐姐的身体不好,她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我必须要保护她,不能破坏她的幸福。”
“……”
“所以,我只有一直留在这府里,帮他处理所有烦心的事,只有这样,我才有理由留在他身边,哪怕每天只是远远的看他一眼,我就心满意足了。”
“……”
我突然觉得喉咙里一阵干涩,好像被火燎过一般,想要开口的时候,先感到了一阵撕裂的痛,而我看着她惶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也莫名的一阵心痛。
与自己心爱的人朝夕相对,却不能表露丝毫,连让他知道都不敢,这种痛苦,世上有多少人能够体会?
我望着她,沉声说道:“这一点,难道你以为你姐姐不知道吗?”
“……!”
她忽的一颤,抬眼望着我,眼中满满的泪水,还在不断的往下流着。
我说道:“她知道,只是不说罢了,可就算她不说,你以为有一个女人,能长久的留着自己的妹妹在身边,任由她觊觎自己的夫君吗?”
我越说,她颤抖得越厉害,好像我的话才是一把无形的刀,深深的扎进她的心里。当我说完那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韩子桐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才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脸上狼狈的痕迹,将她所有的软弱与脆弱,都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不知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一切,但看着这样的她,也让我的心微微的一痛。
在感情里,没有任何人,是完全的胜者。
她无助的看着我,甚至有几分茫然:“你说,她知道?”
“……”
“我姐姐,她知道我——”
“不仅她知道,”我沉声说着,看着她泪眼朦胧的眼睛,道:“连裴元修,也知道。”
她猛地睁大眼睛:“什么?”
这一回,我没有再解释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直接走到门口,一把将大门打开。
就听见“吱呀”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有一种格外渗人的感觉。
而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沉默着站在门口。
这个时候,他慢慢的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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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韩子桐的呼吸都窒住了。
因为站在门口的,就是裴元修。
他仍旧是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如同月华一般的光芒,可这样的光芒却有一些意外的,黯然的感觉,大概因为他的脸上是沉沉的神情,眼中甚至也没有什么光,当他抬起头来看向我们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眼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大概因为,有一些东西,已经完全无法遮掩,更没有办法逃避下去了。
而韩子桐,她整个人像是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就这么傻傻的,摊着两只空荡荡的手望着裴元修,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人都放空了,什么都拿不住,也什么都不敢要,不敢争取的样子。
她颤抖的声音轻轻的响起:“元修,你——”
我又转过头去,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裴元修。
韩子桐整个人都在发抖:“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
“你听到了什么?”
她有些慌乱了起来,甚至根本不等裴元修回答,又慌忙说道:“不管你听到了什么,都是假的,是颜轻盈她在胡说八道。我,我没有——”
这时,裴元修淡淡的开口了,声音有些刻意的冷漠,却也掩饰不了这一刻他内心的冲动。
他说:“我,来了一会儿了。”
“……”
“该听到的,我都听到了。”
“……”
“我也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当他说完这句话,韩子桐就像是彻底被人剪断了连线的木偶,整个人都失去了牵引,腿一软,整个人都狼狈的跌坐到了地上,而她的一只手就正正摸到了刚刚落在脚边的那把短刀。
一碰到刀柄,她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裴元修,又看向我。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你!”
“……”
“你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着她,眉头微蹙却什么都没说,也是说不出来,而这一刻,韩子桐的脸上怒意勃发,一下子抓起那把短刀,猛地站起身来:“我杀了你!”
这一刻,她像是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在昏暗的烛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一瞬间充血通红,仿佛从刚刚陷入陷阱的困兽,一下子变成了冲出困境的猛兽,要用自己的尖牙利齿撕碎眼前的一切,尤其是我!
“苍”的一声,那把短刀被她拔出刀鞘,一道寒光闪过了我的眼前。
顷刻间,她已经抓着刀柄怒吼着朝我冲了过来,我和她之间不过短短的几步距离,这个时候甚至已经容不得我去反应,去躲闪,那锋利的,散发着摄人寒意的刀尖已经近在眼前,就要刺穿我的胸膛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从旁边横了过来,一把抓住了短刀!
韩子桐用尽全身力气的刺出这一刀,这一刻也完全来不及停止,锋利的刀刃在那只手的手心里“呲”的一下,顿时割破了那厚重的手掌,只见一缕血红从那紧握的指缝中浸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慢慢的整个手上全都是涌出来的鲜血,甚至染红了整把短刀,鲜血沿着刀尖一点一点的往下滴落。
这一刻,我和韩子桐已经完全惊呆了。
抬起头来,就看到裴元修沉沉的面容,眼中分明闪烁着剧痛带来的颤抖,他却只是看着我:“没事吧?”
“……”
我的喉咙已经完全哑了,说不出话来,只看着他。
没有得到我的答案,其实谁都知道,那把刀根本连我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被他牢牢的握在了手中,但他还是看了我一眼,确定我没有受到一点伤害,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似得,转头看向韩子桐:“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吗?”
“……”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们要什么——只有她!”
“……”
“只有她,你们不能伤害,更不能碰!”
这一刻,已经不等他开口勒令,韩子桐在他的手一握住自己的刀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自己刺中了一样,完全惊呆了,这个时候更是魂不附体,在裴元修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手一松,刀柄被她放开了。
而裴元修还紧握着刀身不放,一直到确定不再有任何危险袭来的时候,才松开了自己的手。
哐啷一声,那把短刀又一次跌落在地。
但这一回,带着刺眼的鲜红!
我突然觉得有一股眩晕感袭来,几乎要将我击倒,明明屋子里这三个人,我应该是唯一一个内心和身体都没有遭受重创的,却反而也像是被他们的痛苦感染着,也痛了起来。
我看见裴元修那只手慢慢的放下来,垂在身侧,看不到他掌心的伤,只能看到鲜血不断的沿着他的指尖往下流,一滴,一滴,滴落到地上。
屋子里,突然间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是哑的:“你——”
感觉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什么都说不出口,裴元修低头看着我,在这样浓浓的血腥气中,他的目光却温柔得像是一片云,一阵风,轻轻的说道:“别担心,只要你没受伤,就好。”
“……”
而韩子桐,终于踉跄着站稳了。
她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刚刚说完那些话之后,裴元修居然就会站在门口,而且会听到她说的所有的东西,更没有想到,裴元修会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阻挡她刺向我的那一刀。
我知道,那一刀,不仅仅是伤到裴元修的身上。
更是伤到了她的心上。
这一刻,我听见了裴元修刻意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韩子桐凌乱的心跳和呼吸,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完全乱套了,看着他们两这样沉默着相对着,一时间,我有一种无法呼吸的压抑感。
我慢慢的迈出一步,走到了他的身边,牵过了他的手。
他没有阻挠我,也许是因为已经没有了阻挠我的力气,任由我轻轻的捧起了他的手,反过来一看,掌心那一道深深的血口就映入眼帘,顿时刺得我眼前一红,手都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看见我这样,他反倒低声说道:“没事的,不痛。”
“……”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只是觉得那血红的颜色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烫得我几乎要落泪,我死死的咬着牙,才抑制住这一刻心中涌起的无助和伤感,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来,为他包扎上。
伤口虽然深,但幸好没有穿透,他的手指也还能动,应该也没有伤及筋骨。
等到给他包扎好了之后,我轻轻的捧着那只手放下去,然后说道:“你们,谈吧。”
“……”
“我去让人给你叫大夫过来。”
说完,便转身要走。
裴元修并没有要阻止我的意思,刚刚站在门口没有躲闪,以及后来他对韩子桐说的那些话,就证明他今夜是要来面对一切的。只是在我做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叫我:“轻盈……”
我的脚步一滞。
但我没有回头,只轻轻的说道:“这个时候,三个人,实在太多了。”
“……”
“既然你们两现在都在这里,不妨把一些话都说清楚。元修,你不是一直就在犹豫吗?子桐小姐她到底愿不愿意,这桩婚事到底应该怎么决定,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听听她是怎么想的,或者说,她想要什么。”
“……”
“至于你,子桐小姐,”我又回头看着她,轻轻的说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想要什么,隐瞒了这么久,你也该找个人说说了。”
“……”
“这个人是他,这个机会,大概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
“如果你还要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继续隐瞒下去——”
这句话我没说完,因为看到她眼中几乎破碎的目光,已经透射出了太多的痛楚,于是我只是淡淡的转过头去,便要从裴元修的身边走出去。
可这一回,他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还有伤,鲜血也已经浸透了那块手帕,当他抓着我的时候,我的肌肤甚至都能感觉到他体内血液的温度,烫得我微微一哆嗦。
我抬头看向他。
夜色中,他的目光忽闪说,仿佛也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说,甚至他手上的力道都要比平日里任何捉住我的时候更沉重得多,不过尽管他的眼睛里闪过了千言万语,这一刻,却只问出了一句最让人无力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嘴角忽的闪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一刻,是无比苦涩的笑,然后淡淡的说道:“是你把我从西川带到金陵的,就不要问我为什么了。”
“……”
“不过这一刻,难道你自己不想去面对吗?”
“……”
说着,我又用眼角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的韩子桐,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的将他的手拿了下去:“你们两个,好好的谈一谈吧。”
“……”
“我去让大夫准备一下。”
说完,我从他的身边走了出去。
门,也关好了。
所有的寒冷和疏离都被隔在了门外,但当我扶着两边的门框,关上门的时候,却感觉到一阵凉意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直直的染到了我的心里,这个时候已经快要到三更了,夜深露重,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穿着单薄的衣裳走在外面的。
可我,却甘之如饴。
当我慢慢的走下台阶,走到那片竹林里的小路上时,就看到那两个少女还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都小心翼翼的看着那边的精舍,一看到我走过去了,急忙迎上来:“颜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
我摇了摇头,道:“没事。”
她们两还有些不安的:“我们刚刚看到韩二小姐进来,她的手里有刀,所以我们两就一个立刻去请裴公子过来,一个在外面守着。”
“她没伤着你吧?”
“当然没有,”我勉强微笑着抬起手来给她们看,但一抬头,就看到手腕上那几道血痕,是刚刚裴元修抓我的时候留下的,顿时脸上的笑容一滞。
那两个少女也愣了一下:“这是——”
我看着自己的手腕,心里也像是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这不是我的血,受伤的是裴公子。”
“啊?!”
她们两惊了一下,而我已经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说道:“你们一个人陪我留在这里,另一个就赶紧去找府里的大夫吧。他虽然没伤到筋骨,我也给他包扎了一下,但还是要让大夫过来看看。”
那两个少女立刻答应着,其中一个转身往外跑了出去。
而另一个就留在了我的身边,大概是看着我手上的血痕,看着那边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的屋子,还有些心有余悸的:“颜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裴公子和子桐小姐不会有事吧?”
我摇头道:“没事。只是现在要给他们一点时间,让裴公子和子桐小姐好好的谈一谈,如果他们谈清楚了,那将来,这个内院也就没什么危险了。”
说完,我领着她朝外走:“走吧,我们守到门口去,别让人进来打扰了他们。”
那个少女越发不解了:“这么晚了,还会有人来吗?”
我笑了笑。
我们两个人慢慢的走出去,才刚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非常的焦急凌乱,而一抬头,就看见小桥的另一边,一群人急匆匆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这个少女睁大眼睛:“真的有人来啊!”
我仍旧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看到那一群人当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提着灯笼的侍女,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不断的忽闪着,照亮了他们眼前的路。当他们都上了小桥之后我才看清楚,那两个侍女的身后,是两个小厮躺着一张藤椅,藤椅上自然是韩若诗,但她没有躺在那里,而是急切的撑起身子看着前方,好像恨不得能自己插上翅膀飞过来似得。
而当她一看到我站在门口的时候,即使那么漆黑的夜里,我也看到她的脸色沉了一下。
终于,他们一行人走到了内院的门口。
而我身后的那个少女也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拦住了他们的路。
那两个小厮将藤椅放下来,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两个侍女立刻上前来扶着韩若诗从上面走下来,然后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
我看到灯光下,韩若诗的脸色也并不比刚刚她妹妹到内院来时的脸色好看,而且额头上全都是冷汗。我微笑着迎了上去,笑容可掬,就像是专门站在这里迎接他们似得:“夫人,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带了这么多人来?”
她看到我,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的做出一个笑容来:“姐姐,刚刚子桐是不是来这里了?”
“是啊。”
“那,元修呢?”
“他也来了。”
这一下,韩若诗的脸上血色尽退,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被冻成了冰,她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就想要往里走,我却迎了上去,不动声色的挡在她面前,微笑着说道:“夫人有什么事吗?”
她想要往里走,却被我晃动着身形正正的挡住了她,顿时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起来,她抬头看着我,沉声道:“颜小姐,这——还用问吗?”
“嗯?”
“男女授受不亲,孤男寡女在三更半夜独处一室,这传出去话可不好听。再说了,元修是我的夫君,子桐是我的妹妹,这种事情,瓜田李下,正应该避讳的吧。你让他们两在你的房间里,难道我不应该来过问一下吗?”
“哦,原来夫人是要来过问一下。”
我笑着说道:“不过夫人可以放心,我向夫人保证,他们两绝对不会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不过是在一起,谈谈事罢了。夫人之前不是也说,这府上的事大大小小的,都是子桐小姐在打理吗,她平时跟她姐夫独处的时间,其实也不少吧。”
“但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难道是,他们谈论的事,跟平常的不一样吗?”
我微笑着,挑了挑眉毛看着她:“难道就应该他们要谈论的,是关于子桐小姐的事,所以就不可以单独在一起讨论吗?”
一听我这话,韩若诗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说,他们要讨论什么?”
我笑道:“昨天,公子和夫人不是就在商量吗,就是子桐小姐的婚事,我想现在,裴公子应该在也跟子桐小姐商量这件事。”
“……!”
“虽然夫人说,长姐如母,有些事情应该你为她做决定,但我觉得公子心里还是希望能听取一下子桐小姐的意见。毕竟,出嫁的是她,她可是个有感情,更有感觉的人,不是一个工具。”
韩若诗这一回终于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色完全沉了下来:“你说什么,工具?”
“哦,我失言了,”我笑道:“常人若见到夫人极力让子桐小姐出嫁,只怕会误会夫人为了拉拢渤海王的势力,所以利用妹妹,当然,夫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
我说着,看着她没好气,又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微笑着加重了一点口气:“夫人不是这样的人,裴公子他,也不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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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记耳光打得很重,所有人都感到心中一悸,而韩子桐更是脸都被她打得偏到了一边,半晌没了动静。
那苍白的脸庞上,立刻浮起了几根红肿的指印。
裴元修眉头一皱,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我已经疾步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
韩若诗恨恨不平的瞪着韩子桐,这个从来都将她呵护在手心里,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的妹妹这个时候连转过脸来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了似的,就这样僵硬的立在那里,瘦弱的肩膀微微的抽搐着。
韩若诗的眼睛都红了,瞪着韩子桐狠狠的说道:“这是我们自家人的事,还请外人不要插手!”
“……”
“更不要插嘴!”
这两句话,就让我什么都不能说,更不能做了。
但我还是抓着她的手不放,勉强做出一点笑容来:“夫人,到底这是你的妹妹,你自己说的,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她一直操劳,耽搁到这么大了,终究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难道刚刚那一巴掌,就是夫人对自己妹妹这么多年来呕心沥血,操持家业的回报吗?”
韩若诗一口牙几乎都要咬碎了,一字一字的道:“我再说一遍,这里是我的家,我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
“外人,不要再对我的家指手画脚!”
这句话几乎将她内心深处最刻骨的恨意都说出来了,我甚至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裴元修和谢烽在这里,如果有这个能力,她一定想要在这一瞬间就将我挫骨扬灰!
而这一刻,我也有些犹豫。
我并没有打算完全跟韩若诗撕破脸,就算这一次,我从头到尾算计的都是她。
直到现在,虽然大家都不知道韩子桐和裴元修刚刚在里面到底说了什么,但从裴元修一出来就直接拒绝了那一桩婚事,到刚刚对韩若诗说的那些话,我想,他们两个就算不是心意相通,但至少也已经表白了各自的心意。
韩若诗最不想看到的,大概就是这一点。
其实这么多年来,她防自己的妹妹,比防我更多。
所以这一次,她在我身边受伤,虽然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以韩子桐的性情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再加上裴元修一定会证明我的无辜,就更激怒了韩子桐,这一下不管他们如何说,韩子桐都只会认为是我故意弄伤了她姐姐,裴元修包庇我,韩若诗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这样一来,韩子桐就一定坐不住了,她为了她姐姐,什么都肯做,哪怕杀人!
所以今天,只是那么短的时间里,我就经历了在南宫离珠的房中遇袭,还有韩子桐带刀进入内院要杀我那么多险象环生的事,也许哪一个环节没有算好,或者哪一步我没有走准,现在躺在里面的我就已经是一具冰凉的尸体了,这样的话,韩子桐算是彻底的达成了心愿。
但这样一来,她也就彻底的激怒了裴元修。
那个时候,裴元修在盛怒之下,就算不杀她,也绝对不会再那么细心的去为她考虑,她到底愿不愿意嫁,愿不愿意做完成他们野心的一个工具。
我和韩子桐一个死,一个远嫁,金陵就剩下一个南宫离珠,她应该是很好对付的。
等到那个时候,韩若诗的身边,就一个威胁都没有了。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完全的计划。
可惜,也幸好,只是计划而已。
韩子桐要杀我,我却早也知道她要杀我,因此将每一步都算好了,在南宫离珠的房里有那两个少女保护,当她带刀进入内院之后,立刻就有人去通知裴元修我有危险,然后,再在今晚这种情况下去激韩子桐彻底的说出心里的话。
最后一步,就是让裴元修听到那些话。
不论有情无情,一个正常的男人,都无法对一个那么深爱自己的女人视而不见。
不管将来裴元修和韩子桐的路会怎么走,而现在,裴元修和韩子桐互相表明了心意,这桩婚事告吹,我又安然无恙。
这,足以让一些人呕血了。
就在我看着韩若诗几乎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碎尸万段的时候,裴元修沉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
“我说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
“若诗,有些事,你也不要太固执。”
一听他这话,韩若诗的手一瞬间就软了下来,我看到了她眼中泪光浮起,几乎要滴落下来一般,慢慢的转头看向他:“元修……”
这时,韩子桐却突然开口了。
她慢慢的说道:“也好。”
“……”
“今天,我们就把话都说清楚吧。”
韩若诗立刻回过头去,看见自己的妹妹转过头来,和她姐姐一样,她也是满目含泪,脸上的泪痕更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狼狈不已。她对着韩若诗,慢慢的说道:“刚刚那些话,的确是我请元修代我说的,我不愿意嫁给敖智,不管渤海王有多大的利益可以给我们金陵,但我——我不愿意用我的终身幸福,去换取任何利益,再多,我也不愿意。”
“……”
“姐姐,你刚刚说,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句话,我也听到了。”
“……”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夺你这个女主人的位置。”
“……”
“但我知道,其实你一直——”
她说到这里,喉咙一哽,就有些说不下去了,韩若诗也明显的动摇了起来,眉头微蹙的看着她,这两个容貌相当,仿佛临水映花,各开一朵的女子,这一刻他们之间却分明有了隔阂,好像现实和水中的世界终于分开了一般。
韩子桐瘦弱的肩膀抽搐了许久,终于勉强做出了一个微笑,只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她说道:“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在这府里管事,也不会再做任何让人误会的事了。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而从今天开始,我会记得更清楚。”
她这些话,说得淡淡的,可每一句,都仿佛有着一段刻骨的痛,说完之后,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虚软得几乎要倒下,但还是咬着下唇,几乎咬破嘴皮的死死撑住了自己,慢慢的转过身,往内院里走了回去。
所有的人都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也消失在了内院那蜿蜒曲折的小路尽头。
一时间,大家都无话可说。
我看着韩若诗也在发抖,不知道是恐惧,惊怕,还是从未想过的这一幕给她带来的震撼——从来都是细心呵护,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为了她上山下海,连杀人都在所不惜的妹妹,这一回,是真的要和她决断了。
她大概还不敢相信。
谢烽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当这里的事情与他所图的大计无关的时候,他就真的只是一个旁观者,只是在看到裴元修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之后,他走过来,轻轻的说了一句:“公子,还是先就医吧。”
这一下,众人才反应过来。
韩若诗咬了咬牙,急忙转过身去走到裴元修的身边,捧着他的手:“元修,你的伤没事吧?”
裴元修皱着眉头看着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先治你的伤要紧。大夫!”
那个一直小心翼翼伺候在一旁的大夫一听她喊,急忙走上前来,但这里光线晦暗,也不方便看诊,便立刻要送裴元修回去。
这个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淡淡的点了点头,便也转身往里走去。走进大门的时候,还听见谢烽又叮嘱了他那两个徒弟,让她们好好的守着这里,又像是特意的加了一句——“颜小姐的话,不必全听”。
我回头看时,他们都已经往外走去。
只是在匆匆离开的时候,韩若诗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在这样漆黑的夜色当中,正正与我的目光对上。
一时间,寒意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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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僵着被风吹得冰冷的手脚慢慢的走回到那间精舍,一推门,就看到桌上还点着一盏烛火,只是已经过了那么久了,蜡烛燃到了最底部,扑腾着几乎要熄灭了。
韩子桐正坐在桌边,和之前来找我的时候一样,呆呆的看着那团扑朔的火焰。
屋子里,似乎还有些未散的血腥味。
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其实刚刚她跟韩若诗说的那些话,我多少已经预料到了会走到这一步,只是没有想到,会走到这么绝的地步上,但她说完之后,竟然又往我这内院走,不免让我有些疑惑。
她,难道还有话要跟我说?
这样想着,我已经迈进去一步,而她听到我的脚步声,也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
虽然那把短刀,大概已经被裴元修处理了,这里也没有了可以伤害我的东西,但这一刻面对这样的她,我反倒觉得有些胆怯了。
不过,我还是勉强做出一点笑容来:“子桐小姐,是打算今夜在这里留宿?”
她冷冷的看着我,突然道:“颜轻盈,你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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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冷的看着我,突然道:“颜轻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被她问得一愣,但还是立刻做出一点微笑来:“我?你问我要什么?”
“没错,你到底要什么?”
怀中没有了利刃,可她的目光却比利刃都更锋利,这样看着我的时候,似乎要看穿我的血肉,看清我内心深处的秘密。
但我却坦然的摊开手,扫视了一下周围:“你觉得,我会想要这里的什么?”
“……”
“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
“这里,只有我不想要的。”
这一回,是她被我说得一愣,脸色也沉了下来,下意识的就说道:“那你来这里干什——”
她的话没说完,我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的话:“是你们把我劫来的。”
“……”
“我的家业,我的亲人,全都在西川,你们把我劫到金陵,反倒问我要什么?”
“……”
“呵,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和这么冠冕堂皇的话吗?”
她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了起来,咬着牙沉默了很久,她说道:“所以你的心里有恨,你想要破坏我们金陵府,让我和我姐姐之间失和,更让元修对我,也对我姐姐心有芥蒂?”
我挑了挑眉毛看着她。
不能不说,当一个人破执之后,或者说放下了内心的执念之后,很多事情就能比以前看得清楚得多,虽然她也未必真的有“心眼”能把一切都看透,但至少有一些事情,她总算会去想了。
我却只淡淡的一笑:“恨?我当然有恨。任何一个人,经历了我所经历的这一切,都不会不恨的。”
她看着我,沉默不语。
我说道:“不过这一次,你觉得是我做了什么吗?”
“……”
“一直以来提防我的人是你,过来金陵府提出联姻的是渤海王敖平,打算让你嫁给敖智世子的是你姐姐,摔伤自己的也是她,要杀我和南宫离珠的人是你,带刀来内院的人也是你,跟裴元修说那些话的人更是你自己!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似乎也有些踟蹰。
但只沉默了一下,她就立刻说道:“就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你参与的痕迹,我才更相信,是你在背后操纵的!”
我挑着眉毛看着她。
“哦?我的目的是什么?”
“……”
她的眉头一皱,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再想了想,又像是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又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看着我:“你的目的——”
我笑道:“如果我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作为一个工具嫁给敖世子,不希望你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将来会后悔终生,你相信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原本冰冷的目光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半晌,她抬头看着我:“你会这么好心?”
我自己也笑了起来。
“的确,我也觉得自己没那么好心。既然你觉得我一定有其他的目的,那么你不妨就去找一找,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她立刻说道:“我当然要找!”
“……”
“从今天开始,我会留在内院,跟你同住。”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啊?”
她也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几乎要落下泪来一般,咬牙道:“我要看清楚,你到底要在金陵做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做出这个决定,不过回头再一想,我大概也明白过来,今夜她跟她姐姐——金陵府的女主人这样闹了一场,而且她已经明言不会再过问金陵府的事,那么再住在外面,日常难免就会有许多尴尬碰撞,搬进内院跟我同住,的确是如她所说,可以盯住我,但我想她更多的,是想通过这个地方来逃避韩若诗,更逃避裴元修。
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和仓惶无定的神情,我不由的心里一阵淡淡的酸楚。
韩若诗那天才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现在看来,他们的关系似乎真是这样,而韩子桐也是处在一个无比尴尬的环境,没有出嫁,一直住在姐姐姐夫家,之前一直操持家务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现在,什么都不做了,在外人看来,就成了一个“吃闲饭”的。
这个她从小在此长大的府邸,现在,却已经容不下她了。
我在心里轻叹了口气,然后笑道:“好啊。”
“……”
“反正我一个人住在这里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子桐小姐愿意搬进来陪我,我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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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层破不开的漆黑幕布。
我躺在床上,望着头顶晃晃悠悠的帷幔,好像平日里天空中不断变幻形态的云一般,周围明明那么安静,怎么会如此喧嚣呢?
难道是因为,我的内心还没有办法完全的平静下来?
再回想一下今天发生的一切,直到这个时候,才感到一阵冷汗,不能不说今天是几次死里逃生,但幸好,一切的发展都还是按照我之前预定的计划,偶然有几处脱轨,倒也没有太让人无所适从。
现在,韩若诗和韩子桐已经决裂了,至少在金陵府来说,有一些事情的处理就不会像之前那么顺利。
裴元修拒绝了韩子桐和敖智的这桩婚事,但并不意味着,金陵和渤海王的联姻就此宣告失败。
现在离十一月初七,只有十二天了。
如果裴元修要起兵,不可能真的就定在十一月初七出兵,但要拿下扬州,只这一天时间也是不可能的,他必须要提前。
十二天的时间,他会提前几天?
扬州那边,又和作何反应?闻凤析他,守得住扬州吗?
我的心绪一片混乱,看着那微微荡漾的帷幔,就像是站在江边,看着汹涌奔流的江水一般,曾经的那一夜,裴元灏指婚刘轻寒和裴元珍,曾经让长江上红成了一片,而这一次,也许长江也会红成一片。
却不是喜悦的红,而是血色的红!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越发的沉重起来,也感觉到这张床微微的颤抖着,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虽然我的心绪不宁,但并没有这么控制不住自己。
那颤抖的人就是——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就看见睡在里面的韩子桐,她侧身向着床内,瘦弱的肩膀微微的抽搐着。
她虽然是要“搬进”内院来,但已经过了三更了,加上刚刚跟韩若诗他们闹了那一场,也不好再三更半夜的叫侍女将她的东西搬进来,不然话传出去就真的不好听了,所以只能跟我挤一张床凑合一夜,我平日里习惯了晚睡,也不怎么踢被子乱动,都没注意到她。
现在才发现她这个样子,是没睡着?还是——
我屏住呼吸,慢慢的挪到她的身后,她的呼吸很轻微,应该是睡着了,但能听见她的鼻息凝滞,微微抽泣的声音,是在梦里,也在落泪吗?
我叹了口气,想要开口叫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我轻轻的伸出手去,将她落在一旁的被子轻轻的给她拉上去了一些,盖住了她瘦弱的,颤抖得好像风雨中的叶子般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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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整个金陵府的气氛都变得沉闷了起来。
昨夜那一场,不算什么混乱,但韩家姐妹的决裂已经注定让整个金陵都安不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前一晚睡得太晚,又想得太晚,第二天我起得也就晚了,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已经空荡荡的,韩子桐早起了。我转过头来,就看到层层的珠帘和帷幔的另一边,已经有人送来了热水和毛巾,大概才送来没一会儿,铜盆里还散发着热气。
而韩子桐正站在门口,似乎在翘首望着外面。
我撩开帘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顺手拉过衣架上的衣裳披在肩上,慢慢的走了出去。
时间已经不早了,外面天色大亮。清晨的竹林,翠绿如洗,竹叶尖上凝结的露水映着初升的阳光,反射出五彩的光芒,给人一种清新,更清醒的感觉。
而她站在门口,眉头却紧蹙着。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的走过去,她感觉到了我的靠近,立刻抬起头来:“你醒了?”
“你这么早就起了?”
“我习惯早起。”
“可昨夜,你睡得那么晚,又睡得那么不安稳?”
她的眉头一拧,瞪了我一眼:“跟你有关系吗?”
我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倒被人当驴肝肺了,便笑了笑:“你跟我同睡一床,你睡不安稳,难道没想到会影响到我吗?”
她被我说得一愣。
这时,厨房的人也来了,向我们两个人行过礼之后便往桌上摆碗碟。
比起我一个人的时候,现在用的饭菜自然比之前要多一些,很丰盛的摆了一大桌,等到那些人退出去的时候,韩子桐突然叫住了一个,低声问道:“公子——和夫人,他们用饭了吗?”
那人一听她发问,立刻站住了,毕恭毕敬的说道:“二小姐,夫人那边还没动静,也没说要吃东西,不知是不是还没起。公子昨夜就在书房里过的,今天一大早喝了茶,吃了一点东西,现在又去议事厅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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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嘉玉一看见我跪坐在树下,立刻就睁大红彤彤的眼睛都过来,问道:“颜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啊?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她一边问,一边双手撑着膝盖弯腰下来看我。
我腼腆的笑了一下:“不小心被绊倒了,脚踝拧了一下。”
“疼吗?”
“不,有一点疼。”
“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她说着就朝我的脚伸出手我。我看着这个姑娘,不由的心里有些想笑,她刚刚还在里面哭闹,这个时候就像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事,专心致志的就来关心我的伤痛了,真是一个天真又无邪的孩子。
只是,沾上了一些事情,天真无邪,也会被污染的。
就在这时,敖智也从那个院子里跑了出来。
他的面色凝重,显然心情也很沉重,一看见我跌坐在外面的树下,也皱起了眉头:“颜小姐,你怎么——”
“哦,我不小心被这棵树绊倒了。”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们,又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那个院子,眉头又是微微的一蹙,但没有说其他的,只说道:“既然是这样,那要不要到我们的房间里去休息一下,有人去叫大夫了吗?”
我求之不得:“那就叨扰了。已经有人去叫大夫了,我正想找个地方坐坐呢。”
于是,留在我身边的那个少女和他们院子里一个婢女过来将我扶着进了他们的房间。那房间和别处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华丽舒适,但他们这样身份的人也不会太在意这些,只是我一进门,就看到屋子中央一片狼藉,桌上的杯盏不知道被谁摔到地上,碎了一地。
敖智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让人来收拾了。”
“是!”
那个婢女扶着我走到椅子边坐下后,就立刻下去传话,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收拾干净,然后又送了热茶来。
我接过茶杯,又看了看周围,然后笑道:“两位远居渤海湾,千里迢迢赶来金陵,不知道这个地方气候两位习不习惯,住得舒服吗?”
敖智没有说话,敖嘉玉撅了一下嘴:“这里也没什么好的。”
敖智立刻道:“嘉玉!”
“本来嘛,”敖嘉玉愤愤的说道:“就这么一个小破宅子,有什么好的,我见到过一艘船都比这个宅子大。”
一艘船比这个宅子大?
我的心都跳了一下,下意识的就问:“哦?什么样的船?什么时候见到的?”
敖嘉玉想了想:“那艘船可高可大了,远远的看上去就像一座海岛似得,是在年初的时候看到的,不过奇怪的是,父亲根本不准那艘船靠岸,他们还打——”
她的话没说完,敖智的眉头都拧了起来,更加重了一点口气:“小妹!”
敖嘉玉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自己哥哥大概是真的要动怒了,也不敢再任性,撅了噘嘴,没再说下去。
敖智看了我一眼,我也笑着看了他一眼。
虽然表面上是不动声色,但我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敖嘉玉看到的,应该就是铁面王的那艘渡海飞云!
比这个府邸还大的船,也就只有那艘古今无二的渡海飞云了,她说是在年初的时候看见的,而且还打了起来,再回想起我在宫里的时候曾经看到裴元灏的御案上摆着一封密折,从渤海那边送来的,说是渤海王击溃了“海盗”,但那个时候我就猜测,所谓的“海盗”应该就是指铁面王,敖平应该是阻止了渡海飞云登陆,现在再跟敖嘉玉的话一对照,就明白我的猜测没错。
我还想再问,但敖智显然非常的谨慎,如果问得多了,只怕会引他怀疑,也只能硬压下心中的焦虑和疑惑。
敖嘉玉又看向我:“对了,颜小姐,你怎么会拧伤脚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笑着说道:“哦,我本来只是打算在外面溜达溜达,结果刚刚走到那棵树下,就听见你们这里面噼里啪啦的声音,把我给吓了一跳,一不留神,就被那棵树给绊倒了。”
一听我这么说,敖智和敖嘉玉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我笑着看着他们:“不知道两位这里面是出了什么事,这么热闹啊?”
敖嘉玉大概是又想起了刚刚让自己不快的事,气不过,便气呼呼的说道:“本来就是哥哥不好。父亲是让哥哥来金陵娶金陵的韩家小姐的,这桩婚事既然不成,那就不成好了,怎么突然就要我——”
“小妹!”
这一回,敖智是真的按捺不住自己的怒气了,他一伸手抓住敖嘉玉的手腕将她拖到一边,声色俱厉的说道:“临出门之前父亲是如何交代的?让你出门要听我的,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真的把父亲的话听进去了吗?!”
敖嘉玉大概没有被他这样责骂过,顿时眼睛都红了:“哥,你,你骂我!”
敖智怒道:“若你乖乖的听话,我会骂你吗?!”
“可是——”
“没有可是,你给我回自己房间去,不准吃午饭!”
敖嘉玉嘟着嘴,看着自己哥哥的样子,眼泪都落下来了,一跺脚,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等到她一跑开,敖智回过头来看着自己妹妹的背影,也是一脸不忍,咬了咬牙,对身后的一个婢女使了个眼色:“进去服侍小姐,不要让她发脾气,也不要让她伤到自己。”
那婢女应了一声,急忙也跟了进去。
我坐在卧榻上,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敖智疼爱自己的妹妹,虽然没做在表面上,但心里也真的是疼到极致了,发脾气还怕她伤到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笑。
敖智回头看着我,脸色也有些难看:“让颜小姐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哪里,世子和嘉玉小姐,真是兄妹情深。这,实在难得。”
“有什么难得的?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不疼她,谁疼她?”
话是这么说,但他说起这句话的时候,脸色也非常的黯然。
我感觉到他的心里应该是有感而发,沉默了一下,便试探着轻轻的说道:“既然世子这么疼她,那刚刚——”
我的话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走了进来。
抬头一看,我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给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那个少女已经找着大夫过来了,但还不只是大夫一个人来,跟他们一起走进来的还有裴元修!
我的眉头一皱,而裴元修已经立刻走到我身边:“怎么了?怎么会受伤的?”
我低下头,淡淡的说道:“不是受伤,只是,崴了一下脚而已。”
他立刻蹲下身,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抓我的脚踝:“那疼不疼,伤到骨头没有?”
我的脚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他伸出的那只手,正好就是他受伤的那只手,掌心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已经没有血色,显然伤口处理得很好,但这个时候动也不能动似得,就僵在了那里,迟疑了一下,才慢慢的放下。
我这才说道:“没什么,应该没有伤到骨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才说道:“你说了不算,先让大夫看看。大夫——”
那老大夫就是前天晚上被叫来给他看手上的伤的,这两天也着实可怜,府里不是这个伤了就是那个损了,他也被叫着跑来跑去,这个时候走上前来,小心的说道:“颜小姐先忍着点。”
说完,便撩开了我的裙角。
敖智立刻背转身去走到了屋子的另一边。
我的脚踝的确拧了一下,但幸而不严重,只是有些微的红肿,那大夫看诊过后说骨头并没有伤到,连药都不用上,只将息一两天就自会痊愈。
裴元修这才松了口气。
他蹲下身来看着我:“怎么那么不小心?你不是在内院吗,又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少女和站在另一边的敖智一眼,想了想,便平静的说道:“尊夫人一大早就到内院,像是要跟子桐小姐说什么,让不相干的人回避,我当然是要回避的。结果走到这里来,听到这屋里有东西摔到地上,吓了我一跳,就被外面的树给绊倒了。”
裴元修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这一刻,已经不知道他是为了韩若诗去内院,还是为了刚刚敖氏兄妹这房间里的响动,只回头看了敖智一眼,敖智这一下才回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点了一下头。
裴元修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也不说话,伸手扶着卧榻边就要自己站起来,谁知他一伸手扶住了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腿弯,直接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我顿时呼吸都窒住了,瞪大眼睛看着他:“你——!”
他面无表情,甚至连一点温度都没有,只有口气还是温柔的,说道:“刚刚大夫说了,你要将息,最近不要走路。”
“可我也不用你抱!”
“听话。”
这一回,他不由分说的抱紧了我,转身就朝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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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挣扎了几下,可完全挣脱不了,这个男人面容和气息温和得像是一缕春风,可力气却完全撼不动,甚至在我几次挣扎之后,手箍得更紧,连动一动都难了。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
而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的抱着我大步的走出这个庭院,穿过前面仆从穿梭不已的花园,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过了小桥,那几个守在门口的小厮和婢女一看到他抱着我过来,都大吃一惊,急忙迎了上来。
“公子……”
裴元修只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直接往里走去。
那几个人也不敢说什么,都急忙跟了上来。
很快穿过了那条小路,走到那间精舍前,就看到大门敞开着,韩若诗坐在桌边,一只手闲闲的搭在桌沿,而韩子桐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在身前交握,我一眼就看到她的指头已经绞得通红。
这两姐妹,现在这样看着,倒像是一主一仆似得。
韩若诗冷冷道:“瞧瞧你使的好人,我的话都不管用了。”
“……”
“这个家,到底谁是主人?是你还是我?”
“当然是你。”
“是我,那我的话怎么出了这二门就没人听了。到底是他们不愿意听我的话,还是有人故意在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
韩子桐咬着下唇,嘴唇都快要咬白了,正要说什么,裴元修抱着我已经走上了台阶,到了门口。
里面的两个人立刻感觉到,急忙转过头来,一看到我们两,顿时两张脸都写满了惊愕,韩若诗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怒意,搭在桌沿的手都沉了一下,桌子被掀得一动,上面的杯盏都响了一下。
她立刻伸手扶着桌沿站了起来:“元修?”
韩子桐也看着我们,一脸的茫然无措,又似乎有一些被解救的庆幸,裴元修抱着我走进去,轻轻的将我放到卧榻上,然后蹲在一旁,低声问道:“怎么样,还疼吗?”
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红,甚至有点痛,咬着下唇摇了一下头。
韩若诗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脸上想要做出一点笑容来,但似乎也非常吃力,挣扎了许久,眉毛都有些狰狞了,终于勉强笑道:“元修,颜小姐这是怎么了?”
“她受伤了。”
“哦?受伤?怎么才刚出去,好好的就受伤了?”
裴元修的眉心一蹙,但也没说什么,将我耷拉在卧榻外的裙角小心的撩上去放在榻上,然后低声说道:“你先躺着不要乱动。”
说完,转身站了起来。
韩若诗和韩子桐都站在他的身后,两个面色复杂的看着他,裴元修也看了看他们,然后对韩若诗道:“你怎么来了?”
韩若诗立刻一笑,道:“有些事,进来问问子桐。”
“……”
“之前我一直没管过府上的事,这一接手,才发现——问题不少。”
“……”
“这府上有些人,实在是没规矩,我的话传出去,他们都敢不听,昨天上午交代的一件事,到了晚上还没办好。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们养出的这样的毛病。家里的事一直都是交给子桐处理的,所以我来问问她。”
韩子桐的脸色都苍白了起来,绞着双手,眼角都发红了。
裴元修道:“哦,这件事,我知道。”
“……”
“是我吩咐的。”
韩若诗一愣:“啊?”
“之前府上各项事务纷乱,事出找不到人,事毕问不到人,无则无由,所以难以筹划。我特地让他们归职归责,任何一件事传下去,都要找事情相关的人才能做。你吩咐的话不管用,可能是吩咐的人不到位。”
韩若诗听得一头雾水,等到裴元修说完了,她才“啊”了一声。
裴元修看着她,轻轻道:“跟子桐无关。”
“……”
韩若诗站在哪里,这个时候才觉得有些难看似得,勉强笑着说道:“我也不是责怪子桐,不过是进来问问。既然是这样,那我再下去好好的了解一番,很快就能把这些事情都上手了。”
裴元修拧着眉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这些年来,这府上的事都是子桐在处理,你一时间接手,没那么快。”
韩若诗点点头。
她似乎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弱弱的说了一句:“既然没事,那我就先——”
她的话还没说完,裴元修突然道:“你在这里也好,我有件事要说。”
韩若诗眨了眨眼睛。
大概是心有灵犀,又或者女人对一些事情有一种天生的警觉和敏感,她的脸上霎时间血色尽退,苍白得像是一张纸,将所有的惊惶不定都写在了上面,下意识的道:“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还是回去再说吧。我想——”
“是重要的事。”
裴元修像是身上有什么地方痛得厉害的拧着眉头。
韩若诗茫然的望着他。
韩子桐也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有些感知的,两只手垂在身侧,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的衣角。
我是唯一一个不动声色的,慢慢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没有人催促,裴元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才说道:“子桐跟敖智的联姻,已经不成了。”
“……”
“但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搁着。”
“……”
“渤海王让他们来这里之前就吩咐过,并不一定必须要让敖智和子桐成亲,也可以,让敖嘉玉嫁到金陵来。”
……
这一刻,几个人突然都没了声音,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听见了有人突突的心跳,也听到了有人骤然停止的呼吸。
而屋外,却突然起了一阵凛冽的风。
竹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奔涌的浪潮不肯停息,到最后,那些粗壮的竹子都在不断的摇晃着,有一些甚至弯了腰,我微微侧过脸去,就看到窗外一片那起伏不定的竹林,仿佛在昭示着什么混乱。
韩子桐已经没了气似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才听见韩若诗微微颤抖的声音:“敖嘉玉?”
“……”
“让她嫁到金陵来?”
“……”
“嫁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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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嘉玉也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继续低垂着眼睑,但我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并不是看着韩子桐,而是透过韩子桐那苍白无血色的脸,看到了其他什么地方去了,长长的,仿若蝴蝶翅膀的睫毛微微的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她是为裴元修病的,是吗?”
我说道:“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
“有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这还要人说吗?”
敖嘉玉撅了噘嘴,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我,眼中多少带着一点怨怼的,不悦的说道:“颜小姐你也真是,我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你却没有一句真话,难道瞒着别人很有意思吗?”
我挑了挑眉毛,不知怎么的她把麻烦找到我身上来了。
敖嘉玉道:“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前也嫁给过裴元修,你也曾经是他的女人。”
“……”
原本挑起的眉头这个时候皱了起来。
这段回忆,过去的时间其实并不太久,但我却有很长时间没有去回想的,也不希望有人让我回想起来,却不知道到底是谁有那么好的闲情逸致,跑到这个小姑娘面前去嚼这样的舌头。
沉默了一会儿,我淡淡一笑:“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吗?”
敖嘉玉撅着嘴想了想,才轻轻的说道:“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安。”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
“颜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吗?”
“……”
我有些哑然失笑,这姑娘不知道是太天真了,还是太会算计了,才会到我面前问我为什么,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稚嫩的眉眼间流露着一丝淡淡的忧愁,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似得。
我想了想,道:“敖小姐的母亲——”
她的神色一黯:“我娘很早就过世了,家里只有父亲和哥哥。”
“……”
这就不奇怪了。
渤海王敖平我见识过了,一看就是个粗汉,敖智虽然看起来没那么粗狂,行事很有度,但也是严肃有余,亲近不足,一家两个这样的男人,难怪我第一次见到敖嘉玉的时候,会是在树上看到她了。
对男女之事,她大概也是一知半解。
不过,男女之事这种东西,别人说了也不算数,只有自己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其中的滋味,就像别人永远无法替我去爱上一个人,我的感知也不能完全传递给眼前这个小姑娘。
更何况,此刻的敖嘉玉,让我恍惚的想起了一个人。
杨金瑶。
当初的她也是这样懵懵懂懂的来询问我,吴彦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好吗?容貌俊美吗?品行端正吗?我回答她的那些话,看似公正,但其实我心里明白,多少还是偏向吴彦秋的。
也因此,他们两慢慢的走到了一起,结下那段姻缘。
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白首偕老的美满姻缘,却没想到最后会以那样的惨烈结局收场,吴彦秋生死不明,杨金瑶怀着他的遗腹子,终日以泪洗面。
有的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而眼前的敖嘉玉——
我设计了这一切,让她要面临和裴元修联姻的命运,她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我的手笔,还来问我,我又该如何回答她呢?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只勉强的笑道:“敖小姐问我,其实我也无法回答你。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才是最重要的。”
她眼巴巴的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终于撅嘴道:“好吧,你不说就算了。”
我松了口气,眼看着她准备转身往外走,可刚一转身,却又回过头来,抬眼望着我,我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住了,半晌没有反应,她眨着大眼睛又问道:“对了,我听人说,当年你们的婚礼非常的盛大,整个金陵城都出动了,是吗?”
“……”
“连扬州那边都放了烟火。”
“……”
“啧啧,想想可真气派。”
“……”
“你跟我说一下呗。”
“……”
我有些哭笑不得,拿着这个完全人事不知的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前一刻还在烦恼,现在突然又对我当初的婚礼感兴趣了,一脸期盼的神情,我站在她面前,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又说道:“反正你也没事干,我在这里陪你,你跟我说嘛。”
“……”
“其实我也想过,如果将来嫁人,我也要一场别人没有过的,盛大的婚礼!”
我看着她的笑容,只笑道:“敖小姐你可真是——不同凡响啊。”
……
于是,我和她坐在韩子桐的房间里,一边照顾着床上的病人,一边低声,絮絮的将当初的那场婚礼从头到尾的跟她说了一遍。
包括金陵城内那些喜庆热闹的装饰,花香满溢的金车巡游、老百姓的欢呼祝贺,江边“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的誓言,还有——
还有那点亮了整个夜空的烟火,将一江之隔的扬州和金陵都变成了不夜城……
那个夜晚,即使不去想,也有太多的回忆了。
我说完这一切之后,也陷落在了过去的情绪里,一时间有些拔不出来。
这时,耳边响起了敖嘉玉的惊叹:“哇哦……!”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这小姑娘的眼睛都亮了,像两盏明灯似得,她看着我,轻叹道:“这么美啊!”
我笑了笑。
她又轻轻的摇了摇头:“啧啧,我想过那么多,都没有想过这样的婚礼。”
我笑道:“你也可以有。”
说着,我将韩子桐额头上的湿帕子拿下来,却发现盆子里的水已经不冰了,便将帕子丢回盆里,端出去准备让人换水,敖嘉玉也跟在我屁股后面,却是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一直看到我的房间里,然后说道:“之后,你就是住在这里的吗?我听说这个内院是裴元修专门给你准备的。”
我将水盆放到案台上,低着头:“嗯。”
“这房子真精致,比外面的看起来舒服多了。”
我对着盆里晃晃悠悠的水面笑了笑:“你要是喜欢,等你们成亲之后,我可以搬出去让你给住。”
“真的?”
“嗯。”
敖嘉玉立刻眉开眼笑了起来,又看了看周围,却又皱起了眉头:“可你这里面也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跟个活死人墓似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也对。敖小姐喜欢热闹是吗?”
“嗯。”
“难怪你喜欢那样的婚礼了。”
“你觉得,如果我和他成亲的话,他也会让人这样准备吗?”
“这我可不知道,我又不是他。”
我一边说着,一边拧干了帕子挂在架子上,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听敖小姐这口气,你是已经答应这门婚事,准备要嫁给他了?”
她眨了眨眼睛,那双大眼睛清澈无比,可眼神却明显有些混沌不清的,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才知道,原来在我们出发之前,父亲就交代了,要么是哥哥娶他们韩家的二小姐,要么就是我嫁给那个裴元修。”
“你,愿意吗?”
“我也不知道,只是之前有点生气,父亲为什么不亲口跟我说,而只跟哥哥说。”
“……”
“不过,听你说起你们的婚礼,我又觉得,觉得挺有意思的。”
“……”
“而且,那个裴元修,他人长得也……不坏。”
她说着,竟难得的,脸上起了一点红晕来。
话没说完,自己就捂着脸嘿嘿的笑了起来,那模样憨态可掬,又带着一点少女的娇羞,一点都不做作,反倒让人觉得很可爱。
我不由自主的跟着她笑了起来。
而下意识的,目光也看向了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那种晦暗染进了我的视线,也染进了我的心里。
不过,就在我刚要开口的时候,正好小倩从外面走了进来,我急忙咽下了刚刚想要说的话,问她如何,她说裴元修还没回来,自己又担心韩子桐的病情,所以急着回来看看,我告诉她韩子桐有我们照看没事,她也进去看了看,虽然还在发热,但人安稳多了,也才稍微放下一点心来,自己去换了一盆凉水进来,拧了一条润润的冷帕子敷在韩子桐的额头上,又流连再三,才又走了出去。
这个内院,又安静了下来。
敖嘉玉看着周围,撅了噘嘴轻声道:“这里也真是太安静了,半天都没个人影,你怎么呆得下去。”
我笑道:“不是有韩二小姐陪我吗?”
“那她没有住进来的时候呢?”
“我不怕寂寞。”
“哦……”
她说着,又溜溜达达的走到窗前,看摆放在桌上的那些书,顺手拿起一本来翻了一下,看得寡淡无味的又放了回去。我看了看外面,确定已经没有人再要进来了,便微笑着走过去,搭讪似得说道:“其实那场婚礼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呢。”
敖嘉玉立刻转过头来:“什么事?颜小姐你快告诉我!”
“……”
“我要我的婚礼也跟你一样,不,我要我的婚礼比你的还好!”
我笑了笑,也不计较她的心直口快,说道:“你知道当初我的嫁衣,还有酒席,是在哪里订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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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要到亥时的时候,裴元修才过来。
他看起来疲倦得很,走进这个房间门口的时候,被墙角烛台摇曳的烛火一映,脸上沉沉的倦容仿佛都要流落下来了一般。
我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拧得湿湿的,冰凉的帕子给韩子桐擦脸,抬头看到他,顿时手上的动作就僵了一下,而他站在门口,在看到我的一瞬间,原本疲惫的眼睛也微微的一闪动。
两个人相对着,没有说话。
沉默了不知多久,他身后提着灯笼跟过来的侍从小声的说了一句:“公子?”
他这才回过神来似得,轻轻的摇了摇头,然后走过来。
我从床边站起来给他让位置,他却只是走到我身边,看了床上的病人一眼,然后轻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说道:“有些发热。”
“她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做。”
“……”
“可能是——心病吧。”
他看了我一眼,我只低垂着眼睑看着韩子桐泛着不正常嫣红的脸庞,说道:“她心里的事情太多了,不光是她姐姐,还有你的事。”
他的喉咙微微的哽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如鲠在喉,咽都咽不下去似得,也低头看着韩子桐,哑然道:“那你呢?”
我的眼睫微微一颤。
可我没说话。
因为就在这时,床上的病人突然皱起了眉头,好像在昏迷中也经历了什么让她不安焦虑的事,我看着她肩膀微微的耸动,整个人都在抽搐,干涸的唇瓣中挣扎着飘出了两个字:“元修……”
裴元修一怔,低头看向她。
韩子桐的眼皮一颤一颤的,像是想要睁开,却又受不了光线的刺激,不一会儿,眼角已经凝结了泪水,慢慢的滑落下去。她的声音都哽咽了起来,却仍旧只是无意识的喃喃念道:“元修……元修……”
裴元修的眉头都皱紧了,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神中满满的不舍和愧疚。
我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大夫已经来看过了,也给熬了药,可刚刚怎么给她喂都喝不进去,吐都吐了一半。你来了正好,你试试吧。”
我一边说,一边将另一边桌上放着已经稍微凉了一点的汤药端起来,递到他手上。
他看了一眼那浑浊的药水,又看了我一眼。
我说道:“我累了,要休息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外面已经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了,我之前原本就已经洗漱了一遍,这个时候出去洗了个手,便躺倒了床头,没过一会儿,眼皮就一阵一阵的发重,随着窗外竹叶悉悉索索的声音,慢慢的就要睡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朦朦胧胧的看到一个身影走到了床边。
我一个激灵醒过来,睁开眼睛。
裴元修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我。
我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就要坐起身来,但刚一动手,就被他俯下身伸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微微用力的将我又按回到床上,柔声说道:“你不是累了吗?别起来了,好好睡吧。”
我看着他,肩膀微微一沉的脱离了他的手,然后说道:“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看看你。”
“那现在,看过了?”
他的眼中似有痛楚:“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我垂下眼睑:“我只是想要休息。”
“……”
他闭上了唇,能感觉到那近在咫尺的气息在一点一点的变凉,可我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却仍旧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仍旧站在床边,低头凝视着我。
这一次,我的口气更坚定了一些:“我要休息了。”
“……”
这一次,他也终于没说什么,慢慢的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也关了起来,将他的脚步声,和夜里的风声都一起隔绝在了外面。
可是,我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安稳的躺下去入睡,反而清醒了过来,靠坐在床头愣了一会神,我披着一件衣裳下床去了韩子桐的房间,伸手一摸她的额头,比起之前没那么烫手了,大概那一碗药是真的管用,这么睡着人也安稳了不少。
我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仍旧沉沉的。
裴元修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今天他那么晚才回来,一定是去跟一些重要的人谈一些重要的事,才会耽搁到现在,而眼下,我所能想到的重要的事,不外乎一件是他和敖嘉玉的婚事,一件是十一月初七的那件大事。
没有韩子桐帮手,韩若诗又对一切都不熟悉,现在的他一定是最头疼,也最辛苦的。
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是在这个时候,韩若诗越是会插手。
毕竟,她自己说的,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不管是做给裴元修看也罢,还是给新来的妹妹一个下马威也罢,她都要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子才行。
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让韩子桐有任何机会插手。
第二天一大早,大夫又来了,看见喝空了的碗,问道:“药都喝了吗?”
我笑道:“都喝了。”
把了把脉之后,那大夫捋着自己的胡子,微微皱起了眉头:“按说喝了药,该好了啊。”
我说道:“子桐小姐现在看起来,也不差啊。”
“是不差,不过……这样子,像是只喝了一半似得。”他又犹豫了一下,我在一旁淡淡的笑道:“子桐小姐的病,原本就是心病,心病,药也难治啊。”
这大夫听了我这话,倒是深以为然,小倩站在旁边也轻叹了口气。前两天发生的事早就在这府里传遍了,韩子桐的心事和心病也不再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于是大夫也不再说什么,只说再开两剂药送来,让我们照看着韩子桐吃药。
原本这件事是落在小倩身上的,可是药刚刚拿出去煎,外面就有人进来传话,让小倩出去在韩若诗的身边听差。
小倩立刻皱起了眉头:“可二小姐还病着啊。”
来传话的是一直跟在韩若诗身边,那天带头到内院门口闹事的那个侍女,一听她这话,立刻冷冷的说道:“这我可不管,不过这府里该听谁的不该听谁的,小倩,你可要把仔细了。”
小倩一下子咬住了下唇。
那侍女又说道:“夫人到底是夫人,她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呢。”
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的用眼角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韩子桐的床头,默不作声。
那侍女又阴阳怪气的说道:“再说了,你们小姐又不是什么大病,反正昨夜公子已经来看过了,躺躺就得了,再这么下去难不成府里所有的人都要来看着?”
“……”
“现在大家都在忙公子的大事,让你出去听差,是因为你之前一直跟着你们小姐,里里外外的人事也清楚,现在跟着夫人,这可是夫人看得起你。”
“……”
“你别不知好歹啊。”
“……”
小倩犹豫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好吧。”
那侍女冷笑了一声,转身趾高气扬的走了出去。
小倩到底心里还是不忍,已经跟着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我说:“颜小姐,二小姐的药待会儿就送来,麻烦你照料她吃了,早点好。”
我笑着答应了:“好。”
他们走了出去,连那两个少女进来看着她们的,也都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厨房那边把煎好的药送了进来,我端在手里,看着那浑浊的药汤,腥苦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我的笑容才慢慢的收敛起来,回过头看向床上仍旧昏睡不醒,显得格外憔悴的韩子桐,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这一病,对你自己,对大家,都好。”
“……”
“你,还是不要参与进来得好。”
一边说,我一边走到窗口,将大半碗药都倒在了窗台下面的花圃里。
|
虽然药吃得少,韩子桐的情况还是比之前好了很多,毕竟还年轻,身体也没有受过什么伤害,只是一直没有醒来,这大概就是我之前说的,心病未解。
我守了她一个上午,人也有些闷了,便拿了本书挪到窗边翻阅。
刚看了两行,外面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我合上书本,饶有兴致的看向门口。
这两天,内院“神乎其技”的热闹了起来,也应该我给那两个少女打了招呼,夫人他们办正经事的话可以不必阻拦,只是她们都要跟着进来,也算是威慑,也算是保护了我们。
果然,不一会儿,就看到小倩先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她一进来就走到韩子桐的床边:“小姐!”
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的说道:“刚喝了药一会儿,现在没怎么烧了,别担心。”
小倩伸手试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如我所说,总算松了口气。
我说:“你怎么又进来了?”
小倩这才回过头来,满面愁容的压低声音道:“夫人来了。”
“哦?”
我挑了挑眉毛,一转头,就看见上午进来将她叫出去的那个侍女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床上的韩子桐,就对着我不冷不热的说道:“颜小姐,夫人来了。”
“……”
意思是我要出去见她。
我笑了笑,也并不争什么,便将书本放到窗台上,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外面,果然看见韩若诗坐在桌边,大概这两天烦心的事情太多,眉心的几道褶皱即使在没有皱眉的时候,也隐隐的显着。
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她立刻回过头来看我。
我笑道:“不知夫人来找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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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答反问,道:“她们要让你把这个园子腾出来给一对新人,那你想过,你接下来要住哪里吗?”
她一愣。
果然没想过。
我想她刚刚大概光顾着生气去了,再加上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在意了,所以根本不会去想,于是我说道:“这个园子让给一对新人了,但他们绝对不会放你出去住的,所以你必然是要搬到那边的府里。”
她秀致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我说道:“你没想过你要住进哪里吗?”
她沉默了一下,大概也实在是对那边的府里什么都不熟悉,只说道:“他们让我住哪儿,我不就得住哪儿,就跟他们让我搬出去,我就得搬出去一样。”
我笑道:“有道理。”
她看着我。
我说道:“让你搬出这里,是我的主意,我到时候也会出主意,让你住进我现在的那个院子里。”
“你那个院子?”
“嗯。”
她下意识的喜道:“住进你那个院子,是不是就可以找机会出去了?”
“嗯。”
“什么机会?”
我想了想,说道:“这个机会,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说道:“难道不是我们自己想办法离开金陵吗?别人给机会?什么人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什么机会?”
她这样一连串的发问,我也能感到她心中的急切,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你不用紧张,很多时候机会都是别人给的,就看自己能不能抓住了。只不过,我要你答应我,住进我那个院子之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听我的,不能自作主张,都不可以擅自行动。”
她看了我一会儿,倒是没怎么犹豫的就坚定的点头:“可以。只要你能让我离开这里,回到元灏的身边,我什么都答应。”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现在,大概支撑着她的,就是这个信念了。
我问道:“对了,住进来这么久了,我一直没有看到你父——,南宫大人,他去哪里了?”
南宫离珠的神色一黯。
那天,我向她明言被她救走的那位老人家才是她的亲生父亲,虽然别的我没有多说,可是以她的心思,必定在这些日子会想很多,只是我说了暂时不会告诉她,所以她也没有多问。我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有没有想起过她的这位“父亲”,想起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心情,但现在这样一问,立刻看到她眉心微蹙,像是骤然被人在心上扎了一刀似得。
我就知道,这些日子,她一定非常的煎熬。
我以为她不会愿意回答,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南宫离珠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他把我带到这里安顿下来之后,就走了。”
“……”
“这么久,都没有回来。”
“……”
“我知道,他现在,只是一心一意的在为裴元修办事,我在这里是死是活,他是根本不会在意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特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着深深的伤痛。
我一时也没说什么。
如果真的不在意她的死活,当初南宫锦宏在杀出皇城那么危机的时候,也就没有必要带上她了,几十年的父女之情,未必只是一场利用。
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说道:“既然他一直不在这里,那一切好办。我先给你提个醒,韩子桐也一直住在我那个院子里,你要是住进去的话,可不要跟她闹起来。”
南宫离珠顿时呼吸都紧了一下。
我知道是因为她脸上的伤,她告诉我是韩子桐让人下的手,这种仇恨没那么容易消除,我立刻看到了她要紧牙关,眼角都挣红了的样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道:“你放心,我不会。”
“……”
“我答应了你不会轻举妄动,就一定能做到。”
“……”
“我也知道,这里,不是争风吃醋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虽然不要对韩子桐轻举妄动,但‘争风吃醋’,也不是不可以。”
她一怔,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笑了笑:“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人家认为我们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若不做出那个样子来,也不像话。”
她看着我,目光忽的一闪。
|
这天临近傍晚的时候,听说扬州那边就送来了大批的绸缎。
远远的就看见许多来自外面的伙计抱着大量的鲜红色的绸缎走进来,红艳艳的像是一条川流不息的河,一直流淌进了金陵府里,然后汇聚到了敖智和敖嘉玉住的那个小院子里。
我背着手,笑眯眯的走进去。
一进院门,远远的就看到那间屋子像是都被染红了似得,桌上,柜子上,到处都堆放着红色的绸缎,敖嘉玉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扒拉着一条艳红色的缎子往身上裹,不知道是她本来脸色就好,还是被那红缎子映的,红彤彤的像是染了重重的胭脂,分外娇媚。
她对着坐在一边凳子上的敖智道:“哥哥你看,这个好看吗?”
敖智看着她,只笑了一下:“你一个姑娘家,试嫁衣的时候这么开心,你不怕人笑吗?”
“有什么好怕的?难道不是你们说的,嫁人是件喜事。”
“……”
“明明也是哥哥劝我嫁人的,怎么现在我笑,哥你反倒不高兴似得?”
敖智轻叹了口气,说道:“哥怎么会不高兴?哥就是希望能看到你嫁一个自己——情投意合的人,让你天天开心。”
“……”
“对你好,就够了。”
敖嘉玉天真的道:“那我现在就很开心啊。”
敖智道:“开心,就好。”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敖嘉玉一抬头,也看见我站在了门外,立刻高兴的说道:“颜小姐,你怎么来了?”
敖智也急忙站起身来,我微笑着走进去,说道:“希望没有打扰到二位。”
“当然没有。”
“我是听说扬州那边的绸缎庄送缎子过来让敖小姐选,特地过来看看热闹。”
敖嘉玉一听,立刻笑道:“颜小姐你别光过来看热闹啊,这里这么多漂亮的料子,这么好的花色,我都不知道该选什么了。问哥哥,他又只顾着笑我,根本不帮我。”
敖智站在一边,哭笑不得似得只摇了摇头,我便热心的走过去笑道:“好啊,我帮你看看。”
女人一看起衣裳首饰来,话题就多了,我陪着她细细的挑选缎子,挑选花色,再挑选相配的首饰,话语间我能感觉到敖嘉玉野性得很,也是因为年轻不知事的缘故,喜欢张扬华美的东西,便帮她挑选了合她心意的东西,这姑娘越发高兴。
然后,我装作不经意的看了看周围,然后笑道:“送这些绸缎来的人呢?怎么没见?”
敖嘉玉光顾着试那些缎子,根本来不及理我,敖智在一旁说道:“他们送来这些缎子之后,都出去了,不能让他们停留在这里面。”
“哦……”我笑了笑,然后说道:“是夫人吩咐的吗?这也太为难人家了。”
“……”
“再说了,敖小姐要什么颜色,什么花色,这些不都是要跟他们吩咐的吗,只在这里面选好了,又怎么够呢?”
敖智说道:“今天只是送了第一批来,让我们先看看料子,明天就会有绣坊的人过来量体裁衣,把花色定下来。”
“哦……这样啊。”
我笑了笑:“也好。”
敖嘉玉对于我帮她选的那个颜色的缎子非常的满意,又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说道:“颜小姐,明天你也过来,帮我看看花色好不好?”
我笑道:“遵命。”
敖嘉玉被我逗得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我看着时间不早了,便告辞离开,敖智起身送我出去,走到院门口,那天我跌倒的那棵树下时,那两个少女远远的看着,也都迎了上来。
敖智说道:“颜小姐如此大度,多谢了。”
我看了他一眼:“世子这话的意思是——”
他说道:“我也知道颜小姐当初在这金陵府里的身份,更知道裴兄为什么会将颜小姐带到金陵来,住进那个院子里。如今我妹妹——如此张扬,难得颜小姐不计前嫌。”
我笑道:“我还以为,世子会怀疑我别有用心呢。”
这句话说得他目光一沉,似乎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外似得,而我也很快反应过来,笑道:“世子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敖智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颜小姐应该知道,我妹妹还小,对很多事,她都是懵懂不清的。”
“嗯。”
“外面的事情呢,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不想让她知道。”
“……”
“但她对自己这场婚礼,却很期盼。大概这样的期盼,也难免会得罪一些人。”
“有道理。”
“我早就听说过颜小姐的手段,你要闹得金陵大乱,也不是什么难事。”
“……”
我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起来,神情中明显的出现了戒备和疏离。
敖智说道:“颜小姐不要介意我有话直说,因为这场婚礼是嘉玉那样期盼的,不论如何,我都不希望打破她的这个梦想。”
“……”
“颜小姐,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
我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的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确如我初次见他一般,有一种和这个年纪不太相符的内敛与稳重,此刻他看着我,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语,却有一种祈君一诺的郑重来。
我忽的一笑,说道:“世子,你相信吗,其实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场婚礼,能顺利的举行。”
“……”
“我希望嘉玉小姐,能嫁给裴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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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嘉玉小姐,能嫁给裴元修。”
我说完这句话,看到敖智的眼中分明闪烁过了一丝诧异,像是完全不敢相信我会这么说一般,但等到他在注视着我的眼睛,不过一息片刻,那种诧异就消失殆尽。
他仿佛真的从我的眼中看到了答案似得。
然后,他抬起双手,轻轻的朝着我一揖:“多谢颜小姐了。”
我笑道:“不必客气。成就一段姻缘,也是给我自己积阴德。我这个人,并没有做过多少好事,还盼着将来能过点安稳宁静的日子呢。”
这句话,敖智就只当笑话来听了,他淡淡的笑了笑,正好这个时候那两个少女也走到了我们面前,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停下,小声的道:“颜小姐,我们要回去了吗?”
我这才对着敖智说道:“世子,我告辞了,明日再来叨扰。”
“哪里。明天就劳烦颜小姐了。”
说完,我和他便各自走开。
我一路也没说什么话,就带着那两个少女往内院走,不过一会儿就路过了裴元修的书房外面,远远的,正好看见韩若诗推门从里面走出来,而一个模样俏丽的小丫鬟站在外面,一看见她,立刻小声的喊道:“夫人。”
韩若诗春柳般的眉毛皱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那小丫鬟怯生生的说道:“是南宫小姐让我过来的。”
“她?她让你过来干什么?”
“南宫小姐说,她有些不舒服,想请公子过去一趟。”
“不舒服?”
韩若诗眉头一蹙:“她不舒服?她有什么不舒服的?”
南宫离珠是被南宫锦宏在兵乱当中带到金陵来的,那么危机的关头,自然是顾不上再带身边的人,到了这里调过去服侍她的,当然就是金陵府,也就是韩家的下人了。所以,那个小丫鬟面对韩若诗的时候,非常的怯懦,小声的说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她在房间里哭闹,然后就说不舒服,让奴婢过来请公子过去。”
韩若诗咬紧了下唇。
半晌,她做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容来,轻轻的掸了掸自己的衣袖,然后说道:“就跟她说,公子正忙着呢,抽不出时间来。等晚一点公子忙完了,本夫人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书房里的裴元修似乎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问了一句:“怎么了?”
韩若诗急忙道:“没什么,小事。”
她这样说,书房里没了动静,但下一刻,门却从里面打开了,裴元修走出来,一眼就看到那个小丫鬟站在门口,然后说道:“什么小事?”
不等那小丫鬟开口,韩若诗急忙笑道:“是这样的,南宫小姐有些不舒服。”
“哦?”裴元修眉头微蹙:“哪里不舒服?”
“我也不知道,这丫头也没问清楚就过来,所以我正打算叫大夫过去看看。”
裴元修没有再对她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那个小丫鬟:“严重吗?”
那小丫鬟想了想,又看了一眼韩若诗的表情,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喃:“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南宫小姐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哭,奴婢问的时候,她才让奴婢过来请公子过去的。”
这话其实是模棱两可的,但一个男人只要不是铁石心肠,都不能置之不理。
我立刻看到裴元修眉头微蹙,而韩若诗的脸微微的低了下去,有些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不过她的反应很快,立刻就转过身去,温柔的对裴元修说道:“元修,如果南宫小姐真的不舒服,不如你还是过去看看吧。到底她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不能依靠你,还能依靠谁呢?”
裴元修道:“你——”
韩若诗柔柔的一笑:“总不能让人家说,我守着你不让你过去嘛。”
裴元修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能这样豁达,我就放心了。”
“……”
“我只怕你心里过不去,又病。”
韩若诗低着头,娇羞的笑了一下,眼圈却慢慢的变红了,柔声道:“要不是子桐不争气,我又怎么会被她气呢。”
裴元修的脸色一凝,说道:“这件事,不要再提了。”
“……”
“我先过去看看,晚一点再过来。你之前让他们准备的甜汤——”
韩若诗立刻抬起头来,睁大了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望着他,像是在期盼什么似得,裴元修只顿了一下,便说道:“让他们还是备着,晚一点我过来陪你一起用。”
韩若诗这才笑颜如花的道:“好。”
裴元修转头对那小丫鬟道:“走吧。”
两个人便离开了。
韩若诗站在书房门口,一直看着裴元修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小路上,这才转身往书房里走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刻天色太晚,又或者书房里的光线太过黯淡,她转身的一刹那,我仿佛看到她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甚至在这样的夜色当中,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危险的杀机。
一直到她关上了门,我才从这边的小路绕过去。
那两个少女一直跟在我的身后,沉默不语,大概也知道大家族里那些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事不要多问,她们两安安静静的将我送到了内院门口,便没有再进一步了。
我的脚步还算轻松,但心情却完全轻松不起来,带着这样几乎纠结的情绪走回到房间里,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韩子桐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我急忙走进去。
一进房门,就看到她已经醒来了。一张脸苍白如纸,勉强的撑起上半身,伸直了手臂想要去够床边小几上的杯子。
但她到底病了那么久,又睡了好几天,早就没了力气,手臂软绵绵的一滑,整个人就又狼狈的倒了下去,还差点把那小几都给带倒了。
我急忙走上前去:“小心一点!”
一边说,一边扶稳了小几,低头看着她:“你想喝水啊?”
她满头冷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出的气似得,对着我点了一下头,我拿起杯子去倒了大半杯温热的水,然后回到床边坐下,将她扶起来,把水杯凑到她的唇边。
她大概是太口渴了,三两下就把水喝干了。
我低头帮她擦了一下漏到脖子上的水,问:“还要吗?”
她恹恹的摇了一下头,我将她轻轻的放回到床上,把水杯放回了桌上,回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我轻轻的问道:“你好一点了没有?”
她也不看我,只问:“我睡了多久了?”
“好几天了。”
“……”
“难受吗?”
“……有一点。”
我没想到她那么嘴硬的人也会有这么坦率的时候,大概是真的太难受了,便又走过去坐回到床边,低头问道:“想不想吃什么?还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了摇头。
我叹了口气,牵起她的一只手,她原本僵了一下,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就看见我将她的手放在大腿上,轻轻的揉捏着她的胳膊,顿时,她原本僵持的表情也软了下来,呼吸都变得绵长了。
我是这样病过,也这样长时间的躺过,很知道久了不动人的身体会难受得说不出来,这样揉捏一下放松了,对人是有好处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问道:“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我没回答,只低头看着她瘦得手背都露出了骨形的样子,平静的说道:“裴元修也进来看过你,还有敖嘉玉小姐。”
“……”她的喉咙像是哽了一下,问道:“那,我姐姐呢?”
我没说话。
感觉到手指下按捏的手臂微微的踌躇了一下,她脸上的苍白无力更加的明显了,像是不希望自己醒过来似得,又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我这时才说道:“你醒了就好。药早就送来了,但太烫了一直没给你喝,现在凉了不少了,你要不要喝一点?”
她不说话,也不动。
我说道:“喝一点吧。”
“……”
“至少喝一口。这样我才跟大夫好交代,不然人家还以为我把药倒掉了不给你喝呢。”
“……”
“你老是这么病着起不来,又是在我这里面,我可是要担干系的。”
“……”
她苦笑了一声,眼角泪光闪烁,半晌才哽咽着道:“谁又真的会关心我呢?”
“……”
我没再说话,而是又帮她揉了一会儿手臂,然后放回去,起身说道:“药就放在桌上,你要喝的话就喝一点,喝了药身体才能好得起来。”
“……”
“过两天,府上就要办喜事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窒住了。
我装作没看见她的脸色骤然一沉,平静的说道:“你好歹也是韩家二小姐,不能真的称病不出面吧?”
“……”
“我也累了,要去休息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我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卧室躺下休息,而是停在了她的门口,听见里面咬牙喘息的声音微微重了一些,像是她在支撑着自己做什么,不一会儿,就听到一阵乒呤乓啷的声音,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窗户。
然后,淅淅沥沥的,一阵汤水被倒在窗外花台里的声音。
我这才淡淡一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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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着敖嘉玉选了一个上午的花样,也的确有些累了,我回去只简单的吃了一点东西,就躺下睡午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申时三刻了。
我起床来漱了口,才一走出去,那两个少女看我起来了,立刻告诉我,刚刚裴元修来过。
我问道:“他来做什么?”
“公子好像是听说颜小姐去陪着敖小姐选了一个上午花色,所以特地过来看颜小姐,但看到你在午睡,不忍心吵着你,就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外面又有人来叫了才离开的。离开之前还特地吩咐,让我们过一会儿就来叫醒你,不要睡太久了,免得晚上睡不好。”
“哦……”
我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现在他在哪儿呢?”
那两个少女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好像,好像是在书房,刚刚师傅也过去了。”
“那,夫人在吗?”
“也在那里。”
“哦,”我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对她们说道:“既然这样,那你们就过去跟公子说一声,就说——韩二小姐醒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笑了笑:“她昨天就醒了,只是身体太虚弱,所以没有告诉外面的人,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应该让他们都知道才是,毕竟那才是她的姐姐和姐夫。”
那少女道:“有道理。”
“那你快去吧,就说一声就好。”
“好的。”
她答应着,便转身要走,刚刚跑出两步,我又叫住了她:“等一下,你跟公子他们说了之后,再提一下,二小姐的身体还不好,让他们带着大夫再进来看一看。”
“知道了。”
她匆匆的跑了出去,另一个少女留下来的,还是尽职尽责的守在外面,我这才返身回屋,走到韩子桐的那个房间里。
她这个房间因为要让病人休息的缘故,窗户已经许久没有打开过,屋子里慢慢的药味,和一种沉重的气息,我走到床边,已经感觉到她没有再发烧了,只是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不是失血的苍白,而是一种枯槁的蜡黄色,嘴唇也干涸得皲裂起壳。
她像是对什么都失去了信心似得,生病了之后饭不好好吃,药不好好吃,连水也懒得喝,难怪一场小病,病了那么多天。
我去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床头,将她扶起来,把水送到她唇边。
到底还是本能,干涸的嘴唇一感觉到水的滋润,立刻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喝了起来,然后慢慢的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我的脸。
但她却一点都不吃惊,只是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又像是风中的残烛一般,熄灭了。
我说道:“看到是我,很失望对不对?”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自己做出来的,又这么自怨自艾的,像什么样子。”
她赌气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自怨自艾了?”
我说道:“把自己搞到病得起不来,还不是自怨自艾?”
“……”
她到底还病着,也没有精力来跟我嘴硬,只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我将她放回到枕头上,把杯子放下,然后走过去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阳光和风都进到这个房间里,阳光也一下子照亮了她的眼睛,她猝不及防被刺得差一点流出泪来。
“你干什么?”
“你姐姐,还有裴元修,马上就要来看你了。”
“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来?”
“我跟他们说,你的身体还没好,让他们再带着大夫进来看看。”
她顿时就急了:“我——我不要,你让他们进来干什么?!”
“……”
“你快让他们回去,不要让他们进来,不要让他们看到我这个样子!”
“……”
“快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你到底要躲避到什么时候?还是你真的以为能病一辈子不见他?他是在金陵娶敖嘉玉,你作为韩家二小姐,难道还真的可以做到连面都不露一个?”
“……”
“韩子桐,躲避不是解决的办法,就算你不能面对他,你也要面对自己。”
“……”
“我现在没办法让他们回去,因为,他们已经快要到了。”
听见我这么说,韩子桐的脸上已经满是绝望的神情,好像一个人被逼到了绝壁上,她怔了一会儿,突然就撑起身来手忙脚乱的像是想要下床,又顾着要捋一捋鬓角凌乱的头发,还想着要换一件衣裳。
可她到底还病着,只这么一坐起来,手就软了,整个人狼狈的倒了下去,差点跌下床,我急忙上前去扶起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喘,正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裴元修和韩若诗,还带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已经走到了门口。
韩子桐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了起来。
她下意识的像是想要往后躲,但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她所有的苍白无助都毫无遮掩的暴露在了那个男人的眼前,而裴元修一看到我们这样子,立刻蹙了一下眉头:“你——”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而跟在他们身后来的小倩一看到韩子桐的样子,急忙走了进来:“小姐!”
她从我手中接过韩子桐,扶着她靠坐在床头,又用枕头垫在她身后,让她舒服一些。
裴元修慢慢的走进来,看着她:“你,好一点了吗?”
韩子桐这个时候大概恨不得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自己钻进去,饶是如此,她的头也几乎埋进自己的胸口,两边消瘦的肩膀高高的耸了起来,越发显得瘦弱无力,声音也低得如同蚊喃:“我,好了。”
裴元修道:“我听轻盈说,你已经醒了,所以进来看看。”
说完,他就转头看向了我。
我原本站在床边,小倩过来接过韩子桐之后,我就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步,几乎退到墙边去了,对上裴元修的目光,才发现他的面色相当的憔悴,像是最近都没有睡好似得,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甚至连眉心那几道隐隐的悬针纹,都明显了许多。
看来,即使这件婚事,也并没有让他的心情放松下来。
他看着我,目光更深了一些,沉声道:“你辛苦了。”
我双手低垂着交握在胸前,轻轻的说道:“不辛苦。”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回答,但他的气息却沉了一下,甚至我的眼角挂着门口的韩若诗,眉头也蹙了一下。
谁都知道,这些日子,我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
他下意识的朝我走了一步。
我却站在墙边不动,又说道:“子桐小姐虽然醒过来了,但我看她的样子,还是虚弱得很呢。”
“……”
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去看着韩子桐低垂的脸庞,仿佛才回过神来自己是要进来做什么的,脚步微微的迟疑了一下,而门口的韩若诗已经不冷不热的说道:“大夫,你就去看看,看看到底还有什么病,有的话就一气治好了,也不用一直拖着。”
她这话,说得韩子桐的脸垂得更低了。
那大夫也不敢多过问,夫人已经发话了,自然拎着药箱立刻走进来,小声的告罪之后,拿出一个小枕垫让小倩放在韩子桐的手下,又用了一张丝帕盖在她的手腕上,然后给她诊脉。
裴元修道:“如何,是否已经痊愈?”
那老大夫诊了半天的脉,捻着胡须不说话,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过了好一会儿,倒抽了一口冷气似得,又小声说道:“二小姐,得罪了。”
然后便抬起头来,看她的脸色。
这一回,韩子桐的脸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蜡黄,额头上的汗都凝出来了,一滴一滴的沿着消瘦的脸庞往下滑。
韩若诗站在门口,一边肩膀靠在门框上,像是有些不耐烦似得,皱着眉头道:“到底怎么了?莫不是这些日子养病养病,真的养出病来了?”
“……”
韩子桐咬着下唇,几乎将唇瓣都要咬破了。
那老大夫沉吟了半晌,终于开口道:“不应该啊,近日送进来给二小姐喝的药,都是提神补气的,怎么二小姐还是不见好转呢?”
“……”
那老大夫小声的问道:“二小姐,药送进来,你都喝了吗?”
“……”
韩子桐咬着唇瓣,更加用力了。
我站在一旁,这个时候轻轻的说道:“大夫你过来看看,这碗药是之前送来的,都喝了。不会是药有问题吧?”
那只空药碗正放在靠着窗口的小几上,那老大夫一听我这话,顿时也有些急了,立刻站起身来,念叨着:“老朽行医数十年,怎么会药方有问题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说着,他走到窗口,正好药碗里还剩下一点碗底,用小指头蘸了一点送进嘴里,更肯定的说道:“我的药方是没有问题的!”
“哦,那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二小姐的病情没什么起色了。”
他被说得一阵尴尬,正要争辩,突然,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连连洗了几下。
裴元修看着他:“怎么了?”
那老大夫沿着那淡淡的味道,走到窗口,趴在窗台上往下一看,立刻皱紧了眉头:“谁把药倒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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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把药倒在这里了?!”
那老大夫一句话,让屋子里的人都惊了一下,裴元修立刻过来,弯腰往外一看,虽然药汁已经渗透进了泥土里,可味道却还在,他闻了闻,也皱紧了眉头,回过头来看向了我。
我站在一旁,眨眨眼睛没说话。
虽然如此,但我清楚的看到,原本靠坐在床头,软绵绵的韩子桐这个时候就像是被雷打了似得,后脊梁一挺,整个人差点从床头跌下去,幸好小倩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低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
她没说话,但脸色已经如同死人一般的惨白。
韩若诗也走了过来。
她扶着窗框往下一看,也闻了闻味道,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看了,也不回头,就沉声道:“小倩,跪下!”
小倩原本还在关切的询问韩子桐,一听她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她:“夫人……?”
“你是怎么服侍的?”
“我——”
“药都倒在这里了,病怎么好?”
“……”
“是你做的吗?来人,给我把她拖出去!”
小倩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都要瘫倒在地了,裴元修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他却没说话,只是目光凝重的,还在看着我。
我事不关己的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说。
韩若诗一声令下,自然没有人敢怠慢,眼看着外面就走进来了两个粗壮的丫头,小莲带着她们过来抓住小倩的两条胳膊就往外拖。小倩已经被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体统,顿时大哭了起来,拼命地挣扎求饶:“我没有,我没有,不是我做的。夫人,夫人饶命啊!”
小莲急于在主子面前表现,顺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嚷嚷什么?你们两个赶紧的,把她给我拖出去!”
那两个粗壮的丫头更加奋力,可毕竟小倩也是一个成年人了,拼命挣扎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制服的,就在她们挣扎厮打的时候,裴元修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就这么沉沉的望着我。
我的嘴就闭得更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是我做的。”
这个声音,像是投石惊破水底天一般,顿时惊得韩若诗的肩膀都抽搐了一下,裴元修也有些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就看见一直苍白着脸,虚弱的靠坐在床头的韩子桐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像是两盏熄灭了的灯,一点光彩都没有了。
裴元修道:“子桐,你说什么?”
“是我,”她的声音在微微的颤抖,放在身前的两只手也绞得发白:“是我自己,把那些药倒在窗外的。”
裴元修看着她:“你自己倒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话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像是被一把刀斩断了似得,也闭紧了嘴。显然,这个答案在问题问出口的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了,再看向韩子桐的时候,他的神情也变得愈加沉重了起来。
韩若诗的脸色也变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过身去对着韩子桐:“你自己倒的?”
“……”
“你要干什么?”
“……”
“有病你不治,把药都倒掉,你想要干什么?!”
她一声声的追问几乎要把韩子桐都逼到绝境上去了,但她自己,眼角发红,两只手握紧成拳,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也像是一头面临巨大凶险的雌兽,要誓死捍卫自己的领土,自己的尊严。
就在他们三个人都僵着,而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时候,我慢慢的往门口挪了一点,正好小莲还带着那两个丫鬟在拖着小倩的手,我使了个眼色给他们,他们倒也明白得很快,立刻丢开手,全都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那个大夫也不敢继续在这房间里呆了,垂着手倒退着走了出去。
我走到门口,突然又回头对着韩若诗说道:“夫人。”
她原本皱紧眉头瞪着韩子桐,却没想到我会突然叫她,抬起头来看向我的时候,眼中还有些来不及退去的,近乎凶悍的神情,我微微一笑,说道:“我正好有些话想要跟夫人说,能不能请移步到外面。”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得,盯着我。
这个时候,要让她移步到外面,就是要让裴元修和韩子桐单独呆在这个房间里。
作为一个妻子,她心里的火只怕都要冲到头顶了,但这个时候,她却还是咬着牙,正犹豫的要拒绝我,裴元修轻声说道:“你就先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问问子桐。”
“……”
韩若诗咬了咬牙,终于没说什么,转身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等到她走出去,我也跟着走了出去,并且顺手将房门带上,只留一条门缝,就听见里面裴元修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
……
韩若诗之前不愿意走,但真的走出来了,脚步却又急又快,不一会让已经走到了外面的房间里,我能看到她的肩膀都在抽搐,好像极力的压抑着心里的情绪,这个时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
我笑了笑,只看着她。
她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了起来:“你到底有什么话,如果没话要说的话,我——”
我笑道:“夫人难道还不明白吗?”
她一怔:“明白什么?”
“我特地请夫人出来,是希望能给令妹一点时间。”
“……”
我这话一出口,韩若诗的脸色都有些泛青了。
她狠狠的瞪着我,像是不敢相信我居然真敢这么做,做了还敢在她面前说似得,我却单单的一笑,说道:“夫人莫怪。人皆有恻隐之心,我看着她这个样子,也觉得可怜。”
“她可怜?”
“是啊,为了让一个男人多进来看看自己,宁肯拖着病体,忍受着病痛,把药倒掉,这要是多坚定的心才能做得到这样的事?”
韩若诗的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她背着我们倒掉自己的药,就是为了让自己一直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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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我回头看了她脸上的那道疤痕一眼。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欲言又止,也转过头来看着我,压低声音道:“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我想了想,说道:“有一些话,等到适当的时候,我说你才会信。不过现在你要记得,在来之前你是答应了我,住进内院之后,一切都要听我的,也一定不会跟韩子桐产生矛盾。”
她冷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走开,冷冷道:“现在对我来说,他们这些人都不重要了。”
“……”
“你要是怕我跟她会闹出什么来,大可不让我们见面。”
我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才轻轻的将门关上,然后带着她走到我的房间里,帘子放下,整个屋子就静谧得像是一个安静的盒子,她坐到了桌边,我也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往四周看了看:“你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
“他,不至于这么对你吧?”
“是我自己不肯要。人多眼杂,我不希望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的眼里。”
“可是,你以为这样,他就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了吗?”
“他当然知道,我相信我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只不过——”
只不过,这个金陵府里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人:韩若诗,韩子桐,甚至还有几天后就要做新嫁娘的敖嘉玉……
这些人的心里和行为,就不是他裴元修能够全部都算得到的了。
南宫离珠捧着那杯茶,却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一双眼睛直直的看着我:“你之前让我重新接近他,我已经那么做了,但是有什么意义吗?我那样做,也不可能阻止他娶敖嘉玉,这件事,怕是只有你——”
我淡淡的一摆手:“我不会出面。我也不是要阻止他娶敖嘉玉。”
南宫离珠有些愕然的睁大眼睛:“什么?”
“……”
“你不是要阻止他娶敖嘉玉?”
“当然,这件事根本阻止不了,不只你不能,我也不能。”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对我这句话不尽相信,但也没有继续反驳,而是问道:“那那一天,你让我故意去亲近他,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那一天,接下来,也要这样。”
“什么?”
我看着她有些惊愕的神情,郑重的说道:“现在你,韩子桐,还有我,我们三个人都住在这个内院里,他或多或少都会把注意力放到这里来,可能会经常进来看一眼。那个时候,我要你再跟之前一样,拖着他不让他出去,一直要拖到外面的人沉不住气,请他的时候,才放他离开。”
南宫离珠眉头一皱:“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然是为了最后可以离开这里。”
“……拖着他,亲近他,最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还有些想不通,我微笑着说道:“你总要明白,我跟你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我也想要离开这里。”
“那你为何不索性把你要做的事都给我讲清楚?”
我笑了笑:“我怕说早了,你会怕。”
你会怕,这句话显然有些刺激她,南宫离珠立刻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跟那个新嫁娘一样?天真浪漫,不知世事吗?”
我心里想着,敖嘉玉未必如你想得那么蠢笨,不过这个时候已经刺激够了,倒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去激怒她。果然,南宫离珠又接着说道:“只不过我要告诉你,裴元修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有些方法用一两次他不会在意,多用两次就未必能瞒得过他。再说了,”她抬眼看着我:“他心里的人,从来也不是我。我能勉强留他一次,两次,不能次次都留住他。”
我的表情微微的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到时候,我会想办法的。”
“好。”
|
像是为了应证我的话一般,这天傍晚,我刚刚吃完晚饭,裴元修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因为他是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来的光只照在他的身后,将大半张脸都隐匿在了晦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轻轻的将筷子放回到桌上,说道:“你来得正好,小倩刚刚把要送进来,在服侍子桐小姐喝药。”
“……”
“她今天精神好了很多,你进去看看她吧。”
“……”
“南宫离珠在那一边。”
说完这些话,我便起身走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感觉到门口的那个人停留了很久,才慢慢的走进来,进了韩子桐的房间。
不一会儿,又去看了南宫离珠。
我接着烛光看书,烛火微微的闪耀着,远远的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一阵很低,很轻的哭声。
想也知道,是南宫离珠在“哭诉”。
我一边慢慢的翻着书页,一边算着时间,也在算着一个女人的容忍程度,可是只过了一刻钟,裴元修就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隔着层层珠帘朝我看了过来。
而我也在烛光前抬起了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这样的相对让原本就非常安静的内院显得更加的寂静了,甚至连身边那一盏烛火扑腾的声音都显得那么的突兀刺耳。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越来越深沉,甚至已经要和外面晦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就在他低头转身,准备走出去的时候,我突然说道:“吉日是定在哪一天?”
他的脚步一滞,停了下来。
我微笑着慢慢合上书:“我想,你是没有打算让我去观礼吧。”
他站在珠帘外,一动不动:“对。”
我低下头,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反而又上前了一步:“难道,你想要去观礼?”
我抬头看着他:“可以吗?”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想要去?”
我又轻笑了一声:“不可以吗?”
“……”
“你的新娘子,她的嫁衣是我帮她选的,花色是我帮她挑的,连她的首饰都是我帮她配的,去看一眼,并不为过吧?”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而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慢慢的说道:“当初,你的嫁衣,是我选的;花色,是我挑的;你的首饰,也是我为你配的。”
我的心微微的一颤。
似乎与人心相感应,面前的那盏烛火也蓦地扑腾了一下。
我垂下眼,勉强笑道:“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说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要穿过层层的珠帘和帷幔,看穿我的身体一般,他又上前一步,几乎已经走到了珠帘面前,能听到那些珠帘的劈啪作响。
“你忘了吗?”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小莲的声音——
“公子?”
这细小而谨慎的一声,就像是一根扎,扎破了什么东西一般,他的气息一下子变轻了,目光也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沉声道:“什么事?”
“呃,夫人见公子许久都没有出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特地让奴婢进来问一声。”
“……”
“若没有什么事,奴婢就退下了。”
她虽然这么说,但眼看着门外的身影,并没有要走的样子,还是小心翼翼的抬头望着裴元修。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
而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凉凉的,伸手一抹,抹了一手冰冷的汗。
这个时候,南宫离珠才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但并没有过来,而是远远的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透着一点“果然如此”的冷意,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正如她所说,想要让裴元修停留在此,她用再多的手段,不如我随意的一句话。
只是我没想到,韩若诗会那么沉不住气。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让小莲进来催促,也可想而知,这些日子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让她的忍耐到达极限了。
好戏,如同那一场意料中的盛大的婚礼一般,要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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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裴元修没有告诉我,到底吉日选定在哪一天,但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听到内院外面一片喧闹声,和平常的安静的气氛完全不同,走出去一看,就看到整个府里都变得热火朝天起来,那些小厮和侍女们爬上爬下,脚不沾地的开始布置整个金陵府。
重新洗刷房顶,在屋檐下挂上火红的灯笼,甚至连东厢那边一些不常使用的房间也有人进去打扫了。
这样一来,我心里也就明白了,应该和我之前预估的没错,吉日就是在三天之后。
时间刚刚好。
虽然还没到大喜的日子,整个金陵府却是已经热闹了起来,大家都忙上忙下,我虽然没有再去那边府里,但也大概知道洞房一定已经准备得很妥当了。
相对于外面的热闹,内院这边,却是越来越安静了。
韩子桐的病已经好了很多,但她固执的不肯出门,每天都靠坐在床头,苍白的一张脸总让人怀疑她的病还没好。
幸好现在,也没有多少人顾得上她。
唯一还能想得到她的,就是我,和南宫离珠。
这天中午,外面的人已经忙得天昏地暗,小厨房只按时送来了我的饭食,他们两的好像都给耽搁了,于是我将自己丰盛的,足够三个人吃的饭菜摆好,将她们两都叫了出来。
当韩子桐和南宫离珠走到桌子的对面,抬头望着对方的时候,两个人都定在了那里似得。
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们两第一次,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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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看到对方,脸色就都有些发沉。
尤其是南宫离珠,她原本扶着桌沿的手一下子就扣紧了,好像想要捏起拳头做什么,但她一看到我慢慢的坐到一边的时候,还是咬咬牙,按捺住了内心的怒火,又看了韩子桐一眼,才慢慢的扣着桌沿坐了下来。
韩子桐也坐了下来,脸色也并不好看。
我虽然不知道这一刻,她们两心里到底有多少种滋味涌上心头,但那种复杂的情绪还是能体会的,而我也毫不客气的笑着说道:“外面的人顾不上这里,两位的饭菜怕是不会送来了。我们三个既然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妨就坐在一桌,将就这一顿吧。”
我这话,自然是刻意说给韩子桐听的,她看了南宫离珠一眼,南宫离珠也立刻冷哼了一声。
我又笑道:“我知道,我跟两位的关系向来不睦,你们也难相信我的心意。不过我要说的是,既然敖嘉玉已经要嫁到金陵来了,那么两位将来的路,你们心里怕是也清楚得很。既然如此,咱们又何必为难呢。”
南宫离珠很大声的冷笑了一声,道:“说得那么超脱,你将来的路如何,你自己想过吗?”
我没有理她,又转头看向韩子桐。
惟有她,似乎对我刚刚的话感触颇深,呆呆的坐在那里,苍白的脸庞已经瘦得脱了形,也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大了,眼神却茫然得让人心疼,呆呆的说道:“我将来的路,又在哪里呢?”
南宫离珠听到这句话,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看向她。
半晌,她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不是一直在为你姐姐做事吗?这么殚精竭虑的,还怕她不好好的回报你?你的路,她早该给你安排好了才对啊。”
听到她的话,韩子桐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黯然道:“我为她做的事,和她回报我,本就是两回事。”
“难得,你这么豁达啊。”
南宫离珠的笑声愈发的冷,还添了几分讥诮之意:“可你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一点回报都不图吗?”
“伤天害理?”
韩子桐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的就想要抬起头来反驳她。
但一抬头,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我。
似乎,也想起了什么。
于是,她所有的气恼又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慢慢的低下头去,淡淡道:“你说得对,我有那样的心,就算什么都没有做成,也是恶念。上天惩罚我,是应该的。”
“……”
“你要笑话我,就笑话我吧。”
“……”
她没有再说什么,可南宫离珠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她看着韩子桐低垂的,消瘦得连两边颧骨都高高耸起来的脸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向我。
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那两个少女的声音:“颜小姐。”
我看着南宫离珠,头也不回:“什么事?”
“敖小姐派人来请。”
“请我做什么?”
“说是,嫁衣的样子已经出来了,送来给她看。敖小姐想请你也过去看看好坏。”
“好。”
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立刻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他们两也都抬起头来看向我,我微笑着说道:“虽然是我叫两位出来的,不过你们也看到了,既然新娘子有事唤我,我就失陪了。还请两位不要怪罪。”
说完,我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
转身的时候,我对着南宫离珠使了个眼色,她似懂非懂的,一直看着我走出了这个精舍,再慢慢的回过头去,神色复杂的看向了她对面的韩子桐。
精舍内,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可我却能隐隐的感觉到,她心里的波澜,在不断的起伏着。
而我,沿着小路走出去,就像是慢慢的离开了那激荡的涟漪的中心一般。
走到敖氏兄妹的园子里,才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敖嘉玉银铃般的笑声,悦耳得令人心神都激荡了一下。
一抬头,就看见她一身红衣似火的站在屋子中央,正开心的撩着自己的裙角看。
敖智坐在一旁,也微笑着。
我走了上去:“好漂亮的新娘子。”
敖嘉玉一抬头看见我,立刻高兴的跑了过来:“颜姐姐!”
敖智也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冲我点头,我也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扶着敖嘉玉的胳膊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叹道:“真漂亮。”
敖嘉玉的脸被嫁衣都映红了,笑着说道:“她们赶制出了一个大概来,先让我试试。颜姐姐,你看这样好不好?”
“好,当然好。”
我扶着她的胳膊让她转了个身,腰身合体,裙角的大小也正好,一袭红衣,越发衬托出她浓纤合度的体态,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野性稚嫩,倒多了三分娇媚。
敖嘉玉还有些担心的:“裙角会不会太大?”
“不会,当然不会。”
我蹲下身撩起那一边的裙角,细细的看了一下,这个地方已经如我之前交代的,重新收了边角,程度刚刚好,而且针脚也很细密,便微笑着说道:“我看着刚刚好,不长不短的。”
一旁的敖智道:“我也这么说,她就是不信我。”
敖嘉玉故意对着他皱了皱眉鼻子:“你又不懂衣裳这些,你说好肯定是敷衍我的。颜姐姐是明白人,她说好才是真的好。”
我和敖智都被她逗乐了。
我一边笑着,一边不动声色的用指尖一线摸下来。
刚刚摸到一处针脚,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哎?”
敖嘉玉立刻低头看着我:“颜姐姐,怎么了,又哪里不好吗?”
我急忙抬起头来对着她微笑着说道:“没有,很好。”
说完,我站起身来,又跟她说笑了两声,才不动声色的朝周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对了,那天不是有三个妇人来送嫁衣和花样的吗?怎么今天没见她们人呢?”
敖嘉玉专心致志的看着自己的衣裳,不在意的说道:“好像今天她们都没来,只让人送了嫁衣过来。”
“哦……”
为了不让他们生疑,我也没有再问,只笑着说道:“现在这样就好了,衣裳的形是好的,等到送回去让他们把花色绣上去就差不多了。问了吗?这两天赶工可赶得过来?”
敖嘉玉道:“他们说让我放心,一定赶得过来。”
“那就好。”
她又拉着我说了一会儿闲话,一直到敖智看出我有些心不在焉了,再三劝说,才恋恋不舍的放我离开。
我出了他们的园子,忍不住轻轻的吐了口气。
但心情,却没有比刚刚来的时候更放松,反而比来之前更加沉重了一些。
虽然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现在的情况,却有些超出我的掌握了。
从一开始,我就把送消息出去的主意打在了敖嘉玉和裴元修的婚事上。韩子桐住进内院后,每天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几乎是在折磨只,若是平时,我不会视而不见,但这一回,我是有意不去提醒,心病加上那样的环境,她如我所愿很快就病倒了,并且在我几次将她的药倒掉之后,她发烧陷入昏迷,也就彻底的断了和外界的联系。
然后,对金陵府内的事务从来一无所知的韩若诗开始处理裴元修迎娶敖嘉玉这么大一桩的婚事时,自然就处处掣肘,而我有意识的在不愿落人后的敖嘉玉面前提起了当初的那场盛大的婚礼,嫁衣和二月红的宴席,自然引起了她的主意。
所以,当韩若诗来问我的时候,我告诉她,嫁衣是在青云绣坊订制的。
韩子桐昏迷不醒,加上韩若诗对这些事本也不在意,只是做个样子,自然不会再多想什么,那么我和扬州的消息,就初步打通了。
江陵一战之后,我被裴元修掳走带到金陵来,别人大概会按兵不动,但赵云成不会,我相信他撤离江陵之后,一定会紧追着到这边来,只是金陵不是他能停留的地方,所以他一定会回到吉祥村去,那么我被掳走的事,他也一定会告诉芸香。
芸香自然明白,当初我的婚礼,不是从她家订的嫁衣,但现在金陵府的人却过去这么说,她当然应该明白我是有意这么做的,就一定会顺水推舟;因此那天来的那三个陌生的妇人,我很明白,就是从青云绣坊,也就是芸香的手下派过来的,之所以她本人没有来,我认识的人一个都没有来,必然是因为当初裴元修在吉祥村呆过一阵子,那些绣娘他应该都是见过的,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芸香派来的一定是我离开吉祥村,她扩大青云绣坊之后,新加入的绣娘。
然后,我在裙角绣的那几针,正是借用绣娘们平时熟悉的针法,来传递十一月初七可能金陵会发动战事的消息。
只剩下这短短的几天时间,消息不可能再往其他的地方传,传到了,时间也到了,我唯一希望的就是,扬州的人,尤其是闻凤析,能提前做好准备。
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今天传递回来,竟然是这样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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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死地而后生?”南宫离珠听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一脸凝重的看着我:“怎么置之死地而后生?难不成,要杀我们的人,还会给我们留下一条生路吗?”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是。”
“……”
“杀我们的人不会留,难道我们自己,不能预先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吗?”
“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她喃喃的低语着,而就在这时,一阵风刮了起来,吹得原本虚掩的大门哐的一声打开了一线,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射出一条长长的光影,晃眼一看,就像是一条生路一般。
南宫离珠的眼睛一亮,蓦地明白过来似得。
我微笑着看着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
一眨眼,到了十一月初五。
整个金陵府已经完全收拾妥当,就算只是站在我那房间的门口,眼前是郁郁葱葱的竹林,也能从那翠绿的竹叶的间隙看到数不清的红色的影子,映衬得格外的好看。
而喜事,就在第二天举行。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忍不住淡淡的笑了起来,十一月初六举行婚礼,十一月初七,金陵,还有其他的各个地方都要同时起兵,这个时间算得真好,先是将渤海王彻底的拉拢到自己的势力之下,然后突然发动袭击,而且是在金陵举行这场盛大婚礼的第二天行动,正常情况下,任谁都猜不到,会有人在自己新婚的第二天起兵。
如果,没有事先把消息传递出去,只怕扬州城真的会放松警惕。
不过现在,情况可能就完全的反转了。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白天我一直呆在精舍里看书,房门都没有再迈出一步,到了傍晚的时候,府里四处都点起了红艳艳的灯笼,我看着有趣,便在饭后出去溜达几步。
那两个少女,仍旧跟在我的身后。
刚走出去没多远,我就感觉到,这府里的防护加强了很多,尤其是内院的周围,几乎可以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若不是住在里面还算清闲,从外面看,简直就像是看守犯人的牢房一般了。
我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说道:“啧啧,这不知道的,一定当住在内院的是多不得了的大人物呢。”
那两个少女跟在我身后,一眼不发。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长廊上,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颜小姐,本来就是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个声音让我的情绪微微一振,转头一看,就看到长廊中央站着一个高大颀长的身影,两只手背在身后,宽阔的肩膀即使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也给人一种非常稳重敦厚,可以完全依靠的感觉。
是那位谢先生——谢烽。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但看了看那些护卫,我大概也就明白,一定是他刚刚来安排的,我带着那两个少女一起走到了长廊里,谢烽站在长廊的中央,脸上带着一点倦色,像是非常的疲倦了,却还是对着我拱手,点了点头:“见过颜小姐。”
我也很得体的对他行礼:“谢先生,好久不见了。”
身后的两个少女也立刻上前一步,俯身拜道:“师傅。”
他点点头,道:“你们,没有给颜小姐添麻烦吧?”
两个少女非常的敬畏他,一到了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我急忙笑道:“两位姑娘非常的尽职尽责,若没有她们保护,可能我在金陵府的日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好过。”
谢烽又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才说道:“颜小姐还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吧?”
“哦,还真的未曾请教。”
“她叫花竹,她叫云山,都是我的入室弟子,人笨了些,但是本分。”
“……”
不知为什么,他这话本来只是介绍自己的两个徒弟,却让人有一点——难免不去多想的口吻来。
实在是因为,身边来来往往的无一不是人精,个个都精于算计,这两个少女,这样青春的年纪,花朵般的容貌,干净得像是还没有来得及融入污浊浑水中的雨滴,这些日子我能成一些事,其实是多亏了她们的“本分”。
不是笨,只是她们还不懂而已。
两个少女被自己的师傅这样说,也不敢开口,低着头后退了一步。
我微笑着看向谢烽,隐隐的感觉到他今晚像是有些不太一样。
也许是因为,明天,就是裴元修的大婚了。
而后天,大家都明白,大事将成,对大家意味着什么,他今晚居然开口向我介绍起自己的两个徒弟来,我感觉,他的嘴可能会松一些。
于是笑道:“明天就是敖小姐和裴公子的大婚了,谢先生一定身担重任,非常劳累吧?”
他点了点头。
我说道:“我陪先生走走,散散心如何?”
他看了我一眼,一脸的通透,便对两个徒弟道:“远远的跟着。”
“是。”
说完,他便转过身,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微笑着点点头往前走去,他也走在我的身边,而花竹和云山便真的远远的跟着我们,只有回头的时候,才能勉强看到她们的身影。
这条长廊,原本就是环着整座金陵府建造的,蜿蜒崎岖,真要走一圈下来,路途非常的远,我在金陵府住了那么久了,还真的没有一次完整的走下来过,今天跟谢烽这么一起走,倒是把暮色中一些平常不怎么注意的景致都看了一遍。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也警惕得很,真要迈出这一步,是轻是重,是远是近,若不考虑清楚,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最终,还是我先开了口:“谢先生,明天的婚礼举行之后,谢先生所求者,得到了多少?”
他的脚步不停,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似得继续往前走。
我勉强跟上他,也落后了他半步,看着他宽阔的肩膀随着步伐而慢慢的抖动着,一直走到了长廊的一处拐角,他才稍缓了一步,说道:“一个开始。”
我的心微微一沉。
其实早也知道,这场婚礼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只是一个开始,但真正听到谢烽这么说出来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不安。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不好对付。
想到这里,我又沉默了下来。
但是我们两沉默,周围可不会那么平静,不一会儿,就看见长廊的前方匆匆的跑来了两个人,应该是这府里的侍卫,走到我们面前来俯身行了个礼,说道:“谢先生,胜京那边的客人已经到了,可是护卫的人手我们这边调不出来,不知道——”
谢烽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道:“调不出来,就不调。”
“啊……?”
“这些蛮人那么厉害,还用我们的人去保护吗?”
“……”
“让他们就这样住进东厢,就说有人看着。”
“……呃,是。”
那两个人有些犹豫,但还是不敢多说什么,立刻领命就下去了。
我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
显然,裴元修很清楚这些事情我是已经全都知晓了的,所以也没有刻意的让他的属下瞒我,依胜京和金陵的来往,这一次他迎娶渤海王女这么大件事,自然那边也是要派人过来意思意思的。
我便索性坦然的问道:“不知道胜京那边来的是什么人?”
谢烽的目光更冷了一些:“说是一个叫什么——邪候奇的。”
邪候奇?
这个名字可不陌生。
我的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了那张消瘦得几乎尖刻的脸,他的目光,就如央初王子所说,像是草原上的狐狸,只是一想起来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来了?
没有想到这一次,倒是来了一个比较重量级的人物,邪候奇,铁鞭王的王子。
但是,更让我意外的,是谢烽的态度。
我当然知道,他虽然在为裴元修做事,却并不是完全从属于裴元修的,两个人应该是合作的关系,但我没想到的是,他对邪候奇的态度非常的冷漠,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恶劣。
两个人,难道有仇?
可是听他刚刚的话,他厌恶的不是邪候奇这个人,而是“蛮人”这一身份。
但,如果仅仅是厌恶外族,他的两个徒弟——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花竹和云山一眼,他们的外族长相都非常的明显,如果真的是厌恶外族,又怎么会收两个东察合部的少女做自己的弟子呢?
也就是说,他仅仅是,厌恶胜京,草原上的人而已。
这,就有些意思了。
他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定了定神,做出一个笑容来,说道:“邪候奇?我知道,我认识。”
谢烽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道:“他是胜京的王子,铁鞭王的儿子。”
“……”
“铁鞭王,先生知道吗?草原上有八大天王,一个个骁勇善战,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八大天王?”
谢烽听了这四个字,眼中的寒意更甚,像是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厌恶似得,冷冷的说道:“算什么?若八大柱国还在,有他们逞能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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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愕然的看着他。
他说什么?
八大柱国?
这是——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傻傻的看着他,而谢烽在说出这句话之后,也看向了我,目光似乎别有深意。
可是,当他看到我脸上愕然的,可以说是全然无知的茫然表情时,顿时眯了一下眼睛,像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似得,冷淡的一笑:“看起来,颜小姐对于八大天王的了解,要比八大柱国多得多。”
“……”
“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
在这种人面前,不懂装懂当然是大忌,我坦然的说道:“的确是,初次听说。”
“呵……”
他又笑了一声。
但这一回,不是冷笑,笑容中反而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苍然,好像一个人茕茕孤立于一片苍茫之间,来者匆匆,去者匆匆,没有一个人明白他,而他,也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之人。
刚刚那一刻,他大概是想要将我当做一个可倾诉的对象,可只一句话,我就看到了他眼中骤然升起的戒备和疏离。
似乎,还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他摇了摇头,说道:“没想到,颜小姐也不知道。”
“……”
我下意识的上前一步:“谢先生——”
他抬起手来,只一下,就阻止了我继续靠近他,我抬眼望着他,所有想要询问的疑惑都被压制在了喉咙口,格格作响,却问不出口,谢烽淡淡的看了我一眼,那种失落更强烈了一些,哑然道:“连颜小姐都不知道,果然,八大柱国已经……湮灭了。”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谢烽长叹了口气,说道:“罢了,今晚是我有些失态了,颜小姐可以不用在乎我说的——”
“……”
“原本,也没什么重要的。”
“……”
“我累了,告辞。”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明明知道他这个人我行我素,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被人阻止的,但我还是下意识的又跟上去了一步,却在这个时候,看到他离开时,那宽阔的肩膀,被屋檐下的灯笼发出的光一照,莫名的透出了一种刻骨的寂寞来。
那种寂寞,将我所有想要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的脚步,也停在了长廊的台阶上。
谢烽的脚步却很快,不一会儿,他的背影就消失在了园中。
我却站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我有些不知道,自己心中的激荡和沉重,到底来自哪里——是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的波动?是邪候奇的到来?还是从他口中说出的,几乎陌生的那个名词:八大柱国?
听起来,像是官名,但又不是普通,常见的官名。
谢烽这个人,实力强,底气足,再加上原本就沉稳的性格,所以反倒给人的感觉很平和谦恭,但他刚刚的情绪,却和平时完全不同,如果不是他平时掩饰得很好,那就是邪候奇这个“蛮人”的出现,或者说我口中对八大天王的夸赞,刺激到了他的某些情绪。
所以,让他说出了八大柱国来。
八大天王……
八大柱国……
这一听,就像是两队天生的对手,而且听他的口气,八大柱国应该也是战将类型的人物,所以他才会说,如果八大柱国还在,八大天王没有逞能的地方。
也就是说,八大天王出现的时候,八大柱国已经消失了。
柱国,国之砥柱。
以谢烽的实力,以他的性格,能这样的藐视八大天王,这样的推崇八大柱国,可见当年八大柱国应该是非常具有力量的存在,至少在他们在还的时候,八大天王撼动不了他们。
八大天王是草原上的八个骁勇善战的王,以及他们的族群,那么八大柱国,应该也是指中原八个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和他们的家族才对。
到底,是些什么家族?
他们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谢烽刚刚用很失望的口气说,连我也不知道,八大柱国果然已经湮灭了。
似乎我,是应该知道的……
难道说——
我觉得眼前一亮,好像有什么东西呈现在了眼前,而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花竹的声音:“颜小姐,要回去了吗?天色已经很晚了。”
一转头,就看见她提着灯笼走到了我的面前。
果然,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了下来,在没有灯光照耀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只剩下了我们站立的这一块地方,还有着一点点的光芒。
寒意顿生。
感觉到我打了个寒战,花竹小姑娘很体贴的说道:“起风了,颜小姐还是回去吧,别着凉了。”
“……好啊。”
我点点头,跟她们一起往回走,走到内院门口的时候,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们,似笑非笑的说道:“你们的师傅,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她们两一愣,又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们两才说道:“颜小姐,师傅不让我们乱说话。”
我笑了笑,其实看她们两这样子,不像是不能乱说话,倒像是这个问题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似得。
我又问道:“那,你们两这么小年纪就是他的入室弟子,是什么时候拜在他门下的?”
这一回,年纪大一点的花竹更坚定的说了一句:“颜小姐,师傅不让我们乱说话。”
“……”
看来,是问不出来什么了。
我笑了一下,摆摆手道:“算了,是我过分了。”
说完,便转身往里走去。
那两个少女留在了外面,可我能感觉到,她们对于这一晚谢烽情绪的起伏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等到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屋子里的暖意让原本适应了外面寒风的肌肤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南宫离珠听见响动,就从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立刻看了韩子桐的房间一眼,她会意,低声道:“已经睡了。”
我这才放心,慢慢的走到桌边坐下,她也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却没有坐下,因为害怕突然有人来的话,看到我们两这样“和平相处”,会引起人的怀疑。
她问道:“外面,怕是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嗯。”
“明天,就是他们大喜的日子了。”
“是啊。”
“也就是说,我们——”
她别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
不知道是即将可以离开这里的轻松感,还是将要面临未知危险的紧张,她的神情显得复杂而凝重,出神的想了一会儿,才感觉到我身上不同寻常的安静来,又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你在想什么呢?”
我突然抬头看着她:“南宫离珠,你听说过——八大柱国吗?”
“八大柱国?”她重复了一遍,微微蹙眉:“是什么东西?”
“……”
看来是不知道。
我原还想着是不是我对朝廷的结构不够了解,或者朝廷内部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南宫离珠毕竟自幼就靠近那些皇子,多少应该听说过。
连她也没有任何印象,那应该不是本朝,或者说,至少不是裴元灏和太上皇这两代皇帝治下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却紧张了起来:“跟我们要走的事,没关系吧?”
我说道:“没关系,我只是无意中听说了,所以随口问问,你放心,没什么要紧的。”
她这才松了口气,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别的事情我不管,但我是一定要离开这里的,如果有任何阻碍,你都要提前告诉我,我要万无一失。”
我说道:“你放心吧。”
听见我这样再三保证,她才稍微放下心来,又看了我一眼,迟疑的道:“你刚刚说的那个什么,八大柱国——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笑道:“没什么,不用在意。”
她又看了我一眼,终于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好吧。”
我说道:“明天就是大日子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有我们什么事,你早点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她答应着,转身便往自己的房间走。
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我,神情凝重的说道:“颜轻盈,你还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抬头看着她:“你跟我说过很多话。”
她说道:“这世上,有的人可以挑一百斤,有的人可以挑一千斤。”
“……”
“挑千斤的人去挑一百斤,这辈子就过得很轻松;挑一百斤的人去挑一千斤,苦的就是自己。”
“……”
“你还记得吗?”
我一时间没有说话,神智像是一下子被卷入了时间的漩涡里,被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是在扬州,她经历了各种磨难,假意回到裴元灏的身边,并且用了一招苦肉计让裴元灏将我打入大牢的时候,对我说过的话。
虽然之前没有想起来,可她这么一说,所有的话语,情景,都在我的脑海里复活了。
我依稀记得,她最后告诉我——
“世人都懂得,要把自己的担子减轻,却只有你,不断的给自己加重。”
“你自问,是一个能挑千斤的人吗?”
我有些恍惚的抬头看向她,她在这个时候提起当初说过的这些话,意思是——
南宫离珠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变,你好像也没怎么变。”
“……”
“当然,我不能说我全对,你也未必是全错。”
“……”
“但有的时候,少想一点,未必是坏事。”
“……”
“你觉得呢?”
我倒是没有想到,她会跟我说这个。
其实当初,她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即使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她害得身陷大牢,也并没有感觉到她有多大的恶意,尽管在那之后,我们两个人经历了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斗争,现在当她再说起这几句话的时候,奇怪的是,我也没有感觉到什么恶意。
相反,刚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像是都被慢慢的驱散了。
我看着她那张已经被毁,却仍旧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淡淡的一笑,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她说道:“早点休息吧。”
说完,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一走,这里就彻底的安静了下来,我坐在桌边,回味着刚刚她说的那些话,却不知为什么,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来。
能挑百斤的人,别去挑千斤,这道理,我当然也明白。
最是秋风管闲事,红塔枫叶白人头,这话,我也劝过别人。
只是,已经到了这一步,明白了我的身世,知晓了那么多的秘密,有一些事情,已经不是我说不管,就能不管的了。
四周万籁俱静,而我看着眼前不断摇曳的烛光,内心的涟漪却久久难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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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面远远传来的喧闹声给弄醒的。
在醒来之前,梦境中也是喧闹不已,好像置身在闹市当中,所以当我睁开眼睛,耳边听着那些声音的时候,还有些茫然的,不知是梦是醒的混沌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撑起身子从床上坐起来。
外面的人大概以为我今天会起得很早,所以早就准备好了毛巾和热水,我出去的时候,水温温的,我将就着梳洗完毕,穿好衣裳走出去,就感到一阵凉意袭来。
大门是打开着的。
我一眼就看到了韩子桐消瘦的背影,其实她住进来,加上生病也没几天,但人却瘦得脱了形,身上的衣裳也单薄,被风这么一吹,更显得形销骨立。
我走过去,低声说道:“你不会又想把自己弄病吧?”
她头也不回,黯然道:“会有人在乎吗?”
我心里暗叹了一声。
原来,她也不是真的满不在乎,只甘心当她姐姐的保护神,甚至是垫脚石,到了今天,就算再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有自怨自艾的权力了。
这个时候,南宫离珠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我安慰韩子桐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了一声,说道:“今天可是人家大喜的日子,外面处处都欢天喜地,你这样如丧考妣的,又何必呢?”
韩子桐回头看了她一眼。
其实若是在平时,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依她的脾性是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但不知今天到底是因为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了,还是她已经在乎不起来了,只垂下眼睑,淡淡的又回过头来,像是自嘲般的笑了一声:“是啊,我这是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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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跟在我身后的花竹云山根本来不及反应,这个时候才急忙上前来,眼看着邪候奇的嘴巴和下巴已经被鼻血染红,一脸狰狞,凶悍的瞪着我,盛怒之下又对着我一脚踢了过来。
这一脚,我怕是连骨头都要被踢碎了!
我急忙闭上了眼睛,而疾步赶上来的云山立刻过来伸腿架住了他那一脚,沉声说道:“休得无礼!”
邪侯奇并不是一个只会发脾气拿身份欺压人的纨绔,他在胜京能被称为草原之狐,也是有自己的实力的,他这千斤重的一脚被云山硬生生的架住,交击之间发出了一声闷响,他自己也惊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年轻,又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能架得住他这一下。
而云山架住他这一脚,自己也有些勉强,立刻咬住了下唇。
一看她这样,邪候奇呸的吐出了一大口血,但是自己的牙齿都已经被染红了,恶狠狠的说道:“给我让开,我要杀了她!”
“你敢!”
另一边花竹也走了上来,虽然没有动手,但怒目瞪视着邪侯奇,沉声道:“客人还是不要太放肆得好!”
“如果客人还要动手,我们就奉陪到底!”
“你们——”
邪侯奇也是怒火中烧,以他在草原上的身份和横行霸道、阴鸷狠毒的脾性,根本不会把两个少女放在眼里,更不顾她们说的“奉陪到底”,恶狠狠的还要过来动手,但刚上前一步,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滞就停了下来,挥起的拳头也僵在了空中。
花竹云山原本看到他那样,两个人都冲上去准备动手了,但对方一下子停了下来,她们也堪堪停住,有些紧张的看着对方。
一时间,局面僵持了下来。
这个时候,我才发出一声呻吟。
花竹一听,急忙反过头来,看见我跌坐在地,非常狼狈的样子,立刻蹲下身来扶着我:“颜小姐,你怎么样了?受伤了吗?”
我咬着牙没有说话,而是抬头看向了邪侯奇。
这一回,他像是冷静了下来,虽然瞪着我的眼睛还有些发红,但没有更进一步,而是将高高扬起的拳头慢慢的放了下来,又呸的一声往旁边吐了一口血,然后胡乱的用袖子一擦,才勉强将鼻子下面狼狈的血迹擦去一些,但半张脸都染红了。
他的拳头一放下来,我就知道,他不会再做什么了。
于是,我勉强支起身子来,对花竹说道:“花竹啊。”
花竹立刻问道:“颜小姐,有什么吩咐?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我摇了摇头:“你,陪王子下去换一件衣裳,让大夫给他止血,上药。”
“啊?”
花竹一愣,下意识的回头看了邪侯奇一眼,他本人也皱起了眉头,狠狠的瞪着我,我平静的说道:“今天可是金陵府的大喜事,如果让人看到胜京的王子一脸血的出去,怕是对王子的名声会有不好的影响。”
“……”
“我,我自己倒不担心什么。”
一听我这么说,邪侯奇的怒火又冲了上来,但这一回他显然要冷静得多,又阴狠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颜轻盈,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完!”
我笑了笑:“随时奉陪。”
他转身走了。
花竹虽然还有些迟疑,但我已经吩咐了,而且事情正该这么办,毕竟我刚刚挨了一下,如果真的要把事情闹大了,找裴元修和谢烽过来,她们俩难保不背上“保护不力”的罪责,所以只能听话的跟了上去。
剩下云山一直看到邪侯奇走远了,这才立刻返回到我身边,扶着我的胳膊:“颜小姐,先起来吧。”
我点了点头,一只手刚一撑住地面,立刻痛得呻吟了起来:“啊!”
云山吓了一跳,急忙道:“怎么了?伤到了吗?”
我痛得眉头都皱成了一个疙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道:“刚刚跌到了的时候,我用这只手撑了一下,可能伤着了。”
云山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要伸手来碰我的手腕:“让我看看,伤着骨头了吗?”
我用手挡开了她的手,道:“没事你别碰。”
“颜小姐。”
“应该没有伤着骨头,我还能动,就是很疼。”
“那,那该怎么办?”
“你去找个大夫过来,跟他说一下,带药来给我上一下。”
“这件事,还是告诉一下裴公子,还有师傅吧?”
我叹了口气,说道:“今天可是裴公子的大喜日子,外面宾客那么多,难道你要告诉他们,我在金陵府里跟胜京的王子打了一架吗?”
她一听,也愣了一下。
一男一女大打出手这样的事,传出去不仅是一件新闻,更是一件丑闻了,而且还是在人家成亲的大好日子里,看刚刚邪侯奇硬压下了火,也是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她们显然也没有这个打算要闹得人尽皆知。
云山到底年纪还小,迟疑的道:“那——”
我说道:“今天外面摆宴,肯定是用不着府里的大夫的,你跟过去,等到那个大夫给邪侯奇上了药,就马上把他请过来,我这个伤,早一点上药早一点好,拖下去恐怕才会影响到骨头。”
说着,我抓着她的胳膊,她也急忙扶着我,用了点力气终于站起来,我说道:“你快去吧。”
云山还有些犹豫:“可是——,我先陪小姐回去吧?”
“我是手伤着了,没伤着脚。”
“……”
“你再拖延,万一那大夫又回去了,你还得跑远一点,那我的伤就真的耽搁了。”
一听我这么说,云山终于点点头,又叮嘱我马上回内院,这才转身跑了。
看见她走远了,我多少松了口气,但手腕上的痛楚还真不是假的,我用另一只没伤着的手擦了擦额头上出的一片冷汗,又看了看周围。
没什么动静。
毕竟,连邪侯奇都从胜京来了,其他地方来的客人肯定就更多了,这算是这几年金陵的第一大事,所有的侍从婢女一定都到前面去服侍了,只怕人手还不太够。
我转身慢慢的往回走,脚踝其实也扭到一点,但不太严重,只是在登上小桥的时候稍微有一点吃力,进到内院,走上那条竹林间蜿蜒的小路,我的速度就更慢了下来。
这时,从竹林深处传来了一个很低沉的声音——
“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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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动声色,也没有回头。
竹林里一阵沙沙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显现了出来。
但是,那个人只是显出了身形,并没有要走出竹林的意思,我毫不吃惊,也并不勉强他,而是站在原地,平静的说道:“你是——”
“闻大人派我们来的。”
“……”
果然,是闻凤析。
我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夫人让那个绣坊的主人来传递消息,我们知道二月红的人会过将来为金陵府的喜宴做准备,小人,还有小人的兄弟们,是跟着二月红的人过来的。”
果然,我之前猜测得没错。不过——
“二月红的人怎么会开始听朝廷的吩咐做事了?”
“是他们自己说的,之前有一位,叫药老的老人家离开江南之前,让人去二月红传了消息,要他们将来做事谨慎,如果颜小姐重回金陵,一切以颜小姐的吩咐马首是瞻。这一次颜小姐传递消息过来,他们就立刻行动了。”
原来,还是药老临走前留了话。
我心里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庆幸还是酸楚,在看向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问道:“听你刚刚说的,你们来的人不少?”
“是,还有一些,是混在客人里的。”
“不会被发现吗?”
“小人等会小心。”
“那你们打算——”
“闻大人吩咐了,今天就动手。”
“……!”
虽然明明已经知道了闻凤析的安排,但真的听到这句话从别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呼吸还是微微一窒。
之前敖嘉玉的嫁衣传递回来的消息不是别的,就是闻凤析让那些绣娘带回来的,我提前告诉了他十一月初七裴元修的行动,希望他们早做准备,却没想到,闻凤析的准备,是要提前在他大婚的这一天,主动袭击金陵!
刚刚得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确是大吃一惊,但回头再一想,倒也明白。
进攻,就是最好的放手。
闻凤析是个战将,刘轻寒一直就担心他守不了扬州,现在看来,既然战争已经无法避免,那么主动出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
我眉头微蹙,问道:“你们打算在什么时候动手?”
那人说道:“自然是在喜宴上,他们防备最薄弱的时候。”
“……”
“闻大人知道颜小姐也在金陵,非常的担心,特地让小人一定要找机会见到小姐,确保小姐的平安。”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那人以为我在担心什么,又上前一步,肩膀擦过浓密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说道:“小姐不用担心。闻大人下的是军令,小人,还有小人的兄弟们,会誓死保护小姐的周全。”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沉思了一番之后,说道:“我担心的不只是我自己的周全。”
“那,小姐还在担心什么?请告诉小人,为小姐谋划分担一二。”
“……既然闻大人安排你们在喜宴上动手,那么,我希望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请小姐吩咐。”
“不论成败,务必要在一对新人礼成之后,再动手。”
“……!”
那人微微一怔。
虽然浓密的竹叶挡住了他的脸庞,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诧异的目光和心中的疑惑,问道:“为什么?”
我说道:“这是我唯一的,一个小小的请求,请你们一定要答应我。”
“……”
那人又迟疑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我们得到的安排是在喜宴上动手,礼成之后,自然也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看来是答应我了。
我这才勉强的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人又道:“那,小姐这边——”
我说道:“今晚我不会去观礼,还是会留在这个内院里。而这个内院,今晚应该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
那人一愣:“什么意外?”
他的口气有些紧张,显然闻凤析对于我的安全一定是再三交代了,他们都非常的看重,所以才会我在这么一说之后反应那么大,我急忙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请你放心,这个‘意外’,是我们能控制的。”
“……”
“到时候,你们只要——”
我说到这里上前了一步,几乎已经走到了小路的边沿,那些葱葱郁郁的竹叶也几乎挡住了我的脸庞,我压低声音,用连风声都可能吞没的声音小声的说完了那句话。
那人的目光灼灼,看向我:“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
“刚刚颜小姐说,这里的意外是——‘你们’能控制的,意思是,今晚要离开金陵府的人,还不止颜小姐一个吗?”
“没错。”
“是谁?”
“你们应该听说过,贵妃娘娘。她被人掳走,关在这里,今晚,我会带她一起离开。你们一定要按时来接应。”
那人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了一些。
其实南宫离珠身上一些具体的谜团,还有答案,虽然对我来说已经是透明的了,但世人却并不知晓,可她“贵妃”的身份毕竟还在,裴元灏也没有因为南宫锦宏的反叛就废黜她,所以对于这些人来说,她也是个不能轻视的存在。
那人沉声道:“小人明白了。”
我点点头,又看了看周围,便说道:“那你赶紧回去吧,你们是潜入金陵府的,这里的人都警惕得很,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了。”
“是,小人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模糊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当中。
我站在小路上,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一阵冷风穿过竹林吹过来,让我微微的打了个寒颤,立刻转身要往里走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南宫离珠慢慢的从里面走了过来。
一看到是她,我倒是放下心来。
她走过来,却是神情有些不悦的:“你也太粗心大意了,就不怕有人偷听吗?”
我说道:“那两个小丫头已经被我调开了,裴元修也没有派人进来。”
“你就不怕——”
“她,不是有你看着吗?”
我笑了一下,她却是叹了口气,说道:“亏你还记得这里面还有一个韩子桐。”
“她如何?”
“你走了之后就一直没说过话,后来回她自己房里,我出来之前去看了一眼,睡了。”
她说着,看了看我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腕,道:“怎么,受伤了?”
“没事,苦肉计而已。”
“哦?”
她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的又看了一眼我的脸,被自己的手肘撞得微微发红,幸好不同,只是被她这么一看,才想起自己原来脸上也伤着了,她说道:“你的这些本事要是用在该用的地方,现在怕是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吧?”
她这话,又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我只做听不懂,摆了摆手:“先回去吧。”
刚要往回走,她却没有动,反而是神色凝重的看着我,问道:“为什么是在礼成之后?”
“嗯?”
“我刚刚听到你跟那些人吩咐,要在礼成之后。为什么?”
“……”
“你真的那么希望敖嘉玉嫁给裴元修吗?”
“……”
“你这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笑了笑,说道:“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可是——”
“你放心,这件事不会影响到你我出逃,更不会有一点影响到你。”
“……”
“这件事,不到一切结束的时候,不会有定论,我现在这么安排,也不过是——白操心罢了。”
她越发的疑惑,但看着我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其他的打算,也并不想要在这个时候说明白,便只能作罢,然后又说道:“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嗯……”
“她,你是不是不打算管她的?”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里面。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奇怪,我还以为你就算知道这个——”我指了一下她的脸:“不是她弄的,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态度,难得,你还有点关心她啊?”
南宫离珠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然后冷冷的说道:“我不过问一句而已,你想得倒多。”
说完,也不理我,转身往里走去。
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手腕疼得厉害,算着时间差不多云山也该把大夫请进来了,便也走回了屋里。不一会儿,那大夫果然来了,知道我受了伤,他紧张得很,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遍,确定了我的骨头没伤着,才勉强的松了口气。
上了药之后,用绷带层层的将我的手腕处缠绕起来,并且再三交代不能触碰,不能再用力。
我谢过那大夫,等到他走之后,南宫离珠把门关上。
回过头来看这我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好一招苦肉计。”
我蹙了一下眉头,低声道:“你小声一点。”
她说道:“我看过了,她还在睡觉。就算没在睡觉,我想今天这一天,她怕是一个外人都不想见——也没那个心情见的。”
我看了她一眼。
我有点奇怪,南宫离珠虽然算不上良善,可不管在后宫斗争多尖刻的时候,她都没有把自己的恶劣态度完全摆在脸上过,不过从今天一早起来,她说话做事就带着一股显在外面的尖酸来,而且特别的针对韩子桐,让人觉得有点费解。
但回头一想,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她曾经,也像韩子桐一样的期盼过这个男人的爱情。
在胜京,为了他而游说八大天王;在东州,亲身涉险;在江南,用伤害自己的办法施苦肉计来算计裴元灏……她为他做过的,并不比韩家姐妹的少。
虽然现在,她已经摆脱了当初对裴元修的迷恋了,我倒并不觉得当初她的感情有假,只是这个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来得快的,往往去得也快。
只是,感情逝去了,记忆还在,曾经做过的事情,因为近在眼前的韩子桐而历历在目,甚至愈加的鲜明了起来。
不管感情如何,她终究还是会为自己不甘,或者说,生气当初的自己。
所以看韩子桐的情深不悔,那感觉显然相当的不是滋味。
想到她这样的小心思,我不由的叹了口气,南宫离珠立刻皱起眉头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我有些意外这个时候还会有人进来,南宫离珠也显然惊了一下,立刻从我面前退出去好几步,两个人一起转头,就看见门被一双沉稳粗糙的手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谢烽,还有他身后的花竹。
“谢先生?”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来。
谢烽点了点头走进来,只看了南宫离珠一眼,然后便走到我面前:“听说,颜小姐刚刚受伤了。”
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花竹,立刻就明白了。
虽然刚刚我极力劝阻,但花竹她们实在太老实了,或者说丝毫不敢忤逆自己的师傅,她们得到的命令是保护我,而我被邪侯奇打了,她们自觉难逃罪责,碍于今天是裴元修的好日子,即使没有告诉他,也要跟自己的师傅实话实说。
但我心里却提了起来。
我刚刚那些举动,骗这两个小丫头片子是没什么问题的,但谢烽不是普通人,我那点小九九,能算得过他吗?
我立刻做出了一点勉强的笑容:“让谢先生见笑了。”
他的目光沉稳,像是能看透我的幽微思绪一般,盯着我的眼睛道:“不知道,颜小姐为什么要在今天这个日子惹怒那个人。”
我冷笑了一声:“我惹怒他,还要挑日子?”
“……”
“他嘴巴不干净,我听不惯。”
谢烽又看着我,说道:“不过,颜小姐出身名门,不像是一个会出手打人的人啊。”
我的心更沉了一点。
这个时候我已经明白过来,谢烽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对,特地进来查问的。
果然,他没有他那两个徒弟那么好糊弄。
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却微微的纠结了起来,这个时候如果稍微露一点马脚,只怕今天闻凤析的全盘计划都要受到影响,而晚上我和南宫离珠的出逃就更难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看了南宫离珠一眼,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谢烽的来意,但这个时候她却不敢开口说什么,毕竟从一开始,我们两的态度就是对立恶劣的,如果现在她来帮腔,只怕事情会败露得更快。
就在这时,一个有些凉悠悠的声音说道:“出身名门,跟人品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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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告诉你真相?”
“……”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有给你留一条活路?”
韩子桐看着我,冷冷的一笑:“我现在已经知道你们的计划了,你要怎么说都可以了。就算你现在要说,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带着我一起逃命,也可以。”
我知道她现在已经有些放弃的念头了。
我说道:“我的打算里,的确没有要让你跟我们一起逃命。”
她看着我,笑了一声。
毫不意外的笑,但眼泪却又一次滑落出来。
南宫离珠在一旁皱紧了眉头,上前一步正要说什么,我抬起手来阻止了她开口,然后看着韩子桐,说道:“你本来就是江夏王女,离开了金陵,你能去哪里?”
“……”
“我和她是逃生,但是你逃出去,只有死。”
“……”
“你必须留在金陵府。”
韩子桐懒懒的一笑,已经连看也不看我,准备转过身回她自己的房间:“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
“留在这里也好。”
“……”
“我是在这里出生的,死在这里,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我上前一步:“我说的给你留一条活路,不是我给你留,而是——你姐姐给你留。”
这句话就像是突然在头顶炸响了一个惊雷,韩子桐的肩膀都猛地抽动了一下,急忙回过头来看着我,眼中仿佛燃起了火焰,但口气却是完全的不敢置信,声音都颤抖得厉害:“你说什么?她给我——留一条活路?”
“……”
“她,她会吗?”
我说道:“你刚刚也说了,有一些人的路,是我设计的,但到底走不走,其实选择的还是她自己。”
这一回,南宫离珠按捺不住了,她走过来问道:“那,你设计了什么?”
我看了他们两一眼,平静的说道:“你们知道我这几天每天都出去陪着敖嘉玉做什么吗?”
韩子桐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你不是陪她选嫁衣吗?”
“那你知道,我为她选了什么花色?”
“……什么?”
“龙凤呈祥。”
“龙凤呈祥?”
她还有些茫然,也许是心绪太乱了,反应不过来,但南宫离珠毕竟是从宫里出来的,她的眉头一皱,立刻说道:“龙……凤……?你是想要暗示什么吗?”
我点了点头:“没错。”
一边说,我一边转头看向韩子桐:“韩家有女,将母仪天下。这句话我相信你不是第一次听到,你姐姐可以容许敖嘉玉,甚至当初能眼看着我嫁给裴元修都不动声色,却一直防你防得那么厉害,就是因为这句话。我想,从她一见到裴元修开始,她的心里应该就一直在为这句话做打算。”
“……”
“她想要做皇后,母仪天下,对不对?”
“……”
韩子桐的脸色变得越发的苍白起来,她咬着下唇,轻轻的点了点头:“是。”
“……”
“她一直很相信这个传闻,她也相信,自己是有皇后命格的。她曾经跟我说过,只要她能当上皇后,将来韩家的子孙就可以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她让我一定要帮助她,一定要助她登上后位!”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南宫离珠是直接把冷笑摆在了脸上,我转头对她说道:“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她要杀我们两,是因为我们都是在她之前曾经嫁给过裴元修的女人,如果将来有一天,裴元修真的有那个机会身登九五,论起做皇后的秩序,第一个是你,第二个是我。”
南宫离珠点了一下头,又冷笑了一声。
韩子桐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我说道:“她原本,不太提防敖嘉玉,因为这个小姑娘实在太小了,又比她后入门,以你姐姐的心性,其实这个时候根本不必把她放在眼里。”
南宫离珠道:“但是你给她选了这个嫁衣,就——”
“没错,”我点头道:“龙凤这种东西,寻常人家只当喜气来看,可你姐姐对皇后之位有那么深的执念,那看在她眼里,就非同寻常了。”
“……”
“再加上,敖嘉玉的身份,渤海王女,跟江夏王女相差无几。更要命的是,你们家只剩下你们两姐妹,可敖嘉玉的身边,却有一个看起来品行不错的哥哥敖智,渤海王本人也正在壮年。”
“……”
“试想将来,如果真的裴元修事成登基,皇后之位的人选,难道敖嘉玉不是一个有力的争夺者吗?”
韩子桐这一刻才像是幡然醒悟:“你故意让她明白了这些。”
“没错。”
“那你的目的是——”
“敖嘉玉身边有哥哥,你姐姐的身边,只有你。”
“……”
“如果连你也死了,那她就真的只剩下自己孤身作战了。”
“……”
“我故意为敖嘉玉选了那件嫁衣,故意在之前都隐瞒,而让她今天才看到,就是要让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还想要这个后位,如果她意识到敖嘉玉对她的威胁,她就不能对你赶尽杀绝!”
我说了这么多,韩子桐反而沉默了下来,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南宫离珠看了我一眼——虽然她对这对姐妹的了解不多,但韩子桐说的那些话也很明白,她看重自己的姐妹,几乎已经胜过了生命,可我刚刚的那些话,却分明与姐妹情没有丝毫的干系。
不过是——
韩子桐忽的一笑,泪眼朦胧道:“不过是,一场利用。”
“但至少,你能活下来。”
“……”
她抬起头来,几乎空洞的眼睛看着我,而我加重了一些口气,声音微微干涩的说道:“韩子桐,你明不明白,能活下来意味着什么?”
“……”
“意味着一切都可以改变,意味着你想要的,有可能会到你的身边。”
她轻轻的说道:“你为什么,那么看重活着?”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与其为了一个人死,不如为了一个值得为他而活的人,好好的活下来。”
韩子桐看着我,慢慢的沉默了下来。
这时,南宫离珠走到我身边,低声说道:“那你刚刚说的,给她留一条活路,其实就是让她姐姐——”
我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韩子桐,她的头深深的垂下去,几乎埋在胸口,我能感觉到这一刻她的沮丧和茫然,上半辈子几乎都只为一个人而活,可这个人却在一切将成之时将她弃若敝屣,甚至有可能会杀掉她,这种打击,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我自问,哪怕是我自己,遭遇这样的人生,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
我只能安慰她:“韩子桐,虽然你从小就被所有人告知要照顾她,保护她,甚至成全她,但不代表你是为了她而活的。你们有同样的出身,同样的身份,同样的容貌,甚至——你比她强太多了,她拥有了这样的人生是你给她的,凭什么你不能有?”
“……”
“凭什么,你要做别人幸福背后的影子?”
“……”
“你为什么不能做享受幸福的那个人?!”
听着我近乎咄咄逼人的问话,韩子桐平日里的倔强和固执却像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一般,她甚至连抬起头来与我对视的力气都没有,一直只是低着头,两边已经瘦得骨头都高高耸起的肩膀微微的抽搐着。
“……”
我知道,她现在经历的,是自己的人生里最沉重的一次打击,有的人被这样打击会从此一蹶不振,但有韧性的人,却会在重压之下重新站起来,不啻一次浴火重生。
韩子桐会是哪一种?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和浓密的睫毛,慢慢的说道:“你之前问我,有没有给你留一条活路,我现在要告诉你,你的活路有两条,但都不是我给你的。”
“……”
“我设计了这么多事,让敖嘉玉穿上这样的嫁衣去刺激你姐姐,让她意识到她离不开你。如果,她如我所愿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么今天晚一些时候,她应该会派人到内院来,请你出去观礼,逃过这一劫。”
“……”
“这是你的第一条活路,是给她的。”
“……”
“但是如果,如果一直到外面礼成,都没有人进来请你,也就代表了她的选择,她对你,没有一丝一毫的仁慈之心!”
她整个人狠狠的颤了一下,然后突然带着笑,慢慢的说道:“那,我还有第二条活路吗?”
看着她近乎绝望的笑,我沉声道:“难道你自己不想活吗?”
“……!”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着我,眼中似有光点闪烁。
我说道:“第二条活路,就是你自己。”
“……”
“我为了我自己,把可以安排的都安排了,可以设计都设计了,要怎么走,都看我自己。”
“……”
“你也一样。”
“……”
“我把我的计划都告诉了你,要怎么做,全看你自己。”
“……”
“如果你想要活下来,那就自己活下来!”
说完这句话,我便没有再开口,嘴唇抿成一线,近乎严肃的看着韩子桐茫然,又仿佛有着一点残烛光芒闪烁的眼睛,而一旁的南宫离珠一直皱着眉头听到现在,她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外面那扇紧闭的大门。
此刻,她,和我,还有韩子桐,心里都在默默的等待一个答案。
韩若诗,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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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屋子中央。
吃午饭的时候,外面的人也并没有忘记我们,厨房那边送来了丰盛的饭菜,而我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一碟龙涎香烩鹦舌,香气扑鼻,还有其他一些菜式,也都是色香味俱全。
只是,即使这样的美食,韩子桐也没有被打动,她只举筷简单的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碗筷。
南宫离珠的心情要比她好一些,但一想到今天晚一点可能会遭遇到什么,加上可以逃离这里的兴奋,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只有我安安静静的拿汤泡饭吃了大半碗,还吃了一块甜糕。
等到那些人来收拾杯盏的时候,我问他们:“外面的客人都来齐了吗?”
“还没有,下午还有一些客人要来。”
“哦,那你们夫人在做什么?”
“……”
那些侍从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韩子桐,韩子桐冷淡的说道:“看着我干什么?颜小姐问你们,你们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那侍从急忙说道:“是。夫人一直跟公子在一起,有一些贵客,都要见他们。”
“哦……”
我点了点头,然后摆摆手让他们出去了。
再回头看韩子桐,她什么话也没说,专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整整一个下午,我们三个人呆在各自的房间里,一言不发,外面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但整个内院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一座安静的的古墓。
快到酉时,天色已经慢慢的暗了下来。
因为夜宴要晚一些才会送,小厨房也一直在为这个做准备,所以特地给我们送来了一些精致的点心,还有几碟果子。
我把他们两都叫了出来,坐到桌边:“来吃点东西吧。”
南宫离珠走过来坐到了一旁,微微皱着眉头:“你可真有胃口。”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一旁没什么精神的韩子桐,微笑着说道:“不是我有胃口,而是我知道今天不论如何,都一定会有些事情发生。多吃一点,免得真到了那个时候肚子空空的,动不得手又动不得脚,岂不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听我这么一说,她们两的精神都振了一下,同时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拿起一块百花酥饼又咬了一口,她们两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却都不约而同的伸手去拿起东西吃起来。
我笑了笑。
成亲的仪式要在晚上才举行,虽然裴元修这一次是纳妾,但对方毕竟是渤海王女,不可能只用一顶轿子从后门接进府里那么简单,该做的要做足了,才能显示双方的诚意。我听着外面一阵比一阵喧闹的声音,看起来今天来得客人是真的不少,这样想来,到了晚上,只怕会更热闹。
但相比之下的内院,就安静得有些诡异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味同嚼蜡的吃着那些香甜的糕点,眼看她们两越发的恹恹欲睡,我笑着说道:“不如我们来聊一聊吧。”
她们两抬起头来看着我:“聊?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聊自己的事。”
“……”
“……”
两个人都皱了一下眉头。
其实对于她们,也包括我,出身大家的女子,对于自己的事向来都很少提起,尤其是南宫离珠这种从后宫里打过滚的人,更是要提防自己的任何一件小事都会成为别人的把柄,所以我提起这个来,她们两个人都下意识的抗拒。
我笑道:“要不,我先说。”
南宫离珠看着我:“好啊,你先说。”
韩子桐道:“你说吧。”
我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最喜欢的颜色——蓝色。”
“红色。”
“绿色。”
“最喜欢喝的茶——银钩。”
“碧螺春。”
“碧螺春。”
“最喜欢的酒——汾酒。”
“汾酒。”
“女儿红。”
“最喜欢的吃的——豆腐脑,辣的。”
“烤羊腿。”
“……”
韩子桐没说话,和我一样,都睁大眼睛看向了南宫离珠,她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瞪了我们两一眼:“看什么看?”
我说道:“你居然喜欢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以前没见你吃过啊。”
她白了我一眼:“我能当着你们的面吃羊腿吗?”
“……”
韩子桐皱起了眉头:“羊肉这么膻,你也喜欢吃。”
南宫离珠没好气的说道:“你懂什么,那滋味是最好的。你,你还没说呢。”
韩子桐迟疑了一下,道:“烤猪皮。”
“……!”
“……!”
这一回,又换我们两看向她了。
她轻咳了一声,说道:“小时候奶妈的儿子经常从街上买回来,有一次偷偷给我吃了一块,特别好吃,可是被人发现了,他挨了打,我也被训了很久。”
说着,她的脸色微微一黯:“这么多年来,我都没有再吃过了,可那味道,我却一直记得。”
一旁的南宫离珠竟然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我心里淡淡的笑了一下,想来,我们三个人童年的经历,倒是颇有些相似之处,为了顾全自己大小姐的形象,从来都不能肆意忘情,但其实,谁的身上有没有一点瑕疵般的爱好,谁的心里没有一点不可见天日的奢望?只是一直被压抑着,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到底真的喜欢什么了。
却没想到,民以食为天,无意中的一个问题,却问出了那么有趣的答案来。
我微笑着,接着说道:“最喜欢的天气——晴天。”
“雪天。”
“下小雨的时候。”
“最喜欢的花——梅花。”
“海棠。”
“君子兰。”
“最喜欢的曲子——破阵乐。”
“昆山腔的都喜欢。”
“挂枝儿。”
“最喜欢的首饰——小时候第一支珠钗。”
“他,送我的凤钗。”
“没有。”
……
我问得越来越快,她们两回答得也越来越顺溜,最后几乎已经是不加思索,我的问题才刚一出口,她们两就都答上了。
我问道:“最喜欢的人是——”
这一回,我自己顿了一下,而她们两却是下意识的同时开口。
“裴元灏。”
“裴元修。”
答完了之后,她们两自己都愣住了,同时瞪大眼睛看向了我。
我也看着她们。
三个人有些愣愣的,都不知所措一般,半晌没有一个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韩子桐才像是幡然醒悟过来一般,一下子脸色涨得通红,带着几分羞怒的望着我:“你怎么——”
南宫离珠也皱紧了眉头,虽然她似乎也并不介意说出那三个字,现在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但就这样说出来,像是被我耍弄了似得,她瞪了我一眼。
我微微一笑。
“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们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什么意思?”
“什么很好?”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现在,我们虽然还围着这张桌子,但今晚之后,谁也不知道我们会去哪里,能不能到我们心里的那个人的身边。”
“……”
“两位的心上人,他们是一方霸主,九五至尊,对天下的局势有很大的影响力,甚至,天下大势就是在他们的授意下改变的。可以说,天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全在他们的手中。”
“……”
“刚刚我们说的那些,其实都是一些很美好的回忆,但有一些事情一旦发生,这些美好的回忆,连同承载这些回忆的人,物,甚至回忆本身,都会被摧毁,烟消云散。”
“……”
“不管将来如何,我希望两位到了他们身边之后,都能尽量劝谏他们做一些好的事情,保住多一点的人和事,也保住自己的回忆。这对将来的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也许影响的,是千千万万的人。”
“……”
“今夜之后,我会去到哪里,我也不知道,但我想,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的机会,怕是很少了。”
“……”
“不如,我以茶代酒,敬两位一杯吧。”
我说着,举起了手中的茶杯,而他们两对视了一眼之后,也默默的举起了杯子,三个人都喝了一口。
我放下手中的杯子,微笑着说道:“也许明天,一切都会不同了。”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猝不及防,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谢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开门。”
一听到他的声音,韩子桐的呼吸都一下子顿住了。
难道,是韩若诗,她还是顾念着姐妹之情,又或者,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身边不能没有一个真正的亲人,所以派谢烽进来请韩子桐出去观礼?
这样的话,那韩子桐就算——能活下来了!
我们三个人的心跳此刻都加速了一下,韩子桐更是扶着桌沿,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我看到她激动的样子,也不知这一刻心情到底是喜是悲,只轻轻的对她做了个眼色,然后自己走过去打开大门,就看见谢烽站在门口,身后是她那两个徒弟。
我点了点头:“谢先生。”
外面的天色已然晦暗,而门一开,烛光映在他的眼中,让他的眼睛也是一亮:“颜小姐。”
这时,韩子桐已经下意识的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而我也微笑着说道:“是夫人让你来的吗?”
意外的是,谢烽道:“不。”
“……?”
“是公子让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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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和敖嘉玉,礼成了!
我看着远方那隐隐闪烁的光芒,还有随着夜风传来,稍不注意就会被忽略的乐声,江风凛冽,将那件风氅的衣角都吹得高高飞扬起来,四肢冰冷,面容麻木,但我的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终于,礼成了。
正好这个时候谢烽转过头来想要催促我,看到我脸上的笑意,他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头。
但是,什么也没问,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我说道:“颜小姐,在下并不想动手强迫颜小姐,更不想伤了颜小姐。颜小姐……也应该明白,就算今天在下什么都不说,也一样能让颜小姐乖乖的上船。”
“……”
“只是,在下实在不愿意对颜小姐动粗。”
“……”
“颜小姐,还是请你自己上去吧。”
他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连一点温度都没有,却给人一种极其强大的压迫感,其实我也知道自己的挣扎有多无力,况且我又不是那种如果你不如何,我便死给你看的人,命对我来说要比强迫别人做什么宝贵得多。
我想了想,然后问道:“我,会受伤吗?”
谢烽像是淡淡一笑:“颜小姐,这一次送你来这里,不是在下的决定,而是裴公子吩咐的。”
言下之意,裴元修是绝对不会伤害到我的。
我淡淡的叹了口气,也的确别无他法,只能咬着下唇,转身走上了搭在码头和船身上一扇小门间的那块舢板。
这艘船很大,进了那扇小门,爬了三次台阶才上到甲板上,甲板也非常的宽阔,有不少的船工,侍卫在来来回回的忙碌着,但是一见到我和谢烽,都停下来请安问好,然后又继续忙碌。
我走到船头,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江面,只有一些零星的波光在闪耀着,好像面对着一个深渊巨口,下面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也不知道。
原本就一直在心里耸动的不安和惶恐此刻越发的深重了起来,加上站在甲板上,感觉到船身一起一伏,还有凛冽冰冷的江风不断的吹起我的风氅,几乎已经将指尖吹得冰凉,我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栗着。
谢烽走过来:“颜小姐,要不要去船舱里休息一会儿,哪怕睡一会儿也好。”
我的眉心一蹙,回头看着他:“我今晚,是没有睡觉的时间吗?”
谢烽也是一怔,像是没有想到我会这么敏感,立刻闭上了嘴。
我知道这个人如果不肯说,就怎么都问不出来,而内心越来越甚的不安也让我无法去到船舱里安安稳稳的睡一觉,我便固执的站在甲板上,承受着这一刻的风声呼啸,谢烽没有办法,只能也站在我的身后,而花竹和云山就更只能站在他的身后,几个人一句话都不说,在这沉寂的黑夜里继续沉默着。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在刚刚那一阵礼乐之后,周围就真的安静了下来,整个扬州城万籁俱静,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模型,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但我的心里,却是各种疑问和担忧,化作无数的声音在耳边嘈杂着——
现在,金陵府里如何了?
裴元修和敖嘉玉进洞房了吗?
那闻凤析,他的人是不是已经要动手了?
还有内院那边,南宫离珠和韩子桐,她们两的情况又如何?
韩若诗她什么时候动手?
……
就算已经意识到,今晚不管成败与否,我能逃离裴元修控制的可能都不大了,可我还是在担心着内院里的那两个女人,南宫离珠不能死,韩子桐更不能死,但我担心的是,今晚不是普通的计划,哪怕有一点的差池,都可能让她们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们两,到底能不能逃出去?
周围万籁俱静,除了江风的呼啸就没有一点别的声音了,而我忧心忡忡,几乎已经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就在这时,一片漆黑的夜色当中突然亮起了一点光。
我猛地抬起头来一看,在远处,是金陵府的所在地,那里闪起了一阵强烈的光芒,紧接着,就能看到漆黑的夜空中,远远的绽放开了许许多多的亮点。
是烟火!
我之前特地跟敖嘉玉“显摆”了当初那场婚礼的许多过人之处,除去嫁衣和酒席,还有一样,就是扬州城的烟火!
只是,我在跟她说之前就知道,她的婚礼可以重现当年所有的精彩,却复制不出这一城烟火的绚烂,因为,那是刘轻寒给我的。
敖嘉玉注定,得不到那样的婚礼。
不过,以金陵府对这一场婚礼的重视,就算没有扬州城的烟火,也可以在金陵城放一场烟火,这件事也必定会落到韩若诗的头上,至于她要如何操作,我多少也能想象得出来。
此刻,看到远处天空中心绽放出一朵一朵七彩炫烂的烟花,美不胜收,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咙口。
这个时候已经礼成,新娘子循例已经已经送入洞房了,至于新郎,他现在是在外面跟那些客人喝酒,还是已经入了洞房了?
其实之前我想到的今晚一直在内院里,也是看不到外面所有的行动,可多少能估算出每个人的行动轨迹来;但现在却不一样,裴元修将我从内院中请出来到这艘船上,完全是在我的预料之外,就打破了我之前所有的估计,接下来他到底会做什么,我已经完全不敢按照事先的设想去判断了。
裴元修,他到底会做什么?
虽然夜风那么冷,我却满头冷汗,手扶着围栏站在船头,渐渐的,身子随着心跳,都有些不稳了。
就在这时,我听见码头上,那条我们来时的路,在夜色中一直延伸到了黑暗里的那条车马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声音。
是马蹄声。
有人朝着这边过来了。
是谁?是敖智吗?
心里只这样一想,我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刚刚那些人明明都说了,敖世子准备的是车驾,不可能单人匹马的走;更何况,我心里也隐隐的感觉到,裴元修将我带到这里来,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任何人里,应该是包括了敖智了。
那么来的人是——
我睁大眼睛看着下面,周围漆黑的一片,只有船上的几盏灯,和码头上零星的灯火发出一点光芒,将那条延伸向浓浓夜色的车马道照亮了短短的一段距离。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风驰电掣的飞奔了过来,也飞奔进入了灯光照亮的地方。
我一眼,就看到了马背上的人,一身红衣!
那是——!
我的心猛地一跳,就看见骏马直接奔上了码头,停在了离渡口很近的地方,立刻有人上去牵着缰绳,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船头的我。
我的呼吸顿时窒住了。
那是,裴元修!
他来了!
竟然是他,骑着马在这样的深夜,到了金陵的码头上来!
我一时间不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是根本反应不过来,只瞪大眼睛看着下面,他抬头也望向了我,大概是因为骑着马一路飞奔过来,被冷风吹得脸色都有些苍白,那双眼睛却格外的亮,在这样的夜色里像是两盏灯,而那一身红衣,不出意外是他的喜服,甚至来不及脱下就赶到这里来了。他看清了船上的我之后,将手中的缰绳顺手递给了旁边的侍从,便走上了那道舢板。
很快,我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他从楼梯走了上来。
我扶着围栏,只觉得胸口的心跳动得厉害,而那脚步声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累吗?”
“……”
“我知道这么晚把你叫出来,一定打扰到你休息了。”
“……”
“如果累了的话,就去船舱睡一会儿吧。”
“……”
“今晚,可能会比较吵。”
他的这句话彻底的刺破了我心中那极力压抑自己的力量,我咬着下唇,也不回头,只用力的抓着身前的围栏:“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
“今晚明明是你的大婚之夜,你为什么没有跟敖嘉玉入洞房?你为什么要把我叫出来?为什么到要这艘船上?”
“……”
“你想怎么样?”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温柔:“轻盈,我知道你来金陵要做什么,难道我在金陵要做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
我的肩膀猛地一颤。
这时,一只大手慢慢的抚上了我的肩膀,大概是因为一路疾驰,他微微的有些喘息,掌心也带着近乎滚烫的温度,放在我肩头片刻,那温度就透过层层的衣衫,染上了我的肌肤。
我却不敢回头。
再抬眼的时候,我只颤栗着,看向远方金陵府的位置。
烟火的光芒已经在夜色中慢慢的熄灭了下去,一切像是又恢复了到了之前,万籁俱静,沉沉的夜幕如同一只厚重的大手,拢住了地面上的一切,甚至和他放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样,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然后,在那一片几乎慢慢要融入夜色的黑暗里,突然又腾起了一阵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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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片几乎慢慢要融入夜色的黑暗里,突然腾起了一阵火光!
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
感觉到掌心下我的肩膀微微抽搐,裴元修的手指也微微用力的扣住了我的肩膀,上前一步走到了我的身边,和我一起看向了远处黑暗中那突如其来的火光,眉头顿时紧皱了起来。
我被他桎梏,无法动弹,却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痉挛着。
半晌,两个人沙哑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
“你——”
说出这个字,两个人又同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来看向我,目光中有点闪烁:“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今晚,我要干什么?”
他的目光微微一闪:“我不知道。”
“那——”
“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你再有机会离开我。”
“……”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只能留在我身边。”
这一刻,那只放在我的肩头的手一下子变成了千斤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到了我的苍白和无助,掌心微微的抬起,但仍旧没有放开我,好像生怕一松手,我就会从他眼前消失一般。
他又看了金陵府那边一眼,然后看向我:“今晚,你是想要做什么?”
“……”
“那些,是什么人?”
已经到了这一刻,也就没有了再隐瞒下去的必要,我深吸了一口气:“扬州府的人。”
“闻凤析派来的?”
“是。”
“他们要来做什么?控制金陵府?”
“……”
“还是,要来刺杀我?”
“……”
这一刻,我也混乱了。
就在我跟敖嘉玉说了当年扬州城烟火的往事之后不久,我发现内院后面的那扇后门被人堵住了,那个时候,我就笃定了韩若诗会趁着给敖嘉玉施放烟火的机会在内院放火,因为这种“天灾”是人力不可抗拒的,又有敖嘉玉一定要放烟火的由头,她可以彻底从这件事里洗清嫌疑。
所以,这场火,我原本认定应该是从内院起。
可就在刚刚,我却有些不敢肯定了。
闻凤析派人潜进金陵府,当然不会只为了制造一点混乱那么简单,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如果他想要一举将战火的源头扑灭,那么最好的办法,的确就是直接杀掉裴元修。
那眼前这场火——到底是内院,还是他们洞房那边燃起来的?
如果是内院燃起来的火,那还好,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跟南宫离珠交代清楚了,韩子桐——她如果能自己想得通,她也是能自己救自己的。
可是,如果火是从他们洞房那边燃烧起来——
我突然全身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去看向裴元修,眼睛里满满的不敢置信。
他却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的看向我。
我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全然沙哑了,在风中几乎细不可闻:“你,你离开了,那洞房里呢?”
“……”
“敖嘉玉,在哪里?”
“……”
“她在洞房里吗?”
“……”
“还是——”
裴元修平静的说道:“她,应该在一个最好的地方,看她的烟火。”
“……”
他的话,轻轻淡淡,就像是风吹过耳朵,但风里却带着寒刀霜剑,这一瞬间,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
火,如果是从内院燃烧起来的,那么今晚至少还有一件事,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的。
如果,火烧的是洞房……
就算不是洞房的方向起火,但闻凤析他的人也应该会在今晚,趁着他身边防守最薄弱的时候动手!
不管怎么样,敖嘉玉都是今晚最危险的一个人!
我看着他,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你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吗?”
“……”
“你知道,留她一个人在那里,会经历什么吗?”
“……”
他没有说话,可是从他几乎凝结了一层寒霜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一种近乎冰冷的透彻来,这一刻,我全都明白了。
他当然知道。
就算他不知道今晚闻凤析的人到底要干什么,但留新娘子一个人在洞房里,而今晚的各方势力几乎都盯着那里,他完全可以预测到事态会怎么发展。
但他却一个人来了。
如果敖嘉玉可以安然无恙的度过今晚,那么一切都如之前所想;但如果敖嘉玉今晚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很大程度上,闻凤析的人今晚会袭击洞房,而那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的结局,我几乎可以想见。
和当初,裴元珍那间艳红色的洞房一样,再添一抹血色!
到时候,会如何?
敖智在他们礼成之后就离开金陵了,他当然不会知道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到消息传过去,动手的人是扬州闻凤析派来的人,渤海王痛失爱女,敖智失去了自己最疼爱的妹妹,我几乎可以想见他们的愤怒。
这样做,就更激化了渤海王和朝廷的矛盾!
我睁大眼睛看着裴元修:“你是故意的!”
“……”
“你早就知道,你也早就有这个打算!”
“……”
“敖嘉玉一死,渤海王一定会立刻起兵的!”
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覆盖在了那双淡漠的眸子上,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却能分明感觉到寒意彻骨,那是从心底深处散发出来的寒意,让我几乎感觉不到此刻江风的凛冽。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抬起头来,向我走了一步。
而我,已经退无可退。
他说道:“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做的所有的事,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
我的心猛地一阵刺痛,我却不知道这一刻我到底该哭该笑,只觉得全身的冰冷,惟有眼睛里不断的有滚烫的热流在涌动:“为了我们的将来,所以你把自己的新婚妻子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你知道她现在在面对什么?她可能已经——”
“你真的觉得,她是一个毫无心机的人吗?”
他的目光如冰,闪过了一点针尖般的刺:“轻盈,她没有你想的那么单纯!”
“……”
“她明明只是陪着敖智来金陵,却那么轻易的接受了这桩婚事。”
“……”
“她每天都缠着你,要你告诉她当初我和你的婚礼的细节,还做出那么坦坦荡荡的样子要你帮她看嫁衣,要比过当初的那场婚礼……你以为她真的那么天真,你以为她真的是想什么就说什么?”
“……”
“她是为了刺激你!她为了让你难受,才说那些话!”
“……”
“我知道她没有那么简单,她毕竟是渤海王女,渤海王的妻子死后他虽然没有续弦,但身边的姬妾从来都不少,她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怎么可能如此天真?所以我一直在派人暗中观察她!谢烽曾经亲耳听到,她在你离开之后冷冷的说,你可真迟钝,她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你居然还能毫无知觉,一心一意的帮她策划她的婚礼!”
“……”
“她想要让你离开我!”
“……”
“她在嫁给我之前,就把所有的心计都用在了你身上!”
“……”
“我怎么能留她?!”
“……”
我看着他紧皱眉头,原本清俊的脸庞在这一刻晦暗的光线下,隐隐的透出了一股煞气,那是我过去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到过的,却因为一个女孩子,他今夜刚刚与之拜堂的女子,而从心底最深处澎湃涌出。
这一刻,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到底是想哭,还想笑。
他说他是为了我。
因为敖嘉玉在背地里针对我,所以今晚这一场盛大的婚礼,反倒成了她自己的葬礼?
我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要被他的话抽空了,踉跄一步,却碰到了身后的围栏,险些翻到下去,裴元修一伸手就将我揽入怀中,坚实的胸膛急剧的起伏着,一下子熨帖到了我冰冷的身子上。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只觉得冷热交加,冰火交融下,我已经快要失去自己了。
我凄然道:“她有心计,难道我没有吗?”
“……”
“你能看出她是在针对我,难道我看不出来?”
“……”
“我知道她是在针对我,我也知道她没那么天真,渤海王女,怎么可能是一个那么简单女孩子?大概也只有她的哥哥,会愿意相信自己的妹妹天真无邪,还和小孩子一样了。”
他的眸子一黯:“可是,你还是要让她嫁给我?”
我凄然一笑:“裴元修,你自认你的身边,可以有天真无邪的女子吗?”
“……”
“哪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能在你身边停留,甚至——活下来?”
“……”
“如果我天真一点,哪怕一点,今晚可能死的就是我!”
那只拥着我的手也微微的一震,却更紧的将我拥在了他的怀里,那一袭红袍,如同一簇火焰,将我和他围绕起来。
我黯然说道:“你承认吧,你——你们这类人的身边,注定不可能有单纯的,一心一意的女孩子。”
“……”
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的目光闪烁着,看向远处那已经冲天的火光,轻轻道:“不,也许原本有一个,但今晚,注定了她会消失……在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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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船只都在这一刻向着江北极速的驶去。
我站在船头,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寒意顿生,两只手都抓着围栏也有些抓不稳的感觉。过了一会儿,船已经行驶出去了好远,眼看就要到江心了,可就在这时,江上突然开始起雾了。
雾气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像是层层的轻纱一般,很快就围绕在了我们的周围,雾气越来越大,渐渐的,连临近的那些船只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当我再回头的时候,金陵城也变得模糊了。
冲天的火光,浓烈的烟雾,都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眼前蒸腾的雾气。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的谢烽走上前来,对裴元修说道:“公子,江上突然起这么大的雾,我们可能要小心提防。”
裴元修回头看了他一眼。
就在刚刚,他抱着我的时候,掌心滚烫,呼吸急促,但这一眼看过去,却冰冷得几乎能凝结出寒霜来,所有的热烈和激情都在这一刻冷却下来,剩下的只有冷静。
他说道:“我知道。”
话音刚落,掌舵的那些人就开始大喊了起来:“你们看!”
“前面有船!”
“小心!”
我一听,急忙转头向前看去,就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水雾当中,渐渐的出现了一些高大的东西,在雾气里,如山一般的轮廓慢慢的显现出来,再仔细一辨认就发现,那全都是船,船上也有火把和灯笼,光影透过浓浓的水雾照过来,将这一片江面映衬得如同鬼魅幻域一般!
那些是——
谢烽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前方,只过了片刻,便说道:“是江北的船队!”
“……”
“他们果然知道我们来了,来迎击我们。”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向裴元修:“公子,还请——”
话没说完,裴元修就已经伸手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惊了一下,回头看着他,而他已经不由分说的拉着我的手开始往船舱里走。
我一时猝不及防,踉跄了两步,但眼看着就要走进舱门,顿时也急了。
“你要干什么?”
“……”
“你放开我!”
“……”
“裴元修,你放开我!”
我几乎已经开始挣扎了,而他看着我,沉声道:“这里会有危险。”
相比起我的惊慌失措,他的声音却和他那只抓着我手腕的手一般,稳如磐石,只是在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映出了周围雾气当中出现的越来越多的灯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被点燃。
我的心微微一颤,而他已经不再有任何保留,抓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猛地用力,这一下不管我怎么坚持,如何挣扎,都被他硬生生的拖进了船舱里。
长长的走廊两边,竖了许许多多的火把,他一路带我走过去,仿佛身上带着的寒气也在不停的散发出来,引得两边火把的火焰都在不断的扑腾摇曳着,而我就看着他的脸庞,被火光映亮了,又暗下去,映亮了,又暗下去,仿佛此刻他晦暗难明的心境,也仿佛此刻外面胜负未知的境况。
最后,他将我拖到了船舱最深处的一个舱房前,打开门将我拉了进去。
我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心里一急就要冲出去,可他一只手重重的撑在了门框上,将我拦住,低头道:“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
“是不是,我做什么都不对?!”
我看着他深黑的眸子,咬着下唇:“你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
“我阻止不了你,是我自己没用。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开你!”
“你要做什么都可以!”
他突然说道,目光深而黑:“哪怕是阻止我。”
“……”
“但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
“轻盈,你哪儿都不能去!”
过去所有的牵绊和缠绵,都在这一刻褪去温柔的外衣,哪怕他的呼吸滚烫,气息绵长,也掩饰不了此刻这间没有一扇窗户的舱房近乎牢笼一般的真相,而他站在我面前,就像是一把铁锁,要彻底的断绝我可能离开的任何机会。
我突然一笑:“你终于要关住我了,是吗?”
“……”
“和当年的裴元灏一样?”
“……”
“修一座牢笼,把我关起来,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在你的控制之下,就怎么都好,对吗?”
“……”
“裴元修,当初是谁说,只要我说不,你就会停。”
“……”
他深深的看着我,仿佛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在一阵长久的沉默,沉默得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和他的心跳在交织着挣扎的时候,终于听见到他沉沉的声音,带着一股异样的沙哑开口——
“我关着的,一直是我自己。”
“……!”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着他那漆黑的眼瞳,忽的感觉到胸口一阵刺痛。
我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来,他都明白自己在我的心目中是什么样子,虽然真正的他从来都不是那样,但为了让我保留那样的印象,为了不破坏我心中那个谪仙般的男子的影子,他一直在扮演着一个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自己。
他关着自己,关了那么多年。
我太明白,一个人要压抑自己的本心,有多难,虽然表面上平静无波,但内心那一头如猛虎一般的本心无时无刻不在咆哮挣扎,撞击着那个牢笼。
它想要出来,想要放肆,想要飞奔,想要告诉所有的人,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是,那么多年了……
他关起了那么多年的自己,终于才在此刻,要彻底的挣脱牢笼,解放出来。
我鼻子一酸,这一刻竟无法再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睛,只能低下头,拼命的压抑着内心不断翻涌的痛楚,而他更是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我:“轻盈,什么都好,怎么都可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咬着牙,哽咽着:“我恨你,也无所谓吗?”
这句话一出,我就感觉到头顶的呼吸一窒。
半晌,听见他有些木然的声音——
“你早就不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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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不爱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那具近在咫尺的胸膛微微的震了一下,好像里面跳动的那个东西在承受着无以伦比的痛苦,而他慢慢抬眼看向我,眼睛微微的充血通红,上前一步时,那种血涌一般的红色几乎要从他的眼中蔓延出来,淹没我。
我下意识的窒住了呼吸,而他再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我。
他说:“你爱过我吗?”
“……”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毒蛇盯住的猎物,就算他还没有咬中我,但四肢五体却已经中了一种名为“裴元修”的毒,我动不了——不仅动不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睁睁的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可滚烫的呼吸和属于他的气息带来的不是旖旎,而是一种近乎危险的预兆。
我微微的战栗了起来。
你爱过我吗?
你,爱过我吗?
你爱过我吗……?
他没有再追问我,但这句话,却一声声的在耳边响彻,仿佛要一直融入我的血里,刺进我的心里,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手扼住了,所有的跳动都变成了挣扎。
在每一次心跳带来的痛楚下,我咬着牙,偏过头去避开他几乎灼人的目光,说道:“你现在问这个,还有意义吗?”
“……”
不管我说有,还是没有,都不会结束我们的纠缠,说有,只会让你更无法放手;说没有,只会让你更不甘心。
我的声音几乎沙哑:“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忽的一笑。
但这一笑,不再有过去那如沐春风的温柔,他的眼神已经全然没有了温度,嘴角那一抹笑意,冷得像冰。
他说:“对,没有意义。”
“……”
“我一直也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意义。”
“……”
“尽管这个问题,一直都在我的心里,从我们成亲的那天开始,我就不断的在问自己,可我从来没有问你要过答案。”
“……”
“因为,我怕这个答案。”
“……”
“我也告诉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我还在爱着你。”
“……”
“我只要可以爱你,就够了。”
“……”
这样的表白,足以让这个世上大多数的女孩子动心,甚至心甘情愿的投身进他的情网当中,那么纠缠致死,也是甜蜜愉悦的。但此刻的我却只感觉到恐惧。我从来都知道,他的温柔与和煦的背后,说不清会有什么伤人的利器,尽管他的锋利从来没有对准过我,可我却实实在在的受到过来自他的伤害。
比任何痛苦,都更深重!
而现在,我更是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利刃,在他的灵魂深处,慢慢的出窍。
我几乎是下意识的,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而他却立刻迈出一步,又一次紧逼到我的面前,那双越发通红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不再放开一分一毫,好像只要一眨眼,我就会从他的眼前消失一般。
他的口气忽然又变得温和起来,似乎还有一种刻意的温柔:“其实直到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
“……”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
“轻盈,我是爱你的。”
“……”
“我是爱你的……”
他越说,我心中的不安和惊恐就越重,接连往后退的脚步甚至不是自己迈出的,而是不自觉的退避,就在我接连几步,几乎踉跄着要跌到的时候,腿弯一下子撞上了什么东西,顿时整个人失去平衡仰面倒了下去。
“啊——”
我低呼了一声,而就在下一刻,他的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
微微一用力,我被他拥在了怀中,一下子对上了他的眼睛。
彻底的,被他锁住。
他低头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我不想你再拒绝我,更不想你再避开我,如果不能得到你,我用什么来告诉你,我的心里,全都是你?”
这一刻,我彻底的震住了,他所有的意图和欲望都在炙热的呼吸和目光中爆发了出来,感觉到他揽住我腰肢的手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我的腰肢都截断一般,我猛地伸手一把推开了他:“你放开我!”
他并不是猝不及防,也还是被我突然的爆发推得倒退了两步,却正正的堵在了门口。
我仓惶的往周围看着,这个房间——大概是他一早就明白不能给我任何的余地,甚至连一个小小的窗户都没有,唯一的门在他身后,被他高大的身躯堵得严严实实,我再一转头,就看到了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盏烛台。
这一刻,我也几乎要发疯了。
我甚至没有想过这个烛台能做什么,就下意识的扑过去,好像一个溺水的人要捞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可就在我刚刚要伸手的时候,一只手比我更快的伸了过去。
是裴元修,他仿佛一开始就看穿了我的意图,一把就抓住了那只烛台。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眼看着他一只手抓着烛台,一只手抓住了那还在燃烧的蜡烛,火焰在不断的扑腾着,几乎已经要烧到他的手上,滚烫的蜡油甚至已经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但他却像是丝毫没有感觉,慢慢的,将那只蜡烛从烛台上拔了下来。
烛台被他丢到了一边。
我站在床边,整个人已经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再也没有一点可能施展的余地,只能看着他掌心的那团火焰,仿佛就是我的光明。
如果,最后一点光明熄灭了,那我——
这一刻,他仿佛也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慢慢的举起手来,突然将那根蜡烛朝着旁边猛地一挥——
眼前划过了一道流星般的火光,紧接着,“啪”的一声,蜡烛被他丢得重重撞上了一旁的墙壁上,顿时火花四溅,而立刻,整个房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当中。
我一时间几乎失明,也失去了反应,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漆黑的一切。
漆黑中,一阵滚烫的呼吸吹拂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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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我感觉到谢烽似乎想要说什么,在沉默了一段时间,又似乎是看了我一段时间之后,终究没有说什么,只轻轻的吐了口气。
他说:“是。”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我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的走远,仿佛有些犹豫,但并没有停留,而剩下的,就只有我和这个男人之间那种几乎打不破的沉默。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时候,一阵轻柔的呼吸吹拂到了脸上。
他低下头来,轻轻的用脸颊摩挲着我的额头。
“没事了。”
“没事的。”
……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片黑暗中沉溺了多久,到最后,仿佛一切都成了自然而然,我有些安于这样的黑暗。
虽然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一个清醒的意识,意识到自己是不愿意去面对黑暗过后,光明的照耀下,无所遁形的一切。
我在这样的黑暗里,沉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感到了一阵痛。
猝不及防,突然袭来的这一点刺痛让我一下子恢复了一点神智,好像周围那一片浓浓的漆黑被猛然撕裂了一道缺口,一点淡淡的光照了进来。
但,我却突然恐惧了起来。
心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高喊着:不要,不要出去!不要离开这里!如果离开了这里,你连最后一点短暂的安宁都没有了!
我下意识的抬起手来,挡住了那道照在眼睛上的光。
而嘴唇微启,吐出了一点低吟。
立刻,耳边响起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她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我却又感觉到了一点刺痛,从头顶传来。
这一回,这一片漆黑的世界更是震荡了起来,我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仿佛身在一条飘摇无定的小船上,被滔天巨浪抛上天空,又重重的落下,这个时候,越来越多的光亮照进了这片漆黑里。
我感觉到有一些东西仿佛在慢慢的回到我的身上。
比如感知……
比如神智……
然后,我感觉到了更多的痛楚传来,从手上,从身上,从麻木的手腕上,从满是痕迹的颈项上,从微微红肿的唇上传来,一瞬间,所有的感知和痛都清醒了过来。
我几乎忍不住要挣扎,却有一种太过熟悉的手一下子伸过来,按住了我两边的肩膀,我挣扎不得,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啊——”
一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人越发急切的捏住了我的肩膀,低声道:“轻盈!”
这个声音!
我突然感觉到整个漆黑的世界在崩塌,甚至连脚下的方寸之地都保留不了,我被越来越多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睛,甚至抬起双手也没有办法完全的遮蔽,就在他的声音响起在耳边的时候,我一下子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世界里挣脱了出来。
我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只苍老的,满是皱纹的手,正从我的额头上拔出了一根针,微微的酸痛让我的神智在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我睁大了眼睛,看见那只手在缩回去之后,映入眼帘的一张熟悉的面孔。
有些苍白的脸庞,微微发红的眼睛,带着一点惊喜的神情看向我。
“轻盈……”
就在看清他的面容的一瞬间,我突然发疯了。
“啊——!”
从原本就已经干涩的嗓子里发出了一声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凄厉的嘶吼,仿佛被逼上绝境的母狼所发出的嚎叫,那声音震得我的耳朵都微微的作痛,甚至不顾那个大夫捻着银针的手就在面前,我拼命的挣扎了起来,用力的挥舞着双手想要推开他,一拳一拳的打在了他的身上,他猝不及防的被我打中了好几下,砰砰的声响在胸前,顿时连眉头都皱紧了起来。
但是,他却没有放开他的双手。
那个老大夫吓得连退了几步,差点连手里的针都丢掉了,颤抖着:“公子……”
裴元修没有说话,而是索性俯身上来,两只手更加用力的按住了我的肩膀,要将我整个人按回到床上,我却像是发了疯一般,拼命的大喊着,拼命的厮打着。
“啊!啊——!”
这一刻,他的眼睛已经充血通红,仿佛一夜没睡,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的放松,但我挣扎得实在厉害,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甚至感觉不到伤痛的野兽,两条腿用力的踢蹬着,连床架都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而一阵嘶吼之后,我的嗓子像是被刀刮了一般,火烧火燎的疼了起来。
昨夜,我不停的哭,不停的哀求,不停的呼救,却没有丝毫的回应,而在这一刻,我的呼喊更是只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的痛苦,当喊到最后,我甚至已经失声了,剧烈的咳嗽下,舌尖很快就尝到了咸涩的腥味。
“轻盈!”
他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但刚一叫我的名字,我就更疯了,两只手完全不受控制的朝着他劈头盖脸的打了过去,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的瞪着我,双手更用力的按住了我的肩膀:“别这样,你会伤到自己!”
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所有清醒的,模糊的回忆,都在这一刻从眼前晃过,那些屈辱,那些绝望,那些让我无法面对的痛楚在这一刻几乎要将我送上绝路。
“我要杀了你!”
我大喊着,而下一刻,喉咙里就硬生生的渗出了一口血,一下子涌出嘴角。
“轻盈?!”
他吓坏了,急忙空出一只手来捏住了我的下颌,想要阻止我的尖叫,而他一放手,我立刻有一般的身子可以挣扎扭动,但这一挣扎,他的手上一错力,正正将几根指头送进了我的嘴里。
我立刻狠狠的咬下去!
“啊——!”
这一回,是他发出的痛苦的低呼,脸上的表情都因为剧痛而扭曲了,我却挣红了一双眼,狠狠的撕咬着他的手指!
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仿佛从我的眼中看出了每一句话,也看透了我的每一点心声,他痛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没有一点要抽回自己的手的意思,那个老大夫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直到这个时候才颤巍巍的要伸手过来:“公子——”
“走开!”
他咬着牙低吼了一声,那大夫吓得连退了两步,被门槛一绊,跌到在外面。
裴元修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是低头看着我,脸色苍白:“轻盈。”
“……”
“你,你咬我没关系。”
“……”
“但你不要伤害自己。”
“……”
“我——”
下一刻,他痛得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我几乎已经快要咬断他的手指,鲜血和牙齿和他的皮肉之间涌了出来,在我的唇上混成了一片血肉模糊的可怕惨象,而我还在不断的用力,好想恨不得彻底的撕裂眼前的这个人。
这一回,他的声音都在发抖:“轻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来一个人,我所有的心神都在要撕裂,要毁灭眼前这个人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就看到人影一闪冲到了我们的面前,紧接着,脖子上被人用力的点了一下。
我不由自主的就松开了口。
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点之后被卸下了一半,我失去了所有可以坚持的,大概也是我唯一积攒起来的力量,这个时候猛地跌到下去,倒在了床榻上。
嘴里,还是满满的血腥的味道。
我咽下了满嘴的血腥,那种味道也刺激得我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又一次撑起身子要朝他们扑过去,但谢烽眼疾手快,又一次冲上前来,一只指头重重的点在了我另一边的颈项的根部。
顿时,我像是一个断了线的木偶娃娃,颓然倒下。
裴元修也痛得脸色惨白,接连后退了两步,谢烽急忙伸手扶住他,低头一看到他的手上的惨状,顿时也皱紧了眉头:“你——”
想要说什么,可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硬着舌头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像随时想要扑上去撕裂他们的猛兽,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做不到,甚至在他们慢慢上前一步看着我的时候,一片漆黑又一次袭来,将我吞没。
在我几乎又要陷入昏迷的时候,我听到谢烽沉重的声音:“这样下去不行。”
“……”
“她会发疯的。”
“……”
“你——你根本就是——”
他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压抑的愤怒,虽然是愤怒,但终究是压抑的,几经挣扎,终于没有出口,而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反倒是裴元修的声音,在剧痛带来的微微的颤抖之下,反而更添上了一抹冷意。
他说:“我有办法。”
|
这一次,我昏迷的时间不算长。
我甚至能感觉到每一点时间的流逝,因为江水一直在潺潺的奔流着,不知道里面的血,是不是已经被冲散了,淡然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床帏被放了下来,有一个人在外面低头扫地,他的动作带起了一阵很轻的风。
单薄透明的帷幔随之轻轻的摆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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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身影,从来没有见过。
这个房间里,怎么会出现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
就在我隔着一层帷幔,疑惑不解的看着那个人的时候,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站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的心微微的一跳。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说是小伙子,其实更像是个孩子,一定没有超过十五岁,身材不算高大,大概是因为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有些抽条似得消瘦,从挽起的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臂显得肌肉扎实,一看就是惯于做活的。
他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很亮,看着我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原本平复的呼吸突然紧绷了一下。
他说道:“啊,她醒了。”
话音刚落,就从外面走进来了一个人,是花竹,应该是一直守在门口,听到这个孩子的声音就进来了。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对那个孩子说:“醒了,你出去吧。”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很听话,甚至有些惧怕的,急忙抱着扫帚转身走了出去。
我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身上,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而门外似乎还有别的人守着,他一出去,就立刻被人带走了。
花竹伸手撩开了帘子,低头看着我:“颜小姐,你还好吧?”
“……”
我没有看她,而是将目光从空无一人的门口收回来,恹恹的垂下了眼睑。
我不知道自己又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个夜晚,她和云山在做什么,但我现在的惨状,已经对全天下都昭示了自己曾经的遭遇,面对这样一个一直对我非常恭敬的小姑娘,我抬不起头。
她似乎也能感到我此刻的沮丧,沉默了一下,轻轻说道:“颜小姐,你——你身上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
“你,难受吗?”
“……”
“颜小姐,你跟我说一句话好吗?你没事吧?”
我的沉默让她越发的担心,情不自禁的坐到了床边看着我苍白的脸庞,小小的脸上满是惋惜和怜悯的神情,她轻声说道:“颜小姐,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
“公子他……他,他对你,还是不错的。”
“……”
我没有说话,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刚一闭上眼的时候,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花竹立刻就站起身来,退开床边好几步,恭敬的说道:“公子。”
“她醒了?”
“是,颜小姐醒了。”
“我不是说了,只要她一醒,就立刻让人来回话吗?”
“呃,颜小姐是刚刚才醒的。”
“……行了,你下去吧。”
“是。”
虽然答应了,但花竹显然还有些踌躇,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但我知道来的人不止他一个人,只是在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之后,低声吩咐道:“你们都到外面去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是。”
那些人答应着,然后将一些东西放到了桌上,都退出去了。
他慢慢的走了过来,撩开帷幔来坐到了床边,感觉到被褥往下一沉,他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
“轻盈。”
“……”
“你真的那么恨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
我咬着牙,仍旧闭着眼睛,可眼前一片漆黑,其他的感知就格外的敏锐了起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的脸上,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吹拂过颈项带来微微的颤栗,甚至能感觉到他慢慢的伸出手,伸向我的脸颊。
我睁开眼睛,一下子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咬牙道:“别碰我!”
“……”
他的手,僵在了离我不过分毫的距离。
沉默了半晌,他慢慢的放下了那只手,然后站起身来,我以为他就要离开,可他却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了一只碗,就又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说道:“我现在可以不碰你,但你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你先吃一点东西。”
“……”
我有些恍惚,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已经昏迷了多久,又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但我全然没有感觉到饥饿,四肢五体都不像是自己的,只有胸口那个跳动的东西在一阵一阵的发疼。
人不吃东西会怎么样?
当然是饿,然后是全身心的痛,牵扯着每一滴血液,每一寸肌肤,每一点骨肉都痛。
但现在,那种痛对我来说,好像不算什么。
我偏着头,不看他。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粥,还轻轻的吹凉了送到我的嘴边,声音越发的柔和,用一种刻意的温柔对我说道:“你吃一点,哪怕只吃一点。”
“……”
“不然你的身子受不住。”
“……”
“轻盈。”
我置若罔闻,已经慢慢的闭上眼睛。
可就在我刚刚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将勺子放回到碗里。
但我的心里,却蓦地腾起了一点不安来。
我知道他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即使是最细微的小事,他虽然温柔,但温柔的表面下全都是强横和霸道,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任何一个人都不容得人的抗争和拒绝。
我下意识的睁开了眼睛,就看见他对着门外做了一个手势。
立刻,门外的两个侍卫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的心下意识的跳了起来。
那个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完全无力挣扎,身上还穿着兵卒的衣裳,我立刻明白过来,是他们之前俘虏的扬州的士兵!那个人被他们丢到屋子中央,挣扎着抬起头来,一脸的茫然和恐惧。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竟然下意识的松了口气,但下一刻,我的心又立刻提了起来。
裴元修道:“说——请颜小姐用饭。”
那人完全懵了,瞪大眼睛看着我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是他身后的一个侍卫踢了他一脚:“让你照着说!”
那人被踢得整个人都扑倒在地,下巴擦在地板上都磨破了皮,这个时候终于回过神来一般,哆哆嗦嗦的重复了一句:“请颜小姐,用——用饭。”
说完这句话,他就惊恐不已的看着我们。
裴元修慢慢的转过头来,手里的勺子又一次舀起了一点粥,送到我的嘴边。
我几乎也是完全懵懂,不知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只是惊惶不定的看着他,就在我迟疑的这一下,他头也不回的说道:“拖下去。”
那两个侍卫立刻抓着那人反绑的双手,将他整个人都拖了起来,很快走出了大门。
这是,要干什么?
我心里越来越惊恐,越来越不安,而那个人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在被拖出大门的一瞬间,他突然大喊了起来:“不要,不要啊,饶命!”
“……!”
“饶命啊!”
我一下子也明白了,惊恐的看向裴元修:“你——”
裴元修低垂着眼睑,用勺子轻轻的搅了一下碗里的粥,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我的心跳,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
那一声短暂的惨叫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瞪大眼睛看着敞开的舱门,外面是晦暗不明的光线,但在那样的阴暗当中,有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慢慢的从外面蔓延了进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我慢慢的转过头去,惊恐不已的看向他的时候,裴元修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刚刚只是下了一个最普通的命令,得到了一个最简单的反馈,他舀起一勺粥,放在唇上点了一下,似乎温度适宜,然后送到了我的嘴边:“来,吃一点吧。”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而我看着他,就像是看到了无间地狱里的恶修罗。
有着无比的美貌,却带着一身的血腥,满满的杀意,甚至有着无比残忍的内心。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只勺子已经碰到了我的唇,留下了一点稀汤,他看着我并没有要乖乖张嘴吃饭的样子,轻叹了口气,将勺子又放回了碗里,然后对着外面吩咐:“拖进来。”
这一回,另外两个侍卫,拖着另一个战俘走了进来。
这个人显然是已经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全身抖得像是在筛糠一般,趴在地上的时候连头都抬不起来,裴元修低垂着眉眼,平静的说道:“说,请颜小姐用饭。”
这个时候,那人才抬起头来。
是个中年人,老实巴交的样子,身上,脸上还带着不少的伤。
他只看了我一眼,就立刻低下头去,结结巴巴的说道:“请,颜小姐,用——饭。”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像是瘫了一般趴在地上,抖得厉害。
裴元修看了我一眼,便头也不回的吩咐:“拖下去。”
“不——!”
这一次,不等那人崩溃的求饶,我已经先崩溃了,我一下子伸出手去抓住了他的手腕,惊恐不已的说道:“不要!”
他低头看着我,轻轻的说道:“那,你吃一点?”
这声音,温柔得如同和煦的春风。
我在这样的温柔里,却像是全身都被浸在冰冷的海水里,连心跳都快要停住了。
我颤栗着,终于点下了头。
一勺熬得稀烂的鸡丝粥慢慢的送到了我的嘴边,我张开嘴,吃了进去。
立刻,他的唇角泛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意,然后对着那个人说道:“说,谢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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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瘦了不少,手背上高高耸起的骨节好像要撑破肌肤一般。
他更靠近了我几分,炙热的呼吸吹过耳廓。
“只是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点闷。”
“闷?”
“我,我想要出去,走走。”
他又挑了一下眉毛,这一回没有再看着镜子里的我,而是转过头来看着我低垂的眼睫,沉默了一下之后,才轻笑了一声:“是啊,我记得,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去了。”
“……”
“但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
“外面太危险了,我怕你会受伤。”
“……”
“况且,我们现在是在江上,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他的声音微微拖长了一些,仿佛将一些不必说的话都匿在了这里面,然后笑道:“我就算把所有的人都丢进江里,也换不回你啊。不是吗?”
“……”
我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
他防着我,而且是防得滴水不漏。
当初我被裴元灏逼得跳江自尽的事,是传去过胜京的,从洛什的嘴里也听说了那个时候当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有多痛苦,多崩溃,所以从初七那一晚上了这艘船,将我禁锢到了这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之后,他没有再让我离开这里一步。
他怕我会用同样的方式来结束生命,来逃离这一切。
我没有再说话,只垂下了眼睛,头也低垂了下去。
他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抱着我的胳膊柔声说道:“再过几天,再过几天就好了。”
“……”
“你想要下船都可以。我会陪着你的。”
“……”
“现在,就先不要出去了。好吗?”
他几乎是哄着我的口气,温柔到无以复加,而我也实在没有说“不好”的余地,于是我低下头,算是沉默的接受了他的提议。
他的脸上浮起了满意的笑容,然后对着那个侍女淡淡道:“出去。”
“是!”
那侍女急忙退了出去,关上门的时候,听到了她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他的手终于放开了我的胳膊,对着镜中的我微笑着说道:“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太素洁了,我给你带一支簪子好不好?”
说完,伸手拿过桌上首饰盒里的一支簪子,轻轻的插进了我的发髻了。
我沉默着,低下了头。
再过几天,就好了……?
|
虽然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模糊中,我还是能感觉到这场仗打了不断的时间,过去一个月了,除了那一天在梦魇中听到谢烽跟裴元修说过的战况之后,他们都没有再当着我的面说起过外面的情况。
输赢未知,胜负不明。
可是,我能感觉得到死伤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惨重,他每一次离开,再回到这个房间里来的时候,不必像刚刚开始那样每一次都要沐浴,洗掉身上重重的血腥味。
战争,应该已经到了相持的阶段。
闻凤析作为武将,在这个时候固守扬州应该是最好的安排。
我还记得当初轻寒在中毒的时候告诉我,他守扬州,半年的时间是没有问题的,如果西北无大战,屠舒瀚也可以腾出手来。
但前提是,正常情况下……
我的脑子里千头万绪,一时间太多的东西杂乱无章的涌上来,而一醒神,看到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里,如同一座牢笼,每天除了三餐、定时的沐浴之外,就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现在,我大概也想不了那些了。
就在这时,舱门被打开了,那个皮肤黝黑的孩子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肘弯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是要进来擦地板的。
这些日子,除了那些来服侍的,就只有这个孩子,会不时的进入我的房间里,平时几乎都很少在清醒的时候遇见他,大多数时候,我只能看到他抱着扫帚,端着一盆擦过地的水走出去的背影。
他走进来,大概也没想到我会靠坐在床边看着他,一见我,顿时呆了一下。
“哎——”
脚下一滞,那盆水就晃荡着漫了出来泼到地上,也溅到了我的裙角上。
他吓坏了,急忙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只感到脚踝处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手忙脚乱的将那盆水放到一边,下意识的要走过来用那条毛巾给我擦拭,但还没等他靠近我,门外的花竹已经走了进来,一看到屋子里的情形,立刻皱起了眉头:“你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
那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吓坏了。
花竹继续道:“公子让你好好做事,你是把公子吩咐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我没有,我不敢!”
他吓得急忙摆手。
从我住进金陵府,见到花竹云山到现在,虽然知道她们两实力非凡,但还没怎么见过她们发脾气,训斥别人的样子,眼看那孩子吓得哆哆嗦嗦的,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我立刻说道:“不是什么大事,别怪他。”
花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孩子,迟疑的道:“可是公子吩咐了,有任何人惊动了颜小姐,都是要——”
不等她的话说完,我低着头,淡淡的说道:“我没有被惊动到。”
“……”
“他只是个孩子,不要为难他。”
花竹被我说得一愣,大概自己也做不了主,迟疑的站在那里。
我这才转头看向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地上的一滩水,便说道:“你快擦干净了。”
“是。”
他像是皇恩大赦一般,急忙点头,抓着那毛巾走过来,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地板,花竹看着他这样,到底也说不出什么来,便只能抿了抿嘴,退了出去。
这孩子这几天大概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人被拖出这间房,惨遭杀害的惨剧了,吓得直哆嗦,擦拭地板的时候,背后的肩胛骨都高高的耸了起来。
虽然瘦,但看得出来是做惯了活的,大概也是穷苦人家出身,才会这么勤于做活,还有这么一身黝黑的肤色。
我看着他低下头,睫毛长长的覆在眼睛上的样子,轻轻的说道:“你是扬州人啊?”
他抬头看着我,立刻点头:“是啊!”
“……”
我沉默了一下,说:“你别抬头,低头做你的事。”
“……?哦。”
我又轻轻的问:“是怎么到这船上来的?”
“我是被他们俘虏的。”
“你也是当兵的?”
“嗯,爹爹走得早,家里只有我一个大男人,我就来服役了。”
“那,你娘呢?”
“我娘……”他说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些,就看见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眼眶里滴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到了地上那潭水中。
他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我娘还不知道我——”
“……”
“我最怕我娘以为我已经死了。”
“……”
“那样的话,她一定会伤心死的。”
“……”
“可是现在,仗打成这样,我都不知道扬州城还能坚持多久,要是城被攻破了,那我娘他们——”
他说着,就呜呜的哭了起来。
我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但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等到他自己哭声渐渐小声了,我才说道:“那你被他们俘虏,他们都说什么了,让你来这里做事?”
他下意识的就抬起头来看着我,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很亮:“是那个——他们叫他公子,我们原本是要被带到岸上去的,可他一看到我,就让我留下来,说让我到船上做活。”
“……”
“我好想听到他说,我有用。”
他眨了眨眼睛,对上我的目光,又像是想起了刚刚我说的话,急忙低下头去,喃喃道:“我只是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用。”
“……”
“可是,他们没杀我,留着我,我已经很幸运了。”
“……”
“我想要回去,找我娘。”
我的喉咙里涌起了一阵酸楚,也不等他擦干净地面,便说道:“行了,你出去吧。”
“啊?可是——是。”
他乖乖的端着那盆水转身走了出去,而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眼睛一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我只能低下头去,让自己不再看。
舱门关了起来。
到了大概傍晚的时候,裴元修又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接连好几天,他的神情都显得非常的放松,甚至有几分愉悦在内,我大概能感觉到是战事开始对他有利,或者直接的说,扬州那边陷入了困局,才会让他有那样轻松的神情。
但今天,却完全不是。
他走进来的时候,虽然手里自己拿着一盏烛台,但眼睛却是漆黑的。
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充满了整个房间,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的脸色慢慢的变得苍白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的走到床前,俯下身来,伸手勾起了我的下巴。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或者要问白天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毕竟这里的每一件小事都不可能瞒过他,但他却什么都没说。
在看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之后,他突然吹熄了手中的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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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中,我感觉到他伸手过来,抽出了我发髻上的那支簪子,啪嗒一声丢到了地上,一头长发便立刻如同流水倾泻一般的披散下来。
他的鼻息吹拂着几根发丝轻轻的挠着我的脸,一阵细碎的酥|痒传来。
下一刻,他吻上了我的唇……
这一晚,他似乎格外的激动,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激动,也越发的奋力,好几次我几乎已经陷入崩溃,却被他用力的将两只手都扣在头顶,不容我任何的退避和躲闪。而整整一夜,他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沉重的喘息在耳边响起的时候,带着一种兽类的气息。
我最终是在一片漆黑中昏厥过去,陷入了另一片深重的漆黑里。
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到已经被碾碎的四肢五体好像被重装了起来,但传来的痛楚让我即使还陷在昏睡当中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耳边立刻就响起了他的声音。
“轻盈?”
“……”
“轻盈。”
我又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的想要往更深的黑暗深处躲去,但他温热的大手已经抚上了我的脸庞,轻轻的摩挲着:“你好一点没有?”
肌肤熨帖带来的真实感终于让我彻底的从黑暗当中走了出来,我的眉头微微抽动着,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一室光明,他正坐在床边,手里还举着一只烛台,弯下腰来看着我,一见我睁开了眼睛,立刻微笑着说道:“你醒了。”
“……”
我没有力气说话,也不想说话,眼中翻涌的滚烫热流让我只想要垂下眼睑。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却避不开他的注视,他温柔的看着我,目光还在颈项间,锁骨上,甚至耳畔那些他留下的粉红的痕迹上停留了片刻,才带着一点满意的微笑道:“今天早一点起吧。你不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吗?今天就可以了。”
“……!”
我抬眼看着他。
今天可以带我出去?
从那天向他提出想要走出去而被他“过几天就好”的借口拒绝了之后,我就一直掰着指头在算,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船还没有靠岸,就证明扬州一直没有被他攻下来,因为有这一层危险,他不允许我离开这个舱房。
但今天,他居然答应我可以出去了。
难道说,扬州已经——
我还陷在混乱的思绪里,就感到眼前黑影一闪,他伸手环过我的腰肢搂住了我,我吓得震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就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透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来:“你是不是也很想看一看那座城?”
“……”
“起来吧。”
“……”
|
我被鱼贯而入的几个侍女围着服侍,穿衣,洗漱,梳妆,然后坐到桌边的时候,早餐也已经琳琅满目的摆了一大桌,他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亲自拿起粥碗来舀了一勺粥,送到我的嘴边。
站在门口的侍女和门外几个不停晃动的影子这个时候全都定住了。
那种紧张的感觉几乎也传到了我的身上,让我的胸口更有一种闷闷的,几乎想要呕吐的感觉。
可我咬着牙,还是乖乖的吃了一口。
他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些日子,我就是这么乖乖的听话,让我吃饭就吃饭,让我喝汤就喝汤,可这样的听话虽然让他愉悦了不少,却并没有让他放松对我的警惕,从登上这艘船开始,那些盯着我的眼睛就没有一双撤离过。
味同嚼蜡的吃过了这一顿早饭之后,他终于带着我走出了这个舱房。
一出这个房间,我立刻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有些狭窄的走廊,大概因为格外的深,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自然的光线,全靠两边的灯笼照明,当人走在里面的时候,无数的黑影被投映在地板上和两边的墙壁上,影影绰绰,如同鬼魅一般。
给人一种走不出去的,迷宫的感觉。
我跟在他的身后,一只手还被他紧紧的抓在掌心,弯弯绕绕的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前面有一点光。
和灯笼的晦暗的光线不同,而是真正的日光!
我的心跳都加速了一些。
他的速度仿佛慢了一点,但不管怎么减缓速度,终究还是带着我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就在迈出那道舱门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照在了我的身上,我感觉整个人身上那些无形的束缚都阳光照得消散了,灰飞烟灭了,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感觉到了身体里久违的,真实的心跳和呼吸。
我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
听到我吸气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亮,像是一潭碧蓝色的清水,尤其当他微笑着的时候,眼角眯起,那一潭清水就荡起了层层的涟漪,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但,却不必说。
因为我已经看见在甲板上的另一边,那个孩子被人带着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之前那一身短衣,两只手无措的交握着放在身前,有些不安的被人推搡了两下,一转头看见我,顿时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满满的无辜和茫然。
而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卫,腰间挂着剑,手也都扶在剑柄上。
我的心顿时沉了一下。
裴元修拉着我的手的那只手微微用了点力气,像是要把我震荡的心神拉回来一般,我抬头看向他,就听见他温柔的说道:“这个孩子,你见过了吧?”
“……”我无声的看着他,连点头都没有。
他也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微笑着自顾自的说道:“那天在清查俘虏的时候看到了他,有几分眼熟。他年纪还小,可怜就被送上了战场,不过我觉得他听话,也吃苦,所以留他在这船上干活。今天你出来,他也就跟着服侍你。”
“……”
“服侍得好的话,当然是有奖励的,但若服侍得不好,也自然是要罚。”
“……”
“如果你有什么意外——”
他说着,用眼角看了那边一眼。
那个孩子茫然无知,只是似乎也有一些感觉,微微瑟缩着,肩膀都在不停的抽搐,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立刻就明白了。
裴元修自己也知道,他是不可能为了防止我逃走,就真的将我关在那个狭小的舱房里一辈子的,我终究是要出来见人,也要见光,但他却不能相信我,大概在他的眼里,哪怕给我一粒米,我都能在长江里掀起滔天巨浪。
因此,准备了这个孩子。
和之前那些人一样,他们都是作为威胁我的工具存在的,只要我不听话,只要我表现出抗拒,就会有一个人为了我的任性而死去。可是,他也会担心,担心我如果孤注一掷,担心我也许会渐渐的麻木,担心我狠下心来,就真的不管不顾别人的性命而出逃,那他就算杀再多的人也没用。
所以,他准备了一个相对来说,“特殊”的孩子。
让他出现在我的身边,让我不经意间的注意到他。
这个孩子黝黑的皮肤,宽阔的额头,消瘦的身形,还有勤恳的模样……所有的一切,都先被他收入眼底。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个孩子像谁。
连他都知道,这是对我来说最好的一个“把柄”。
感觉到我的手在他的掌心微微的颤抖,他用了点力气,将我的手更抓紧了一点,然后低声说道:“战场无情,但他算是好运的,原本那个时候那艘船都要被我们击沉了,可是他们放弃了抵抗,所以我们把人全都抓了起来。”
“……”
“难得他这么小的年纪,还能活下来。”
“……”
“他现在,当然是想好好的活下去的,如果打仗的时候都没死,这个时候反而死了,岂不是有些可惜?”
“你不要说了!”
我颤抖着开了口,肩膀都抽搐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看到我在阳光下越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庞,脸上慢慢的浮起了温柔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笑了起来,柔声道:“那就好。”
说完,他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些人立刻将那个孩子押到了一旁甲板上,虽然是候在那里,但两个侍卫并没有放松警惕,显然还是在防着我。
而裴元修已经拉着我的手:“你不是想要出来走走吗?来,我陪你走走吧。”
“……”
“你看看风景,也好。”
“……”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
而眼前的场景,立刻让我大吃一惊。
江面上,到处漂着碎裂的木板,被撕裂的帆布,还有一些随着江流起起伏伏的,定睛一看,竟然是浮尸!
而隔着一层弥漫的水雾,我看向长江北岸,那里的岸边满目疮痍,远远的,能看到水军营寨,似乎也受到了一些冲击,有不少的破损,龙门紧紧的关闭着,看不清里面到底是怎么样的情形。
虽然之前这么长的时间,我早就知道他跟扬州已经激战了数十次,长江两岸和江面上的情形一定不好,但眼前这个情形,已经不是不好了。
我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可还没有走出去,手就被用力的一拉,拉回到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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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烽抬眼看着我:“颜小姐知道,我今天出去做什么了?”
“你不是去扬州,帮他给闻凤析传信去了吗?”
“颜小姐当然也知道,我传的是什么信了。”
“他要闻凤析在三日之内,献城投降,不是吗?”我说到这里,只觉得齿冷,咬着牙笑了一声:“不过闻凤析可没那么听话,他也不是可以威逼利诱的官员,你们的如意算盘,未必能打得那么满。”
听到我讽刺的话语,谢烽却并没有要解释什么,而是继续说道:“那颜小姐又知不知道,除了‘三日之内献城投降’之外,公子还让我传递什么讯息。”
我的眉头一蹙,转头看着他。
这一回,他没有停留太久,也并不是真的要让我去想,在抬起头来对上我的目光的时候,他的神色凝重,沉声道:“如果闻凤析不献城投降,三日之后,我们攻陷扬州,会屠城!”
“……!”
我的脑子顿时嗡了一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得,一下子瞪大眼睛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扶着床柱的手一紧,按捺不住的站起身来:“你再说一遍!”
谢烽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如果闻凤析在三日之内不献城投降,我们会屠城。”
“……”
屠城?
屠城!
这一刻,我只觉得脑子来来回回都在回响着这两个字,一时间将我所有的思绪都冲走,留下了一片空白,但我的眼前却蓦地出现了一片血色,有一些恐怖的景象仿佛已经提前进驻到了我的心里。
我嘶声道:“你们要屠城?”
“没错,这是最后通牒。”
谢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什么温度,只是他的眉心有几道不易察觉的悬针纹,隐隐的昭示着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并不想是他说话时那么轻松。
“之前,我们已经跟扬州下过好几次通牒,想要劝降闻凤析,但他却一意孤行,一直跟我们打到了现在。”
“……”
“其实扬州被我们拿下来,是迟早的事,照现在这个战局,不消半个月,甚至不用十天,我们一定可以攻下扬州。”
我喘息着,眼角发红的盯着他:“那你们为什么要下这个通牒,让他在三日之内献城投降?”
“……”
这一回,谢烽顿住了。
而我立刻明白过来,说道:“因为,扬州的战事,已经拖住了你们整个战局了,是吗?”
“……”
他还是没说话,可是慢慢皱起的眉头,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他默认了。
我抓着床柱的手更加用力了一些:“你们在中原的战事——”
谢烽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也感觉到对我没有再隐瞒下去的必要,于是说道:“我知道你已经知晓了我们在十一月初七的计划,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战局在我们的计划之中,所有的事态也都按照我们事先的计划进行。”
“……”
“淮安、盂城、滁阳,这几个地方的府衙已经全部被占领,那些当官的,可没有闻凤析这么能打——不,不是没这么能打,而是骨头没这么硬。”
我的眉头皱得比他更紧。
不仅仅是他说,那些官员的骨头没这么硬,也没闻凤析这么能打。
而是——淮安、盂城、滁阳,这几个地方全都临近扬州,虽然我从来没有想过,扬州此刻的困境要从这些临近的城池寻求援助,但如果他们全部都被叛军攻陷,那就意味着一件事。
扬州,已经成了一座孤城。
并且,四面楚歌!
掌心已经全都是冷汗,甚至连床柱都变得滑腻腻的握不住了,我的腿一软,便顺着那根床柱又跌坐了下去。
难怪,裴元修敢让谢烽去传信;难怪,他敢对闻凤析放下这样的狠话。
因为闻凤析几乎已经没有选择了,扬州城成了一座孤城,攻陷是迟早的,如果真的等到他们硬打下来,然后屠城的话——
我打了个寒颤。
我简直不敢想象,当年扬州城就经历了一次屠城,那种血流漂杵,尸横遍野的惨象,直到现在都没有从中原人的脑海里抹去,难道这么快,就又要这座美丽富饶的城市经历一次浩劫?又要让这里已经背负了多年“贱民籍”的百姓承受更大的痛苦?
屠城……他怎么能?他怎么能这么做!
我抬起头来看着谢烽,眼泪几乎都要涌出来了,颤抖着说道:“谢先生……”
他一听见我叫他,立刻就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我急忙说道:“谢先生!”
“……”
“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视人民如草芥的人,你不会眼看着这场惨剧发生的。”
“……”
“你跟我提过前朝,那你就很明白,在前朝没落之际,扬州城经历了什么。”
“……”
“那是旷古绝今的杀戮,那是泯灭人性的惨剧,难道现在,你要让这样的杀戮,这样的惨剧发生在你的面前,而且是被你推动的吗?”
“……”
“谢先生!”
听着我一声比一声更沉重的话语,谢烽的目光也越发的沉重,甚至连他向来绵长有序的呼吸,这一刻都变得乱了起来。
我知道,他是不忍心的。
一看到了他的不忍,我急忙又要挣扎着站起来,面对他道:“谢先生,我知道你不忍心的!”
“……”
他低着头,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的抬起眼来看着我,目光在深黑中显出了几分无奈:“我当然不忍心。”
“……”
“我也知道,颜小姐不忍心。”
“……”
“所以我刚刚才说,我看中了小姐的这个软肋,所以才回来求你。”
“……!”
我的呼吸猛地一沉,看向他:“求我?”
“对。”
这一刻,我的心跳莫名的乱了,甚至比刚刚听见他说他们要屠城的时候更慌乱,下意识的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求我有什么用?难道你们打仗,会有我开口动作的余地吗?”
“……”
“你难道没有看到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牢笼里的活死人而已。”
谢烽看着我,沉重的说道:“颜小姐的话,多少还是有人肯听的。”
“颜小姐的话,多少还是有人肯听的。”
这一回,我听出了一点他的弦外之音,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看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颜小姐认识闻凤析吧。”
“……”
“而且,应该还很熟。”
“……”
“在下这一次去扬州送信的时候,他还特地向在下询问颜小姐的现状,警告我们无论如何都不准伤害了颜小姐。”
我的胸口顿时一阵刺痛。
那一晚金陵府大乱,燃起那一场大火之后,他们应该就会到内院来接应我们,但他们却只接应到了南宫离珠,而我并没有出现,从那个时候开始,闻凤析应该就知道,我的处境不会比之前更好。
但是,我宁愿他们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宁愿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谢烽大概能明白我的痛苦,但没有看出我心中的纠结,他轻轻的说道:“扬州城被攻下,是迟早的事,只有两点不同——一是,在什么时候被攻下。”
“……”
“二是,攻下扬州之后,扬州的情况会如何。”
“……”
“其实,时间对颜小姐来说,是没有太多意义的,我想颜小姐一直以来对公子的劝谏,莫轻言战事,都是希望能保护平民百姓不受战火的屠戮。那么现在,只要颜小姐出面,就能真的保护这些老百姓。”
“……”
他说着,看向我,一字一字的郑重的说道:“我希望,颜小姐能出面,说服闻凤析,献城投降。”
“……”
我一直没有再开口。
他大概也明白这个时候我开不了口,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站在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一言不发的等待着我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我冷笑了一声:“让我保护那些老百姓?”
“是。”
我笑着,抬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出面?你说要保护那些老百姓,让我去劝闻凤析献城投降?为什么你不能劝裴元修,让他不要屠城呢?”
谢烽的目光微微闪烁着:“我刚刚说,时间对颜小姐来说,没有什么意义。”
“……”
“但对我们来说,却不同。”
我深吸了一口气:“你们约定在十一月初七起兵,现在扬州的战事已经把你们的脚步拖慢了,你们需要尽快拿下扬州,然后才能北上,跟其他的人汇合,是吗?”
他说道:“颜小姐果然慧眼如炬。”
我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从他刚刚说起“时间”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们急于北上,虽然沿途的许多州府都已经被他们煽动起来的那些豪强士绅占领,但这种占领是一时的。
他们必须尽快北上,汇集所有的兵马,跟朝廷的军队决战。
只有这样,他们起兵,才不会是零散的战火,而是要很快在所有人的心理上,建立一个新的政权的权威。
我的手在不停的颤抖,这个时候开口,声音都压抑得有些变声了:“你觉得,我会帮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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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在不停的颤抖,这个时候开口,声音都压抑得有些变声了:“你觉得,我会帮你们?”
谢烽沉声道:“我觉得,颜小姐会想要保护那些老百姓。”
我说道:“谢先生认为我会保护那些百姓,也就是说,其实你也是想要保护他们的,所以你才会来求我。对吗?”
“……”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我继续说道:“既然你想要保护那些百姓,既然你的心里还有这样的良知,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
“……”
“如果今天我不答应你,那三天之后,他要屠城的时候,你会成为其中一把屠戮之刀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会。”
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慢慢的说道:“但你也不会阻止,是吗?”
他说道:“军令如山。”
“……”
“我们往北走的每一步,都有可能是他的登基之路,我们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可能影响到天下的战局,影响到每一个归附我们的人。如果他言而无信,那就不足以取信天下。”
“……”
“信已经传过去了,如何选择,是闻凤析来做。”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郑重的说道:“如果闻凤析不献城投降,三天之后的屠城,我不会阻止!”
“……!”
这一刻我看着他,眼角都发红了。
“我原本以为,一个人的武功修为,会跟他的品行修为一样。”
“……”
“谢先生有这样的实力,我原以为谢先生也会是一个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人。”
“……”
“但是没有想到,谢先生会这样——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这四个字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针,狠狠的扎进了谢烽的胸口,我看到他的眉头猛地皱起,眼中闪过了一丝分明的痛苦之色。
但很快,他就压抑住了自己的那份痛苦,抬起头来看着我:“颜小姐认为,我是一个助纣为虐的人?”
“……”
“颜小姐认为,裴公子若成功,若登基为帝,会是一个——桀纣之君吗?”
桀纣之君。
这一次,这四个字也像是尖利的针,扎进了我的胸膛。
我整个人都颤栗了一下,却没有说话,而谢烽紧皱眉头一直看着我:“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偏过头去不看他的目光:“我怎么想的,不要紧。”
“要紧。”
谢烽皱着眉头看向我:“我想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我淡淡道:“他已经要屠城了,你还问我真实的想法?”
“可是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想不管谁走到这一步,都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取得胜利,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将功成,万骨枯……”
“没错,”他说道:“现在我们面临的是战争,是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并不为奇,你不能就这样认定了他将来登上帝位,不会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
我低垂着眼睑,慢慢的说道:“我眼前的东西,都不敢相信,你让我怎么去相信还没有发生的?”
“……!”
谢烽微微一怔。
这一刻,他仿佛也有些乱了。
我这才抬眼看着他,带着一点冷淡的说道:“谢烽,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知道八大柱国,你对前朝的事知道的比很多人都多;你到底为什么要帮裴元修,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全都不知道。但我只能告诉你,我所知所闻,所感所想,让我没有办法站在他,站在你们的这一边。”
他沉默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神褪去了之前的纠结和疑惑,仿佛还是坚定了什么似得,对我说道:“那,我们就只谈眼下。”
“……”
“颜小姐,只有三天的时间,扬州成千上万的老百姓,他们的性命,都悬于一线,就看闻凤析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
“而这个决定,是你可以去影响的。”
“……”
“你希望闻凤析做出的决定,是生,还是死?”
“……”
|
这天晚上,裴元修又到了我的房间里。
只不过,他来得比平时都更晚得多,我已经上床休息了,只是各种思绪让我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办法入睡,就在这时听到了他推门进来的声音。
我的肩膀下意识的抽动了一下。
他慢慢的走到床边,弯腰看了我一会儿,我是背对着他,面向墙壁睡的,但还是被他感觉到了我的清醒,他微笑了一下,忽的一声吹熄了一旁的烛台,上床撩开被子钻了进来,两只手一揽我的腰,温热的身体就贴了过来。
我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生怕他会做什么,但他今晚像是很累了,并没有再动手,只是将下巴放在了我的肩窝上,贴着我的耳朵轻轻的说道:“怎么还不睡?”
“……”
“是不是白天见了风,不舒服?”
平时这个时候,我会咬紧下唇,拼死都要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拒绝和他做任何交流,可今晚我却做不到,谢烽白天跟我说过的那些话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里回响着。
我没有回头,只维持着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姿势,慢慢的说道:“三天之后,你会在扬州屠城吗?”
耳边那原本绵长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
沉默了半晌,他说道:“谁跟你说的?”
“……”
“谢烽?”
“……”
“他来找过你,就是跟你说这个?”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咬紧了牙关:“突然三天之后,闻凤析不献城投降,你真的会屠城吗?”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军令如山。”
这一回,我终于按捺不住的转过头去看着他,漆黑当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的闪烁着。
冷意彻骨。
我颤抖着说道:“你知道扬州城内有多少人吗?”
“……”
“你要把他们全部杀掉?”
“……”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在黑暗中,他的呼吸慢慢的吹在我的脸上,清晰的说道:“我不是非要杀他们不可。”
“……”
“我给了他们生的选择。”
“……”
“但如果他们一定要选择另一条路,那就不是我的责任了。”
大概是感觉到他的话中的寒意已经渗透到了我的身上,我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他的双手更紧的抱住了我的腰肢,几乎将我整个人都要镶嵌进他的怀抱里,贴着我的耳朵柔声说道:“轻盈,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
“晚了,睡吧。”
他说着,竟然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可我却没有办法。
一闭眼,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当中,我就会看到血色蔓延,会看到数不清的平民百姓被屠杀,刀光剑影过后,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象。
我被刺激得低呼了一声,一下子从那样的梦魇中惊醒过来。
“啊——!”
还没来得及从梦境中清醒,我就被人抱住了,一抬头,就感觉到他的呼吸,裴元修正紧紧的抱着我,一只手摸着我满是冷汗的额头:“你怎么了?”
“……”
“做噩梦了吗?”
“……”
“别怕,我在这里。”
我的恐惧已经无以复加,虽然他的胸膛壮实,怀抱温暖,被他紧抱着的时候就像是一艘小船停靠进一个港湾一样,可刚刚在梦境中最可怕的画面里,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在冷冷的看着那一切,也在那一切血腥的画面当中,冷冷的看着我。
我下意识的想要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但他却紧紧的抱着我不放。
一直到我的呼吸慢慢平复,心跳不再阵痛,他才稍微松开了一点,转身去点亮了床边的烛台,回头看着我一脸冷汗,被吓得面色苍白的样子,他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了?”
我咬着牙,轻轻的说道:“你让我去扬州吧。”
“……”
他一时没了反应。
大概觉得这句话太过匪夷所思,已经匪夷所思到他的思维难以接受的地步,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看着我,目光中分明透出了一丝戒备来。
我还是对他说:“你让我去扬州。”
这一回,他的目光一闪,像是明白过来了。
他说:“你要去做什么?”
我低下头:“我去劝闻凤析。”
“……”
“我去劝他。”
“……”
“如果你的决定无法改变,那我就只能去——试着,改变他的决定。”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要去劝他,献城投降?”
我苦笑:“他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
“扬州城的百姓,还有其他的生路吗?”
他说道:“他未必肯听你的。”
我抬眼看着他,他的目光冷清:“我倒觉得,他会跟扬州城共存亡。”
我知道他不是无的放矢,也知道他看人要比我看人准得多,而在这件事上,连我也无法反驳他刚刚的这个看法。
我低下头,轻轻的说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改变世事,改变别人,我从来都没有做到过。”
“……”
“我只能尽力去做,我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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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寒光,刺向了闻凤析的咽喉。
“不要!”
我惊得大叫了一声,眼看着那锋利的剑尖已经袭到了闻凤析的咽喉,我一转身,挡在了闻凤析的身前。
谢烽的目光如刀,而那把剑势若雷霆,寒光几乎已经刺进了我的眼睛里,我吓得闭上了眼睛,就听见呲呲的两声响,周围一阵江流汹涌,然后又在下一刻慢慢的平复了下去。
我这才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睁开眼,目光就对上了那尖利的剑尖,几乎已经直直的抵上了我的眉心,只要谢烽的手再进一分,或者我自己再动一动,也许今天就要血溅当场了。
那把剑近在眼前,周围江风凛冽,水流汹涌,但谢烽的手却是稳如磐石,剑尖悬在空中也是纹丝不动。
我吓得全身都出了冷汗。
谢烽冷冷的说道:“放手。”
闻凤析被我挡在身后,但他的一只手还紧紧的抓着我的手,丝毫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反而是用另一只手抓着我的肩膀,要把我往他身后揽。
我感觉到这两个人的不像刚刚谈事的时候那么冷静了,谢烽跟随着过来,必然就是要保证我的“安全”,他是绝对不会让我就这样离开的;而闻凤析,他从一开始就想要把我从金陵府救走,却只带走了南宫离珠,刚刚一听到我说起刘轻寒,他也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了。
谢烽沉声道:“我再说一遍,放手!”
闻凤析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抓着我的那只手越发用力。
他们两这样僵持着,却没有一个人肯放手,更没有一个人肯退却,我站在两个人的中间,只觉得自己的那只手都要被闻凤析不受控制的力道捏碎了,而这一刻,江风也越发的凛冽,周围水波荡漾,让我们的船都摇晃了起来。
我的心,也颤抖了起来。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且不说谢烽的武艺有多高,闻凤析已经亲口承认自己武力不及他,如果真的要打起来,这个扬州城的守将惟有命丧于此;再说,裴元修肯让我出来跟他见一面,前提就是要保证我不会有任何机会逃离,如果这一次我真的被闻凤析带走了,他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闻凤析和谢烽,只是两个人而已,但他们两如果在这里打起来,那他们身后所代表的扬州和金陵,就安不了了。
如谢烽所说,可能只会让那场屠城提前。
就在他们两针锋相对之时,我突然说道:“我跟你回去。”
一听到我这句话,谢烽的目光一闪,眼中原本已经腾起的杀气这个时候微微的散了一些。
而我回过头,就看见闻凤析皱紧了眉头:“颜小姐!”
感觉到他还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我对着他一笑,但眼泪却又一次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对于闻凤析这样的武将来说,一看到女人哭泣,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无能一样,也更痛恨自己的无力,他抓着我的手越发用力不肯放开,我只能慢慢的往回抽,但袖子还是被他抓着。
我轻轻是说道:“闻大人,不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
“扬州城,还有城里的百姓,就托付给闻大人了。”
“颜小姐——!”
他咬着牙叫我的名字,眼中的痛苦和无奈这一刻已经是无以复加,我一狠心,用力的将手抽了回来,他却不肯放弃的又一抓,就听见“撕拉”一声,我的袖子被他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我立刻看了那碎布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闻凤析捏紧了那片碎布:“颜小姐。”
我一抬手,阻止了他再往前走,谢烽的身上虽然已经没有了杀气,但剑还在手,如果闻凤析真的再有任何举动,如果真的激起了他的杀意,那今天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我轻声说道:“闻大人,告辞。”
说完,便转过身去,踩着船舷走到了谢烽的身后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放下心来,又看了闻凤析一眼,然后收剑回鞘,转头对着船夫说道:“回去。”
那船夫原本就被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个时候才总算松了口气,急忙点头,撑起竹竿将船和闻凤析的那艘船分开了。
小船晃晃悠悠的,开始往南岸驶去。
我站在船中心,微微摇晃着,但看着闻凤析他们的船却一直停在那里,似乎是不忍心走,也像是不肯走,他站在船舷上,那只手还紧紧的抓着那片破碎的衣袖,在江风中微微的飘扬着,仿佛在诉说着离别的无奈。
但他的目光,愤怒而坚定,有一种隐隐的力量,传递了过来。
我眼睛一热,对着他轻轻的摆了摆手,终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而行驶了一阵之后,江上又起了风,船也摇晃得更厉害了,谢烽扶着我坐了下来。
他再后看了一眼,水雾弥散,已经将闻凤析他们的小船吞没了。
他慢慢的坐到了另一边。
这是一个阴天,好像有一只灰暗的大手覆盖在大地之上,将所有的阳光都遮蔽住了,我的心情也是如此,低沉得好像喘不过气来,尤其在谢烽注视的目光之下,更有一种压抑之感。
他看了我许久,突然吸了一口气。
我以为他要问什么,立刻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但他却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手帕递给我,轻声说道:“擦一擦吧。”
我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却是抹了一手的湿润。
不知不觉得,我又落泪了。
接过那块手帕,我擦了眼泪,但更多的泪水却开始了下一波的泛滥,谢烽微蹙着眉头看着我,却并没有开口劝慰,而是静静的坐在一旁,等待我的情绪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的说道:“我以为,颜小姐今天来,是一定要劝服闻凤析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谢先生是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吗?”
他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下,说道:“那毕竟是一城人的性命,在下——也有不忍。”
“既然不忍,谢先生为何不自己开口去劝?”
“闻凤析对在下的话,可没有对颜小姐的话那么听得进去。”
“我说的劝,不是劝闻大人。”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我。
我捏着那块已经湿润了的手帕,平静的说道:“刚刚你说的那些话,为什么不能去告诉裴元修?闻凤析不怕落下千古骂名,因为骂名落不到他的头上,也因为,他俯仰无愧。但杀人者,难道他就不怕落下千古骂名了吗?”
谢烽平静的说道:“颜小姐,千古的历史,都是谁在记述?”
“……”
我一怔,没有开口。
他也不需我回答,自己说道:“是胜利者。”
“……”
“只要他胜利了,记录历史的笔就在他的手里,这一场战争,就不是屠城,而是末代皇帝昏庸无能,守城将士怯懦惧战,造成生灵涂炭。”
我一下子打了个寒战:“你——”
他看着我,目光如同冰冷的水:“颜小姐刚刚问他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下想要问的,他既然要做出这个选择,那就注定了,他大概真的要背负这样的骂名。”
我咬牙切齿的说道:“公道自在人心。”
谢烽道:“人心愚昧。”
“总有清明者。”
“这三丈红尘中,又有几个清明者?”
“……”
“颜小姐如此清明,才会有如此痛苦。”
“……”
“这个世界上,多得是为了逃避这样的痛苦而不愿清明的人。颜小姐原本出身名门,天资聪颖,还得到了那么多人的敬重,很多时候却活得不如一个普通的村妇,难道不是因为你坚持要清明带来的结果吗?”
我原本因为他的话而痛苦矛盾不堪,但在这一刻,我却忽的笑了。
他疑惑的看着我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还能笑得出来,而我淡淡的说道:“谢先生说得对,我的确很多时候,活得还不如一个普通的村妇。”
“……”
“一直以来,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个村妇一样,什么都不要经历,就那么好好的过日子。”
“……”
“但其实,我想要的,只是村妇的平静,不是村妇的愚昧。”
他一怔。
“即使我真的有一天做了村妇,遇到了你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我也不会因为惧怕你们的屠戮之刀而颠倒黑白,我会照实说出我的所见所感,我会向所有的人昭示你们的罪恶。历史的笔可能会落到你们的手里,但人心,却是我自己的。”
他的眉心蹙得更紧了。
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沉声说道:“我还是那句话,你真的会忍心看着那场惨剧的发生吗?”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下意识的抓紧了那块已经被泪水濡|湿了的手帕,转头看向周围,雾气迷茫的江面上,除了一片无边的水波,正在微微的激荡着。
|
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的小船行驶到之前那艘大船停靠的地方就可以了,因为大船也要往这边行驶一些,不必一定要走到南岸,但到了那块水域之后,却没有看到大船的身影。
这个时候,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江南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的冬天那样北风呼啸,大雪纷飞,但下雨的时候还是非常的冷,有一种阴寒刺骨的感觉,谢烽看到我苍白的脸庞,便走过来站到我的身边,抬起衣袖遮在了我的头顶。
我也没有看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等。
等了一会儿之后,船还没有来,谢烽有些按捺不住,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转头望着南岸,这个时候,一阵风从南边吹来,水波也开始荡漾。
一艘大船的轮廓,慢慢的在水雾和雨幕当中显现了出来。
是那艘船。
周围,是其他的战船,也立刻跟了上来。
船行驶过来,越靠越近,风就越来越大,波澜起伏让我们的船都更剧烈的摇晃了起来,我抬头,隐隐的看到船头上站着几个人,自然也有些熟悉的身影,雨水落在脸上,冷冰冰的,我又很快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不一会儿,小船靠了过去,谢烽扶着我上了船。
走过那条长长的,漆黑的阶梯的时候,我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脂粉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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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动声色的走了上去,一直登上甲板,眼前豁然开朗,而那原本若有若无的脂粉暗香,这个时候更浓烈的萦绕在周围。
我一眼,就看到站在船头的裴元修。
而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背影窈窕的女人,一身锦衣,满头珠翠,那脂粉的香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她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向我们。
韩若诗。
难怪在下面等了一会儿,这艘船停靠到岸边不仅是为了避忌我和闻凤析的晤面,也是去接这位夫人。
自从那一晚,我被带离金陵府到了这艘船上之后,这么多天脚都没有沾过地,也没有回去看看到底金陵府现在是什么样子,死了多少人,又被那场大火烧成什么样,但想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裴元修又立刻对扬州开战,所有的事都堆在这位夫人身上,她应该是非常辛苦,相当劳累的才是。
但看她的样子,除了一如既往的消瘦之外,脸色却并没有太难看。
也许是妆容精致的关系,她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一看到我们从楼梯口走上来,韩若诗那双秋水明眸就微微的闪烁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头看向了裴元修,而谢烽已经越过我走上前去。
“公子。”
“如何?”
“闻凤析没有答应。”
“哦。”
他的语气非常的平缓,似乎是一点都不意外,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站在楼梯口并没有立刻过去,目光却是一直都落在韩若诗的身上,如同她也一直看着我一样。
我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比如愤怒,比如憎恨,比如厌恶,甚至——杀意,但她的脸上却是清清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不止没有,在裴元修和谢烽对话完了之后,她还微笑着说道:“这件事不成是理所当然的,你们大男人做事,什么时候又真的会听女人的话?颜小姐这一回过去,是白辛苦了。”
说着,吩咐身后的几个侍女:“送颜小姐回去休息吧。”
她的话音刚落,那几个侍女就走过来,轻轻的对着一旁的舱门做了个手势:“颜小姐,请。”
我没说什么,正要跟着她们转身离开,就在这时,裴元修突然道:“等一下。”
那几个侍女一听,都停住了。
我刚迈出的脚步也是一滞,顿在了那里,就看见他几步走了过来,一直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交握在一起的手上,道:“你的衣裳怎么了?”
“……”
“为什么袖子破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的脸上立刻浮起了隐忍痛苦的表情,偏过头看向一边:“不小心弄坏了。”
“怎么不小心?”
这个时候,谢烽走上前来:“公子,是——是闻凤析扯坏的。”
“闻凤析?”
裴元修的眼睛微微的眯了一下:“他为什么会扯坏你的袖子?”
我把头偏得更开了。
谢烽说道:“那个时候他已经拒绝了颜小姐的提议,事情已经谈完了,在说别的事情。但他突然想把颜小姐带走,就抓住了颜小姐的袖子,是在下逼迫他放开手的。只是不小心,所以扯掉了颜小姐的衣袖。”
一听他这么说,裴元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却反而失去了温度,甚至连眼睛里都凝出了爽,说道:“在说什么,让他这样动手?”
这一回,谢烽也哑了一下。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他,平静的说道:“我让他,如果有一天能见到刘轻寒,替我把我想要说的话,都告诉给他听。”
这句话一出口,他眼中的寒霜一下子融化了。
仿佛有火焰,从他的内里燃烧了起来。
但这一切,也许都是我的错觉,因为他站在那个地方,连动也没动,只有衣袂被江风吹得微微飘扬,身后有人给他在头顶撑着一把油纸伞,身上连一点雨露都没有沾到,翩翩然的模样,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沾染到他身上。
只是在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刘轻寒。”
我再一次将目光调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温度灼人。而在这个时候,一旁的韩若诗却带着一点笑意轻轻的说道:“刘轻寒?这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
“……!”
这句话,就像是在两个人的心里都重重的投下了一块巨石,我的呼吸一下子就紧绷了起来,而裴元修的眉头也立刻皱紧了。
韩若诗却像是没有看到我们两个人的表情,又上前一步,对着我柔声说道:“人死不能复生,颜小姐一直挂念着一个死了的人做什么?倒不如就让他清清静静的走上黄泉路,让他走也走得安生啊。”
她的话虽然温柔,但一口一个“死”,一个一个“黄泉路”,在这样冰冷的雨天,好像烧红了的匕首在一点一点的捅进我的胸口,我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踉跄着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都撞到了围栏上。
那几个侍女吓得急忙过来扶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裴元修沉声道:“若诗,别说了。”
韩若诗这才转头去看了他一眼,然后柔声道:“是我不好,不该无缘无故的提起颜小姐的伤心事。”
说着,转头看向我:“颜小姐,你可千万不要怪我啊。”
我的脸色已经苍白,不知道是被她刚刚那些话说的,还是被那冰冷的江风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裴元修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从身后的侍从手中拿过那把伞,走到我身边来撑在我的头顶。
他的脸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只剩下开口的时候,还有一点带着他体温的气息传来,沉声道:“不要在外面淋雨,先进去再说吧。”
我咬着下唇没说话,他伸手过来要抓住我的手。
没有了衣袖,手腕也露在外面,高高耸起的骨头和被冻得苍白的肌肤,让我显得越发的形销骨立,他牵着我的手的手,似也轻轻的叹了口气,好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似得。
就在他要带着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却反而又一次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脸色已经不太好,但还是强撑着平静和笑意的韩若诗,问道:“夫人,二小姐如何了?”
这一问,韩若诗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绷不住了。
裴元修的手也微微的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韩若诗上船已经多久了,但看来裴元修也并没有问起韩子桐的事,所以这一下,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继续说道:“我听说,在大婚那天晚上,内院突然起了大火?”
她立刻说道:“没错,失火了。”
“失火?火从何来?”
“火从何来?”她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像是有些责备的意思看向我:“还不是因为颜小姐向嘉玉妹妹夸口,说什么当年扬州城的烟火有多灿烂,有多绚丽,她就一定要金陵府也搞一场烟火。”
“……所以,就失火了。”
“不然还能是如何?”
她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这个时候也并不见惊惶,只有理所当然的责备和怨怼,我听着,除了觉得四肢五体越发的冰冷之外,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沮丧和不安,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的说道:“没想到,一场烟火,居然造成了那么大的危害。”
“……”
“有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越是美丽,可能就越是危险。”
“……”
“夫人,你说,是不是?”
她微微蹙眉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这个话。
就在我们了两个人都有些沉默,甚至僵持的时候,裴元修才说道:“若诗,子桐她,她到底如何了?”
韩若诗原本低着头,这个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但她立刻就微笑着说道:“她没什么大碍。”
我的心一跳:“哦?”
她继续说道:“只是,可能那一晚经受了太大的惊吓,加上之前就一直缠绵病榻,自从那一晚之后,她就一直昏睡不醒,到今天都还没有醒来。”
“什么?”
我又是一惊,从之前我就听说她受了些伤昏迷了,但没想到,都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没醒。
裴元修的眉头也微微的蹙起,说道:“我不是也让大夫给她医治了吗?”
“是啊,大夫几乎隔两天就会来看一次,给她开药,都是我亲自喂她喝下去的。可是——”她说着,红了眼睛,用手帕擦着眼角道:“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还是福缘不够,就这么一直昏睡着,我怕她这辈子,就要一睡不起了!”
韩子桐一直昏迷不醒?
那场大火应该没有真的伤到她才对,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把一切都给她交代好了,她怎么还是落到这步田地了?
难道说——
我抬眼看着韩若诗:“夫人,这些日子,都是你在照顾子桐小姐吗?”
她说道:“子桐是我的妹妹,她受伤昏迷,当然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照顾她了。”
她的话音刚落,身后的那个丫头小莲就接着说道:“我们夫人还要管府上那么多人和事,每天都还一直去照顾二小姐,现在二小姐睡着,可我们夫人就要病倒啦!”
“……”
这一回,我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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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小姐,你流血了啊。”
我抬起头来看着花竹,那阵恶心感一下子就消失了。
花竹急忙走上前来扶着我坐回到床上,再一看我手指尖的伤,急忙转头对着门外道:“快来人,颜小姐受伤了!”
外面一阵脚步声凌乱,好像有人急着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伤药和绷带,花竹帮我清理了伤口之后,又小心翼翼的用绷带把指尖缠好,周围站着几个人都屏息凝视,这个时候全看向我:“颜小姐,你没事了吧?”
“……”
其实,本来就只是一条小伤口而已,如果没有人看到的话,我大概自己舔一口就不会再去关心的。
于是摇了摇头:“我没事,小伤。”
刚刚那一阵恶心一闪而过,在花竹进来扶着我的时候就消失了,只是我人还有些恍惚。
花竹低头看着我的脸色,大概是脸色有些苍白的缘故,她说道:“颜小姐,你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啊?要喝一点东西吗?”
旁边立刻有人说道:“现在还是不要吃东西吧?”
“是啊,船晃得那么厉害,下面好多人都晕船了。”
“还是让颜小姐休息一下吧。”
我坐在船边,听见他们这么说,倒是松了口气——原来是有点晕船了。
刚刚那一瞬间,我的心里是有些不安,不过,韩若诗已经接连送了两天避孕的汤药来了,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意外的,一定是晕船,而且我之前也没有休息好,才会感觉到恶心的。
想到这里,我伸手摸了一下胸口,的确没什么别的反应了。
周围的人更加小心翼翼的问道:“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看着他们担心的样子,当然也知道是因为如果我有什么不妥,裴元修一定会让人来承担这个责任,谁都害怕去做那个刀下亡魂,于是我轻轻的说道:“我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
一边说,一边将那根受了伤的指头捏在掌心。
他们都离开了,但花竹还是留在屋子里,蹲下身去把地上的碎片都收拾了,我看着她,轻轻的说道:“金陵的队伍已经全部登岸了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是的。”
“他们现在,在攻城……”
“是的。”
“城破的话,他们会……如何呢?”
花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似乎才反应过来我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毫无意识的喃喃自语,她想了想,捡起那些碎片扔了出去,然后轻轻的说道:“颜小姐,你还是好好休息吧,外面的事情,公子和师傅都不想颜小姐再多过问了。”
我抬头看着她,没说话。
舱门又关了起来。
指尖的伤口非常细小,但在这个时候却开始作祟了起来,一阵又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一直从指尖传到了心里,明明很细微,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我听着外面的声音,只觉得那刺痛逼得心跳都带上了痛处。
江上的水军已经被击溃,扬州已经失去了长江天堑。
也就是说,南北被彻底打通了。
之前失去了江陵,虽然是一个战略要地,可那里毕竟离金陵和扬州还有一段距离,裴元修的兵马不能完全从那个地方开始北上,但现在扬州一旦被攻陷,他的兵马就可以源源不断的渡江北上,那就跟当初一样,扬州成了一颗可以刺进中原腹地的獠牙。
只是不知道,会在何时,城破?
我紧紧的捏着那根指头,坐在屋子里一动不动。
接下来的时间,外面除了江流的声音,几乎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但我却根本无法再入睡,这一战到底结果会如何,闻凤析到底会怎么做,所有的忧虑都像是毒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显得很缓慢,也并不沉重,停在门口的时候还顿了一下,然后舱门才被打开了。
裴元修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毫不意外的看见我坐在床头,一脸苍白的样子,走过来柔声说道:“怎么,一晚都没睡?”
“……”
“你这样身子会受不了的。”
“……”
他伸手扶着我的肩膀,看到我手指上的绷带,也并不意外,显然花竹已经都跟他说了,便柔声道:“先吃点东西吧。”
我才知道现在已经快要天亮了。
这场仗打了一整夜。
眼看着那些人送了饭菜进来,都是非常清淡的清粥小菜,可是我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的捏着,连呼吸都很困难,更不要说吃东西。我轻声道:“我吃不下。”
他自顾自的舀了半碗粥递给我:“吃不下也要吃一点。”
“……”
“咱们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不是别有深意,是说攻陷了扬州之后,他还会带着我北上,甚至有可能会攻到京城,这样一段漫长的路途?还是说,我还要一直留在他身边一段很长的时间?
不管哪一种,都让我觉得如坐针毡。
眼看着我接过碗,但完全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一直不安的看向外面,裴元修平静的说道:“你不用着急,消息没那么快传回来。”
“……”我转头看向他。
他静静的说道:“虽然江上的抵抗已经都被我们扫平了,可扬州城也不是一个虚城。闻凤析经营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场战事,我想,我们至少还要花一天的时间才能把扬州打下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点菜放到我的碗里:“先吃吧。”
可就在他的话刚刚说完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用跑的,蹬蹬蹬的跑到了我们的门口,他似乎也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个侍卫站在外面,气喘吁吁的对着他行礼:“公子。”
“什么事?”
“扬州城,攻下了。”
“什么?!”
这一回,连他也大吃一惊,愕然的睁大眼睛看着那个人:“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公子,扬州城,已经被我们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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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被攻破了!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不仅那个前来禀报的侍卫脸上和眼中都带着喜色,就连这个时候屏息静听,都能听到外面甲板上传来的欢呼声,连花竹他们似乎都松了口气。
可裴元修的眉头却不易察觉的蹙了一下。
半晌,他才又重复了一句:“扬州城被攻破了?”
“是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闻凤析呢?”
那侍卫大概只是急着过来报告这个好消息,却没想到裴元修并不如所有人想的那样欣喜若狂,实际上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保持冷静和自持,也的确是非常不容易的了。那侍卫愣了一下,才说道:“这,岸上的消息还没传回来。”
裴元修道:“所以,只是城破了而已,但闻凤析他们还没抓住?”
“……是。”
他抬起手来摆了摆手指:“按照原定计划,占领扬州,把住各个关口,不要放走一个人,尤其是闻凤析!”
“……”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那侍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了。
他这个时候才转头看向我,平静的说道:“快吃啊,你的粥怎么还没动?”
我毫不掩饰这一刻自己的惨白脸色,是无法掩饰,也是不需掩饰,虽然被他软语哄劝,但终究觉得胸口憋闷,简直连呼吸一下都觉得难受,我放下手中的碗筷,轻声说道:“扬州——”
他平静的说道:“你早就知道我们的决定,不是吗?”
“……”
“别再说了,快吃东西。”
“……”
一顿味同嚼蜡的早饭吃过,其实外面天还没亮,他又安慰了我几句便离开了这个房间,还特地留话说让我好好休息,这个时候我又哪里还能有闲心闭得上眼?他离开不久,我就跟花竹说了一下,也往外走。
不一会儿就看到前方舱门外透进来的光亮,还有清晨江上的薄雾,好像淡淡的云烟一般在门口氤氲着。
我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谢烽低沉的声音:“颜小姐跟闻凤析的确没有说其他的。”
“哦?你都听到了。”
“再下一直守在他们身边,只听见颜小姐问闻凤析,是不是真的要承担那个骂名。”
“骂名?”
“对,闻凤析说,杀人的是我们,不是他,所以骂名不该他来背负。就算真的要背,他也虽死不悔。”
“……”
我的脚步不由的一滞。
裴元修也沉默了很短的一刻,然后说道:“除了这些,他们就没说其他的了?”
“是的。”
“……”
听到他又一次沉默了下来,我吸了一口气,往外走去。
正在这个时候,裴元修又问道:“扬州城内局势如何了?”
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我从舱门内走了出来,立刻话都顿了一下,谢烽也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向我:“颜小姐?”
裴元修走过来:“你怎么出来了?”
我只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看向江北,江面上和江岸的一片狼藉,战争之后留下的惨景已经让人不忍目睹,我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眼来看向他们:“城破了,你们要做什么了?”
他伸手扶着我的肩膀:“轻盈,这些不该是你担心的事。”
“……”
“外面冷,你还是回去休息。”
我站着一动不动,他的手微微用力推了我一下,但我还是僵持着站在他的面前,声音虚软得几乎快要被风声吞没:“你们是不是打算下一步,就要屠城了?”
“……”
“不管男女老幼,不论有没有反抗过你们,只要事生在这座扬州城里的,都必须倒在你们的屠刀之下,是吗?”
他的鼻息更重了一些,但还是非常有耐心的,甚至温柔的说道:“这些事情你不要管。之前你跟闻凤析见面,不是也已经接受了这一切了吗?”
“我——”
就在我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带着一点娇弱气息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颜小姐,有的时候你也不要太为难元修了。”
转头一看,是韩若诗。
她仍旧和之前一样,裹着厚厚的裘衣,蓬松的绒毛让她一张精致的小脸越发显得消瘦白皙,在周围一片战争的狼藉之下,她这样立于船头,给人一种意外的残忍感。她柔柔的说道:“之前你让元修放过从城里迁出来的人,元修已经做到了,难道今天,你还要他放过城里的所有人吗?”
我看着她:“为什么不可以?”
“……”
“城里的人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明明扬州城已经被攻陷了,他们还要死?”
韩若诗仿佛冷笑了一声:“扬州城攻下来了,可扬州城的人心到底向着谁,谁知道呢?”
“……”
“倒不如一劳永逸。反正只要城筑起来了,也不怕将来没人来住。”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身发冷的瞪着她:“你——”
她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裴元修,微笑着上前一步,柔声说道:“照理说,男人的事不该我们女人来管,但我还是要问一句,颜小姐,如果是你,走到了这一步了,难道你不会屠城吗?”
我简直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我当然不会!”
她立刻笑了起来:“哦,我忘了,大概,颜小姐和我们——不是同一类的人。”
她格外的加重了“我们”两个字,一旁的裴元修的呼吸都沉重了一下,而韩若诗又微笑着接着说道:“还是说,颜小姐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为元修考虑过。你想的只是那些陌生人,可能跟你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的安慰,却不肯考虑一下身边这个人想要什么。”
她说着,目光忽闪着,带着笑的看着我们。
这一回,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能感觉到她的话是在激怒我,更是在激怒裴元修,如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后宫,或者在深宅大院,我大概还会辩驳两句,可现在根本不是跟一个女人站在船头“争风吃醋”的时候,扬州城已经破了,各个关口也都被他们把控着,如果裴元修真的要兑现自己说过的话,那么下一步,他就会——
就在这时,从船下的楼梯急匆匆的跑上来一队人,其中领头的过来对着裴元修俯身一拜:“公子。”
裴元修立刻转头看向他:“如何?”
“闻凤析——跑了。”
“什么?!”
甲板上所有的人全都大吃一惊,裴元修更是皱紧了眉头,他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那人急忙说道:“我们的人终于在城内查清了,就在今天凌晨,扬州城还没被攻破的时候,闻凤析就带着他的精锐部队从扬州城的北门离开了。”
“……”
“城内剩下的,其实都是些老弱残兵。”
“……”
“所以,我们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破扬州城。”
“……”
“那些人大概也是气不过,所以刚刚我们去查,他们就都说了。”
甲板上一时间没了声音,大家全都沉默了下来。
谢烽和裴元修显然都有些意外,他们两对视了一眼,然后又下意识的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诧异的说道:“闻凤析逃走了?”
他们两没有说话,目光从我的脸上挪开,又对视了一眼。
我还惊讶不已的说道:“他逃走了?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抛下扬州城的人逃走?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一回,连我也沉默下来没说话,甲板上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韩若诗发出了一声冷笑:“哼,原来这就是朝廷派到扬州来的守将,我还以为是个多铁骨铮铮的英雄呢,居然是个临阵脱逃的孬种!”
她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
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但没说话,将脸偏向了一边。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我轻轻的捏住了自己的裙角,受了伤的手指立刻传来了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可我的心里却落下了一块最大的石头。
就在这时,裴元修开口道:“立刻派人去追查,他去了哪里。如果他是往北走,那么他的行踪应该会有人知道。”
谢烽点头道:“是。”
接下来,裴元修走到船头,一只手扶着围栏,看着已经惨败不堪的江岸,慢慢的说道:“开船,靠岸!”
一声令下,这艘船立刻开始朝着江北驶去。
宽阔的江面原本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隔在扬州和金陵之间,但这一回,这艘船就像是一只利剑,刺破了这道屏障,我们的船飞快的前进着,很快就行驶到了江北,开始靠岸。
就在这时,我感到脸上一点凉,又是一点凉。
灰蒙蒙的天空开始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滴很快变得密集了起来,眼前形成了一片银灰色的雨幕,几乎把一切都变得迷蒙了起来,冰冷的雨滴飞溅到脸上,身上,甚至彻骨的寒意也透过了衣衫,将我的血液都冻成了冰。
我们每个人的头顶都有人撑起了一把伞,可是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感觉,仍旧让我不停的战栗着。
我看着裴元修的背影,看到他抬起手来,沉声说道——
“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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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的孩子保不住,扬州的所有人,都会为他陪葬!”
这句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钢刀,狠狠的扎进了我的胸膛,让我连呼吸都无法继续,我在风雨中颤抖着,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恐惧而绝望的面孔,只觉得自己如同置身冰窖,连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
泪水和冰冷的雨水混杂在一起,一滴一滴的滑落下我的脸庞。
我颤声道:“你,你想要——”
“你不是一直想要保住扬州这些人的性命吗?”他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声音发哑:“现在,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
“保住我们的孩子,生下我们的孩子。”
“……”
“扬州的人就可以活。”
我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好像下一刻就会从窗口跌落下去,但他的手紧紧的抱着我的腰肢,没有丝毫放松,那只捏着我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将我的脸转向他,而他也看着我:“我要这个孩子!”
更多的泪水在我无法控制的情况下汹涌而至,立刻就流淌到了他的手上,沾湿了他的手指,我无声的哭泣着,整个人都在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这些人死。”
“……”
这一次,我哭出了声音。
但风雨,立刻就将这一阵哀戚的哭声吞没,没有一个人听到了我的哭声,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座城,这个窗口,一个女人做出了最无助的选择。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生命的残酷,不仅仅的是死去,甚至还有——活下来。
看见我哭得厉害,他终于松开了捏着我下巴的手,滴落到他掌心的泪水也是泛滥成灾,他扶着我的后脖颈,轻轻的将我的头按倒在他的肩膀上,泪水汹涌而出,立刻就浸透了他的衣衫,冰冷中出现的一股滚烫的热流让他微微的抽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紧的将我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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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怎么被他带下楼的,我已经没了记忆。
在越发激烈的风雨中,我渐渐的失去了意识,只模糊的记得鼻子里闻到的浓浓的药味,他将我带到了一个充满热气的房间里,脱下了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冰冷的肌肤触碰到他温热的身体时,还微微的战栗着。
然后,当他抱着我走进一个满是热水的地方,我就彻底的昏睡了过去。
虽然他们很快找到了大夫,但淋雨,惊吓,加上差一点小产,这一切在同一天叠加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击倒这个人了,我也病了,发起了高烧,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像一块烧红了的炭。
几个大夫跪在床前,哆哆嗦嗦的说:“夫人的这个情况,胎儿真的不好保啊。”
这句话说完,就有人被拖了出去,远远的还能听到他哭喊饶命的声音,但门一关,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剩下的人静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撬开了我的嘴,将一碗浓稠苦涩的汤药灌了进来。
我已经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了吞咽的力气,大半的汤药沿着嘴角洒了下去,但还是勉强的喝了几口,呛得我直咳嗽,而人一动,腹部就传来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感。
我被那种感觉纠缠着,就好像有一头蛇在缠绕着我,令人痛不欲生。
我的身体已经动不了了,可我的精神却一直在挣扎,一直在呼救,只是没有人听得到,我所在的地方一片漆黑,万籁俱寂,仿佛没有一点生息。
就在这个时候,我模糊的听到谢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仿佛也带着一点沉痛:“你用一城人的性命,来让她留下这个孩子?”
“这,难道不也是你所乐见的?”
“……”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找过她?你以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出要去劝闻凤析?”
“……我承认,我也不愿意看到你屠城。但她留下这个孩子,比死更痛苦。”
“……”
“你还用一城人的性命去逼她,你是要逼疯她吗?”
“……”
沉默了许久之后,一个近乎苍老的声音在耳边空洞的响起——“疯了也好,疯了,就不用想着离开我了。”
谢烽似乎也颤抖了一下,过了很久,慢慢的说道:“你们两,到底谁是谁的劫啊?”
……
不知在那样的感觉中混沌了多久,感觉到腹部传来一阵暖意,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着,离我的身体不远,源源不断的温热感传到腹中,也终于驱散了那纠缠我许久的痛楚。
我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神智也终于从痛苦的漩涡里抽离了出来,我竭力的将眼睛睁开一线,就看到谢烽坐在床边,慢慢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满头大汗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起身,床帐晃晃悠悠的落了下来。他对着站在一旁的裴元修说道:“我只能暂时用自己的内力护住她的心脉,但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保住,还要看她,也要看那些大夫。说到底,看天意吧。”
裴元修背着手,指头轻轻的动了一下:“天意?我这一生,都是在逆天而行!”
谢烽再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难得出现了一点犹豫,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门关上,裴元修才慢慢的转过身来撩开床帐。
他立刻就看到了我微微眯着的眼睛,急忙坐下来:“你醒了?”
“……”
“好一点了没有?”
“……”
“还痛吗?”
“……”
“哪里不舒服,你告诉我!”
我看着他急切又关心的模样,许久才动了动干涸的唇瓣,他急忙凑过来,就听见我细若蚊喃的声音:“人,还活着吗?”
他僵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看着他,只等他一个答案。
他说道:“我答应了你的,不会食言。”
“……”
“但你也要记得,”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轻轻的覆上了我平坦的小腹:“这个孩子,一定要活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
“……”
我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只是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的传到了小腹上,那种感觉的确比刚刚的绞痛舒服了许多,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湿润的睫毛粘黏着,凝结出了一点泪来。
|
扬州城,保住了。
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生命经历了一个多么奇怪的拐点,但接下去的几天,我的情况在被一次又一次的灌进苦涩的汤药,小腹的绞痛也越来越少的情况下,外面的声音也慢慢的变得多了起来。
不再是一座死城的样子。
在床上躺了整整七天之后,我终于能够起身了。
这一天,难得裴元修没有在我的身边陪着,我起床之后,花竹带着两个侍女进来,他们现在对我都小心翼翼的,比在船上更甚,甚至连我走到窗边都是一个大的禁忌,平时的吃喝更是成了一件大事,所以一看到我自己起身,她们吓得急忙过来扶着我坐下,服侍我穿上衣服,又给我梳好了头。
简单的吃过一点东西之后,我跟他们说想要出去走走。
花竹原本想要陪我一起出去,但我拒绝了,而她也并没有坚持。
我当然知道,她会远远的跟着我。
我们身处的地方,还是那家医馆,这几天都没有再搬离过,当然也是因为我的身体的关系,为了让我即使接受治疗,也方便取得药材,我甚至知道,他们后来将扬州城所有的大夫都聚集到了这里。
也是这个原因,这个医馆暂时就成为了他们在扬州的据点,周围都派有重兵把守。
其实就算不把手也没什么,因为之前的战争已经死了太多的壮丁,闻凤析离开又带走了精锐,加上他们在城楼上斩杀了被俘虏的人,整个扬州几乎已经没有可以产生抵抗力量的人了。
这座城池,彻底成了一块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但幸好,那一刀没有真的落下来。
我慢慢的走到院子里。
几乎所有的医馆内部的构造都差不多,这里也很像当初的回生药铺,只是这里异常的安静,听不到有任何正常人行动的声音,更不可能听到当年回生药铺里“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壮烈高歌。
在这样的寂静中,我却反而更加敏感了一些,似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最细微的悸动。
我低下头去,看向了自己的小腹。
直到现在,我都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怀了他的孩子,更不敢相信在喝过避孕药,受到了那样的惊吓,甚至在雨中血流不止的折磨之后,这个孩子仍然存在,前几天在最虚弱的时候,可能任何一点震动都会让腹中这个小生命终结。
现在,他似乎要比之前安稳得多了。
轻轻的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种奇怪的感觉,让我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
这个孩子,不该出现。
虽然他这样艰难的留了下来,虽然生命的坚强足以让任何人汗颜,可我还是痛苦,因为我知道,他不该出现。
甚至,我能预见到他的将来,除了痛苦,我看不到别的。
为什么,你要出现呢?
心里这样一想,那种难受就压抑得我快要喘不过起来,我急忙伸手扶着一边的墙壁,而花竹立刻带着两个侍女冲了出来。
“颜小姐!”
“颜小姐难受吗?我们马上去找大夫。”
我摇了摇头:“不必,我只是站累了。”
“哦?那就赶紧坐下吧。”
这个医馆的院子里靠墙的地方正好有一条石凳,他们扶着我过去坐下,而刚刚坐下,就听见身后的围墙外,传来了外面的人说话的声音。
“你是说,金陵的那些人,就住在这个医馆里?”
“没错,亲眼看见的。连那些大夫都被抓进来了,他们的家人这么说的。”
“哎,这些逆贼到底要干什么?仗打了那么多天,还杀了那么多人,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嘘,你小声点,人就在里面,你想死吗!”
“……”
“要我说,再坏,也坏不过扬州府那个当官的。”
“你是说,闻大人——”
“呸,什么大人,敌人一攻进来,他就夹着尾巴逃跑了,丢下我们一城的人,这种人也好配做叫大人?”
“就是就是,这个窝囊废,要是一早投降也就罢了,拖了这么多天,死了这么多人,他倒好,临阵脱逃,把我们这么多人丢下!”
“亏我们以前还以为他会是跟刘大人一样的好人。”
“好人?好人不长命,像这种狗官才是祸害遗千年!”
……
听着外面那些人的辱骂,我的心慢慢的揪紧了。
只是在这里坐一下,就能听到他们这样骂闻凤析,我几乎已经能预料到,整个扬州城有多少人会恨他入骨。
这骂名,总还是落到他身上的。
看见我皱着眉头,花竹以为那些人的骂声让我感到痛苦,便扶着我,小心的说道:“颜小姐,我们还是回屋去吧。”
我自己也的确有些听不下去了,点点头,正要跟她们走,而刚一起身,就听见外面又传来几个女人的说话声——
“那个姓闻的倒也罢了,贪生怕死本来就是当官的长性,我看最该死的,就是那个女人!”
“女人?哪个女人?”
“你们那天没看见?就是被人抱进城的那个。”
“我也看见了,一身的血,她是谁啊?”
“你们难道都忘了,当年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来扬州赈灾,身边带着一个女人,安抚了很多流民。”
“啊,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就是她啊!”
“她怎么现在到金陵的叛——到那边去了?”
“谁知道呢?”
“这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大概是看金陵那边的人有权有势,就过去依附了呗。女人就是这么水性杨花!”
“我看哪,说不定咱们打了那么久的仗,死了那么多人,都是她在作怪!”
“哟,这是红颜祸水啊。”
“呸,什么红颜祸水,我看她跟那个姓闻的一样,都该天打雷劈!”
眼看着我的脸上一白,花竹吓坏了,急忙扶着我:“颜小姐,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一响起,外面的人似乎也听见了,立刻吓得一哄而散,花竹又气得想去跟他们理论,又担心我会昏倒,正焦急着,我咬着牙才让自己站稳了,轻轻的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急忙说道:“这些长舌妇,根本什么都不懂,只会乱嚼舌根,你可千万不要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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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苍白的脸上反倒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来。
被人误解,被人这样折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如果说刚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有要去申辩,为自己讨回公道的热情,现在再面对这些流言蜚语,我只有冷漠和淡然,或者说更多的平静了。
虽然流言伤人,但其实我觉得更多伤的,是那些造口舌孽的人自己。
我唯一感到难过的,是闻凤析。
也许对于他这样的武人来说,宁肯在城破的时候战死,马革裹尸,也不愿意被人这样辱骂,但偏偏是我,让他被推上这样的风口浪尖。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听见我叹气,花竹更紧张了,以为我是听了那些话之后生气,生怕我的心情不好影响到胎儿,急忙说道:“颜小姐,不要听那些话,跟这种人没有道理可讲的。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
她和那几个侍女急忙扶着我就要回之前的小楼,可就在刚刚走回去的时候,就听见一个房间里面传来了一阵争执声。
“为什么你要放过扬州的人?!”
我的眉头一皱。
这是邪侯奇的声音。
他好像是在质问?
不过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没有开口,而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邪侯奇冷冷的说道:“难道就为了那个女人?”
“她的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裴元修的声音很低沉,虽然是被人质问,但似乎也没有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什么不悦,只是很平静的陈述了这件事,邪侯奇也沉默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就是为了一个孩子——?”
“那是我的孩子!”
这句话一出,似乎也没有人能反驳什么。
但邪侯奇终究不甘心,又说道:“可我们事先是说好了的,现在你放过扬州的人,那扬州城要怎么办?”
“你放心,答应给你们的,我一点都不会少。反正这么多年来,你们也都很明白,扬州的富庶,只要天下落到我的手中,扬州城当年如何,将来也还是如何。”
“我就怕你这样心慈手软,会坏了大事。”
“心慈手软?你认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这一句话,连邪侯奇也被问倒了似得,他的气息沉了一下才又说道:“反正你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胜京的人都盯着扬州呢,我们选择支持你,就是因为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遵守当年他父辈做出的承诺,废黜了扬州的贱民籍,把该给胜京的都收回了。我希望你不要跟他一样,否则——”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见裴元修淡淡的声音:“你不必警告我,也不必提醒我。”
“……”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用人来提醒;我更不会因为别人的威胁而去做一件事!”
邪侯奇没有说话,显然是被他的话给堵住了。
裴元修平静而冷淡的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该给你们的,到时候你们自然会得到,但我做事的方式,不劳他人置喙。”
邪侯奇好半天都没说话,但似乎又不甘心这样被他抢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咬牙道:“那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北上?”
“……”
“你已经在扬州停留好几天了。”
“……”
“如果当初屠城,现在扬州根本不必让人操心,只要留下一小部分人看守,或者把你们金陵那边的人迁徙一部分过来就够了。可现在,我们还要另外调出人手来守住扬州,不是吗?”
“……”
“还有那个女人,她怀着身孕,难道你还要带着她北上?”
“她怀着的是我的孩子,她当然要跟着我。”
“你就不能让她留在这里——”
“不能!”这一回,他没有丝毫可以商谈的余地,斩钉截铁的说道:“她必须在我身边。”
邪侯奇顿了一下,说道:“可她会耽误我们的行程的!”
“……”
“现在已经要到一月了,如果你不在四月之前赶到京城,就不能跟胜京的兵马汇合。我可告诉你,我是好不容易才准备了那些兵马,如果过了四月——”
“你不用担心。”
裴元修平静的,却信心十足的说道:“最迟三月,我们就可以到达京城。”
“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大概有些憋气,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往外走。
我的心一沉,急忙往楼梯口走去,就只听到他从那个房间里走出来,重重的关上门,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我没有再停留,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小楼。
刚刚回到房间不一会儿,裴元修就推门进来了。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他也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有些苍白,眼睛有些发红,但一看到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立刻就过来将窗户关上:“你不要这样吹风,会着凉的。”
我说道:“我没事。”
可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他的眉头一皱:“你看你!”
说完立刻拉着我的手,我缩了一下,没能缩回来,只能任由他抓着我的手将我拉到床边坐下,立刻叫来了外面的大夫。
这些人大概也是日夜不能安宁的守在周围,一叫就到,而且各个都哆哆嗦嗦的,生怕我又出什么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但一把脉,发现并没有什么病症,便立刻去熬了驱寒的姜汤来给我热气腾腾的灌了下去,发了一身汗,人好些了。
说起来,人生病了要好起来难,有的时候真想要把自己弄病了,也难。
那些大夫紧张兮兮的日夜紧盯着我,一点都不能行差踏错,虽然胎儿仍旧不太稳,但身体却是没什么大碍了。
这天我正在午睡,裴元修就在这个房间里坐着看书。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我睡得原本就很浅,再加上他在这个房间里,我怎么样都放不下心,门一被推开我就醒了过来,但没有立刻动弹,而是睁开一线眼睛,透过床帏看向外面。
是韩若诗走了进来。
裴元修转头看是她,将手中的书放到了桌上,韩若诗走到他面前:“夫君。”
“若诗,什么事?”
“夫君已经把出发的时间延后了好几天了。”
“……”
“下面的人不敢多说什么,可夫君,大事为重啊。”
“他们不敢多说什么,所以就来跟你说了?”
“夫君,我知道夫君做事有自己的考量,也不会受他人影响,但这一次,夫君分明是受了她的影响啊。”
她说着,转头看了床上一眼。
裴元修眉心微微一蹙,也看了这边一眼。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裴元修沉声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韩若诗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着说道:“我知道是我不好,过门这么久也没能给夫君生下个一儿半女,现在颜小姐怀了夫君的孩子,夫君对她倍加疼爱,也对这个孩子格外小心,我都明白的。”
裴元修站起身来:“若诗……”
“可是夫君,我还是要说——大事为重。”
“……”
“这一次夫君为了她,放过扬州的人,士兵们已经有些怨言了,按照原定的计划,三日前我们就该出发北上,可现在还未动身,士兵们不懂,但在金陵出兵的人可不会不明白。”
“……”
“夫君,他们都等着我们战胜之后的成果呢。”
“……”
“夫君,人心难得,万一下面的军心散了,金陵的人心乱了,这一场仗可就不好打了。”
“……”
“夫君难道忘记了自己的宏图大志了吗?”
裴元修的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他难得有这样为难的时候,看着韩若诗的目光也微微的闪烁着:“若诗……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只是——”
“夫君,”韩若诗打断了他的话,柔声道:“当年我与夫君相识,知道夫君的遭遇,也知道了夫君心中宏图大志,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决心哪怕倾尽自己一生之力,也要协助夫君登上帝位。我们谋划了这么多年,一切顺利,现在只等在京城会师,如果夫君在这个时候心软,那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的半生心血也付诸东流了。”
“……”
“请夫君,早作打算!”
裴元修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
“……”
“好吧,晚一些让那些大夫都过来给轻盈诊脉,只要她的身体没有大碍,只要胎儿稳固,我们明天就出发。”
韩若诗一听,立刻笑了起来,可谓笑颜如花:“好!”
等到她转身离开,裴元修站在屋子中央,看着床上一直静卧不动的我,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我将脸更深的埋进了被子里。
果然,到了下午,我刚刚起身没一会儿,那些大夫就相继到了房间里,裴元修说:“他们循例来给你诊脉。”
我点了点头,坐到桌边,将右手放到桌子上,立刻有人在我的手腕上盖上了一条薄薄的丝帕。
其中一个年级最大的大夫颤颤巍巍的走了上来,附身告罪,然后手指摸上了我的脉门。
我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左手自然是垂下去的。
那大夫诊了一会儿,花白的眉毛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这时,站在屋子中央的韩若诗微笑着说道:“到底如何,快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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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府衙的后院,这里修筑得非常的精致,小桥流水的格局如画一般,虽然是隆冬天气,也让人觉得非常的舒服。
他们将我带进了一个很大院落,推开房门,就能看到里面奢华的摆设,墙上挂了王摩诘的真迹,桌上的香炉里燃着珍贵的熏香,柜子上摆着玛瑙杯等玩器琳琅满目,就连内室的床都是鸡翅木雕花,垂落下来的帷幔轻若云烟。
一看就知道是精心布置了的房间。
我被裴元修牵着走到床边坐下,其他人自然是守在外面不敢轻易踏进一步,不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我仍旧是空了一只手,将右手伸给他诊脉,那大夫也不敢怠慢,细细的诊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夫人的脉象倒还算平和……”
裴元修立刻道:“她怀了身孕。”
“哦?”
那大夫一听,忙得又急忙扣着我的脉门诊了一会儿。
我微微的抬起头来,看见守在门外的人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尤其是哪个周成荫,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目光闪烁着仿佛在算计着什么,而正在这时,韩若诗从他们后面走了进来。
周围的人还有些不认识她的,直到从金陵就跟随我们来这里的将领向他们说明,才知道这一位是裴元修的夫人。
周成荫的脸上表情更复杂了。
对于外面那些人打的眉毛关系,裴元修都毫不在意,连韩若诗走进来他也没有看一眼,直到这个时候那大夫轻轻的将手挪开,又对我说:“劳烦夫人且一露金面。”
我听见了韩若诗鼻息微微沉重的声音。
但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抬了一下头。
那大夫看了我一眼,立刻点点头,我便又低下头去,裴元修急忙问道:“她如何?”
大夫起身对他说道:“从夫人的脉象来看,胎儿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路途劳累,于孕妇来说还是有些影响,夫人这几日要多加静养,万不要再有劳累,或者受什么刺激了。”
裴元修一听,立刻长舒了口气。
我说道:“多谢。”
那大夫急忙说不敢,又下去开了几帖药给我,便离开了。
裴元修立刻让人下去给我煎药,等喝完了药之后,还守了我一会儿,倒是韩若诗有些看不下去似得,轻轻的说道:“夫君,淮安府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夫君呢。”
裴元修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帘子一放下来,就只能勉强看到他们晃动的身影,我靠坐在床头,听见外面的人纷纷关切的询问我的病情,裴元修只简单的回答了几句,然后说:“今天扫了各位的兴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酒宴到此为止。
周围的人急忙陪笑着说“哪里”,周成荫说道:“都是在下考虑不周,应该先让公子和夫人……们休息一番,再开宴才是。既然天色已晚,那公子就和夫人先休息罢。我等退下了。”
说完,他们正要转身离开,站在门口的韩若诗忍不住开口了:“哎,等一下。”
周成荫又停了下来。
韩若诗微微蹙眉,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又看向了周成荫,要说不说的样子显得尴尬极了,周成荫眼中灵光一闪,这才明白过来。
裴元修的先遣部队来的时候,一定是将一些事先做了交代的,比如他这一次行军带着自己的夫人,也带了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在身边,而周成荫他们安排房间,自然是将他们两夫妻安排在这个华美的房间里,至于我,一定是另有安顿。
可刚刚情急之下,又是裴元修牵着我走路,服侍的人自然而然的就带着我们到他的房间里来了。
现在,我已经躺上床了,那韩若诗又该如何自处呢?
也难怪她开不了口,实在太难开口了。
幸好周成荫也是个明白人,眼睛里在油锅里炼过的,立刻说道:“对了夫人,在下还特地在东厢为夫人准备了一座庭院,那里风景最好,离这儿又近,最是惬意了。”
韩若诗的脸色微微的有些发沉。
裴元修在旁边当然也明白其中的问题,但他回头看了一眼,我靠坐在床头已经闭上了眼睛,便只能轻声对韩若诗道:“若诗,轻盈的身子不好,就不要吵醒她了。”
“……”
外面吹进来了一阵很凉的风。
但立刻,就听见韩若诗微笑的声音,柔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颜小姐原本这些天也累乏了,自然不好再吵醒她。那,我就先过去了。”
这话,既是说给周成荫听的——屋子里的不是夫人,不过是“颜小姐”,也是说给裴元修听的,毕竟还是一对夫妻,做都要做给淮安的人看。
裴元修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韩若诗这才又回头看了屋子里的我一眼——即使隔着层层帷幔,我也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森冷,然后她温柔的道:“是。”
说完便离开了。
周成荫也告辞离开之后,裴元修又反身走了回来,走到床边看见我闭上了眼睛,轻轻的摇醒了我:“轻盈……”
“嗯?”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他柔声道:“先别睡,我看到你刚刚也没吃什么东西,我让厨房的人再给你做点热汤,你喝了之后,再洗个澡然后睡觉。”
我做出倦怠不已的样子,可他却坚持这么做了,我也只能听从,等到一切都按照他的安排弄完了之后,他才吹熄了蜡烛,守在我的床边,直到我呼吸平顺,不再有任何不妥的时候,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个时候,我才睁开眼睛。
看着窗户外,屋檐下灯笼散发出来的光,只是很微弱的透过了窗纸,却照亮了我的眼睛。
虽然白天一直在赶路,但因为窝在那个小小的马车里,除了睡觉什么都不能,所以我的精神反而很好,这个时候是真的睡不着,只在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般不停的闪过在淮安看到的一幕幕。
来刺杀的百姓……周成荫……淮安府衙外的兵丁……
然后,我慢慢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肚子。
就在这时,窗外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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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了一大跳,差点就从床上蹦起来了,但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外面传来了花竹的一声呼喝:“什么人?!”
那个人影一闪,不见了。
我又是一怔,眨眨眼看着窗户上,就像是演了一场皮影戏似得。
什么人?
紧接着,花竹跑了过来,窗户上映出了她纤细的身影,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跳,披着衣裳走过去打开门,花竹立刻就迎上来:“颜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出什么事了?”
“刚刚这里有人!”
“哦?”
“颜小姐没看到?”
我抓紧了胸前的衣裳摇了摇头:“我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哦……”
花竹大概觉得有点遗憾,自己没能立刻过来抓住那个可疑的身影,微微的撅起了嘴,我轻声说道:“花竹姑娘,是不是你看错了啊?”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几分委屈:“怎么会?”
我笑了一下:“我不是说你做得不好,只是淮安府毕竟不是金陵府,跟之前是不一样的。况且你看淮安的人对咱们这一次来这么看重,连内外城都宵禁了,又有那么多人巡逻把守,怎么可能还有闲杂人等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呢?”
“……”
她虽然还有些不服气,但听我这么一说,倒也没有立刻反驳。
我说道:“也许是你把那些巡逻的人看错了,也不一定?”
“……”
“总之,你也不要太紧张了。咱们走了那么久才到这里,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花竹立刻说道:“师傅说了,要让我好好保护颜小姐。”
我柔声道:“你辛苦了。”
“不辛苦。颜小姐,天色晚了,你还是进去睡吧,我不吵你了。”
“嗯。你也去休息吧。”
我退回房里关上门,还能听见花竹打哈欠的声音,她的脚步声慢慢的远了。
我坐回到床头,也没有点亮蜡烛,就这么看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淡淡的光也越来越暗淡,那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没有再出现,我终于撑不住一阵一阵袭来的困意,慢慢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光正好。
我睁开眼没一会儿,外面就有一批侍女来服侍我起身。这些人显然都是那个周成荫的家奴,官家的侍从没有这么年轻貌美的,她们服侍我梳洗完毕之后,外面就有人送来了早饭。
竟然摆了一大桌。
我看了一眼,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道:“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饭菜。你们是不是送错了?裴公子和夫人在那边。”
厨房的人毕恭毕敬的说道:“没有弄错。这是老爷交代我们给您送来的。”
“哦……”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周成荫让他们给我送来。
再看看那些专程来服侍我,一个个伶俐过人的丫头,我倒也明白过来——昨天晚上裴元修表现得太过平淡,或者说有点油盐不进的感觉。周成荫也是想要奉承他的,既然从他身上不好着手,当然就要从他身边的人着手,而昨晚,裴元修对我表现得那么紧张,当然都是被人看在眼里的。
于是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坐下来没吃两口,裴元修就来了。
他休息了一个晚上,人也比之前经历了几天跋涉后的样子精神了一些,看见我坐在桌边吃东西,眼睛里就漫出了笑意,走过来坐到我的旁边,一旁的侍女也是有眼力的,急忙也给他盛了一碗粥,他接过来笑盈盈的吃了起来。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那个周成荫走到了门口。
他一看到裴元修,急忙附身行礼:“公子。”
裴元修手里还端着半碗粥:“你怎么来了?”
“在下原本过去找公子商议一些事,听他们说,公子来了这里,所以在下就——”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看了我们一眼。
“什么事?”
“就是昨晚说起的,用那些暴民的家眷逼迫他们现身,然后……”
裴元修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碗:“我们出去说。”
“是。”
他起身,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道:“你多吃一点。”
我一直没说过话,这个时候也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看见他们两走了出去,那个周成荫目光还闪烁着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显然,一大早裴元修就专程过来陪我用早饭这件事,又被他看在眼里了。
而我,虽然一直把头埋在粥碗里,但他们说的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用那些暴民的家眷逼迫他们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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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
虽然淮安府内非常的安静,大概是因为现在处于非常时期,整个淮安都非常的安静,街道上也没什么人,我坐在屋子里,除了风声,还有州府里来来往往服侍的下人,其他的声音几乎都听不见。
但来往的人却很多。
大概是有人打过招呼,也可能是他们都看出了我身份的特殊,吃过早饭之后,来我这里送礼问安的人就络绎不绝,刚开始花竹还没说什么,但时间长了看见我也有些乏了,便直接站在门口堵住那些人。
等到她又把一拨人劝走之后,我问她:“裴元修和你师父呢?”
花竹说道:“他们好像跟淮安的那个周老爷有什么事要做,刚刚看到他们去外面了。”
“哦……”
我点点头,又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快要到中午了,便自己去倒了一杯茶喝,在外面服侍的几个丫头一看见,急忙过来说道:“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
我说道:“只是小事而已。”
就在这时,远远的,传来了一阵鼓点声。
声音很小,因为距离太远了,如果不注意都听不到,周围的那些人嘈杂喧闹,也没有一个听到了,只有我在一听到的时候,手一松,茶杯跌落到地上,哐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大家看见我皱着眉头,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捂着肚子,慢慢的弯下腰去。
他们吓坏了,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你哪里不舒服啊?”
我咬着牙道:“我……我肚子——”
这话没说完,周围的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怎么也想不到我刚刚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就肚子不舒服了起来,花竹也急忙走进来,看见我这个样子,立刻说道:“你们赶紧去通知我们公子!还有,叫大夫,赶紧叫大夫来啊!”
那些人慌忙的跑了出去,剩下的两个和花竹一起扶着我走到床边,这个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来,靠在床头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也不知道裴元修刚刚在哪里,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一冲进来就立刻跑到我的身边,抓住我的手:“轻盈,你怎么了?”
我满头大汗,只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的摇头。
周成荫他们也跟着跑了进来,一看到我的样子,立刻转头质问那些丫头和侍从:“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个样子?”
那些人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夫人刚刚突然就说肚子不舒服了。”
“那之前你们做什么了?”
“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是啊,我们只是看到夫人倒茶喝,就进来帮忙……”
“夫人亲自倒茶喝?那要你们来干什么?!”
周成荫气得怒骂那些人,我听得眉头直皱,半晌才轻轻说道:“跟他们没关系,我只是——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肚子就突然难受起来。”
一边说着,我一边看向门口:“大夫来了吗?”
裴元修也回头去看,周成荫立刻指着那些人骂道:“还不快去催!”
不一会儿,大夫就被他们请来了。
那大夫大概以为就是循例的对孕妇做个检查,但一把脉,脸色就变了。
裴元修立刻问道:“怎么回事?”
那大夫好像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似得,又用力的扣住了我的脉门,神情凝重的诊了一会儿,旁边的周成荫也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你说话啊!”
那大夫抬起头来看着我,又回头看向裴元修他们:“夫人的……脉象……”
“到底如何?”
“不太妙啊。”
“什么!?”
裴元修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问道:“怎么回事?”
他并没有大发雷霆,但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只是不苟言笑,都会给人一种非常强大的压力,更何况这个时候还有一个急切不已的周成荫,那大夫也有些紧张起来,像是生怕自己弄错了,又急忙回身摸住我的脉门诊断,裴元修问道:“她的脉象到底如何?”
那个大夫一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夫人的脉象……脉搏浮散,稍按即无,似是……似是……”
“似是什么?”
“似是……散脉。”
“散脉?”
他的眉头又是一皱:“散脉如何?”
大夫怯生生的说道:“散脉,产妇得之,则是即将分娩。但是,像夫人现在这样,不过怀胎月余,根本未至产期,出现散脉,怕是——怕是即将坠胎之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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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夫人点点头,说道:“真的。我家老爷回来之后,还一直为这件事长吁短叹的呢。”
我问道:“那他说什么了没有?打算如何处置剩下的那些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周夫人有些为难的蹙起春柳般的眉尖,说道:“他总说这些是男人的事,不要我们女人过问,所以我问他,他也不肯多说。”
“是吗……?”
我慢慢的拖长了声音,看了她一眼之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沉默不语。
周夫人小心翼翼的说道:“颜小姐,你——”
我也没有抬头,只轻轻的说道:“我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个孩子——大概也就是我最后的一个孩子了,况且他将来如何,我想夫人你应该也是心里有数的。”
她忙不迭的点头。
“这个孩子也不止是我和他的孩子,还关系着千万人的性命。”
“哦?!”
她惊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我说道:“如果有人能帮我保住这个孩子,我一定会非常的感激他。”
“……”
“当然,裴元修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
“但是如果有人加害了我的孩儿,或者让我的孩子不能平平安安的出世——我颜轻盈也向来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说到这里,我看了周夫人一眼。
我并没有一脸凶相,也没有刻意的要去威逼她,只是一脸冷漠的表情,但似乎这样的冷漠在周夫人眼里已经足够可怖了,一瞬间她的神情也变得紧张了起来,小心翼翼的看着我:“颜小姐……”
我又转头看向她,忽的一笑:“大概,也就只能看天意了吧。”
“……”
她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已经勉强得快要撑不下去了,陪着我又坐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告辞匆匆的离开了。
我坐在桌边,一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这才慢慢的拧起眉毛。
他们,会怎么做呢?
周成荫应该是看得很清楚,裴元修对我,对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非常看重,也正因为如此,这两天他才会如此的奉承我,即使人没到,可前来服侍的人的态度就能感觉得出,今天周夫人过来,自然也是带着巴结的意思的。
现在让他们意识到,如果他们再杀那些人的家眷,就可能影响到我肚子里的孩子,而我对这个胎儿也同样的看重,周成荫会不会做出别的选择呢?
只要他一动,裴元修对这件事原本就是无可无不可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就是不知道,周夫人从我这里回去,会怎么劝她的夫君了。
这个时候,看到周夫人一走,那些丫鬟便走了进来,看见桌上的东西没怎么动,都被风吹凉了,便小心翼翼的问道:“颜小姐,我们把饭菜再热一热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说道:“算了,撤下去吧,我也没什么胃口。”
“可是,颜小姐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我现在吃不下,等一会儿午饭,你们让厨房做一点热汤来。”
“是。”
她们立刻乖乖的把碗碟撤走了。
早饭一撤走,大夫又来给我诊了脉,又送了汤药给我喝,虽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但至少比昨天中午的时候要好了很多。
我洗了手之后便一个人坐到窗边的卧榻上,立刻有人给我送来了暖炉和薄毯,还有一个丫鬟捧来了几本书,说是他们老爷让送来的。我一看就知道,一定也是裴元修交代的,正好自己百无聊赖,也没什么事可做,便让他们放下,自己顺手拿着翻看。
可是,却看不进去。
上午的时间并不长,书页一页一页的翻过去,仿佛就昭示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昨天他们杀人的时候是在午时过后,这当然也是官府斩杀犯人的固定时间,到底这一计可不可行,就看今天中午了。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的靠近中午,我的心跳也越来越沉重。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转头一看,是几个丫鬟,从厨房那边送饭菜过来了。
我立刻问道:“什么时候了?”
“回小姐的话,马上就要到午时了。”
“哦……”
“请小姐用饭。”
我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一些,将书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慢慢的走到桌边。和之前一样,饭菜也是非常丰盛的,桌子中央还放了一整个砂锅,里面是几乎要漫出来的一层黄油,几乎把热气和香气都封住了,是一砂锅的老母鸡汤。
我一句话,她们倒是很尽心。
布菜的丫鬟说道:“小姐,我们先帮小姐把汤凉一凉,喝点汤再吃菜吧。”
我其实也没什么心思用饭,听她们这么说,也就不在意的点点头。
她盛了一碗汤,用汤匙小心翼翼的弄凉了,而我坐在桌边正对着大门,焦虑不已的看着外面。
其实这个时候是什么都看不到的,毕竟他们杀人不会是在这个府衙内,隔着那么多的房屋高墙,能听到鼓声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我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空气里,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这时,一碗已经晾得只温热的汤奉到了我的面前:“小姐请用。”
我顺手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目光灼灼的看向外面。
仍旧没有一点声音。
我问道:“什么时候了?”
那丫鬟有点奇怪的看着我,但还是立刻出去问了一下,回来说道:“午时一刻了。”
“哦……”
“颜小姐,汤要凉了。”
“哦——嗯。”
我点点头,用勺子舀起一点来喝了一口。
汤的滋味很不错,撇去浮油之后其实汤水非常的清,大概是加了一些山珍进去的缘故,还有一股异香,即使我现在心情沉重的等待着外面的宣判,喝了这一口,也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味道真好”。
那丫鬟笑道:“是我们的厨子守着熬出来的。”
“哦……”
我点点头,又用勺子喝了一口,仍旧看向外面。
清早的时候晨光还算好,但这个时候渐渐的天色就暗了下来,是个有些压抑的阴天,风也逐渐的大了起来,吹得外面的树梢不断摇晃。
我生怕自己听不到鼓声,又希望自己永远听不到鼓声,一边尖起耳朵,一边又什么都不想听到的心情矛盾极了,连胃似乎都揪成了一团,即使碗里是熬得香浓诱人的鸡汤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诱惑力,反倒觉得刚刚喝下去的一口堵在喉咙里很难受。
我放下了汤碗。
那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小心的问道:“颜小姐,是不合胃口吗?”
“哦,没有。”
我急忙摇摇头,又看了外面一眼,那丫鬟终于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道:“颜小姐,你在看什么啊?”
“……”我想了想,便问道:“昨天就是这个时候,他们在外面杀那些人的家眷。今天——”
那丫鬟立刻明白过来:“颜小姐是问,他们还有没有在杀人吗?”
这话说得直白得有些刺人,我也只能点点头,正好这个时候外面一个巡逻队伍经过,那丫鬟立刻跑到门口去问道:“哎,小六,你们从大门口过来的时候,看见老爷他们在门口吗?”
其中一个侍卫停了下来:“没有啊。”
“真的吗?”
“原本他们已经在府衙门口架上木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给拆了。现在门口没人。”
“那那些刁民的家眷呢?”
“都押回大牢里了。”
我一听,顿时一颗心落回到肚子里,那个丫鬟回来说道:“颜小姐放心吧,没事了。”
我忍不住脸上也浮起了一点笑容。
终于……成功了!
刚刚才拆掉了木台,一定是早上我跟周夫人说了那些话,她又回去传话给了自己的夫君,周成荫一直是想要讨好裴元修的,如果我真的在他的府衙里流产,而且我又意识到自己的胎儿不稳是因为他们杀人给冲撞了,将来对他的“仕途”是一定有影响的,所以才决定不再继续杀那些人的家眷。
这实在是太好了!
心情一放松,人也就舒服多了,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肚子有一点饿,正要低头吃东西,那丫鬟走回来一看,却说道:“哎,菜都凉了。”
若是平时,我自己也不怎么在意,拿热汤泡一碗冷饭也能咽下去,可她们到底是来服侍我的,不能这么马虎,便要将那些菜送下去热一下再送来。只有那一大砂锅鸡汤,因为被厚厚的一层油封住,热气冒不出来,汤还是热的,就放在这里了。
她们将菜撤下去的时候,还顺便关上了门,免得风吹进来把汤也吹凉了。
我自己盛了一碗汤,一边轻轻的吹着,一边还在想,现在只是暂时不杀那些人的家眷,但到底人还在他们手上,如果我一走,周成荫应该还是会继续自己的杀戮,淮安城一样也安不了。
还是得再想个办法才行。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一点不对劲。
这汤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这汤的味道,刚刚因为心思不在这上面都不注意,现在才感觉到这汤实在是太香,香得简直有人让人发昏。
不对!
我只觉得眼睛一花,碗里的汤就泼出来了大半,刚要叫人,就看到晃晃悠悠的汤水里忽然映出了一张扭曲的脸庞。
有人……?
有刺客!
这个时候,我仿佛已经听见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是裴元修来了,他仿佛还在跟人说着什么,我想要呼叫,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脑后被重重的一击,顿时眼睛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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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智从昏迷中慢慢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还没什么意识,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脑子一片混沌,全身也是软绵绵的,几乎又直觉的想要睡去。
可就在这时,耳边响起了一阵说话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这个可不是周成荫的老婆。”
“这个的确不是。”
“那把她绑来有什么用?”
我的脑子一个激灵,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我现在是——
昏迷前那一瞬间发生的事立刻在脑海里闪现了出来,我马上就明白,自己应该是被人下了药,还被人给绑架了。
那一锅鸡汤!我现在想起来,虽然是我自己要的,但的确是给了人机会,那么厚厚的一层油封住了汤的热气,也封住了味道,加上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外面有没有响起鼓声,根本没有注意,等到喝下去之后才发现汤里给人下了一些药。
幸好,我只喝了一点。
不过还是没能避免被人算计的命运——我微微挪动了一下手脚,似乎并没有真的给绑住,现在应该是躺在什么地方,硬邦邦的,像是地面?
人一清醒,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要睁开眼睛,但理智还是先一步的阻止了我,因为耳边的声音还在响着——
“我们想好了,与其绑架那个周成荫的老婆,还不如绑一个比她更有身份,更有地位的人。”
“你说这个是——”
“你们也看到了,这几天那个姓周的关闭城门,就放了那一支队伍进来。我已经打听清楚了,那支队伍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现在扬州也已经被叛军占领了。”
“你是说,那支队伍是——”
“就是叛军的首领。有人说,就是以前的太子。”
“啊?!”
“这些事情咱们不用去管,不过这个女人,可是那个首领的女人。”
“等一下,我怎么听说,那个人的夫人还在府上。”
“夫人是夫人,女人是女人。他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真正的大老婆还未必真能得宠了。我这几天就听说,这个女人比那个大老婆得宠多了,她一个人住府衙里最好的房子,而且姓周的老婆也亲自去陪着她,奉承她,连那些人都去给她送礼,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原来是这样。”
……
听着他们一番对话,我也差不多琢磨清楚了。
这些人,应该就是周成荫口中,一直在跟他们做对的“刁民”。那天晚上我们进入淮安城的时候看到的小巷子里抓到的刺客,就是他们的人;前天晚上我在窗户上看到的黑影,也很有可能是他们其中一个。
他们原本想要抓周夫人,应该就是为了解救自己被抓的家眷,但现在一看到我的身份地位似乎高过了周夫人,就把目标放到了我身上了。
我不由的有些沮丧。
光顾着显摆给周成荫看,让他们重视我肚子里的胎儿,却没想到,反倒也给自己招来祸患了。
虽然中午的时候,裴元修他们已经放弃了杀这些人的家眷,但他们未必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就算得到了消息,实际上他们的家眷也并没有被释放,很有可能就是如我所想,等到我走了,等到不会冲撞到我腹中的胎儿之后,周成荫一样会痛下杀手,所以他们索性铤而走险的绑架我,用来威胁裴元修和周成荫。
问题就是——他们会怎么对我。
我正想着,却没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声音,反倒是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之前对话的几个人立刻过去开门:“大哥。”
我立刻竖起了耳朵。
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很强的气息,虽然一言不发,但我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其他的人似乎也对他非常的敬重,不像刚刚那么随便的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叫他“大哥”,看来是这些人的首领了。
他来,是要下达什么命令?
会怎么对我?
我心里百转千回,各种想法不停的往外冒,却也听到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一直走到了我的身边,然后就听见一个很低沉很粗狂的声音。
“醒了,就睁开眼睛吧。”
“……!”
我的心咯噔了一声。
其他的人似乎也惊了一下,急忙围上来:“她——”
那人阻止了他们说下去,平静的说道:“已经听了半天了,你是不是也该起来说一说了。”
“……”
看来已经被看穿了,也就没有再装下去的必要了。
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看到的,是一个破损的,摇摇欲坠的屋顶,几乎连房梁都裸露在外面,几顶草席勉强盖在上面,算是遮风避雨的。
阳光从草席的间隙照下来,也刺到了我的眼睛,我微微眯了一下眼,再看向周围。
一群男人围在我的身边。
乍一醒来看到这样的情形,足够让每个女人崩溃的,我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些男人,都穿着短衣,破损无比,有的人脸上身上还有伤,有中年人,也有十来岁的孩子,我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溜了一圈,有点分辨不清到底谁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大哥”。
下一刻,这个人自己站了出来。
如同那个声音一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端正,下颌长满了凌乱的胡须,给人一种很有威严的感觉。
他就是——“大哥”?
也就是决定把我劫来的人。
我眨了眨眼睛,慢慢的伸手去撑起自己的身子,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石床上,身下连一块草席都没有,难怪刚刚以为自己是躺在地上,旁边就是墙,我花了点力气才让自己勉强坐起来,靠在墙上。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动手,也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咳嗽了一下,说:“你们——”
“你好像并不害怕。”
这个人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炯炯,像是两把锋利的刀,深深的刻在我的脸上。
我又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刚刚的确已经醒了一会儿了,听到你们屋子里的人说话。”
立刻,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
我说:“你们绑了我来,是为了救你们的家眷吧。既然是为了救人,我就是有价值的,你们应该不会伤害我的,对吧?”
我这话虽然笃定,但多少也还是有点商量的成分,毕竟这些人到底会如何对我,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下一刻,就听见这个中年人冷笑了一声:“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们不会伤害你?”
我一愣。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立刻上前一步,指着我怒骂道:“你的男人和那个姓周的,杀了我们大哥的双亲,妻子,还有他的儿子!”
我顿时呼吸一窒。
这一刻,我才看清,这个“大哥”的胳膊上绑着一条白布带。
难道,昨天中午他们在外面斩杀的那一家人,就是这个人的亲人?
我顿时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只看着这个人怒目瞪视着我,眼角都发红了,他身后的一个人上前一步道:“大哥,你一句话,如果要杀了这个女人偿命,兄弟们立刻就动手!”
我吓得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但身后就是冷硬的墙壁,也根本无处可逃,抬起头来又对着那几双凶狠的,带着恨意的眼睛,我顿时也哆嗦了起来:“你们,你们不要乱来!”
可这些人哪里听得进我的话,有人说道:“大哥,就等你一句话!”
“对,报仇!血债血偿!”
就在他们群情激奋的时候,这个大哥却反而展开双手,拦住了身后的人。
他们立刻诧异的看向他:“大哥,怎么了?”
“你要饶了她?”
“难道大哥你不想报仇了?”
这个中年人目光死死的瞪着我,沉默了许久,说道:“我们绑了她回来,不是为了报仇的。”
“……”
“如果真的是为了报仇,也就不用绑她,当时就可以一刀解决了她!”
“……”
周围的人一听,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这人又沉声道:“我的爹娘,我的妻儿已经死了,可你们的家人还在牢里。”
“……”
这一下,所有的人眼睛都红了。
我抬头看着这个人,原本都悬到了喉咙口的心也总算沉了下来。
这人虽然遭遇了灭门的惨祸,但还能冷静理智的面对我,总算不是一个莽夫。
我的命,也算是暂时保住了。
不过,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就听见旁边有人说道:“那大哥,既然把这个女人抓来了,是不是就可以去州府跟姓周的谈判,让他们把人都放了。”
那个大哥沉吟了一下,没说话。
周围的人也都没开口,这个屋子里一下子陷入了一阵沉默当中。
我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多少也明白,这些人一看就知道是最普通不过的平民百姓,不会真的有野心去造反,做事也往往是拳头快过脑子,这个大哥虽然看起来沉稳理智,但真的事到临头,倒也未必能出什么精妙的好主意。
就在他们都沉默不语的时候,我轻轻的说道:“不是那么容易谈判的。”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其中一个年轻人立刻指着我怒骂道:“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等一下,”那个“大哥”伸手阻止了他,转头看向我:“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勉强再撑了一下自己的身子,让自己靠着墙坐直了一点,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你们有多少人,但看起来,你们的人就算再多也有限,否则你们早就去闯府衙的地牢救人,而不是绑了我来换你们的家眷,对吗?”
这些人面面相觑,像是被我说中了痛处似得,都没说话。
这个大哥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目光如炬的盯着我。
我继续说道:“既然人不多,那直接去州府跟他们谈判就是去送死。”
其中那个冲动的年轻人立刻说道:“我们手里有你!”
我说道:“他们的手里也有你们的亲人啊。”
“……”
“势均力敌之下,他们投鼠忌器,难道你们就不会有所顾忌。而府衙可是他们的地方,要做什么事,要做什么安排,可都是他们说了算,你们这样贸然的去谈判,不就是去送死吗?”
那年轻人说道:“怕什么,我们有人在——”
“小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那个大哥阻止了,这个小钟自己似乎也反应过来,急忙闭紧了嘴。
我在心里微微的笑了一下。
我当然从来不怀疑他们在府衙内是有内应的,否则那一晚就不会在我的窗外出现一个黑影,他们也更不会对我在淮安府内的情况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我装作没听懂的样子,继续说道:“如果双方是敌对的势力,那么谈判就不能在任何一方的地盘上,这是最基本的保障和安全。”
“……”
“况且,就算真的去谈判的时候没有问题,谈判完了之后呢?就算你们如愿,我跟你们的家眷一交换,到时候你们手里还有什么?什么保障都没有了!淮安城城门都关闭着,要杀你们比现在更容易,还能一举把你们的家人都杀了,斩草除根!”
周围的那些人都吓得瞪大了眼睛。
这个大哥显然要比周围的人都更谨慎一些,他皱着眉头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跟我们说这些?”
我说道:“我也不想死在这里。”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透似得。
我也就这么平静让他看着,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他终于说道:“那你说,我们应该先怎么做?”
我立刻说道:“如果我是你们,我一定不会贸然的去谈判,而是先给他们传个信过去,起码要探一探对方的底,弄清楚对方的态度,这样一来,才好下一步的行事。”
那些人又面面相觑,有人在小小声的说:“好像,有道理啊。”
这个大哥也沉吟了一番,然后说道:“小钟,你们去,按照她说的办。”
“是。”
那个小钟正要走,他又说道:“传信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尤其是回来的路上,不要被人跟踪了。”
“是!”
眼看那些人就要离开,我坐在石床上,突然感觉腹内传来一阵隐痛。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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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现在就派人去……其实你们本来也有内应在淮安府里的,对吧?”
“……”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一看就知道,他们这是默认了。
于是我说道:“那就请你们在淮安府的内应稍微注意一下一个人的动向。”
“谁?”
“韩若诗。”
“韩若诗?就是那个裴——”
“对,就是裴夫人。”
他们都安静了一下,好像有些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小钟心直口快的说了出来:“你是不是说,药都是这个裴夫人买下来的?”
我平静的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
他立刻说道:“那好办。我们就赶紧让人去府里帮你偷药不就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她可是搜罗了淮安城里所有这些可以安胎的药物,堆起来可能要堆满这一间屋子了,怎么可能拿回淮安府去,那不是被人一看就知道了吗?”
“你是说,她是偷偷做这件事的,为什么?”
“……”
如果真要给他解释清楚,那话就长了,我只简单的说道:“她不希望我腹中的胎儿平安,但这件事又要瞒着她的夫君,这件事当然就要秘密的进行。”
“原来是这样。”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搜罗药材是昨天晚上的事,现在这个时间药材应该还没有被毁掉,因为毁掉这么一大批药材也是有动静的,她不会贸然行事。所以我想请你们的人去注意她的动向,尤其是注意她手下的人,如果有人从后门离开府衙,那请一定要跟踪上去。”
“你的意思是,她的人偷偷的溜出去,很有可能就是处理那一批药材?”
“没错。”
“那我们跟上去之后呢?”
“……”
“要不要杀了那些人,夺下药材?”
“……”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那些人暂时还没有要毁掉药材的举动,就不必动手,监视他们就行了。但如果他们要毁掉药材的话,就设法阻止,动手如果避免不了,也一定不要把人都杀了。”
陈大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我没有说话,只平静的看着他们。
陈大哥立刻说道:“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着几个人点了名,道:“你们去办这件事,注意,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把我们的人暴露了,更不要让人发现你们。”
“是!”
眼看着他们就要出门,我又说道:“一定要记得,不管怎么样,都尽量不要杀光了那些人。切记切记!”
他们看了看我,点头道:“好的。”
说完就走了。
陈大哥又对那个小钟道:“你赶紧去找笔墨和纸来。”
小钟答应着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陈大哥的时候,他回头来看了我一眼,尤其是看到我的手一直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小心的问道:“你……还好吧?”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其实没什么底,只勉强道:“应该还能撑得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们……我们当时也没想那么多。”
“……”
“抱歉,连累你了。”
“……”
我有些惊讶的抬头看着他,虽然知道这个人心肠不坏,但对一个自己劫持来的人质道歉,这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我对他倒是更有了一些好感,也更放心了一些,平静的说道:“你们也是为了救自己的家人。”
我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他的眼睛立刻就红了,我才想起来,之前他们就说过,那天中午周成荫他们在外面击鼓斩杀的,就是他的双亲和妻儿。
现在的他,家破人亡,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看到他眼睛通红,拳头捏起来骨关啪啪作响的样子,我的心里也微微的作痛,过了好一会儿,我轻轻的问道:“陈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什么事?”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
“周成荫他们造反,城里当官的都被杀了,军营里面反抗他们的也被杀了,另外一些是归附了他们。事已至此,为什么你们……要起来反抗他?”
陈大哥说道:“你是想说,当官的都死了,为什么我们这些老百姓要管闲事?”
“……当然,我不是说你们管闲事。”
他大手一挥:“我明白你的意思。”
“……”
“说实话,其实我们以前也觉得,只要有一口饭吃,谁当官,谁当皇帝,对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影响都不大。”
我点了点头。
“可问题就在于,这一口饭,到底让不让我们吃!”
我一震,抬头看向他。
陈大哥说道:“你是知道的,我们江南几省的人,都是贱民籍,压在我们头上的赋税,从来都是最重的,不仅如此,那些当官的更是横征暴敛,剥削虐害,可以说我们这些人,连骨头都要被他们榨干了!”
我的喉咙一哽,道:“我懂。”
我太明白了。
曾经,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过,让刘轻寒坚决的走上仕途的,也是这种压迫带来的反抗力。
陈大哥又说道:“可是前几年,朝廷的政策突然开始改变了。”
“……”
“他们改了收税的办法,刚开始我们不懂,但是后来我们就明白了,这种办法可以让我们这些人少交税,而像周成荫那样,家里良田千顷的人,过去收税收得比我们还少,后来就要按照他们有的田地来交税!”
他说到这里,黝黑的脸庞上仿佛也有了光,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
“那个时候,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
“……”
“江南千千万万的人,一辈子腰都没有直过,那个时候,我们才终于觉得,好像活得有盼头了!”
“……”
“就算那些当官的再想什么办法来盘剥我们,可是只要这个收税的办法一改,我们真的松了很大一口气,那段日子,家里才开始有了余粮。”
我的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们那个时候的狂喜——身为老百姓,要的真的不多,就只是米缸里有一点垫底的粮食,就足够让他们对未来都充满信心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都热了起来。
轻寒,轻寒……如果你知道,你的梦想其实也曾经实现过;如果你知道,你曾经让那么多人感觉到生活的快乐;如果你知道,是你的办法让这么多人有了好好活下去的信心,你所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不是也可以被抚平一些呢?
你,会知道吗?
我微微的有些走神,而下一刻,就听见陈大哥低沉的声音道:“但是,周成荫他们一造反,一切都变了!”
我猛地一凛。
他的眉头紧皱,说道:“他们周家,原本就在淮安横行霸道,之前就跟朝廷的狗官勾结,霸占了我们那么多的土地,还逼着我们这些人为奴为婢。他干的坏事,就算刻到城墙上,淮安的城墙都写不完!”
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当初在吉祥村,那些官府的官差弄出的那么多恶行,我多少也有体会,像周成荫这样的豪强士绅,在地方就是一霸,他能做出什么来,只怕比我之前所见到的都更恶劣。
而他,也是裴元灏新政的“受害者”。
正如之前魏宁远所担忧的,中原大地上,并不只有金陵的江夏王一家,其他各个地方的豪强士绅都会受到新政的影响,韩家姐妹跟着裴元修造反了,别的地方的人也会群起响应,也就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这个时候,我已经来不及去想,是否现在的情况就是魏宁远当初所说的——本末倒置的情况,只是眼下,的确很棘手。
这才只是一个淮安,一个周家而已。
陈大哥又继续说道:“你更不知道的是,他一攻陷了府衙,就把城门都关了起来,这淮安府就变成了他一个人!他派了自己的家丁,还有军营里的那些兵,挨家挨户的搜粮,不,不是搜粮,是抢粮食!”
“……”
“不只是粮食,还把城里所有人家里的铁器都收走了,拿去熔成了兵器。”
“……”
“而且,还强征我们入伍,说要兴什么,什么王者之师。”
“……”
“我们活都活不下去,家里的粮食一颗都不剩,我如果被他们征走,家里就剩下的双亲和妻儿,连吃的都没有,不过几天就要饿死!”
“……”
“所以——”
我的声音微微发抖:“所以,你带着你身边的这些人,从军营里逃出来了?”
“是。”
“……”
“谁知道,我们刚一逃走,他们就把我们的家人全都抓了起来,而且——”
说到这里,他已经哽咽得说不下去,头深深的埋下去,眼中似有泪光。
我的心里难受极了。
我能体会到此刻他心里的悔恨,但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因为不逃走,家里的人就会饿死,只是他没有想到,周成荫他们第一天杀人示威,就是杀的他的家人。
我没有再说话,就只是看着他,因为我知道,这种伤痛,不管谁的劝慰,都无法抚平的。
但是陈大哥到底也是个稳重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咬咬牙,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来看向我,说道:“我下定决心了,就算把小钟他们的家人救出来,我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一定要跟他们干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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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跟他们干到底!
这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我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那种百折不回,如同钢铁般坚强的意志。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陈大哥,你要跟他们斗到底,你打算怎么斗呢?”
他原本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愤怒里,突然听到我这么一问,人也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在问我——什么意思。
我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连他自己的目光也慢慢的变得迷茫了起来。
是啊,干到底,怎么干呢?
到底,这个底又是什么?
一个人要做一件事,先想的不是应该怎么做,而是自己要做到一个什么程度,需要得到一个什么结果。只有先想清楚了这件事,才能决定自己做事的方法,甚至才有可能成功。
陈大哥满怀悲愤,但到底要跟周成荫他们这些人斗到什么程度,怎么斗,看他现在的样子,似乎还并没有太明白。
我说道:“我就这么说吧。周成荫他们造反,是因为现在的皇帝实行的新政——也就是你说的,收税的办法,还有一些其他的政策触及了他们的利益,让他们不能像过去那样横征暴敛,更不能在乡里横行霸道,所以他们要造反。”
“哦……”
“那如果你要跟他斗,你要怎么斗?你最终希望做成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丝毫犹豫,我的话刚说他就立刻说道:“这一点我们都很清楚,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现在这个皇帝,我们还希望他继续当皇帝!”
“哦?为什么?”
“他,他改的那个收税的办法,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大好事,他继续当皇帝,我们就有饭吃。”
“这样……就好。”
我点了点头。
陈大哥说完,又想了想,然后接着说道:“而且,这个皇帝,他是个不错的皇帝。”
我一愣,抬起头来看着他。
虽然我们两说起了新政的事,也说起了这些豪强士绅如何欺压百姓,可我并没有打算跟他谈皇帝的好坏,毕竟这个话题对于他这样的粗人来说太遥远了,但我没想到的是,他自己说起来了。
他认为,裴元灏是个不错的皇帝……
我看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陈大哥说道:“这个皇帝,能向天下的百姓下跪请罪。”
“……”
我微微的一震,立刻就想起来,在年初的亲耕大典之后,因为查比兴滚钉板告御状,将裴元灏放任官员结党营私,造成各地的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的事公诸天下,最终,裴元灏承认有负于民,于是向天下的百姓下跪请罪。
这件事,过去了那么久,但每一幕都如在眼前。
听陈大哥这么一提,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我说道:“你,也知道这件事?”
“当然知道,天底下,有几个人不知道!”陈大哥的脸色微微发红,说道:“这件事,早就已经传遍了,当时刚刚传到淮安的时候,没几个人敢相信,但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说,有一些从京城来这里的人也反复说起,我们才知道,这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们活了这么多年了,没有见过向百姓下跪的皇帝啊!”
我看着他,说道:“就因为这个,所以你推崇这个皇帝吗?”
他想了想,说道:“这个,我说不好,不过我们那边有个教书的先生,他说得好。他说,一个人下跪不算难事,但皇帝下跪就很难,而且是向天下的万民下跪,而且是请罪。”
“……”
“那个教书先生说,这世上除了圣人,都会犯错,皇帝不是圣人,皇帝也会犯错。但皇帝因为是皇帝,所以犯了错也没人敢说,他要是把自己的面子看得太重,那么犯错不改,老百姓就只能吃亏受罪。”
“……”
“可这个皇帝,他能向老百姓认错,这就说明,皇帝把老百姓看得比他的面子更重。”
“……”
“他说,除了圣人当皇帝,这样的人当皇帝,就是很好的了。”
“……”
我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在发哽。
当初的那一幕,我也没有忘记过,甚至那种震撼的心情,在被陈大哥这么一说,就全都想起来了。
裴元灏会向天下万民下跪请罪,这件事的确在当时给了我太大的震撼,尤其是他那样不可一世的身份,倨傲霸道的性格,让他认错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更何况是下跪,可当时,他真的那么做了,那是我亲眼目睹那一幕之前,绝对想不到的!
我更想不到的事,这件事,会在老百姓的心里产生那么大的影响。
像陈大哥这样的粗人,不懂什么文治武功,也不懂朝廷的具体政策,但他却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一个皇帝能认错,能把百姓放在心上,就是个好皇帝!
所以,他们在这样的艰难的情况下,愿意维护这个皇帝!
我想了许久,慢慢的说道:“陈大哥,你能这样想,难得。”
陈大哥看了我一眼,说道:“没什么难得的,我们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
我又沉默了下来,慢慢的陷入了沉思。
这只是淮安城,这只是我眼前所见的几个老百姓……
之前,我跟所有的人讨论的,都是各地的官府,各地的豪强士绅,想的也都是新政,是皇帝的施政纲领,可我们从来没有切身的去考虑过,这些平民百姓会有什么举动,现在想来,我们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
这些平时看起来最容易欺压,最无力,最没有发言权的人,实际上,可能会掀起最惊人的惊涛骇浪。
毕竟,天下,不是哪一个人的天下,而是百姓的天下!
我突然说道:“陈大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们救出你们的家眷。”
他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的眼睛,坚定的说道:“而且,我一定会救你们!”
“救我们?”他愣了一下:“怎么救我们?”
“现在,淮安城在周成荫的控制下,如果不离开这里,你们,还有你们的家眷迟早会被他们围剿。你们唯一的生路,就是离开这里,去投奔一个强大的势力!”
“强大的势力?”
陈大哥眼睛一亮:“你说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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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人一听到那个命令,急忙应声就要去推上那沉重的城门,而就在这时,我身边的小钟他们立刻拔出了手中的刀剑,提着木棍铁斧,全都冲了出去。
“杀啊!”
我惊了一下,而从城门的另一边街道上,竟然也传出了这样的喊声。
我急忙探头去一看,就看见城门那边的那条街道上烟雾浓重,雾气中,一阵火光隐隐的透了出来,再仔细一看,竟然是许多人推着木推车冲烟雾中跑了出来,推车上堆满了已经点燃的稻草。那些稻草显然都是湿润的,所以在被点燃之后,才会大量的散发出烟雾来。
刚刚雾气加重,原来是他们在那一边放火!
城门口的那些人猝不及防,突然间就看到几团大火球突过雾气冲了出来,尤其是骑马的那些人,坐下的马受惊,立刻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在寂静的夜中发出刺耳的长嘶。
几个人接连被掀翻了下来。
顿时是人仰马翻,一片混乱,那些马车推到了城门口,吓得周围的人都纷纷散开,而推车的人立刻从后面蹿了出来,也是和小钟他们一样,都是身形矫健的年轻人,他们越过火焰高起的推车,拔出腰间的柴刀铁斧就朝那些押送的人杀了过去。
小钟他们也同时杀到!
顷刻间,城门口一片混乱。原本那些人正要去关上城门,这一下立刻就被突然的袭击给弄乱了手脚,所有的人全都杀到了一起。
我的心在咚咚直跳,之前那些被押送到这里的,小钟他们的亲眷,遇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好些人都吓傻了,之前那些坚持要等到自己的亲人露面才肯走的老人们一见到人群中自己的孩子,激动得大喊了起来。
小钟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柴刀向一个守城的护卫砍去,一边大喊:“娘,你快走!先出城啊!”
那老人家慌得手脚都乱了,但一听儿子这么喊,也急忙点头应道:“哦,哦。”
说完,还招呼周围的人:“快走,咱们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除了已经跟小钟他们杀到一起的,还有城楼上的那些护卫立刻举着火把跑了下来,有一个领头的眼疾手快,立刻指着外面:“关城门!”
几个侍卫一听,急忙返身回去要关上城门。
小钟眼疾手快,一见此情景立刻一脚踏上那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的推车,飞身过去扑倒了其中一个。
原本想要趁机出城的那些人一见此情景,都吓得站住了脚,小钟慌忙的回过头,声色俱厉的吼道:“快走!”
说完,又和那些人缠斗在一起。
整个淮安城因为之前周成荫造反,到处抓这些人,早就弄得人人自危,现在又每夜宵禁,每一家每个人都朝不保夕,现在城门口闹成了这样,若是换做其他时候,其他地方,早就有人起来看了,但现在竟然周围的房屋连一个亮起来的窗户都没有,更是没有任何人敢出来看一眼或者说一句话,只有远近几家的狗被惊得吠叫起来。
而我隐隐的听到,在城里另一处地方,似乎也传来了喧闹的声音。
下意识的抬头,看见漆黑的天空下,有一个地方隐隐的闪着火光。
好像是城西……
城西!我立刻明白过来,裴元修的人已经找到了药材的所在!
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如果那边的药材已经找到,那么对于裴元修来说,一件事就已经解决了,如果小钟他们再不加快,很可能会往这边调派人手!
可是,就在我刚一探出身去的时候,就听见那条大路上传来了一阵更加声势浩大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火把接连点亮照亮了整条长街,顿时人影晃动,定睛一看,那条长街上又出现了一支队伍,也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此刻正朝着城门杀过来!
糟了,是裴元修他们的后手!
我的心一沉。
我之前一直以为他会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寻找药材和保护府衙不被偷袭上,而且,他应该也会顾忌我肚子里的孩子,顾忌我还在这些人的手上,对于这些人的亲眷,他应该不会太看重,但没想到,他竟然也没有要放过这些人的打算!
他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吗?!
眼看着那些人的家眷还有大半没有出城,但已经被从城楼上跑下来的侍卫堵住了门口,加上后面来的这些人,完全把他们包围在了城门口,如果再不想办法,今晚很有可能就会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甚至连那些家眷,都一个不剩!
火光中,传来了一阵暗哑的声音,是城门又要被人关上了!
人群中,已经响起了小钟他们的怒吼:“快,快走!”
“杀出去!”
“杀啊!”
我捏紧了拳头。
如果城门一关,这个局面就变成了瓮中捉鳖,这些人将彻底的失去了可以逃离的机会。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
就在那两扇高大的城门已经慢慢的关上,眼看着就要合拢的时候,突然,城门发出了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的撞击了一下城门,顿时将两扇门都撞开了,原本推门关上的人被硬生生的震飞了,跌到地上。
周围的人原本都杀成一片,此时听见那一声巨响,全都惊讶的回过头去。
我也从小巷子里探出头。
夜幕下,火光中,只见一骑人马如闪电一般从城门的中央冲了进来,一进来,就直接踢翻了正站在中间的几个侍卫,而紧接着,马上的人拔出腰间雪亮的长刀,刷刷几下,就感觉眼前一片寒芒四射,离他比较近的几个侍卫猝不及防,直接刀下毙命!
这一下,震得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
小钟他们也惊得瞪大了眼睛。
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来不及反应,而马上的人一挥手中的长刀,城门外一下子涌进来了一大批人马,全都铠甲加身,此刻就如同一只猛虎出闸,猛地蹿进淮安城里,直接对着那些守城的侍卫就是一阵砍杀。
顿时,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我站在巷子口,看到那个马背上的身影,看到那张原本俊秀如女子,但在黑夜中火焰的照耀下,却剽悍得一如猛兽般的面孔,整个人都在微微的发抖!
闻凤析,他果然来了!
在他撤离扬州之后,我知道裴元修并没有完全放弃寻找他的下落,一直都一无所获,可是以他的敏感,也一定在提防着闻凤析。
这一支队伍,这一个人,如同神兵天降,不仅那些守城的侍卫没有想到,连小钟他们都没有想到,一时间也像是失去了反应,而马背上的那个人已经悍然大喝道:“还不赶快走!”
小钟他们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朝城门外冲去。
我看着这一幕,紧紧攥着的拳头里全都是冷汗,站在这样阴冷潮湿的小巷子里,竟然也出了一头的汗,眼看着他们就要突出重围,突然,人群中有人在高喊着:“谢先生!”
谢烽?!
我的脑子里一闪,他也来了?
而且看样子,他应该是已经到了,只是没有现身,但在这个时候,已经万分危急的关头,才有人开口向他求助!
立刻,长街的那一边,一股强大的气息袭来。
那支队伍原本在城门口厮斗不休,占有绝对的优势,但这个时候,那股气息一旦出现,所有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压力,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的就停下了手中的厮杀,抬起头来看向长街的那一边。
地面上,映出了一个长长的影子,正一步一步的朝着这边走来。
马背上奋力厮杀的闻凤析此刻也转过头,看向走来的那个人,眼中透出了一股悍意。
我用力的捏紧了拳头。
这样不行,他们赢就赢在出其不意,但如果被淮安的守军纠缠,尤其是如果谢烽出手的话——只怕生死难料。就算不论伤亡如何,我跟闻凤析之前协议的大计,怕是也会在此搁浅!
绝不能!
绝对不能让他们就在这里陷落!
想到这里,再抬头看时,那个身影已经走过了长街,出现在了每个人的视线当中,果然就是谢烽,一身黑衣如墨,手中的长剑还未出鞘,但杀气却已经将整个城门口笼罩了起来。
每一个人的生死,似乎都被他掌控住了!
他看着前方那个马背上的悍将,一字一字的道:“原来你们一直在跟着我们。”
“……”
“难怪,这一路上都找不到你们的踪影。”
“……”
“原来你们不在前面,在后面。”
闻凤析昂然一笑:“兵不厌诈。”
“好一个兵不厌诈。”
谢烽的眼中仿佛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将整个夜幕都要点燃了,他慢慢的伸手去抚上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绝不能!
我一咬牙,慢慢的从这条小巷子里慢慢的走了出去。
城门口的那些人原本已经杀红了眼,当谢烽和闻凤析对峙的时候,他们也都大气不敢出一口的看着他们两,但当我慢慢的从阴暗中走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目光都聚到了我身上。
闻凤析立刻道:“颜小姐!”
谢烽的目光一闪,似乎并不意外在这里见到我,他看着我的眼神,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似得。
我一直走到了他们两的中间,但每走一步,肚子里的隐痛就比刚刚更甚一分。
可是,谢烽眼中的杀气,却分明随着我的脚步而慢慢的熄灭了。
我突然抬起头,对着闻凤析道:“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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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我说话,闻凤析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他立刻高高的举起手中的长刀,刀锋上满满的都是殷红的血,被他猛地举起,血珠四撒开来,甚至有几滴随风飘到了我的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把雪亮的刀。
他猛地一挥——“撤!”
话音一落,跟随他杀进来的那些将士立刻往后退去,很快就退出了洞开的城门。但他却没有立刻走,而是一只手勒着缰绳制住座下不断跺着马蹄的马儿,目光一直专注在我身上。
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有犹豫,他想要带我走。
但这个时候,我很清楚,我不能走,也走不了。
谢烽虽然站在那里不动,但他不是动不了,而是用自己的“不动”换我的不动,若我真的要跟闻凤析一起走,他就会立刻出手!
我不能赌这一把。
这个时候,周围的那些侍卫已经反应了过来,眼看着他的人全都退出了城门,只剩下闻凤析一人一骑还在大门口徘徊不去,那些人都变得蠢蠢欲动了起来,毕竟今晚走了那些“暴民”的家眷,又逃走了那么多的“暴民”,他们守城的和过来阻拦的都难辞其咎,抓住这个看似是将领的人,足以抵罪了。
眼看着那些人就要围上去,于是我咬着牙,又一次沉声道:“快走!”
这一次,闻凤析又看了我一眼,终于倒过头去,猛地用刀背一拍马臀:“走!”
立刻,那匹马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嗖的一声冲了出去,立刻就消失在了夜幕当中,远远的,似乎还能听到马蹄声和刚刚冲出去的人的呼喊声,但顷刻间,就已经很远了。
剩下的那些侍卫回头看着谢烽,有人走上前去:“谢先生,我们不追吗?”
“谢先生,这——”
谢烽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慢慢的看了我一眼,道:“我们只是来保护颜小姐的,既然颜小姐安然无恙,这些人走了就走了。”
这个命令,当然是裴元修给他下达的。
只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却分明闪过了一道寒光,看向洞开的城门外那漆黑的夜色,好像也要化作一支箭,去狙击刚刚撤离的人。
但很快,他就收回了自己那锋芒毕露的眼神,就像是把剑收回到剑鞘里一般,慢慢的走到我面前来:“让颜小姐你受惊了。”
我咬着牙笑了一下:“有谢先生在,惊不到我。”
他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我说道:“裴元修为什么会派你到这里来?”
他看了我一眼,倒是坦然道:“公子之前的确一直在担心颜小姐的安危,让在下四处寻找,不过今晚,公子一看到那封信,就知道颜小姐一定已经想办法收服了这些暴民,你没有危险;相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你授意的。”
“……”
“而颜小姐的目的,无非就是——出城。”
他看了洞开的城门一眼,道:“这些人的生死,不足为虑,公子也再三交代,只要颜小姐肯出面,安然无恙,一切都可以不计较。”
“……”
“现在,既然事毕,就请颜小姐随我回去了吧。”
我一直沉着脸没说话,对于一封信就让裴元修看透了这一切的事,我不算太沮丧,这个人当然没那么好糊弄,这件事最终摆到台面上来说,不过就是我用肚子里的孩子辖制他,而他肯“受辖制”,让小钟他们离开,已经是今晚最大的幸事了。
只是——
我抬头看着谢烽,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却照不亮他眼中的深黑,仿佛还透过层层的夜幕,看向闻凤析他们消失的地方。
闻凤析的出现,恐怕要让他想很多了。
不过,他并不追问我,好像这件事跟我无关似得,当注意到我的视线时,他只淡淡的侧过身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见我站在那里不动,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颜小姐?”
我抬头看着他,问道:“你们,找到那些药材了吗?”
这一下,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道:“公子已经派人出去,应该是——”
“我希望你们已经知道了。”
“什么意思?”
他诧异的看着我苍白的脸,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得,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颜小姐。”
我的脚下一软,几乎就要倒下,谢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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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烽将我送回到淮安府衙的时候,这里灯火通明,将周遭都照成了白昼。
也照亮了福衙门口的一滩血。
我原本还算镇定,但一看到那一滩血,心就乱了起来,下意识的抬头向四周看去,正好就看见陈大哥被那些侍卫用刀架住脖子,绑在一边,他一看到我,也惊了一下,朝我这边走了一步,但立刻就被两边的侍卫押住了。
他没事。
他没事就好。
我不由的松了一口气,但心里还是不免的有些疑惑。
这一滩血是谁的?难道又有人在府衙门口被杀吗?
我的心神一乱,呼吸也乱了,连同着原本就有些隐痛的肚子越发的不安稳起来,而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里面疾步走了出来,几乎是冲到了我的面前。
“轻盈!”
一抬头,就对上了裴元修焦急的眼神。
他低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是在确定我有没有受伤,但看他的脸色,似乎比我还要更苍白一些。一确定我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就先松了一口气,但还是问道:“你怎么样了?”
谢烽将我交到了他的手上,沉声说道:“公子,颜小姐好像有点不舒服。”
“什么?!”
他的脸色一沉,直接抱起了我。
“你怎么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从府衙内紧接着走出来的周成荫,周夫人和那些侍从丫鬟,当然,还有韩若诗,她被人扶着,慢慢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平时这个时候,她都是紧跟在裴元修的身后的,但今天她却出来得最晚。
一看到我,她的目光都闪烁了一下。
裴元修根本顾不上周围的人,只低头看着我:“你到底如何?快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肚子,难受。”
他二话不说,立刻抱着我转身朝里面走去,周成荫他们刚刚才走过来,就立刻又跟着他往里走,周夫人还急忙吩咐两边:“赶紧让人,叫大夫,熬药!”
那些侍从丫鬟们都立刻去忙了。
而我看了一下门口,陈大哥被那些人押了下去。
我原本想着如果自己能够昏过去,或者更难受一点,就能避过这些人的询问,甚至说是盘问,可偏偏,肚子的隐痛一阵一阵的袭来,我却反而更加的清醒了,也就要更加清醒的来承受这些难过。
他一直守在我的身边,除了大夫给我诊脉,其他时候,他都一直抓着我的手。
“她现在如何?”
那大夫早已经因为我的事而获罪,这个时候更是小心谨慎,诊脉都诊了将近一刻钟,然后才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夫人这是受了惊吓,最重要是受了寒。”
“受寒?”
“是,还有过于劳累所致,”他说着,又哆哆嗦嗦的补了一句:“孕妇,最不宜的就是受惊吓,受寒,还有受累。”
也就是我,我把最不该承受的都受了。
裴元修不由的咬紧了牙。
旁边的周成荫立刻说道:“都怪那些该死的刁民!公子,在下现在就去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眼看着他就要走出去,我急忙道:“等一下!”
他立刻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颜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裴元修也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我,我咬了咬牙,说道:“他们其实并没有为难我,只是想要利用我,救他们自己的亲人而已。既然现在事已至此,杀他也没有用,只怕还会——”
我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周成荫顿时一愣,而一旁的周夫人立刻点头道:“是啊是啊,怀了孩子就是要将息的,夫君啊,不要再杀人了,这是会冲的!”
周成荫原本还想呵斥自己的夫人乱说话,但低头看见裴元修一直沉默着,不置可否的样子,他便也慢慢的闭上了嘴,没有轻易的再说什么。
这个时候,裴元修抬头看着我:“你——”
我不等他的话说完,便先说道:“让大夫先给我开药吃吧。”
“……”
“这两天被那些人劫了去,其实他们并没有伤害我,知道我是孕妇过后,还特地去城里找可以安胎的药给我。”
“……!”
我听见了有人的呼吸猛地一沉。
而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继续低声说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城里找了那么久,连一味药材都找不到,我没有办法,只能一直这样扛着。”
“……”
我一边说,一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道:“只是,越扛越觉得难受,我担心这个孩子不保,所以才会答应帮他们,写信给你,让你放了他们的家眷。”
“……”
我说着,抬头看向他:“药呢?”
这句话一出口,我觉得整个房间好像都空了一下,有一股寒冷彻骨的风,一下子吹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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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立刻跪下道:“属下有罪。”
周成荫的眉头一拧:“嗯?”
“那些人神出鬼没,逃走的速度非常快,而且是一直在淮安城里跟属下等兜圈子。我们跟了他们大半个时辰,但还是——”
另一个人已经俯首道:“属下无能!”
周成荫的脸色铁青,狠狠的瞪着他们。
原本这件事出在府衙门口,就已经让他大丢颜面,尤其刚刚他还在裴元修和谢烽的面前夸口说要让闻凤析的人有来无回,但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打自己的嘴,他指着那两个侍卫怒道:“没用的东西,来人,给我把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其中一个侍卫抬起头道:“不过,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嗯?”
周成荫立刻停了下来,看着他们:“什么事?”
那两个侍卫对视了一眼,一个人小心的说道:“那些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就在府衙后门。”
“什么?!”
周成荫一听,顿时大惊失色。
裴元修也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你是说——”
那侍卫急忙说道:“属下等没有看错,那些人,应该是消失在了府衙的附近,很有可能就是——”
说到这里,他也不敢往下说了。
在府衙门口杀人的人带着他们在淮安城里兜了几个大圈子,最后还是消失在了府衙的后门,谁都能想到这其中的问题。
杀人的,就是住在这淮安府里的人!
难怪这两个人追不上凶手,却还大摇大摆的到这里来述职,因为这件事显然已经牵涉到了一些他们不能碰的人,所以才来把问题抛给周成荫。
周成荫这一回大概也是有些懵了,眨了眨眼睛,慢慢的看向了屋子里的人。
住在淮安府的人,当然不止这些,但有能力的,大概也就是这间屋子里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气氛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闷里,外面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娇小的身躯走进来的时候仿佛也把外面的寒意给带了进来,让大家都微微的震了一下。
是花竹,她一迈进大门,就立刻对裴元修和谢烽俯首行礼:“公子,师傅。”
谢烽一看到她,道:“你怎么来了?”
花竹道:“徒儿没有保护好颜小姐,那些凶手在府衙门口杀人,徒儿也没能及时赶到,徒儿无能。”
谢烽冷冷道:“这些事,为师自会与你算清楚。”
花竹道:“徒儿想要将功折罪,所以刚刚,徒儿去检查在府衙门口被杀的那几个人的尸体了。”
谢烽的眉头一皱。
如果没有发现什么,花竹当然是不会无缘无故的进来禀报的。
他立刻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花竹道:“那几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裳,选料和材质都是一模一样的,连所用的凶器都是统一的。”
谢烽道:“哦,那看来应该不是淮安城的那些暴民。”
周成荫听了,也点了点头。
那些暴民早已经食不果腹,衣不覆体,我跟在陈大哥他们身边这两天,看到他们穿的衣裳都没有一件齐整的,有的衣衫褴褛跟乞丐一般,这都不用说了,尤其是跟着小钟他们去南城门的时候,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甚至还有斧头和木棍,哪里来一样的凶器?
花竹说道:“所以徒儿猜测,他们应该是统一属于一个势力。”
“这,有可能。”
“然后,徒儿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找到了这个。”
她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东西,双手奉到了谢烽的面前。
谢烽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一下,周成荫也走过去:“是什么?”
我坐在床头,只远远的看了一下,他手中的那块青灰色的板子,像是一个令牌之类的东西。
令牌!?
我的心猛地一动。
这时,裴元修也走了过去,谢烽看了两眼,分辨不清,便将那令牌递到了他的手里。
而裴元修一看清手中的那块牌子,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是在看着他的,一见到他变了脸色,就立刻明白不对,谢烽忙问道:“公子,这块令牌怎么了?”
裴元修的手指一用力,将那块令牌牢牢的抓在了手里。
他开口,声音低沉的道:“你们都先出去。”
“……”
周围的人惊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几个侍从先退了出去,谢烽和周成荫面面相觑,但两个人显然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谢烽也立刻带着花竹退出了门外,而周成荫对着这里面还在陪着我的周夫人一招手:“快!”
“哦,哦。”
周夫人忙不迭的点头,连跟我道别都来不及,就慌慌忙忙的掀帘子走了出去,大概是走得太急的关系,都没有人顾得上关门。
深夜风急,一阵又一阵寒冷的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吹得门不断的撞击着两边的墙壁,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
屋子里,除了我和裴元修,还剩下一个人。
就是从一开始就一直沉默着没有开过口,甚至没有人注意过她的存在的韩若诗,但在刚刚,从花竹拿出那块令牌的一瞬间,我就立刻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站在角落里,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身后的墙壁一样苍白。
好像,都失去了温度。
裴元修捏着那块令牌,因为太用力的关系,指关节都被挣白了。
他慢慢的抬起头来,并没有立刻看向那仿佛已经失去了反应的韩若诗,而是对着我说道:“轻盈,你喝了药就先休息一下。我有点事要和——”
他的话没说完,我淡淡的打断了他:“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清楚不好吗?”
“……”
“还是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我的?”
“……”
“搜罗药材的人针对的就是我,这个令牌是怎么回事,难道不应该让我知道吗?”
“……”
“还是说——”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清冷而锋利:“你之前对我说,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要扬州一城的人来陪葬;但如果有人要加害我,加害我腹中的孩子,这件事就可以不算数,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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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清冷而锋利:“你之前对我说,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要扬州一城的人来陪葬;但如果有人要加害我,加害我腹中的孩子,这件事就可以不算数,是吗?”
“……”
“若是这样的话,你早说啊,”我忽的一笑:“那不是就省事了吗?”
“轻盈!”
他提高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这一阵子,我算是给他收拾了个够,他只要脸色一沉,口气一重,我就担心会有人当着我的面被拖出去杀死,扬州一城的人的性命更是让我寝食难安,但现在,却像是难得有我可以扬眉吐气的时候,甚至连他这样叫我的名字,我都没有可担心的。
反倒是他,在我笑盈盈的注视下,眼中透出了几分痛苦。
他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我只想要知道,谁要害我,谁要害我腹中的孩子。”
“……”
我的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手中的那块牌子:“你若不告诉我,若要包庇这个人,也无所谓,只不过,就不要用别人的性命再来威胁我,更不要用扬州一城的人的性命来威胁我,毕竟——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我哪知道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不是找不到药,而是找来的药不对了,那我的孩子,不是死得很冤枉?”
“……”
“扬州的人,岂不更冤枉?”
“……”
“要是我一个不留神,连带着一尸两命,那我到了阴曹地府,该告谁,该恨谁啊?”
“你别说了!”
他被我这些话说得眼角都微微的发红,好像已经看到了那一幕的发生,那只手用力的捏成了拳头。
而我看了他一眼,也很“听话”的闭上了嘴,慢慢的靠坐回床头,微微的阖上了眼睛。
屋子里立刻陷入了一种近乎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沉重,仿佛背负着千斤的重担,压抑得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沉重了起来,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来,但没有向着我,而是转头对着一直脸色苍白站在角落里的韩若诗,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的抬起手来,将手中的牌子展给韩若诗看。
我也看到,那是一块形状有点奇怪的铁牌,上面一个大大的“令”字。
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甚至也没有任何关于身份,详细命令的记录,如果是落在其他的人手上,最多也就知道这是一面令牌,但出自何方,有何渊源,只怕就难以查明了。
可是裴元修却将这块令牌正对着韩若诗,一字一字的道:“这,是你的令牌吗?”
韩若诗的脸色苍白得,好像整个人都被冻成了冰。
裴元修继续说道:“你在金陵有自己的势力,我知道。”
“……”
“那些人一直跟着你,我也知道。”
“……”
“这,是不是你号令他们的令牌。”
“……”
“若诗,你说话。”
韩若诗微微的战栗了起来,虽然她完全不必担心这个男人会翻脸杀了她,但此刻她还是能感觉到那股让人战栗的气息,几乎要刺穿她单薄的身体,让她整个人都要灵魂出窍了一般。
当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也在不停的发抖:“元修,我——”
“你不用解释,先回答我的问题。”
“……”
“是与不是。”
“……”
“若诗,你回答我。”
“……”
这一回,韩若诗大概也明白自己是不可能躲得过去,终于像是认命般的说道:“是!”
裴元修抽了一口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从滚烫变成冰冷,只用了一瞬间,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如刀,用力的看着韩若诗,那目光几乎都要刺穿人的身体,韩若诗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绝望,这个时候连退了两步,后背都撞上了冰冷的墙面,发出“砰”地一声闷响。
这一撞也像是将她撞醒了似得,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冷静,急忙说道:“元修,你听我解释!”
“好,你解释。”
他沉声说道:“你最好,能给我解释得通。”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慢慢的垂下来,手指一松,那块沉重的铁牌跌落到地上,哐啷一声,在地上微微的晃动着。
我低头一看,那块铁牌竟然被他硬生生的捏弯了!
韩若诗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吓得睁大眼睛,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而裴元修上前一步逼近到她的面前,说道:“你最好能解释得通,为什么你要杀自己的人。”
“……”
“你也最好能解释得通,为什么所有安胎的药都被你的人收走了。”
“……”
“你应该记得,我早就跟你说过,我的底线是什么。”
“……”
“碰她,就是动我!”
“……”
“现在,你解释吧。”
他每说一句话,韩若诗的身体就抽搐一下,而我靠坐在床上,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也更用力一下,此刻,只觉得手腕都要被自己捏碎了一般,看见韩若诗背靠在墙上,一脸惨白,好像一个无助的人已经要被命运逼上了绝境。
突然,她人一软,整个人昏厥了过去。
裴元修皱紧了眉头,一看见她背靠着墙壁滑到下去,还是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韩若诗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软软的跌进了他的怀里。
裴元修顿时也有些无措,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脸,又晃了一下她的肩膀:“若诗?若诗,你醒醒。”
眼看着韩若诗想一个无辜的残破的娃娃一样被他抱在怀里,软绵绵的模样,好像再碰一下都会粉碎似得,我慢慢的撑着身子下了床,裴元修一听见我这边的声音,急忙回头道:“轻盈,你不要动。”
我却没听他的话,慢慢的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然后笑了一下。
“这可有趣了。”
“……”
“我一个孕妇,被人弄来弄去的,几天没喝一口药都没有昏倒,怎么她倒比我昏得更快?”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修的脸色也沉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而我蹲下身去,直接伸手掐了一下韩若诗的人中。
没反应。
我又掐住了她的鱼腰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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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想知道,等你得到了一切之后,你会如何对她?”
“得到一切之后?”
裴元修的目光微微一闪,然后低下头去喝了一口酒,道:“只要,她在这个‘一切’里就够了,别的,我都不去想。”
谢烽看着他的眼睛,道:“我说的这个‘她’,不是颜小姐。”
“……”
裴元修原本送到嘴边的酒坛又是一顿。
我退回去的脚步,也是一顿。
风,从空荡荡的长廊上吹了过去,屋檐下的灯笼不断的晃动着,将两边的影子也映得摇摇晃晃,越发给人一种山摇地动的错觉,我扶着门框,看见裴元修在顿了一下之后,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就着那只坛子喝酒。
酒水从他的嘴里,脸上泼洒开来,也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淹没。
我慢慢的退了回去,关上门。
外面狂风大作,但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惊魂不定,而是坐回到床上,不一会儿,再次陷入了昏睡当中。
第二天,是个很好的天气。
大概是一夜的风把乌云都吹散了,一大早竟然有阳光从外面照进来。
大概是昨晚睡得还算不错,加上小钟他们都平安的离开的淮安城,所以我的精神也还好,起床来自己梳洗好了之后,丫鬟们才送来了早饭。我坐下,看了看那丰盛的早餐,问道:“你们夫人呢?”
其中一个年级较小的丫鬟立刻说道:“我们夫人在厢房那边陪着裴夫人用饭呢。”
话刚说完,旁边一个年级大一点的立刻一拉她的衣袖:“瞎说什么?!”
“啊?”
那小丫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大丫鬟也不好明说,便瞪了她一眼,然后回头对我陪笑着道:“颜小姐要找我们夫人吗?因为今天你们要出发,所以夫人正在打理一些事情,颜小姐若有事,奴婢这就过去请我们夫人过来。”
我笑了笑,这个丫鬟倒是很有眼色,她大概也顾忌着,韩若诗那边刚刚传出怀孕的消息,周夫人就立刻要过去陪着,难免冷落了我,担心我会生气,所以小心翼翼的,我自然也不为难她,微笑着她:“你们夫人倒是辛苦了。”
“哪里。”
“等到她不忙的时候跟她说一声,我有些话想要跟她说。”
“哎。”
虽说是要等到她不忙的时候,但这丫鬟还是立刻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周夫人就匆匆忙忙的过来了。
一进门,见到我在喝粥,便笑道:“颜小姐今天胃口不错啊。”
我笑道:“被抓走这两天,没吃过好东西。”
她咳嗽了一声,忙说道:“既然已经平安回来了,那些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况且,颜小姐不是说,那些人也没有凶你吗?”
“是啊,其实他们也没凶我。”
我笑了笑,眼看着周夫人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道:“刚刚丫鬟来说,颜小姐找我话要说,不知道是什么?”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我一直相信夫人说的话,我肚子里的孩子之前都没什么动静,但偏偏那天他们杀了人之后,就一直不太安分,我自己还被人劫走了,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周夫人紧张的看着我。
我说道:“他们现在又抓了那位陈——就是劫走我的那个人。”
周夫人点点头:“就是他,昨晚已经关到大牢里去了。颜小姐怎么,想要见他吗?”
我摇了摇头,说道:“见,倒是不必见了。不过我想要拜托夫人一件事。”
“颜小姐请说。”
“这个人,不要杀他。”
周夫人一听,立刻抬头看着我:“颜小姐不怪这个人吗?”
我摇头道:“他们其实也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要劫持我换一条生路。现在我活着回来了,也该兑现当初对他们的承诺。况且,”说道这里,我低头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说道:“我也怕在有杀生的事情,影响了我的胎儿,那我——”
周夫人急忙说道:“我明白。颜小姐,你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听她这么说,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周夫人又道:“不过这件事,我也没办法做主。不如我让我家老爷来,颜小姐亲口交代他。我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但颜小姐的话,他还是得听。”
我笑道:“那就劳烦你了。”
没一会儿,周夫人就真的把周成荫请了过来。
对于这个一直在跟他作对的“刁民”,周成荫大概从一抓到他开始就想着要杀了他,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而我再三与他周旋,甚至不惜暗示“如果谁让我不好过,我将来不会让他太好过”,加上周夫人在一旁柔风细雨的劝说,他终于松了口,但不肯就这么把人放了,毕竟如果放出去,陈大哥只怕还在淮安城里跟他作对。
我笑道:“这个人对我有活命之恩。您只要不杀他,我就很感激了。”
周成荫拱了拱手,不算太愉快的走了。
周夫人也跟着走了出去,远远的,还听见他们两夫妻的争执声——
“你说你给我找了些什么破事!”
“这怎么叫破事呢?”
“那你说,为什么颜小姐突然又说不让杀那个人了。”
“你傻啊,颜小姐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昨晚的事,你还看不出来?裴公子心里到底装着谁吗?”
“可她到底不是正房,将来——”
……
两个人的声音慢慢的远了,而我坐在屋子里,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吃过早饭之后,厨房那边又送来了大夫开的药,喝了药之后还休息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的人都忙碌了起来。
不一会儿,谢烽来了。
他一走进来,我就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点宿醉后的沉重,平时几乎是听不到他的脚步声的,但今天,他走进房门之前,我就知道他来了。走进来之后,他看了看我的脸色,似乎在确定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谢先生,有事?”
他说道:“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公子让我来看看,颜小姐喝过药了没有。”
身后的丫鬟立刻答道:“刚刚药送来,我们服侍颜小姐喝了。”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
我道:“谢先生,还要看什么?”
他看着我,说:“颜小姐的眼睛,好像有点红。”
“是吗?”
“昨夜,是不是没有睡好?”
我笑了笑:“这谢先生倒是猜错了。我昨晚睡得很好,倒是谢先生,你的眼睛有点红,是不是酒喝多了?”
“……”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既然颜小姐已经喝过药了,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我们就该出去了。”
“好。”
我点点头,便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花竹也跟在我的身后。
这一路出去,能看到整个淮安府都忙碌了起来,所有的侍从和丫鬟跑进跑出,将大大小小的包袱锦盒往外抱,而我分明记得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带那么多的东西,显然很多东西都是周成荫“上供”的。
等到了门口的时候,这里就跟更忙碌了。
门外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我来时坐的那一辆也在,正有人往上面传送锦被和暖炉,周夫人一见我出来,慌忙迎了上来,柔声道:“这一次颜小姐来得匆忙,也走得匆忙,我们实在是招待不周,还让颜小姐受委屈了。”
我笑道:“委屈倒没有,反倒是我,吓着你们了。”
我跟她寒暄了两句,眼睛却看向了外面,今天一大早,我早就远远的听到了先锋部队离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淮安城里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而现在,能看到还有一支很长的部队跟着我们,谢烽走到周成荫面前,两个人还在低声谈论着兵营那边调兵的事。
不过,一直没看到裴元修和韩若诗。
他们是还没出来?还是已经上了他们的马车了?
我往周围看了一眼,这时他们要交代的事已经交代完了,花竹扶着我走到马车后面,小心翼翼的蹬了上去。
这辆马车仍然和之前的时候一样,安排得非常舒服,看来接下来往京城走的这一段时间,我应该也不会吃太大的苦头。
我慢慢的挪到里面,刚刚坐定,一只手就伸过来撩开了帘子。
一个身影很矫健的登上了马车。
我抬头一看,呼吸就顿住了。
原以为跟上来的会跟之前一样是花竹,可眼前的,却是裴元修。
他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衫,登上马车的时候,身上还沾着阳光的明亮和味道。
原本昨晚看到他和谢烽在长廊上那样喝酒,我认为今天不管怎么样都会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点酒后的狼狈,或者在他的脸上看到一些宿醉后的倦怠,但这一刻却丝毫没有这样的后遗症,他清清静静的钻进马车,就像昨晚被大风吹走乌云后,今天清朗的天气一般。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为什么会上这辆马车?
我愣愣的看着他,见他并不是上来看看,而是整了整衣裳准备坐下的时候,下意识的皱着眉头道:“你为什么来?”
他说:“我想了一夜。”
“……”
“有些话,我想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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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了嘴,看到他慢慢的坐到我的对面,后背都贴着车板,明明不算太大的车厢里,两个人的中间却硬生生的空出了一段不小的空地。
不过,虽然他说有话要说,可坐下来之后却没有立刻开口,反倒是看着我。
那目光,像是在寻索着什么。
我也没有开口,两个人都这样沉默着,可外面却不同,那些人还在来来回回的忙碌着,我能听到他们走来走去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总算听见谢烽轻轻的说了一句——“出发”。
然后,这辆马车的帘子轻轻的晃动了一下,周成荫和周夫人站在了外面。
“公子。”
裴元修用一只手去撩起了帘子,就看到周成荫毕恭毕敬的说道:“此次公子驾临,在下为能保护周全,罪该万死。”
裴元修淡淡的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
“……”
“守住淮安,我将来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公子!”
只这一句话,似乎就已经暗示了他,和他们周家光明的未来,周成荫脸上的表情还算沉稳,但眼睛中的笑意却几乎已经漫了出来,抬手对着裴元修深深的一揖。
帘子放下,外面传来了车马启动的声音,我们的马车摇晃着,开始朝前走去。
我还有些恍惚,没想到就这样,就要离开淮安了,下意识的想要偏过头去撩起帘子看看外面,但还没来得及动作,眼角就瞥见面前那个人微微的动了一下。
我警醒一般的,立刻转头看向他。
他看着我,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
他又沉默了一下,看着我平坦的小腹,说道:“我,想要这个孩子。”
“……”
我没想到他会跟我说这句话,先是一怔,然后就哑然失笑。
我笑道:“这件事,你还用跟我商量吗?”
你想要这个孩子,你当然想要这个孩子。
当初我刚知道怀孕的时候,明明就是你,抱着我走上医馆的二楼,让我看着窗外整个扬州城死气沉沉的模样,告诉我,如果这个孩子保不住,扬州的人都要为他陪葬,那个时候,我是在多痛苦,多绝望的情绪下崩溃的。
而现在,却来跟我说,你想要这个孩子。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太多的力气,我怕是已经要大笑出声了。
看见我淡淡冷笑的样子,听着我几乎讥诮的话语,他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的沉重了几分,眼睛深黑无光,只定定的看着我,又重复了一句:“我,想要这个孩子。”
“……”
我的笑容慢慢的敛了起来,看向他。
他说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恨我。”
“……”
“我可以用扬州的人,用京城的人,甚至用全天下的每一个人的性命来要挟你。可是——”说到这里,他竟似也有几分痛苦,喉咙微微的哽了一下,我冷冷的说道:“难道你觉得,这些还不够吗?”
他望着我,道:“我还是怕——留不住他。”
“……”
“我也怕,留不住你。”
“……”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抬起头来看着他。
这么年了,跟着他的时间也不算短,我看到过他在东州的城楼上挥剑对敌,也知道他在最艰难的情况下占领了江南六省,成为一方霸主,他经历过不逊于任何人的坎坷命运,可我从来没有在他的嘴里听到过一个怕字。
现在,他居然说了怕。
怕留不住这个孩子,怕留不住我。
之前他都没有过这样的恐惧,难道就因为韩若诗怀孕,他就觉得这一切有可能发生?
但改变的,分明不是我,对于这一切,我都是安然接受的。
想到这里,看向他的眼睛,才发现那深黑的眼中,其实是有一点微弱的光点的,但一直在颤抖,好像真如他所说,在——怕。
怀孕的是韩若诗,淡然接受的是我,可害怕的,却是他。
我的喉咙也微微的哽了一下,沉默了半晌,说道:“那你要我怎么样?”
他慢慢的说道:“我,不会再用任何人的性命——要挟你,不管是扬州的,还是你身边的任何人,我,我不会再用杀人的方法来要求你留下这个孩子。”
我的眉毛微微一扬。
他说:“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承诺。”
“……承诺?”
“是。一切,都等到进京之后再说。”
“进京之后。”这几个字虽然是一个时间的点,却一下子让我的心绪乱了起来。
进京之后。
这绝不会是一个普通的行动,他率领的这支军队北上,如果不经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是不可能安然进入京城的。
而进入京城之后,他当然就可以夙愿得偿,登基称帝,号令四海,得到他过去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期盼过的一切。
到了那个时候——
我将头偏向一边,说道:“裴元修,虽然韩若诗已经怀孕了,但你也不必特地来告诉我,这个孩子的重要。”
他说道:“他,不是重要。”
“……”
“他是特殊的。”
特殊?我轻轻的笑了一下:“是啊,特殊。”
“……”
“至少现在,所有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可能是你的长子。进京之后,他当然特殊。”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他特殊,因为他的母亲,是颜轻盈。”
“……”
我的心一沉,抬头看着他。
他说道:“我将来,也许会有很多孩子,但,只有这个孩子的母亲,是你。”
“……”
“轻盈,特殊的不是他,而是——”
眼看着他就要把那个字说出来,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一下子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所以,进京之后?这算是给我的选择吗?”
“……”
“如果你进了京城,那就代表着从此以后号令天下,权倾朝野,到了那个时候,我还有选择吗?”
那句话,他没能说完,眼中多少透出了一点落寞,但这个时候,他的眼中更是闪过了几分说不出的黯然来。
他看着我,认真的说道:“我也有可能,进不了京城。”
“……!”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着他。
我原以为,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连他自己都说,没有人能阻拦他的路,他对京城,对皇宫里那个九五之尊的宝座应该是志在必得,可是现在,他却突然说出,他可能进不了京城的话。
我蹙了一下眉头看着他,而他却也坦然的看着我:“你我都很明白,世事没有绝对,我虽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也不知道到了那一天,老天会如何对我。”
“……”
“所以,如果我进不了京城——”
我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样?”
他很“老实”的说道:“那个时候,我当然就逼不了你了。”
“……”
“轻盈,你要去哪里,这个孩子会如何,全凭你自己决定。”
“……”
我的眉毛慢慢的拧到了一起。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坦然的跟我谈他可能的“失败”,虽然他的性格从来不像裴元灏那样的狂傲,但我知道,论及做事的稳重和周密,在他夺嫡失败之后,就没有再输给过现在那位当今天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他这个话,而是说道:“那,如果你进了京城呢?”
“……”
“你会如何对我?”
“……”他看了一会儿,用一阵很认真,笃定的声音说道:“我会对你好。”
“……”
我不知为什么,笑了一下。
对我好?当然对我好。
不管到何时,这一点大概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他不像裴元灏,生气的时候骂人,震怒的时候甚至会动手,他哪怕囚禁,也会把我囚禁在一个风景如画,甚至令许多人流连忘返的牢笼里。
所以,对我好……
我几乎已经可以遥想,进入京城,在那瑰丽堂皇的皇宫当中,在那九重三殿之中,我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我和这个孩子,会有如何的未来。
看见我淡淡的,几乎带着冷意的笑容,裴元修的眉心微微一蹙,然后说道:“我知道你想走。”
“……”
“可我,也不会让你走。”
“……”
“若我进不了京城,这个天下,也许处处都是你的容身之处;但若我进了京城,这个天下,只有我的身边,是你的容身之处。”
“……”
这句话让我的心都沉了下去。
我慢慢的靠在车板上,感觉到马车在不断的摇晃着前进,车板微微的碰撞着后背,也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这些年来在一刻不停的推着我,走向此刻的命运。
若他进不了京城,天下处处都是我的容身之处?
当然。
可若他进了京城,天下只有他的身边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忍不住在心里淡淡的一笑。
他这是在告诉我,只要他登基为帝,我就只能留在他身边,若我敢离开,他就会让我永无宁日。
这,似乎也并不让我意外。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之后,我几乎也已经不再奢望,他会真的放我走。
不过——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说道:“你说,你会对我好。”
他立刻道:“是。”
“那韩若诗呢?”
“……”
似乎是猝不及防的听到这个名字,他原本沉静的脸色也微微的一怔,我平静的看着他,说道:“你会如何对她?”
“……”
他的表情显然是有些怔忪,昨晚,这个问题他并没有回答,谢烽不是话多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逼他,但现在,我却把这个问题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的上扬了一点,说道:“或者,你想不想知道,我会如何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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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4章
难道说沧州,还在打仗?
大概是因为意识到这句话已经透露了太多的东西,裴元修轻轻的说道:“两位辛苦了。不过,前方事情紧急,我也就不虚留两位。”
宋宣和另一个将领立刻会过意来,两个人都对着他抱拳道:“公子,我们就告辞了。”
裴元修一抬手:“不送。”
大门一打开风雪就往里灌,吹得人身上一凉,他们两很快就走了出去,而我趁着门打开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就看到外面除了有仆从牵着他们的马过来,还有一队人马紧跟着他们,刚刚听到的马蹄声就不止这两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从沧州一路跟过来,现在又要回去。
在这样的地方,都有这么多人跟着,也就代表,这个路面上,不算太平。
门又关上了。
经过了这个小小的插曲,谢烽没有再继续陪着我吃饭,而是被裴元修叫到了一边去,似乎是要交代什么事,我就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里,享受了一大桌的菜肴。
但终究也是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之后就放下了筷子,而这个时候正好看见那个小莲从一边走了出来,一看见我坐在那里吃饭,脸色立刻变得冷冰冰的,似乎还瞪了我一眼。
她站在那边,冷冷的说道:“来人啊。”
馆驿的仆从立刻上前,她吩咐道:“夫人有些饿了,你们赶紧去准备一点吃食,记着,要精致一点的,可不是谁人都能吃的那种!”
那馆驿的仆从被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快答应着下去了。
我原本打算吃了这一点就回房的,这个时候反倒不想走了,索性又坐在那里自己盛了半碗汤喝起来,不一会儿,仆从就从厨房那边拿了饭菜送过来,原本是要直接送到韩若诗的房间里去,我却坐在那里对着他招招手:“你过来。”
那仆从不明就里,但我开口了,他还是立刻走过来。
“颜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都是些什么吃的啊?”
“哦,这是松鼠鱼,这是盐水鸭,还有这是桂花糖芋圆……”
我看着,点点头:“有趣,你们这里倒也能做出这么正宗的金陵名菜。”
那仆从陪笑道:“知道贵客们都是从金陵来的,所以厨房里的厨子都是特地招来的,就是为了服侍各位。”
“你们倒是有心了。”我笑了笑,又说道:“对了,你们家老太君的身子如何?”
那仆从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又问起了章老太君,但还是急忙回答道:“老太君年级大了,身体也还硬朗。只是这两年,精神不济,很多事情都不怎么过问了。”
“哦……”
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边的门被打开了,小莲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不耐烦的说道:“怎么还没有送——”
话没说完,就看见那个仆从捧着饭食站在我的面前,立刻沉下了脸:“你在干什么?”
我对着她,只淡淡的用眼角看了一眼:“你在问谁?”
小莲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走过来,那仆从也慌忙说道:“请恕罪,因为颜小姐有些事情要问,所以小人才——。”
小莲没说话,伸手接过了那些东西,转身走回了房间里,还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坐在原地,看到那仆从一脸尴尬的样子,我自己反倒不怎么在意,只笑了笑,便转身上了楼。
刚刚走到二楼的走廊上,就听见那个房间的房门又打开了,小莲将刚刚端进去的那些东西全都扔了出来,吩咐那仆从道:“这些东西我们夫人都不想吃了。照原样再做一份来。我去厨房看着你们做!”
我已经回到房里,看见小莲走过去,似乎还对着这上面狠狠的瞪了一眼。
我摇了摇头,慢慢的关上了门。
|
外面的风雪整整肆虐了一个晚上,一直到第二天才停了下来。
我起身之后,推开二楼的窗户往外看,就看见外面一片白皑皑的雪原,旭日初升,阳光照在白雪上,闪烁着淡紫色的光芒,又宁静又好看,这个时候只觉得天地都清净了。
但是,这种清静没过一会儿,就让我感觉到不对劲了。
尤其是早饭过后,我走出驿馆大门,看见门前的那条路上,经过一夜的风雪已经堆积起了厚厚的雪,平整得想是被泥水匠侍弄过似得。
这座驿馆是在官道上,而且旁边也有不少的小路,我从南到北,从北道南的也走了许多次,当然见识过官道上的拥挤,可是从昨天,我们的人来到这里,到后来那两个将领路过,再到现在,已经这么长的时间了,路上居然连一个脚印都没有。
也就是说,官道上,没有一个人路过!
虽然我知道打起仗来,就跟平日里完全不同,之前过扬州淮安的时候,官道上也是人烟稀少,但还没有到绝迹的地步。
可现在,这条原本离沧州不远的官道上,却出现了人迹罕至的情况。
这,不太对。
就算是在打仗,但打仗也该有伤亡,甚至有增援,有撤退,该有人才对。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看着眼前的雪地发呆,这时,原本就跟在我身后的花竹走上前来,轻轻的说道:“颜小姐,你在想什么?”
“……”
“外面冷,你还是进去休息吧。”
“……”
我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驿馆外那条寂静的官道,然后慢慢的转身回到了驿馆内。
坐在房间里的时候,我也一直在注意听着外面的动静,甚至经常打开窗户往下看,官道上仍旧是厚厚的积雪,没有一个代表有人路过的脚印。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甚至,连裴元修的他们的行动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我很清楚的记得,他曾经跟邪侯奇约定,最迟三月要达到京城,而现在已经二月底,而且我们也已经到了沧州,只要过了沧州,就几乎打开了京津的大门,进入京城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
但从昨天到今天,他就这样在这座驿馆里停了下来。
当然,平时路过其他的城镇的时候,他也会稍作停留,因为那些跟着他起事的人会宴请招待,而且双方还要协定粮草的运送,兵力的调配等等,虽然不像在淮安那样停留那么久,但见面还是要的。
可昨天,除了那个宋璇和另一个崔家的将领过来了一趟,就没有人再来了,就连那两个人来,都是铠甲加身。
种种迹象都说明,沧州没有像淮安,像徐州,像济宁那样提前被人拿下,等着他过去“接手”而是现在还在打。
这一点,就值得玩味了。
之前路过了那么多地方,那些人都是在十一月左右就拿下了当地,有的是诛杀了地方官,有的是直接劝降,这也让裴元修北上的路途一路畅通,几乎没有什么阻隔。可沧州,这个地方不算什么军事重镇,而且是崔、宋两家一同起事,怎么会比别的地方还更晚拿下呢?
我正觉得奇怪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我心里一动,急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却见驿馆的外面列了一支长长的队伍,竟然都是那些跟随我们从金陵一直到这里的士兵。有几个将领正在调度,而这些士兵全都全副武装,整整齐齐的队伍走出了驿馆,踏上了外面那条安安静静的,直指向北方的官道。
这是——
裴元修的兵,要往沧州那边调?
我顿时觉得更加的奇怪了。
这一路上,裴元修带的兵几乎都没有过动静,毕竟沿途都已经有人打开了各个城镇的大门,他的兵,我很清楚是为了进入京城做准备的,可现在这里才到沧州,而且有两大家族,为什么他就开始调派自己的兵了。
沧州城的局势,到底是如何?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可是站在这个小小的窗口,又完全不足以让我看清远方的局势,我一只手扶着窗框,被外面的风冷吹得手指都冰凉了也没有知觉,只是当我看到那支队伍慢慢的走远,一直成为视线中一条细长的,宛若细蛇的黑线时,身后传来了“吱呀”一声。
回头一看,门被推开了。
裴元修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我站在窗边往下看。
我的手指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放了下来,风立刻就将窗户吹得关上了。
“砰”地一声,在这个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了显得有些震人,但他什么都没说,走过来将窗户关得更严实了一点,然后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抽了一下,因为手已经完全冻得麻木了,没能抽回来。
他将我的双手包裹在掌心,轻轻的呵了口气,揉了揉:“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你这样,孩子怎么办?”
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只能硬着头皮看着自己的一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的从苍白变回到红润,指尖也渐渐的有了知觉。
我咬着下唇,终于说道:“我们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他原本低着头,还在轻轻的往我的手上呵气,这个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他头也不抬,说道:“你很急着,想要往前走吗?”
“……”
“你想进京,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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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已经在他的掌心中慢慢恢复了一点温暖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骤然又变得冰冷了起来。
我的心中一悸,猛地一下把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刚捧着我的手的姿势,半晌才慢慢的放开,抬头看着我,说道:“只要一过沧州,京城就不远了。”
“……”
“你想要见的人,很快就都能见到了。”
“……”
这时,门外响起了谢烽的声音。
“公子。”
裴元修慢慢的将手放了下去,没有回头,只说道:“嗯?”
“宋家的人已经过来请了。”
“好,跟他们说,我这就下去。”
谢烽应声,然后走了,我有些诧异的看向他,他说道:“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就好好的待在这里。可以在驿馆内走走,但不要在外面呆得太久了。天凉,很容易受寒的。”
我下意识的蹙眉:“你要去沧州?”
“嗯。”
他虽然很坦然的回答,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多的已经不能再问了,他现在这样过来,也就是来提醒我不要胡思乱想,于是我也没有多说,听他又叮嘱了我两句之后,便目送他离开了房间。
再推开窗户的时候,果然看见下面停了一辆马车,他很快上了马车,谢烽在旁边骑着马,带着一队人马往北走去。
他们这一走,驿馆内就安静了很多了。
我一直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苍茫的雪原上,然后才推门出去,一开门,居然就看见花竹抱着自己的剑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见我出去,立刻就很紧张的站起身来:“颜小姐,有什么事吗?”
还是让她来看着我。
其实在这个地方,我能施展的机会比在淮安的时候更少,更何况茫茫雪原,我就算真的能逃得出去,如果没有人帮助的话,拖着肚子里的孩子,也根本走不了多远,所以裴元修和谢烽才能稍微放心的让我留在这里。
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不得已,他也不会轻易的离开我,或者让我单独的留下。
从昨晚,崔家和宋家的人全副武装的来拜访,到今天一大早,裴元修的人调兵,再到现在,他们两单独往沧州那边走,有一个事实几乎很明白——沧州的局势不简单,至少不像之前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么顺利。
只是不知道,到底如何。
眼看着花竹很紧张的站起来看着我,我淡淡的说道:“我想吃点东西。”
“颜小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我想——”
话没说完,就听见楼梯口那边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竟然是小莲扶着韩若诗,慢慢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现在,其实肚子也并没有显出来,但架势上已经有了十足的孕妇的样子,行动都有人扶着,甚至走路的时候腰也微微的往前挺,自己的一只手撑着后腰,另一边是小莲搀扶着她的胳膊,这样走过来的时候,即使只有两个人,也显得气势夺人。
不过,更让我奇怪的是,她们两看见我,不但没有避开,反而直接走过来了。
这些日子,她们明明避我是避得最厉害的,就好像我身上散发着什么不详的气息,连靠近我一点,都担心沾上了。
怎么今天,反而主动上楼来了?
我正疑惑着,而他们两是真的已经走了过来,但还没完全靠近过来,花竹已经转身拦在了走廊上:“你们要做什么?”
小莲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干什么?你跟谁说话呢?”
花竹立刻说道:“夫人恕罪。”
虽然说的是“恕罪”,可她刻板的态度,完全没有要叨扰的意思。
韩若诗原本还算红润的的脸色变得不怎么好看了,但也做出大度的样子摆了摆手,说道:“你让开一下,本夫人是来找颜小姐的,”说着,越过花竹的肩膀看着我:“我,有话要跟颜小姐说。”
“……”
这,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之前他们躲我跟老鼠躲猫似得,现在裴元修走了,她反倒自己“送上门”来。
难道说,她还有什么手段要在这个时候对我使了?
我刚要开口说什么,花竹立刻说道:“不行,你不能过去。”
韩若诗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什么?”
花竹道:“刚刚公子和师傅临走的时候特地交代了,夫人你们是不能上来,更不能靠近颜小姐的房间的。”
韩若诗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小莲的脸色就更难看了:“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如果你不信,等晚一点公子和师傅回来,你可以尽管去问。”
“我——”小莲的舌头一硬,立刻指着花竹骂道:“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公子不过一句话,你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了?!”
花竹人小,也没经历过这些阵仗,只咬着牙说道:“这些,这些我不管。我只管——”
“花竹啊,”我站在她身后开口了,花竹立刻回过身来,我说道:“夫人既然上来了,就不要拦着。”
花竹说道:“不行,师傅和公子都交代了的。”
“……”
“如果我不听话,师傅说了,回来会罚我的。”
小莲气急败坏的说道:“你就不怕夫人罚你!”
花竹回头看着她:“这,夫人请便。”
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韩若诗不管什么手段,都不好真的使在谢烽的徒弟身上,更何况以花竹的武功修为,就算真的让小莲他们打,也没几个敢打的。
不过——现在在这个驿馆里呆着,什么消息都传不进来,我毫无施展的余地,韩若诗一反常态的来找我,应该是有一些话想要说,或者说,我也多少有一点契机可以得到一些外面的消息,可以考虑自己下一步怎么走。
花竹这样的固执,反倒让我觉得有点不好办了。
我想了想,便说道:“那好,夫人就请下去吧。”
韩若诗一皱眉,我说道:“我去你房里。”
这一回,花竹傻了:“啊?”
我笑道:“他们只是让你守着这里不让人上来,没说不让我下去走走的吧?”
“……”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在下面守着。”
“……”
“对了,我还想吃点东西,你去厨房传个话吧。”
花竹这一回是真的没办法了,只能护送我下了楼,叫了馆驿的仆从过来交代了送吃的来,她就站在了韩若诗的门口。
而我,就跟着韩若诗走了进去,小莲也被她留在了外面。
这个房间,跟上面我的房间陈设也差不多,屋子中央也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我很自然的走过去占据了一张椅子,然后抬头对她道:“夫人这里,没有茶喝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脸色也僵了一下。
小莲在外面,这个屋子又是她的,我这么一问,她就只能自己动手,拿了杯子给我倒了半杯茶,推到我面前来,我接过来,见她将茶壶放到了一边。
我说道:“夫人自己不喝?”
她勉强的动了一边的嘴角,做出一点笑容来:“我不渴。”
看来,还真是小心翼翼。
明明是自己房里的茶,但因为我的到来,就连一口都不敢喝了,这种感觉大概也的确是让她有点憋屈,她坐到了另一张椅子上,扶着一边的扶手看着我。
我将茶杯捏在手里,小小的喝了一口。
这种坦然,反倒让她的小心翼翼显得那么可笑,她即使再沉得住气,这个时候脸色也禁不住的苍白了一些,像是为了挽回颓势一般,她做出一个笑容来,轻轻的说道:“这些日子赶路赶得急,也没有机会跟颜小姐坦诚相见。”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夫人想要跟我坦诚相见?”
“其实之前,我跟颜小姐之间有一点误会,原本想要解释清楚,可因为赶路的关系,一直苦无机会。”
“……”
“趁着今天,元修去沧州那边办事了,我想把我们之间的误会解开。”
“哦?什么误会?”
“就是那一次,淮安的事。”
“哦,你是说,你在淮安搜罗那些药材的事?”
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抬眼看着我,笑着说道:“颜小姐千万不要见怪,其实那个时候,我只是吩咐下人去城里找一些安胎的药材,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肚子里这个孩子。”
“哦……”
“你也知道,我和元修成婚那么久了,因为我身子不好,一直都没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其实我心里是一直有些着急的,好不容易知道自己怀孕了,但偏偏他又碰上了颜小姐被那些刁民挟持的事,为了不扰乱他的心,我也只有憋着不说。谁知道,那些下人不懂事,我不过是让他们找一点药材,他们就大张旗鼓的把淮安所有的药材都搜罗了起来,才造成了那个误会。”
我笑了笑:“那也是夫人平日里训教得好,他们做事,才会这么尽心。”
“倒也不是我训教得好,”她淡淡一笑:“他们不过是,看着这个孩子的将来,知道不能怠慢罢了。”
“……”
这话一出,她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意味。
我抬头看着她:“哦……?”
看来,今天的谈话,要切入重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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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傍晚,裴元修抱着我出去的时候,太阳正慢慢的没入远处的雪原下,最后一点阳光消失之后,风就慢慢的强了起来,虽然只是大门到大路上的马车这么一段短短的距离,还是有一阵风卷着雪沫吹到了我的脸上。
原本不怎么严重,可这个时候打了个哆嗦,脸就烫了起来。
我自己也知道糟糕了,好像有点发烧了。
风,渐渐的凛冽了起来。
裴元修三步并做两步的抱着我上了马车,有人在车板上放了厚厚的褥子,躺下去的时候就跟睡在云堆里一样,他轻轻的将我放下去,然后坐在一边,看着我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伸手一摸我的额头,更是皱紧了眉头。
“幸好我回来得快,要不然,你就病得更严重了。”
“……”
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忙说道:“你睡吧,睡一会儿就到了。”
话音一落,马车就摇晃着开始往前行驶,他慢慢的躺到了我的身边,一只手横过来握着我的肩膀,似乎是让我不要晃得那么厉害,毕竟除了生病,肚子里还有一个不太稳的孩子,这样的颠簸,说不清楚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我们的马车就这样在雪原上快速的前行,外面的风也越来越大,我听到了风卷着碎雪吹在外面的车板上,发出很细碎的噼啪声,让这段路途也变得不安宁起来。
他让我睡一会儿,我虽然也是一直闭着眼睛,其实头脑却分外的清醒,甚至连马车在什么地方拐了个弯,在什么地方又直行了多远,我几乎都能在心里默算出来,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有人走到车门处,说道:“公子,到——”
话没说完,就听见裴元修“嘘”了一声。
外面的人不敢说话了。
他凑过来看了我一眼,又拿了身边的毯子将我裹紧了一些,然后抱着我下了马车,外面的风雪已经非常的大了,他甚至用毯子的一角盖在了我的脸上,这样一来,我即使睁开眼睛看不到周围的人,只能隐隐的看到风雪中许多人影晃动,而再远一点,仍旧是一片广袤雪原,不过在晦暗的天色下,仿佛看到一些营帐的影子,矗立在风雪当中。
但是没能等我多看两眼,裴元修已经抱着我转身朝另一边走去,似乎是踏上了几级台阶,也听见了一些更陌生的声音从那边走过来。
其中一个声音格外的浑厚,一响起,周围的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公子。”
裴元修的脚步也顿了一下:“嗯。”
“我听下人说了,已经让大夫准备,公子请带着颜小姐先过去吧。”
“好。”
他的脚步更加快了一些。
风一下子就停了,我感觉到我们应该是走进了什么园子里,风雪的声音小了很多,而周围的人声多了起来,大多是跟在身后,只有一两个是走在前方带路的,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会刚刚那个提议来这里看大夫的人所说的,他们的馆驿。
宋家在沧州城外的馆驿。
那么刚刚说话的那个人就是宋家的管事的人,章老太君的长子——宋怀义。
不一会儿,他就抱着我走进了一个房间。
刚一迈进门槛,就感到一阵暖意袭来,这里面完全没有了风雪,搭在脸上的那一角毯子也滑了下来,裴元修低头看着我,柔声道:“你已经醒了。”
我眨了眨眼睛看向周围。
他抱着我很快走到这个宽大的房间的内室,两个丫鬟已经立刻跟上来,等到他将我放到床上的时候,内室和外室中央的那道帘子也被放了下来,他轻轻的说道:“还难受吗?”
我无力的点了一下头。
这一回,是真的有点难受,已经不仅是鼻塞头重,身上还一阵一阵的发冷,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立刻皱起了眉头。而这时,站在外面的那些人群中央,一个人上前一步:“公子,大夫来了。”
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说话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刚刚开口的那个宋怀义,他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大腹便便穿着一身暗金色缎子的长袍,看起来不像是个造反起事的首领,倒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商。
这个人,是章老太君的长子,应该说,和裴元灏的关系是很近的。
可惜,却是他,围困沧州。
我身体难受,也皱起了眉头,从他身后很快的走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裴元修点头让他进来,那大夫站在外面告了罪,丫鬟这才撩开帘子让他走了进来,给我诊脉。
裴元修站在旁边连呼吸都停住了,一直到那大夫收回了手,他才急忙问道:“如何?”
那大夫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抬起头来看着我:“夫人……夫人已经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夫人可知道?”
裴元修立刻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我抬起头来看了外面一眼,韩若诗跟我们一起来的,这个时候听说我病了,当然要过来看这个热闹,不过她站在人群中,一听到那个大夫叫我“夫人”,顿时脸色都变得有些不好看了起来。
我们来这里虽然是提前有人跟宋怀义他们交代,但这个大夫,别人最多跟他说一声让他来给我诊脉,交代他不能怠慢,但谁也不会想到要跟这么一个人解释我和裴元修,还有韩若诗之间的复杂关系,他见裴元修抱着我进来,而我又怀了身孕,这一声“夫人”也就自然而然的出口了。
小莲站在韩若诗的旁边,气得脸都歪了。
那大夫见我们都知道,便带着几分沉重的口吻说道:“公子,夫人既然已经怀有身孕,就不该让夫人这样长途跋涉啊!如今夫人的脉象,已经是散脉之象,可以说是危若累卵,稍不注意,就会——”
这个大夫既然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自然说话也就不怎么遮掩,裴元修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沉声道:“她现在到底如何?!”
那大夫想了想,说道:“夫人现在不能再用过猛的药,也绝对不能再受颠簸,必须要完全的静养,否则——只怕这个胎儿是保不住的。”
这个大夫没有经历过当初裴元修一言不对就杀掉一个人,甚至因为我稍微的反抗不从就杀人的情形,所以他直白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裴元修的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而那个大夫又接着说道:“我先为夫人施针,今后每天,都要施一次针,至少这半个月之内,可保孩子无忧。”
裴元修道:“好。”
说完,他脸色沉沉的走了出去,而那个大夫立刻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了针包,对我告罪,然后开始在我的身上施针。
因为低烧的缘故,皮肤比过去要更敏感得多,每一根针扎进身上都让我微微的一哆嗦,我抬起滚烫的眼皮,看到裴元修走到外面,好多人都围了上来,轻轻的说着什么,而裴元修脸色阴沉,一个都没有应。
只有宋怀义说道:“公子不必担心。”
裴元修抬起头来看着他,宋怀义道:“这半个月的时间,尽可以让颜小姐在此修养,不必颠簸了。”
“……”
宋怀义又说道:“公子请放心,半个月之内,我们一定能攻破沧州。”
裴元修的眉头紧蹙,似乎还有些犹豫。
我想,他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很明白战场上瞬息万变,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虽然现在沧州城已经被围困了许久,几乎是没有还手之力,但将来的事谁都不能保证,而且这一处馆驿和我们之前停留的驿站不同,离战场已经是非常的靠近了,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意外,这里几乎是会第一时间受到战争的冲击。
就在他拧着眉头沉思的时候,那个大夫将一支银针轻轻的从我的手腕上拔了出来。
我呻吟了一下。
裴元修急忙转身走到内室,坐在床边看着我:“轻盈,你怎么样了?”
我只看了他一眼,一脸虚弱的摇了一下头,那大夫又接连将几根银针从我的身上拔了出去,然后小心的说道:“公子切忌,夫人绝不能再受什么刺激,更不能再受颠簸。否则——”
后面的话,他自然就不好说了。
看着我苍白的脸庞,这一回,裴元修终于认输般的点了一下头,然后对宋怀义他们说道:“就这么办吧。”
外面的人急忙应声,然后都退了出去。
他坐在床边,等到那些人都走了之后,用手帕轻轻的擦了一下我额头上的汗珠,道:“现在还难受吗?”
我有气无力的说道:“我,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那好,你就睡一会儿。”
他立刻点头,帮我褪去了外衣,扶着我躺下去,又给我拉好了被子,但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守了我很久,直到听见我的鼻息均匀,不再有不安的吐息,他才放心的转身走了出去。
当他将门一关上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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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只留了一盏烛火,这个时候映在我的眼睛里,一闪一闪,有一种晦灭难明的不安感。
我翻身坐起来,在床边安静的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起身走到屋子中央。
层层的帷幔将这个华美而宽大的房间衬得越发的空旷,给人的感觉似乎也很无力,我走到门口,原本也没有想要推门出去,但听见外面不一会儿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远之后,过了一会儿又慢慢的走回来,我就知道,这个房间外面一定是有人看守的。
倒也不奇怪。
于是,我退回到房间的另一边。
刚刚被裴元修抱进来的时候,我隐约在毯子的间隙中看到这边是一堵墙,开了一扇窗,于是走过去,轻轻的将窗户推开一线。
外面,当然是一片漆黑。
这个馆驿应该是很大的,从裴元修抱着我进来到走进这里,中间的时间不短,而且两边过来服侍的人声也很嘈杂,看来虽然是战乱的年月,宋家也丝毫没有让自己委屈的。
但沧州城……
透过窗户的间隙,我看向了外面。
这座小楼不算高,加上外面还有高高的围墙,在风雪中摇晃的树影,根本看不了那么远,只能看到一片漆黑的雪原上,仿佛有无数的星点,那应该是驻扎在前方的围城的士兵的篝火。
而再远一些……
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想,围困了这么久,沧州城内能消耗的,应该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包括粮食,也包括可以用来点火燃烧取暖的东西,所以整座城里现在连一点火星都没有,就这么没入了一片漆黑的夜色当中。
而宋怀义说,要在半个月之内,攻下沧州城。
其实按照现在的局面来看,沧州城到底能支撑多久,只怕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可既然沧州城能支撑这么久,就一定有能支撑这么久的原因,半个月之内能不能拿的下来,还未必真如他所说。
只不过——
这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没有外援,也没有粮食储备的城池,即使闭门死守,也不可能守太长的时间,终有一天,城内的人会支撑不下去。
我捏着窗框的手微微的用力,眼睛盯着外面的星火点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沧州城,会是个死局吗?
就在我正准备关上窗户,重新回到床边的时候,突然前方那一片漆黑的雪原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声音。
好像是有人在敲锣打鼓。
这样的深夜,怎么会突然发出这样的声音呢?
我皱紧眉头,将窗户更打开了一些往外看去,虽然声音传来的地方很远,大概就是在沧州城那边,但因为夜深人静,加上风力的缘故,那声音还是传到了这里来。
这是在干什么?
难道,这个时候,宋家的人要攻城吗?
我顿时紧张了起来,盯着外面,可除了远处传来的那一点声音之外,周围只剩下了风雪呼啸的声音,这个馆驿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因为那声音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听到任何军队调度的声音。
不是攻城,那这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疑惑的看着远方,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那声音才平息下来。
搞什么名堂?
我大惑不解,但又不能出去问,况且站在打开的窗户前,不一会儿就被风吹得手脚冰凉,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是不能再这么糟践下去了,毕竟已经靠近京城了,于是关上窗户,又回到床上去躺着。
但是,却睡不着。
而且一个晚上,那声音响起了三、四次,若是已经睡熟的时候,根本不会听到那个声音,但这个夜晚我几乎没有闭过眼睛,所以那声音远远的响起的时候,我还是会敏锐的捕捉到,而在心里又更添了几分疑惑来。
终于,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大早,裴元修就先到了我的房间陪我,等那些丫鬟服侍我洗漱完毕之后,就有侍从搬着一张小几摆到床前,上面摆放了慢慢的饭菜。
我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沧州城内,大概现在已经是饿殍遍地,那些人不知道还能吃什么,可城外的这个馆驿里,却是大鱼大肉,连一桌早饭,都这么丰盛。
我难免有些发梗。
裴元修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心情,而是让人盛了一碗热粥,自己端着轻轻的吹凉了,然后送到我嘴边:“来吃一点。”
我勉强张开嘴吃了一勺,可咽下去的时候却费力得很。
这一回,他倒是察觉到了,关切的看着我:“怎么了?”
“……”
“还难受吗?”
“……”
“那个大夫给你用了针,喝了药,还是不管用?”
我低着头,轻轻的说道:“也不是。”
他又伸手到我额头上来摸了一下,温度已经没有那么烫手了,这让他放下一点心来,但又立刻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我看你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道:“昨晚没睡好。”
“嗯?”
“外面好吵。”
“吵?”他皱了一下眉头,道:“很吵吗?我怎么没听到?”
我看了他一眼,就不再说话,但我只要不提,他就反而放不下了起来,立刻回头吩咐身后的侍从:“去问一下昨天晚上怎么回事?轻盈说她被吵得睡不着。”
那侍从应声,立刻下去了。
不一会儿,宋怀义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仍旧是一身锦袍,看起来贵气又富态,走到哪里自然身后也都是跟着侍从和丫鬟的,不过他进来之前挥了挥手,就让那些人都留在了外面,然后自己走到内室外的那层帘子前,轻轻道:“公子有什么事?”
裴元修道:“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轻盈说,外面吵得她睡不着?”
宋怀义愣了一下,抬头望向我。
我只淡淡的低了一下眼睑,他轻咳了一声,立刻说道:“是在下疏忽了。”
“哦?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我们每逢攻城之前,都会在前一夜,在沧州城外制造骚乱,让城内的人无法休息,这样就应付不了今天的作战。昨夜就是——”
“……”
“下面的人只是循例办事。不过没想到,颜小姐这么容易惊醒。”
裴元修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他虽然是这场战争的主事者,但毕竟不是军事统帅,也不会关心到哪一步该怎么打,所以之前大概也没有问过宋怀义具体要如何攻打沧州城,没想到一句话就问出了这个来。
我的眉头也慢慢的皱紧了,轻轻的说道:“那你们今天——”
“轻盈,”他柔声的打断了我的话,说道:“这个,你就不要管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这一回,就不像昨夜,这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好像开山裂石一般,震得这个屋子好像都要晃动起来,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来,一只手抓紧了身下的褥子,看向外面:“这是怎么了?”
宋怀义站在帘子外,面不改色的道:“正在攻城。”
他这句话,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那么平静,但紧接着的,就是外面一声比一声更剧烈的轰鸣,那应该是他们的人正在撞击沧州城的城门,而在轰鸣声之后,是一片怒吼,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冲击。
宋怀义微笑着说道:“这声音是有些恼人。公子,颜小姐请稍后,在下会去想办法的。”
裴元修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宋怀义就走了。
裴元修这才又抬起头来看向我有些惊惶的表情,柔声说道:“大夫说了,你不能受刺激,也不能受颠簸,今天就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
“来,先吃一点东西吧。”
……
我木然在他的手里吃了几口粥,但听着外面杀声震天,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到最后不管怎么伸脖子都咽不下去了,他倒也不勉强我,哄着我又喝了半碗汤。
不一会儿,下人来报,宋怀义在下面搭了戏台。
我一听,都傻了,被人扶着出去一看,果然如此,在这个院子下面宽敞的庭院里,不知何时——又或许是一直就有的,搭起了一个宽大的戏台,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位,他们给我搬了一把舒服宽大的椅子,就放在门口,手边放了两只炉子,一坐下,正可以看到外面的戏台。
大概是为了遮掩远处攻城的声音,演出的都是些热闹的戏码,什么八仙过海,什么麻姑献寿。
顿时,满园的锣鼓声,加上舞台上水秀翻飞,这样看上去,竟有一种盛世荣华的错觉。
可我知道,每一次锣鼓声之后,都是远处战争杀伐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那欢喜热闹的戏码中满洒热血,再颓然倒下。
这两边的热闹,显出了一种格外的残忍来。
可我却什么都不能做,就只坐在那里,看着满眼的欢喜热闹,内心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当中。
有什么办法,可以打破眼前这个僵局。
打破沧州城的死局呢?
就在我陷入深思的时候,一出戏刚完,一个声音从园子外面传来——
“老太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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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2章
我一愣,裴元修听到这话,也转过头来看着她。
这位老太君却像是旁若无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别的人在听她跟我说话,仍旧絮絮叨叨,就像是个寻常的唠叨的老人家,继续说道:“你别看我们宋家,家大业大,可树大招风啊,谁不想来撕一块肉走。别的不说,就说崔家的那些人吧……”
崔家?!
这两个字倒是让我精神一震。
那不就是跟宋家一样,在沧州横行无忌的豪强吗?这一次围城,也就是他们两家的主导,他们应该是合作关系才对。
怎么现在,听章老太君的口气,崔家跟宋家,好像不对付似得?
是她真的糊涂了吗?
连裴元修的目光,我都能感觉到生出了一点愕然来。
我诧异的低头看着她,章老太君丝毫没有感觉到周围的人的目光,还在低声说道:“别看他们平时跟我们来往,好像亲热得很,其实私底下啊,尽是给我们使绊子。有什么难事都是让我们家的上,要是得了好处,他们就舔着脸出来分,要是落了罪名,他们可就王八脖子一缩,死活不认了。”
“……”
“就连我那些个不成器的儿子都能看得出来,不过是碍着面子不说什么,他们还当我老人家糊涂了不知道,哼,我老人家的眼睛,那什么没见过,他们那点本事,也能拿到我面前来显吗?”
“……”
“媳妇啊,总之你要记着,崔家的人说的话,别信,别全信。要是全信了,那就是要遭殃的时候了。”
我想了想,便点头笑道:“我记住了,多谢婆婆提醒。”
她越发高兴,笑得一双眼睛都弯了起来。
虽然这园子里锣鼓喧天,还是遮掩不住外面传来的阵阵巨响,一直到中午时分,声响还没平息,外面也没有人传来什么消息,想来战事还在焦灼。
这样一看,沧州城是真的不太好攻打的。
而园子里的我们,也该要吃饭了。
下面的戏子们都撤了下去,宋怀义要让人过来摆席,可章老太君却又闹了起来,说是太子殿下和我好不容易来看她,一定要让我们过去她房里吃饭,吃她的私房菜。宋怀义拗不过自己的母亲,只能连连跟我和裴元修告罪,我当然不会拒绝,而裴元修似乎也不愿意违了老人家的意思,而且脸上并没有太多不悦的神情,大家就一起过去了。
不过,刚刚要走过一扇门的时候,章老太君像是发现了什么,转过头来说道:“你是谁?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她说话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跟在裴元修身后的韩若诗。
韩若诗也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这位老太君会问上自己,上前一步正要说话,老太君摆了摆手:“我老太婆跟你的主子们吃饭,你就别跟来了,我那边有服侍的人。”
“什么?!”
韩若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的奚落,大概这辈子也没碰到过这样的事,一下子都傻了,章老太君却大大方方的说道:“这是谁家的下人,这么没规矩,老太婆说话不管用是吗?来人,给我把她——”
她的话没说完,宋怀义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是扑上去抱住了他母亲那只指着韩若诗的手:“娘,你别闹了。”
“我闹什么闹?这是谁家的下人?”
“娘……”
宋怀义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生怕章老太君说出更得罪人的话来,而韩若诗站在一旁,此刻已经气得白了脸,整个人都在微微的抽搐,倒是裴元修想了想,走到她面前:“若诗,你就不要跟一个老人家计较了。”
韩若诗急的几乎要落泪:“可是——”
“人老了,糊涂了,就是这样。”
“……”
“你,怎么能跟一个糊涂了的老人家计较呢。”
“……”
韩若诗显然还是不服气,眼泪都在眼眶打转,尤其周围还有些下人也听到了这话,别的不说,最外面的一些都掩着嘴偷笑,她身为江夏王女,虽然自幼失怙,但也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还有一个妹妹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可是,裴元修已经开口了。
对她来说,哪怕裴元修还没进京城,还没坐上那九五至尊的宝座,他的话也已经是圣旨了。
于是,她喉咙梗了好几下,终于咽下了那口气,委委屈屈的说道:“我,我听你的。”
话是这么说,眼角却还是红的。
裴元修当然也知道她没受过这样的气,又是怀着身孕,而且还是自己让她不要计较,便压低声音,柔声说道:“你若真的跟过去,这老人家糊涂,指不定还要说什么话来气你。你就别过去了,我让他们另给你准备饭菜吧。”
宋怀义这边和我一起,好不容易把章老太君“安抚”了下去,听见裴元修也劝了韩若诗,急忙走过去,低声说道:“夫人,夫人真是不好意思,家母年老糊涂,夫人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韩若诗红着眼睛,鼻子也微微的塞着:“我有什么好计较的。”
宋怀义道:“我让人另为夫人准备酒宴,夫人请恕罪。”
韩若诗又看了我们这边一眼,一拂袖,转身走了。
宋怀义这才微微的松了口气,心里也知道自己一定是把韩若诗得罪得不轻,但这个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吩咐了手下的几个人跟着韩若诗过去服侍,然后自己又跟了我们这边过来。
裴元修也走到了章老太君的身边,一行人便往另一边走去。
刚刚闹那一出,虽然好笑,但其实场面上是非常尴尬的,宋怀义这一路走过来都不停的用袖口擦拭额头的冷汗,倒是裴元修没说什么,他就背着手走在章老太君的身边,看着章老太君亲亲热热的牵着我的手的样子,一言不发。
不一会儿,就到了章老太君的居所。
这个园子,果然如我之前猜想的一样,非常的大,想来应该也是宋家一个可观的产业,单是章老太君自己住的这个院子,占地就不小,甚至有一部分已经修到了山上,半山腰上还有一座观景楼,可以远眺周围的风景。
当然,也能将沧州城那边的局势看个四五分。
午饭,就摆在那里。
我们沿着上山的小栈道慢慢的往上走,刚走了没几步,裴元修就放慢脚步退到了我身后,一只手扶着我的胳膊,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轻声说道:“你没事吧?”
他显然还是担心我的肚子。
我摇了摇头。
宋怀义走在他的身后,这个时候立刻说道:“在下已经吩咐了大夫在上面候着颜小姐,药也在炉子上,一定不会耽误颜小姐吃药诊脉的。”
裴元修点了一下头。
虽然是半山腰,但这座山并不高,说起来只是一个有点高度的土坡,没一会儿就走到了一处平台,平台往外伸出一节飞廊,那一边就是一座高高的二层观景楼。
我们上了二楼。
一上楼,果然就先闻到了一股药味,角落里一个小炉子上熬着药,见我们一上来,那大夫立刻吩咐人将药倒出来送到我手里。
我皱起了眉头。
裴元修立刻就说道:“乖,把药喝了。”
“……”
其实本来也知道是躲不过去的,我皱着眉头,一口一口的咽下了那苦涩的药汁。
章老太君坐在一边看着我们,就要推开一边的窗户,宋怀义急忙阻拦她:“娘,您又忘了大夫交代的,您不能吹风,会着凉的。”
“谁说我要吹风了。”
章老太君说着,便指挥自己手下的丫头:“开那边过道的窗户,把这边这个窗户关了。嗯,风向变了,别吹凉了咱们的菜。”
到底是老人家,见识得多,这样一弄,屋子里没有穿堂风,但总也不憋着,大家坐下之后,每个人的座位边上还有一个暖炉,用厚厚的褥子拢着,既温暖又不烫脚,非常的舒适。
我微笑着说道:“您老人家真会享受。”
她笑着说道:“老太婆已经这个岁数了,再不享受,难道等着到地底下去享受吗?倒是你们年轻人,该得惜福,想的多了要得多了,不是什么好事啊。”
“……”
在座的大家又都沉默了一下。
不一会儿,丫鬟们上了菜。
老人家喜欢吃的饭菜我多少也知道,多是软烂的,也一定会有汤水。一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其中还加了一些药膳,虽然我刚刚喝过一碗药,是没什么胃口的,但一闻到那香味,大概也是因为有这样一个老人家在身边,让我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倒也有了食欲。
这老人家先吩咐人盛了汤给贵客太子殿下,然后是儿媳妇,然后是自己,做儿子的宋怀义自然只能自己盛自己的,老太太喝了一口,立刻道:“吓,这鸡比我老太太还老。没良心的厨子赚我老太太的钱。”
我在旁边听着,差一点就笑出来了。
裴元修倒是并不掩饰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
既然是私房菜,自然厨子和菜钱都是自己出,这位老人家虽然糊涂了,可精明的本性大概还是不改。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报宋怀义:“老爷,二公子回来了。”
我们几个人都下意识的回过头去,一眼就看到那个全身铠甲的宋宣从外面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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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那个晚上他虽然也在馆驿出现过,可我实在没太多精力去注意他,这个时候倒是有点闲暇来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这个宋宣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算来还是裴元灏的晚辈,但到底是在军中历练过,可能刚刚还是在战场上厮杀之后下来的,那股悍然的气势倒是不输这里的长辈们。
他一走过来,先给章老太君俯身行了个礼,道:“奶奶,孙儿冒犯了。”
章老太君一看到他,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而弯弯的眼睛缝里透出来的也都是如水波一般荡漾着的笑意,伸手抓着他的手腕:“说什么冒犯,来奶奶这里还叫冒犯吗?快来——哎唷,这么冷,吹了风来的吧?快坐下喝一碗汤。小青啊,赶紧给少爷盛汤。”
这正是一个老人家对着自己的孙儿最亲热的态度了。
在这张桌上,我和裴元修的脸色慢慢的变得有些微的不安了起来。
说起来我和他也都是自幼富贵,成长后的年岁里经历过许多的波折,享过福,造过孽,可这种最自然的家庭的温暖,却反而比许多人都缺失得多。
而那个宋宣,虽然看起来一身悍气,可对着自己的奶奶就像是老虎一下子缩成了猫一样,就这么任她牵着自己的手乖乖的走到桌边,又对着我和裴元修,还有他的父亲行礼,然后丫鬟小厮搬了张凳子放到宋怀义的身后,他坐到了那里,接过丫鬟递过来的一碗热汤,喝了一口。
一直看到他喝了一口,章老太君才放心的转过头来,对着我们说到:“大家快用吧,不然要给风吹凉了。”
我们几个人应着,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到底还是章老太君的“私房菜”,味道的确是不错,我虽然心里想着事情,但面子上要敷衍过去,还是夹了不少菜。
而章老太君举起筷子,夹起一块黄焖兔肉就往裴元修的碗里送。
“殿下来我们这里,老身没有什么好招待的,我记得殿下是喜欢吃这个。这是下人去后山打的野兔子,香得很呢。”
裴元修点头道:“多谢。”
说完,夹起来往嘴里送,咬了一口。
章老太君捏着筷子笑眯眯的看着他,说道:“老身记得,殿下们小时候,每到一起用膳的时候,是最热闹的。太子殿下要去三殿下碗里夹兔子肉,三殿下又要到太子殿下碗里抢牛肉,明明桌上都有,可你们就是要动手抢,好像抢来的才好吃。”
裴元修抬头看着她,目光也微微的有些闪烁,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个时候小。”
“是啊,现在再要看这样的场景,怕是看不到啰。”
裴元修笑了笑。
我在旁边也只是嚼着嘴里的东西不开口。
这样的场景,当然是看不到了,可是有的时候,一些历史是会重演的,而且会比当初的场景,更加的疯狂。
这野兔肉当然是香得很,厨子的手艺也不差,可我看他吃得却并不怎么有味道,咬了一口之后,剩下的就放到了碟子里,自己喝了一口汤。
趁着我们这边在说话,宋怀义偏过头去,低声问宋宣:“情况如何?”
宋宣也压低声音道:“父亲,沧州的人还是顽强得很。”
“……”
“今天怕是——”
“……!”
宋怀义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脸上透出了凶光。
沧州城久攻不下,比起之前我们沿途经过的淮安等地,他这边的确是很棘手,因为已经要到京津门户了,如果让裴元修一直被挡在外面,延误了时机,他大概就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开国罪臣”,且不说其他的,就只是现在,对裴元修也不好交代。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传我的命令,再狠打!”
宋宣看了他一眼,说道:“是。”
这时,章老太君转过头去看着他们:“你们父子俩嘀咕什么呢?有什么是我老太婆不能听,你们要私底下偷偷摸摸的说啊?”
宋怀义急忙说道:“哦,是前年买的一座矿山,挖了许久都不见矿,我让他们再挖深一点。”
章老太君呲了一声,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就这点小事,值得在饭桌上说嘛?天雷都不打吃饭人,你儿子在外面忙了那么久回来,就连口汤都不让他喝安生了?”
宋怀义急忙低头:“儿子知错了。”
章老太君道:“再说了,咱们家金山银山都那么多了,又做什么还去买矿山,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晚上躺着睡觉的时候数吗?”
“……”
“你啊,就是不惜福。”
“……”
“要那么多钱,还不如实实在在的吃碗里这一口饭呢。”
她这一顿数落,唠唠叨叨的,若是在别家人看来,简直不可思议,可宋怀义还是老老实实的听着,不住的认错,宋宣也在旁边不吱声儿。
想来,老人家的糊涂,而他们就这样哄着,哄得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心里正想着,裴元修在我耳边道:“怎么了?快吃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边,宋宣已经起身走了,自然是要下去传他父亲的命令——狠打,章老太君见自己的孙儿只喝了一碗汤就走了,不免的又要生气,宋怀义坐在她身边,软语哄着。
这一下,不知道又要打成什么样子,但只一想都能想得出来,沧州在粮草被烧光了的情况下遭到围困,而且宋家和崔家的军队轮番上阵,每天晚上在外骚扰,第二天就趁着他们精神不济的时候攻城,其实沧州能支撑到现在这样,我几乎已经是不敢想象,那城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景况了。
宋怀义这一“狠打”,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我如果像之前在淮安那样,用冤魂冲了胎气的说法再来救沧州的人,怕是不好,毕竟这个法子用了一次就不好用了。
得想一想其他的办法。
在裴元修的柔声催促下,我低下头去,又吃了一口菜,但这一回就没之前那么舒服,胸口闷闷的让我差一点就咽不下去了,这时,半碗热汤送到了我的眼前,抬头一看,是章老太君,她笑眯眯的对我说道:“儿媳妇,是不是老太婆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啊?”
“不,不是。”
“那你多吃一点,”她慈爱的笑着,看着我道:“我这些儿孙们,没有一个省心的,翅膀硬了,我的话他们也就都不听了。可是你,我的话,你可一定要听啊。”
“……”
我看了她一眼,轻轻的说道:“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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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之后,我们也没有立刻回来,而是坐在那个观景楼里陪着老人家说话,她的精神倒是好,拉着我们一直聊,聊到最后宋怀义都看不下去了,便让人扶着她回去睡觉,我们才得以“脱困”,那个时候已经申时三刻,外面的声音都慢慢的平息了下去。
但是,并没有什么消息传进来。
这个时候我也知道,没有消息传进来,就表示战事无果,也就是说,他们还是没有打进沧州城。
因为中午那顿饭吃得有点费神,我回到房间里就说困,裴元修便让人服侍我躺下睡了,而他自然是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过,困是困,我却一直闭不上眼睛。
章老太君说的那些话,好笑的,和蔼的,责备的,慈祥的,此刻都在我的脑子里一句一句的响起,再想起老人家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我忍不住轻轻的笑了一下。
晚饭我没有出去吃,说是中午在老太君那里塞得太多,要消食,裴元修过来看了一眼,见我的确只是吃太多了肠胃不太舒服,便也并不勉强,让大夫过来又给我诊了一回脉,守着我喝了药之后才走的。
不过这一晚很安静,并没有像之前一样吵吵嚷嚷的,大概是因为白天宋家的人已经打得筋疲力竭了,不能连着两天作战,所以暂时休战一天。
这一夜,除了这个园子里一些风声响动,就没有别的动静了,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章老太君又来了。
她一来,我心情倒是好,但韩若诗的脸色就变得很不好看,她毕竟是路客,身份再贵重也不能压到人家主人的母亲头上,又怕这位老太太糊涂起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所以老人家一出现,她就气呼呼的自己避开了。
今天,虽然外面已经没有打仗的声音,可大家待在这个园子里,好玩得也不多,幸好宋怀义是个会享受的,又准备了一批歌姬舞姬,在下面翩翩起舞。
我照样和章老太君坐在昨天的那个位置上,暖融融的,手边又有热茶点心,看着下面的歌舞,倒是格外的享受。
等到了中午用膳的时候,裴元修担心我的身体不济,不让再去章老太君那边吃她的私房菜,也就不用爬山了,但在这边园子里摆宴,章老太君还是坐在我身边,更是亲亲热热的给裴元修夹菜。
而整整一顿饭的时间,韩若诗都没有出现。
下午的时候,裴元修和宋怀义当然不能再陪着我们看歌舞了,要去书房里谈事,而章老太君早就被宋宣送回去睡午觉,剩下我一个人,花竹原本以为我要睡一会儿午觉,可我却说坐久了脚胀得厉害,要在园子里走走,她便陪着我。
没一会儿,就溜达到了韩若诗的那个院子外面。
刚一走近,听见里面“哐啷”一声,一个什么东西被丢到了门板上,打得门都震了两下,然后跌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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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安安静静的,这个时候慢慢的说道:“刚刚说,攻城不利,是怎么回事?”
宋怀义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崔泰身后的崔坚成就立刻起身说道:“公子,公子想一想,沧州城内的粮草早就已经被我们放火烧了一空,而且我们是早就算好了,官府的粮仓在这个时候余粮不多,正在等南方那边的漕运上来;运河又早就被控制,根本无粮运到。我们动手的时机,正是在他们内存已耗,外援未至的时候。依我们之前的估算,最多半个月,城内的粮草就会全部耗尽!”
裴元修低垂着眼睑,沉默的听着。
崔坚成又说道:“寻常人粮米不足,且不说一个月,哪怕十天,就早已经饿死了,哪里还能上阵杀敌的?”
“……”
“我们早就估算过,最迟到这十几年的时间,城里就该相继的死人了。可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宓冷笑道:“怎么,城里的人死之前,还要敲锣打鼓大喊大叫的告诉你他们死了吗?”
崔坚成道:“就算不敲锣打鼓,但人死了,难道连一场法事都不做吗?再说了,城门紧闭到现在,人死了不能出城埋,那就只能在城内处理。现在虽是寒冬腊月,可到底死的人不可能是一两个,懂点事的都知道,很多尸体如果堆放到一起,那疫病就免不了,除了烧掉尸体之外,别无他法!”
“……”
“但你们在沧州城的上空,看到过焚烧尸体冒出的烟吗?”
“……”
“现在,围城已经攻了这么长时间了,城内的人居然还能活动,城上的守城士兵竟然还有战力。我们两家协同作战,我也问了手下的将士,他们都说沧州城的士兵虽然精神不太好,可力气却不小,那根本不是挨饿之后的表现!”
“……”
“公子,这种种迹象,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
裴元修还没说话,一旁的宋宓立刻拍桌子说道:“这奇怪,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崔泰冷笑了一声:“至少,跟我们没关系。”
“你——”
宋宓气得目眦尽裂,几乎又要按捺不住起身跟他们动手,宋怀义一只手用力的压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硬生生的按了下去。
宋宓几次三番无法施展,气狠狠的跺了一下脚。
宋怀义慢慢的抬起眼皮,淡淡的说道:“跟你们没关系,难道就一定跟我们有关系?崔泰,你的一张嘴,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可再厉害,说话也要有凭有据,空口白牙的诬陷,这种事寻常时候做做也就罢了,放到公子眼前,你就不怕贻笑大方?”
崔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他,冷哼了一声。
看来他是并不打算直接跟宋怀义冲突了,又用眼角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崔坚成立刻接着说道:“好,这件事我们可以暂时按下不表——不过,并不代表这件事我们不会继续查下去。公子,还有一件事,我看就是足可以证明他们宋家怀有二心的证据!”
宋怀义皱着眉头看着他。
裴元修仍旧不动声色,只像是听到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说道:“那是什么?”
崔坚成说道:“公子也是知道的,我们原本约定起事,这件事是非常周密的,在这之前,调度任何人马,调配粮草都没有被官府的人发现过,只要能够顺利的起事,那一举拿下沧州本应该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裴元修点了点头:“嗯。”
这自然不必多说,之前在淮安,还有几个地方都是这样进行的。
崔坚成道:“可偏偏,在我们起事之前,这件事就被人发现,所有的计划都暴露了。”
宋怀义的呼吸顿时一沉。
看到他这个样子,崔坚成更是得意,说道:“不知公子对这件事,可有耳闻?”
裴元修点了一下头:“这,我也听宋家的公子说起过。是因为一个皇商,在路过沧州的时候拜会章老太君,停留在宋家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端倪,所以赶去官府报告,才让他们提前做好了准备。”
“没错!”崔坚成立刻说道:“公子想一想,为什么那个皇商哪儿都不去,偏偏要到宋家来!”
宋宓冷笑了一声:“我们家原本在各地就有一些生意,跟过往商人的来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是你们早就知道的。他们路过沧州来拜会我家,有什么不对的?”
“是,原本没什么不对,可他为什么偏偏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呢?”
“……”
“再说了,我们做的这件事可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原本就应该周密周详,更是要避人耳目,可你们,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人到你们家里来,若说不是故意的,那我可就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
这一下,宋宓也哑口无言。
事实摆在眼前,的确是那个皇商在他们家发现了一些情况,所以才会去官府报告,这一点他们是无法辩驳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宋怀义说道:“这——可能的确是我们有一些地方做得不够周密。但那些商人平日里路过沧州都会来我家拜见家母,我之所以不阻拦他,就是不想让人觉得我们家的人行动异常。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那样,反倒会引起别人的猜测,影响大局。”
崔泰一听,立刻冷笑了起来:“要说你们到底做得够不够周密,我是不好说的。若只是做得不够周密,也就罢了,咱们谁都不想。怕就怕,有人特地将此事泄露出去,那可就——”
宋怀义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厉声道:“崔泰,这一点你说话可要有凭有据。那个皇商到我家来,因为我担心被人看出端倪,故意称病不出面,并没有与他相见;我的兄弟还有子侄们也都担心漏了口风对他闭门不见。那人是直接去了家母的面前请安,来往服侍的,都是家中从不过问大事的侍婢。而我母亲,人老神衰,经常连人都认不清,更不要说知道我们做的事,这一点你不是不知道。难道你要说,是我母亲泄露了机密吗?!”
崔泰被他一番抢白,正要据理力争,但张开嘴,话又咽了回去。
想来,他们两家在沧州城内兴起,必然也曾经有过合作,章老太君按照辈分也算是他崔泰的长辈,要牵扯到长辈的事情,他当然不好明说,以防落下一个对长辈不敬的恶名来。于是他冷笑了一声,悻悻的说道:“这个嘛……”
裴元修听着,不置可否。
两方各执一词,但每一边说的,也都有自己的道理,他的确是不好轻易做这个判断的。
毕竟,做出任何一个判断,都有可能得罪一方势力,他当然是不怕得罪他们,但已经到了沧州地界,这两家是这里围城攻城的中坚力量,自然犯不着在这个时候起什么风波。
毕竟,他的目的不是要给这两家做什么评判,而是要打开沧州,进入京城!
所以,如果让他来评判,这个时候必须先息事宁人,至少在场面上不要让两边彻底闹僵。
这个时候,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崔坚成下手方的我轻轻的说道:“章老太君都已经糊涂成那样,连人都认不清了,难道还会去告密?告的还是自己的儿子,有这样的道理吗?”
我这一开口,桌上,甚至这个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宋怀义也看向我,目光多少添了几分感激。
裴元修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开口,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轻盈,你——”
“我实话实说罢了,”我淡淡的说道:“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可不能让她背这个黑锅。做后辈的,别的不知道,尊老敬老,还是要讲一点吧。你们兴的,不是义师吗?”
“……”
“大概你觉得,这两天章老太君待我亲热,我要帮她说话。的确,人都是有感情的,而事实上——她待我亲热,正是因为她认不清人,糊涂了。我这是实话实说。”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修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若有所思的蹙了一下眉头。
一见他不开口,崔家那边的人就有些急了,我眼角正好看见崔泰对着韩若诗皱了一下眉头,韩若诗轻笑了一声,便慢悠悠的开口说道:“颜小姐的话……也有些道理。”
大家一听她开口,又都转头看向她。
我有些意外——她说,我的话有道理?
刚刚明明就是崔泰跟她使眼色,她才会开口,虽然我知道,就算崔泰不使眼色,只要我一开口,她就一定会憋不住的,这也是我刚刚会说话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崔泰今晚会到这里来,并且声声夺人的对着宋怀义他们发难,当然就是受到了她的指示,怎么会说,我的话有道理。
怕是,后面还有话。
果然,她又慢条斯理的说道:“老人家的确是糊涂了,经常说出些话来——莫名其妙的,你们说,是不是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看向了宋怀义,而这话,当然意指那天章老太君将她认作下人的事。
宋怀义想了想,自然也只能点头:“是。”
“所以啊,她可能连自己说的是些什么,都不知道,到底什么话说重了,也不知道。”
“……”
“刚刚你说,可能的确是你们做得不够周密,我看是有的,这不周密的,倒也未必显在了那个皇商的眼里,但被章老太君看到,倒是不无可能。老太君人已经糊涂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分得清吗?”
这一下,宋怀义的脸色铁青了起来。
韩若诗这些话,虽然还是无凭无据,但实际上已经是句句都指向了宋家了。
看起来,之前章老太君那些话,虽然是“无心之失”,可韩若诗还是相当的记恨在心,即使宋怀义一直注意跟她修复关系,却还是没能挽回这位裴夫人倾向崔家的态度。
现在,事态就有些明显了。
韩若诗跟崔泰那边是明显已经结成了一线,而宋怀义,实际上是无可奈何的被迫跟我这边站在了一起。
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抬起头来,就看见谢烽正灼灼的望着我。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点说不出的犀利来。
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来,但不管他看出了什么,所有这一切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我也都找得到合理的借口,倒是不怕他去多想,甚至在裴元修面前多说。
现在的裴元修,只面对崔、宋两家的对峙,就已经够麻烦的了。
这时,崔泰说道:“公子,在下也是这个意思。就算怀义兄——没有异心,但到底事出在他这里,公子莫要太过掉以轻心。依在下愚见,公子在宋家已经呆了两天了,不如到寒舍坐坐,在下也有一些大事,想要与公子商议。”
这,就已经是很明显的要让裴元修疏远宋怀义了。
宋怀义一听,眉头都拧成了一团,正要上前说什么,偏偏这时,韩若诗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他的肩膀,柔声说道:“元修啊,这件事暂可以不管,不过我们在这里也打扰了够久了,崔先生说得对,咱们不妨——”
她的话音柔揉的,最后几个字已经消失在了唇间,虽然听不到,但话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裴元修转过头去看着她,道:“你想要去崔家。”
韩若诗点了点头。
“……”
裴元修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也已经看出了韩若诗跟崔泰那边的关系,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什么,毕竟以韩若诗江夏王女的身份,能拉拢崔泰也是他所乐见的,只是要让他完全的疏远宋家,他显然也并没有这个打算。
这时,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了我。
我正好在他看向我的时候轻笑了一声,说道:“夫人的话也有理。”
“……”
“不过,大夫之前已经交代了,我的胎儿脉象是散脉,最是不能颠簸,尤其是这半个月之内,若真的再舟车劳顿,我担心——会有意外。”
“……”
“所以,”我转头看了宋怀义一眼:“希望宋先生不要嫌我碍事。”
宋怀义急忙摆手,口说“哪里”,我微笑着说道:“我还是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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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说我要留在这里养胎,裴元修的脸色微微的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我:“你要留在这里?”
我几乎是带着一点笑意的看着他:“可以吗?”
“……”
他不置可否,只是嘴唇微微抿起来,抿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沉默的看着我,眼神若有所思,而韩若诗已经攀在了他的胳膊上,轻轻的说道:“元修……”
他回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中多少流露出了一点幽怨来。
裴元修一看到这样的她,倒也有些说不出话来,其实自从上路的这些日子,他们的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我的身上,因为我的胎儿不稳,脉象是散脉,但其实韩若诗的情况也并不能让人很乐观,毕竟也是怀有身孕,况且她的身体历来不好,还跟着他们这样奔波,尤其来到宋家之后,竟然还被章老太君当众那样奚落过……
现在,她要去崔家,几乎可以说是“避难”,又怎好阻拦?
就在他沉默不语的时候,谢烽上前一步,轻轻的说道:“公子……”
意思是有话要说。
裴元修点了一下头,他便凑到裴元修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这个人的气息控制得极好,原本大堂里安安静静的,这一桌人也都是紧挨着,可他的声音硬是一点都没有传出来,只有裴元修听了,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说完之后,他直起身来。
而裴元修只用眼角看了他一下,便慢慢的转向了圆桌,大家顿时都看向了他。
他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的伸出手去,拿起了桌上那只斟满了酒的酒杯,慢慢的举起来,然后说道:“其实说了这么久,这杯酒,大家还没喝呢。”
大家都是一愣。
谁都以为他是立刻要做出决定,到底是去崔家还是宋家,谁知他却是要让大家喝酒。
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来,但既然他已经开口了,周围的人还是立刻都拿起了自己的酒杯,纷纷举起来。
裴元修说道:“此次共襄盛举,大家理应同心同德,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我还是希望在座的各位能齐心协力,毕竟,独炫难成音,孤木不成林,我裴元修身边少了你们任何一个人,都难成大事。”
那些人听到他的这番话,顿时脸色一沉,大家都纷纷站了起来。
“公子……”
“公子切莫这样说。”
“我们愿随公子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回头!”
……
虽然在座的所有的人都端起酒杯喝了下去,只有我一个人默默的坐在那里不动,抬头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虽然大家的神情都有些复杂,但总算,场面还是暂时稳了下来。
想来,这也是裴元修该做的。
他毕竟不是像韩若诗那样的女流,他考虑的,也不是在谁的家里受了什么气,在哪个地方呆得不顺心,他要想的是如何将所有不和的势力拧成一股绳,用这股绳来为自己扭转乾坤开创局面。所以不论崔家的怎么挑,宋家的怎么做,场面上的话,他要说,场面上的事,他要做,更不会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任何让双方颜面有损的事。
这,当然是一个成大事者要必备的素养之一。
我神情凝重的看着他,而他喝完那杯酒,慢慢的放下酒杯之后,目光也转向了我,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的一笑。
从大堂外,蓦地吹进了一阵冷风,我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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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的晚宴,最终还是在他的授意下平静的进行了下去,但我借口自己精神不济,早早的离席,在临走的时候,他还特地嘱咐了谢烽,要将我送回到房间里,让花竹看着我睡下才能离开。
等到房门关上,外面的一切,就渐渐的湮没在夜晚的风声当中了。
我,虽然也在酒席上喝了两杯,这个时候被屋子里烧的地龙冒出的热气一熏,人躺在床上就有些晕乎乎的了,虽然还想硬撑着想一想今晚从头到尾发生的事,有没有什么是不在我掌握之中的,可是酒气一阵阵的上涌,不由自主的就闭上了眼睛,陷入酣睡中。
这一觉,倒是睡得格外香甜。
等到第二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过了巳时。
我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眨眨眼睛看着外面的窗户上透进来的明亮的光,光一照进眼睛里,立刻就唤醒了我昨晚的记忆。
顿时精神一振。
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怎么样了。
裴元修,又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这个时候才有余地,让我仔细的回想了一下这几天做的事,包括昨晚在酒宴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虽然是有意外发生,但整体来说还在控制之中,我很清楚,崔家的人既然已经赶到这里,韩若诗也已经在面上发了话,不管他说了什么,裴元修终究是要做出一个决定的。
而摆在他眼前的选择,其实也只有这一个月。
只不过——
即使这一切都是在我的计划下进行,我仍然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够一顺到底,毕竟我要面对的,是裴元修。
想到这里,原本经过一夜酣睡而疲惫尽去,轻松的精神又一次沉重了起来,不一会儿外面的人就听见我醒来的声音,纷纷进来服侍我穿衣熟悉,我问站在门口的花竹:“公子和夫人呢?”
花竹道:“公子和夫人,他们在准备。”
“……”
我愣了一下,眨眨眼睛看着她:“准备,准备什么?”
“准备走。”
“……”
花竹生怕我不明白似得,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晚上酒宴散了之后,公子没有立刻吩咐,而是跟那个宋老爷去书房,两个人谈了大半宿,崔家的人都住在这边。今天一大早,今天早上起来,公子就吩咐他们赶紧去准备,要启程去崔家了。”
“……”
不会吧?真的这么顺利?
一觉醒来,裴元修就真的要去崔家了?
我一时间有些忐忑不定,但都是在心里,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淡淡的“哦”了一声,等到早饭送来之后,我平静的坐到桌边准备吃东西,但心里更嘀咕了。
直到现在,除了我主动问花竹得到答案之外,还没有人来通知我什么。
难道说——
正想着,站在门口的花竹对着外面轻声说道:“公子。”
我抬起头来,就看见裴元修翩翩的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莹白色的长衣,披着厚重的风氅,不知是不是因为花竹所说的,昨晚和宋怀义他们谈到大半夜没睡好的缘故,脸色有些苍白,被这样眼色的衣裳一衬,微微的显出了几分憔悴了。
但他走进来看见我坐在桌边吃东西,还是笑了一下:“刚起啊?”
“嗯,”我点点头,看见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意思让丫鬟们也给他盛一碗粥,是要在这里吃,我便索性问道:“我听说,是要准备离开宋家了。”
“是的。”他点点头,也并不问我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抬眼看着他。
他低头吃了两口,才感觉到我的目光似得,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浮着一点笑意:“怎么了?”
我很坦然的看着他,问他:“你说怎么了。”
他笑道:“你是不是要问,我是要带你一起走,还是把你留下来。”
我说道:“我不该问吗?”
他的笑容更深了一些,说道:“你既然已经说了不想走了,我怎么会强迫你呢。”
“……”
“昨天我找了大夫来,他也说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舟车劳顿,虽然崔家的别院离这里并不远,可我也不想冒这个险。”
“……”
“况且,你好像很喜欢那个章老太君,跟她在一起,你的笑容都多了一点。”
“……”我有些意外,他竟然还会提到章老太君。
但更意外的是,他竟然真的就把我留在宋家,难道,他真的就一点都不提防我?昨天崔泰和崔坚成说的那些话,他真的一点都不怀疑吗?
我一时间还有些难以相信,我们这些人,怀疑是天性,也明白所有的得到都不会那么轻易,所以,太过顺利的进程反倒会让我担心。
于是,我捧着手里的半碗粥,久久都没有吃下一口。
他又说道:“不过——”
果然,还是有问题的。
我立刻抬眼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柔声说道:“我让谢烽留下来陪你。”
“……”
“虽然现在看来,沧州城的局面是完全被控制住了的,但战场上的事难保,我也担心里面的人会孤注一掷,甚至狗急跳墙。他留在宋家保护你,不管是沧州城里的危险,还是其他什么……的危险,他都能够保你周全。”
“……这,也好。”
我平静的答应下来,反倒有了胃口,吃了一点粥。
就知道他不会将我一个人留在宋家,留一个谢烽在我身边,不管是提防外来的危险,还是提防我,都够了。
这样做,也的确是给足面子的。
他对着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早饭过后,他又单独的跟我说了要注意身体之类的话,等到小莲过来催促,他便离开了。
我没有出门去送,说的是让我好好休息,当然也是因为,我跟韩若诗再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难免两边都不愉快,不如就免了。
听着远远的,大门外传来车马远去的声音,我站在长廊上,手扶着围栏,嘴角露出一点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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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十来天的时间都会在家陪着章老太君。
也就是说,这十天半个月,沧州城都不会再有战事?
我生怕他们感觉到我的目光的异常,急忙又低下头去,正好这个时候一碗冒着热气,浑浊的汤药被送到了我的面前,这一低头被药水苦涩的味道熏了个正着,我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宋怀义说道:“颜小姐莫怪。公子离开之前也是千叮万嘱,每日小姐的药必须按着时辰喝。”
我只能苦中作笑,道:“看来怎么都是逃不过的。”
说完,就端起碗来,只喝了一口,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一张脸也几乎皱到了一切。
宋怀义见我这样,轻轻的挥了一下手,他身后的丫鬟立刻将一碟蜜饯放到了我的面前,宋怀义道:“颜小姐莫嫌苦,呆会儿吃点蜜饯清一清口,就好了。”
我当然也不好意思让别人来哄我,只能捏着鼻子两三口将药汤灌了下去,然后捻起一颗蜜饯来放进嘴里,嘴里的味道才好受了一些。我看着一桌的人都盯着我,像是有些紧张的样子,苦笑着说道:“不知道这个苦要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坐在另一边的一个妇人柔声说道:“颜小姐,女人这苦,不就是十月之苦吗,过了就好了。”
我抬头一看,那妇人坐在宋宓的下手,看来应该是她的妻子。
前两天虽然宋家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倒也没见到她,想来是身为妇道人家还是要避避嫌,但现在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里只有我一个客人,所以她便也能上桌了。
我笑了一下:“希望吧。”
原以为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安慰,但我低下头去又喝茶的时候,眼角却看到宋怀义又对自己的儿媳妇做了个眼色,宋宓也点了一下头,那妇人便又亲亲热热的问我:“不知道,颜小姐和裴夫人,谁更先吃的这苦头啊?”
“……”
我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她。
见我脸上并没有生气着恼的迹象,她胆子更大了一点,说道:“我看这样子,颜小姐这个,似乎要比裴夫人的,月份大些。”
我很快平静下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少夫人为什么还问我这个?你们家的大夫,不是已经来把过脉了吗?”
这位宋家的少夫人微笑着说道:“大夫只给颜小姐把过脉,但裴夫人的身体还算康健,胎儿也要稳健一些,所以并没有找我们的大夫过去。”
“哦……”
“不知我刚刚说的是否——”
我笑了笑,目光却看向了宋怀义:“没错,我肚子里的胎儿,照月份来说,比裴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要大一些。”
当然,只是胎儿的月份。
到底生下来如何,能不能生得下来,现在,谁都不敢夸口。
宋家的人除了一直照料着自己奶奶的宋宣,还有对这些事都不太清楚的章老太君,大家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中带着一点别样的意思。
而我心里也已经琢磨过来了。
宋怀义现在已经很清楚,他把韩若诗给得罪了,并且得罪得不轻,甚至已经到了关系无法修复的地步,韩若诗私下写信将崔家的招来,并且当众帮着崔泰他们说话,几乎是在陷宋家于不义,两边虽然都是裴元修的麾下,但实际上,从韩若诗的话语间针对章老太君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敌对了。
而宋家的人很清楚,他们支持裴元修,是因为裴元修将来可能得到的九五至尊的身份,能让他们家继续享受过去那样的荣华富贵。
可是,这个九五至尊的身边,如果有一个怨恨自己家族的女人,那就不一样了。
枕畔风,往往比上一道弹劾的折子还更有效。
所以,他们现在这样,可能是已经商定出了一个对付的法子,而要对付一个男人身边的女人,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拉拢另一个女人。
尤其这个女人的肚子里,也怀着那个男人的骨肉,甚至比韩若诗肚子里的胎儿月份还大一些,也许他们想得更深一层,就要开始谋划这个孩子和他们的将来了。
这个时候,宋怀义开口道:“好了好了,别再说话了,再说下去啊,菜就要凉了。”
那位妇人立刻道:“是。”
宋怀义转过头来对着我,微笑着说道:“颜小姐既然留在我们宋家,那宋家必定会全力保护颜小姐的周全,更要照顾好颜小姐腹中的这个孩子。将来,不管颜小姐,还是这个孩子有什么需要,宋家都一定会义不容辞的!”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微笑着道:“让宋公费心了。”
“哪里哪里。颜小姐,请举筷。”
我点点头,拿起了筷子,周围的人也都开始吃喝了起来,席间倒是亲热融融,毕竟没有裴元修在这里,大家就不必正襟危坐,也不用谈那些江山社稷,战争杀伐的事,加上宋家少夫人在座,跟我也有话题聊,所以气氛相当的好。
等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转头看着宋宣,他还在小心翼翼给章老太君的碗里夹菜,夹的也都是老人家喜欢的甜烂之食,看不出这个人虽然出身军旅,倒是非常的细心。
我微笑着说道:“老太君也真是有福气啊。”
章老太君对着我说道:“我啊,辛苦了半辈子,这些儿孙们一个个都干自己的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这个老太婆,也就只有这个小孙儿,还多想着陪陪我,可也被他老子弄得,一天到晚出去办事,见面的时候也少。”
她把自己说得可怜,可看她的儿孙们,一个个都不敢辩驳,看来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可怜,不过是抱怨几句罢了。
倒是宋宣笑道:“奶奶别生气,宣儿不是说了吗,最近都会一直陪着奶奶的。”
“最近?那最近过了呢?”
“过了……”
宋宣抬起头来看了宋怀义一眼,说道:“这个,就要看父亲的吩咐了。”
章老太君立刻哼了一声,像个小孩子闹脾气似得将嘴撅的老高:“我就知道,你们还是不会管我这个老太婆的。可怜我哟,那个死鬼走得早,把我一个人丢下,儿子不争气,不惜福,还天天的气我……”
这一套话当然是老人家常念叨的,说着说着,竟然淌眼抹泪了起来。
宋怀义立刻就慌了,急忙起身走到她身边,俯身安抚道:“娘,您怎么说着说着就当真了呢?儿子怎么会气您?儿子巴不得天天在你身边孝顺您。”
“哼,你也不要哄我!”章老太君一抹眼睛,道:“你要么说清楚,之前就说要陪我去京城看宅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去!”
去京城看宅子?
我诧异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们,宋怀义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急忙又对我说道:“母亲的名下还有一座宅子,是——是赏赐的,只是我们这些年来一直在沧州住着,也没进京去。宅子有人看着。”
章老太君道:“有人看着,可不是我住着啊。我在京城过了大半辈子,临到老了想回去看看,也不行吗?”
宋怀义被她逼得没办法,只能说道:“好好好,我们回去,我们一定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二十天,最多二十天时间,儿子跟您保证,我们肯定能去京城!”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讪讪的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一下。
二十天……?
之前宋宣说,他能在家陪伴老人家十几天,而宋怀义现在肯定的说,最多二十天的时间,他们就能拿下沧州城进入京城。
如果算上宋宣说的,十几天的时间他不必去军营,也就是不会打仗,那他们只有几天的时间用来攻克沧州城。
之前围困了那么久都不行,几天时间,可能吗?
还是,他们在酝酿什么办法?
跟现在按兵不动,有关系吗?
我稍一沉思,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就被坐在对面的宋家少夫人亲热的叮嘱:“颜小姐,别停筷啊,多吃一点,对胎儿好的。”
我立刻微笑着点点头:“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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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就都是这么过着。
宋宣也如他之前承诺的,真的一直都在宋家陪伴章老太君,而我,因为谢烽一直跟着,几乎是寸步不离,加上这两天的反应不太好,出门的时间就少了。
而外面,也跟我的动静一样,没有一点事情发生。
甚至裴元修到了崔家之后,也完全没有什么行动。
他难道,真的就打算这么围困下去?
可是,之前他们都已经围困了沧州城那么长的时间了,也没有把城里的人困死,现在这个时候,这样按兵不动,消耗的固然是对方,可也是自己啊。
一眨眼,过了五天了。
这一天,我又和往常一样,坐在阁楼上看戏,宋怀义、宋宓和他的夫人也都在座陪伴,就下面唱得正热闹的时候,外面突然跑进来了一个士兵一样的人,对着下面服侍的侍从说了几句话,那侍从一听,急忙跑上来,走到宋怀义的身边俯身道:“老爷,沧州城那边,有动静了!”
宋怀义原本满身心的沉浸在优美的唱腔中,一听这话,立刻睁开眼睛,目光闪烁:“怎么?”
“沧州城,开始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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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城,开始死人了!”
一听这话,我差一点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但宋怀义却是真的一下子跳了起来,睁大眼睛看着那侍从:“你说什么?”
那侍从俯首道:“刚刚从军营里传回来的消息,沧州城开始死人了。”
“这——”
宋怀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欢喜的神情,但欢喜过后,又仿佛闪过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忧虑的。
但那忧虑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就吩咐侍从道:“立刻去叫宣儿到书房等我。快去。”
“是。”
那侍从急忙跑开了。
我的心咚咚的跳着,可脸上的神情总算还控制得住,眼看着宋怀义转过头来看向我这边,我便也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宋公这是要去处理公务了吗?”
“抱歉,要失陪了。”
“无妨,宋公要去处理的自然是大事。”
“失陪了。”
“宋公请便。”
宋怀义便叫上了大儿子宋宓,两个人离开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谢烽,显然,他现在留在这里不仅是要保护我,也几乎是作为裴元修的耳目,全权察知这边发生的事,自然也是要叫上他的。宋公很客气的对他说道:“谢先生,也一道?”
谢烽想了想,便叫来了花竹,让她跟着我,然后和宋怀义他们一起走了。
临走了两步,宋怀义倒又停下来,特地叮嘱宋宓的妻子好好的陪着我,显然还是相当的在意我的感受,然后才离开。
宋宓的妻子自然对我是非常的客气,但我却没有办法在这种客气里面,继续稳坐欣赏下面的莺歌燕舞,思绪早就被刚刚那个骇人的消息给牵走了。
沧州城内,开始死人了?
如果只是死一两个,这样封闭的城池当中是不会轻易被外面察觉的,既然已经到了能传报上来的地步,那么死的就一定不少。
且不去想这其中的牵连和诡异,只是想到城中的人经历的那些惨状,也让我心情沉重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明明这几天都已经停止了攻城,怎么反倒开始死人了?
之前那个晚上,崔坚成在裴元修面前控诉宋家的时候,就曾经说过,围城那么久了,沧州城的人口不见减少,粮食原本应该消耗殆尽,却并没有发现里面大量死人的现象,可现在,他们才刚刚去了崔家几天,并且只围不攻,但沧州城却反而开始死人了。
难道,他们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感觉到了不对,可现在也不能打听,更不知道跟谁打听,于是没一会儿,我就借口身体不适,让花竹陪着我回房。
不过,刚刚下楼的时候,就看见前方的园门外冲进来了一个身影,差一点撞上我,宋宓的夫人吓得低呼了一声:“小叔!”
那人身手倒是敏捷,一下子停了下来。
定睛一看,是刚刚宋怀义让人过去传唤的宋宣,他应该是从章老太君那边过来的,跑得很急,额头上都出汗了。
宋家的少夫人皱起了眉头:“小叔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颜小姐可是怀着身孕的,你要是把她给撞着了,你看爹怎么罚你!”
宋宣看了我一眼,立刻说道:“抱歉,颜小姐,我刚刚走得太急了。”
“无妨,”我摆了摆手,看着他脸上不是太愉悦的神情,低声说道:“刚刚宋公已经让人过去传话,二公子应该去书房那边才对。”
“啊?”他像是刚刚想起来,点了点头,道:“我怎么糊涂了,还往这边跑。”
宋家少夫人忍不住责备他:“你啊,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爹和你大哥说了你多少次了,你怎么就是不改呢。”
看得出来,宋家的人关系还是相当和睦的,做大嫂的才能这样念叨自己的小叔子,而宋宣本人的脾性,我这几天相处下来,也知道是个极有风度的人,只是这一回他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只说道:“大嫂别说了。”
少夫人被他一抢白,顿时愣了一下。
宋宣沉默了一下,又轻轻的说道:“大嫂对不起,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少夫人的脸色也微微的一黯,然后说道:“没什么。”
我站在旁边,也没有插嘴说话,倒是宋宣又转过头来看向我,说道:“颜小姐不是在这里看戏的吗?怎么这么快戏就唱完了,你就要回去了?”
少夫人大概刚刚被他堵了一下,多少有点生气,也并不开口,我便轻轻的说道:“呃,身体有些不适。”
“哦?怎么回事?”
“……”
我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从怀上开始,就一直波折不断。之前在淮安的时候,就因为他们在府衙门口斩杀老百姓的家眷,被冲着了,险些酿成大祸,所以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可刚刚——”
我的话没说完,少夫人立刻紧张的说道:“颜小姐是不是听说沧州城内的消息,所以才会难过的?”
我轻声道:“阿弥陀佛,到底都是些人命啊。”
少夫人道:“颜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
我只勉强作出一点笑容,然后看向宋宣,轻声说道:“二公子,你年纪轻,建功立业的心思自然是好的,可有的时候,也万万不要急功近利。攻城打仗……也就罢了,若是使出什么毒计,那可是会损阴德,折福的啊。”
宋宣眨了眨眼睛看着我,仿佛若有所思。
少夫人在一旁听到,也吓了一跳:“毒计?什么毒计?”
我叹了一声,说道:“城里之前围了那么久都没死人,现在才这几天功夫,就开始死人,难道不是使了什么毒计才会如此吗?”
少夫人急忙看向宋宣:“小叔子,真的吗?爹和你大哥他们——”
宋宣立刻说道:“我们并没有。”
少夫人松了口气,立刻又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莫非是崔家他们干的?”
我“啧啧”了两声,道:“太残忍了啊。”
宋宣又看着我们两,说道:“不过,崔家他们也没做什么事。”
什么?
我诧异的看着他,少夫人更是惊愕不已:“没做什么事,那城内死人,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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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来了。”
这个声音一在黑夜中响起,我的呼吸就猛的紧了一下。
而下一刻,这个声音突然说道:“谁在那里?!”
“……!”
我没想到,这个说话的人那么警惕,竟然只是这一瞬间就发现了我的存在。
耳听着那边的脚步凌乱,似要散去,又听见那个人仿佛低声制止了一下,那些人的脚步声就停了下来,然后那个人朝我这边走了一步,试探的说道:“出来。”
“……”
“别让我动手。”
“……”
其实原本,也是想要拦住他,自然免不了相见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自己悸动的心跳,慢慢的从园门的后面走了出来。
这个时候,其实周围已经一片漆黑了,但章老太君的园子里,远处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并没有熄灭,随风摆动着,殷红的光线就一晃一晃的照在了我的脸上,也照亮了对方的面容。
那个高大的,一身铠甲显得格外英武的年轻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颜小姐……”
“二公子,有礼了。”
我对着他拱了拱手。
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家二公子宋宣。
而站在他身后的那一群人,我一个人都不认识,但想来总是他信任的人,才会参与到这么机密的事件当中。虽然那些人都紧张得大气不喘一口,只一双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我,我还是对着他们行了个礼:“让各位受惊了。”
然后,我看向了宋宣。
我发现宋宣对我的出现,虽然是很意外,但似乎并不太惊讶,甚至没有一点事情败露后的惊惶感,他只沉默了一下,就对着身后的那些人摆了摆手:“你们先退下,等一等。”
那些人无声的退了下去。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我,多少还是有些气息不定的:“颜小姐……真的是你。”
我低声说道:“这句话,似乎应该是我来对二公子说。”
“……”
“趁着每一次攻城,往沧州城内送粮食的人,是你吧。”
“……”
即使光线暗淡,但我还是清楚的看到这个年轻人闭紧了嘴,两片薄唇抿成了一条很好看的线条,虽然没有回答我,可我知道,他已经是默认了。
我叹了一声,道:“没有想到,二公子会这么做。”
这一回,他才皱了一下眉头:“为什么没有想到?”
我说道:“宋家作为沧州的一方豪强,是皇帝陛下新政受影响最大的人。你的父兄都跟着裴元修造反,要推翻现在的皇帝,拥戴他做新皇帝,为什么你反倒跟自己的家族背道而驰,背地里做出与他们相敌对的事?”
宋宣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道:“因为我知道,他们会失败。”
“哦?为什么你知道?”
不知道是因为面前这个人,还是面对的这些事,让我心神不由自主的放松了一些,我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点笑容来,宋宣当然也看到了,但这样的笑容却似乎有点触怒他。他皱了一下眉头,说道:“颜小姐是不是觉得我年轻气盛,做事不顾后果?”
我急忙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说道:“很多人,尤其是年纪大的人,都觉得自己做的事一定对。可他们每天待在家里,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要保持这样的生活,自然希望什么都不改。可是只要出一趟门,看一看外面的天下,就什么都能知道了。”
“……”
“我是去西北打过仗的人,我太清楚,我们这些当兵的都是百姓在供养,再厉害的武器,再厉害的阵法,再厉害的兵将,都抵不过百姓的心之所向。”
“……”
“皇帝的新政一颁布,沧州城的老百姓整整狂欢了好几天,我就看明白了,老百姓是需要这个新政,需要这个皇帝来坚持的。”
“……”
“我爹他们,打的不是龙椅上的皇帝,打的是那些希望新政实行的老百姓。”
“……”
“他们,输定了!”
我一愣,倒这是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惊得我都无言了。
他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点冷漠的说道:“如果你要觉得我是个忤逆父亲的不孝子,也随你。”
我摇摇头:“不,我怎么会这么看呢?”
“……”
“我只是有点想不到。二公子这么年轻,却能看得这么透,倒是比一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眼睛亮。”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才稍微的缓和了一些,低头来看了我一会儿,他说道:“其实,真正没有想到的,是我。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
“哦?”我笑了笑:“你既然没想到,那为什么刚刚见到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还有那天,你知道沧州城内开始死人后,跑到戏台前来说那些话,难道不是说给我听的?”
“我是说给你听的。”
“那不就——”
“不过,那是奶奶要我这么做。”
“章老太君?”
他看着我:“你不会也真的觉得,我奶奶是真糊涂了吧?”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一半,一半。”
“嗯?”
“我感觉得到,章老太君不是一个普通的,糊涂的老人家,只是没有办法与她好好的说话,我不敢肯定;但是这些日子,从她跟我说的那些话里,我得到了很多重要的线索,比如你们家和崔家其实不和……”
宋宣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道:“原来你真的听懂了!”
“……”
“奶奶跟我说,颜大小姐冰雪聪明,一定能从她的话里听出她的意思,我还不相信。”
“……”
“我以为那些事,都是你跟那个夫人,你们两争宠才这么干的。”
“……”
“那天那些话,也是奶奶听到沧州城内死人的消息之后,让我一定要先到你面前把话说清楚,她说这样才不会让你误入歧途。我原本不信,可奶奶交代的事,我是一定会做的。”
“……”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像是有些不敢置信,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半晌,都笑了一下。
说起来,我不完全相信他们,他们也没有完全相信我,可事情,却阴错阳差的走到了今天,不能不说是无巧不成书。
我轻叹道:“难得章老太君,如此深明大义。”
宋宣带着一点骄傲的神情道:“我奶奶才不糊涂,奶奶比很多人,都聪明得多。”
我笑道:“的确。对了,之前崔家的人曾经指责说,是因为那个皇商见到老太君之后,才会窥破宋公他们有心作乱,然后去通知了沧州城的官府,是不是就是——”
“没错。”
宋宣点了点头:“奶奶从知道父亲和大哥跟裴公子他们勾结上之后,就一直忧心忡忡,好几次都劝过父亲,可父亲一意孤行,奶奶的年纪也大了,在家里不能完全的做主,所以她就开始装糊涂,让父亲和大哥相信她已经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我叹了口气。
果然,和我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难为这位老人家了。
宋宣又说道:“不过,也是那个皇商聪明,奶奶几句话一点,他就知道了。别看这个人胖得像个大水桶似的,人倒是不坏,还有一颗侠肝义胆。”
胖得像个大水桶似得……皇商……
我试探着道:“那个皇商,是不是姓王?是杨万云的人?”
宋宣诧异的看着我:“你认识他?”
“……”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怎么也没想到,之前韩若诗口中所说的,那个几乎救下了沧州城一城百姓的皇商,竟然会是王老板?
简直,太巧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个人,我认识,以前跟我做过生意,后来一起在海上经历过磨难。很富态,但不是个普通的商人。”
宋宣点了点头,又带着一点惊讶的看着我:“你认识好多人啊。”
“……”
“你倒是,跟那些大小姐,夫人太太们,不太一样。”
“……”
“难怪奶奶一直念叨你,她念叨的人,可不多。”
我笑道:“章老太君才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家。不过,我最感念的,不是老人家的聪明,而是老人家的清明,难得她这么大年纪了,却一点都不在意家族的荣辱,反倒能为更多的人着想。也正是这样的老人家,才能教养出二公子这么深明大义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道:“我做这些事,其实也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还有我大哥……”他的眉心微微蹙了起来,好看的眉眼间也掠过了一丝阴霾:“他们做这些事,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的。我做这些事,就是为了恕罪,也是为了将来皇帝论功定罪的时候,能饶恕他们。我听说过你的事,也知道皇帝陛下对你一直是——网开一面,到时候,请你一定要在皇帝陛下的面前帮我们家求情。不论如何,要留下父亲和大哥的性命!”
这个人到底是当过兵的,直来直去,虽然这个要求已经有些强迫的性质了,却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到了那一天,我说得上话,一定会替你们宋家求情的。”
他点了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说到这里,他自己松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已经退得很远,将身形隐匿在花木从中的人,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道:“你今晚到这里来是——”
我问道:“你呢?你跟你的人今晚是不是准备趁着他们要攻打沧州城,再往城里运送粮食?”
他点了一下头:“守城的几个将领都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喝酒。这一次事发突然,我只能仓促跟他们约定,他们就在西城门的角落下面开了个小门,每一次攻打的时候,我的人就会乘乱往里面运送粮草。”
虽然之前已经猜测到,但真正听见他这么说,我还是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胆子可真大!”
他哼了一声:“胆小的,也就上不了战场了!”
我点了点头,倒也是。
若不是他胆大心细,想出这么个险中求生的法子,沧州城还真的不可能坚持那么久,甚至要到裴元修亲自动手的地步。
不过——
看见我沉默了一下,宋宣道:“对了,我听他们说,那个姓谢的把你看起来了,你怎么偷偷跑出来,还来这里找我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郑重的说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今晚你们的计划得取消。”
“什么?!”
他大吃一惊,愕然的看着我,我继续说道:“裴元修肯定已经从之前发生的事中,推测出了你们中间有人跟沧海城内暗同款曲,今晚这次攻城,就是他要找出内奸的机会。”
“啊?!”
他的脸色都变了,瞪大眼睛看着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爹提出要攻打沧州城,会不会他们已经怀疑我爹了?他们,不会对我爹下毒手吗?我知道崔家的人一定都对我们家虎视眈眈!”
我说道:“你爹攻城,是为了章老太君想要进入京城,他是个孝子,这个理由,算是合情合理,裴元修就算看在你奶奶的份上,也不会专断。”
“哦……”
他松了口气。
我接着说道:“不过这粮草,今晚你们是不能再运了。”
他刚刚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又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提了起来,顿时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说道:“不能再运?那怎么行?你知道沧州城已经断粮多少天了吗?”
“……”
“我之前怂恿爹和大哥攻城,就是为了按时往里运送,送的量还不能太大,因为我们自家的粮草也是有计量的。这样,只能保证城里的人每天一碗稀汤,勉强够他们活下来。”
“……”
“可是……可是那天,城里开始饿死人了。”
“……”
“我再不送粮草进去,接下来饿死的,可能就是守城的士兵了!”
“……”
“如果那样的话,那沧州城,不是不攻自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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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样的话,那沧州城,不是不攻自破了吗?!”
听到他急切的话语,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是啊,不管我们现在做什么,实际上最终的目的是希望能够守住沧州城,也让城里的老百姓不要再受到冻饿之苦,如果单独的只是为了保护他们这些人而将沧州城和城内人都置于不顾,那这件事也算是本末倒置了。
可是,我也不能让他们去冒这个险啊!
万一真的被人发现是他在偷偷的往城内运送粮食,他也就保不住了!
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些人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话,这个时候他们有些蠢蠢欲动了起来,其中一个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说道:“二公子,我们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但我们今晚把粮食运进去,能救一城的人呢!”
听到他说“大不了就是一死”,宋宣皱着眉头看向我。
那目光仿佛也在犹豫——难道真的要硬碰硬,你死我活吗?
我一只手用力的揪着自己的衣角,费力的想着,而这个时候寒气却是一阵一阵的往上涌,冻得我微微哆嗦,宋宣低头一看,才看见我只穿了一双袜子就走出来了,顿时瞪大眼睛:“你怎么不穿鞋啊?”
“哦,我担心穿鞋走路会有声音,守着我的那个小姑娘可机警得很。”
“你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没事,这东西厚。”
“那也不行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扯着我的衣袖带我走到了园中一边的石桌旁,拖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让我坐下之后双脚放在他的外衣上,道:“你年纪比我大,怎么比我还不会照顾自己?”
被一个年轻人,应该说是自己的晚辈这么说,我也够无奈的,只能讪笑了一声。
这个石桌是修在园中一处靠边角的地方,旁边又有一处假山石,将远处屋檐下的灯光一挡,这里就彻底的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如果不是感觉到宋宣的存在,我几乎是看不到他的。
看不到……
虽然眼前一片漆黑,我却突然灵光一闪,抬头对着他说道:“你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吧。”
宋宣道:“当然,我读过《庄子》。”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似得,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可以用这个办法?”
“嗯。”
“螳螂捕蝉……谁是螳螂?”
“今晚要挖出内奸的人,他们当然是螳螂。”
“那我们就是蝉了。”
“嗯。”
“那黄雀是谁?”
我笑了一下:“还是你们。”
黑暗中感觉到他愣了一下,周围的那些人听到我们两的对话,也都悉悉索索的,仿佛大为不解。
我说道:“对于裴元修来说,他对你们家,还有崔家的怀疑,其实是一半一半,没有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轻易的相信任何一边,也不会相信任何一边的挑拨。”
“……嗯。”
“至于崔家,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是往沧州城内送粮食的人,所以他们几乎是可以很肯定,你们家的人,会这么做。”
“嗯。”
“所以今晚这个行动,他们一定会派人来盯着你的父亲、大哥,还有你。”
“没错!”
“你觉得,谁会来盯着你?”
他想了想,说道:“当然是崔坚成,他跟我最不对付。我看不惯他这种纨绔子弟,他也看不上我整天跟守城的那些人厮混——对了,守城的那些人也特别的讨厌他,两边还打过架。”
“那就好。”
我点了一下头,说道:“那天你们家设宴,他们来的时候,我观察过这个人,他非常的狂妄倨傲,而且有很强的功利心。如果你抛出一点线索,让他意识到你有可能是那个往城里运送粮食的人,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宋宣立刻说道:“他一定会谁都不告诉,就自己来查,把查到的当做自己的功劳!”
“对,这个人的性格应该会如此行事。”
“那你说,让我们也做黄雀,难道是要——”
我说道:“他只有自己这一双眼睛,盯着你们的时候,就盯不到身后。”
宋宣道:“可他盯着我们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到他的身后?”
我微笑着看着他:“你现在,看得到我吗?”
黑暗中的他呼吸突然一顿,立刻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带着一点笑道:“我明白了!”
“只要,你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我知道,沧州城的城墙修筑得很高大,在拐角靠近暗门的地方,的确有这样的角落,足可以让我们从蝉,变成黄雀!”
“那就好,”这样说着,我终究还是不太放心,轻轻说道:“不过这件事……是险中求胜,还请二公子一定要小心谨慎,可能稍不注意,就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别的还好,就是不希望连累到你和章老太君。”
黑暗中,他的目光仿佛闪烁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说道:“这是当然。我拼死都不会让奶奶有危险。今晚这件事,必须成功!”
我说道:“那就好。”
说完,我便伸手摩挲着,扶着旁边石桌的边沿站了起来,弯腰拾起他垫在地上的外衣,轻轻的拍了拍然后递给他,说道:“我等二公子的好消息。”
他接过自己的衣裳,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对我说道:“那,我先送颜小姐回去?”
“不必了,夜长梦多,你们先去办正事吧。”
“那,你小心。”
“嗯。”
他冲我拱了拱手,然后便招呼着他的人转身走了,我站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一直消失在黑漆漆的园中,这才慢慢的走了出去。
虽然解决了这件大事,但一路回去我也并没有放松警惕,一直小心翼翼的。
登上小楼,探头过去一看,花竹还靠在墙边呼呼的睡着。
我松了口气,蹑手捏脚的走过去,轻轻的推开门,可就在我走进屋子,双手正要把门关上的时候,门板发出吱呀的一声,将花竹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一下子看见了我。
“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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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我听着外面的风声,也听着风声中夹杂而来的各种喧闹的声音——攻城,拼杀,虽然眼睛看不到,可太多的经历让我几乎闭上眼睛也能描摹出远处的那场战争了。
不过今晚,我不能太在意那场战争。
就连眼前这两个人,他们虽然发起这次攻城的人,可能连他们此刻,也不是完全的关注攻城的结果。
毕竟,身边有一个与自己不是一条心的人,这种事对于任何一个位高权重者来说都是很难接受的,如果不找出这个人来,很难想象将来会对自己要做的事产生什么巨大的破坏。
裴元修一定非常想要抓出这个人来。
而韩若诗,她坐在屋子中央,虽然同样是个孕妇,她的精神显然要比我好得多,尽管一句话不说,她的眼睛都是晶亮的,一边掰弄着自己的指甲尖,一边不时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们。
裴元修就坐在卧榻边,两只手放在双膝上闭目养神。
而我躺在卧榻上,刚刚喝的那半碗汤药已经发挥作用,眼皮发沉,睡意一阵一阵的袭来,可我却强打起精神让自己不要陷入昏睡当中,有的时候困得狠了,就在被子里用一只手掐着自己的大腿,痛得我直哆嗦。
毕竟,我不希望自己一觉醒来,什么事都成了定局。
不管事好事坏,我都必须要亲眼目睹,亲身经历,否则我怕我会遗憾,会犯下难以弥补的过错。
看见我又一次晃着脑袋抬起头来,裴元修叹了口气,睁开眼来转头看着我:“你怎么还不睡呢?”
我不看他的眼睛:“睡不着。”
“刚刚不是喝了药了?”
“可能,只有半碗。”
“那,我让人再去给你熬一点?”
我摇了摇头:“已经大半夜了,喝下去也没什么用。况且——”我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韩若诗:“夫人不是也没睡吗?”
韩若诗听见我说起她,掉过头来,似笑非笑的说道:“我是等着看今晚的大戏。”
我笑道:“那,我也凑凑热闹。”
韩若诗笑了起来。
我们两就真的像是在等待着一场好戏上演一样,虽然我一直在屏息听着,远处的杀伐之声不绝于耳,我猜想着今晚至少都会有四路人马攻打沧州城,所以这一场战争,不管是不是为了抓出那个内奸来,对于已经断粮了一段时间的沧州城军民来说,这都是一场生死之战。
可我还是得在脸上保持平静。
裴元修看着我们两,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便起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这个时候,听见外面似乎也传来了一阵人声。
他扶着围栏往下看,问道:“谁?”
下面立刻有人回话,但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楚,韩若诗也皱了一下眉头,起身往外走去,裴元修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道:“章老太君来了。”
我一听,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往下一看,果然看见前方一阵灯火闪耀,好多人簇拥着那位老人家走了过来,她一路都吵吵嚷嚷的,像是在找什么人,我和裴元修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都急忙下了楼。
刚一下楼,就听见章老太君焦虑的声音:“他们人哪?为什么一个都不在了?”
“老祖宗,您别着急。”
“能不急嘛?我的儿子,还有我的孙儿们,人呢?”
“老祖宗,他们是去办要紧的事儿了。”
“什么事儿这么要紧,大晚上的都让人睡觉,还有,外面怎么那么吵?”
……
我看到这位老人家越来越着急的样子,就真的像是个糊涂的老人,惊恐万状的四处寻找自己的儿孙,如果不是之前宋宣对我说了那些话,我现在都不敢相信其实她是在假装着痴傻的样子。再回想起之前她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位老人家无聊的唠叨,但不知饱含了多少她的心思在内。
这样想着,也不由的心里一阵钦佩——她不知用了多大的毅力,才能装疯卖傻那么久,欺瞒过朝夕相处的儿孙们,并且深明大义的选择站在皇帝的这一边。
我走过去轻轻的说道:“老太君。”
她一听到我的声音,抬头看着我:“儿媳妇啊?”
我听见身边裴元修的呼吸沉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陪着我一起走到章老太君的面前,老人家一把抓住我:“你在这里就好。他们人呢?宣儿他们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虽然原本漆黑的夜晚已经被那些丫鬟侍从手中的灯笼点亮了,但所有的光亮加在一起,也不及这位老人家眼中的光芒。
只是,她的手很凉,大概是从那个园子里一直走到这边,早就给风吹冷了,我也伸手捂在她的手背上,柔声道:“他们去办事儿了,一会儿就回来。”
“啊?”
她稍微放心了一些似得,轻轻的点了点头,裴元修也上前一步,章老太君一看到他,立刻附身行礼:“太子殿下。”
裴元修道:“老人家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呢?”
搀扶着章老太君的那个小丫鬟轻声说道:“老祖宗原本睡得就浅,刚刚突然一阵声响把她惊醒了,她就一直吵着要过来找老爷,还有少爷他们。”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他们是替我办事去了。老人家要等他们回来,不如上楼去坐着,屋子里暖和,我们一起等他们。”
章老太君笑着说道:“多谢太子殿下。”
我便扶着这位老人家慢慢的登上了二楼,韩若诗站在门口,这个时候就退了两步,看着大家将老人扶到卧榻边坐着。章老太君又抬头看着裴元修道:“不知道,太子殿下派他们去做什么要紧的事。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裴元修大概是没来得及编这话,沉默了一下。
这时,一个带着笑的,凉悠悠的声音说道:“他们,去抓奸细了。”
回头一看,是韩若诗慢慢的走了过来。
“奸细?”章老太君顿时皱了皱花白的眉头,说道:“什么奸细?”
“奸细,您老人家也不懂吗?就是吃里扒外,首鼠两端的小人,奸贼!”
“哦?还有这样的人?”
“当然,这样的人,是最让人痛恨,天下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韩若诗嘴角勾着一点冷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老人家,你觉得抓到了这样的人,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韩若诗,她之前就给我挖了那个坑让我往里跳,现在又给这位老人家挖坑!
我正想要阻止她,可章老太君已经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目光在烛火下微微的闪烁着:“你刚刚不是说,天下人人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吗?那这样的奸贼,就该杀了,以儆效尤。”
韩若诗顿时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老人家真是深明大义。”
说着,她的口气又寒了一些:“希望呆会儿,老人家还能如此深明大义。”
“若诗!”这个时候,大概裴元修也觉得她的话有些太露骨了,沉重的喊了一声,韩若诗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做出一副知错的模样,低着头后退了一步。
这时,反倒是章老太君抬头看着裴元修,说道:“太子殿下不愧是太子殿下,这手底下的人,哪怕是丫鬟,都这么懂事。”
韩若诗的脸色顿时一怔。
章老太君说道:“皇上就经常夸奖过太子殿下的功课文章,德行深厚,太子殿下不仅能修己身,还能言传身教的教导这些下人们,真是了不起啊。”
“……”
裴元修一时没说话,而韩若诗咬着牙,气得脸色都青了,好一会儿才狠狠的一跺脚。
我坐在一旁,虽然心情紧张,眼看着章老太君居然这个时候还不忘装疯卖傻的奚落韩若诗——虽然之前她也这么做过,但我以为她是真的不识人,现在才知道她是故意的——忍不住抿了一下唇角。
她又转过头来对着我说道:“儿媳妇啊,当家就要用这样的丫头。”
我点点头:“哎。”
我们这一唱一和,已经把韩若诗气得呼吸都不平了,而我也能感觉到,她几乎怨毒的目光狠狠的盯了我们两一眼,恨不得将我们两的身子看出两个洞来。
奚落归奚落,玩笑归玩笑,笑过之后,我的心情还是又沉了下来。
章老太君知道他们要抓奸细了,可现在,不管我们两通没通气,就在裴元修和韩若诗的眼皮底下,也不敢多说多做,就只能等外面的结果了。
老人家的手轻轻的抚摸着我的手背,好像要帮我平复急促的呼吸一般。
我看了她一眼,她对着我轻轻的一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虽然刚刚章老太君过来的时候也是人多嘴杂脚步声重,可这一回,却不像是他们那样,反而像是有一群人吵吵嚷嚷的打进来了似得,几乎要闹翻天。
裴元修立刻往外走去,韩若诗紧随其后,我扶着章老太君的胳膊,也走到门外。
四个人站在走廊上,扶着围栏往下一看,果然是一群人,也真的是吵吵嚷嚷,押着几个黑衣蒙面的人走了过来。
他们一走到楼下,押着人的人就抬起头来。
我一看,顿时心一沉。
抬头的人,是崔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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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的人,是崔坚成。
难道说,做黄雀的人是他?那那几个被他们押送过来的,穿着黑衣,被他们用黑色的布袋蒙着头的人,难不成会是——
我顿时心情变得有些紧张了起来。
我的呼吸一紧张,可一旁的韩若诗看到抬头的人是崔坚成,脸上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她对着下面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而崔坚成也看了她一眼,只是碍于裴元修就在旁边,没有多说什么。
他对着楼上说道:“公子,我们抓到奸细了。”
“哦……”
裴元修看着那几个黑衣蒙面的人,神情却并没有太轻松,只微微的点了一下头,道:“辛苦了。”
“为公子做事,不敢言苦。”
我以为他会立刻下去检查审问,可裴元修平静的看了几眼下面的人,然后吩咐道:“把他们都押下去关起来。”
崔坚成顿时一愣。
韩若诗在旁边也怔了一下,立刻说道:“夫君,难道不趁现在审问他们吗?”
裴元修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了远处,虽然现在崔坚成已经抓住了奸细,但远处的沧州城外,战火依旧,剩下的人还在攻城。
他说道:“晚一点再说。”
韩若诗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惶的神情,她显然已经笃定被崔坚成抓过来的人是谁,而这个地方是宋家,万一关押下去之后,那些人串供,或者宋家的人索性狗急跳墙,那他们就前功尽弃了。于是她说道:“夫君,事关重大,这些人可都是破坏我们大计的奸细啊,就这么关押下去,只怕人心不服啊。”
她的话音刚落,崔坚成立刻在下面说道:“是啊公子,我们一路跟踪,千辛万苦,才把这些奸细抓住的。如果就这么关押下去,万一有些人——”他说着,目光就看向了站在我身后一些的章老太君,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万一有些人有意包庇,那我们今晚的功夫就白费了。”
裴元修的眼睫低垂,目光淡淡的:“你的意思是,我会包庇他们?”
崔坚成立刻低下头去:“在下不敢!”
“……”
“在下只是为公子的大业着想,俗话说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样的人不能姑息!绝对不能留这样的人在公子身边!”
“……”
“多留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裴元修微微蹙眉,没有说话,而韩若诗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的攀上裴元修的肩膀,柔声说道:“是啊元修,崔公子说得对,为了你的大业,你也不能留下这样的人在身边。夜长梦多,不如就一气解决了,永除后患。”
裴元修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半晌,然后说道:“好吧。”
说完,对着下面道:“到前面去。”
韩若诗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意,下面的崔坚成也狂喜不已,立刻招呼着人到前面的大厅去。我站在一旁,一直抿紧了嘴唇,这个时候看到他们都开始往下走了,而身边的章老太君似乎也要跟着一起下去,转头看着我犹豫不决的样子,她抓着我一只手轻轻的夹在胳膊下面。
“儿媳妇,我们下去看看。”
“……嗯。老太君我扶你。”
我们一行人慢慢的下了楼梯,走到前面的大厅里去。这里聚集了更多的人,点亮了更多的灯笼和火把,一时间,这个原本幽暗静谧的夜晚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了起来。不仅是崔家父子和他们带来的人,还有裴元修的手下,以及宋家的一些侍从都聚了过来,所有的目光都盯着那几个黑衣蒙面的人,这个架势,变成了一个公审的架势了。
很快,崔泰也从带着人外面赶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喜色,一走进来就对裴元修行礼说道:“公子,听说奸细已经抓到了。”
裴元修“嗯”了一声。
崔泰笑道:“恭喜公子,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裴元修仍旧没有太多欢喜的表情,只是看着他:“崔公这么快就回来了?前方攻势如何?”
崔泰愣了一下,才说道:“呃……听说抓到了奸细,所以在下立刻回来证实。前方的攻势……呃,还在胶着着。”
裴元修的目光淡淡的,没有说话。
但这个时候,章老太君却又开始私下询问:“我儿呢?我孙儿呢?他们在哪里?”
周围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地方明明是宋家的大堂,可来这里的人却是崔泰父子和裴元修夫妇,姓宋的人反倒一个都没有,这种情况难免让人有一种喧宾夺主的感觉;而更让人不安的人,大家既然知道今晚是抓奸细,抓人是崔家的人,那么被抓的就有可能是——
所以,大家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位老太君了。
我想了想,说道:“这里既然是宋家的地方,那是不是应该等宋家的人回来之后,再审这些人不迟?”
“呵呵,”我的话音刚落韩若诗就笑了起来,用眼角轻轻的勾了我一眼,道:“颜小姐倒是好意,要等宋家的人回来。怕的是,我们等不到他们回来,他们反倒,早就回来了。”
这句话,已经明显得很了。
但裴元修终究还是内敛得多,沉声道:“若诗,不要胡说。”
韩若诗立刻道:“是。”
他慢慢的走到前面的一张椅子前坐下,然后对着周围的人点头示意,大家也都纷纷落座,我扶着章老太君坐在他的下手方,看着崔坚成将那些人推到大堂中央,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双手被绑缚在身后。
裴元修道:“先说一说,你是如何抓到这些人的?”
崔坚成急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说道:“在下之前就一直怀疑有人趁着攻城的时候,跟沧州城内的守军暗同款曲。今晚攻城,在下就一直在注意,攻城的时候有没有人只做表面功夫。结果,就真的让在下找到了。”
“哦?他们在做什么?”
“按照之前的计划,在下是负责在城门靠东的一侧助攻,在下一边指挥攻城,一边就注意到,有些人暗暗的从他们攻城的队伍中撤了出来,偷偷的往城墙东边拐角的一个地方过去了。所以,在下就暗中跟随。”
我听到这里,突然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过,脸上仍旧没设么表情,我只是小心的看了裴元修一眼,他的眉头微锁,专注的看着崔坚成。
“然后呢?”
“然后,在下跟过去的时候,原本那个拐角处是不在我们攻城的范围内,也并没有守军看守,是漆黑无比的,可是今晚竟然看到有些火把在闪动,还有人影晃动。在下就怀疑,是有人在那里行动。”
“他们行动做什么?”
“在下看到了几辆运粮的车停在那儿。”
“运粮的车?”
“没错!”
崔坚成说着,目光闪烁着看向韩若诗,韩若诗立刻倾向裴元修身上,说道:“果然,元修,沧州城这么久攻不下是有原因的。之前那么多坚固的城池都被拿下了,怎么一个小小的沧州城能在粮草被烧毁,外无援助的情况下坚守这么久。原来是有人偷偷的往里送粮食。”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个声音大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
“都给我让开,我要见公子!”
……
大家抬头一看,竟然是宋怀义,一身铠甲带着悍气,从外面大步的走了进来。
他一走进来,就看到灯火通明的大堂上,裴元修夫妻和崔泰父子都坐在这里,而大堂中央又站着几个黑衣蒙头的人,顿时也懵了一下,眉头紧皱:“这是怎么回事?”
崔泰一看到他,嘴角露出了阴冷的笑意。
宋怀义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茫然变成了震怒,指着他们:“你们——”
“我儿,我儿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章老太君就先起身上前,我担心老人家摔倒,也急忙跟在她身侧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宋怀义一看到母亲,也顾不上生气,急忙伸手扶着老太君,焦虑的说道:“母亲怎么也在?您不应该早就休息了吗?”
“我儿啊,吓死为娘了。这一晚上吵嚷个不停,为娘到处找你们,可怎么都找不到你们。”
“母亲……”
“找不到你们也就罢了,为什么家里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咱们家的人,反倒一个都不见了?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
“他们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这位老太君说话颤颤巍巍,话语间就像是被强盗硬闯进家门吓得魂不附体的普通的老人家似得,宋怀义更是心疼不已,急忙扶着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低声说道:“儿子不孝,又让母亲受惊了。”
他安抚了半天,总算让章老太君平静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裴元修,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景况,然后说道:“公子,这是怎么回事?”
裴元修对刚刚章老太君的态度和那些话也多少有些不安和歉疚之感,只是他不能过多的表现,便缓声说道:“今晚出了一些事,原本打算理一理,没想到惊扰了老人家休息,还请宋公和老太君见谅。等过了这件事,我会向老人家赔罪的。”
听见他这么说,话语诚恳,宋怀义倒也不好再纠结这件事。
不过,章老太君的事不说,不代表别的事不用提,宋怀义的目光落到崔家父子的身上,带着几分愤懑,说道:“这件事可以暂时不提,可是今晚的攻势,为何突然就停下来了?”
“……”
“公子,今晚的进攻,可是详细计划过的!”
“……”
“我在攻城的时候,突然两边的助攻都停止了,原来崔泰,还有你儿子,你们居然临战退缩逃回来了?今晚原本可以将沧州城一举拿下,现在——”
他气得呼吸都不匀了,而崔泰却起身走到他身边,状做亲热的拍着他的肩膀:“知道你劳苦功高,今晚攻城若真的成了,这首功必然是你的。不过,咱们攻城再辛苦也没用,要是有人吃里扒外,这沧州城哪怕攻下来了,也守不住啊。”
“吃里扒外?”
宋怀义立刻皱紧了眉头:“你说谁?”
“我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什么意思?”
崔泰哈哈大笑起来,而崔坚成在一旁也冷笑着说道:“世伯不要再装糊涂了。咱们两家协同攻城,但一座小小的沧州城又围又攻,这么长时间都拿不下来,若不是这中间出了奸细,暗中往沧州城内运送粮食,保证城内的人饿不死,咱们至于这么狼狈吗?”
“……”
“今晚,小侄在城外一个拐角的地方看到有人运送粮食,就把这些人抓了回来。”
“……”
“世伯想不想知道,运粮的人,是谁啊?”
宋怀义如果刚刚还在义愤填膺,还有些不明情况,这一下他们两父子一说,就完全清楚了,顿时瞪大眼睛看向大堂中央那几个被反绑着双手,蒙着头的黑衣人,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崔坚成笑了起来。
“不,不可能!”
宋怀义声色俱厉:“这不可能是——”
“老宋啊,”一旁的崔泰打断了他的话:“是不是的,你现在还不明白?今晚负责攻城的人,我们父子可是都在这里了,但你——,”他冷笑一声:“你的宝贝儿子们,现在在哪里啊?”
宋怀义顿时一僵。
他又迅速的巡梭了周围一眼,的确,这个地方虽然是他的家,但却只有他一个姓宋的站在这里,宋宓和宋宣,都不在场。
这一刻,崔泰脸上的冷笑已经化作了阴狠,他转头对着裴元修说道:“公子,看来宋公是不见到证据不会轻易松口的。不如,我们还是直接审问这些人,让真相大白,也好——让一些人死个瞑目!”
裴元修一直没有开口,实际上这个时候也无需开口。
毕竟,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这几个人的真明目,是必须要公示于人的。
于是,他点了一下头。
立刻,崔坚成几个手下上前,将那几个黑衣人头上的黑布袋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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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已经俨然一副来“看热闹”的态度了,裴元修没有说什么,韩若诗更是脸色铁青,虽然还坐在那张舒服的椅子里,但给人的感觉已经是如坐针毡。
就算这些黑衣人的身上没有她的令牌,就算这些人嘴巴严……
但他们面对的,是裴元修。
这个时候,宋怀义便对着裴元修拱了拱手,说道:“公子,既然这几个人不肯说话,那不如就用刑,打到他们开口为止。”
裴元修淡淡的说道:“就不必用刑了。”
“不用?”
宋怀义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大概还在猜想他是不是打算包庇,谁知下一刻,裴元修就指着那一群黑衣人中的一个:“拖下去,杀了。”
周围的人都是一愣。
韩若诗蓦地睁大眼睛看着他,而他的面色冷漠,并没有丝毫要犹豫的意思,而他身后的一个侍卫一听,立刻领命上前,拖着那个黑衣人就往外走。
不一会儿,就听见漆黑的夜色中,传来了一声惨叫。
我不由的心一跳。
裴元修却只垂了一下眼睑,什么话都没说,而一旁的韩若诗虽然也还稳着没开口,只是脸色比刚刚更加苍白了一些。
那个侍从提着剑走了进来,剑尖上还有血在一滴一滴的往下掉。
那几个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还是没有人说什么,但分明脸上的神情都有了几分慌乱。
宋怀义转头看向裴元修:“公子,现在是不是要审——”
裴元修头也不抬,又指着另一个黑衣人:“拖下去,杀了。”
那个黑衣人一下子就急了:“我——”
他开了口,却又想起什么来,目光看向韩若诗,而韩若诗早已经坐立不安,可这个时候却还是勉强自己坐在那里,那个侍卫便走过来要拖着人,这个人显然不甘心就这样被杀,惊惶失措的挣扎起来,大喊道:“饶命!饶命!”
他虽然这样喊了,可裴元修却并没有动容。
宋怀义身后的另一个侍卫见他难以被制服,便也走了过来,但即使这样,这个人死命挣扎着,那两个人也很难制止住他,眼看着那人一双眼睛充血通红,好像一只困兽一般竟然要往韩若诗那边撞过去,这个时候,一道人影突然闪了出来,一把将那人制住。
竟然是谢烽!
他押住那个人,抬头看向裴元修,而裴元修也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闪烁,然后说道:“你动手吧。”
谢烽道:“是。”
说完便拖着那个不断挣扎的黑衣人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又是一声惨叫传来。
我的心又是一跳,虽然是留下来“看热闹”,也知道事不关己,但闻着外面那阵阵刺鼻的血腥味,还是让我有些难捱了起来。
裴元修倒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你还不去休息吗?”
我咬着下唇看着他,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而他倒也不勉强我,只是吩咐了宋怀义,宋怀义又叫了下人送了一杯参茶来放到我的手边,而做这件事的时间里,又有几个黑衣人被硬生生的拖出去杀掉。
现在,大堂上只剩下最后一个。
那个人眼看着那两个侍从又提着剑走了进来,之前好几个人求饶都没有得到一点怜悯,他大概也知道自己今天是非死不可,一咬牙,大喊一声:“只求善待我的家人!”
说完,便飞身撞向一边的柱子。
顿时,鲜血四溅!
就在他刚要扑过去的时候,宋怀义就大喊“拦住他”,可那两个侍从根本没来得及,这个时候扑过去,就只接住了那人软绵绵倒下来的身体,反过来一看,已经撞得头破血流,断气了。
宋怀义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我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难怪,我就在奇怪刚刚每一个黑衣人被拖出去,剩下的人虽然都害怕,却没有一个在求饶的时候直接说出真相讨命,这人临死前的一句话倒是告诉了我原因,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别人的手里。
如果他们犯了什么错,死的不仅是自己而已。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咬紧了牙,转头看向韩若诗时,只见她原本苍白的脸上这个时候一下子恢复了血色,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便像是看到了什么污秽不已的东西,立刻将视线调开,连多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宋怀义这个时候急忙起身走过去,一看那人已经气绝身亡,顿时脸色也变得不好看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裴元修,道:“公子——”
这个时候,他显然是知道,裴元修这样杀掉了所有的人,也逼死了最后一个,真相就永远不会被揭露了。
我也看向他——
难道,他真的是这么打算的?
还是,他真的能够容忍韩若诗一直在他身边搞鬼?
就在我心生疑窦的时候,突然,外面漆黑的夜色当中,谢烽又慢慢的走了进来,不仅是他,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几乎已经两腿瘫软走不动路的人,一走进大门,他顺手一扔,便将这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的丢到地上。
仔细一看,就是刚刚被他拖出去“杀掉”的人。
这人,没有死?
我心里忽的一动,顿时明白过来,而韩若诗原本变得稍微好看一点的脸色,这个时候已经惨白如纸,汗水一柱一柱的从额头往下滴,她忍不住抬起手来一擦,顿时凉得自己都哆嗦了一下。
那个人大概就一直在外面目睹着自己的兄弟被推出去一个一个的杀掉,身上,脸上都沾满了血迹,这个时候看起来就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尤其看到那具触柱而亡的尸体,血流了满面,更是惊恐万状,抬起头来看向面容淡漠的裴元修,急忙跪着连连磕头:“公子,公子饶命,饶命啊!”
裴元修的眼睛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口气也带着那样的寒凉,冷冷的说道:“想活命了?”
“是,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说吧,你们是宋家的人吗?”
他的话音刚落,眼看着那个黑衣人顿了一下,正要开口,他又慢悠悠的说道:“记住,别骗我。”
那人一听,大概今夜身上最后的一点戾气都被抽走了,他瘫软的说道:“我,我们不是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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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点了一下头。
我原本以为他还要继续逼问,但他却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宋怀义,说道:“宋公,现在已经证明了宋家的清白,明天一早,我会先去向老人家请罪,今晚,惊扰了她,也让二公子负伤,我心中难安。”
宋怀义大概也在等着他继续往下问,突然听见他这么一说,也愣住了。
“公子……”
他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那个黑衣人,又看向裴元修,眉头紧皱:“公子难道就这样了吗?”
裴元修道:“刚刚宋公说了,你今晚要一个真相。”
“是。”
“这,就是我给宋公的真相。”
“……”
“你们宋家,是清白的。”
“……”
“至于其他的真相,宋公就没有必要知道了。”
宋怀义听到这里,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目光看到了裴元修身边那个早已经魂不附体的韩若诗,顿时像是回过神来。
裴元修的话是很清楚的,宋怀义要的真相,其实不过是要证明他们宋家的清白,而现在,已经证明了;而更深一层的真相,事涉韩若诗——他自己的身边人,这样的真相就不是外人能触及的。宋怀义身为宋家的家长,当然也很明白这其中的奥妙,裴元修不可能真的把自己的夫人推出来领罪,证明宋家的清白,这就是让双方都满意的结果。
至于韩若诗身上的“真相”,就只有他可以听,可以看,可以审。
宋怀义想了想,便站起身来,对着裴元修行了个礼:“多谢公子,明察秋毫。”
裴元修也起身拱了拱手:“今晚,辛苦宋公了。”
“不敢。”
说完,宋怀义退了出去,他身后的那两个侍从也跟着走了。
现在整个大堂,就剩下裴元修和韩若诗,还有我和谢烽,以及那个瑟瑟发抖的黑衣人。
裴元修道:“你也去休息吧。”
他这句话,又像是意有所指,又像是无所指,而谢烽已经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谢烽一走,我多少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虽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看热闹”,但大堂上只剩下他们两夫妻和这个黑衣人之后,我的处境就有点尴尬了,好像是要光明正大的窥探别人的隐私似得。
而就在我有些犹豫的时候,安静得悄无声息的大堂上已经响起了裴元修的声音。
“现在,是他说,还是你说?”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双手扶在椅子的扶手上,淡淡的说出这句话,那个黑衣人还惊恐万状的跪伏在地上,听见他这么说,仓惶的抬起头来,整个人抖得像是筛糠一样,颤颤的道:“公子,我——我们——”
裴元修道:“你还是不说吗?”
“……”
“若是让他说,那就是招供了。”
“……”
我不由得看向一旁的韩若诗,她显然已经有些稳不住了,只是目光的一角还落在我身上,大概要在我面前这样承认一切,她多少有些心有不甘,可裴元修一句比一句更淡漠,甚至更冷漠的话语,也几乎将她逼迫到了绝境。
如果是她自己说,那么,还是他们两夫妻之间可以调和的问题。
如果是黑衣人说出来,那就是招供,那就是一件不能轻易了结的公案。
我看着韩若诗也是两只手抓着椅子两边的扶手,大概掌心都是冷汗的关系,她的手背上青筋都凸了出来。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是因为我在场,她早就认了,可是当着我的面认,把这个热闹拿给我看,她多少还是有些煎熬。
于是,我就更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让她更煎熬一点。
这一下,就很明显的感觉得到,我们三个人的气氛都僵住了。
就在我看到韩若诗的脸上汗如雨下,整个人几乎都要昏厥过去,大概也被折磨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终于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的站起身来,说道:“那半碗药还是起作用了。我有些困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裴元修抬头看了我一眼,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柔声道:“早点睡。”
我又看了仿佛“死里逃生”一般轻松了口气的韩若诗一眼,不管即将要面对什么,但我一走,的确给了她一条生路似得,她顿时一口气长出了出来,而我也才注意到,她一直紧咬着下唇,这个时候几乎破皮流血了。
我淡淡的勾了一下唇角,转身走了出去。
不过,就在我刚刚走出大堂门口,往旁边没走几步,就看见谢烽抱着双臂,背靠着走廊上的一根柱子站在那里。
毫不意外的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来,目光如夜色般清冷。
我挑了一下眉毛,看着他——谢先生?
他也对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颜小姐。
虽然两个人没有说话,不过这一照面也就什么都说清楚了,我的脚步停在了门口不远的地方,虽然夜深风冷,但这个地方却刚刚好能让大堂里的人都看不到我,而我却能清清楚楚的听到里面所有的响动。
至于谢烽,他的耳力,当然比我更好。
这个时候,就听见里面的椅子发出了濒临肢解一般的吱呀一声,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到了大堂中央。
“噗通”一声闷响,仿佛是什么人跪在了厚重的衣襟上。
“夫君……”
“……”
“我……我……,是我,是我一时糊涂……”
听到这句话,我和谢烽两个人都对视了一眼,他的目光多少还有些闪烁,而我就只剩下淡淡的冷笑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几乎都能看到韩若诗羞耻不已的表情,和她战栗不已的,惊恐的模样。
大堂里,有一瞬间的寂静。
风呼啸的吹过,几乎把每个人的心都吹凉了。
过了许久,才听见一个沉重的声音响起,也带着一点冷意。
“你,是一时糊涂吗?”
“夫君……”
“在沧州的时候,我就跟你明明白白的说过,可你,仍旧不肯罢手。”
“……”
“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你不要动她。”
“我——”韩若诗的喉咙发哽,这个时候似乎还想垂死挣扎一番,争辩道:“我没有……”
“对,你这一次没有机会搜刮安胎的药,也没有办法在别的情况下给她使手段,”裴元修一字一字的说道:“可是若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信让崔泰父子过来为难宋家的人,然后让轻盈和宋家连成一体,你想要通过毁掉宋家来影响她?”
“……”
“你以为,就算宋家今天真的获罪,我就会动她吗?”
韩若诗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像是也有些崩溃了似得,惨然道:“夫君,难道夫君真的对她就容忍至此吗?就算今天她真的跟宋家勾结,就算她真的要毁灭夫君的道路,夫君也不会动她?”
裴元修的呼吸也是一沉。
过了许久,他慢慢的说道:“她恨我,所以她要毁灭我的路,我早就知道。”
“……”
“可你呢?”他的声音微微沙哑:“你口口声声说与我一条心,这些年来,我也真的以为你是最明白我所求,最明白我要得到什么的人,可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想过没有,你毁的,也可能是我的一条臂膀,更有可能——”
他说到这里气息都乱了,而韩若诗似乎也受到了很重的打击,整个人都僵了。
我慢慢都回过头去,看见大堂门外的地上,从里面拉长的人的影子投在那里,大概是烛火摇曳的关系,那些身影也在不停的颤抖着。
裴元修继续看着她:“你为了你心中的一点怨恨,就置我的大业于不顾。”
这一下,她是真的慌了,我看见那影子不停的往里挪动,似乎是她跪着往前行了两步:“元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毁你的臂膀。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
“元修,你原谅我吧!”
“……”
我听到她哀哀的哭泣声,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日子经过了太多战争后的城市,看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心已经硬了;还是因为此刻夜冷风寒,将我的心也吹冷了,我一点都没有生出怜悯同情之心,即使知道她一个孕妇这样的大悲大喜不是什么好事,倒也一点都不想她此刻的煎熬。
反倒觉得有点快意。
看见我嘴角露出的一点笑容,谢烽似乎也感觉到更甚的寒冷来,他的两只手都揣进了怀里。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的裴元修开口了。
“若诗,你起来吧,地上凉。”
他这句话虽然冷淡,但还是透着一点异样的温柔,韩若诗的哭声一下子就止住了,像是有点不敢置信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响起了两声脚步,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声音,我看着地上的两个影子重叠,应该是裴元修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
她的气息都乱了。
而就在这时,裴元修的声音又道:“拿出来吧。”
“……”
她顿时都愣在了那里,似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什么?”
“你手下的那些人。”
“……”
“还有你调度的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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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义回过头对一个兵卒模样的人道:“你跟公子说。”
那兵卒便走上前来,跪拜道:“公子,我们今晚接到的命令原是彻夜攻城,但在寅时一刻,攻城就停了下来,我们得到命令原地驻扎,就在城外安营。原本城里在我们攻势停止之后,也就安静了下来,可是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一阵很喧闹的声音。”
裴元修的眉头微微一蹙。
“小人们以为他们要夜袭,都非常紧张的起身,可是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沧州城的城门突然就打开了!”
裴元修立刻问道:“城门打开之前,守城的人有没有什么举动?”
那人想了想,说道:“我们守夜的人看到,守城的人好像都撤了下去。”
“……”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然后又接着问道:“门开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那兵卒的眼中晃过了一丝近乎惊恐的神情,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我们看见城门开了,还真的以为是城内的人要夜袭我们,所以立刻全副备战,结果城门一开,才发现从里面跑出来的,全都是城里的老百姓。”
裴元修的眉头又蹙了一下。
“老百姓……?”
“对,那些人,简直就像是恶鬼一样,看见我们手上拿着刀枪,也根本做不看见的样子,冲进我们的营地里就翻吃的,有些人饿极了,抓着地上的生肉都咬……那,那有些,可是我们受伤的将士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快要说不下去,险些呕吐出来。
而我一听到这句话,胸口就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似得,痛得我呼吸都顿了一下。
我当然太了解那一幕,曾经在扬州看见过的,没想到今晚又一次上演——我是该庆幸自己没有再次亲眼目睹这样的惨状,还是应该痛苦自己没有能力提前结束他们的痛苦,那种酸楚的感觉,连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宋宣站在一旁凝神听着,这个时候上前道:“那守城的人呢?”
那兵卒急忙说道:“回二公子的话,我们就是担心这是城内的人的阴谋,让那些老百姓出来冲撞我们的营地,然后再发起突袭,所以一直都不敢有什么举动,那些老百姓在我们营地里抢掠了一阵之后,都跑了,我们这才派了几队人马进城去,而我们就是回来向各位禀报情况的。”
也就是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还不清楚。
洞开的沧州城的城门,是一个空城计,还是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等待着吞噬前去探视的人,谁都说不清。
裴元修的那只手慢慢的握着那块令牌,收回到袖子里,然后扶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说道:“既然如此,就免不了要去看一看。”
“……”
“看看沧州城,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怀义在一旁听了,立刻说道:“我已经让人在外面准别,公子,我们可以先到营地附近看看,等待探听消息的人出城之后,弄清楚虚实,再进入沧州城也不迟。”
裴元修点头。
这样一决定,崔泰父子自然也立刻下去调集自己的人马,而裴元修正要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道:“被吵醒了。”
“你应该回去睡一觉。”
“……”
“这样对你的身体不好!”
“……”
看见我固执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根本没有打算要听话的样子,他自己也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时候他也很明白,就算我说我要回去休息,也没人相信我会真的睡得着。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不过你要小心一点,我不让你乱动的时候,你不要乱动。”
我点了点头。
|
虽然说是要马上去看,但准备的工作就不能马虎,等我们真的出了宋家这座馆驿大门的时候,已经卯时一刻了。
冬天夜很长,即使卯时一刻,天色仍旧是黑的。
不过很快,这一片地区就被大家手里举着的火把,提着的灯笼照亮了,我被他们扶着上了一辆马车,而其他人都是骑马,谢烽带着一队人马走在马车的周围,我靠在窗边,听见裴元修交代他无论如何不能离开我半步。
谢烽显得心事沉重的点头答应了。
等到宋家这边整顿好自己的军队,崔家的人马也都到齐了,崔泰两父子也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两个人也是铠甲加身,显然还是有些提防的。
然后,一行人朝着沧州城去了。
这座馆驿离沧州城其实不算远,但因为顾忌着我这个孕妇,也是顾忌着前方是非为名,所以大家的脚程都不快,一路上还不断的停下,因为前方有先锋官回来报信,告知我们前面的情况,所以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达兵营的时候,天边已经透着亮光了。
我下了马车,先抬起头来,看向了不远处的那座城池。
天光下,这座饱经战火洗礼的城池也慢慢的露出了它疲惫的轮廓,我看清了,城墙上满是各种刀剑的划痕,鲜血流淌下的痕迹,甚至还有火烧过的痕迹,每一道都像是他身上的伤疤,昭示着这些日子来的煎熬和苦难。
只看着这座城,我就能感受到里面的老百姓所承受的痛苦。
而眼前的兵营,更将那种痛苦血淋淋的剥开,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虽然这座营寨安札得很好,士兵们也井然有序,但整个营地里就像是被洪水冲击过一般,只剩下一片狼藉,甚至连一些帐篷都给扯碎了,还有几个士兵身上带着伤,都哀哀叫着,靠坐在一团篝火前,等待着军医给他们医治。
之前那个回来禀报的兵卒轻轻的说道:“那些老百姓冲进来,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抵抗,这里就被——”
看起来,再是凶悍的军队,哪怕武装到牙齿,在真正的百姓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
裴元修骑在一匹马上,看了看周围的惨状,然后说道:“那些人呢?”
另外的几个兵卒上前来答道:“他们在这边闹了一番之后,就四散的跑了,我们的人不够,也根本来不及去阻拦。”
裴元修慢慢将目光收了回来,又看向前方。
“城内,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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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打前锋的急忙走到他的面前,跪下道:“公子,沧州城现在的确已经没有守军,我们的人已经进入城中,并且把守住了各个关口。现在城内已经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下了。”
风卷着泥土淡淡的腥味吹过这片土地。
硝烟和战火,都在昨夜爆发,也都随着天明而完全的消散,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周围安静得出奇,除了几个受伤的兵卒发出的哀哀的痛呼声,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城内,又是何种景况呢?
不过,既然各个关口都已经都到了他们的手中,也就是说,沧州城的陷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不过,宋怀义到底还是谨慎,他策马走到裴元修的身边,轻声说道:“公子,要不要还是整休一番再——”
“不必,”
裴元修抬起手来,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进城吧。”
宋怀义一听,眼中也闪烁了一点精光,立刻转身吩咐下去:“列队,进城!”
|
在我们进城之前,还是有一队又一队的士兵进入沧州城,在两边开道,不过即使这样,当我们一进入那空开的,满是撞击、刀劈斧砍趁机的城门时,里面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情形还是立刻映入眼帘。
这座城,安静得很。
没有声息,没有响动,只有我们的马蹄,车轮,在踩踏和碾压过路面的时候发出单调的夺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当中传开,甚至传得很远。即使我们的队伍从南到北,在经过最空旷的原野,最人迹罕至的山路时,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寂静。
可是这座城,也并非空无一人。
一撩开马车的帘子,就能看到街道的两边,除了手持长枪矗立在两排保护我们的卫兵之外,还有许多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有的瘫坐在地,怀里抱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孩子;有的两眼发直,双手垂在身侧,全身除了衣角被风吹动,其余都是僵硬的,好像没有生命的稻草人,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就像是骷髅在身上披着一层干枯的人皮,所有人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采,只剩下两个赤裸裸的字——
饥饿。
如果这两个字背后的眼神可以化作成手,一定会将眼前所有的东西都抓住往他们的嘴里塞。
可是这些人,甚至都没有了动弹的力气,路边的大树,树皮早就被扒拉干净,在一些街角边能看到随意搭起来的锅灶,冰冷的炭灰旁,丢弃着一些碎裂的衣裳,和——意义不明的白骨。
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还是……
我蓦地一颤,将帘子放了下来。
可是眼前的那些画面,已经像是烧红了的烙铁,深深的烙印进了我的心里,带来钻心的痛苦。
我咬着下唇,伸出颤抖的手又要去撩开帘子,可刚刚撩起一角,却发现外面的情形被一个身影给挡住了——是裴元修,他刻意的将座下的马慢了下来,走到了马车一旁的窗口,挡住了外面的一切,看见我撩开帘子,便低头对我说道:“别看了。”
“……”
“对胎儿不好。”
“……”
我也无话可说,只能咬着下唇,慢慢的放下帘子。
这一路再往前走,我也没有再看到外面的情形,但我心里明白,现实只会比现象中更加残酷。
而我们每走一段路,都会听到前面跑来一队人马报告情况,显然周围的情况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不过这种平静让我感到有些意外,沧州城突然打开了,这已经是匪夷所思的事情,我甚至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摆了个空城计,又或者设下了什么埋伏等着这里的人自投罗网,可现在看来,城中各个关卡都被裴元修,还有宋、崔两家控制,那就是真的已经彻底的放弃了抵抗。
但是,为什么会突然放弃抵抗?
城中的这些人如果是为了活命,那在被围困到一段时间的时候就应该考虑这样的问题,现在看来,他们是已经吃足了苦头,甚至在死了一大批人之后才开了城,这就显然不是为了活命而考虑的。
既不是为了活命,也没有任何的陷阱计谋,那现在这个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我的心也慢慢的乱了起来。
这个时候,我们进城在这条大道上已经走了很久,也不知有多少拨人马过来报告前方的情况,这一次又来了一队,不过似乎比起之前的,他们要来得急一些,我听见有人飞奔过来走到裴元修的面前:“公子!”
裴元修道:“怎么?”
“我们已经找到沧州官衙所在。”
“在何处?”
“就在前方。”
“情况如何?”
“我们已经将那里团团包围,只等公子一声令下就冲进去,抓住里面的人。”
“……”
这一回,裴元修没有立刻下命令,甚至也没有说话,只是稍微的沉默了一下。
我靠在窗边,听到他们的话,也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我想,现在在外面的宋宣听到这句话,肯定心里也有些不安。裴元修很清楚自己的身边有暗同沧州城内守军的人,这个时候包围住官衙,要抓里面的人,显然就是为了找出自己身边的“奸细”,万一真的让他们得逞,那宋宣和章老太君只怕就——
想到这里,原本已经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时,裴元修说道:“不要急,一定要活捉——”
不过他的话没说完,突然就顿住了,好像发生了什么打断了他的话,我心里正奇怪这,就听见外面一阵乱响,有几匹马好像受惊了似得,马蹄声乱响,而且不断的发出不安的响鼻声,还有些人惊呼了起来。
有人大声说道:“你们看!”
好像前面真的发生了什么事,让大家都惊了一下,有人发出了惊呼。
这一回我也终于按捺不住,急忙撩开帘子探出头去,看到周围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一脸惊愕的看向前方的天空,我也忙转头去看,就看见前方一股浓浓的黑烟冒了起来,直冲天际。
黑烟当中,似乎还有火光在扑腾闪耀。
起火了!
裴元修眉头一皱:“那是什么地方?”
旁边有一队人马,似乎就是他们派遣出去的先锋探路的部队,这个时候回头一看,也都惊愕不已,其中一个说道:“那边——好像就是沧州城的官衙!”
“什么?”
裴元修眉头一皱:“谁让你们动手的!”
那人也慌了,急忙说道:“没有,我们没有动手啊!”
一听这话,裴元修和一旁的宋怀义,还有崔泰都皱紧了眉头,宋怀义立刻说道:“公子,我们赶紧过去,一定要抓到一个活口!”
我下意识的看向了他身后的宋宣,这个时候宋宣望着前方冲天的黑烟,脸上也是沉重的表情,眼看着裴元修他们策马飞奔过去,他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马车这一回比之前的速度更快,幸好垫子很软,并没有太颠簸,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终于到达了沧州城的官衙。
外面一阵混乱。
裴元修下马之前对着我的马车窗口说了一声:“不准下来!”
我撩开帘子往外一看,外面已经是乱成了一片,刚刚在远处看到的黑烟滚滚,在这个地方看着已经是烈火冲天,眼前的府衙完全化成了一片火海,而大门似乎是从里面锁上了,外面那些兵卒正在用力的撞门。
轰隆一声,已经燃起了火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门板轰然倒下。
但这一道,一股火龙咆哮着从里面蹿了出来,一下子冲到了门楣之上,外面几个撞门的兵卒猝不及防,一下子就被火焰卷裹着,变成了火人,惨叫着滚落在地,周围的人急忙涌上去扑灭他们身上的火焰。
水火无情,这个时候不管多勇猛的士兵,都只能往后退;而周围的马匹也是怕火的,一看到火光更是吓得不断的挣扎长嘶,一时间人仰马翻的乱成了一团。
裴元修眉头拧紧,一捏手中的鞭子:“救火!一定要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下面的人立刻领命:“是!”
虽然说军令如山,但这么大的火焰也没有人真的敢冲进去,他们急忙找到了附近的水源,开始扑灭门口的大火,等到火势小一点之后,就有几个敢死之士将厚重的棉衣浸透了凉水披在身上然后冲进去。
这个时候,里面已经传来了轰隆的巨响,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到地,我听到哪声音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房梁烧毁倒塌的声音。
抬头一看,果然,大门里面,那些高高的楼阁轰然倒塌。
倒下的楼阁激起了巨大的烟尘,热浪滚滚而来,几乎将人的脸都燎掉了一层皮,我趴在窗边,看着那火焰一点一点的降下去,可是被火光照红了的,裴元修的脸色,却慢慢的变得苍白起来,他的眼神中,也一点一点的敛起了刺人的精光。
有一些东西,注定要随着这一场大火,被彻底的烧毁,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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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裴元灏是个什么样的人?”
“……”
问完这句话之后,裴元修就轻轻的合上了唇,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竟是在认真的等待着我的答案。
而我已经完全愣住了。
裴元灏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听到,我也不止一次的考虑的,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此时此刻此地,会听到一个人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而提问的人,竟然会是他——裴元修。
我顿时傻了。
裴元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难道,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他们两做了几十年的兄弟,虽然前几十年表面上看起来平静无波,但现在我知道,所有的暗流都在平静的水面下汹涌澎湃,甚至连章老太君都说,他们两从小到大就一直在争,一直在斗。
十三年前的夺嫡大战,裴元灏登上帝位,而他退出中原,到了胜京。
十年前,东州大战,四十万胜京兵马压境,给了裴元灏登基以来第一次重击,而他通过那一次的混乱,得以深入中原腹地。
五年前,裴元灏在拒马河谷一举歼灭申氏一族,加强了皇权,而他则趁着那次机会占领了江南,和裴元灏分江对峙。
……
这些年来,他们两的每一次交锋,都各有斩获,而现在,他更是已经兵临沧州城,打开了京津门户,大概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和自己的那个宿敌相见,这如同命运的捉弄一般,我相信对于一些生死之交的朋友而言,都不会有什么人比他们彼此更了解对方的。
可现在,他却突然问我——裴元灏是个什么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的说道:“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他才对。”
“……”
大概他自己也觉得是这样,所以这句话过后,没有再说什么,但是两个人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车子里,都一言不发,气氛都变得格外难捱,尤其是外面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马车在出了城之后走上的大路也不像在城内那样平坦,摇晃得更加厉害,两个人之间竟然有一种山摇地动,天地崩塌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又说:“那你觉得,他的底线是什么?”
“……”
这一回,我又愣住了。
耳边这句话很轻的话,却让我有一种震耳欲聋的感觉,茫然了好一会儿才依稀想起来,那是曾经,黄天霸对我说过的话。
他的底线是什么?
后来,黄天霸又是怎么跟我说的?
他说,裴元灏的底线是……
我蓦地战栗了一下。
裴元修也看着我,似乎想要从我仓惶的眼瞳中看出了什么深意来,但我的混乱目光多少也让他有些捉摸不清,他轻轻的喊了一声:“轻盈……?”
我望向他,突然笑了一下。
只是笑容中,多少带着几分凄然。
他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轻盈?”
我淡淡的笑道:“我怎么会知道呢?如果我知道,如果我像你这么了解他,或者,像他那么了解你,那也许在我身上发生的很多事情,就都会不同了。”
听见我这么说,他的眼神微微的一黯。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我看见他将那一片小小的锦缎收回到自己的袖子里,然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我也闭上了眼睛,可心情却完全平静不下来。
虽然我知道,宋家的人,宋宣,章老太君,他们是暂时保住了。
但,沧州城开了。
京津的门户彻底被打开,裴元修的军队一旦过了天津,那么京城就已经在他和胜京军队的双重夹击之下了,加上周围几个重要的军镇要塞,那里的豪强士绅都已经和宋家、崔家一样被裴元修说动,连同渤海王那边,虽然敖佳玉死了,可毕竟姻亲关系已经联成,他们都对京城形成了包围之势。
在这种情况下,裴元灏……
|
回到宋家的馆驿的时候,上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也是这个时候,我才真的第一次见到了我已经呆了那么久的地方。这个馆驿——说是馆驿显然有些委屈了它,占地之大,已经看不到边了,大门两边延伸出去的围墙一直深入到林地里,远处那座小山,应该就是章老太君居住的那个院子所在的地方,这样看来倒是显得格外的峻秀了。
大概是因为沧州城开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宋家里里外外的安静也彻底被打破,还没下马车,我就听见了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不过,一下车,才发现大门外,竟然还有一支队伍。
宋怀义他们显然也很惊讶,立刻就下马过去,正要询问,就看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从大门里匆匆的跑了出来,对宋怀义说道:“老爷,来客人了。”
“客人?”
宋怀义诧异的看着他,两个人低声说了两句,立刻便往里走去。
裴元修也将我从马车上扶了下来,因为坐得太久的关系,脚踝微微的有些发麻,我慢慢吞吞的往里走,一路上都能看到那些里外忙碌的仆人和丫鬟们。
一直走到大堂那里,发现这里的人更多了。
而大堂的中央,站着一个身形娇小,衣衫华美,只是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女子。
一看到那身影,我的心里就咯噔了一声,而裴元修站在门口,下意识的道:“我不是让你——”
话没说完,那女子就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些倦容和风尘,但一看到裴元修的时候,就像是有阳光穿透了乌云照进了她的眼睛里,整张脸的倦怠被一扫而空,一下子都亮了起来。
她欢喜的道:“元修!”
裴元修也愣住了:“子桐?”
我站在门外,原本一只脚要迈进去,这个时候也忘了动,就看见她欣喜不已的走到裴元修的面前,几乎要忍不住扑倒他身上去一般。
这一举动,不仅是我,连裴元修也有些惊讶。
过去的她,情感可从来没有这样外露过。
大概是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伸出的双手在触碰到裴元修手臂的一刹那缩了回来,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收不回去的,仍旧望着他:“我终于,赶上你们了。”
“子桐?真的是你?”
他大概还有些不敢相信,而这个时候,目光的一角落在了一旁的一个身影上,正是被留在金陵的云山,正在这个时候,花竹也走了进来,一看到云山,顿时高兴的扑了过去:“云山,你来了!”
“花竹!”
她们两个小姑娘就没那么多顾忌,自然是抱在一块又笑又跳的,一解这分别数月的思念,直到谢烽走进来,咳嗽了一声,她们俩才恍然醒悟过来自己还在别人的家里,立刻安静下来,规规矩矩的到谢烽面前来行礼。
这一回,我也才真的相信,来的人果然就是——韩子桐。
裴元修还有些愕然的看着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又说道:“你,你没事了?”
之前她留在金陵,就是因为那一晚内院的大火让她受了伤,而且我想,不仅是伤了人,更是伤了心,在那之后,我就被裴元修带到了船上,也一直没有再回金陵府,并不知道那里又发生了些什么,但想来,裴元修应该是也为她的安全担忧过的,否则也不会分开花竹和云山,让后者留在金陵专门照顾,或者说是保护韩子桐。
一听见他这样问,韩子桐的眼睛也微微的红了一下。
但她立刻用手指拂过眼角,作出笑容来对着裴元修,柔声说道:“我没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你面前吗?”
说完,她甚至还转了一圈。
她,的确没事。
一身的华丽梳妆,虽然风尘仆仆,但我看得出来她的脸上还画着淡淡的妆容,头发和衣饰也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如果是个行色匆匆的赶路人,这样的妆容显然并不适合,可现在她站在裴元修面前,这个样子就一点都不突兀了。
但,还是奇怪。
她从来没有这样外露的情感,更妄论在裴元修面前转身,那么亲密的微笑了,若是在过去,哪怕分别再长的时间,她都会顾忌着自己姐姐的感情,而极力的压抑自己。
现在的她,好像受了一次伤之后,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不再压抑自己的情感,而将所有的热情,甚至她的美丽,都绽放在这个男人的面前。
我站在一旁,心里不由的有些愕然的看着她。
韩子桐,这是怎么了?
不仅是我感到奇怪,裴元修自己也感觉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带着一点探究的望着她。
似乎是感觉到了裴元修的沉默,韩子桐安静了一些下来,抬头看着他:“怎么?你,不想看到我吗?”
裴元修还是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
韩子桐立刻就又笑了起来。
裴元修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这一回,韩子桐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她看着裴元修,低声说道:“元修,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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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
不过,他根本不等韩子桐开口说话,就先转头看向了周围。
韩子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周围的宋怀义这些人原本都是跟着进来的,看见一个跟韩若诗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大堂上,又对裴元修那么热情,多少也就领悟过来了,本来是要上前来招呼照应的,但都站在外面,犹豫着要不要跟进来。
所以刚刚韩子桐的那些话,他们基本上都没听见。
只是,宋宣的眼睛眨了眨,看向我这边。
这时,裴元修说道:“想来几位今天也劳累了,我跟子桐还有些话要说,等一会儿,再为各位引荐。”
其实这样做多少有点不合情理,但宋怀义他们倒是明白得很的样子,纷纷笑着说道:“公子有事先忙,先忙。”
毕竟沧州城开,对他们来说也是松了口气的一件大好事,这个时候都纷纷下去,要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于是各自散去了。
裴元修这才回头看着韩子桐,韩子桐小声的说道:“淮安府,丢了。”
“什么?”
裴元修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
这个时候,我自己慢慢的走到了大堂的一边,找了一张椅子摸索着坐了下去,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也跳了一下,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惊讶的神情。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个消息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又或者,他一早就已经预料到了,周成荫守不住淮安,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裴元修只是皱了一下眉毛,倒是没有太多惊愕的神情。
韩子桐看到他还算沉稳的反应,也有些意外。
她重复了一句:“淮安府真的丢了。”
裴元修看了她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是不是,闻凤析?”
韩子桐诧异的睁大眼睛看着他:“你早知道?”
裴元修的脸色微微一沉,但还算平静的说道:“我们在淮安府的时候,跟他的人交过一次手,也就知道他大概一直盘桓在淮安府附近,我之前以为他会在路上给我找麻烦,但我们路上却是平静得很,所以我想,他的人马应该是留在了淮安。”
韩子桐轻轻的说道:“没错,就是他。在我刚要离开淮安的那天早上出的事。他的人马来得太急,而且——”
她就算说出淮安府沦陷的事也并没有让裴元修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倒是这句话没说完的话,裴元修低头看了她一眼,道:“而且什么?”
韩子桐抬头看着他:“攻陷,是从淮安府内部开始的。”
裴元修的眼睛微微的眯了起来。
半晌,他才慢慢的说道:“城内的暴民没有除尽,这我也知道。淮安……我早就知道,安不了。”
“……”韩子桐轻轻的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裴元修才又说道:“不过,周成荫难道一点抵抗都没有?他手下的人马多少也还有些数目。”
韩子桐的脸上透出了一点恐惧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他根本没有来得及抵抗。”
“……”
“最早死的人,就是他。”
“什么?”
裴元修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我也诧异的抬起头来看向韩子桐——
最早死的就是周成荫?什么意思?
在裴元修走之后,他应该就是淮安府的最高领导人,周围不说是铜墙铁壁,但住在州府里,还有那么多保护他的兵士,怎么可能最早死的就是他呢?
韩子桐喉咙都哽了一下,才慢慢的说道:“一大早,外面的攻势开始,有人进他的房间禀报,发现他被人杀死在房间里。”
“……”
“床上都被血染红了。”
“……”
“可能,是睡着的时候动的手,他根本没有一点反抗,可能连反应都没有。”
“……”
“所以,淮安根本没有来得及抵抗,就被闻凤析拿下了。”
这一回,是真的出乎裴元修的意料,连我也惊呆了。
周成荫竟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且是在自己的床上被人杀死的,按说他这样的人,多少也有点武艺傍身,怎么可能连一点反应,一点抵抗都没有?
就在我惊得目瞪口呆的时候,裴元修突然道:“他的那个夫人,如何?”
韩子桐愣了一下,说道:“我也不知道。”
“……”
“他一死,整个淮安都大乱了。”
“……”
“哪里还有人顾得上他的夫人,可能早就被——”
裴元修没有说话,只是眉头慢慢的拧紧了。
我在一旁听着,连呼吸也屏住了,这个时候似乎才有些回过身来。
他刚刚问周成荫的夫人,那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我对这位夫人的印象已经很淡了,毕竟没怎么注意过她,只是记得在我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她曾经旁敲侧击的告诉我,是因为他们斩杀那些“暴民”的家眷而冲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又想起来,那个陈大哥和小钟似乎也说起过,他们在淮安府内,是有一个内线,并且埋得非常的隐蔽的。
如果不是这个隐蔽的内线,我也不会在那样重重保护的淮安府内,被他们劫走。
难道说……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说起来,虽然在淮安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而且真真假假的,聊天也非常的亲热,可我从来不知道这位夫人的姓名,甚至也不知道她的来历,现在突然回想起来,仿佛只依稀记得她的年轻貌美,其余的,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们的生命中,是不是也有许多这样的人,可能明明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但在我们的脑海中,他们却只是一个模糊的形象呢?
就在我的思绪混乱的时候,听见裴元修低沉着嗓子淡淡的说了一句:“罢了。”
大概对这件事,他多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但韩子桐却并没有如他所说——“罢了”,反而神情显得更加的沉重了起来,裴元修似乎也看出来了,低声道:“还有什么事吗?”
韩子桐迟疑了一下,道:“我在离开淮安的时候,收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扬州,可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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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外面觥筹交错的声音,但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里,却好像是被隔绝了所有的热情和喧闹,安静得有些让人心慌。
折腾了整整一夜,是无论如何,都该补一觉的。
裴元修最后离开我房间的时候,也是强行的将我按倒在床上,让我闭上眼睛,然后才听到他离开关上房门的声音,只是不管我闭上眼睛多久,不管疲倦如同潮涌一般袭来几乎将我淹没,心里,如擂鼓一般的心跳,让我始终无法入睡。
扬州,淮安,都已经拿下了。
其实这两个城池拿下目前只构成一个事实,闻凤析和赵云成、申啸昆都不可能抽出手来往北走,他的粮草也有各路的豪强士绅供给,所以这个胜利对现在的整个战局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可至少是断了他再回金陵的后路。
也给他指了最后一条路。
他必须尽快进入京城,跟裴元灏决一死战。
而我慌的,就是这个。
直到现在,我仍旧没有看到王师的一兵一卒出面作战,裴元灏到底在想什么,又到底在做什么?
一旦裴元修定下进入京城的日期,他会很快跟胜京的兵马合围,到了那个时候,整个京城就会完全在他们两路夹击之下,那个时候,裴元灏就算京城再有精兵,也难以抵抗这样的合击。
不仅是他,皇城里还有傅八岱,查比兴,还有杜炎、水秀,还有常晴,还有杨金翘,还有刘漓……那些人的面容一个一个像走马灯一样的闪过我的眼前,而最后停下的,是一张粉妆玉琢的,娇俏而天真的面容。
……!
我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仿佛为了逃避那即将到来的一场大战,那混乱中可能发生的,所有不详的预兆,我又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疾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冷风卷着一点雪沫忽的一声吹到脸上,顿时将我冻得瑟缩了一下。
下雪了。
只是细雪,但被风卷着,还是有一种冷冽如刀的感觉,我双手抱紧了自己,而一旁的花竹一看到我这样,急忙说道:“颜小姐,你还是回屋休息吧。”
可她的话刚说完,就发出了“咦”的一声低呼,诧异的看向了楼下。
我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就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从下面匆匆的走过,因为走得太急了,身后甚至带着一点风,卷着落雪都变得凌乱了起来。
韩若诗?
她不是被裴元修禁足了吗?怎么又跑出来了?
难道——
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便立刻要下楼去,花竹想要叫住我也拦不住,只能跑到我房间里给我拿了一件厚衣裳追上来,披在我的肩上,而我匆匆的跟着韩若诗的背影往前走去。
大厅那边,喧闹的声音已经慢慢的平息。
这一桌洗尘宴,接近尾声。
远远的,我就看见韩子桐站起身来,对宋怀义他们敬了一杯酒,大概她和她姐姐到底还是不同,宋怀义他们虽然跟韩若诗已经势同水火,但仿佛也察觉出这对姐妹之间不像寻常的手足那么亲密,所以也相当的给她面子,倒是主客尽欢。
这个时候,韩若诗走了进去。
韩子桐一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不变,大概是酒意深沉,眼角微微的发红,眼中还透着几分灵动的流光,微笑着看着站在大堂门口的韩若诗,道:“姐姐。”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几乎是同时出口,但不仅是韩若诗这么问,坐在一旁的裴元修也开了口。
韩若诗一听到他的声音,也微微的战栗了一下,但她脸上露出了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却咬着下唇,极力的压抑着自己,道:“元修,我——我听说子桐来了,所以想来过来看看。”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已经迎了上来。
韩子桐走到她面前,微笑着说道:“姐姐,我好想你啊。”
说完,就亲热的抱住了她。
韩若诗显然没想到她会有这样亲热的举动,顿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木愣愣的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韩子桐的双手才从她的脖子上放了下来,仍旧笑颜如花的说道:“我留在金陵,每天每夜都在思念姐姐和元修,今天终于见到姐姐了。只可惜——这场洗尘宴,姐姐现在才来。”
韩若诗的脸色顿时一僵。
自己妹妹的洗尘宴,做姐姐的理应出席,但她却因为之前犯下的错事被裴元修禁足,如果宋怀义他们稍有顾忌,也会想办法去请她,可宋怀义这些人经历了被她“栽赃陷害”,哪里还会跟她有一点客气的余地,这件事根本就没有要通知她的意思,大概是小莲听说了韩子桐来的消息,才会告诉她的。
韩子桐抓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姐姐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要跟姐姐喝一杯。”
她抓着韩若诗走进去,坐到了自己的身边,而原本坐在她身旁的宋少夫人则退开了。
就算这是一场洗尘宴,主人和尊贵的客人当然应该坐在最上首,所以裴元修和宋怀义是坐在前方的,韩子桐作为裴元修的人,也自然是坐在他的身侧,而她拉着韩若诗走过去坐在自己的身边,就硬生生的将这对夫妻隔开了。
别的人大概不过觉得只是个位置,可在座的,哪一个眼睛不是在油锅里炼过,一眼就看出这其中的问题了。
韩若诗的脸色更难看了。
韩子桐抬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怎么了?姐姐,难道不想看到我吗?”
韩若诗当然应该回答“不是”,只是这个时候,她大概内里实在太煎熬了,甚至连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都说不出来,喉咙不断的发哽,韩子桐看着她这样,原本脸上热情的微笑也慢慢的敛了起来。
“姐姐,是不想我来吗?”
韩若诗咬了咬下唇:“不是,我——”
“那姐姐,为什么现在才过来呢?”
眼看着韩若诗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裴元修才在一旁淡淡的说道:“她因为……一点小事,被我责问了几句,这两天,暂时就不让她出来了。”
一听这话,韩若诗的脸色更是涨得通红。
她原本是因为韩子桐的出现而怒火中烧,要过来发脾气的,却遇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妹妹,不仅前尘尽忘一般,还对她亲亲热热,让她所有的火气都发不出来,而现在,更顶着在裴元修禁足期间乱跑的罪名,这一回,是真的难熬了。
而韩子桐一听裴元修的话,急忙转身说道:“元修,姐姐虽然有的时候糊涂,可心里装着的全都是你,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要怪她。”
“……”
“她也是为了你好啊。”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她有意这么说,还是无心这么说,但一旁的宋怀义捻着一杯酒送到嘴边,立刻就用鼻尖哼了一声。
韩若诗的脸色更难看了。
韩子桐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得,还继续说:“如果姐姐有什么做错了,就罚我好了。”
裴元修似乎也对这件事不想再提,看也不看她们,只说到:“这些事,与你无关。”
韩子桐反倒“不依不饶”了起来,仍旧望着裴元修,认真的说道:“那,你能不再怪姐姐了吗?”
韩若诗这个时候已经像是如坐针毡一般,脸色都变得苍白了起来,她看着韩子桐,咬着牙说道:“子桐,你到底为什么来?”
韩子桐也回头看向她,柔声说道:“我知道元修和姐姐要做大事,我虽然不能像姐姐一样为元修出谋划策,事事考虑周到,但,多我一个,总还是能帮上些忙的。”
大概裴元修也跟她说了什么,关于淮安和扬州的事,她没有吐露一个字。
这个时候,一旁的宋宓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说道:“二小姐聪慧过人,又识大体,怎么可能只是帮上些忙而已。公子的身边有颜小姐,又有韩二小姐,那简直就是如虎添翼了。”
听到“颜小姐”三个字的时候,韩子桐的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
不过,她立刻就微笑了起来,对宋宓说道:“公子言重了。”
说完,便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一旁脸色越发难看的韩若诗道:“姐姐不要怪妹妹匆促行事,我也是日夜兼程才赶来这里与你们相会的。姐姐,我敬你一杯。”
韩若诗看着她奉到面前的那杯酒,没说话。
韩子桐望着她,真诚的道:“姐姐不喝这杯酒,难道是在生妹妹的气吗?”
就在她们两姐妹之间的气愤微微的有些僵持,甚至有些尴尬的时候,一直跟在韩若诗身后的侍女小莲转了转眼睛,便上前尖着声音说道:“二小姐,大小姐怕是不能喝这杯冷酒了。”
“哦?为什么?”
小莲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布什么重大消息似得,说道:“大小姐怀有身孕,这样的冷酒,不能喝的。”
韩子桐的指尖一晃,酒水在杯子里微微的荡了一下。
她看了看小莲,目光又慢慢的转向了韩若诗,看向她还算平坦的小腹,那张明艳的脸上仍旧是微笑着,不过吹过了一阵寒风,让她的笑容添上了一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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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韩子桐说完这句话之后,只顿了一下,那张原本就因为酒意而微微发红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睛都笑弯了,高兴的说道:“这可太好了。”
“……”
“姐姐,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妹妹可真为你高兴啊。”
“……”
韩若诗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韩子桐,她大概也有些恍惚了,到底她是真的开心,还是场面上的敷衍,大概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对于自己的心思,这个妹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了解了多少。
所以,看到韩子桐这样愉快的样子,她自己还是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韩子桐的脸上却是刚刚出现之后就一成不变的微笑,甚至比刚刚都更热烈了一些,虽然是寒冬腊月,却给人一种马上就要春暖花开的错觉,她微笑着说道:“这可是大喜事一件。”
韩若诗似笑非笑的说道:“是啊。”
“不过……”
韩子桐接下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立刻就让她的脸上露出了警惕的神情,她说道:“不过什么?”
“不过,姐姐你的身体——”
韩子桐关切的看着她,柔声说道:“姐姐的身子一向都很虚弱,之前在南方的时候,天气温暖还好,可现在北方这个冬天,可要比南方冷得多了。姐姐你——你的身子,受得住吗?”
听见她这样的关切,韩若诗越发看不透她的意思,也越发的谨慎:“这,也还好。”
“这件事情可不能马虎。”
“……”
“姐姐的身子一向就弱,这一胎,姐姐可一定要小心保养,就这么在路上颠簸,万一要是影响到胎儿了,那可怎么办?”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韩若诗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倒是让人感怀,但不知道是外面太冷,还是她的手太冷,当她摸到韩若诗的手的时候,韩若诗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
她的目光也透出了几分冷意,警惕的道:“那你的意思呢?”
韩子桐微笑着说道:“我刚来这里,哪能有什么意思?只是关心姐姐的身子,也关心我这个未来的小外甥,说不定也是小外甥女儿——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尽我所能去保护他们。”
她这番话,说得周围的人都有些动容,尤其宋家的这几位,看得出来,虽然宋宣和自己的父兄大志不在一条路上,可这一家人却是难得的感情和睦,这在其他的地方都很少见,所以见到这样一幅姐妹情深的场面,连宋怀义脸上的冷漠都消融了几分。
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裴元修突然开口了,他说道:“好了,子桐,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的。”
韩子桐回头看着他,微笑着“嗯”了一声。
但韩若诗却显然有些茫然,或者说有些慌了,她望向裴元修,似乎还想询问刚刚到底韩子桐说了什么,裴元修又会考虑什么,但不等她开口,裴元修已经说道:“若诗,你——你先回去吧。”
“元修……”
“我说了,这两天你先不要出来,刚刚子桐说得也对,你的身子不好,回去休息吧。”
“……”
不管韩若诗有再大的委屈,但这一回她做的事的确不够任何委屈来抵消,哪怕是肚子里这个对她来说得来不易的孩子,所以听见裴元修这些话,她咬着下唇,终究还是委委屈屈的起身,转身离开了。
韩子桐甚至还送她出了大门。
韩若诗往另一边走去的时候,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自己姐姐的背影离开,不过当她转身回去的时候,目光仿佛往我这边溜了一眼,却并没有任何停留,又转身走了回去。
我伸手抓紧了披在肩头的衣裳,也慢慢的转过身去。
站在一旁的花竹有些诧异的看着我:“颜小姐,你不进去吗?”
我淡淡的摇了摇头:“他们也没请我,我就不进去了。”
“哦……”
听见我这么说,大概她也能理解这种“受冷落”的滋味不好受,所以沉默不语的跟在我身后,倒是上阁楼的时候,我一边沉思着,一边不经意的轻轻说道:“花竹啊,你觉得子桐小姐这一回来……有什么不同吗?”
出乎我意料的,花竹立刻说道:“颜小姐也察觉到了啊。”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花竹道:“云山跟我说了,我也觉得了。”
“……”
“这一次子桐小姐来,好像跟以前有很大的不同。”
“……”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
“而且,颜小姐你发现没有,子桐小姐比以前漂亮了好多。”
“……”
我看着她沉默不语,只是眼角透着一点笑意,花竹看着我,认真的说道:“难道不是吗?”
我笑了笑:“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了。”
其实,她们这对姐妹容貌相似,但从见过面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弄错过她们俩,原因很简单,就在“漂亮”这个问题上——虽然容貌相似,可韩若诗却是容妆精致,不仅穿戴非常的讲究,每每出现的时候也总是带着娇柔的气息,连在卧虎寨里,申啸昆对她都小心翼翼的,就可见她那种我见犹怜的气质有多刻骨了。
而韩子桐,有着相同的容貌,但打扮却显得简单得多,虽然不至于是朴素无华,可总有一种不敢与之争锋的退避感,她的妆容相当的简单,有的时候甚至没有,所以要分辨出她们姐妹,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
可这一回,在大堂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连裴元修都差点弄错了。
韩子桐一下子漂亮了起来。
也许,只是妆容上一点小小的变化,只是笑容上更加了一分灿烂,可她整个人都跟以前不同了。
但是,对于这种变化,我却有些不定了。
韩子桐这一回的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大概答案还要再将来才能慢慢的找到,但现在,虽然她一句话都还没有跟我说过,我却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她的心境的变化,至于她表面上的变化,连迟钝如云山花竹这样的小姑娘都能感觉得到。
人在经历过生死之后,总是会有一些变化的。
如果不能让自己比之前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又怎么能对得起生死关头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呢?
只是……
韩子桐的改变,对她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
可是在这个时候,对我,对整个时局,又会有怎样的影响呢?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未见得有什么危险或者幸运的预感,只是对着这个完全陌生样子的韩子桐,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但我心里很明白,更加无所适从,或者说更加茫然无措的,是那个一直以来以为自己可以将她牢牢的把控在手里,却突然有一天发现,这个妹妹,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反而像是一个有了生命,有了自己思想的木偶,开始完全失控的韩若诗了。
|
第二天,大概因为前一天熬夜,又颠簸了那么久,我起得很晚,起身之后还觉得全身都发沉,难受了好半天才起床梳洗。
结果丫鬟们告诉我,一大早,裴元修和他们家老爷少爷们,连同崔家父子,都走了。
“去哪儿了?”
“好像又是去沧州城了。”
“哦……”
我倒是不太意外,这件事想来是一直挂在他们心头的,毕竟沧州城拿下来不在他们的预料当中,城中又发生了那么诡异的一场大火,将可能查到“奸细”的线索都烧成了灰烬,裴元修让谢烽留在那里就是为了查这件事,现在他更加笃定了自己要加快脚步进入京城,就必须要更快的解决沧州的问题。
唯一让我有些意外的是,韩子桐也跟他们一起去了。
虽然在金陵的时候,很多事情就是他们两一起办的,但这一回在沧州,韩子桐仍旧跟进跟出,给人的感觉,好像她跟他,跟得更紧了一些。
吃过午饭之后,我便闲步溜达了一会儿,然后绕去了章老太君的居所。
这里和往日一样安静,我进去的时候,丫鬟们说她还在午睡,我心里觉得有点遗憾,正要退出来,就听见卧榻上那位老人家懒洋洋的说道:“谁说我睡了?我老人家,精神着呢。”
丫鬟们急忙跑了过去。
我也走进去,微笑着说道:“打扰您了。”
她没立刻理我,而是让丫鬟们拿了热帕子来擦擦脸和手,吩咐她们都出去,自己要跟“儿媳妇”好好的说说体己话,那些人都退出了房门,我才慢慢的走到她的面前,轻声道:“老太君。”
她抬起头来微笑着看着我,那双原本就清明的眼中透着说不出的慈爱和温柔,她柔声道:“儿媳妇,你可让老身盼得好苦啊。”
我的笑容微微的一滞,低声说道:“这里没有别人,老太君……何必还要装糊涂呢?”
看着我已经有些勉强的笑容,这位老人家迟疑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颜小姐真的觉得,老身这么叫你,是因为糊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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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裴元修和韩子桐果然没有回来,只有宋怀义他们几个忙上忙下的,过来给我打了个招呼,又去办他们自己的事了。
吃晚饭的时候,隐约听说韩若诗又把她房里的东西砸了。
到底是怀着身孕,熬了一夜之后就算补眠也有些补不起,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就感觉到精神不济,大概也是因为这整整一天都是心绪繁乱,大夫送来药给我喝了之后,躺在床上,虽然各种想法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在脑海里翻腾着,但在这样的不安中,反倒很快就入睡了。
只是梦境,也不太平。
我在梦中听到了铁蹄踏过土地的声音,听到了许多人在远处哭喊求救,似乎还有一个声音,熟悉的,苍老的,在远远的朗声说着什么,可到底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清楚,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让我喘不过气来。
这时,有一只手过来,拿走了那块沉重的石头。
我顿时松了口气,可是手腕上那种触感却让我一下子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双带着沉沉倦意的眼睛。
是裴元修。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我,一只手正抓着我的手腕,将我自己的手从胸前拿开。
我一时怔忪,他似乎也有些猝不及防的看到我醒来,沉默了一下,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轻轻的将我的手放到身侧,还拉过被子来盖上,然后柔声说道:“你做噩梦了吗?”
“……”
我没说话,梦中的沉重和无助仿佛也侵染到了现实当中,我一时无言的看着他。
他轻轻的说道:“我觉得你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想要叫醒你,又怕你睡不好,因为我们接下来,有一段很长,很难的路要走。”
“……!”
这一回,我终于回过神来:“啊?”
这话,好像之前宋宣跟我说的……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茫然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只俯下身来帮我理了一下耳畔被汗水浸湿了的头发,而我也才注意到他的身后,窗户外面已经是非常明亮耀眼的光线了。
已经天亮了。
看他这样子,是刚回来?还是回来休息了之后,又跑到我这边来的?
我一时间也猜不准,更不好问,感觉到我有一时的失神,他也并没有问,只柔声说道:“你起来了吧,收拾一下,药房那边已经给你熬好药了。”
我心事重重的从床上起来,那些丫鬟们服侍我穿好衣服梳洗完毕,立刻奉上了一碗热气腾腾,味道非常苦涩的药汤,甚至比之前哪一次喝的药味道都更重,我喝得好几次都要吐掉,但还是直着脖子勉强咽了下去,没有半句怨言。
他在一旁看着我喝完,接过空碗之后,又顺手递给了我一碟糖腌梅子。
我看了他一眼。
虽然我知道,这个人的心理从来都不是我能轻易去揣摩的,可常人,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这样的大喜大悲之后,还能做到如此冷静,甚至平静的面对我这样一个“凶手”,大概也没有几个了。
看见我衔了一颗梅子,但眉心仍旧紧皱不散,他柔声说道:“你不要想太多。”
“……”
“很多事情,车到山前。”
车到山前……自有路?
可是,只有他和裴元灏这样的人,即使没有路,也要硬生生的给自己劈开一条路来走,但我这样的人,本身就没有披荆斩棘的力量,真到了绝境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可以往哪里走。
丫鬟服侍我起身梳洗,刚刚整理完一切,就听见外面响起了锣鼓声。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他说道:“今天没什么事,我们也去看戏吧。”
又……看戏?
我跟着他出去,果然,宋家又准备了一台精彩的大戏,只不过这一回不是为了遮掩在远处的沧州城发出的声音,而是真真正正的为了喜庆,不管他们拿下沧州城是不是在意料之中,沧州城内的局势到底能否完全控制住,但至少,围困了那么久的沧州城总算是打开了,这终究是一件大喜事。
所以这一回,戏台子上唱的全都是热闹戏。
就算崔家跟宋家的人再不对付,这个时候也少不得要出席来凑个热闹,而且人难得的都到齐了,为了场面上好看,连韩若诗都出来了。
我也被请到了阁楼上。
远远的,就看见韩子桐坐在另一个隔间里,她也看了我一眼,但并没有过来打招呼,周围的人也当我们不对付,不认识一般,几个丫鬟过来服侍我坐下,下面就开唱了。
只是,戏台上虽然热闹,下面的人却每个人都有没个人的心思,并没有全放在戏台上。
只是我注意着,宋怀义坐在那里听戏,不一会儿就会有一个小厮过来向他禀报,他听了之后又会到裴元修耳边说什么,来回好几趟,大家也都注意到了,等到这一回又来了一次之后,韩若诗作为夫人,终于忍不住问道:“什么事啊?”
裴元修看了她一眼。
问完那句话,韩若诗大概自己也觉得之前做了那些事,现在再想要正大光明的过问裴元修的公务,不那么在理了,于是目光闪烁着低下了头。
倒是坐在另一边的韩子桐微笑着说道:“元修,就告诉姐姐也没什么啊,这是大事。”
韩若诗立刻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微微的尖刺。
现在这个情形,韩子桐和裴元修之间俨然亲密无间,什么事都是他们俩商量决定,而韩若诗却被完全的排除在外了。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们明天就准备启程了。”
“明天?!”
不仅是韩若诗惊了一下,我在一旁也大吃一惊。
居然这么快就要启程离开了?
不过转念一想我就明白了,因为江南的两大重镇——扬州和淮安都被拿下,他是彻底的被切断了后路,现在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进京,而且按照时日来算,他必须尽快的赶路,才能和胜京的骑兵会师。
如果错过了这一次,拿不下京城,那他的处境就会变得很尴尬,甚至危险。
昨天他去沧州城,肯定是在那边布防,不管这个身份未明的奸细到底是出在崔家还是宋家,该做他一样都不能少,也许还要提防着被人搞破坏,一整天的时间下来,应该已经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那么接下来当然就是——
韩若诗惊愕不已的看着他,不过她到底也算是跟着裴元修走南闯北了那么久,也很明白现在的局势,立刻点头说道:“是啊,也该走了。”
“……”
“只是,你该早一点告诉我。我要早点做准备啊。”
“……”
“有那么多行李要收拾,还有——”
她絮絮的说着,但裴元修却没有说话,一旁的韩子桐抬头来看了她一眼。
韩若诗在这个时候简直敏感得可怕,她立刻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来,目光中的疑惑更加深重了,看着他们两:“怎么,怎么了?”
“……”
“元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韩子桐走过来,柔声说道:“姐姐,这一次进京,姐姐就不要跟去了。”
……
明明下面戏台上还一片热闹欢腾,外面的风也吹得很急,但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分明感觉到好像有人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韩若诗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说什么?”
韩子桐慢慢的蹲下身来望着她,柔声说道:“姐姐,姐姐的身子一向就不好,好不容易有了这一胎,妹妹是一定要帮姐姐保住的。可现在,月份越来越大,姐姐若是还跟着元修进京,那颠簸——可不是常人受得了的。”
“……”
“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冒这个险啊。”
“……”
“有什么事,我会陪着元修,什么事我们都会商量着办,姐姐你就留在这里,安心养胎好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情真意切,说得字字动人,可韩若诗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当韩子桐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气恼,索性冷笑了一声。
“哼,你让我不要进京?”
“……”
“你让我留在这里,你陪在他身边?”
“……”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吗?”
我坐在一旁,原本因为听到明天要启程离开而微微抬起的身子,这个时候反而慢慢的靠坐下去,背后的垫子软绵绵的,加上地龙烧得滚烫,倒是很舒服。
我看着这一对容貌相同,如同临水映花一般的姐妹争锋相对起来。
韩子桐眼中流露出了愕然的神情,她睁大眼睛,一脸无辜的表情说道:“主意?我打什么主意?姐姐,我们是为了你着想,想要让你安心养胎,所以才——”
她的话没说完,韩若诗已经尖着嗓子笑了起来:“我们?哪来的‘我们’?”
“……”
“我眼睛睁这么大,也没在我眼前看到一个——‘我们’!”
韩子桐被她说得一愣,顿时脸上像是给人猛地抽了一下似得,刷的一下变红了,慢慢的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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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句话,她似乎还不解恨,一只手扶在身边小几的一角,狠狠的捏得手指骨都发出了咯咯的声音,还咬着牙说道:“赤眉白眼的,怎么就突然在我面前钻出个‘我们’来了?”
“……”
韩若诗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尖刻过,好像刀锋和剑刃交击之后硬生生的划过发出的声音一般,不但刺耳,而且让人心里都在发颤。
周围的人一时间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韩子桐后退了一步,正好撞到了背后的柱子上,整个人都摇晃了两下,好像随时要倒下似得。
场面一下子变得尴尬了起来。
我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小几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放进嘴里嗑。
其实这个时候,我多少明白为什么韩若诗完全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这样爆发出来,不仅仅是因为韩子桐跟裴元修出了这个主意,两个人俨然一体似得,将这位正牌的夫人完全排挤到了一边,更重要的一点就是——
不能进京城。
其实现在韩若诗的月份算起来不算大,如果真要说经不起颠簸,我才是那个经不起颠簸的人;而且如果真的要将她留在宋家养胎,按照接下来的发展看,裴元修至少在这个月之内就会跟草原的骑兵汇合围攻京城。
如果,一切顺利。
如果,他打进了京城。
如果,他真的将裴元灏赶下了龙椅。
……
如果这一切都成立,那么他就会登上那把金光灿灿的宝座,成为这九洲万方的主人。
而他打京城这一仗,不管怎么看,都不可能是一场持久战,从双方粮食的储备和现在时局来看,最多一个月的时间,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等到那个时候,韩子桐是跟在裴元修身边的。
而她韩若诗,却远在沧州城。
这种差别,别人不说,但她自己却是很清楚。
而更让她无法接受的,大概还是那句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谶语——韩家有女,将母仪天下。
就在这一次沧州围城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她出了纰漏,犯了最不该犯的机会,偏偏这个时候,韩子桐竟然完好无损的从江南一路赶来。如果她已经跟裴元修这样亲近,几乎成一体,甚至可以随意的摆布韩若诗的来去,那将来母仪天下,登上后位的人是谁,只怕就难说了。
这对韩若诗来说,只怕才是锥心之痛!
周围安安静静的,只响起了“啪”的一声,我小小声的嗑开了一颗瓜子,声音虽小,但在这种气氛下也太“不合时宜”了,连一旁的宋少夫人都忍不住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将手里的瓜子丢回果盒里,正襟危坐的看着外面。
眼看着这对姐妹争锋相对,不过这一回,锋芒毕露的是韩若诗,反倒是过去一直莽撞敢为的韩子桐,这一下委委屈屈的站在柱子旁,一只手揉着自己被撞疼了的肩膀,低着头,眼圈红红的。
这个时候,裴元修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说道:“若诗,你不要这么说她。”
韩若诗一听这话,顿时脸色都苍白了起来,抬头看着他:“元修——”
“子桐说这些话,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韩若诗这个时候几乎都快要哭出来了,鼻翼不停的扇动着,肩膀也抽搐得厉害。
裴元修道:“昨天我们进了城,子桐特地去勘察了附近的路,因为战事,官道被毁,路面不平,就算是坐马车过去也会比之前颠簸得厉害,她就是担心你的身子会承受不住,所以才跟我提了这件事。”
“……”
“她还跟我说,你一定不愿意离开我身边,她会好好劝你。但如果你要坚持,那么这一路上,她要贴身照顾你。”
“……”
“她是一心一意为你,可你——”
他顿了一下,看着韩若诗颤抖得厉害的样子,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太重,于是说道:“你不该这样。”
虽然话没说重,可这对韩若诗来说已经够委屈了,我看见她死死的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嘴唇都咬破了,眼睛挣得通红说不出话来,倒是一旁的韩子桐,等裴元修一说完,就立刻上前一步,轻声说道:“元修,算了……”
“……”
“怪我,没把话说清楚。”
“……”
“姐姐现在怀着身孕,凡事都会让她焦躁的,我是应该先跟她讲清楚的。”
“……”
说完,她又走到了韩若诗的面前,慢慢的蹲下身去,从周围人的眼中看着就像是跪在她面前一样,一只手还扶在自己被撞疼了的肩膀上,轻声说道:“姐姐,是我错了。”
韩若诗一口气都没出,我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如剑一般瞪着眼前这个人。
韩子桐还在说着:“是我不好,我不该只顾着自己安排,而不跟姐姐打一声招呼。但我这都是为了姐姐好。如果姐姐愿意留在这里安胎,那是再好不过的;但如果姐姐要走的话,妹妹愿意贴身服侍姐姐,只为保护姐姐的胎儿平安。”
她这样委曲求全,身为宋家的家长,宋怀义坐在一旁拿着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慢悠悠的说道:“韩二小姐倒真是个贴心的家人,有了这样的亲人在身侧,还有什么不好的?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气,要惜福啊。”
这一回,大家的目光也都落在了韩若诗的身上。
她半晌都没说话,整个僵在那里,脸色又苍白,简直像是血都冷成冰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她咬牙笑了一声:“是啊,我有这样一个好妹妹,可真是我的福气啊。”
“……”
“我是该惜福,更该爱惜我这个好妹妹!”
韩子桐抬起头来看着她,脸上满是笑容:“姐姐,你不生我的气了?”
“当然不生你的气,你为我好,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韩若诗脸上的笑容都在微微的发抖,她说道:“不过这一次,你给我的安排算是白安排了,不论如何,我是一定要跟元修一起进京的。”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中几乎闪出了一丝凶光,狠狠的瞪着韩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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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坐定,自然就是相对着。
外面还继续吵嚷了一阵子,最后终于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听见了宋怀义一家人站在门口跟裴元修,还有宋宣道别的声音,也听到了前方的先遣队伍传回来一切正常的消息,然后外面有人一声令下,我们的马车便微微摇晃着,朝前驶去。
因为前面的路不好走,所以马车他们又特别的布置了一下,两个人坐在里面就像是陷在云团里,但似乎也不太好动弹。
只是她那双描摹精致的眼睛里,不断的有光亮闪烁。
我一直看着她,从她华丽的衣着,到她精致的妆容,再到她平淡的表情。
车厢里安静极了。
突然,她开口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我微微一笑:“你这样,还真的挺好看的。”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有点熟悉,仔细一回想才记起来,是当初在扬州我入大牢的时候,南宫离珠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不过这句话倒像是把她给惹着了,她瞪了我一眼。
我笑道:“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的觉得,子桐小姐这一次出现跟以往都有些不一样,你变漂亮了很多,这样光彩照人,我都有点不敢相认了。”
她的目光微微一黯:“你是不是觉得以前的我,太难看了?”
“当然不是,漂亮和难看中间,还隔着很多呢。”
“哦?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我笑盈盈的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说道:“往事不可追,子桐小姐现在这个样子就很好,再要让我回想起之前,我倒是有些记不得了。”
她的目光越发闪烁了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轻的说道:“往事不可追……”
“……”
“是啊,你说得对。”
“……”
“以前那个我,大概就已经死在内院了,我自己都快要不记得了。”
听见她说这个“死”字,我再是明白其中的缘由,心里也忍不住微微的一颤,也多少能够体会得到,她的这一番改变是经历了多么痛彻心扉的过程。
想到这里,我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温柔,轻声说道:“子桐小姐就把过去的一切当成一场梦吧,梦醒了就要面对现实所有的残酷和温柔,我想,子桐小姐在来之前,是已经都预料到了的,对吗?”
“……”
她沉默了一下,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可是我没有预料到的是,我还会看见你。”
“……”我微微一怔。
她说:“我以为,你早就已经离开他身边了。”
这一回,我的神情微微的黯然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慢慢的说道:“如果有些事是我能操纵的,那也许,就走不到这一步。”
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当然知道你被他抓来,身不由己,要离开,也绝非易事,不过——你毕竟是你,你连在内院那样的绝境之下,都能想办法让我和南宫离珠逃生,为什么离开他这件事,你反倒一直没有成功?就算在江南的时候,你担心逃离了也会被抓回去,但这里离金陵已经那么远了,你早应该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看来,“死而复生”一般的她不仅有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气质和心境,也有了更清明的眼睛。
我终于长叹了口气:“是。”
“……”
“在离开江南之后,我的确就有一些机会是可以离开的。”
“……”
“也想过要离开。”
韩子桐微微蹙眉的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一直没有走呢?”
她说着,目光又转向了我的肚子,这个时候,我的小腹凸起已经越来越明显了,即使穿着宽大的衣裳都掩饰不住,她说道:“而且,我知道如果依你的心性,这个孩子你不会留,可现在,你却——”
“……”
“你是为了什么?”
其实刚刚我的心情并没有太低落,但现在听到她这样的发问,当初所有的痛苦和无助就像是重新在心头复活了起来,一时间如同毒蛇一般百转千绕的纠缠住了我的内心,我顿时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慢慢的靠在了车板上。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算快,但外面的风急,不时的吹着两边的帘子微微的扬起,而我的目光也随之看向了马队行驶的方向。
当我们北上……再北上……
我突然说道:“你来之前,有没有想过危险,你跟在他身边,京城的这一战无可避免一定会有伤亡,你有没有想过,伤的可能是你,亡的,也可能是——”
这句话带着深重的不祥,我还没说完,韩子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但立刻,她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
“你是为了——”
“……”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她。
她恍然大悟一般的看着我:“你是不是担心,如果他顺利打到京城,一定会跟京城的人有正面的冲突,那——”
这一回,我没有否认。
而被她这么一说,一切就好像真的会如她所预料一般,那种血腥的,暗无天日的场景几乎在我的脑海里活了起来,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但即使闭上眼睛,还是逃不开。
傅八岱、查比兴、杜炎、水秀……还有常晴、杨金翘、刘漓……
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我的眼前闪过,而最后,汇聚成了一张娇俏的,粉妆玉琢的面容。
妙言!
我的妙言!
一想到我的女儿,我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加快的流动,让我耳朵里发出嗡嗡的声音,除了之前收到她的一封信,我再没有得到一点她的消息,现在她在京城又是什么情况,如果京城大乱,她又会如何?
有的时候,哪怕没有消息,只要见了面,就能让人放心,可现在我的处境,如果我和她真的见面,就意味着裴元修打下了京城,而刀剑不长眼,没有人能在一场战争当中独得幸运,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京城大乱,我关心的人,我爱护的人,有多少,可以在那种情况下逃生?
韩子桐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在我的耳边慢慢的响起:“你留下来,是想要保护京城里,那些你关心的人?”
“……”
我微微颤抖着,没有说话。
韩子桐看着我苍白的脸色,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轻轻的说道:“一个多情的人,活在这个无情的世上,是一定会很痛苦的。你不觉得自己这样活着很累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一下,只是这笑容中慢慢的苦涩:“累,当然是累,但累就可以无所作为吗?就算是你,难道你能舍下你的女儿,舍下自己的亲人吗?”
“我?”
她倒像是有些茫然,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的说道:“我没有女儿,不过我想作为母亲,没有那个人能舍下自己的女儿。但是亲人——”她的目光突然黯了一下,口气中添了几分冷意:“我的亲人舍下我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
“……”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不再多情了。”
“……”
看着她冰冷的目光,我当然明白她所说的亲人,就是那个要将她置于死地的韩若诗。
而她的目光里,也几乎有些要夺人性命的狠毒。
这个时候,我不管说什么似乎都不太合时宜,劝她,我是肯定不会的,但要说什么去刺激她,我也做不到,于是我沉默了下来。
反倒是她,抬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道:“该说的,我在金陵的时候,就已经全都跟你说过了。现在,我看到子桐小姐大胆的追求自己所爱,就知道自己的话也已经起了作用。求仁得仁,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
她反倒目光紧盯着我:“可我有话要说。”
“我洗耳恭听。”
“你——”她似乎还有些犹豫,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扬州,还有淮安的事,是你安排的,对吗?”
“……”
我不算意外的听到这个问题,默认了。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问题是她问出的,但得到了这个答案却让她像是不敢相信似得,她喃喃的说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这个问题,她似乎并不想要我的答案,在看着我低垂的眼睛之后,她立刻说道:“如果元修真的进入了京城,你会怎么样?”
“……”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你呢?”
“……”
“你会怎么样?”
她抿了抿红润的唇:“是我先问你的。”
“可我觉得,你并不需要我回答你。”
“……”
“你已经有答案了。”
“……”
“你只不过是想要借着这个答案,跟我说什么吧?”
“……”
她沉默着看着我,这一回,眼中明显的出现了戒备的神情,大概是因为现在妆容精致的关系,那样的神情隐约的就带上了一股杀气,她慢慢的说道:“我之前曾经怀疑过,但现在我真的可以肯定,扬州和淮安的事,的确是你做的。颜轻盈,你能算人心,你太可怕了!”
我笑了笑。
虽然他们两姐妹,也是在勾心斗角,与人争夺的岁月里活下来的,并不比红颜楼轻松,可那种生死攸关,每天一睁眼就面对的就是死亡,每天晚上一闭眼梦到的也是死亡的紧迫感,没有多少人真的尝过。
我就是这样,从死人堆里活下来的。
笑过之后,我慢悠悠的说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你说吧。”
韩子桐咬着下唇,唇瓣都被她咬白了,她慢慢的说道:“我知道自己未必是你的对手,可我要跟你说,我会阻止你。”
“……”
“如果你要伤害他,如果你要破坏他的大业,我一定会阻止你!”
我仍旧笑着看着她:“我从来也不会认为,如果我要破坏他的路,你会袖手旁观,毕竟这条路,一直是你和他在走。我只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说道:“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
“我对你,从来就没有放心过,甚至在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要杀你。可是这一次,却是你,给了我一条生路。”
“……”
“我原本,应该还你,应该报答你。可是——”
“可是他的事,比你的命更重要,对吗?”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双明丽的眼睛闪烁出的坚定的光芒,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我在心里地叹了一声,慢慢说道:“其实,你未必一定要跟我说。”
她看着我,很认真的说道:“将来,就不用说了。”
……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安静,虽然两个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随着马车的前行还是不住的摇晃着,就像人的命运,明明想要安定,却偏偏像是大海上一片两片无根的飘萍,不知何时的一阵风浪,就将自己卷入无底的漩涡当中了。
我笑道:“我明白了。”
她其实,不是来问我,不是来给我一个答案。
她是来向我宣战的。
只是,因为我救过她,在内院的时候给了她一次生的机会,所以这一次,她愿意坦坦荡荡的面对我,但将来,两个人站在对立的立场,使用何种手段,要如何的对待彼此,就不是此刻的我们可以预料的了。
果然,如我之前所想,虽然韩子桐的改变,让韩若诗如同遇到了命中克星一般,我也的的确确是出了不少气,但现在,当她以这样的清明心境,坚定的意念要对上我的时候,我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而且,此刻根本没有可以转圜的余地,我们已经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了。
马车还在不断的往前行驶着,我跟她没有再说话,可摇晃着的感觉,让人越发的感到不安和焦躁,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就正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骑在马背上走在前面。
他的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显得既深沉,又渺茫。
那座他一定要去的城市,会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而我和韩子桐之间,在这段路程结束时,又会面对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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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沧州到天津,路程其实并不算远,如果快马加鞭的话,一天的时间都能赶到。
可这段路,我们却足足走了三天。
裴元修他们刻意的放慢了脚程,并且每走个几十里就会停下来歇息,一直要等到探路先锋回来禀报前方的情况,确认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的危险,他们才会继续前进。
看来,这里越来越靠近京城,越来越靠近成功,他也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当然也是有一个原因的。
天津城,并没有被他们提前拿下。
从之前南宫离珠对我的描述中我就能发现,南宫锦宏从京城逃离之后一路南下,停留了许多的战略要地,跟当地的豪强士绅都已经联络结为联盟,所以能在十一月的时候一同起兵,也让裴元修的北上之路一路畅通,但天津,似乎并不在他的停留之列,他也并没有在这个地方有所作为。
想来也能明白,因为天津是京城的卫城,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皇帝必然是非常的重视,派遣到这里的人也都是心腹,更不可能让豪强士绅在这个地方横行霸道,减弱朝廷对此地的控制。
不过,要说豪强,任何地方都会有,天津城,也不例外。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天津城内的豪强士绅对裴元修的进程,会是一个助力,还是一个阻力了。
这天傍晚,因为前方的探路先锋回来较晚,耽误了我们赶路的时间,也错过了驿站,所以就在野外扎营了。
虽然是扎营,但也并不太辛苦,我只用坐在马车上,等着那些人把烧好的水,热好的饭菜送到我的面前来就可以了。
至于韩子桐,她当然去了裴元修他们那边。
我隐隐的看到韩若诗一脸戒备的瞪视着自己的这个妹妹慢慢靠近,就好像一个坐在家里的人看到一头龇牙咧嘴的猛虎走进门口的表情是一样的,可怜她一只手上还端着一碗安胎的腰,那滋味,也不知道到底是苦是什么。
这样一想,再低头看看我手里的这碗药,都不觉得难闻了。
不过一抬头,就看见另一边的篝火旁,谢烽正坐在那里,用一块丝帕慢慢的擦拭着自己的长剑。
火光扑腾,照在他的长剑上,反射出雪亮的光。
他擦得也很仔细,想来沉稳,没有太多感情,甚至也没有太多温度的眼睛里竟然也浮现出了一点温柔来,好像一个男人在抚慰着自己心爱的情人一般。
但是,当他听到靠近的脚步声,那种感情立刻就被收了起来。
他一抬头,看见了我。
“颜小姐?”
“谢先生。”
我慢慢的走过去,其实肚子也不算大,但一个孕妇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让他感觉好像都有危险靠近一样,他刷的一声将长剑回鞘,然后站起身来,反倒是我,扶着一旁的包袱慢慢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他警惕的看着我:“颜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没什么吩咐,有点冷,所以来谢先生这里烤烤火。谢先生不会嫌弃我吧?”
“不敢……”
他说着,伸手去将篝火里的几块大一点的柴火挪了挪位置,把火堆朝我这边移了一些,更多的热气也围绕上来,让人在寒地里也觉得没那么难受了,于是我道了声谢,开始一口一口的喝着碗里浑浊的汤药。
他也不出声,就安安静静的坐着。
一碗药喝完,手边也没有可以过口的甜食,我有些难受的四下看去,却看见他仰头看着天空,目光显得有些专注。
我也抬头看去。
傍晚的时候彤云密布,北方的士兵告诉我们,这是要下大雪的预兆,所以这个夜晚的风格外的寒冷,雪虽然还没下,但那种刺骨的寒意却已经昭示了它的威力;现在,大概天上的云层还是没有散开,所以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到半天光亮,只有我们面前的火堆腾起的光芒,映亮了一点空间。
但他的目光还是很专注的,像是想要寻找什么。
我也忘记了嘴里腥苦的滋味,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道:“谢先生会观星吗?”
他低下头来看着我。
我说道:“谢先生看天的样子,跟我认识的,会观星的人很像。你会观星吗?”
他说道:“学艺不精。”
“……”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如果他说“会”,或者说“略有涉猎”,哪怕说“精于此道”,我都不会意外,可他偏偏说的是——学艺不精。
这意思好像是说,他是专门学这个的。
可看他谢烽一身武人的气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观星者。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又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的天空,我在旁边注视着他被火光照亮的半边脸庞,感觉到他的脸颊深深的凹陷下去,比起第一次在西川跟他见面的时候,不过半年的时间,他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
看来,也劳心劳力所致。
我轻轻的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又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低下头,显得有些倦怠的说道:“我刚刚说了,学艺不精。”
“……”
“太多人,太多事,我都看不透。”
我想了想,说道:“看不透,也未必是坏事。”
他低头看着我:“哦?为什么?”
我说道:“星星在天空,那就是天机,人不是常说,天机不可泄露,如果看得太多,看得太透,难道不怕折寿吗?”
“折寿?”他的脸上突然闪过了一片阴霾。
这片阴霾来得太过突然,也太过强烈,即使火光扑腾也没能照亮此刻他漆黑的眼睛,半晌,才听见他低沉着嗓音一字一字的说道:“当然折了,当然折了。”
“……!”
我越发疑惑的看着他。
这话,说得好奇怪。
难道说,在他的身上,或者他的身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是因为泄露天机而“折寿”的?
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好的,也不想是折寿啊。
就在我心中疑窦丛生,正打算继续询问的时候,旁边传来了裴元修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
我和谢烽都像是突然被惊醒一般,回头一看,他手臂上挂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正慢慢的走过来,谢烽急忙起身:“公子。”
裴元修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用动,只说道:“明天一大早赶路,很快就会到天津了。”
“是。”
“你,不是有重要的事要办吗?”
“……”
“早点去休息,别误了明天的事。”
“是。”
我坐在毡子上,听着他们两好像打哑谜一样的对话,而谢烽答应过之后,便不再跟我多说,抓着他的长剑转身离开了,倒是裴元修慢慢的走过来,将手中的大氅展开,轻轻的披到我的肩上。
我低声说道:“我不冷。”
他柔声道:“你这样容易着凉。”
也对,我现在的身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两只手把着肩膀上的衣裳,小心的坐在那里,而他在我的身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的开口道:“你对谢烽,好像很感兴趣。”
我的眼睛望着不断扑腾的火焰,说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是想要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会帮我做事,为什么会参与到这一切里面来,对吗?”
我抿了抿嘴,没说话。
不说话,自然就是一种默认。
其实我的心思,倒也不怕他知道,毕竟话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扬州和淮安也都已经被拿下,这个时候还要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人家不会信,我自己也会觉着恶心。
裴元修说道:“我知道你对很多事都很好奇,不过有一些事,你最好不要知道。”
“……”
“有一些人,你最好不要去靠近。”
“……”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转头看着他,火焰在他的眼中扑腾着,仿佛在燃烧的背后,也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说:“他是个有趣的人,可有趣,往往意味着危险。”
危险?
谢烽,是个危险的人?
我下意识的蹙了一下眉毛,正想要说什么,但裴元修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袖子,然后说道:“好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要赶路,你要好好的养精神。”
他弯下腰向我伸出一只手,我沉默了一会儿,被他拉着站起身来,回了马车上。
|
这一夜,过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天上的阴云更加深重,原本以为半夜会下雪,却只听到吹了一夜的北风,雪没有下,但是那种黑云压顶的感觉,却让人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我们摇摇晃晃的上路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听见崔坚成和宋宣,还有裴元修的马都在马车的周围,也能听到他们间或谈话的声音,就在我们越来越靠近天津城的时候,又接连回来了好几拨探路的人,看得出他们对这一次天津城的情况非常的警惕,但隐隐听着外面的报告,似乎都没有什么让他们满意的内容。
又走了一会儿之后,崔坚成终于按捺不住的轻声说道:“我觉得有点不对。”
裴元修道:“怎么了?”
“这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我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裴元修的眉头微微的蹙了一下。
其实之前我们靠近沧州城的时候,官道上也是一个人都没有,驿站外的雪地上甚至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后来知道,是因为他们围困沧州城,一兵一卒都出不来,才会造成官道上的人迹罕至。
而现在这个情况——
宋宣在一旁说道:“难道,天津城也被围困了?”
崔坚成立刻冷笑道:“谁能困得住那座城?”
宋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刚刚他那句话,显然也是有些冲动,如果天津城真的被围困了,去前方探路的探子早就回来禀告了,既然没说,那就证明天津城是安然无恙,并没有遭到战火的侵袭的。
可是,官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也的确有些奇怪。
裴元修想了想,转头看向一旁的谢烽。
谢烽的脸色就跟此刻头顶的天色一样阴沉,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似乎一直都在想着自己的事,不过当裴元修转头看着他的时候,他还是立刻就回过神来,冷静的说道:“探子不敢进城,只能在城外探视,危险是没有的,所以公子只管放心。”
裴元修道:“那你——”
谢烽道:“我的事,去了便可定。”
裴元修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去下令:“全速前进。”
|
风越吹越急。
虽然还不到巳时,但天色已经阴沉得就跟傍晚太阳已经落山的时候一样,路上的积雪被前面的马蹄车轮踩压过,冰渣子到处都是,也让我们的路越来越不好走,终于到了巳时一刻,我们终于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看到远方的那座高大的城池。
安静得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城楼上,似乎连守卫的人都没有,只有城垛间的旌旗在随风飘扬,让人感觉到一点活气。
可走着走着,谢烽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裴元修立刻看着他:“怎么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拧着眉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没有声音。”
“嗯?”
“城楼上没有声音。”
“……什么意思?”
“好像,没有守城的人。”
裴元修愕然的睁大了眼睛,周围的人也惊了一下,纷纷说道:“怎么可能?”
“天津可是京城的卫城啊。”
“怎么可能没有守卫?”
“难不成,他们搞一出空城计来对付我们?”
……
提起空城计,大家的心里多少都提起了警惕。
沧州那一战,虽然伤亡不多,但实在让他们都耗尽了心力,天津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北方的一处重镇,在这里遭遇任何顽强的抵抗,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们更是要加倍小心。
裴元修道:“那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吗?”
谢烽摇了摇头:“我的耳力不会错的,城楼周围,都没有兵马,我们直接过去都不用担心遭到伏击。”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闪烁:“我倒是想过去看看,他们到底摆了一出什么样的——空城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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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谁胜?谁负?
每个人的心里都纠着这个问题,每个人的眼睛也都专注的看着那两个人,生怕错过了一丝一毫的细节。
而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风中传来“叮”的一声细响。
那声音很轻,几乎瞬间就被吞没在风中,但又非常的清晰,穿云裂石般的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定睛一看,竟然是谢烽手中那把长剑的剑尖断裂了,跌落在了雪地里!
而就在这同时,宇文英的面前,那片雪地上突然出现了一点红,又是一点,紧接着,数点血红滴落在白雪上,瞬间被凝结成了冰!
这是——
一旁的花竹和云山眼力最好,她们已经大声道:“师傅!”
他们两立刻就要冲过去,但谢烽只是抬起一只手,就阻止了他们的行动,我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在刚刚那一段时间的压抑之后,此刻剧烈的起伏,好像要裂开似得,就这样憋了好一会儿,他提着那把断剑,终于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去。
而另一边的宇文英,他也慢慢的转过身来。
他手中的马刀,完好无损,但握着刀的那只手,微微的有些颤迹,一缕细蛇般的血迹慢慢的从他的袖子里流淌下来,沿着刀身滑落下去,滴在雪地里。
一时间,大家都惊呆了。
即使我这样睁大眼睛,连眨眼,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生怕错过了眼前一分一毫的变化,可刚刚那一瞬间,我却还是没能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连花竹和云山,她们两的脸上也全然都是茫然无措的神情,显然对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事,并没有看明白。
怎么,谢烽的剑就断了?
怎么,宇文英就受了伤?
既然是这样,那这一战,算是谁胜?谁负?
就在大家都有些茫然的时候,谢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虽然头一天晚上,我看到他擦拭这把剑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男子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那种缱绻情深让人动容,但此刻,他的眼中却反倒没有太多的悲哀,甚至在抬起头来看向宇文英手中染血的马刀的时候,眼神中更透出了一丝欣赏和安慰来。
他点了点头:“不愧是宇文家的白山马刀,名不虚传。”
宇文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说道:“我也没有想到,谢家的后人能有这样的武艺,让人钦佩。”
话一说完,他的脸上猛一抽搐,剧痛仿佛如排山倒海之势的袭来,让他再也难以坚持,手一松,那把染血的刀就落到了地上。
刀,还是完好无损的。
我听见周围的人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出了一口气,大概刚刚没有一个人敢放肆呼吸,都在等待着决定命运的这一刻,但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却没有多少人真的明白,到底输赢为何。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
而就在这是,一阵马蹄声响起,一骑人马,慢慢的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是裴元修!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慢慢的策马向前,周围的人还有想要上去阻拦的,但看见他一抬手往后拨了拨,就没人敢跟上去了。
他要上去做什么?
我蹙着眉头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的走进那漫天风雪当中,背后那高大漆黑的城墙,凌乱的风雪,更衬托出这一刻的苍凉来,他一直走到了离那两个人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才停下了马。
一看到他走过来,那两个人的脸上都起了一点变化。
宇文英不顾自己的手还受着伤,立刻就俯下身去要捡起地上的马刀,但手指却几乎已经不能动弹,他咬着牙,将那只手掌按在雪地里,让冰冷的雪冻僵了自己的手,然后再用那只几乎不能动弹的手把住刀柄,慢慢的拾了起来。
刀柄上的血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彻底染了个血红,可他脸上的神情,却是非常冷静的,谨慎的戒备。
谢烽一看到他捡起刀,立刻往裴元修这边走了一步,但立刻又谨慎的停了下来,道:“公子——”
裴元修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两位,好精彩的对决。”
“……”
“此次北上,就算我一无所获,能看到近日的对决,倒也不虚此行。”
一听到他这句话,别人还好,我立刻听到了旁边传来一阵很凌乱急促的呼吸声,转头一看,是另一边的马车上,韩若诗跟我一样,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看着这一场对决,但听到裴元修这样说话,她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慌张甚至不悦的神情。
感觉到我在看她,她瞪了我一眼,又立刻调转目光去看向前方。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而那一边,宇文英冷冷的看了裴元修一会儿,傲然道:“既然如此,那你就退吧。”
“退?”
裴元修仿佛笑了笑,我甚至也在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笑意:“我为何要退?”
宇文英冷冷道:“刚刚对决之前我们已经说定,如果我赢了,你们就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裴元修道:“可眼下,宇文先生赢了吗?”
宇文英一蹙眉,转头看向谢烽。
谢烽看着他,一时也无语。
他们一个人手受了伤,另一个人的剑被打断了,要判断谁赢谁输,还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裴元修平静的说道:“在我看来,两位的这场对决,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宇文英冷冷的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裴元修淡淡的说道:“我要进城。”
一听到他这话,周围的人都微微的骚动起来,而宇文英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阴狠,他立刻冷冷说道:“既然你说旗鼓相当不分伯仲,那你现在就想要进城,算什么?”
裴元修几乎是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甚至透着几分温暖来。
“因为,你们别无选择。”
“……!”
宇文英的脸色一僵。
谢烽听到他这话,倒也像是才有些回过神来似得,看了看宇文英,又转头看向了那风雪中安静的矗立在后方的高大城墙,一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而裴元修又策马慢慢的上前了几步,几乎已经走到了他们两个人的中央,然后说道:“宇文先生,如果你们有的选择,如果天津城真的还有任何余地,今天站在这里的,就不会是你一人,一刀。”
“……”
“谁都知道,我的几十万大军不可能无功而回,你一个人,一把刀,更不可能抵挡我的军队,之所以站在这里,你不过是要尽自己的最后一分力。”
“……”
“或者说,你想要杀身成仁?”
宇文英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起来。
裴元修的话,似乎已经直指他的内心,将他的心事完全剖析出来,大白天下。
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裴元修一只手持着缰绳,一只手指着前方高大的城楼,慢慢的说道:“所以,不管你们二位的对决谁胜谁负,天津城,我是非进不可的。”
“……”
“如果你输了,那么大开城门,我不费一兵一卒,更不用杀城内的一个人。”
“……”
“如果你赢了,可能反倒要死一个人。”
“……”
“那个人,就是你!”
他越说,宇文英的脸色越苍白,到最后甚至已经跟冰雪同色,我怀疑宇文英此刻的心跳都已经被冻结了,全身的血液似乎也已经凝结成冰,他呆呆的站在那里,整个人已经失去了刚刚那如刀锋出鞘一般的犀利和气势,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来。
难道真的是这样?
难道,是因为天津城无法选择,所以他才会以一人,一刀,出城来阻止裴元修的大军?
为什么会这样?
天津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京城,裴元灏到底又做了什么?
我心中那一路以来就不曾离去的不安在这个时候越发的剧烈,甚至已经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虽然外面风雪大作,我捏着帘子的那只手已经冻得完全没了知觉,但这个时候我反而更急切的探出头去,想要弄清楚前方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宇文英突然扬起手里的刀,反手一挽,马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几乎刺眼的寒光,而寒光中更带着猩红的血色,刺得人眼睛发痛。
但这一次,我没有闭眼。
所以,我清清楚楚的看到,他的刀锋带着雷霆之势,却是挥向了自己的脖子!
不——!
我吓得整个人都战栗了一下,下意识的要开口阻止,而就在这时,比我的声音更快的,是谢烽的人,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手中的断剑猛地一挥,在刀锋已经要袭上宇文英咽喉的时候,硬生生的架住了那把刀!
“当”的一声!
这一声响,和刚刚他们对决的时候那一击又不同,刺耳的声音几乎刺激得大家都惊了一下,谢烽用尽全力,一下子把宇文英手中的马刀打开。
两个人的刀剑,哐啷的落在了雪地里。
如同这一刻,两个已经完全脱力的人。
宇文英神色惘然,盯着地上的刀锋血迹,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说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
“难道,你不想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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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英神色惘然,盯着地上的刀锋血迹,过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说道:“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
“难道,你不想报仇?”
谢烽也盯着他的刀,盯着那在白雪上红得更加刺眼的血色,慢慢的说道:“报仇,当然要报,我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报仇。”
“……”
“但我的仇,不只是你们宇文家一家的。”
宇文英的神色一凛,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裴元修,然后看向谢烽,说道:“所以,这就是你跟他结盟的原因?”
谢烽闭紧了嘴,没有说话。
但他深重的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犀利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在远处听着他们两这一段没头没尾,让周围的人疑惑不已的对话,心里却是越来越沉,好像有一点什么东西,离我只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我甚至已经看到了真相散发出来的光,却始终没有办法看透那层纸后面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直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进入京城。
谢烽身上所有的谜团,他和裴元修会结成联盟的原因,大概只有真的在他们拿下京城,夺取了王位之后,才会大白天下。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更加沉重了一些,但我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慢慢的松开已经被冷风吹得僵硬的手指,帘子垂落下来,将寒风挡在了外面。
似乎听到了我这边的动静,韩子桐回过头来,看见我脸色苍白的靠在窗边,呼吸紊乱得好像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外面,很快便开始有了响动,是崔坚成和宋宣他们领导着军队开始往前走去。
我知道,虽然宇文英有着过人的本领,甚至可以跟谢烽一较高下,但个人的能力再是高强,也不可能抵抗这样的军队,每个人都是强大的,但也同样,是弱小的。
这一场对决,虽然胜负未分,但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终于,在呼啸的北风中,我们听到了远处的城门被慢慢的打开的声音,那嘶哑而悠长的声响,好像一个老人沉重且充满哀伤的叹息。
虽然心中万般不忍,但这一刻,我还是咬着牙,再一次撩开帘子看向外面。
大概是因为空开的大门,将城内所有的气息都释放了出来,这一刻风雪比之前更狂暴了数倍,甚至连好几个人都有些站立不稳,裴元修座下的马都不安了起来,所有的人的目光都看着前方那洞开的大门,里面,除了突然涌出来的狂风暴雪,竟然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个守城的士兵,没有一个老百姓。
空荡荡的街道,被风吹得无处安身的枯叶,飘扬的碎雪,将这个城门衬托得更加苍老,也更加深幽了起来。
连裴元修也皱起了眉头。
就算已经事先得到了谢烽的提醒,也猜到了宇文英的来意,但真正看到完全不设防的天津城,还是让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冲上前去的队伍也愣了一下,不过崔坚成大概早就已经按捺不住,这个时候立刻挥剑指向前方:“进城!”
眼看着那些士兵就要进入,谢烽突然上前一步。
“等一下!”
崔坚成他们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什么事?”
谢烽道:“进城之后,无论如何,不要惊扰城内的人。”
崔坚成皱了一下眉头。
虽然他不至于要像那些普通的士兵一样,通过攻陷一座城池之后进城劫掠来捞钱,但这种事向来都是不需言明的;况且天津城内的局势到底如何,他们一点都不知道,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像在淮安城一样,在什么地方就隐藏着随时要跟他们做对的“暴民”,如果完全没有下马威,他们很可能会在城内吃亏。
可现在谢烽突然这么说,显然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崔坚成也很明白,能打开天津城的大门,谢烽这一次是居功至伟,他的话,绝对有分量。
于是,他看向了裴元修。
裴元修的目光落在了宇文英身上,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点了点头:“照他说的做。”
崔坚成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但还是立刻应道:“是。”
另一边的宋宣就根本不用吩咐了,也带着大队人马冲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一队人马从里面出来了,宋宣策马走到裴元修的面前,裴元修问道:“里面情况如何?”
宋宣神情复杂的看了宇文英一眼,然后说道:“公子进去一看便知。”
“……”
裴元修微微有些意外。
他们在进城之前,甚至在来到天津之前,一定对里面的情况有过各种猜测,但从现在宋宣的神情来,显然之前所有的猜测都错了,是他们从未想过的情形。
裴元修想了想,招呼了身后的人马,连同我们的车队一起,都慢慢的朝着那洞开的大门驶去。
我没有再放下帘子。
进入城门的时候,风格外的大,几乎把帘子都要吹走了,而我的眼睛也被外面不断吹进来的雪团弄得微微的发疼,可是当我们看到里面的情形之后,我连眼睛都闭不上了。
城内,一片寂静。
除了刚刚派出的人马,那些跑到各个关卡把守住的兵将之外,整个天津城内只剩下了呼啸而过的风声,连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而当我们的马车过了城门,我再回头望向城楼上,果然如谢烽之前所说,这里没有伏兵,不仅没有伏兵,连一个看守的士兵都没有,空空如也的城楼只有那些随风飘扬的旌旗,还能昭示着这个地方曾经是进入京城的要塞,是京城最重要的卫城。
可是,为什么会——
裴元修策马走在我们的前面,他只有一只手持缰,另一只手垂落在身侧,这个时候,的确是不用他再有任何戒备的。
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看向跟谢烽一起,慢慢走进来的宇文英。
他说道:“这就是你独自在外面,抵挡我们的原因?”
天津城,已经成了一座空城了。
当然,并不是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的马车沿着大路慢慢的往前走,沿途能看到栉次鳞比的商铺,街边一些简陋的小摊的痕迹,还有就是民居,大大小小,有的华丽,有的简单,有的雕栏玉砌仿若天宫,有的家徒四壁只余木篱,所有的大门全都紧闭着,只有一些简陋的房子里,能看到窗户的里面冒出一双双惊恐不已的眼睛,好像一只小兔子,眼睁睁的看着饿狼闯进自己的家园。
这一刻,我也终于明白过来。
裴元修他们的战火从江南点燃,一直到这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天津城当然早有耳闻,他们当然也要做出自己的应对。
只是,我们所有人以为的应对,应该是天津城会发挥自己咽喉要塞的作用,誓死捍卫京城的安危,但谁也没有想到,这里竟然真的唱了一出“空城计”,大部分的老百姓都已经离开了这座城,甚至连一兵一卒都没有留下,而眼下还留在城中的,大概是一些根本无路可走的穷苦百姓,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大概死在自己的家里,还算是一种福气。
这跟当年,扬州城在风雨飘摇中,大部分的商贾富人都撤走离开,后来甚至连扬州城的老百姓也开始大量的迁徙,最终进入蜀地被轻寒接纳,训练成自己的府兵是一样的。
只是,我不明白。
为什么?
天津城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这里的守将呢?朝廷的王师呢?难道对于这里的陷落,裴元灏一点都不担心?
拿下了天津之后,裴元修的军队就可以直指向京师,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外面呼啸的冷风已经把人都吹得冷得快要失去知觉了,但我的心头却一阵一阵的燥热,好像有一股说不出的火焰在燃烧着,几乎将我的五脏六腑都要焚烧得干枯成为灰烬。
而宇文英听到裴元修的问话,只淡淡的垂下了眼睑。
四周,还能听到他们的队伍往各个关口飞奔,在各个路口巡逻传来的马蹄声。
过了一会儿,崔坚成也带着一队人马回来,向裴元修报告,情况就跟他们现在看到的一样,没有一兵一卒,没有暗藏的伏兵。
裴元修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道:“府衙呢?”
“就在前方,我们的人没有硬闯,但已经完全控制起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崔坚成犹豫着说道:“看起来,好像也跟外面的一样。”
“……”
连府衙,也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人去城空?
我看见裴元修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这个时候韩子桐从马车上下去,走到他的跟前:“元修,不论如何,我们都要先去看看再说。”
裴元修点了点头,但立刻,他又回过头来看着我。
如果府衙内真的空无一人,也就罢了。
但如果又像在沧州城一样,大火参天,尸横满地,那——
他显然在犹豫要不要带我去。
这时,谢烽在一边对着宇文英说道:“宇文公,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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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祖父临死前,只让我来问宇文公一句话——宇文亢,当初的星象,到底是你看对了,还是我看对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击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宇文亢孱弱的身躯上。
顿时,他就像是猛地被人抽走了灵魂一般,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伏在宇文英的手臂上,半晌没了出的气。
而这句话,也像是一把冰冷的长剑,深深的扎进了我的胸口。
他说什么?
谢烽说——当初的星象?
原本他说起自己的曾祖父谢大通,说起他的官职是钦天监监正的时候,我甚至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但当他说起当初的星象时,我脑海里的却一下子闪过了一句话——
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难道他说的,“当初的星象”,是这个?
不,不对,我清楚的记得我在集贤殿的藏书阁内看到的那本钦天监的历书,那是裴元灏血洗皇城,登基之后写注的,但听谢烽说的,他曾祖父当年和宇文亢共观星象,还有争辩之举,应该已经不是那个时候了。
难道是在谢大通还曾任钦天监监正的时候?也就是,前朝时?
前朝时,那至少也是在六十多年前!
我的心里不由的一阵颤抖,六十多年前,谢大通和宇文亢看到了什么星象?不管看到了什么,都绝对不是一件小事,毕竟谢大通是钦天监监正,他所看到的,都是事关朝廷祸福的大事,而且,一定是造成了什么重大的影响,才会让他在临死前,都还念念不忘,要让自己的后人来找到当事人,辩出一个输赢来。
问题是,他们看到了什么,又造成了什么影响?
我几乎已经按捺不住的要上前发问了,但这个时候,却看见原本气息微弱,情绪也非常低落的宇文亢突然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喘息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向谢烽,道:“你的曾祖父,到死,还是窥不破么?”
“……!”
谢烽微微一怔。
我也因为这句话而愣在了那里。
宇文亢摇着头,那双浑浊的,干涩的眼睛里微微透着一点流光,但很快就消失了,他长叹道:“没错,是他看对了,但看对了,又如何?”
“……”
“他窥探了天机,道破了天机,到头来又如何?”
“……”
“他要与我争这个输赢,他是赢了,可输的,难道不是更多吗?”
谢烽有些僵硬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而这一刻,他虽然一个字都没有说,但我却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的抽搐着,甚至在靠近他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痛的气息。
如果宇文亢真的没说错,那么谢家,一定输了很多,甚至到了惨痛的地步。
难怪,他的容貌长相与中原人无异,可他的两个徒弟——花竹云山,却是鼻高眼深,瞳色异于常人,是接近东察合部的那些人的长相,想来,他就是从那个地方来的。一个前朝的钦天监监正,本是相当靠近皇权核心的人,他的后代,却是在东察合部,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们经历了多漫长,多痛苦的迁徙才到那个地方去,而这些年来,他们一定是念念不忘要回到中原,更要找到当年的“故人”,辨出一个输赢。
这种苦痛,只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谢烽之前跟说的那些话,他的爱恨情仇,我大概能体会了。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染上了一丝沙哑,陌生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了:“只要你承认你输了,就够了。”
宇文亢看了他很久,终于长叹一声,道:“没错,我输了。”
“……”
“当年的星象,是你曾祖父看对了,他谢大通,赢了我!”
谢烽也长叹了一口气。
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的松懈了下来,好像长久以来扛在肩上的一个无形的担子在这句话之后终于被卸下来了,但他的神情,却并没有放松,反而有一种无所适从,而更多了一份心事重重。
宇文亢道:“这就是你这次回来的目的了吗?”
谢烽看了他一眼,道:“对你们宇文家来说,这就是结束了。”
宇文亢的目光也闪烁了起来,他突然沉声道:“你还要做什么?”
我的眉头也皱了一下。
对于宇文家来说就是结束,因为,他该讨还的已经在这位老人家身上讨还了,但是这话听起来,似乎别人身上,还有一些他没有讨还的东西?
还有谁,欠着他们谢家的债?
难道,是八大柱国中,其他的家族吗?
我心里紧张不已,越发小心翼翼的朝着他们走近了一步,生怕自己错过了任何一句话,漏掉了他们的任何一个表情。
幸好,这几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事上,并没有注意到我。
宇文亢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的呼吸都屏住了,一字一字的说道:“你这一次回来的目的到底是——”
谢烽道:“既然你承认是你看错了,那么我就要去改正这个错误。”
宇文亢颤声道:“这已经是定数,你要改,你认为你改得了吗?”
谢烽道:“若没有这个本事,我不会回来。”
“……”
“若不到这个时机,我也不会回来。”
“时机?”宇文亢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挣扎着要从宇文英的手臂中撑起身来,宇文英只能用力的扶着他,他倾身向着谢烽:“什么时机?”
谢烽低头看着他,脸上慢慢恢复了往日我所惯常见道的沉稳和内敛,他慢慢的说道:“看来,老人家已经病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者,你的眼睛已经快要看不见了?”
宇文亢那双浑浊的眼珠顿时一黯。
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珠浑浊,不只是因为他的年纪太大了,也是因为他生病所致,所以刚刚谢烽喊他的时候,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判断出谢烽的位置。
他,已是半瞎!
一个半瞎的人,的确是不可能再去观星了。
宇文亢的气息越来越沉重,他说道:“你到底说的,是什么时机?”
谢烽一字一字的说道:“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
“裴元修,有至少十年的大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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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异象,帝星有三。”
“裴元修,有至少十年的大运!”
……
谢烽的这两句话在这间屋子里,在我的耳边不断的回响着,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我几乎有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寒冬天听到了隆隆惊雷声,但过了好久,才发现所有的声音都来自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激跳如鼓。
这一刻,也完全没有办法再骗自己,更没有办法捂住耳朵,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的传到了我的心里——
裴元修,有至少十年的大运!
至少十年的大运!
十年!
等到我终于从那惊人的消息中抽回自己的心神的时候,看到床上的宇文亢,他似乎也有些失神,但比我的情况要好得多,毕竟对于一个已经行将就木,甚至已经等待着大行之日到来的老人来说,谁当皇帝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慢慢的低下头去,那双原本就浑浊的眼睛被花白的眉毛遮掩住,我看不到他的眼中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能感到他的喘息越来越轻,好像比起刚刚听到谢家后人来找自己,裴元修的“大运”反倒不算什么大事了。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慢慢的说道:“当年,你曾祖父任钦天监监正,他的推算技法天下第一,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他论个输赢?”
谢烽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为什么?”
“因为你的曾祖父,能看透星象,却看不透人心。”
“……!”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宇文亢平静的望向谢烽,说道:“而你,也和你的曾祖父一样,看不透人心。”
“……”
“人心所向,才是大势所趋,你觉得,就凭你窥破的天机,就想要改变这天下的大势,可能吗?”
“……”
他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打在谢烽的身上,我听见他的呼吸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乱过,甚至他整个人都有些乱了。
宇文亢看着他,说道:“看透了,算准了,未必就是赢。”
……
谢烽这一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看到他身边,那光线里飞舞的灰尘都慢慢的停落到了他的身上,久到我几乎听着外面的窗台上慢慢的积起雪,才终于听见他轻笑了一声。
他说:“这些话,我曾经是这么相信的。”
“……”
“但今天,我没办法相信。”
宇文亢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谢烽冷冷的看着他:“因为就在刚刚,你承认你看错了。”
“……”
“我的曾祖父看透了天机,不管我们遭遇了什么,他都没有看错。”
“……”
“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为什么当年我曾祖父看透的天机,在今日还是变成了事实?”
宇文亢皱起了眉头。
他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谢烽已经抬起一只手,冷冷的说道:“你不用再说了,任何话,都比不上事实来得更清楚。”
“……”
“现在的事实是,我们已经进入了天津,不管是你,还是什么人,都没能阻止得了我们。”
之前,我能感觉到宇文英他们多少对于今天的事情都有些愤懑不平,但在谢烽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反而无话,甚至带着一点懊恼的情绪低下头去。
宇文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说道:“若你执意相信自己,也罢。”
我站在旁边,一直到这个时候,呼吸才慢慢的变得平静起来。
我没有想到,只是跟着谢烽来一趟宇文府,居然会听到这么多关于前朝的往事,甚至会听到他吐露这么惊人的一个消息,就算我的脑子动得再快,这个时候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让我来消化。
虽然我不知道谢烽跟裴元修是什么时候搭上路,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但作为他那样身份地位的人,戒心那么重,必然是要弄清楚对方的身份,谢烽的家底他肯定是知道的,甚至,谢烽一定也将这件事告诉了他,两个人的利益一致,所以才能在一起合作。
而这个时候,我多少也明白,为什么这一回裴元修会那么放心的让我跟着谢烽过来。
这个消息,他肯定是一早就知道的。
他也不怕我知道,甚至,可能他希望我知道了。
他有至少十年的大运,所以他可以蛰伏近十年的时间,然后运筹帷幄,挥军北上。
他知道,他会赢!
甚至,我怀疑连韩家姐妹都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他既然有至少十年的大运,那么“韩家有女,将母仪天下”,就不再只是传说,她们只要跟着他,就可以把这个传说变成事实。
我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可言状的悲哀。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如果都是真的,那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为什么事情而努力,到最终,都逃不开命运的安排?如果他真的有至少十年的大运,那我之前做的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又能得到什么呢?
是不是,只是让枉死城里,多几条冤魂?
想到这里,我有些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而直到这个时候,床上的那位老人家似乎才有余地来注意到我的存在,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朝着我这边望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站在角落里的,又是谁?”
宇文英也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说:“她,好像是裴元修的女人。”
显然,他只是注意到了我是从马车里下来的,加上身怀六甲的样子,这么说,倒是也不算错。
谢烽也回头看了我一眼,但他沉吟了一番,然后转头对着那一对爷孙说道:“她是颜家大小姐。”
“颜家大小姐?”
这一回,宇文亢倒是有些意外,他的呼吸都乱了起来,急剧的喘息了两声,朝着我这边说道:“真的是颜家的人?”
而宇文英也像是猛地反应过来了似得,诧异的看着我:“你是颜轻盈?”
我没想到他们立刻就把我认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在他们面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名声,我沉默了一下,才谨慎的上前一步,轻轻的对着他们拱手道:“拜见宇文公,拜见宇文公子。”
宇文英看着我,还是一脸愕然的神情。
宇文亢已经看不清楚了,但他的眼睛却显得非常的专注,望着我这边,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道:“这些年来,我也经常会想起西川的人。”
我轻轻的说道:“宇文公认识我家人?”
他说道:“我知道你们家的人。”
“……”
“你们颜家的人,不容易啊,自前朝开国,就一直镇守西川数百年来屹立不倒。”
“……”
“只可惜,过去,是没有人能入西川,现在,我也无法入西川,见不到故人了。”
我的心咚咚直跳,如擂鼓一般,即使我极力的压制,自己也能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慢慢的再走上前几步,说道:“宇文公,认得我的家人……我的先祖?”
他说道:“颜意迟,是你的什么人?”
我说道:“曾祖。”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与他是旧相。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的高祖,是当年的益州大总管,镇守西川数十年,是八柱国之一。”
说到这里,他又望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道:“我,没有人告诉过我。”
宇文亢说道:“也难怪,你不过是个女儿家。”
“……”
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余地去思考,到底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儿家所以没有人告诉我,因为在我看来,似乎连薛芊,颜轻尘都不想知道这个事,不过想来也并不奇怪,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一个身份,在改朝换代之后,连皇帝、连镇国公主的名字都没有人再有闲暇提起,况且是八大柱国呢。
而高祖,对我来说,那几乎就是遥不可及的人了。
能记得的,只有一直沉浸在旧梦,或者说,沉浸在仇恨里的人。
我看了谢烽一眼。
他的脸色一直都有些发沉,这个时候感觉到我看向他,他也看了我一眼,平静的说道:“可怜,你连自己的出身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说道:“但我知道我该怎么走将来的路。”
他的眼睛微微的眯了一下,像是感觉到这句话里的讽刺,但没有多说什么,而我的心思也并不在跟他斗嘴上,宇文亢说出的这个事实,虽然对现在的我,和我的家族已经没有什么影响可言,可心里上的震撼,却还是有的。
难怪,颜家能在西川立足这么多年,不论风雨毅力不摇,甚至在中原陷落的时候,还可以偏安一隅,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有钱有势的大家族,要办到这样的事未必容易,原来是因为,我的曾祖是当年的益州大总管,既然是大总管,自然的财政军权一手抓,才可能有这样的势力,一直镇守到今天。
听见我这样喃喃的说着,宇文亢倒是抬起头来:“你的曾祖虽然是益州大总管,不过有一个人,可为你们西川的安定披肝沥胆,这,难道你也不知道。”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谁?”
“平西大元帅——叶消难。”
“平西大元帅?叶消难?”
这当然,又是前朝的一个官名,又是一个前朝的人。
对我而言,自然是全然的陌生。
只是——
叶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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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获取权力的先决条件就是取得力量,我想要得到力量,想要得到权力,到底有什么不对?”
“……”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起这些,他的目光,坚定而专注,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的眼睛,似乎要用自己的专注,在我的目光中看透我的灵魂,找出一个答案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
“你既然已经认定了自己做的事,那跟我争论这个对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回想起刚刚在那个房间里,谢烽和宇文亢之间得到的那个对错,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渡了多少人的血泪,最后真正的得到了一个答案,可这个答案,对于已经死去的人,对于已经既成的事实,又有什么意义?
裴元修却说道:“当然有意义,我想要听你的真心话。”
我淡淡一笑:“我现在在你的手上,来去不由我,生死不由我,我的真心话对你而言,会有什么影响吗?”
“……”
“现在天气太冷了,我的每一分力气,都想用在抵御寒冷上。”
说完,我便转身向前走去。
可就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那只仍旧带着炽热体温的手一下子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没有回头,却被他这样抓着,也动不了了。
他在身后说道:“我刚刚说了,我所笃定的一切里有你,我深信不疑的将来里也有你,而这个将来,现在就在眼前。我不想我们之间永远有这个解,因为我们的将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所以我想在进京之前,把一切都跟你说清楚,我也想要你,跟我说清楚。”
“……”
看来,是避无可避。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他。
一把伞,在两个人之间,虽然他抓着我的手,但因为两个人之间总有一点距离,这把伞也只能罩着每个人的半个身子,雪扑簌簌的落在伞上,虽然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和他也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声音,反倒让给感觉到说不出的嘈杂来。
如同这些日子来,无法安静的梦境。
而在这样的嘈杂当中,我和他沉默着,谁也没有再轻易的开口。
他,还在等我的答案。
我想了很久,轻轻的说道:“你问我,你有什么不对。”
“……”
“想要得到力量,想要获取权力,想要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定下一个目标为之拼搏,泥足深陷不能自拔……这些,其实都没有不对。”
“……”
“你和裴元灏缠斗至今,的确是你死我活,当初你被迫退出京城,远避胜京,后来又占据江南得到一席之地,为自己的生存争取机会,这些,若站在你的立场上,也不能算是错。”
“……”
“我在嫁给你的时候,这一切,我都已经接受了。”
“……”
“若说一个男人胸无大志,整日里只知吟风弄月,只管谈情说爱,我也是一定瞧不上眼的。”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每个人为了在这红尘俗世中挣扎求生,也都做过一些违心的事。”我说着,抬眼瞧着他,淡淡笑道:“就像你过去曾经劝过我的话,人不是佛陀,都有原罪。”
他下意识的就上前一步:“那你——”
“可是,”我干脆利落的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你错就错在,为了获取力量而滥杀无辜,获取力量后又恃强凌弱,那一条条的人命,一笔笔的血债,不是你坐上高位,有了权力,一手遮天就可以洗白,就可以还清的。”
眼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而我的气息也越来越紊乱,甚至按捺不住挣脱了他的手:“就连那个毫无抵抗之力的岳青婴,我的朋友,她有什么罪?”
“……”
“一个佛门弟子,为何你都不能放过?!”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也许是因为这个时候实在是太冷了,寒风吹得人的脸上都麻木了,也做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眼瞳中仿佛也染上了冰雪的寒气,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说道:“没错,那个时候我的确骗了你,我答应你要找她,但我——我确认她的身份之后,就杀了她。”
“……”
“你说得也对,她,没有罪。”
“……”
“她,只是知道得太多了。”
我的心一颤。
岳青婴——静虚,她从赵淑媛那里听到了这个人的身世,就真的像是带上了一道催命符,而我和她的相遇,偏偏是往金陵走,那一夜,那艘船,就像将她送上黄泉路一般,再也没有办法回头。
想到这里,想到那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在人生最后的岁月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痛苦,我只觉得心头一阵一阵的酸涩止都止不住的往上涌,当我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沙哑了:“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杀她?要让她闭嘴,有很多办法,哪怕你关她一辈子!”
他看着我,柔声道:“关她一辈子,她也会痛苦。”
“……”
“没有什么,比死,能更好的让一个人闭嘴
“……”
“只要她还活着,终有破绽,终是麻烦,但那一刀,就可以结束她的痛苦,也可以让我的心事一了百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温柔的,口气平和,就像那些落在伞上的雪。
喃喃,如情人低语。
却让我连心都更凉了几分。
“是吗……?”
“……”
“所以,你是这样想的……?”
“……”
“对你来说,手段只是成功的一种途径,只要可以成功,你会用任何一种手段,对吗?”
他沉沉的说道:“轻盈,佛经所讲,没有对错,只有因果;没有正邪,只有差别心。你如果一直纠缠在这些手段的对错上,如何成得了大事?”
我抬眼看着他:“那……你杀了那么多人,种下的因,你想过,会结出什么果吗?”
“……”他微微一怔。
“你没有想过?那你觉不觉得,今天你我的关系,就是其中的一个果呢?”
他的神色一沉。
我惨然笑道:“你一直要让我回头,但到底是谁,让我越来越无法回头?”
“轻盈!”他突然开口叫我,声音竟然也有了一丝颤抖,可在叫过我之后,他好像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一只手扶上了我的肩膀,甚至微微用力的扣住了我的锁骨。
我明白,他也是在恐惧。
过了许久,他沉声道:“我以为你会明白……轻盈,你也该明白。”
“……”
“一将功成万骨枯,所有成功的人,没有一个的手上不沾染鲜血,也没有一个是绝对的清白干净。哪一个身居高位的人没有那些回不了头的过去?哪一个人的心里,没有一些见不得天日的记忆?”
“……”
“你为什么只看我做过的事,为什么只看着我们的过去?你为什么不可以往前看,看看我们的将来!”
“我们的……将来?”
我有些木然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而他又上前了一步,几乎已经贴上了我的身子,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也完全将我笼罩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我,柔声说道:“对,我们的将来。我登基之后,也会勤政爱民,造福苍生,只要这个天下属于我,我又如何忍心去毁灭,去杀戮?”
“……”
“我可以看到我们的将来,我可以看到我把一切都送到你的面前,弥补你的遗憾,抚平你的伤痛,但为什么你不能看到我的将来?”
我凄然道:“我眼前看到的都不能相信,你让我拿什么,去相信一个看不到的将来呢?”
“……”
这一刻,他的气息也窒住了。
任何虚幻的承诺,都比不上看到的事实,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个道理,他比我更加深信不疑。
他沉默的看了我许久,然后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我们身边那一片白皑皑的雪景,这样的大雪在南方,大概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了,天地间的莹白一片,能让许多的南方人欣喜若狂,而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这些莹白如玉之下,不知掩藏了多少的污秽。
他轻轻的说道:“轻盈,难道你自己就没有杀过人?你出身红颜楼,难道你的手上,就没有过枉死的冤魂吗?”
这一次,换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无法回答。
他显然是知道的,不仅是红颜楼,就在连皇城中,断送在我手上的人命也不止一条,对于杀人这种事,我并不比他更陌生。
他慢慢的看向我,说道:“你为什么杀那些人呢?”
“……”
“因为你也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我愿意做,而是我们都非做不可,如果不这样做,就活不下去。”
“……”
“你以为,我没有过痛苦,你以为,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以杀戮为乐,以战争为乐吗?”
“……”
“我也有过挣扎,我也痛苦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脸上的表情带着寒意,可我多少也能从那双漆黑的眼中看出他曾经的挣扎和痛苦来。
我轻轻的说道:“那最后呢?你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路?”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人只要到了绝对,就不会有痛苦;只要忘情,就会得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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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要到了绝对,就不会有痛苦;只要忘情,就会得到解脱。”
不知为什么,原本已经麻木不堪,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莫名的感觉到了一点心酸。
也许是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挣扎和痛苦。
要告诉自己,为了活下去,不管什么事都要做,再大的痛苦也必须要承受下来,我虽然没有做到绝对,没能完全忘情,但多少体会过那样的挣扎和绝望。
于是,我轻轻的说道:“的确,我杀过人的。”
“……”
“我,当然不是一个圣人,死到临头的时候,我当然不会任人宰割。”
“……”
“人在想要活下去的时候,就要和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事、物对抗。那个时候,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为了活下去而杀人是,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所以,不是不能杀人。”
他的眼神微微回缓:“轻盈。”
“但,”我抬头看着他:“不是滥杀。”
“……!”
我听见他的呼吸一顿,而我慢慢的说道:“对,所有身居高位的人都难免有着这样的过去,每个人,也不可能在红尘俗世中做到纤尘不染。但所有这些借口和原谅,都不代表你可以滥杀无辜。”
“……”
“你觉得,只要你在登基之后勤政爱民,做一个仁慈的君主,那么就不会有人再记得你之前的杀戮。可需要多久可以忘记,那些血腥,需要多长的岁月去冲洗?当年皇族入关,血洗扬州,直到现在,扬州的人也没有忘记那一场屠杀。若不是因为那一场屠杀,若不是因为扬州人世世代代记住了那种仇恨——”我的喉咙一梗,只觉得泪水都要涌出来,咬着牙才勉强说道:“朝廷派往扬州的官员,又怎么会死了一个又一个?”
“……”
他的眼睛透着一点痛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屠城?”
“……”
“你不是要毁灭我的路吗?如果我在扬州屠城,不是有更多的人恨我,更多的人推翻我?”
“……”
“你为什么不那么做呢?”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的确,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我的确是想要毁掉他的路,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我也曾经咬着牙想过,索性让他这样错下去,一个人的路如果一步一步的走到绝境上,就是结束和毁灭的开始。
但——
我低着头,淡淡的说道:“不管你的路该怎么走,不管我想要怎么做,枉死城里,还是少一些冤魂为好。”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似有些无力的,没有再开口。
而他,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我感觉到那痛楚而纠结的目光在听到我的那句话之后,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竟然升起了一点漫漫不禁的暖意来。
他上前了一步,手中的伞也微微的一颤,随之便有一阵碎雪从伞顶上被洒落下来,纷纷扬扬,随风飘到了我们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另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也阻止了我下意识的往后退。
然后他的唇,轻轻的印到了我的额头上。
原本在这样冰天雪地里,已经冷得有些麻木的肌肤突然触碰到那柔软、滚烫的唇,那种触感刺激得我微微哆嗦了一下,可他却制住了我所有的动作和退却,但也没有更进一步,就这样将唇贴在我的额头上,像是要以这个拥抱,这个不似亲吻的触碰,来结束我们这一段对话。
他贴着我的额头,含混不清的说道:“你知道,我为何对你,总是无法放下吗?”
“我不知道。”
如果我知道,该多好?
他轻笑了一声,目光似乎落在我身后,茫然得不知到底在看哪里,所以连他的口气也变得有些缥缈不定了起来。
他柔声道:“我也不知道。”
“……”
“可我总是这样,越来越无法放手。”
“……”
“轻盈,如今的局势,我泥足深陷,退路已断,是无法回头了。”
“……”
“我对你,似乎也是这样。”
“……”
“轻盈,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放手这个天下,那么可能,我就能放开你了。”
他慢慢的低下头看着我:“你说,会有那一天吗?”
“……”
我也抬头看着他,在那双充满着温暖笑意的眼睛里,我没有看到他所描述的,他笃定的,深信不疑的将来,却只是看到了一片漆黑,如同深渊一般的漆黑。
|
那天,他一直举着伞将我送到了宇文府里的一个房间,甚至还在外面体贴的替我关上了门,屋子里已经准备妥帖的一切让我很快从外面冰天雪地里带回的寒意中解脱了出来,看着窗外他的身影,还停留了一会儿才走开。
他,不管对我说了什么,也不管我对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似乎都没有改变,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
但到了那天傍晚,外面的气氛就变得不对了起来。
虽然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也没有人会跑到我这里来跟我禀报什么,可看着外面那些人走路的时候行色匆匆的神情,听着那些焦急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些人刻意压低声音的议论,我还是感觉到出了一点问题。
天黑之后,那种压抑的气氛就越来越明显了。
雪已经停了,整个府邸里就安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发现,花竹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紧跟着我,守在我的门外。
当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蠢到逃走,于是就一个人坐在窗边感受着外面的万籁俱寂,一直到晚上,才听见有人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积雪走到我这边来,推门一看,果然是花竹。
她抬眼一看到我,也愣了一下:“颜小姐,你还没睡啊?”
我看着她:“外面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
她顿时一怔。
一看到她愕然的神情,我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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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原本像潮水一样袭来的困意被那一声踢门的巨响震得烟消云散,我眨了眨眼睛,扶着桌沿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夫人来了。”
我还算是热情的笑脸相迎,但韩若诗显然没有那么好的心情,她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进门之后直接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也丝毫没有要跟我打招呼的意思,连她背后的那个丫头小莲也是趾高气扬的,用眼角看了我一眼之后,就冷哼了一声。
不用猜也知道,来者不善。
但我还是微笑着站在这一边,看着他们。
这些日子,我和她见面的机会不多,自从在沧州她想要通过“诬陷”宋家来打倒我的事情败露之后,她在对我的事情上就比较收敛,两个人基本上也不会主动碰面。而我也知道韩子桐来了以后,她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但不管怎么不好过,夫人到底是夫人,身怀让她那么看重的胎儿,她当然拼死都要好好的保养。
所以这些日子,她看起来更加珠圆玉润了一些,虽然胎儿的月份比我的更晚,可肚子却好像比我的更大一点。
不只是我注意到了,她自己一坐下,目光也立刻看向了我的小腹,这样对比下来,我立刻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不过那得意也只是一闪而过,她的脸色立刻又阴沉下来,冷冷的看着我。
“颜小姐,你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吗?”
我还算温和的笑了笑:“我觉得,应该不是过来问候我的。”
“问候?”她冷笑一声:“你的美梦还没醒?”
“……”
“我是来问罪的!”
“问罪?”
我挑了一下眉毛,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不是,裴元修的病——”
“你知道就好!”
她冷冷的打断了我的话,目光中更透出了一分狠戾来,像是要把我的身体看穿,看出个大窟窿似得,冷冷的说道:“你既然知道我是来问罪的,那就老实一点,把你做的都说清楚,也许,你老实一点,我就宽容一点,不会跟你计较那么多。”
我笑了笑:“那,我就先谢过夫人的宽容了。”
这个时候就算傻子也能听出我这句话里的讥诮之意,她的脸色一沉,还没开口,她身后那个丫鬟小莲立刻指着我道:“夫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誰让你那么多话的!”
我被她吼得微微睁大眼睛:“我……没有啊。”
“我告诉你,现在可没有人给你撑腰了,你如果再在夫人面前最多说闲话,按照我们的家规,可是要掌嘴的!”
“哦……”
我挑着眉毛,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哼!”
我说道:“不过,夫人要问我做了什么,可我真的不记得,我做过什么,值得夫人过来兴师问罪?”
韩若诗瞪着我道:“你还要装傻?元修在这之前一直好好的,没病没痛,为什么一来这里就生病,而且病得那么急,病得那么重?”
“人吃五谷杂粮,当然是要生病,这世上只有一种人才会无病无痛。”
她抬眼看着我。
我一摊手:“死人,就什么病痛都不会有。”
她一听这话,就像被人扎了一针似得,猛地一拍桌子,就听“砰”地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蹦了起来,她怒发冲冠的道:“颜轻盈,你还敢在我面前狡辩!”
这倒是她第一次,这么不客气的在我面前怒吼,不过我想,可能在她自己的意识里,打我骂我都不止一两次了,只是过去,因为有裴元修在,她就始终有顾忌,也要做出一个大方大度的妻子的形象来,可现在,裴元修病重,自然就给了人一些可以放松,甚至放下面具的机会。
更何况,我的肚子——大概一直都是她的噩梦。
这是难得的机会。
想到这里,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夫人不要生气,我不过说了一句实话罢了。”
她阴狠的说道:“我要是的实话,可不是这句废话。颜轻盈,你不要以为现在还有人给你撑腰,还有人由着你在这里横行霸道。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可以足够你死十个来回还有余,我可不会像别人的那样,顾忌你颜家大小姐的身份,还对你怜香惜玉!”
狠话放到这个份上,脸皮是早就撕破了。
于是,我也慢慢的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来:“夫人到底要我说什么呢?”
她冷冷的看着我:“说,你是怎么害得他生病的!”
“我?”
我哭笑不得:“我这个样子,能害得他生病?”
“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已经问过他的侍卫了,昨天你们两在府里单独说话说了半天,别的人都没有靠近过他。他送你回这里之后也是一个人回房的,然后就病了起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脸色稍正,说道:“夫人也说了,他的侍卫一直在看着我们,那就应该看得很清楚,我们两除了说话,什么都没做。难道,夫人认为,说话也会害人生病吗?”
“侍卫看到的,只是他看到的,”韩若诗冷冷道:“颜轻盈,你的手段我也已经清楚得很了,你要加害一个人,怕是连自己出面都不用。元修那么相信你,毫无防备的靠近你,你要害他,只是举手之劳!”
我更是只能苦笑:“夫人要这么说,我简直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
“有这样的本事,我何苦还在这里受夫人审问呢?”
“……”
“若我跟他说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让他病倒,那我跟着你们这一路从南到北,说了那么多的话,岂不是在军中都该流行瘟疫了?”
韩若诗被我说得一顿。
倒是她身后那个小莲恶狠狠的道:“你就是个瘟神!”
我冷笑了一声,连看都懒得看她。
倒是韩若诗微微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道:“那你不妨老实告诉我,你们说了什么!”
“……”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看来,她不止是来找我的麻烦,还有一点其他的意思。
仔细一想到也明白过来,眼前就是京城了,不止裴元修手下的那些将士们心乱,连同这两个姓韩的女人,只怕心境也不会像之前那么平静。
毕竟,有一些位置,随着裴元修登上宝座之后,也会随之而来。
韩若诗可能想要知道的,就是她的将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我反倒有些失神。
回想起昨天跟裴元修说的那些话,倒是这些日子以来,我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似乎也是他说话说得最多的时候,但再回头想想,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告诉我,什么事做到绝对,就不会痛苦;只要忘情,就能解脱的时候,那漆黑的眼睛。
有这样的领悟的人,走到今天,我一点都不奇怪。
说他会放弃,才会觉得奇怪。
只是现在这个局面,他突然病倒,到底局势会往什么方向发展,大概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他昏倒一刻,局面就会乱一刻,他病倒一天,局面就会乱一天;若他真的病倒的时间再长一点,只怕再醒来的时候,局面就不是他想象的了。
不过——
为什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呢?
我自顾自的想着,但对面前这两个人而言,我就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韩若诗和小莲看着我这样,一下子被激怒了,那个小莲冲上前来指着我骂道:“我们家小姐让你说话,你聋啦!”
我被吓了一跳,一下子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返回来。
抬眼看着韩若诗已经有些铁青的脸庞,我笑了笑,说道:“原来,夫人这一次过来,是想问我昨天跟公子说过什么。”
她冷冷的看着我,似乎已经在咬牙了。
我说道:“可是,这可不好说啊。”
她的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
“你们两,难道还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吗?”
我淡淡的说道:“夫人要这么说,那就真的没意思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跟他就站在这园子里,若真的见不得人,也不会在那样的地方说话。”
“你少废话!”韩若诗感觉到我再绕她,这个时候已经非常的不耐烦了,一只手拍着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倒了一个:“你若再不说清楚,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懒懒的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伸手过去将那杯子扶起来,又拎起茶壶往里面倒水,然后说道:“其实真的没说什么,公子只是突然有些感怀,他跟我说,其实争帝位,他也是很痛苦的,杀了那么多人,他的心里也很难受,只是现在泥足深陷无法自拔。我觉得,若不是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也许——”
说到这里,那杯茶斟了有七八分了,我便停下来,看着微微晃悠的水光:“也许,他会有其他的选择呢?”
“……”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子里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当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韩若诗冷笑着看着我。
“你以为你说这些,可以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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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大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她:“我没有啊。”
她恶狠狠的盯着我:“颜轻盈,你是不是真的要嘴硬,如果真是这样,我有的事办法撬开你的嘴!”
“夫人,我说真话你都不信?那好,那我就信口开河,你捡着你喜欢听的相信吧。”
这一次她大概是耐心告罄,连冷笑都懒得了,咬着牙看着我,说话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种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感觉:“颜轻盈,我不怕明着告诉你,元修现在病重,他是起不来,也到不了你这里的;至于你的靠山,谢烽,还有他那两个徒弟,现在都在那边帮忙,没有人会过来帮你。”
“……”
“我要你的命,也只是一念之间!”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脸上闪过了一点惊惶的神情,然后说道:“可是,夫人应该也要考虑一下这么做的结果吧?”
“……”她瞪着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说道:“夫人想要我的命,大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之所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要过去,不就是因为你知道不好交代吗?”
“你现在觉得,我还要跟谁交代?他已经病倒了。”
“除非他死了!”我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才不用跟他交代!”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刀,捅进了她的胸口,韩若诗整个人都微微的抽动了一下,可见我刚刚这句话,也正好戳到了她的痛处。
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内院那把大火,她应该是处心积虑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那上面,却没想到裴元修会临时将我带走,而逃过了那一劫,在这之后,她也几次想要对我下手,而每一次,只是更让裴元修明白她的心意和狠毒,也越发将她逼到了绝境上。
如果她真的伤害了我,如果裴元修真的醒来,她的日子不会好过。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瞪着我,森然道:“我就算不杀你,我也有本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就算到时候你告诉他又怎么样,苦头你已经吃了!”
“……”
“颜轻盈,你想试试吗?”
我原本伸手去拿起了那只杯子,这个时候手晃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我急忙放下杯子,手缩回来一看,手背上火辣辣的,立刻红了一大块。
看见我这样“惊恐不安”的样子,韩若诗冷笑了起来。
我捏着那只被烫的手,抬头看着她,轻轻的说道:“好吧,我认栽。”
“……”
“不过,我说了,你真的不会动我吗?”
她森然道:“那你就最好跟我说实话,你老实一点,我就会宽容一点。”
我捧着手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既然刚刚我说的那些你都不信,那就证明,夫人其实知道,裴元修他是不会这么想的。”
她冷冷道:“他当然不会!”
“……”
“他是天生的王者,京城里那个宝座本就应该是属于他的,我们一起谋划了这么多年,我会不知道他心里所想吗?为了达到那个目标,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现在,我们离皇城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反倒去想那些没用的事!”
我点了点头,笑道:“呵呵。”
她冷冷的看了我一眼:“你想用这种话来敷衍我?别做梦了!”
我笑道:“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夫人。不过夫人既然知道,他不会说这些话,那其实现在已经离皇城只有一步之遥了,夫人也就应该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考虑什么了。”
韩若诗的脸色一凝。
我说道:“毕竟,天津都已经拿下了。”
她立刻说道:“他是不是已经在算如何攻打京城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他可就没有跟我说清楚了。”
韩若诗也看了我一眼,这一回她倒没有说什么,毕竟她也很清楚,裴元修是个清醒的人,不管再怎么亲近我,也不会把自己的机密大事全盘告诉我。
看着她了然于心的表情,我耸了耸肩膀,说道:“我倒想要知道,可惜他也根本不会透露一个字给我。”
韩若诗冷冷道:“当然。”
“不过,就算他什么都不说,猜也能猜得出来一些。”
“哦?你猜到了什么?”
这个时候,她的神情已经有些谨慎,甚至戒备了,我却反而更加随便了一些,不在意的说道:“都已经兵临城下了,想来也不过就这些,比如——你们什么时候打京城,派谁做先锋。只不过,这些事情他现在瞒着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跟我说呢。”
“……”
“所以夫人来问我,其实真的是白问。”
“……”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后面两句话的时候,用眼角看了她一眼,韩若诗显然已经没有听到后面的话,而是目光一闪,好像陷入了沉思。
她的嘴唇微微的动了一下,虽然没有发声,但我却看出了她的唇形,似乎是在重复“先锋”这两个。
我不动声色的揉了揉自己的手背,虽然还有点痛,但好歹最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顺手拿出一张帕子来擦了擦桌上的水渍。
这一回,我听到了比较清晰的两个字的吐息——
先锋……
她喃喃的道:“他难道想要——”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谨慎了起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正用眼角挂着她,立刻闭上了嘴。
我也做出偷听被人发现的表情,轻咳了一声,又继续低下头去擦桌子。
这一回,韩若诗盯着我,冷冷的说道:“你没有骗我?”
我笑道:“刚刚我说那些话,夫人一眼识破,说我是在骗你;这一回,如果还要说我是在骗你,那我可就编不下去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又看了我一会儿,猛地站起身来,道:“我们走!”
那个小莲原本站在她身后,目光狠毒的盯着我,像是一条恶犬,等着主子的命令随时就要冲上来撕下我一块肉的,一听她这话,也愣了一下:“小姐,就走了?我们不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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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桐……”
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明明可能已经听过千百次,但这一次韩子桐却完全惊呆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俊美的脸庞。
床上的人毫无知觉,又喃喃道:“子桐……出兵……”
她微微一怔。
一听到这两个字,我立刻疾走两步走到了床边,床上的人好像全无知觉,连动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双眼睛上覆下来的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颤了一下,仿佛能看到里面的目光,但只是一瞬间,那光就消失了。
他又一次,陷入了昏迷当中。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昏迷不醒的样子,又转头看向韩子桐。
这一刻,她的脸上说不清是喜是悲,是哭是笑,好像有太多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涌了上来,甚至让她自己都有些无所适从,她趴在床边,好像一个孩子似得茫然无措的望着他的脸——
“元修……”
我站在她身后,这个时候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自己一个动作,都会惊扰到她。
就这样,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不敢走,不敢坐,甚至不敢动,站得脚踝都有些发疼了,终于听见韩子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来,似乎用袖子擦了一下自己的脸上,还有眼角。
然后,她说:“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她的声音,似乎还沾染着一点眼泪未干的潮湿,鼻音有点重,我也模模糊糊的说道:“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眼睛果然是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也并没有完全的擦干净。
她说:“你听见了吧?他刚刚说,让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我就后退了一步,摆出一副跟他们两,跟她,完全不相干的态度来,说道:“我刚刚也没注意,只听到他叫了我的名字,也叫了你的名字。”
韩子桐抬眼看着我。
她的眼中有一点光在微微的闪烁着:“我不信你没听见。”
我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只受伤的手背,然后说道:“你们的事,我觉得,我听得越少越好,知道得越少越好。”
“……”
听到我这样的话,她自己也有些怔忪,但很快就收拾起了情绪,一边拿出袖子里的手帕抹了一下眼睛,一边站起身来,就准备往外走。
而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裴元修这个时候的气息比刚刚还弱,显然,他并非全无知觉,只是刚刚那两句话,已经耗费了他所能积攒的,所有的神智和精力了。
韩子桐走到门口,一把打开门。
寒风从外面卷了进来,也吹得她一个寒颤,她对着外面道:“谢先生。”
立刻,外面也传来了谢烽的声音:“子桐小姐。”
我又看了裴元修一眼,这才慢慢的走出去,谢烽大概是一直站在外面,等候这边的消息,这个时候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韩子桐道:“刚刚,元修对我——”
不过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看见外面一个侍卫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一直跑到门口才停下:“谢先生,子桐小姐。”
谢烽回头看着他:“什么事?”
“军营那边,有人在闹事!”
“什么?”
韩子桐大吃一惊,愕然的睁大眼睛,而我的眉头一蹙,立刻看向谢烽。
这一刻,他反倒显得非常的沉重冷静,虽然也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但眼中的精光一闪,就把所有的情绪都掩盖下去了。
我站着不动了。
韩子桐急忙说道:“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这个时候,谢烽像是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似得,沉沉的说道:“怕,不是崔家的人,就是宋家的人。”
韩子桐一听,转头看着他,脸上猛地闪过了一丝惊惶的神情。
她虽然精明能干,但毕竟不懂兵事,裴元修好着的时候,自然能将所有的人,所有的军队和士兵都压得服服帖帖的,可他一病倒,中心轴就没了,下面那些有异心的人难免就要开始闹事。
不过,这里毕竟也还不是她一个人做主。
谢烽,还有其他几个一直跟随裴元修的将领,他们应该都可以做主的,可这一次过来的时候,我却没有看到他的那几个武将,也没有看到宋宣和崔坚成的身影。
一般来说,哪怕在皇城里,如果皇帝病了,要么是消息封锁不外传,若消息一旦外传,就要立刻将在京城的几个武将的行动控制起来,可这一次,他们却似乎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几个武将,包括宋宣和崔坚成都不在这里,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反而都在兵营。
那边,可还有他们带来的兵!
尤其是宋宣和崔坚成这两个人,在经历了沧州的事情之后,他们应该很清楚,奸细很有可能出在宋家和崔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裴元修才会把两家的这两个儿子带在身边,一是控制,二是做为人质。
现在,他们两也被放在兵营里。
裴元修病倒的事,看样子他们并没有封锁,如果那个有异心的人在这个时候作乱,不但会把现在的局势搅乱,更有可能会把裴元修之前的所有的成果都毁灭掉!
韩子桐不懂,谢烽不应该不懂。
那他现在的这个做法——
我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虽然他还是非常的沉稳,但眼中已经隐隐的透出了一点火花,那透着猛兽将要捕食时,利爪探出的一瞬间时的杀气。
那个前来报信的侍卫抬头看了谢烽一眼,犹豫了一下。
谢烽眉头一皱,问道:“你们可弄清楚了,到底是谁在闹事?”
那人轻声说道:“小人赶着过来报信,没有过去看,但看样子,好像是——宋家的那个公子。”
宋宣!
一听他这话,谢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站在门口,就感觉外面的风一下子凛冽了起来。
就在我们三个人的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窒的时候,那侍卫又小心的说道:“而且……他好像,带着兵,往这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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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带兵过来了!
我听到那个侍卫的话之后,慢慢的往后退了一步。
外面的光亮从大门照进这间屋子,但也只是将光明投在了这一块地方,其他的地方仍然显得昏暗不明,我后退一步,就几乎将自己完全的隐藏进了阴暗里。
不过,就算我不隐藏,谢烽和韩子桐也顾不上我。
这一回,韩子桐是真的有点惊慌了,她急忙说道:“他带兵过来了?他想干什么?!”
那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而谢烽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那一缕精光此刻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了。
韩子桐转头看着他:“谢先生!”
谢烽道:“我知道了。”
韩子桐看着他的样子,像是也明白过来什么:“难道说——”
谢烽道:“之前公子已经跟子桐小姐说过了我们在沧州城的经历,那个往沧州城内运送粮草的人,我们并没有真的揪出来。虽然时间紧迫,我们只能离开沧州,但这个心腹大患如果一直存在,就会变成我们内部的一个毒瘤!”
韩子桐倒抽了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宋宣就是——”
谢烽冷冷道:“我们现在已经这么接近京城了,也许一战就能定胜负,更能定天下,这肯定是敌人最不想见到的。公子在这个时候病倒,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猜那个奸细应该会有所动作。”
“……”
“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沉不住气。”
“……”
韩子桐的气息还有些乱,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宋宣……真的是这个人吗?”
谢烽道:“若他已经带兵过来了,那恐怕其他的可能性,就很少了。”
“……”
韩子桐听到这里,也默默的点了点头。
但她再回头看了床上昏睡不醒的裴元修一眼,神情又变得慌张起来,道:“那他现在带着兵过来,该怎么办?万一他真的是那个奸细,他会来伤害元修吗?”
说到这里,不等谢烽回答,她先说道:“我不能让元修受到一点伤害!”
谢烽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看裴元修,然后说道:“子桐小姐请放心。公子他,还有重任在身,一定不会在这个地方,停下他的脚步的。”
他这句话,透着说不出的坚定,连目光也显得坚定不移。
我明白,那是因为他早已经看透了星象,裴元修的十年大运再次开始,若真的折在宋宣的手里,只怕不仅他不甘心,这里没有一个人会甘心。
不过,当他的视线慢慢的挪到我身上的时候,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
这些事,其实他未必也想让我知道,更不想让我参与进来,毕竟从头到尾他最戒备的人应该就是我,但现在,也是避无可避,他转身走进来一步,对着我说道:“颜小姐。”
我平静的抬起头来:“谢先生,是不是要我回避?”
“……”
“我可以回去。”
说完,我就做出要离开这里的姿态,但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烽眉头一皱,却又抬起手来挡在我的身前,我挑了挑眉毛,转头看着他:“谢先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颜小姐可以不用回避。”
“……”
“毕竟,沧州的事,颜小姐也是一路——看着的。”
“……”
“也许待会儿,会有一些颜小姐的事。”
我笑了笑:“我虽然听不懂谢先生在说什么,但这两天我在那间屋子里都没有人陪我说话,关得有点无聊了。既然这里有热闹看,那我看看也无妨。”
他又戒备的看了我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
只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安静就被一阵喧闹声打破了。
我坐在屋子里面的榻上,膝盖上还盖了一条薄薄的毯子,而谢烽和韩子桐就坐在门口正对着的那张桌子两边,谢烽的剑还摆在桌上,两个人都静默不语的盯着紧闭的大门。
不一会儿,那喧闹声就已经到了门外。
这个时候,虽然甚至谢烽的实力,韩子桐还是有些坐立不安了起来。
毕竟,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有限,有的时候千军万马一拥而上,哪怕是蚂蚁,都能吞噬掉一头大象。
坐在我这个位置,能清楚的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光照在她的额头上,一片亮晶晶的。
她不时的抬起手来擦拭额头,眼角还一直挂着睡在床上的裴元修。
那喧闹声停在了院门口,有人上前说道:“你们来干什么?!”
不过,那话刚说完,甚至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就听见一阵揉搡的声音,还有人挣扎叫喊,但那叫喊声立刻就被其他的声音所掩盖,紧接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一路踏进来,一直踩上了门口的石阶。
我看见韩子桐一只手扶着桌沿,已经快要按捺不住的站起身来了。
大门并没有紧缩,只要外面的人一推,这屋子里所有的人就都在别人的控制之下。
我想这个时候,她大概也是后悔不迭,为什么要听谢烽的话,一点准备都不做,甚至他们带到这个宇文府内的侍卫都没有多调集几个过来,如果真的有人在这个时候作乱,冲进来一阵乱砍,刀剑不长眼,谁又能顾得上谁呢?
谢烽转头看了她一眼,很平静的说了一声:“子桐小姐,稍安勿躁。”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哐啷”一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而借着风里,两扇门被吹得撞到了两边的墙上,发出砰的声音,震得屋子里的人都颤了一下。
韩子桐一下子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几乎把外面的阳光都挡住了。
我抬头一看,就看见了那张年轻而俊朗的面孔。
宋宣!
他一身银色的铠甲,肩头沾着一点薄雪,更增添了一股寒气。他一只手推开了门,而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那柄长剑上,好像随时要准备拔剑出鞘一般。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大群的士兵,挤满了整个院子,连院外也是人头攒动,一个个的脸上都带着怒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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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她来,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韩子桐和谢烽立刻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余怒未消,自然没有好声气,而宋宣一看到她,眼睛里就喷出了怒火,更别提他身后那些士兵,看到韩若诗走过来的时候,那些目光中都带刀,几乎要把这个女人碎尸万段!
虽然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了,但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居然有空去想——能让大多数人爱戴固然是不容易的,但能让这么多人愤恨,倒也是一桩本事。
韩若诗走过来的时候,虽然没有人动她,但周围那些人的目光,还是让她显得有些惴惴不安,她立刻穿过人群,走到了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她冷冷道:“你们都在?”
说话间,目光也落到了我的身上,而我捧着自己的手,立刻就往后退了一步。
韩若诗的脸色一沉,冷冷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害得元修还不够吗?”
我没说话,倒是韩子桐说道:“是我带她来的?”
“你?”韩若诗冷笑一声:“你有什么权力在这里指手画脚,还把这个女人带到元修的房间来?难不成你们是一伙的?”
韩子桐还没做出反应,一旁的宋宣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这时,谢烽立刻上前一步:“夫人。我们刚刚就是想让人去请夫人,既然现在夫人自己过来了,那事情就好办了。大家都在这里,还请夫人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韩若诗冷冷道:“解释什么?”
谢烽的脸色阴沉,指着台阶下那几个被绑缚着的人,说道:“他们说,是夫人你指示他们到兵营里去,软禁宋公子,还要扣住他手下的人。不知此话是真是假?”
韩若诗昂然道:“是真的。”
“……”
我清楚的听到了谢烽磨牙的声音。
但他还算有涵养,没有将内里所有的火气爆发出来,而是盯着韩若诗,一字一字的道:“在下想要知道,夫人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可知道,你做这些事情,会扰乱大局,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功亏一篑!”
他越说,声音越大,讲到最后的声音,那声音如惊雷一般,震得头顶上的瓦片都嗡嗡作响,雪沫不断的倾泻下来。
韩若诗大概也没有见到过他这样发脾气,一时间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只不过是要帮元修办好他的事罢了。”
韩子桐冷笑道:“你?你要帮他办什么事?”
韩若诗坚定的说道:“我要帮他控制住这个奸细!我不能让那个奸细浑水摸鱼蒙蔽我们,成为攻打京城的先锋。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之前的努力,还真的都付诸东流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谢烽的神情才稍微的平缓了一些。
显然,韩若诗的这句话,说到他的心里去了。
甚至,在这之前他的种种作为,都是和韩若诗不谋而合的,只可惜——
不等他们有太多沉思的时间,宋宣已经上前一步,冷冷的说道:“夫人,看来你是认定我就是那个奸细了?我倒想问问夫人,你有什么证据吗?”
韩若诗转头怒目瞪视着他:“我不用什么证据都知道你是,之前在沧州城,就是你跟城内的人暗中勾结,才会让沧州城久攻不下,现在元修病重,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得到攻打京城的机会,如果是那样的话,你一定会跟京城的人勾结,暗害他的!”
宋宣听到这些话,不怒反笑:“我是奸细?我倒想问问,那天晚上崔家父子抓到的往城内运送粮草的人,到底是谁?!”
韩若诗气息一滞。
宋宣道:“明明是证据确凿,但公子却袒护了你,我心里已经大不平,现在你居然还要血口喷人!裴夫人,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个天底下就只有你能做事,我们是都不行的了?若真的是这样,不妨我们明刀明枪来一场,看看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这话,多少已经有点要耍横动手的意思了。
虽然我知道,既然谢烽敢单枪匹马,带着我们两个女人坐在这里等宋宣过来“闹事”,就一定是事先有安排,但事情闹到现在这样,是非未分黑白未明,若真的打起来了,那就真的是自减羽翼,自取灭亡了。
于是他立刻上前一步:“宋公子,你息怒。”
宋宣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仍旧是慢慢的怒火。
不过,也终究没有再放什么狠话。
谢烽又转头看向韩若诗,他的脸上露出了用力咬牙的痕迹,沉默了半晌,终于说到:“夫人这样做,实在是太冲动了!”
“我冲动?!”
韩若诗也急了:“难道你们还觉得,我会害元修,我会坏他的事不成?”
谢烽没有说话。
人群里倒不知道是谁,凉悠悠的说了一句:“往沧州城里送粮食,难道不是坏人的事吗?”
韩若诗一听这话,眼中露出了刻毒的表情,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但周围人那么多,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说的这话,当她再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屋子里,始终没有参与到这件事里来,就像是完全置身事外的我,顿时情绪更加的激动,狠狠的说道:“在这里,唯一会坏元修的事的,就是你们面前的这个女人!”
虽然她的话已经没什么可信的余地了,但这个时候,大家还是抬起头来看向我。
韩子桐和谢烽也都回过头来,看向一脸茫然,好像不知发生什么自己就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的我。
我道:“啊?”
韩若诗咬着牙说道:“你才是一切的源头!”
我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夫人,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了?”她冲口想要说什么,但喉咙一哽,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眼神顿时出现了一点慌乱了。
大概这个时候,她仔细捋一捋才发现,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
我做的所有的事,都是吃饭睡觉聊天散步,甚至有的时候,连门都没出,若不是他们来找我,我是连出场露个脸的机会都没有。
谢烽回过头来,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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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倒是一看见韩若诗这样哽住,韩子桐就沉声说道:“姐姐,有的事情还是不要牵三扯四,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认了就好。她——她做了什么,自然有我们看在眼里。”
韩若诗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韩子桐倒也毫不示弱,身上上前一步:“我说的是正理。现在是多事之秋,姐姐,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的我不多说,你这样对待宋公子,若真的闹出大事来,元修醒来,你打算如何跟他交代?你这样对颜小姐——你还能跟元修交代吗?”
她说前面的那几句话的时候,韩若诗都还听着,但最后一句,韩若诗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说什么?”
“……”
“我怎么对她了?”
眼看着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愤,突然变成了几个女人之间的撕扯,周围的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了起来,不过宋宣反而摆了摆手,让他的人都稍安勿躁,就看见我慢慢的从屋子里走出去,两只手为了暖和揣在一起,但手背上系着的丝帕,还是清清楚楚的映在每个人眼里。
韩若诗一看到我这样,立刻皱紧了眉头。
我也冷冷的看着她,说道:“夫人,你上午来的时候,可是气势汹汹得很,不是要我吃了亏都没处诉吗?现在又这样,倒不像夫人你之前的脾性了。”
她的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小莲站在她身后,立刻尖着嗓子骂道:“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我“哼”的一声冷笑,低头看着她:“如果今天花竹姑娘还守在我的门口,我倒也吃不了这个亏,可偏偏,谢先生把花竹姑娘叫走了,我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不过,誰让我是被你们虏来,身边一个能保护我的人都没有呢?只是我没想到——”我说着,看了谢烽一眼:“谢先生调走了花竹姑娘也不过这一天的时间,夫人你就带着这个泼辣丫头到我房里,逼着我承认裴元修的病是我害出来的,若我不认,就要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大概没有想到会有跟我这样对峙的局面,一时间竟也分不清什么该承认,什么不该承认,只是下意识的就说道:“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
我笑了起来。
连周围有一些人,也跟着笑了。
宋宣在一旁凉悠悠的说道:“我倒是听父亲说了,在沧州的时候,夫人为了栽赃陷害颜小姐,用的手段可是无所不用其极,连带着我们家都差一点倒霉。现在这么好的机会——说说而已?”
韩若诗这个时候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转头指着宋宣怒道:“你闭嘴!”
其实这个时候宋宣完全不必怕她,但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再跟她做口舌之争,只是冷笑了一声。
我又接着说道:“你要我承认我害得裴元修重病昏迷,我不肯,你就要对我动手;你要我跟你说,在他昏迷之前我们谈了什么,我说了,你也不信,还要收拾我!”
这时,谢烽突然问道:“那公子在昏迷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我长叹了一口气,道:“他回忆起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想起了他杀过的那些人,他说其实他也未必就是天生嗜杀,愿意搅得天下大乱,只是有的时候情势逼人,他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现在,他只能做到绝对,才能没有痛苦,只能忘情,才可以得到解脱。”
听到我说的这些话,园子里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想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没有想过这个天下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也没有想过自己做过的事,会对自己的将来产生什么影响,因为,不止裴元修一个人泥足深陷,跟随他的每一个人走到今天,都是泥足深陷,他们来不及去回想,甚至不能回想。
可我的短短几句话,就突然将他们拉进了这样的漩涡里。
眼看着大家都安静下来,韩若诗突然怒吼了一声:“颜轻盈,你敢乱我们的军心!”
她说着,提着裙子走来,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不过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谢烽,他一闪身就拦在了我的面前,伸手架住了韩若诗的手:“夫人,还请不要动手!”
“你给我让开!”
韩若诗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元修根本不可能跟她说那些话,元修说的,分明就是要派遣先锋队伍攻打京城的事!”
谢烽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虽然别人不知道,但谢烽很清楚,在他走出宇文亢的房间之后,他跟裴元修说了什么话,裴元修在那样的气氛下,撑着伞陪着我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若说一些交心的话,还有可能,若要说什么军事上的安排,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于是,我索性冷笑着摊开双手道:“裴夫人,谁都知道我是被你们从西川虏来的,在这之前,我的人在江陵就跟你们打了一仗,我不是他裴元修的禁脔,我是你们的敌人!裴元修做的事瞒着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告诉我攻打京城的事?”
一听我这话,韩若诗立刻暴跳了起来:“你胡说!”
“我胡说?”我索性抬起我的手,说道:“夫人,你现在是不是还想跟上午的时候一样,我不肯说话,你就逼我说话;我不肯说你想听的,你就给我施酷刑,一直到逼我说出你想要听的话为止呢?”
韩若诗这个时候才有点回过神来,她盯着我的手背,眼睛都红了:“你撒谎,我——我根本没有碰过你!”
我说道:“你当然没有,你好歹也是身怀六甲的人,若我挣扎中伤了你,那你不是要吃大亏了?反正你身边——有的是想要动手的人!”
顿时,众人的目光移到了她身后的丫鬟小莲身上。
这个时候小莲的脸色也变了,她指着我破口大骂道:“贱人,你敢诬陷我们家小姐,还敢诬陷我?!”
我也冷冷道:“反正今天我的房间里也只有我和你们,你们两主仆要合伙诬陷我,我也无话可说!”
眼看着我们几个闹了起来,突然一个小小的声音道:“奴婢,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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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句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反应都很快,显然都意识到他要说什么,韩子桐和谢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我的心里也咯噔了一声。
难道,他真的要放弃这一次攻打京城作为先锋的机会?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他之前所坚持的一切,岂不是很有可能就会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化为乌有?虽然裴元修已经昏迷不醒,但他的军队还在,出兵的命令也已经下了,甚至于——胜京的兵马,肯定也已经到了京城的北部!
我不仅有些担心了。
其实整件事,我早已了然于心,韩若诗虽然做事莽撞目中无人,但这一回,她还真的猜对了,也作对了。只是,因为她的做事莽撞和目中无人,谢烽和韩子桐是绝对不会再相信她了。
唯一让我不能放心的,就是谢烽。
从一开始,他就冷眼旁观,也是将一切看得最清楚的,他唯一的缺憾,大概就是我做事的不留痕迹,让他始终抓不到把柄,而这一回,他们已经到了天津城内,再进一步就是京城,我在那天他跟宇文亢说过那些话之后就隐隐的感觉到,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有失误,更不会允许我再有机会破坏他们的大事。
所以,他要在派出军队攻打京城之前,找出军中的那个“奸细”。
从一开始发现花竹云山没有一个过来守着我,我就意识到,他一定是派这两个弟子去做这件事,而事起沧州城,他们的目标,也不过就是崔坚成和宋宣两个人。
而这一回裴元修病重昏迷,也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其实一直在担心,宋宣会沉不住气,真的起事。
但是,我又不能自己跑出去,更不可能跑到兵营里去提醒他,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韩若诗带着她那个泼辣的丫鬟小莲来“收拾”我了。
所以,我故意说那些话去激怒她,她对宋家早就有不满,也一定是坚信宋宣就是那个暗同沧州城守卫的内奸,所以她真的连“收拾”我都顾不上,就立刻派人去军中扣押宋宣的人,并且软禁他,如果我没有猜错,那个时候,花竹其实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宋宣,只要他有一点异动,谢烽这边都会知道。
韩若诗的行动,显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而宋宣也不是个傻子,他显然明白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监视当中,这个时候,他只要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所以带着人过来,摆出一副要耍横的样子,就完全在局面和舆论上都占据了主动。
可这一切,都只是口头上的。
我最终,是真的希望他能拿到攻打京城的先锋的机会。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转圜的余地。
但他现在竟然主动说要放弃。
我虽然不敢立刻动声色,但还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见宋宣优哉游哉的,像是真的打算撂挑子不干了似得。
一时间,韩子桐、谢烽,连韩若诗都愣住了。
可就在这时间,外面突然来了一个人,正是谢烽的另一个徒弟云山,她匆匆的跑到台阶下:“师傅,出事了!”
谢烽道:“怎么了?”
云山气喘吁吁的道:“崔家公子,突然走了!”
“什么?!”
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喊了起来,韩家姐妹和谢烽惊得目瞪口呆,连我也猝不及防,给惊呆了。
谢烽立刻上前一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云山道:“崔家公子,刚刚突然带着他的人马,闯出兵营,离开了。”
这个时候突然刮过了一阵风,虽然大家刚刚一直站在风地里,但因为局面焦灼,倒也没有人去注意冷不冷,可这个时候,这一阵风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凛冽,把好多人都吹得一哆嗦,也吹得身后的门哐啷的撞了一下,韩子桐回过头来,这才发现门已经敞开了好一会儿,屋子里都冷下来了。
她立刻转身关上了门。
而谢烽皱紧眉头,显然对这件突发事件还有些难以下咽:“怎么会这样?”
话音一落,他立刻就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韩若诗。
韩若诗自己也愣住了,对上谢烽的目光,顿时有些慌乱的道:“我——我的确是派人去看住他,也让人去扣住了他手下的人,可我没有做别的。我可以立刻招回我的人,你们不信,就去问他们好了!”
云山看了她一眼,说道:“崔公子的营地里,还倒了几具尸体,看样子,也不像是他们的人。”
韩若诗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他,他杀了我的人?!”
“……”
“他好大的胆子!”
谢烽看着他,没有说话,而一旁的宋宣突然冷笑一声,说道:“这个世上,就是胆大的人才能活得下来。若真的毫无防备任人宰割,那被杀,还不是你们一句话的事?”
他这话,显然是在解释自己刚刚为什么要闯进来闹事。
韩若诗立刻皱紧了眉头。
韩子桐这个时候也有些慌了,转头看向谢烽:“谢先生,这怎么回事?就算——就算崔坚成真的闹事,可营地里不是还有一支人马吗?怎么会就让他这么走了呢?”
云山抬头道:“那个营地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韩子桐大惊:“啊?!”
不过,谢烽倒是一点都没有意外,他沉默了一下,才拍了拍手。
掌声一落,就听见一阵凌乱而嘈杂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大家抬头一看,竟然有数百士兵,不知隐藏在这府里什么地方,此刻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一下子将这个小小的园子围了个铁桶一般。
领头的,似乎是一个从金陵开始就一直跟在裴元修身边的将领。
他手持宝剑走进来,对着谢烽拱手道:“谢先生,现在——”
谢烽说道:“劳烦郑将军了,这里已经无事。”
那个郑将军倒是很谨慎的,还看了宋宣一眼,道:“真的无事?”
谢烽立刻说道:“宋公子刚刚不过是要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现在这个公道已在人心,想必,宋公子也不会再继续纠缠下去——毕竟,大局为重。”
这话,显然已经是拉拢服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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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显然已经是拉拢服软了。
而宋宣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倒也没有说什么,只干笑了一声。
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刚刚宋宣带着他的人闯进来,事态还未明了,韩子桐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可谢烽就能一人一剑,毫无惧色的在这里等他来闹事。
不管他有多厉害,凭一人之力也不可能对付得了那么多的人,原来他早就安排了这个郑将军,还有他的部下在这周围埋伏,如果按照他之前的计划,真的有那个“奸细”要趁着裴元修昏迷不醒的时候闹事,这个安排足以保护他们的安全,并且抓住这个奸细了。
好险!
不过,现在倒不是感叹的时候,现在有一桩更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摆在我们的面前。
崔坚成,他竟然杀了韩若诗的人走了!
他真有这么大胆吗?
谢烽上前一步,问道:“我不是让你去看着崔坚成吗?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云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着头说道:“师傅恕罪。徒儿的确是一直在营地里监视着崔家公子,后来突然来了一批人,要扣住崔家公子身边的人马,还要将他软禁起来,那个时候,崔公子就跟他们发生了冲突。”
“发生冲突,然后呢?”
“然后,徒儿原本是想要静观其变,可突然,宋公子那边就开始闹事了。”
宋宣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冷哼了一声。
云山顿了一下,声音也微微的放低了一点,道:“而且,他很快就带着人冲出营地往这府上来了,徒儿就怀疑,师傅要找的人,是宋公子,也担心他带着人过来会为难师傅和公子,所以徒儿也就跟了上来。”
谢烽皱紧了眉头。
如果换做任何人,身在那种情况下,都一定会这么做,毕竟那个时候,连谢烽自己都认为,闹事的宋宣就是他们想要抓的那个奸细。
云山接着说道:“可是徒儿刚刚离开军营没多久,就听见那边乱声大作,徒儿觉得有点不对劲,赶紧折了回去,结果就看到崔家公子带着他的人马冲出军营,往南边去了,听说城门那边也没能拦住他。”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抬头看着谢烽,但谢烽没有再开口。
不仅他没有开口,周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的心里,都在想着一件事——
最后,还是韩子桐试探着,轻轻的说道:“难道说,我们要找的那个奸细,就是,就是崔坚成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谢烽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韩若诗却说道:“不可能的,他,他们崔家的人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谢烽转头看着她:“既然夫人那么相信他,那为什么夫人还要派人去看着他呢?”
“……”
韩若诗的舌头一硬,就回答不出来了。
其实,站在一旁的我倒是看得很明白,韩若诗是非常肯定宋宣就是这个“奸细”,她之所以派人去看住崔坚成,不过是因为在沧州城的时候,崔家父子为了自保弃她不顾,两下里已经决裂,她不能允许宋宣做这个先锋,当然崔坚成也不可以。
只是这话,若摆在台面上来说,就难看了。
韩子桐皱着眉头,慢慢的说道:“他也是从沧州来的,而且,也是围困沧州城的主力,难道真的是他?”
谢烽想了想,似乎还有些犹豫:“若真的是他,他为什么不过来将我们一网打尽,反而要逃走?”
大家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那个郑将军,虎声虎气的说道:“他敢来,保管让他有来无回!”
这倒是真话,那个兵营里驻扎了他们三支军队,郑将军的人被调来了这里,宋宣又带着他的人马过来找麻烦,如果崔坚成真的要来闹事,就是以一敌二,再是攻其不备也没有胜算。
所以,也就顺理成章的——
谢烽低声道:“难道,真的是他?”
宋宣在一旁冷冷的说道:“多谢谢先生,看来,公道自在人心!”
这句话,几乎就已经把这个事实板上钉钉了。
韩若诗急得焦头烂额,还想要说什么,但这个时候她的信义已失,再说什么都没有人相信了,最后谢烽淡淡的说了一句:“夫人为了公子的事操心劳累,以至于百密一疏,也是人之常情。夫人现在身怀六甲,的确不适宜再来操心这些事情,不妨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好好的歇息保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眼看着韩若诗还想要说什么,他冷冷的吩咐道:“花竹云山。”
“徒儿在。”
“你们两,送夫人回房去好好的休息,不要让夫人再出来操心了。”
“是。”
“云山你就留下保护夫人,花竹,你还是要保护好颜小姐。”
“徒儿明白。”
两个小姑娘走过去,客客气气的对着韩若诗做了个“请”的手势,韩若诗这个时候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眼看着周围那些人都对着自己怒目相向的样子,也再难施展,只能含恨被她们两“请”着离开了。
临走之前,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对谢烽他们说道:“你们将来,不要后悔!”
没有人理她。
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口,谢烽才叹了口气,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成事不足!”
韩子桐看着自己姐姐落寞的背影,眼中倒是闪过了一丝冷笑,但她立刻又回头担忧的对着谢烽说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崔坚成这样走了,会不会回去召集他们崔家的大军过来,万一——”
谢烽想了想,回头看向宋宣:“不知宋公子,有何良策?”
他会突然问宋宣,表面上看起来有点奇怪,但宋宣却冷笑了一声,道:“谢先生倒是很会捡这个现成的便宜啊。”
谢烽并不接话,只看着他。
宋宣道:“也罢,既然他就是这个奸细,害得我们家差一点就被冤枉,不用谢先生说,我也断然饶不了他!我这就传信回沧州给我的父兄,让他们讨伐崔家父子!”
谢烽立刻笑道:“有劳宋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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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性,是不差的,也的确是当年跟着傅八岱的时候被磨出来的好记性,只要我花一点精力,或者看到的东西真的让我觉得有趣,难忘,那么我就会真的难忘。
而眼下,我看到的那漫天的星斗,在墨蓝色的苍穹中微微闪烁着。
这景象,让我一下子想起了之前在宇文亢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一面墙的位置的屏风。
那漆黑的屏风上星星点点的闪烁着无数的亮光,回想起来,就跟眼前看到的这一片星河非常的相像!
难道说——
不知道是寒风的关系,还是心里冒出的一股寒意,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想来,宇文亢作为前朝八柱国之一,听谢烽的口气,应该也是深谙观星之道,而且当年他和谢大通之间的那一场比试,能让谢大通这么多年都惦念不忘,甚至让自己的后人历经千辛万苦都要回到中原来找他问个输赢,作为宇文亢本人,当然也是难以忘怀的。
难以忘怀,所以,就索性放在眼前,日夜观视。
不过,我也实在有些惊叹,虽然我的记性算是好的,但那么多年前一个夜晚的星象要完全记下来,并且做成一个巨大的屏风,那可不是普通的记忆力所能完成的。有的时候,人太过专注的去回忆一件事,甚至会耗尽心血而亡,傅八岱为了背诵那些被刘轻寒烧毁的古籍而迅速苍老,就是因为他的心血耗费过度。宇文亢记忆下这样庞大的一幅星象图,只怕他的身体孱弱,也是因此而致。
我只是有一点不太明白。
一场观星的比试,结果在现实中,一天天,一年年的,自然会浮现出来,为什么还要耗费那么大的精力,去把一整幅星象图记录下来,还做成屏风摆在床边,这样没日没夜的看呢?
难道他的心里,还有什么不甘,不愿吗?
我几乎想要去找到宇文亢问一问,或者再看一眼那幅星象图,可这时花竹已经回来了,厨房里也送来了一些简单的热汤饭,一看见我站在门口,花竹吓得差点将我抱起来拖回房里去,我也不敢再给她找麻烦,没有说什么,自己乖乖的坐下吃东西。
等到吃完,揉揉肚子消消食,天就要亮了。
花竹又沏了一杯茶给我,问:“颜小姐,你不再休息一会儿吗?”
我摇摇头,昨天从下午开始一直睡到凌晨,也算是睡够了,现在我精神得很,甚至连这个宇文府里的一点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抬头问她:“又有人来府里吗?怎么听到那边人声嘈杂的?”
花竹看了我一眼,倒也并不隐瞒,道:“半夜的时候好像什么消息传进来,刚刚是师傅和子桐小姐请宋公子来府里商量一点事。”
“哦……”
我就不多问了。
看来,宋宣的计策已经奏效了。
而眼下这个局势,的确也没有比他去打前锋更好的选择,只是——我现在为了避嫌,更不能再跟他有什么接触,也就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至于半夜传来的消息——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胜京,或者说,是胜京南下的那批人,也就是邪侯奇传来的消息。
现在,已经到了之前裴元修跟他约定的时间。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不由得也有些紧绷了起来——京城这一仗,就算是宋宣去打前锋,可他毕竟不是这场战争的总指挥,总还有一些是他顾不上的,况且胜京的兵马,当年在东州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识过了,那种摧枯拉朽,要将一切都踏于脚下的气势,也不负胜京骑兵的威名,他们这样南下,京城又还有几分胜算?
更何况,我们现在连京城里到底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冬天的早晨,天亮得很慢,但因为外面全都是皑皑白雪,倒也并不觉得漆黑难耐,我坐在屋子里,就这么看着窗户上透出的光一点一点的明亮起来,琢磨着他们几个谈到什么程度了。
今天,已经是三月十二了。
之前裴元修跟邪侯奇的约定就是最迟在三月会师京城,现在这个时间正好,若要攻打,怕是就在这两天了。
我坐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乱,也实在有些坐不住了,便起身走了出去,花竹问我去哪里,我说闷得慌想要走走,她便尽职尽责的跟在我的身后,但我们两对这个府邸也都不太熟悉,逛来逛去,就逛到了昨天闹事的地方。
刚一走近,就看到宋宣带着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脸上表情凝重,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都没有注意到我和花竹靠近,他身后的几个副将模样的人倒是很高兴的样子,一路走出来都在议论着——
“我就说嘛,肯定还是只有我们能去打前锋!”
“就是,京城的事,谁还能比我们更了解呢?”
“公子,这一回,该轮到我们大显身手了!”
……
这几个副将里面,只有一两个的神情看起来没有那么欢欣雀跃的,他们走在宋宣身边,像是想要说什么,但顾忌着周围,又不能说。
这时,宋宣正好抬起头来,就看见从另一边小路上走来的我。
两个人乍一对视,他的目光立刻闪烁了一下。
不过,一看到我身边的花竹,他立刻就抿了抿嘴,只对着我们点了点头,表示打过招呼,然后招呼着身后的几个人:“时间不等人,赶紧回去,上路了再说。”
说完,几个人便离开了。
我的脚步稍微的停滞了一下。
他刚刚那句话的意思,难道他们现在就要立刻启程了吗?
那我们呢?
就在我心中生疑的时候,从里面又走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是谢烽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身后还有韩子桐,还有包括郑将军在内的几个将领,他们正说着什么,而韩子桐大概是听不懂他们所说的,目光游移,正好就看见了我。
“颜轻盈?”
一听到她叫我,谢烽他们几个都停止了说话。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高大的人也转过头来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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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那个人,我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我想,虽然生过孩子,又经历了那么多事,我的身体是不太好了,但记忆倒还真是不错。
这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当初在金陵府的时候,有一次他们韩家姐妹的生辰大宴宾客,将我关在门外,后来韩若诗跟一群人走出来时,这个人就过来跟我打了一声招呼,那高大的身形,粗犷的长相,让我记忆深刻。那时我就隐约的猜测,他应该是胜京来的人。
既然昨晚说有消息传来,而刚刚宋宣就说要启程了,那这个人,当是胜京的使者无误。
我还正想着,这个人已经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就像面前立起了一座黑铁塔似得,连光都挡住了,就听见他沉声说道:“颜小姐,好久不见。”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在阴影下的那张脸,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是啊,一别,快两年了。”
他有点意外的看着我:“颜小姐还记得在下?”
我说道:“阁下不是也记得我的吗?”
他浓黑的眉毛微微挑起一点,做出一个被堵了一下的神情,然后说道:“颜小姐真是个有趣的人,难怪,有人这么念叨你了。”
我一愣,正想问他,谁这么念叨我,但谢烽他们已经走了过来,说道:“时间紧迫,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就请不要在此耽搁了。”
这个大汉倒也并不恼怒谢烽过来“打扰”,对着我拱了拱手:“颜小姐,我们京城再见。”
说完,就真的转身走了。
几个将领当中,也有跟着出去的,还有几个留在这里,跟谢烽又低声讨论了几句之后才离开,但每个人都显得行色匆匆,也非常的谨慎,尤其看我的目光,充满的提防和戒备。
这个时候,韩子桐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我说道:“我出来走走。”
说着,我目光追随着那个已经消失在了远方的背影,道:“那人是谁啊?”
“你不用知道。”
“……”
既然不用知道,那我也就不问了。
等谢烽跟那几个人说完,目送他们远去之后,才转过身来对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想要确定我刚刚听说了多少,猜到了多少似得,倒是花竹站在一旁,很机警的说道:“师傅,我陪着颜小姐,我们刚刚才过来。”
谢烽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他说道:“这么大雪天,颜小姐实在不应该再出来走动,万一伤着胎气不好。”
我笑道:“可我听刚刚那一位的口气,我,应该要动了才对?”
谢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没错,就算颜小姐不过来,我们其实也是要过去通知颜小姐稍事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启程。”
我神情一凝:“启程?去哪里?”
他看着我:“刚刚那人的话,难道颜小姐没听仔细?”
“……”
“自然是京城。”
这一回,我的脸上没有掩饰住惊愕的表情:“京城?你们已经——”
谢烽道:“这就不是颜小姐该管的事了。”
“……”
的确,我的确不可能管到他们什么时候进京,怎么攻打京城,他们要通知我,不过是走和留,连这两点我都做不到自主,也就做不了其他的事了。
但我想了想,又看向了他们身后,裴元修的住处,说道:“他——醒了吗?”
谢烽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韩子桐幽幽的说道:“这跟你就更没关系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并没有锋芒毕露,可那双状若柔顺的眼睛里却分明闪过了一点针尖般的刺,我立刻就明白了,韩若诗现在已经算是被软禁了起来,她的敌人,也就剩下我了。
现在,不要去惹她才好。
于是我笑了笑:“那我就不问了。”
说完,便转身往回走去。
谢烽站在我的身后,看见我乖乖的样子,反倒有点担心似得,又叮嘱了花竹两句,让她看好我,花竹应着,急忙的跟了上来。
其实我这一路上除了自己随身的一些东西,并没有带什么行李,根本不用收拾,谢烽提前告诉我,不过还是给我一个基本的尊重罢了,若是韩子桐,她只怕会明天走的时候就直接让人过来拎着我出去,断然不会让我有任何反应过来的机会。
现在,倒是给了我一点时间。
那个大汉,显然就是从胜京派过来的,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是邪侯奇的人还是洛什的人,又或者是八大天王中其他的哪一位,现在看来,他是洛什的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在胜京,念叨我的人,不过那么一两个。
只这样一想,心头就是一阵说不出的钝痛来。
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去回忆,不忍心去多想,黄爷留在胜京的日|日夜夜是如何度过的,因为每想一次,我就会为他而痛苦,而他在天子峰上跟我说的那些话,言犹在耳。
可现在,胜京的兵马已经南下了。
洛什若真的不受控制了,他会如何?
至于那大汉跟我说,京城再见,果然我之前猜想没错,攻打京城就是在这几天,他们也的确是让宋宣去打先锋,所以要现在就立刻动身;而这个大汉被谢烽催促着启程,一定是已经约定了一起攻打京城的时间,要马上回去通知他们的人马。
而我们上路,既然带着我,必然不会太急。
这个时间,算得正好,很有可能我们到的时候,京城已经被他们拿下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京城会被拿下。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非常的紧张,我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占领了扬州和淮安,保留了沧州的宋家,暂时扳倒了韩若诗,并且宋宣自己当上了先锋,可裴元灏他到底怎么想的,他要怎么做,我一点头绪都没有,如果真的打起来,我的妙言在京城内会不会受到影响,受到伤害,这件事一直像一根针似得扎在我的心里,只要一触碰,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妙言,你千万,不要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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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启程了。
天空下着一点细雪,风不大,但因为起得太早天色未明,给人一种天寒地冻,仿佛看不到未来的错觉。我穿着一身厚厚的衣裳被他们带着出了大门,仍旧是和来的时候一样浩浩荡荡的一大队人马,在这里造成了不小的喧嚣;而除了这个宇文府,整个天津城到现在还没苏醒,安静得连鸡犬之声都听不到。
我一细想才想起来,城内连人都没剩下几个,怕是也没有鸡犬了。
我被花竹扶着上了一辆宽敞的马车。
上车之前我就知道车里有人,因为帘子的一角被一只白生生的,手腕上挂着玉镯的手撩开了,不过上了车之后才发现,坐在上面的竟然是韩若诗。
她一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怎么是你?!”
一看到她嫌弃,甚至带着几分恼怒的神情,我便撇了一下嘴,淡淡的说道:“你希望是谁?”
她听我这么一说,就更有些坐不住了,双手撑着自己的身子想要挪到门口去,嘴里说道:“元修呢?元修在哪里?”
她的肚子已经颇为壮观,这样挪动看起来非常的困难。
我冷幽幽的说了一句:“都已经这样了,你妹妹怎么可能还让你跟他乘一辆车呢?”
“我不跟他乘一辆车,那谁——”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一回,就更加急切的要出去。
不过立刻,站在外面的云山就伸手拦住了她,口气冰冷僵硬的说道:“夫人还请不要乱动,马上就要启程了,夫人身子不方便,万一颠簸到了——”
韩若诗也被她最后一句话给吓了一跳,立刻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不服气,恶狠狠的问了一句:“元修在哪里?”
云山看了她一眼,才说道:“子桐小姐陪着公子在后面的马车里。”
虽然她可能一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但真正亲耳听到,还是怒火中烧,几乎又要按捺不住自己的火气冲下去,我已经挪到里面坐稳,然后凉悠悠的说了一句:“当然是她。就算裴元修现在是醒着的,也一定最相信子桐小姐的。”
她听到我这句话,嘴都要气歪了。
云山说道:“请夫人坐回去吧。”
正好这个时候,外面已经开始清点队伍,要准备启程了,谢烽翻身上了一匹马,看见我们这边僵持着,还催了一句,韩若诗到底也是难以施展,只能愤愤的退回到马车里。
花竹也跟着上了车,帘子便放下了。
我们的队伍行出了天津城之后,便开始朝着西北方向前进。
天津是卫城,跟京城中间是有兵道的,但他们却并没有走更快速的兵道,走的仍旧是大路,并且不急不缓,一转眼,两天过去了。
我再撩开帘子看的时候,周围的景致让我一愣。
之前明明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但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片无边的翠绿,在这样的冬日里,简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一片竹林!
而再仔细的一辨认,我的心就微微的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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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裴元修复杂,甚至有些惘然的眼神中,我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推门出去的时候,谢烽还站在外面,两个人迎头撞上,他看着我的目光显得非常的谨慎,甚至还带着一点戒备,而我只看了他一眼,就淡淡的转过头去。
谢烽立刻走了进去。
“公子!”
“……”
“公子你怎么了?”
他大概是顾忌着我没有走远,也是有些焦急,声音压得很低,我也的确没有走远,不过是因为一抬头又看到了韩子桐,她一脸阴沉的看着我:“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啊……?”
身后大门已经虚掩起来的房间里,我听见裴元修又咳嗽了几声,还有谢烽焦急的声音,好像忙乱了一阵之后,谢烽又低声说道:“公子,刚刚公子是不是还对围攻京城的计划感到不妥?”
韩子桐皱着眉头看着我:“喂!”
我抬眼看着她,淡淡的说道:“没说什么,不过就说——他是怎么病的。要是你姐姐站在我面前,肯定又要说我胡说八道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竭力的分神去听后面传来的声音,裴元修又喘息了一阵,沉声道:“京城的西郊两山交界,地势宜守不宜攻;而且林木茂密,胜京的骑兵未必能发挥什么作用。万一要是——”
谢烽喃喃道:“这样?那,我们要不要加派一支队伍过去?”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韩子桐冷冷的看着我,说道:“你不过又要说,元修是因为回想起自己当初做的那些事,所以才会心中有虚,才会病的,是吗?”
我笑了笑。
屋子里沉默了一下,才听见裴元修长叹一声:“现在,怕是也来不及了。”
韩子桐看着我:“你觉得,我会信你的话?”
我心里松了口气,再抬起头来看向她的时候,眼中多少添了一分笑意,淡淡的说道:“不过现在,好像是你找到我来打听,而不是我要来说服你啊。”
“……”
“你信不信,从来跟我都没有关系。”
“……”
“告辞了。”
我冲着她点点头,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这个时候也分明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变得沉重了一些,像是要生气的样子,但身后的房门又被推开了,谢烽一眼就看到她站在那里,也看到了我的背影:“子桐小姐?你们,在说什么?”
韩子桐冷冷道:“没什么。”
我拐过一个弯,走上了一个通道。这里大概是还没有人注意到,既没有火把,也没有蜡烛,外面的天色只是阴灰,而这个通道里阴暗得几乎看不见人了,我背靠在墙上,这个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裴元修,绝对不像谢烽、韩子桐那么好糊弄,甚至有些事,他会比我想得更深,设计得更远。
只是这一次,他这一病,的确多少是帮了我们的忙的。
就看现在,京城那边,到底会如何了。
我只稍微停了一下,让自己缓过一口气来,就准备继续往回走,虽然周围没有灯火,但对这里的格局我还是非常了解的,但就在我刚刚起身要走的时候,那边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信的侍卫飞快的跑了过来。
谢烽拦住了他:“什么事?”
那侍卫道:“谢先生,沧海那边传消息回来了。”
“如何?”
“宋家父子奉命征讨,崔家父子现已伏法。”
“……哦?”
谢烽最后这个字,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虽然这个命令,之前是他下达的,也是他想出的,借用宋家父子的兵力,但现在,他多少还是有些犹豫,而一旁的韩子桐倒是带着笑的说道:“这样不就好了,就把这个后患彻底的铲除了!”
她的高兴,当然不止是铲除了崔家父子这个后患。
这样一来,也就彻底的给韩若诗定罪了。
谢烽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说道:“是啊,这个后患,总算也是铲除了。”
“要现在进去告诉元修吗?”
“公子刚刚还很虚弱,又说了那么多的话,还是暂时不要进去打扰他了。反正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他也已经知道,我们派人去讨伐崔家父子的。”
“好吧。等晚一点再说。”
我站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看到那个传信的侍卫走出去,没一会儿,谢烽也离开了,韩子桐显然去了裴元修的房间照顾他,这个时候,我长长的松了口气。
沧州那边,事已定。
宋宣是彻底没有危险了,只要这一次京城的事情他处理妥当,不管拿不拿得下京城,他和他的家族,都不会因此获罪。
我转身走了。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我直到现在才吃了一点东西,没一会儿,听着外面风声大作,花竹就劝我早一点休息。
她说:“明天可能就要启程了,颜小姐还是多休息一下,养养精神吧。”
“……”
连她,都那么肯定。
虽然我一直认为现在说输赢是为时尚早,但身边一个又一个人的态度都那么笃定,多少还是让我有些不安了起来。
这样的不安,很快就浸透到了我的梦境里。
我恍恍惚惚的,感觉到好像山摇地动一般,震耳欲聋的巨响不停的从前方传来,震得人心跳都快要停止了,我感觉到呼吸急促,整个人也在摇晃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自己是骑在一匹马上。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前方,传来隆隆巨响的地方,有着光明。
我飞快的冲过去,想要一探究竟,但跑着跑着,座下的马匹就不见了,我两条腿跑得也很累了,才看到眼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巨大的宫殿,高高耸立几乎要直入云霄一般,但那朱红色的大门确实紧闭着,严丝合缝。
大门外,地上已经躺了不少的尸体,血流成河,还有的人在拼杀,厮打成一团,刀光剑影过处,又是一阵血肉横飞,将眼前完全染成了一副血红的,残忍的画卷。
我更看到,还有一大队人马,他们共同的扛举着一根巨大的木柱,在奋力的撞击着那扇宫门。
随着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撞击,那高大的宫门不断的颤抖着,木屑碎渣飘落下来,们上的铆钉也颗颗松动,整个大门都发出了近乎濒死一般哑然的嘶鸣来。
这是——
我忽然感到一阵惘然。
眼前这情形,好熟悉,好像曾经在那里见到过?
就在惊愕不已的看着眼前的情形的时候,听见吵嚷的人群中仿佛有人在大声疾呼着:“冲进去!”
“杀进去,夺皇位!”
“只要杀掉皇帝,一切都是我们的啦!”
“快杀啊!”
那一声声的高喊,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剧烈的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内心,一时间群情激昂,我虽然看不到那些人的模样,但却似乎能看到一双双已经杀红了的眼睛,感觉到那种疯狂的,要毁灭一切的杀气。
我模糊的想起,这是裴元灏在进攻皇城!
他的夺嫡之路,就是以这一场血战作为结束,而最终登上皇位的!
我一时间一半清醒,一半模糊,可心里却是沉甸甸的,一想到若是宫门真的被撞开了,那里面的人,还能有活路吗?
这样一想,我就再也站不住了,急忙就要往里冲,大声喊着:“你们都停下,都停下,不要这样!”
可我的声音,却立刻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
就在我不顾一切的推开周围的人,想要冲到宫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轻盈!”
我仓惶的回过头去,却看到了裴元修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一点憔悴的脸庞。
一时间,我呆住了。
怎么会是裴元修?
难道——
就在我仓惶不已的看着他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巨响,一时间我只觉得山摇地动,好像自己脚下站着的这一片土地都要裂开了,我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那巨大的宫门在最后沉重的一击下,终于被撞开了!
那宫门摇晃着,颓然倒下,朝着我们压了下来。
我大声道:“不要——!”
这一声呼喊,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我一时间完全失去了意识,一头冷汗的睁大眼睛,不停的喘息着。
胸口,心跳如擂!
门一下子被推开,花竹从外面跑进来:“颜小姐,你怎么了?”
我喘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着她,才明白,现在是真实的。
可梦中那一声巨响,却那么真实,直到现在,好像都还在耳边回响着。
我下意识的道:“打雷了?”
花竹看着我:“颜小姐,现在是冬天啊。”
“……”
对啊,冬天,怎么会有雷声?
我自己也恍惚了一下,在梦里,我竟然梦到了当年裴元灏逼宫的事,那现在——
不过,就在我神情恍惚的时候,花竹却又担忧的往外看了一眼:“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声音,真的好像打雷一样。”
我愕然的看着她。
刚刚那声音,不是我在梦里听到的?
就在这时,洞开大门外,就真的响起了一阵喧闹声,很多人在跑来跑去,火把的光、灯笼的光一时间闪成一片。
我问道:“怎么了?”
花竹也有些奇怪,她叮嘱了我一声让我不要着凉,正要往外走,就听见外面有人高喊了起来——
“攻下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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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腾的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站在门口,同样一脸惊愕,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的花竹。
而外面的人,还在高喊着——
“攻下京城了!”
“京城已经被拿下!”
“京城已攻陷!”
这是真的?这真的是真的?
我一时间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就这么傻傻的看着门外那不断晃动的光影,传信的侍卫们显然是狂喜难耐,还在不停的高喊着,一声呼喊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打在我因为梦境而混沌不已的脑袋上。
我终于清醒了过来,也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梦境,成真了!
京城真的被攻陷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裴元灏的夺嫡逼宫,而是裴元修和他的手下,打胜了这一仗!
那——
下一刻,我已经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
花竹猝不及防,也没能蜡烛我,只能在身后追赶着,大喊着:“颜小姐,颜小姐你要干什么?颜小姐你会着凉的!”
我的身上只穿着一件长衣,脚下甚至只穿了一双薄薄的袜子,但这个时候我也管不了寒风如刀,更顾不上地面冰冷如铁,急匆匆的朝着裴元修的房间跑去。
刚一到那里,就看到他的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谢烽和韩子桐大概是彻夜未睡,身上衣着整齐,眼睛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满是红血丝,但这个时候,他们都兴奋不已,脸上是挡也挡不住的狂喜之情,全都静待着里面的反应。
这个时候,门开了。
裴元修穿着一身不算厚实的长衣,慢慢的从里面迈步走了出来。
风,立刻吹起他的衣襟,和他披散在脑后的长发,而他的脸色仍旧带着病态的苍白,这个时候有一种惶惶然,仿佛随时会随风离去的缥缈感。
韩子桐急忙上前一步:“元修,我们赢了!”
裴元修转头看着她。
韩子桐狂喜不已,甚至激动的泪水已经压抑不住的不断流淌下来,她哽咽道:“我们赢了,刚刚消息传回来,京城已经被攻陷了!”
“……”
相对于她的兴奋难耐,还有一旁谢烽也比平时要激动得多,裴元修反倒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一种无悲无喜,置身事外的感觉,他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那些将士,沉默了半晌,说道:“是吗?”
谢烽道:“公子,是真的!”
“……”
“寅时三刻,皇城北门先被攻破。”
“……”
“随后,几个城门都相继被拿下。”
“……”
“现在,各个关口已经派人去把守。”
“……”
“公子,我们已经——拿下京城了!”
直到这个时候,裴元修才点了一下头,仿佛长舒了一口气:“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
这在平日里对这些部下惜字如金的他来说,是很难得的,而那些部下原本就激动兴奋,一听见他这三个“好”字,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全都欢呼了起来,一时间整个别馆里欢声雷动。
裴元修看着他们的样子,也慢慢的露出了一点笑容来。
不过,他终究是最清醒的一个。
在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整个行馆都沸腾起来的时候,他却还是保持着冷静和清醒,眼中和脸上虽然都是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却仍旧闪烁着一点理智的光。
他说道:“皇帝呢?”
顿时,周围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看着谢烽和韩子桐,还有那几个将领,问道:“皇帝人在哪里?找到了吗?”
大家都有些猝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倒是谢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说道:“目前消息还没有传回来,应该是还在找,也许已经——”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了下来。
这种关键的问题,是绝对不能用“也许”来说的。
对于裴元修而言,若裴元灏不在控制,那京城就不算真的拿稳了。
他的眉心渐渐的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的转过头来,就看见站在长廊一边的我,此时只能靠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才能站稳,一张脸苍白如纸,不知是冻的,还是被刚刚那些消息给震撼的。
花竹手拿着一件衣裳,终于赶了上来,只顾着往我肩膀上披:“颜小姐,你这样会生病的!”
我没有动,但肩膀,手指,甚至全身都在不停的颤抖着,她披在我肩上的衣裳立刻就被抖落在地,花竹急忙俯身去捡,而这时,裴元修已经转身,慢慢的朝我走了过来。
所有人也看到了我。
顿时,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裴元修走到我的面前,看着我一身单薄的衣裳,尤其是一双脚隔着一层薄袜站在地上,这个时候已经冻得没了知觉,他顿时皱紧了眉头:“你怎么过来了?”
我声音也在发抖:“我的妙言呢?”
“……”
“她怎么样了?”
他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刚刚还欢呼雀跃的人,现在全都安静了一下,一句话都没有说的。
连皇帝的情形都还不明,一个公主,大概就更没有人去关心了。
他沉默了一下,回过头来对着我:“你先不要担心。”
“……”
“妙言一定不会有事的。”
“……”
“你先跟我进来,不要着凉了。”
说完,他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抱我,我却立刻挥手打开了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尤其看着我已经被冻得微微发紫的嘴唇,也不再软语安慰,所以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腕,硬生生的将我往屋子里扯。
我挣脱不开,也全身僵冷得动不了,踉跄着被他拉着进了那间温暖的屋子里,他将我推到卧榻上坐下,然后捏着我的脚踝放到榻上,拉过被子来给我盖好。
他说:“你现在急也没有用,等到消息回来,自然会知道真相如何,但如果你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若你有任何的不妥,你应该知道——我会生气的!”
这一句话,就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寒冷。
我一时间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他慢慢的站起身来,转头对着站在门口的谢烽道:“整顿人马,我们天一亮,就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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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空无一人。
那龙椅上,也空空荡荡的。
一阵风卷着雪花吹进去,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呼啸了一阵,那风声不但没减弱,反而越发沉重了起来,吹得大殿里那些宫灯、匾额都有些微微摇晃了起来,最后,那阵风蹿上了高高的大殿顶端,化作长叹。
我们一群人站在门口,这一刻都说不出话来。
而裴元修沉默了很久,终于往前走去。
可就在他刚刚迈出一步走进这个大殿的时候,突然就听见一阵隆隆的声音,又是从头顶传来的,大家全都下意识的抬头一看,就看到那块悬挂在正上方的奉天敕命匾在微微的颤抖着,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风刮过匾额让它颤抖,但渐渐的,大家都觉得不对。
那匾额一下子从房梁上落了下来,哐啷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一阵烟尘腾起,而那巨响隆隆不绝于耳,甚至直直的冲出了洞开的大门,在这皇城当中传出去好远!
大家全都惊呆了。
谢烽立刻说道:“公子且慢!”
裴元修迈进去的那一步一下子停住了。
谢烽将右手拿的剑换到了左手,我看见他静静的掐指算了一下,然后走到裴元修的身边,附耳说道:“怕是——时候不对。”
“……”
“公子先不要急着进殿。”
“……”
“否则恐怕——”
听见他这么说,裴元修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风不断的从他的身后吹进大殿,也吹乱了他的一头长发。凌乱的发丝间,那双漆黑的眼瞳像无底的深潭一般毫无波澜,他慢慢的说了一句:“我等不了天时,天时也从不待我。若是要等到老天给我机会,那我可能,呵,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听到他这样说,谢烽愣了一下,竟也无言。
于是,所有人都看着裴元修迈进一步,进入了大殿。
一下子,刚刚那不绝于耳的隆隆声停了下来。
他背着手走到大殿的中央,低头看着那块摔碎了的匾额,慢慢念道:“奉天敕命……?”
他背对着我们,没有一个人看到此刻他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在念完那四个字之后,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仿佛还笑了一下,然后再抬起头来,看向大殿正前方那空荡荡的龙椅,轻轻的说道:“有德者居之……”
“……”
“有德者居之?”
“……”
“真正的有德者,又有几个,能够走得到这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口气还是很平静,但声音却有些异样的沙哑,更显得沉重。
而这一句话,就把人的记忆都带回了当年。
裴冀在病重时留下的那道圣旨,我和他一起找到的圣旨上,就曾经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有德者居之。
但那个时候,闯入皇城的是裴元灏,他清清楚楚的告诉我,失败的那一个,就是有德者!
大家站在殿外,听到他说这些话,一时间似乎都陷入了沉思当中。
但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想不了了,宫里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既然邪侯奇的人是从北边的宫门攻进来的,那他们现在——应该是在后宫!
后宫……
那里可全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在大街上都干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现在他们闯入后宫,只怕情况会比刚刚看到的更糟!
而我的妙言……
一想到这里,我根本一刻都停不下去,转身就朝一旁跑去。
原本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裴元修身上,但这个时候我一跑开,花竹立刻就叫着“颜小姐”追了上来。
裴元修也立刻从大殿里走了出来。
我根本顾不上他们,而他们,也知道这一刻我不是要逃跑,只是想要急切去弄清楚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就在刚刚,风中好像又传来了一阵尖叫惨呼,所以并没有人上来阻止我,只是紧紧的跟在我身后,就在我进入一道宫门,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时,我急切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裴元修原本紧跟在我身后,这个时候差一点撞上我,眼看着我摇晃了一下,立刻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也停了下来。
他说:“轻盈,你怎——”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了。
因为他也和我一样,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这条长长的甬道里,横七竖八的躺窝着几十具尸体,有小宫女,有小太监,还有一些满身是伤的侍卫,他们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身上的衣裳已经都被鲜血染红,但伤口却都已经流不出血,而已经流出来的血,将整条甬道都染成了刺目的腥红色。
我站着的地方,血,甚至已经开始凝结!
那浓烈的血腥味不断的涌来,就好像一次又一次无形的打击,这个时候,几乎要将我击倒!
感觉到我整个人都在颤抖,裴元修的手更加用力了一点,像是要将我往回拉:“轻盈!”
我反手拨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
我尽力的,不要踩到他们,虽然我知道,在这之前,他们可能已经经历过这个世上最大的痛苦,不会再来在意这一点小小的痛楚;我也知道,其实他们根本已经没有了感觉,也已经完全从人世间的苦痛中解脱了,可我还是小心翼翼,走在尸体和尸体之间的间隙,看着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面惊恐又绝望的表情,几乎让人心碎。
而我最害怕的,就是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但这里面,是真的有曾经见过的面孔,我离开京城不久,对于皇宫里的人也太熟悉了,那些曾经跑来我面前嬉皮笑脸打秋风的小太监,眼看着我可能要高升而极力巴结,希望能换得晋升机会的小宫女,还有侍卫们……他们,原本都是活生生的,可现在,躺在冰冷的雪地里,已经完全不知道冷了。
我战栗着走完了这一条死亡之路,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在这条甬道的尽头,那扇洞开的大门内,传来了阵阵凄厉的哭喊声。
那里,是通向西六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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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快的往前走去,而这一次,在就要进入那扇宫门的时候,裴元修硬生生的拉住了我,他低声说道:“你先不要冲动!”
可是,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尖叫声。
我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现在是冲动还是不冲动,眼看着挣脱不开他的手,头脑一热,便索性硬拖着他一起往里走去;裴元修知道这个时候是怎么也不可能阻止得了我,便回头对着谢烽他们做了个颜色,谢烽带着他的两个徒弟,还有一群士兵立刻从影壁两边往前跑去,抢在了我们的前面。
但,却挡不住眼前的惨象。
一绕过那影壁,我先看到了角落里,堆着几具小宫女的尸体,衣衫不整,肌肤裸露,脸上凝结着临死前的表情,也是一脸的惊恐无助,而园子里还有一大群小宫女全都惊恐无比的跪在地上,一听到有人闯进来,一个个就像是惊弓之鸟一样,瑟瑟发抖,嘴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声。
而我们眼看着,正有两个士兵要把其中一个容貌秀丽的小宫女往屋子里拖。
我气得目眦尽裂,大声道:“干什么?住手!”
那两个士兵被我呵斥得愣了一下,一转头,就看到我们一群人都站在那里,而裴元修也是皱紧眉头的瞪着他们。
他们两手一软,就松开了那个小宫女。
那小宫女就像是钩子上被放生的鱼,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苍白的小脸上泪水横流,转头一看见我,立刻连滚带爬的爬到了我的脚下抱着我的腿:“颜小姐,颜小姐!救命,救救我啊!”
她一叫“颜小姐”,其他那些宫女全都认出我来,哪怕有一些不认识我的,这个时候也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起蜂拥着扑过来,全都跪倒在我的脚下,救命之声不绝于耳。
我只觉得眼泪都要往下涌,下意识的就伸手去护住她们。
然后,我回头看向裴元修。
他的眉头也是紧拧着,一对上我几乎赤红的眼睛,抬起头来看向那两个士兵,屋子里还有一个副将,这个时候听见外面的动静,也都跑了出来,看见裴元修和他带来的人,全都吓得跪倒在地:“公子?”
“不知公子驾到,我们——我们——”
“我们罪该万死!”
裴元修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衣甲凌乱,身上的也还沾着那些女人的脂粉香,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说道:“谁让你们进来这么做的?”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都傻了。
他们刚刚说“罪该万死”,不过是因为“不知公子驾到”,但打胜了,这个地方就成了他们的,所有的女人都属于他们,所有的财宝也都可以大肆掠夺,他们显然都是抱着这个心态进来的,裴元修一句话,顿时问得他们都堵住了。
他们下意识的道:“公子……?”
话语中,分明带着疑惑。
裴元修转过身去,也不再看他们,冷冷道:“拖到大殿前面去,斩首示众,告诉所有的人,若是再敢在这里**掳掠,这就是下场!”
周围的人一下子惊呆了,那几个士兵也吓了一大跳,急忙道:“公子不要啊!”
“公子饶命!”
那个副将一看几个将领都在,立刻跪直了身子,大声说道:“公子,我们随着你南征北战,兄弟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现在好不容易打下了京城,难道连这一点女人,一点钱财都不能拿吗?那我们打仗为了什么?”
“是啊公子!”
“我们为公子浴血拼杀,没有死在敌人的手里,难道要死在公子的手里吗?”
其他几个士兵也都附和着。
听到他们这样的话语,周围的人也都噤若寒蝉,只有谢烽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缓步上前走到他的身边,附耳轻声道:“公子,现在刚刚拿下京城,局势还不稳定;听刚刚的探子回报,皇帝的下落也还没有找到。”
“……”
“这个时候杀他们,怕是——”
裴元修的眉头一皱。
就在他的目光有一些闪烁的时候,正好这个时候,韩若诗从后面的影壁绕了过来,遇上这一幕,急忙说道:“夫君,千万不可啊!这些人可都是从金陵就跟着夫君一路征战过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君怎么能——”
一看到有夫人过来撑腰,那几个士兵态度也更加放肆了起来,大声嚷道:“公子,你不能杀我们!”
“没错,我们都是功臣!”
就在这时,裴元修的脸色突然一沉,道:“拖下去。”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震得周围的人都战栗了一下,连谢烽也有些愕然,但他的话已经出口了,也就无法更改,谢烽便挥了挥手,身后立刻几个侍卫走上前来,将那几个不断挣扎叫骂的士兵拖走了。
远远的,听见了几声惨叫。
韩若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一直到这一刻惨叫声传来,她的脚下一软,差一点跌倒在地,幸好身后的小莲及时扶住了她,轻声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裴元修只用眼角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道:“你既然不舒服,就不该跟进来。”
“……”
“找个地方好好休息。谢烽——”
谢烽一愣,急忙拱手:“在。”
“让几个人保护她。”
“是。”
谢烽又立刻对着伸手的人做了个手势,便有几个侍卫上前来,簇拥着脚步虚软的韩若诗离开这里,她面如死灰,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裴元修一眼,见他连头都没回,终究无法再说什么,慢慢的走了。
直到这个时候,我身边的那些小宫女才松了口气,有一两个已经吓得崩溃大哭了起来。
我眼睛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对她们说道:“你们不要怕,没事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们了。”
那几个小宫女立刻对着我连连磕头:“多谢颜小姐!”
“多谢颜小姐救命之恩。”
我让她们站起来,招呼着他们走进那个房间,而一进门,就看到一个衣不蔽体的尸体悬挂在房梁上,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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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俯身说道:“刚刚在城中,处理了一点事情。”
“处理什么事?”裴元修说到这里,虽然脸上没有愤怒的表情,声音里也没有怒火,但从他平静的语调当中,反而听出了一种让大家都感到一点战栗的压抑来:“有什么事,比让你看住皇城更重要的?!”
宋宣面不改色,拱手道:“当然是公子的大业了。”
“哦?”
裴元修微微眯着眼睛,看向他。
宋宣说道:“公子的——”他看了看裴元修,又看了看裴元修身后那些将领一眼,说道:“公子从金陵带来的那些人,实在太不像话了,一进入京城,就***掳掠,无恶不作。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惩治了他们几个人。”
他的话音一落,裴元修身后的几个将领就指着他怒骂了起来——
“你说什么?”
“你敢说我们的人?”
“你胡说八道!”
宋宣说道:“我没有,我抓到那些人,他们可都是几位将军的麾下,其中还有三个副将,他们闯进老百姓的家里。有一些人家已经人去楼空,倒也就任由他们劫掠,但有一些人,人还在的,他们竟然敢当街就把人家家中的女眷拖出来凌|辱——”
说到这里,他自己似乎也说不下去了,用力了咬了一下牙,道:“在下绝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那几个人还不服气,纷纷怒骂道:“你肯定是在胡说!”
“对,凭什么就说是我们的人!”
“你血口喷人!”
“再说了,拿一点东西怎么了?”
最后一个人的话才刚出口,裴元修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似乎也才猛然想起刚刚裴元修杀那几个人立威的样子,急忙掩住了嘴。
而我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全身发冷。
在宫里的,是我能看到的,我力所能及,可以为他们拼得一点生存的余地,在城内,只要宋宣看了,那些人也就获救了,可是还有其他地方呢?偌大的京城,总有一些是没来得及撤走,或者事根本带不走的,又有多少,遭遇到了那样的劫掠和凌|辱?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裴元修皱着眉头,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那几个将领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了转眼珠,便立刻指着宋宣说道:“宋公子,你有时间管这点闲事,为什么公子交代的事,你反而不做?你到底是谁的人?!”
这个话题,显然还是想要再重提之前就提过的“奸细”一事。
裴元修也看了他一眼。
宋宣正色说道:“闲事?难道各位认为,这是闲事吗?”
“哼,几个小老百姓的事,不是闲事是什么?”
“就是,我们今天要做的,那才是开天辟地的大事,你去管那些鸡鸣狗盗的事,误了公子的大事,你担当得起吗?!”
听见他们这样说,我能感觉到宋宣的眼睛越发的红了起来,但他不怒反笑,说道:“各位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开天辟地的大事?什么事情,重得过老百姓的疾苦?!你们把他们当成砧板上的鱼肉,认为可以任人宰割,但你们不要忘了,老百姓才是家国的根本,若是你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他们将来,也就真的不会把你们当回事了!”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在这个空旷的寝宫里来回的回响震,震得大家都颤抖了一下。
裴元修抬起头来看着他,眉心微蹙,似乎第一次认真的看着这个人。
而我站在他的身后,这个时候却微微的有些不安。
裴元修的身边,没有这样的人。
他麾下所用的,全都是和刚刚那些将领一样,和宋宣的父兄,和韩家姐妹,和淮安的周成荫他们一样,都是豪强士绅,都是与民争利的人,但在这个时候,宋宣说出这样的话,显然就跟他们所有人的意识相违背了!
我有些焦急的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晃了晃头。
宋宣的眼角也瞥到了我,立刻会意过来,再看向裴元修的时候,他急忙说道:“公子,我们毕竟是刚刚打进京城,粮草早已不足,如果这个时候还要跟老百姓起冲突,接下来的时日,只怕是不好读过的。”
裴元修听到这句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宋宣立刻说道:“凌晨时分,城门刚打开不久,胜京的人就已经去了国库了。”
“哦?那——”
“那里,几乎是分文不剩。”
“……”
“听说,粮仓中也几乎只剩下一点压仓底的粮草。”
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若不是国库中本来就没什么钱,就有可能是全都被带走了,或者——”他看了裴元修一眼,没继续说下去,转口道:“但不管怎么样,粮草不够,我们这个冬日还是很难熬的,所以不能再跟老百姓起冲突了啊。”
他这么一说,裴元修的眉头也皱紧了,喃喃道:“国库空了?”
我站在他身后,这个时候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在之前,我一直担心的事,也一直解不开的疑惑,这个时候倒是有一点明白过来——国库是空的。
在之前我还在京城的时候,裴元灏就一直在为钱的事发愁,打仗打的就是钱,他之前原本想要从西川,从刘轻寒的手里拿这笔钱,但事情没成;而之后,我也知道,因为南宫锦宏一路联系了各个地方的豪强士绅,将南方运往北方的过冬的粮草给堵截了,所以,国库空虚,粮草不足,这是真相。
但是,也不至于空到连一个月,一天都支撑不下去的地步。
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裴元灏怕是早就有这样的打算了。
他难道一开始,就打算离开,留下一个空壳子的京城给裴元修?
不,这太荒唐了,这不仅是一个京城,更是一个王朝,更是他的天下,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战而退,将自己想要缔造盛世的梦想就这么给抛弃了?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而就在这时,裴元修开口道:“这件事,先暂时放下。宋宣,我有一件事要安排你去做。”
宋宣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事,公子请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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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抬起头来看着他:“什么事,公子请吩咐。”
裴元修又回头看了谢烽一眼,仿佛有些迟疑要不要也同时吩咐他,但最终还是只对宋宣说道:“我要你带着你的人,现在立刻出西城,去追击凌晨的时候在西城制造骚乱,冲出去的那批人。”
宋宣对这个任务只做出了一点适当的迟疑,就立刻俯身拱手道:“是,在下立刻去办!”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
就在他刚要走出大门的时候,裴元修又叫住了他,吩咐道:“吩咐下去,告诉你的人,不管遇到了什么情况,都不要伤害到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记住了吗?”
宋宣听得一愣,但立刻明白过来什么似得,看了我一眼,道:“是。”
裴元修想了想,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尽量,抢在胜京的人的前面。”
宋宣抬头看他,点头道:“是!”
他走了。
这一走,仿佛就预示着,城中的血腥气不会就此散去,而他们还会在其他的地方再度燃起一场战火,一阵风猛地吹进这个大殿里,让大家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裴元修看了我一眼,便回头吩咐道:“你们先把这里收拾一下。”
几个侍从立刻应声下去做事了。
他又转头看向谢烽,显然谢烽的目光还放在已经走远了的宋宣的背影上,他大概还有些想法,正要跟裴元修说什么,裴元修就先开口道:“你带上你的人,把这个皇城里的各个关口都守住,尤其是后宫这一块,不能再让他们肆意横行!”
大概是想起了刚刚看到的惨象,谢烽这一次答应得很快:“是。”
他正要转身离开,我又上前道:“等一下。”
谢烽回头看着我,裴元修也说道:“轻盈,你还有什么事?”
我说道:“我,我也想要去,我想要跟着你去看看。”
裴元修立刻皱紧了眉头:“你要去看什么?”
我瑟瑟的说道:“我要去看看,看看其他的地方,我想看看他们还有没有——”
他立刻明白我的意思,但看着我直哆嗦的样子,抓住了我的胳膊,沉声说道:“你这样出去,能走得了多少地方?而且你的身子也受不住。这样吧,我让他们去把住各个关口之后,搜查了一下东西六宫,还有其他一些地方,有消息会立刻传回来给你的。好吗?”
说完,他对谢烽吩咐了几句,谢烽就带着他的人下去了。
我虽然心急如焚,但这个时候也的确是真的没有办法去走那么多地方,去一个一个的看,只能站在寝宫内,看着谢烽他们离开。
这个寝宫虽然被邪侯奇和他的人弄得乱七八糟,但幸好他们并没有砸烂东西,几个侍从有很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这里收拾得勉强妥当了,裴元修这才对我说道:“宋宣的消息传回来,至少也是明天的事了。你先进去坐一会儿,你太累了。”
我从他的眼中也几乎能看到自己苍白的脸,沉默了一下之后,慢慢的转身往里走去。
这时,裴元修才又转头看了韩子桐一眼。
从进如皇城一开始,韩子桐就几乎没了声音,尤其是在刚刚,韩若诗被裴元修让人送下去之后,她连存在感都没有了,这个时候站在门口,苍白的小脸和摇摇欲坠的纤细的身子显得格外的孱弱,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倒一般。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放缓了口气:“你,也进去吧。”
韩子桐的脸上恍然的浮起了一点笑容,但都是怯怯的,像是生怕又惊动了什么,转身便朝着内室走来。
她一走进来,就跟我坐到了一起。
这个时候我一直在发抖,虽然这里面还算暖和,但我却比站在外面的风地里更觉得冷,手放在膝盖上都放不稳似得。韩子桐坐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你不要太担心了。”
我抬头看向她。
她的脸上也多少有一丝忧虑,然后轻轻的说道:“我觉得,不管发生了什么,离儿都不会有危险。”
“……”
“那个,到底也是她亲爹不是?”
原来,她的心里也是有些担心妙言的。
原本之前跟她已经有些僵的关系,因为这一句话,仿佛又和缓了一点,倒是裴元修走进来,什么话都没有说,慢慢的坐到了卧榻的另一边,一只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他的脸上,神情非常的凝重。
从刚刚他跟邪侯奇说的那些话里,我就知道他现在是非常的紧张的,当初裴元灏没有抓住他,所以有了今日之败;他若又不能抓住裴元灏,只怕真的会成为他的心腹大患,将来会如何,谁都不知道。
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自己的生死大敌放在外面。
若是这一次不能抓住裴元灏,他就算真的登基称帝,这个江山怕是也坐不安稳。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
不一会儿,就有谢烽派出去的那些侍卫们一个一个的跑回来报告——景仁宫已经搜过了,没有人。
宜华宫,空无一人。
玉华宫,只剩两个小宫女缩在床底下。
……
整个后宫,除了一些完全不起眼的小宫女之外,所有的嫔妃,几乎一个不剩,全都走了。
现在,我就更明白了。
这,应该是一场早就有计划的撤离,沧州和天津出现的那些异样,不仅在最大程度上减少了伤亡,也给了京城的这些人足够的时间,原来裴元灏是真的重演了当年的历史。
但其他的地方,就真的难讲了。
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他们进来报告一个地方的事,我才能将那个区域划做暂时安全的境地,而就在我脑海里的地方一个一个的被划分,有一个一个的被涂抹的时候,我突然站起身来,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韩子桐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倒是裴元修立刻就追上来,在门口拦住了我。
“轻盈,你要干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人还有些恍惚,只喃喃的说道:“我,我要回家……”
“回家?”
他眉头一皱:“你要回什么家?这里是——”
“我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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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皇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夕阳斜照,将如血的余晖洒在红墙碧瓦上,更像是给这一整座皇城都染上了一抹血色。
我被裴元修带回到寝宫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开过口,整个人就像是将魂魄遗落在了那片荒芜的宅邸当中,既不再落泪,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光线,眼睛也慢慢的漆黑了起来。
裴元修当然能感到我身上的温度渐渐消失,可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不断的让人将地龙烧暖,给我送热汤饭来。
其实,他有很多事需要去做的。
国库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仓中的粮草还能支撑多久?听说已经有好几个大臣闯宫到了大殿下面,要以死殉国;邪侯奇又带着人在皇城里东闯西撞,已经和谢烽的人发生了好几次不算激烈的冲突……
但是,他都没有动。
他只是在回到皇宫之后不久,就一个人慢慢的走了出去,只带着两个贴身保卫他的侍卫,韩子桐原本要跟着他去,也被拒绝了,就让人远远的跟着他。
后来那些人回来报告,说裴元修去了宫里的很多地方。
景仁宫、承乾殿……
那些地方,都是他曾经呆过的。
回来报信的人说,他后来一个人去了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很幽静的深深处,门口的通道两边有茂盛的竹林,不过现在,竹叶上沾满了血珠,滴落到泥土里,散发出来的也不再是清露的淡淡幽香,而是浓浓的血腥味。跟着他的人不熟悉皇宫,不知道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裴元修也不让他们再跟,自己就进去了。
远远的,他们只看到他推开大门的时候,有些僵硬的背影。
里面,所有的书架都被推倒,所有的书籍都散落在地,原本的幽静雅致的气息,被一扫而空。
裴元修在里面呆了很久才回来。
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但那种安静,和他过身身上的那种安静不同,是一种压抑的,仿佛连心跳呼吸都无力进行的安静。
大家就这样,听着更漏的声音。
他,也在算着时间。
宋宣带着人出了城西,要走多久,才能追得上;如果追上了,又会是在什么地方追上。
宋宣,能抓住他们吗?
现在,他所有的心神,都在这一件事上。
最后,连他也这样静默的坐着不发一声,让一旁的韩子桐着了急,她轻轻的走到裴元修的身边,蹲下身去柔声说道:“元修,你该吃一点东西了。”
“……”
裴元修原本视线一直直直的望着桌上的烛台,目光都模糊了,这个时候听到她的声音,才像是突然被人从混乱的漩涡中捞起似得,他微微一颤,转头看向了韩子桐。
韩子桐温柔的看着他,轻声说道:“你这样,身子会撑不住的。”
“……”
“我们已经赢了啊。”
“……”
“不论如何,我们赢了啊!”
韩子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好像急切的想要唤醒眼前的这个男人。
的确,他们赢了。
从南到北,没有任何一场征战比他们更顺利,几乎没有付出多大的伤亡,更没有在京城出现任何战事的焦灼,就直接打开了北方的大门,进入了京城,也进入了皇宫,这是一场在任何人眼中,都毫无争议的胜利。
可是,却没有人看到裴元修的脸上有一点欢悦的神情。
甚至,他的情绪比在攻入京城之前,都更沉重。
韩子桐看着他漆黑的眼睛,还在重复着:“元修,我们是赢了的啊!”
这个时候,烛火微微的扑闪了一下,也映得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稍微有了一点亮光闪烁,裴元修抬起头来,想要说什么,却又没开口,先是转头看向了一边的我。
我坐着的这一边,没有点灯,整个人就陷在一片黑暗当中。
他原本有一点光亮的眼睛,又熄灭了。
一看到他这个样子,韩子桐就更急了,她甚至有些不管不顾的,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裴元修的手腕,沉声说道:“元修,你不能这样,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处理,这个天下是你的!”
“……”
“只要这个天下已经到我们手中了,那我们就能做很多事了呀!”
一直到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元修的神情才稍微有一点清醒似得。
他看了韩子桐一会儿,说道:“你辛苦了……”
“……!”
韩子桐有些猝不及防的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他会这么对自己说话,一时间都有些傻了,而裴元修这才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向外面,守在外面的谢烽和几个将领立刻上前来:“公子。”
裴元修道:“有消息传回来吗?”
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谢烽说道:“半个时辰之前,有人回来报信,说他们还在追踪,但并没有遭遇到敌人,所以,还要持续西进。”
“邪侯奇的人呢?”
“他们也在同时推进。不过——”
“不过什么?”
“这些人,好像无心追赶,加上山路崎岖,他们似乎都放慢了速度,怕是,会无功而返。”
这话一出口,裴元修的气息也更沉重了一些。
邪侯奇和他的人其实更重视的,就是打开了京城的大门,打开了中原这个富庶之地的宝库之后,要享受,要劫掠,至于裴元灏到底去了哪里,将来会如何,这似乎并不是他们真正要去担心的事。
裴元修沉默了一刻之后,又说道:“派人,再探!”
谢烽领命,立刻传令下去。
虽然在外面吹了好一会儿的冷风,但裴元修整个人的气息却变得平稳了起来,他又传令让各个将领继续把守住皇宫,皇城各个关卡,并且分班轮换;虽然知道西山大营和其他几个营地已经是已经放弃了抵抗,但他还是让人去接管过来,并且要阻止所有的士兵在京城内闹事。
这样纷乱嘈杂的,又过了两个时辰。
到半夜了。
韩子桐早就撑不住,被带到和她姐姐相邻的一个宫中去休息,而我仍旧坐在窗前,裴元修也陪着我。
似乎,他自己也在等待着某种消息。
眼看着已经过了子时,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一下子站起身来。
但因为坐了太久,两腿已经麻木,刚一站起来就感到脚下一麻,立刻又跌坐了下去。裴元修走过来,一只手扶起了我,将我半扶半抱着走了出去。
谢烽站在门口,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来。
我立刻睁大眼睛看着他。
裴元修也看着他,沉声道:“如何?”
谢烽一直走到我们面前,大殿中的烛光照亮了他脸上的阴霾,他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裴元修立刻蹙起了眉。
谢烽沉声道:“对方像是早有防备会有人追击,所以在队伍的后面配备了大量善于骑射的兵马。宋宣的人才刚靠近,就遭到了他们的袭击。而且,因为那边是蜿蜒曲折的山路,再加上天色又暗……”
他的话说到后面低了下去。
虽然话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比较清楚了。
那些人是早有准备,跟宋宣的人交手,而宋宣,显然是吃了“亏”,只是这个亏是如何吃的,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裴元修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异样的沙哑:“那宋宣人呢?”
谢烽道:“他,还在继续追击。”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我长长的松了口气。
没有追击到那些人,也就是说,他们应该是可以离开的,那妙言应该也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太好了,太好了。
而宋宣继续追击,显然是要做出一个样子给裴元修看,他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还有过去在沧州发生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崔家倒台之后,嫌疑已经基本洗脱了,可裴元修不是一般人,一点蛛丝马迹都会让他发现不对。
现在,做出一个尽忠职守的样子,哪怕失掉一些自己的人马,也是好的。
裴元修只回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又跟谢烽交代了两句,然后谢烽才退了出去。他走到我面前来,低头看着我的额头上,亮晶晶的出了一层细汗,轻轻的说道:“你不希望我找到妙言吗?”
我低着头,淡然的说道:“我只希望她平安。”
“她回来,回到这个地方来,难道不是平安?”
“……”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的转过头去,说道:“你觉得,让她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她会如何?”
“……”
“那一夜,长公主洞房内发生的事,已经让她那么痛苦,甚至得了失魂症;现在这座京城里发生的事情,难道不会吓掉她半条命吗?”
“……”
“我的女儿,已经够苦了。”
“……”
“我宁肯她不在身边,也不想让她受到惊吓,活得痛苦。”
“……”
“她只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着,就够了。”
说完,我有些恹恹的转过头去。
裴元修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我,相比起我我眼中的疲倦,他仿佛更加痛苦一些,眉心的几道褶皱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散不去了,他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轻盈,我——”
我回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闪烁,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到她。”
“……”
“她毕竟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我……如果找到她,我也会好好的对她。”
“……”
“现在,你看到京城发生的这一切,我知道让你很痛苦,我也并不想变成这样。”
我苦笑着看着他:“裴元修,你不想,但你不是没有预见到吧?”
“……”
“那句话,我说过那么多次,可你呢,你记住过一次吗?”
“……”
“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说到这里,我只觉得胸口难受得很,虽然知道妙言和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可自己眼下的处境,也并不能让我就完全的放松,眼前的这个男人,不管我怎么想要挣脱,他都不肯放手。
就在他用力的抓住我的手腕,不容一丝一毫的松懈时,外面突然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从远处跑过来的,谢烽立刻迎上前去。
好像是又有人回来禀报什么消息,而两三句话之后,谢烽疾步走过来,一把推开了大门。
哐啷一声,风雪也从外面卷了进来。
若是在平时,谢烽绝对不会这么无礼,但这个时候,连他自己都顾不上,走进寝宫之后也不顾裴元修还伸手抓着我的手腕,直接走过来:“公子,情况有变!”
裴元修神情一凛:“怎么?”
我的心也跳了一下,急忙转头看向谢烽。
谢烽没有看我,直接说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支队伍,在前面截住了那些人,宋宣的人马又接着赶到,双方交了一下手。”
我顿时呼吸都窒住了。
什么?
怎么会突然又出现了一支队伍来,把他们给截住了?
哪里来的队伍,难道是邪侯奇的?
就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想法似得,谢烽上前一步,对着裴元修低声说道:“不是胜京的兵马,他们根本没有尽全力,现在大概已经在赶回京城的途中了。只怕他们回来,只会说山路崎岖,他们根本没能追上。”
裴元修只咬了一下牙。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去管邪侯奇,管胜京的人到底有多尽力的时候。
他的眉头紧皱,微微的咬着牙,像是在想什么。
谢烽道:“公子,那支突然出现的人马是——”
裴元修的目光忽的一闪。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猛地出了一口气,谢烽急忙问道:“公子?”
裴元修立刻说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现在不要问,先告诉我,战况具体如何?”
谢烽皱着眉头,说道:“他们交过手之后,因为是两边的人马同时夹击,他们节节败退,现在开始往山上退了。”
“山上,什么山?”
“好像就是西边的一座山,不过不是荒山,有人好像说,看到山上还有什么宫殿庙宇之类的东西。”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没有想到,他们明明已经离开,已经快要摆脱这些人的追击了,居然突然出现了一支队伍将他们截住,而且现在更是将他们逼得往山上退去。
至于谢烽说,西边的一座山,山上还有宫殿庙宇。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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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烽说,西边的一座山,山上还有宫殿庙宇。
难道是——
冲云阁!
感觉到我的呼吸一下子沉重了起来,裴元修和谢烽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而我已经顾不上他们两的目光,急忙问谢烽:“有伤亡吗?有没有伤害到他们的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谢烽当然也知道我在担心什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目前,还不清楚。”
“……”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原本宋宣已经以为追不到了,所以让人回来传信,结果传信的人前脚刚走,那支队伍就横插出来截住了那些人。他们交手没一会儿,那些人就开始往山上退,宋宣追赶之际,立刻让人赶回来报信,但具体的情况就——”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未知。
但是,未知才最恐惧。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一支人马来截住他们的路,宋宣之前的追赶虽然只是做个样子,消除裴元修心中的疑虑和对他的怀疑,但现在被这样一搅乱,事态就已经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立刻说道:“让他们立刻备马!”
谢烽道:“公子?”
“我要过去。”
“公子,那边具体情况如何,宋宣还没有传消息回来,万一有危险——”
“……”
“还是我先过去,弄清楚情况,再给公子传递消息回来吧。”
这一回,裴元修只犹豫了一下就立刻摇头道:“不必了,这一次,我要亲自过去看着。”
“……”
“你多加带人手跟着我,让郑同他们几个守住京城。我出城的消息,不必让太多人知道。”
谢烽明白过来,立刻说道:“是。”
他正要转身下去吩咐,我急忙说道:“我,我也要去。”
他们两转过头来看着我。
裴元修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惊愕的神情,似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有这个要求,但看向我的目光中还是有几分忧虑,他皱着眉头说道:“轻盈,你的身子,如果再这样颠簸下去的话——”
我看着他,平静的说道:“就算今晚我留在这里,恐怕我的心里会比跟你一起去,更煎熬。”
“……”
“任何你给的答案,都不及我亲眼看到。”
“……”
听见我这么说,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但你要答应我,跟去了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轻举妄动。我——我会让他们全力保证她的安全,前提是,你还平安!”
“……”
我咬着牙,用力的点下了头。
于是,他转头对着谢烽点了点头,谢烽也看了我的肚子一眼,终究没有说什么,还是下去了,不一会儿,马车就准备好了。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非常的疲倦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跟他们一起去。
没有韩子桐和韩若诗跟着,我和他之间就更安静了一些,两个人的心里都有着各自的心思,这个时候一句话都不用说,似乎也能感觉得到彼此心中的煎熬。
我曾经跟踪吴彦秋去过西郊,那时就走了不少时间的路,这一回因为路上可能有危险,加上大家都非常的谨慎,不管裴元修和我心急如焚,前进的速度都不是很快,眼看着过了寅时,裴元修和我都有些支撑不住的开始闭目养神的时候,终于听到前面传来了除了车轮碾压过枯叶发出的沙沙声之外的其他的声音了。
有一些人在说话。
一听到那声音,裴元修立刻睁开了眼睛,而外面也传来了靠近的马蹄声,他伸手一撩帘子,就看见谢烽策马走在马车的一边,俯身下来说道:“公子,快到了。”
裴元修往外看了一下:“外面是怎么回事?”
“有一些人受伤。”
“哦……”
我也转头往外看去。外面漆黑一片,只有队伍里的人手里的火把发出的光照亮了周围很小的一块区域,火光闪烁着,隐隐能看见外面很多密密的树干,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一片白桦树林,树叶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在这样的深夜中被火光一照,有些耀眼;斑驳的树干、树枝上压满了白雪,原本应该是一处极为安静的所在,但现在,这里的安静已经完全被打破了。
这个,应该就是之前他们说的,发生战斗的地方。
果然是一片狼藉,树干上、雪地里能看到沾染了不少鲜血,还有几具尸体也横在雪地上,一些受伤严重的伤病就留在这里,有几个靠在树干上给自己包扎伤口,那模样都非常的狼狈。
裴元修只看了一眼,就说道:“去问问。”
谢烽应着,便让人去问了。
不一会儿,消息传回来——果然是在这个地方追击到那些人的,而横插过来的那支人马现在跟宋宣的人马已经一起到前面去了。
裴元修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现在还没结束吗?”
看来,他是希望能在自己到的时候,战事就有一个结果。
谢烽说道:“宋宣带过来的人马原本不算多,而且之前以为追不上了,所以是仓促应战。虽然围住了那座山,但两边的人马都不够,未能完全的合拢包围圈,所以现在,还在对峙。”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说道:“走吧。”
谢烽点了点头,立刻吩咐下去,我们的队伍又继续前进。
但这一次,就要比之前更小心了。
然后,马车又走了一段之后,就停了下来,因为前面的声音已经非常嘈杂,虽然听着应该还是有一段距离,但刚刚谢烽说,既然战事还没有结果,裴元修这样的身份,当然是不能离险境太近的。
不过,我们两个都没忍住,马车刚刚拐过一道弯,我们就分别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刚过寅时,周围都伸手不见五指,天色漆黑如墨,好像整个都被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手掌笼罩住,可这个时候,眼前却出现了一大片橘红色的光,将我们的眼睛都映亮了。
仔细一看,是那些围住山脚的士兵,他们全都手持火把,不知道有几百上千只,在我们面前已经连城了一片火海。
我紧张不已,而沿着那火光慢慢的往上看,满山的清脆松柏这个时候也都被镀上了一层红色的光影,显得有些晦暗难明,而在山顶上,还有一处露出来的房檐屋角,也就是我曾经无数次肖想过的冲云阁了!
护国法师,她还在这里吗?
我当然知道,她的这个冲云阁不是一般的地方,她豢养的那些僧兵连查比兴都占不到什么便宜,可还是那句老话,一个人的厉害,一些人的厉害,再厉害也有限,遇上战争,遇上这样庞大的军队,成千上万的兵马冲击而过,再厉害的人也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如果他们真的硬冲的话,这座山上所有的生灵,都不能幸免。
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到底是被阻截的是谁,难道真的是裴元灏和他的那些人吗?
妙言,也在上面吗?
一个又一个的疑惑和担忧像沉重的石头一样不停的往我的心上压,我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起来,而这个时候,裴元修往外看清了整个局势,便要准备下车。
谢烽急忙拦住了他:“公子,千万不可。”
裴元修看着他:“嗯?”
“公子,现在事态未明,而且这座山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青松翠柏间露出来的华美的房檐屋角,沉声道:“这上面应该还有人,他们本身也带着军队,万一他们孤注一掷冲下来,那这里就会变成一片混乱的战场。”
“……”
“公子,你最好不要涉险。”
“……”
“你如果想要知道什么消息,我已经让人去叫宋宣了,他立刻就过来。”
原本他这样的考虑和做法是万无一失的,但这一次裴元修却反而没有听他的,坚持下了马车,说道:“这一回,我不能坐在这里等,我要先过去,见一个人。”
他说完,又回头看着还趴在窗边的我,说道:“你在这里不要动。”
“……”
“你放心,我却会确定后,再跟你说的。”
说完,他便转身往前走去。
不过,他也并没有走出多远,因为我看到火光中,有一道雪沫烟尘腾起,是一队人马朝着这边飞驰过来。
领头的那个,我一眼就认出了,是宋宣。
他策马过来,在离裴元修还有十来步距离的地方就停下,翻身下马走过来,朝着裴元修拱手行礼,还说了几句话,应该是交代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色阴霾,火光忽闪的关系,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看。
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侧过身去,因为身后,另一个下马走了过来。
火光一闪,照亮了那个人的轮廓,但他的脸还陷在阴影当中,可我的心一下子剧烈的跳动了起来,那个名字,已经在我的脑海里猛地蹿了出来——
南宫锦宏!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身影,果然是他,虽然那么久不见,虽然他的肩膀似乎也因为奔波和疲倦,不再像过去那么挺拔,而微微的耷拉下来,可那熟悉的轮廓,我还是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南宫锦宏,裴元修的——亲生父亲!
我之前被掳去金陵时,也曾经想过应该会见到这个人,但只在金陵见到了南宫离珠,后来听南宫离珠一席话,也明白他曾经为裴元修的大业四处奔波,后来的事态那么紧张,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只怕也没有可以停留歇息的机会。
现在我才知道,他真的没有!
他竟然在这里出现,阻截了那些人的去路!
难怪刚刚谢烽一说这个地方有一支队伍出现阻截,裴元修立刻就说他知道是谁了,看来,他们父子两也应该是早就有了一些约定的。
我慢慢的下了马车,花竹阻止不了,只能搀扶着我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走近的时候,我刚听到裴元修说了一句“您辛苦了”,南宫锦宏就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我,目光忽闪了一下:“颜轻盈?”
裴元修立刻回过头来,一看到我,他的眉头一蹙:“你怎么过来了?”
我没有应他,而是看着南宫锦宏,之前在京城掀起的那一场大乱之后,我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我发现他老了很多,尤其是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斑驳的银光,再走近两步,就能看到他眼角唇边的皱纹了。
他,虽然一直没有在金陵跟我见过面,但我相信,我在裴元修身边的事,一定有人传消息给他,所以,他并没有太意外。
但,脸上那种愕然的神情,还是有些挡不住。
而顺着他的目光,我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脸色微沉。
他立刻也明白过来什么,道:“你也来了。”
我看着他,说道:“既然是在这里见面,想来,我也不应该再称呼你为——南宫大人了吧?”
我这句话里,多少带着一点讽刺的意味。
但他们两父子却都很平静,南宫锦宏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颜小姐聪慧过人,想来,也是早就猜到我的身份了吧?”
我说道:“可惜,不够早。”
“……”
我看着他们,慢慢的说道:“如果能早一点猜到的话,很多事情,我都能想明白了。”
“……”
裴元修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两个人沉默的对视着,虽然他对于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未必完全清楚,但大体,他应该都是明白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尽量温柔的口气对我说道:“轻盈,你不应该下车来。”
“……”
“这里太冷了。”
“……”
“你还是先回车上去,有任何消息,我都会立刻让他们告诉你。”
说起来,我也从来没有在凌晨的时候待在冰天雪地的野外,的确是寒冷刺骨,可看着眼前不远处几乎绕了那座山一圈的火海,倒也不觉得太难受,我收回自己的目光看向他,平静的说道:“我至少应该可以问一下,被你们逼得退到山上去的,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吧?”
说完,我看向南宫锦宏,还有站在一边的宋宣:“被你们阻截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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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会留下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护国法师对他们而言,原本就是裴元灏的亲信,而且南宫锦宏更说,他知道得太多了,那么这样的人,就非杀不可了!
不管今晚被逼退到山上的人下不下来,这里的人,都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这就是他的决定!
他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道:“轻盈,不管你当初的希望是什么,但现在,我已经赢了。”
“……”
“京城是我的,天下,也将是我的。”
“……”
“这些已经是摆在你眼前的事实,不管你再不愿意相信,你都必须要相信!”
“……”
“不管是谁,哪怕是裴元灏,甚至是——你,走到我这一步,都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这条路,我只能这样走下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微微的咬着牙,像是说给我听的,也像是要告诉自己,除了这条路,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只是,在面对我的沉默的时候,他的眼神却比他的话语要乱得多。
过了许久,他说道:“等到这件事完成之后——”
“裴元修,”我没有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着他,说道:“那你之前跟我说,你的身体里,有一个人是存在的,他可以在你的灵魂里占上风,这句话,我也该相信吗?”
“……!”
他的目光一闪,顿时愣住了。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裴元修,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在于他说什么,而在于他做什么。”
“……”
“更在于,面对选择的时候,他选择什么!”
听到我这句话,裴元修顿时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我可以想象得到,刚刚那一瞬间,当他知道那些人退到了这座山上,一定一心一意想要斩草除根,只要除掉了那个人,他的江山就算是坐稳了,他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不仅他是这样想的,南宫锦宏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这,也是很多人面临这样的情形的时候,会做出的选择。
就如同发生在京城里的劫掠屠杀,谁都知道运用暴力可以让快乐和财富来得很快,但凡事欲速则不达,这样得到的快乐和财富,上天会让你享用多久?
通过杀戮得到的权力,又是否真的能让你登上巅峰?
这些话,我已经无法再跟他多说,曾经作为太子的他,未必比我懂得的少,可是人在面临困难和容易的道路的时候,往往忽略掉这两条道路到底最后分别通向什么地方,这个最重要的问题,而把行路的难易作为了选择的标准。
我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喉咙微微有些哽咽的说道:“裴元修,我还是不会跟你打那个赌,你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若是自己都不肯让他活着,我作为一个外人,见望于千里之外,又如何能够救活他?”
说到这里,我转过头去,看向那座山。
“若是今天,你不让你身体里的那个人活下来,那我连眼前的这些人,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
他眼中的光芒骤敛。
而我,也合上了唇。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有其他再能施展的余地,如果他真的执意要烧山,要杀掉这里所有的人,我大不了就是以死相逼,但现在,显然还没有到那一步。
我,终究惜命。
这个时候,谢烽走上前来,他看了我们两个人一眼,大概感觉到气氛有些阴沉,便立刻拱手道:“公子,前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一刻。”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说道:“把马车赶过去。”
谢烽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公子,万一——”
“无妨。多派一些人守在前面。”
“……”
他交代完这句话之后,就自己伸手已经把那边的帘子放了下来,显然是已经不打算再多说,谢烽沉默了一下,也只能将这一边的帘子也放了下来,然后转身去下令:“把马车赶到山下去!”
“是!”
外面的人领命,我们的马车开始摇摇晃晃的往前行驶,这个地方毕竟是荒郊野外,没有铺好的路,马车摇晃得很厉害,好像天地都在震动一般,我只觉得全身一阵一阵的发冷,明明已经坐到马车里,寒风都侵袭不进来,可我却颤抖得好像树杈上最后一片枯叶,在风中不断的摇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
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山脚下。
我仍然没有下车,可近在咫尺的,已经能听到那些士兵们大声喊叫的声音,除了朝着山上喊话之外,其他的人都已经拔出了身上的刀剑,只撩起帘子往外一看,就能看到火光映照着那些刀锋剑刃,散发出来的阵阵带着血腥味的寒气。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最后的那一刻,非生即死!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走得太近的关系,反倒看不到山顶上露出的房檐屋角,但漆黑的天幕上,已经开始出现一点淡淡的光亮了。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这个时候我也依稀看清,周围的那片白桦林完全被砍伐光了,士兵们将所有的木柴都堆积到了山脚下,还有的将枯木往山上抛。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裴元修问道:“山上,有何回应?”
站在前面的宋宣听到他的声音,这才立刻转身走过来,说道:“公子,山上的人没有一点声息。”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显然,他也在犹豫,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动手,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一来是他的人马在这个地方并不占优势,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山上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仅裴元修他们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甚至,到底是不是真的裴元灏被逼退到山上,我们都不知道。
而宋宣,他是钉进他们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不到最关键的时刻,绝对不能轻易的暴露出来!
想到这里,我低下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也就是暗示他——不动!
宋宣眼中的光芒一闪,也暗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南宫锦宏道:“时辰已到,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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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已到,点火!”
话音一落,就有几个队列的士兵将手中拿着火把丢到了他们堆积在山脚下的那些木柴堆上。
漆黑的夜晚,火光刺目,原本只是一点小小的火星,借着风势往上窜,顷刻间就燃烧了起来,不会儿,几处地方点燃的火焰连成一片,形成了一片火海。
而大火立刻就开始往山上蔓延!
我的眼睛一下子被映亮了。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火,但当我的眼睛被火光点亮的时候,整个人反倒完全僵在了那里。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大火熊熊燃烧着,火龙肆虐,咆哮着卷裹着浓烟直冲天际,几乎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吞没,而那个男人站在火海前,回过头来看向我的时候,他那双明亮的,却充满着悲伤的眼睛,一下子在我的眼前活了过来。
我倾身向前,一伸手抓紧了一旁的车门。
而这时,从旁边伸出一只手来,一把揽住了我的腰。
转头一看,是裴元修,他一脸凝重的看着前方,并没有看我,但我的一举一动似乎还是都落在了他的眼中,也许是他的心里,他的手牢牢的护在了我的身前,避免了我跌落下去,而火光,也一样照亮了他的眼睛,更照亮了他原本隐藏在阴影当中的,那一点难以言诉的悲哀。
什么,都来不及了。
不管他曾经有过多少挣扎,又有过多少选择的机会,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火燃烧得很快。
毕竟是隆冬,山上虽然青松翠柏很多,但一定有更多干枝枯叶,被大火一燎,立刻融入了那一片火海当中,不一会儿,大火熊熊燃烧起来,蹿起的火焰就几乎有数丈之高!
火焰还在往上蹿着。
但是,不等火焰烧到半山腰,滚滚的浓烟已经开始往山顶上蔓延,不一会儿就将整个山顶都笼罩了起来。
而热浪,也随着四散的风袭来。
大火已经又往山上蹿了好几丈的高度,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微微的有些发亮了,但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的将东边天空中透出的一点光亮也给遮挡住,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只有那一山的火焰,好像要将天顶都烧出一个窟窿来。
我抓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虎口仿佛都要挣裂了。
我曾经闯入过燃烧着熊熊大火的青梅别院,我知道那种被浓烟熏着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这个时候,山顶上的冲云阁里,只怕那些人就经历着当初我经历过的痛苦,但他们不可能坐以待毙,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不是窒息而死,就是被大火燃烧到山顶活活烧死!
他们必须要突围!
想到这里,我捏紧了拳头,仰头看着山顶。
之前那里漆黑一片,只有山脚下闪烁的火光能够映亮一点房檐屋角,但这个时候,山顶已经被火光给彻底的照亮了,浓烈的烟雾当中,似乎能看到一些人在奔跑着。
他们会怎么做呢?
就在大家都紧张不已的望着山顶的时候,突然,山脚下另外一侧的一些士兵突然大喊了起来——
“那里有人!”
“快看,有人下来了!”
“小心,大家都小心!”
那一阵大喊立刻引起了一片骚乱,我和裴元修也急忙抬起头来,就看到浓烟笼罩的山顶上,真的出现了一队人马,几个身影在沿着一条山路快速的往下飞驰着,大概应该跑得太快,山路又太陡峭,他们几乎都飞跃了起来。
他们真的要突围了?
裴元修沉静而冷静,立刻对着谢烽他们使了个眼色,而谢烽甚至都不等裴元修下令,立刻召集人马朝着那边去了。
而就在这时,另一边山脚下的一些人也开始大喊了起来——
“这里也有人下来了!”
我们又急忙转过头去,但那一边的山路背阴,加上滚滚浓烟,我们这边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山脚下那些士兵纷纷抬起头来指着上面,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而有一些警惕性高的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刀剑,已经要准备大战一场!
紧接着,山脚下好几个地方的士兵都发现有人从山上往下撤离!
我的脑子一闪,立刻就明白过来,山上的人派出好几路人马,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可以让山下的人无法防备,那么他们真的就有机会逃走!
但前提是——
我转头看向裴元修,只见他的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让弓箭手准备!”
立刻,命令传达了下去。
原本那些挥舞着刀剑的士兵立刻被召集到了后面,而一批弓箭手已经迈步上前,围在了山脚下,他们全都拉弓上弦,闪烁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山上那些飞驰而下的身影。
眼看着,那些人已经越来越靠近了!
这个时候裴元修自己也翻身下了马车,疾步走上前去,看着火光中那些身影,而我抓着门框要下车,一旁的花竹阻拦不及,只能抓着我的手将我扶了下去,谢烽紧张的说道:“公子,要放箭了吗?”
“……”
裴元修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大家都太过紧张,但他还是非常的冷静,那些人远还没有进入箭矢的射程,这个时候放箭,不过是将那些已经出洞的蛇再打回去罢了。
他要的,是一击即中!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
山下那些已经搭在弓弦上的箭尖闪烁成了一片,有些人大概手都已经发麻了,可命令仍旧没下,而我转眼看到一旁的宋宣,他算是非常能沉得住气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除了和周围人几乎相差无几的紧张之外,就看不出其他的任何情绪。
只是,我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那些往山下飞速疾驰的人,他们的身影已经进入了火光当中,山下的那些将士更加的紧张了起来,许多人都大喝道:“小心!”
裴元修的目光一闪,沉声道:“放箭!”
一声令下,无数的箭矢迎着参天大火,仿佛无数的流星一般,飞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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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在这里走完了他跌宕的一生,到底有多少遗憾,有多少悔恨,又有多少未尽的心愿,谁能知道?
我只是看到裴元修的脸色,一刻比一刻苍白,好像周围的冰雪已经浸染到了他的身体里,将他最后一点温暖都抽走了,他低头看着南宫锦宏,那双原本流光满溢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干涸了起来。
他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似得。
比如,温暖,比如,感情……
我身边的这个人呢?如果他,就这样离去,他又会带走什么?
想到这里,我有些茫然的低下头去,看着言无欲,大概是因为他原本肌肤就苍白得几乎透明,这个时候失血,反倒看不出任何异样,甚至连痛楚的感觉,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和眼中,只是当他看到南宫锦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中透出了沉沉的悲哀。
他,刚刚出手的拂尘是正好停在裴元修的胸口的,似乎也并没有真的想过要杀掉他。
毕竟,他还是个出家人。
可是,南宫锦宏的出现,却把一切都变成了事实,也推到了再也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慢慢的闭上眼睛,似乎想要掩饰住内心的痛苦,可眼角那一点清冷的光,还是将他所有的痛苦和悔恨都出卖了。
我哽咽着道:“言无欲,你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胸口的箭,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他根本没有在出气,也没有再吸气,而是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空定的状态,若不是他在想什么,就是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行了,不愿意再消耗更多的精力去承受身体上的痛苦。
下一刻,他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如既往的,纤尘不染的眼睛里,清静得连火光都映不进去了,只剩下了单纯的黑与白,当他看向我的时候,气息也变得平和了起来。
他说道:“颜小姐。”
虽然只是三个字,但我全都明白了。
他有话要跟我说,而在这个时候,用尽所有力气说的,就是他这一生最后的遗言了。
我咬着下唇,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但声音多少还是染上了一点哭腔,轻轻道:“我在听着。”
他点了点头,然后说道:“其实有很多话,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不是因为贫道不想说,而是那些事情,贫道自己也没有弄清真伪,告诉了你,不过徒增烦恼,于事无益……但今夜,贫道自知时运到头,有些话若再不说,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了。”
听到他这些话,我的心跳也加剧了。
我知道,这个人身上一定隐藏着许多谜团,他和裴冀当年为了保护母亲,提出铸造免罪玉牌,这只是他告诉我的,他一生中与母亲交集的一件事而已,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他言无欲又到底是个什么人,做过些什么,我一无所知。
他若肯告诉我,大概会让我眼前那一团迷雾,散去一些。
我说道:“道长有什么话,可以尽管告诉我,我虽做不到去伪存真,但绝对不会莽撞行事。我,我会尊重道长的意愿。”
他点了点头,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贫道当年入宫,的确是因为太上皇有心入道,选上了贫道,之后不久,贫道就一直深宫中陪伴太上皇,在那之前,人人都知道,贫道是个游方道士。”
“……”
“但其实,贫道幼年时,曾在道观修行。那个道观,是白云观。”
“白云观……?”
这个陌生的名字让我有些愕然。
我在京城呆过许多年,各地的名山大川也多有游历,包括一些有名的道观佛寺,都曾经留下过我的踪迹,可这个白云观,我却是第一次听说。
既然他是能被太上皇选中的人,自然道行不浅,他所修行的道观,也一定是很有名气,才会为太上皇所知。
但,我却并没有听说过这个道观。
他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浅浅的一笑,而这一笑,嘴唇内已经透出了血色。
他说:“白云观,毁于战火之中。”
“……”
我愣了一下,就没说什么了。
我曾今怀疑过他的年纪,虽然他的面容清隽,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青年人,可那一头白发如雪,而且目光显得苍老而睿智,绝对不是一个年轻人能沉淀得下来的,现在我才知道,他的年纪至少也在七十岁左右,才可能幼年修行的道观被毁于战火。
不过,他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看着我眼中的疑惑,言无欲淡淡的笑了一下,而嘴唇里的血色愈加深重,几乎已经要染到外面来了,他慢慢的说道:“贫道幼年的师傅,也曾经在深宫中,侍奉过皇帝。”
“……!”
我的呼吸一窒,愕然的看着他。
他点了点头。
我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师傅,也就是,当年白云观的一个道士,曾经侍奉过皇帝,那就应该是前朝的末代皇帝——戾帝!
我的外公!
我下意识的看了周围一眼,虽然谢烽、宋宣,包括他们的副将,部下的士兵,所有的人都围了上来,但言无欲的话只在我耳边响起,他们几乎都听不到,我也知道,我的身世直到现在也并没有完全的被人所知,所以就算他们听到了,也绝对不知道,我和前朝末代皇帝的关系。
但我还是咬紧了牙,让自己的气息尽量平静下来,说道:“道长,你的师傅竟然侍奉过皇帝?那他——”
言无欲说道:“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贫道也还年幼,对于很多事情,也并不清楚。这么多年来,贫道一直想要在宫中查清这件事。”
“……”我眉间微蹙,这才想起来,似乎护国法师也曾经提过,戾帝的确曾经跟一些术士们有过来往。
不过,就算有来往,也不是一件怪事,古往今来,有太多的皇帝祈求长生不老,祈求子孙绵延,甚至还有些不堪的,会向不正经的道士们寻求房中秘术,双修之法的,所以僧侣道人们出没宫廷的情况并不鲜见,有一些受宠幸有势力的,甚至会参与到朝廷的决策当中。
比如傅八岱,他就是被皇帝从天目寺请出来的,又是一副苦行僧的模样,实际上就是半个出家人了。
至于我的外公——戾帝,他的行为乖张,跟术士交往就更不稀奇了,为什么言无欲却好像对这件事情非常的看重,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都不能释怀,如今他濒临死亡,更是要用尽最后一口气告诉我这件事。
难道,他的师傅和前朝的末代皇帝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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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压低声音问道:“那,道长查出了什么?”
言无欲突然气息受阻,用力的喘了起来,而我就看到他的胸前,那弩箭射穿的地方,鲜血开始大量的涌了出来!
“道长!”
我低呼了一声,急忙伸手去,想要给他捂住伤口,又仓惶的抬起头来看向周围,想要让他们赶紧找大夫来,可对上那些人茫然的眼神,我立刻就明白过来。
言无欲刚刚杀了南宫锦宏,就算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南宫锦宏和裴元修的关系,但他毕竟是一员大将,就这样被他杀了,言无欲现在不死,若真的被救活过来,只怕要面临比死更痛苦的境遇了。
他喘了一阵之后,终于平静了下来,但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鲜血,看着我恐惧的眼神,他淡淡的一笑,说道:“你不必想其他的什么。”
“……”
“我是被射中了要害。”
“……”
“若不是,我也不会跟你说这些了。”
“……”
他是知道,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了,才决定将这些尘封往事都告诉我。
我用力的咽下了心中不断涌起的酸涩,低头看着他,比起我的酸楚和痛苦,言无欲倒像是把一切都看得很淡,那双眼睛甚至比刚刚还更加清明了一些,只是他开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我刚刚,说到哪里了?”
我顿时声音都哑了,哽咽着道:“道长刚刚告诉我,你这些年来在宫中,想要查清当年你的师傅在深宫中侍奉皇帝的事情。”
“啊,对,”他点点头:“我要查清楚这件事。”
我皱起了眉头:“这件事……有什么可查之处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的有一点涣散,然后才慢慢敛起了精光,又涣散了一下,才喃喃说道:“当然要查,我不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
我的呼吸微微一窒。
回头一想,言无欲的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他的师傅,活到现在的话至少也该百岁,不是人人,都能有那样的长寿的。
但听他的口气,似乎他师傅的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我压低声音问道:“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不明不白,在深宫里死的。”
我的心跳又是一沉——不明不白,在深宫里死的?
这,对于一个曾经在后宫中度过了几年岁月的人来说,其实不算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但一个道士,不明不白的死在深宫,就有些问题了。尤其,他侍奉的又是——
我轻声道:“戾帝,为什么要杀他?”
言无欲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儿,慢慢说道:“杀他的,不是戾帝。”
“什么?不是戾帝?!”我愕然大惊,他刚刚不是还说,他的师傅是在宫中侍奉戾帝吗?为什么杀他的不是——
不等我问出口,言无欲就慢慢的说道:“杀他的,是高皇帝。”
“……!”
这一次,我是真的惊呆了。
高皇帝?!
本朝的开国皇帝,也就是,裴元灏的祖父!
这,这怎么回事?
言无欲的师傅曾经在深宫中侍奉过戾帝,可是后来,竟然死在高皇帝之手!若是他经历了改朝换代,经历了那一场杀戮,就跟当时皇城中所有的人一样,是被杀死的,这虽然残忍,但也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可偏偏,言无欲说,他是在深宫中,死得不明不白。
也就是说,至少在高皇帝登基称帝之后,他的师傅还曾今侍奉过高皇帝。
之后,才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深宫之中!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一时间,我的脑子里太多的画面,太多的疑惑,甚至许许多多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飞快的闪过,但真正想要去抓住一个的时候,却又觉得什么都抓不住,我仓惶的低头看着他:“那你还查出什——”
话没说完,就感觉到眼前一暗。
有人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的呼吸微微一沉,抬头一看,就看到裴元修已经放下了南宫锦宏,他站在我们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前方的火光都遮住了,投下的浓浓的阴影笼罩在我们的身上。
我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到此刻他的表情,但从他周身散发的气息,我能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将周围所有的人都压迫得,连呼吸都困难了。
我喃喃道:“裴元修……”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言无欲。
我的嘴唇轻颤,还想要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时候,我还能说什么?言无欲杀死了南宫锦宏,不管他们之前做过什么,言无欲又有多少光明正大的理由,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这一刻裴元修的盛怒,没有一个人有任何理由去阻拦他报仇!
但我还是瑟缩着,双手用力的抱住言无欲。
反倒是他,要比我更加平静一些,只是嘴角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甚至有些不受控制的喘息了起来,他抬头看着面色阴沉的裴元修,平静的说道:“贫道这一次来,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的。”
裴元修沉沉的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心跳全乱了,好像有一股业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焚烧着他的灵魂,那种痛苦无从挣扎,足以让人的灵魂和身体都被撕裂,但他,却始终不发一语,只是咬着牙,低头看着言无欲。
但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一阵混乱。
我们三个人彼此对视着,根本没有来得及注意周围发生的事,就算那边喧闹了起来,也没有人回头去看,但谢烽一听到那边的声音,立刻大吃一惊的转头看向裴元修,说道:“公子!”
裴元修这才慢慢的抬起头来。
就听见从山脚下传来一阵呼喊——
“山后有人!”
“小心,他们要逃走!”
……
裴元修的肩膀微微一僵,蓦地低下头来瞪视着言无欲,而言无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枯槁的笑容,他长叹了一声,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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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已经低垂下去的睫毛慢慢的抬起,那双眼睛里映出了已经越来越盛的火焰,轻轻的说道:“他是为了他的儿子,所以,亲身涉险,明明知道可能会死,他却还是要回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他是一个这样的父亲。”
“……”
“他对我们,从来都是很好的,但是,那种好,却始终让人感觉不到安心。”
“……”
“他对我明明也很好,可我就是害怕,从小到大,都害怕。”
“……”
“我总是觉得,我手上的一切,他给我的一切,好像有一天,都会消失。”
“……”
“所以,我拼命的做好,不管元灝、元琛做得有多好,我都一定会比他们做得更好。我希望他对我的态度能有一点不同,能多夸奖我一句,又或者——多责骂我一句。只要,和他们不同,就好。”
“……”
“可是从来都没有。他对着我们,从来都是一样的夸奖,一样的责骂。”
“……”
“但我知道,元灝是不同的。”
“……”
“他给他的夸奖最少,打压最多,甚至我已经被册封为太子,元琛,元丰也都已经封王了,只有他,连一个小小的赏赐都没有,他甚至不能在外开府,而一直住在上阳宫里。所有的人都告诉我,可以高枕无忧,不必担心,但我知道不是。我知道他对元灝,一定不是普通的情感,我知道他对元灝跟对我们都不一样——可是到底哪里不一样,我却从来都没有弄懂过。”
说到这里,他忽的笑了一下。
我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更没有想到,他会笑,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夜经历了太多,人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或者是因为站在这寒冷的雪地里太久,他的脸也被冻僵了,刚刚那一笑,却有点像是在哭。
无声,无泪的哭。
他慢慢的转头看向我,说道:“我从小到大,就一直在学窥探人心,任何人的心里,我都能看到,也都能看透。”
“……”
“我却看不透他。”
“……”
“直到刚刚,我才看明白——”
“……”
“他是在保护他。”
“……”
“就像刚刚,我也被人保护了一样。”
我的心忽的一阵钝痛,就想起了刚刚,他抱着胸口被刺穿的南宫锦宏,听着南宫锦宏临死前那些话语,他明明是冷静的,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没有嚎啕大哭,但这一刻,我却分明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声息里,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痛。
那种,他无法呼救,更摆脱不了,只能承受着灵魂都要被撕裂一般的煎熬。
但是,他却又笑了一下。
“原来,他不是不懂怎么去做一个父亲,做一个最普通,最寻常的父亲可以做的事,他一直都在做,只是,我们一直都没有看懂。”
“……”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喃喃道:“原来,我也不是刚刚才看明白,我只是刚刚,才让自己明白。”
“……”
“这就是父亲。”
他慢慢的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掌心还是血红的,刚刚从南宫锦宏身上沾染的血色,这个时候已经把他的整只手都染红了。
那种红,在这一刻,只怕比任何光芒都更刺目。
他喃喃的说道:“这就是父亲……”
这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痛,不知道是为了刚刚保护他的南宫锦宏,还是为了那个以身涉险,现在更是,还是为了他口中,那一声一声的“父亲”,所有这一切,不仅让我感到沉痛,更让我感到恐惧。
裴元修说这些,似乎已经将心中最深的痛处都挖了出来。
现在的他,内心只怕和这个地方一样,血淋淋的,已经痛不自知了。
这个时候,山的那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因为天色已经变亮,我们清清楚楚的看到那群人马飞奔过来,领头的两个,其中一个是谢烽,而另一个……当他走近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那就是之前在宇文府曾经出现过的,胜京的那个人!
他竟然在这里?!
原来,出现在山后,阻截住裴冀的,竟然是胜京的人!
难怪,就在之前他们在山下布局的时候,就因为山后那条未曾封冻的河流,而减少了在那边的人马,后来言无欲出现,宋宣又故意将所有的人马都召集过来,显然他是看穿了言无欲的意图,就是为了撤走那边的人让裴冀他们有机可趁,却没想到,这边的人都撤走了,居然有一支胜京的队伍从北边过来,截住了他们!
这,难道是天意吗?
眼看着他们就到了,我疾步走上前去,走到裴元修的面前,而他也低头看着我,看到我一脸苍白,惊惶不定的样子,那双眼睛里仿佛凝结了寒霜,说道:“怎么了?”
“……”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的嘴唇颤抖着,喉咙挣得咯咯作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着声音艰难的说道:“难道,你真的要杀了他吗?”
“……”
他低垂着的眼睫又往下落了一些,完全盖住了那双本就没什么光亮的眼睛,我更加看不清,他深邃眼睛里,到底还有些什么。
更看不透,他到底会干什么?
我只能问他:“你难道真的要杀他吗?”
他沉默了许久,沉声道:“难道你就没有看到,有一个人,为了保护我而死?”
“……”
“你没有看到,他死了吗?”
他的口气原本是极度压抑,刻意的平和,但当他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破音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仿佛触碰到,他内心到底有多痛。
虽然南宫锦宏说,他的心里有怨,也看得出来,他对自己亲生父亲那种生疏和矛盾,可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况且,南宫锦宏在临死前,不断的告诉他——不能退,不能退!
杀掉所有知情的人,让他的身世成为永远的秘密!
不能退!
“裴元修!”
我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我一下子伸手抓住了他的两边手臂,哽咽着说道:“如果你杀了他,你身体里的那个人,也就被你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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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蓦地一颤。
低头看着我眼中不断闪烁的泪光,感觉到我的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在不停的颤抖,他仿佛也能从这一刻的触碰当中,明白我心里的恐惧。
我虽然不愿意跟他赌,赌他的将来,赌我的将来……但我还是不能就这样放弃。
裴冀,他是曾经保护过我的母亲的人,对我而言,他就是母亲的恩人,我不能让他死。
而眼前这个人……如今的天下,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若他真的杀掉他身体里那个善良的裴元修,若他真的彻底的毁灭掉那最后的一点温暖和良知,这个天下,会如何?
他,又会如何?
我哭着看着他,一字一字都带着血泪,颤声道:“裴元修,你千万不要一错再错,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如果你杀了他,一切都不能回头了!”
“……”
“就算你忘情绝爱,这种痛苦也绝对不会被治愈。”
“……”
“裴元修,你说那就是父亲,而你,也是一个要做父亲的人了,难道你真的要为自己还未降生的孩子,做下这样恶孽吗?!”
我越说,双手越用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像要将自己的手指都刺穿他的身体,才能够彻底的阻止他;也是因为如此,我的双手不再颤抖,反倒是手掌下的那两只胳膊,此刻颤抖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我,那张冷峻如冰的脸上,一双眼睛慢慢的发红。
他的内里,仿佛也在煎熬着,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成了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刺进他的胸膛里,将他原本已经凝结成冰的内心,又一次融化。
他在挣扎。
而这一刻,我几乎能看到,站在一旁的宋宣,他的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摸上了腰间的剑,一双虎目也因为凝神而微微的发红,注释着裴元修的背影。
他,也在等待着裴元修的最后决定。
就在这时,身后那支人马已经跑得很近了,我听见了领头的那两个人勒住马匹翻身下马走过来的脚步声,他们的脚步声显得很急促,也很沉重,一步一步,眼看着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
谢烽道:“公子——”
裴元修低着头,发红的眼睛微微的闪烁着:“先把人,押回去。”
“……!”
“……!”
我听到了有些人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谢烽似乎也顿了一下,然后说:“公子?”
他说道:“把人,先押回京城,关起来。”
“……”
“不准任何人知道他的下落,也不准任何人去探视。”
“……”
谢烽和那个人的气息都有些迟疑,仿佛对视了一眼,那个人说道:“裴公子,难道不想先见见他吗?”
裴元修沉默了许久,我看着他的喉结上下翻动,终于说道:“我,不想见他。”
……
周围所有的人都沉默了一下,然而,我也清楚的听到,在清晨带着焦腐味的风中,有一些人,轻轻的松了口气。
不论他们知不知道真相,也不管他们知道多少真相,但在世人的眼中,裴冀和他的关系,都是“父子”,不论他们之间有过多少猜疑,现在又是如何的对立,哪怕裴元修今天杀了裴元灏,又或者,他死在裴元灏的手下,这都是争权夺势,底下的人只要站对了位置,哪怕千刀万剐,也不过是皇权更替中的一个手段;但如果他杀了裴冀,在世人的眼中,就是弑父,是世上最惨绝人寰的悲剧。
就作为一个人而言,谁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发生。
现在,这个悲剧……被阻止了。
这个悲剧,没有真的上演。
我甚至听到谢烽长长的的松了口气,口气中仿佛还带着一点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立刻点头道:“是。”
而裴元修的身后,宋宣的脸色也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他扶在剑柄上的那只手痉挛了一下,慢慢的垂了下去。
宋宣和那个人立刻转身过去,招呼身后的人不必再过来,让他们小心的将被俘虏的人押送回京城,并且将山下的人全都召集回来。
谁都知道,这一夜,结束了。
死了那么多人,甚至焚毁了一座山,也将我想要获取的一些真相彻底的掩埋在了这里……但不论如何,这一夜,过去了。
我抬头看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寒冷,源源不断的从他的身上,从他的四肢百骸,沿着我握紧的他的手臂,不断的传来。
一下子,袭入了我的心。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好像一下子神智被抽离了一半,慢慢的软倒下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我:“轻盈!”
我已经完全陷入了黑暗当中,只听到他的声音,听到周围乱糟糟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喊声,甚至还能感觉到他一把将我抱起来,但接下来,那寒冷又一次击中了我,将我猛地拉进了漆黑的漩涡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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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彻底的昏迷,是因为不敢,即使人已经痛苦倦怠到了极致,我也保留了一点清醒,所以能清清楚楚的感觉到他抱着一路狂奔,然后上了马车,然后马车不停的摇晃着前行。
我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一只手,一直抚在我的肚子上。
虽然内心极度的不安,身处在摇晃不停的马车上,给人一种山摇地动的错觉,可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反而安静了一会儿。
但是,周围一片温暖替代了雪地里的冰冷,当身体触碰到软绵绵的床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气喘吁吁的看着眼前靠近我的人。
那个人也给吓了一跳,差点跌倒在地。
“你要干什么?!”
我立刻开口呵斥,做出戒备的样子,裴元修站在他的身后,一看见我醒了,立刻说道:“轻盈,他是大夫,来给你诊脉的。”
诊脉?
我眉头一皱,立刻说道:“我不要!”
他的眉头也皱了一下,大概因为彻夜未眠,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有些发红,让他也显得有些不耐烦,可他还是尽量缓和了口气:“你不要闹了,你刚刚昏过去了,让大夫来,是给你看一看,万一胎儿出了什么意外——”
他说到这里,口气又是一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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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这样对视了好一会儿,邪侯奇终于像是撑不住了似得败下阵来,他一挥袖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转身便走了!
而裴元修却还是站在那个地方,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着他的背影离去,又像是在深思什么问题。
那对长长地睫毛就像是鸟儿不再飞翔时的翅膀,凝结了一般。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影,一时间也陷入了沉思。
不出我所料,从一开始,裴元修跟胜京就是一场这样的交易,正是因为裴元灏的“毁约”,江南一地开始有了休养生息的可能,但也是因为这样,他得罪了胜京的权贵,在皇位争夺这场战争中败下阵来,很大程度上来说,是他失去了胜京那边的支援。
可是,所有的获得,都要付出代价的。
裴元修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代价。
我知道若是他占领了京城,下一步,胜京的手就一定会伸向江南,而这也是当初我为什么要让赵云成他们按兵不动,暗中联合申啸昆和魏宁远的人马,等到金陵的军队开始北上之后,再一举拿下扬州的原因。
幸好,裴元修没有把事实真相告诉邪侯奇。
之前在金陵府的时候,我跟邪侯奇就已经动了拳头,这个人恨我,可谓恨之入骨,如果真的被他知道是我的人马占领了扬州,让他们入宝山却空手而回,只怕刚刚他会直接踹门进来揍我。
现在,所有的压力,就都在裴元修身上了。
不过,他刚刚却说,等腾出手来,再把那两个地方拿下。
腾出手来,他现在还要忙着做什么呢?
我正想着,就看见窗户上映出的他的倒影,正要转身进来,我吓得急忙躺下去,要闭眼装睡,可刚一躺下,他正要伸手推门,就听见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谢烽的声音响起——
“公子!”
裴元修的手停在了门口,回头一看到是他,捉着门把将虚掩的门拉紧了一些。
我小心的睁开眼睛,就看见谢烽的身影也出现在了窗户上。
裴元修道:“你回来了?”
“是。”
“有消息了吗?”
“派出的三支人马,有两队已经回来了。”
“情况怎么样?”
谢烽没有说话,但看到窗户上的影子,他轻轻的摇了摇头。
裴元修的气息明显的沉了一下。
虽然他们两的对话没头没尾,但我听完了之后,却也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裴元修刚刚跟邪侯奇说的,要完成这件事之后,他才能腾出手来,去处理扬州和淮安的事。
捉裴元灏。
七天前,在冲云阁下面的那一场大战,现在回头看起来就已经很明白了,裴冀之所以出现在那里,被南宫锦宏堵截,是因为他要接应裴元灏,也就是说那个时候,其实裴元灏的人马离他们是很近的。
裴冀的出现,被逼得退上冲云阁,让他们误以为被堵截的是皇帝,实际上,是给裴元灏争取了逃离的时间。
可以想象,若那个时候裴冀没有自我牺牲,裴元灏的人马很有可能会被南宫锦宏,甚至被后来出现的胜京的兵马拦住,那样一来,一切就都完了。
但现在,他逃离了京城,也就彻底的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裴元修也不是一个天真的人,他很明白裴元灏的脾性,他可以撤离,但不可能将这个皇位就这么拱手让给他,他花了近十年的时间重回京城,那么裴元灏要花多少时间,来再跟他争夺这个皇位?
谁都不知道,谁也没有办法,容忍这样一个生死大敌活在世上。
所以,他还是想要抓住他。
只是,听谢烽的口气,他们是已经完全失去了裴元灏的行踪。
但我还记得,言无欲临死前,曾经轻声告诉我,皇帝可能会在西川等我,如果这个消息被他们知道,那西川——
这样一想,我的气息都乱了一下,而一门之外,裴元修的气息显然也有些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再多派几支人马出去,我一定要找到他的下落!”
谢烽道:“是。”
说完,他似乎就准备离开,但却又踌躇的站在那个地方,裴元修抬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谢烽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太上——他——如何了?”
裴元修说道:“这件事,稍后再说。”
“……”
“我今天,并不想提他。”
仿佛和我心中升起了一样的疑惑,谢烽抬头看了他一会儿,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是。”
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窗户上映出的那个身影,还在外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的推门进来。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暖,这也让突然袭入的一股寒流显得格外的明显,帘子都被门推开时灌进的冷风吹得晃荡了一下,而我也忘了闭眼,一抬头,就看见他走到了帘子的另一边。
晃晃悠悠的珠帘,挡住了他的眼神,但没有挡住他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冷漠气息的神情。
看见我醒着,他还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帘子进来。
这个时候,脸上已经有了几分刻意的温柔了。
他说:“你醒了。”
没有办法装睡,我便慢慢的撑起身子坐到床边,身上绵软的锦被滑落下去,他立刻走过来撩起被子的一角覆在我的身上,说道:“不要着凉。”
我没有说话,也是因为他身上带来的寒气所袭,我乖乖的裹紧了被子。
他低着头看着我,问:“今天,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头。
“若有不舒服的,就立刻传太医过来。”
我摇头道:“不必,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我看了看外面:“我待在这里好几天也没有出过门,我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你想出去?”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今天有要紧的事要去办,你先休息,等明天,我陪你出去走走。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好不好?”
这声音,温柔得已经有些不真实了。
我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无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腾起了一个疑惑——
要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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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每天面对的,哪一件不是要紧的事,但为什么今天这件事,他会特地说“要紧”两个字,难道跟他之前办的事,有什么不同?
但也不容我去细想,他说道:“睡了一夜,饿了吧?我让他们送早膳过来。”
不一会儿,几个小宫女就送来了饭食。
我乖乖的起床洗漱之后,走到桌边一看,倒是愣了一下。
往常送到这里来的饭食,虽然为了配合我现在的胃口,并没有什么油腻的大鱼大肉,但鱼肉总也是有的,为了让我调养身体,不过今天送来的,倒是一桌素斋,唯一见一点油星的,就是一碟黄澄澄的炒鸡蛋。
见我拿着筷子没动,他坐在一旁,柔声说道:“今天就吃得素一天,明天不会了。”
我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就乖乖的低下头去吃饭。
用过早饭之后,他又交代了几句,尤其是让我不要出去乱跑,虽然现在皇宫,京城已经完全都在他的掌握,可毕竟事态未明,而且我听说,周围几个州县的老百姓不是很安分,他面临的局势虽然不是摇摇欲坠,但至少这摇晃,是没有安定下来的。
我无声的应着,然后他就走了。
等到他一走,我站在窗边,看向外面,阳光照在周围宫殿顶上的琉璃碧瓦上,反射出一种耀眼的光芒,一时间刺得我微微闭上眼睛,再一睁开眼,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红墙绿瓦间。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有一点时间,去回想刚刚邪侯奇和谢烽跟他说的那些话。
看来,裴元修现在面对着两大难题,一就是胜京那边要立刻见到这场战争的利益,但裴元灏没被抓住,裴元修自己也是如坐针毡。
毕竟,那是一个统治了中原十几年的皇帝。
直到现在,裴元修还没有正式登基,一来是朝局不明,二来各地的局势也动荡不安,胜京问他要钱,这笔钱没有办法从江南拿来,那么自然而然的,就要开始加收赋税,但现在他没登基,对于全国的统治还没有到位,政令也无法下达,钱,自然就收不上来。
这是一个进退维谷的局面。
但我想,裴元修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在这个困局里,以他的性情,一定会很快找到一个解决的办法才对。
问题是,什么解决的办法?
就在我心中千头万绪不断的往上冒的时候,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哎哟喂,我的好颜小姐,你站在这风口里,是要把自己闹病吗?”
“这可怎么得了,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你们几个,还不赶紧去服侍颜小姐!”
转头一看,是一个身穿锦袍,头戴三山帽,腰背微微有些佝偻的老太监走了过来,他的头发都已经白光了,倒像是落了一头一肩的雪。
他有些面生,我认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前两天裴元修刚刚任命的太监总管。
玉公公,若是他还安好,他应该是跟着裴元灏走了,毕竟待在裴元灏身边时间最长,也最忠心的人就是他,这一位姓刘,应该也是在宫中做老了的,似乎是看着几位皇子长大,现在对于他们来说,忠心于谁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有一碗安生饭吃,就是老天的赏赐。
我点了一下头:“刘公公。”
刘公公走过来说道:“颜小姐,上头吩咐下来,您的身子不好,切不能着凉,若是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那奴婢的脑袋,就要跌到雪地里了。”
这位公公,难得这么大年纪,说话倒是诙谐,一句话逗得我刚刚原本沉重的心情也稍微的开了一点,我说道:“公公这么说,是我的罪过。”
说完,便把窗户合上了。
他们从大门进来,几个小太监抱着香炉放到了床边的小几上。
温暖的屋子里,更添了几分淡淡的香味。
我走回到床边坐下,免得这位老人家再唠叨,看见他又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好好收拾一番,我便问道:“刘公公,宫里其他地方,现在怎么样了?”
刘公公道:“都已经安顿好了。多亏了颜小姐的那些话。”
他说的,是我向裴元修求情,绕过了宫中那些小宫女,小太监的性命的事,我只淡淡的笑了一下,想了想,便问他:“刚刚,裴元修——呃,公子他说要去办要紧的事,是不是又有什么大事发生?”
刘公公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没有什么大事,这宫里头是风平浪静的,什么事都没有。”
“……”
“公子他,好像出宫去了,好像去——南宫府上了。”
“哦……”
我挑了挑眉毛。
刘公公以为我还要问他什么,但见我半天都不开口,就知道没他什么事,便带着几个小太监转身走了出去。
而我坐在床边,看着香炉袅袅升起的一缕青烟,终于明白,裴元修要去做什么了。
今天,是南宫锦宏的头七。
不管有再要紧的事情,都不能打扰到今天的事。
也因为他今天的这个举动,我心里倒是明白过来了一件事——南宫锦宏是他的亲生父亲,而且是为他而死的,按照正常的情况,他应该是要厚葬南宫锦宏,当然我相信,他也一定不会薄葬了他,但今天,他却没有任何的命令,指示下达给任何人,甚至连我,他都没有明说这件事,就证明南宫锦宏的后事,他并不打算大张旗鼓的做,而再一联想那天南宫锦宏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要让他杀掉所有知情的人,这样一来,他的身世就彻底被掩埋,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奉天承运,是当初那个被裴元灏逐出京城,如今又回到自己原本就应该坐上的位置上的太子了。
也就是说,这个改朝换代,他是要按照正统的方法来,他不是从裴元灏的手里夺来的,而是从他的“父亲”,太上皇裴冀的手里继承来的。
这样一来,裴元灏的皇位,他统治的这些年,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篡位!
想到这里,我不由的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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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若诗显然还有些乱,她的目光看着裴元修,又看我一眼,再看向裴元修,虽然极力的掩饰,可眼中那一抹躲闪不了的不悦还是没能收住。
她说道:“我过来看看。”
裴元修往外迈了一步,我也跟着走了出去,他摆了摆手,立刻有几个小太监上前来将景仁宫的大门又关上了。
大门合拢时发出的轰隆的一声低响,震得墙头的雪沫都飞散了下来,而在雪沫飘飞中,裴元修目光中的温度也更少了一些,他说道:“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个地方,谁都不要来。”
韩若诗抬眼看着我们,眼角微微的有些抽搐。
虽然她没有开口,但这个时候,我几乎能想象得到,如果她开口,一定是委屈的质问——“既然如此,那你们两个为什么从里面走出来了?”
但,她到底还有一点理智。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委委屈屈的说道:“我,我只是乱走,走过来的。这宫里的路,我不太熟。”
裴元修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她身后那几个服侍的宫女身上,冷冷的说道:“既然路不熟,那你们几个又是在做什么?”
那几个宫女一听,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喊饶命。
其实她们几个也委屈,刚刚明明就是她们在劝,不过韩若诗不听罢了,现在裴元修虽然是责问她们,可这话却是问到了韩若诗的脸上,她站在我们面前低着头,整个人都在微微的颤抖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裴元修说道:“这一次就算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轻饶你们的。”
那几个宫女急忙磕头,畏畏缩缩的站起身来,都直往后退。
裴元修这才说道:“出来散心也不要乱走,这宫里有很多地方,是你不该去的。早点回去歇着吧。”
韩若诗咬着下唇,轻声道:“是。”
说完,红着眼睛,转身走了。
等到她走了,裴元修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问道:“冷吗?”
我抬头看着他,才发现刚刚一阵雪沫飞舞,有一些落到了我的眉毛上和睫毛上,看起来就像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一看就觉得很冷的样子,我急忙用手抹了,摇头道:“没事。”
“那我们走吧。”
“哦。”
我跟着他走了,但走过两步之后,感觉到背后好像有一道目光在看着我,便回过头去。
正正的,对上了韩若诗的目光。
她看了一眼已经紧闭的景仁宫的大门,那朱漆大门鲜红的颜色已经染进了她的眼睛,当她再看向我的时候,那双眼睛通红得,像是充血一般,仿佛下一刻就有锋利的爪子从那双眼睛里伸出来,要将我撕成碎片。
我,当然已经习惯了她那种近乎怨毒的眼神,从在宇文府,我彻底在她面前撕下假面具的那一刻,就注定我跟她不可能再有任何共存的机会,但是,当我转过头去,看向大门紧闭的景仁宫的时候,我才忽的醒悟过来。
韩若诗……我……景仁宫……
原来,她是在想这件事。
景仁宫……!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向走在前面的裴元修,他像是没什么感觉,又像是已经洞察了一切,但一切对他的决定都不会有任何影响,仍旧一个人默默的往前走去,而我的心里,比来时更添了几分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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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样沉重的心情,在没过一会儿之后,就更沉重了。
我们去了集贤殿。
他本来要让我回寝宫去休息,但我还是坚持要来这里。刚一走近,就看到了那长长的,宽大的台阶,和过去每一次看到的时候都一样,而我还能看到,台阶上好几处坑坑洼洼的地方,就是当初南宫锦宏逼宫的时候,集贤殿的学生射下的箭矢造成的。
这个地方,原本只是一个清静学文的地方,却也免不了,沾染上皇室斗争带来的血腥味。
不过,大门倒是紧锁着,门上还有一把铜锁。
裴元修站在我身边,转头看着我痴痴的仰头望着那把已经有些绿锈的铜锁,说道:“如果你想要上去,就上去看看。”
我急忙摇头:“不必了。”
其实宫中其他很多地方,宫门上都是上了锁的,但这种东西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也被那些粗暴的士兵砸烂闯进去,洗劫一空,倒是这个读书的地方,一来离后宫远,二来大概也有人知道这儿是读书的地方,不会有什么金银财宝,所以逃过了一劫。
那铜锁,还是牢牢的把守在集贤殿的大门上,守护着里面的清静。
我说道:“既然这里完好无损,那就不要轻易的打扰。”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集贤殿的大门,然后说道:“那我们走吧。”
说完,就要带着我离开,可刚一转身,就听见后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很尖刻,又带着一点讥诮意味的声音响起——“这个地方,又是做什么的?大门紧锁,难道里面有什么奇珍异宝?”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眉头就皱紧了。
回过头去,对上了邪侯奇那双狐狸一般细长狡猾的眼睛,我立刻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邪侯奇,正带着几个人慢慢的走了过来。
我也听说,他的人马现在都驻扎在周围的几个大营,跟宋宣、郑同几个将领的兵马一起,不过他人还是住在皇城里,而且听昨天上午他跟裴元修说的那些话,显然他对这场战争还有着更大的企图,所以仗打完了,现在还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我跟这个人,已经不能用讨厌,针锋相对来形容了。
而他一看见我,眼中也立刻爆出了一丝阴毒的光,只是,他并不需要很好的收拾自己的情绪,在看了我一眼之后,又看了裴元修一眼,嘴角微微的一勾:“两位,倒是很有闲情逸致。”
“……”
“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什么好风景吗?能让裴公子你这样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到这个地方来?”
说着,他竟然就要往台阶上走。
我立刻伸手拦住了他:“不准你靠近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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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侯奇的眉头一拧:“嗯?”
他的声音里已经含上了一丝怒意,转头恶狠狠的看向我,眼看着他似乎就要对我动手了,裴元修立刻上前将我拉到他的身后,挡在邪侯奇的面前。
他说:“王子今天来这里,又有什么事吗?”
邪侯奇对上他,态度多少还是缓和了一点下来,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座雅致的集贤殿,然后说道:“听说这个地方有些好东西,所以过来看看。怎么,裴公子也是看上这里面什么好东西了吗?”
一听他这话,我心里更气了。
我之前就看到了他纵容他的人在京城里劫掠,还在皇宫中滥杀,这几日,虽然宫里安静了下来,但京城中却并没有平静,听说,他让他的手下抓了京城里好几个没来得及退走的富商,甚至还有官员,威胁他们的家人用钱财来赎人,现在京城的治安——根本已经谈不上有治安,自然没有人管这件事,其实就算朝廷还有正常的禁卫军和巡捕,他们也没有立场来管他——现在,财宝一车一车的拉到他的麾下,有一些人已经被放回去了,可还有些,因为家当先运出了京城,自己没来得及走的,听说就被他硬生生的折磨致死!
而现在,看他的样子,竟像是想来这里发一笔财!
这个地方,是个传道受业,教书育人的清净地,怎么能让他这样的人来动歪脑筋,他哪怕走上去一步,都是对这个地方的玷污!
我咬着下唇,恨恨的说道:“这里面,没有你感兴趣的好东西。”
他用眼角看了我一眼:“也就是说,还是有好东西了?”
我也用眼角看着他:“的确是有好东西,这里面有颜如玉,还有黄金屋,只不过,不是人人都能拿得到罢了。”
他一愣,倒是一脸获得了意外之喜的神情,贪婪的看向台阶之上,我心里大叫不好,我刚刚说“颜如玉”、“黄金屋”不过是为了讽刺他,却没想到他真的以为上面有美人黄金,按捺不住的立刻就要往上闯,幸好裴元修又伸手拦在他面前,说道:“王子,这个里面全都是书。”
“什么?”邪侯奇一愣,看看上面,又看着我:“她刚刚不是说——黄金?”
裴元修说道:“她说的意思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地方,是集贤殿,是皇子念书学习的地方。”
“哦?”
邪侯奇眉头一皱,立刻就明白过来我刚刚是在讽刺他,顿时恶狠狠的瞪着我,心里是已经恨得不得了,想要出手教训我了,但眼看着裴元修站在这里,是不可能让他出手的。
但下一刻,他眼珠一转,突然说道:“集贤殿啊?”
裴元修抬头看着他。
邪侯奇阴测测的笑了一声:“集贤殿,我说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原来是集贤殿。这不就是之前听说,被人一把火烧掉的地方吗?”
裴元修顿时一愣,而我的心也沉了一下。
轻寒当年为我火烧集贤殿的事,虽然在朝廷中成为了一个忌讳,大家都缄口不言,但实际上早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不仅我知道,裴元修他们知道,甚至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洛什都知道,邪侯奇知道,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他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裴元修的脸色顿时变沉了。
邪侯奇用眼角看了我苍白的脸庞一眼,脸上浮起的笑容更阴冷了几分,笑道:“我可是听人说过的,放那把火的人,啧啧,深情得很哪!”
他伸手拍了拍裴元修的肩膀,说道:“在武威的时候,你们不是还瞒着我,说那个人是你们的仆人吗?真的是仆人吗?”
“……”
“裴元修,你——倒是大度,真大度。”
我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他这些话,分明是在这个地方刺激裴元修,当初我跟裴元修成亲之后不久就去了西川,然后为了借兵一事远赴武威、陇南,一路都是跟刘轻寒同行,明明当时只是为了借兵结伴而行,可在他嘴里,好像就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裴元修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甚至感觉不出温度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转向邪侯奇,说道:“多谢王子关心了。”
这话,不冷不热,更让人听不出他的心思来。
邪侯奇冷笑道:“不谢,不用谢。”
他说完,又用眼角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高台之上的集贤殿,笑道:“既然这上面都是书,也不合我意,那我就不上去了。不过,元修啊。”
裴元修抬头看着他。
“呆会儿,你陪你的这位颜小姐游玩之后,我们再商量一下吧。”
“商量什么?”
“就是昨天我跟你说的那些事。”
“……”
“我不能一直无限期的等下去,不过刚刚,我倒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
裴元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好,王子可以到御书房等我。我送轻盈回去,马上就到。”
“那好,我就——恭候了。”
说完,邪侯奇带着他的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由的心情有些复杂了起来。
他刚刚说,昨天说的那些事,他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昨天他跟裴元修说的,就是打胜了这场仗之后,胜京要问裴元修要利益的事,现在裴元修没有登基,不能颁布诏令,也没有办法加收赋税堵上这个缺口,可他却说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会是什么办法?
我清楚得很,这个人就跟草原上的狐狸一样,凶残又狡猾,没有利益他是不会松口的,如果这笔钱不从江南出,那他就一定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拿。
他要从哪里拿?
就在我心里一阵疑惑的时候,裴元修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们回去吧。”
说完,便转身要走。
我却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集贤殿,说道:“裴元修。”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咬了咬下唇,说道:“我有件事,想要请求你。”
他也看了一眼集贤殿,目光微微一闪:“你要求我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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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我们两已经走出了这个院子,正好走到前方那个大厅的正面,里面已经传来了宋宓他们高谈阔论的声音,宋怀义也就立刻将后面的话截断了,我一转头,就看见裴元修已经坐在圆桌的正上首,正安静的看着我。
宋怀义笑道:“颜小姐,先请吧。”
“……嗯。”
我心事重重,但还是立刻将脸上的忧虑收敛起来,跟着他一起进入了大厅。
这一桌宴席,一是为裴元修庆功,二来,大概也是为了他们刚刚谈成的一些事情,裴元修的话不多,但看起来心情不算差,加上宋宓和宋少夫人都是口齿伶俐的,席间也并不冷清,倒是主客尽欢。
傍晚的时候,我们才告辞离开。
坐在马车上,因为外面起风,还是有些冷,加上周围安安静静的,我便也没有这个闲情逸致撩开帘子去看外面的风景;而裴元修喝了几杯酒,大概现在有些微醺,也只管闭目养神。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坐着,听着车轮夺夺的声音。
眼看着就要回到皇宫了,他突然开口道:“你今天去见章老太君,呆了那么久,都说什么了?”
我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抬头看向他,就看见他慢慢的睁开眼睛,眼中倒是酒气尽去,清明了起来,我便打点起了十二分精神,说道:“就是说了一会儿闲话。老人家糊涂了,回忆了很多过去的事。”
“哦?回忆了什么事?”
“……”
“是不是还回忆了,我们小时候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摇头:“倒没有。老太君回忆了一些——太上皇过去的事。”
他的目光一凛。
我对上他的目光,说道:“你——”
像是知道了我要说什么,他立刻打断了我的话,淡淡的说道:“我说了,那个人的事,不要再提。”
“……”
这样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的余地,显然,裴冀的这件事,已经成了他的一个最大的忌讳。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我不提他,我想提一下,真正的岳青婴。”
他眉心一蹙,抬头看着我。
我说道:“当初你说,为让她更好的闭嘴,你杀了她;可是你也说,你并不愿意滥杀,只是有些时候,你没有办法选择。”
“……”
“我希望,这一次,你能选择一个让自己不要愧疚的解决办法。”
“……”
“有一些人,他虽然对你有威胁,可他也是无辜,并且,对你还有那么多年的养育之恩。”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就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摇晃,不知道是他自己在颤抖,还是跟着摇晃的马车有些坐立不安,当我说完了之后,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却一言不发,只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哑声道:“我说了,这个人,他的事,不要再提。”
“……”
“这是最后一次。”
听见他这么说,我也没再说什么,闭紧了嘴。
回到皇宫之后,立刻刘公公那边就有人过来,告诉他御书房内有些人在等他,于是他没有送我到那个寝宫,而是让人陪着我,自己去了御书房。
出去了一天,我也有些累了,洗了个澡就早早的上了床。
不过,并没有很快入睡。
看着床头不断扑朔摇曳的烛火,我的头脑反而清醒了起来,回想起白天宋怀义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心思不由得就飘远了。
裴元修,要册立皇后了。
现在的他,远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深沉,没有人能够猜透他的心思,但这件事,他又好像并没有完全要隐瞒我,那封锁起来的景仁宫,带我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还有他今天跟宋怀义透露的心思……这一件件,一桩桩,似乎都在昭示着,他,意属于我。
可我却很清楚,什么是我不要的。
我面对他的时候,心情很复杂,但不管有多复杂,恨,是有的。
我又如何可能接受他册封我做他的皇后?
而我现在更在想一件事,之前韩子桐就曾经想要告诉他,南方的士兵现在多有了归乡之意,裴元修到底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如果他真的册封我做了皇后,金陵韩家的姐妹就彻底的失去了主动权,南方的人,能接受吗?
甚至于……不谈南方的人能不能接受,单单说韩若诗个人,她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我隐隐感觉到,这件事,只是一个开始,就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大概我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
今年的冬天延续的时间很长,但冬天终究还是要过去,春风一阵一阵的,越来越暖,渐渐的,也能看到宫墙中那些历经了战火蹂躏,树干上甚至还有着刀剑伤痕的柳树慢慢的吐出了新芽。
眼前,有了一点春意。
但我奇怪的是,裴元修登基的事,似乎一直在拖延。
照理说,他现在急需用钱,胜京那边催促的信件一天一封,甚至有的时候一天两三封的送到御书房,虽然我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也没人告诉我,但想来,总不会是什么问候闲聊的话。
他只有登基,称帝,改制,号令天下,才有可能将所有的官员都补上空位,然后下诏征集赋税,也才有钱补上胜京的狮子大口。
可是,他却一直没有。
难道,是在等什么好日子?
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金陵他娶我的时候,那一天,我似乎就看到黄历上清清楚楚的写着——忌婚嫁。
这样一想,就让人有一种逃不开命运的无力感,但其实我很明白,就算那一天宜婚嫁,就算事事顺利,我和他的现状也未必会有什么不同。
许多事的发生,都不是偶然。
我和他,只会殊途同归。
却不知道,他的登基,到底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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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胡思乱想了一个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好不容易浅眠了一会儿,却总是听到外面许多人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的,终究还是将我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宫里的人,是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
梳洗之后用过早饭,我便推门出去,想到外面走走,谁知刚一走出大门,就听见一个有些低沉沙哑的女声说道:“哎?不是说这个地方是皇帝的寝宫吗?皇帝住的地方,怎么有个女人出来了?”
我一抬眼,就看见台阶下,一个身量很高的女子站在那里。
我的身量已经算高了,而这个女子比我还高一些,她的眉眼很浓重,明明看得出来没有任何妆容修饰,却也给人一种浓妆艳抹的感觉,不过她的皮肤粗糙,看起来又跟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大有不同。
而且看她身上的衣着……
我的心里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而这个时候,一旁就响起了邪侯奇的声音——“皇帝住的地方,皇帝的女人当然就可以进去。只不过,现在是她,将来,就不知道是什么人进出了。”
转头一看,果然是邪侯奇,慢慢的从那女子的身后走了过来。
这个女子听明白了,轻轻的“哦”了一声,然后抬头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了起来。
而我,也回敬般的,上下打量她。
感觉到我的目光算不上和善,而邪侯奇显然也并不打算跟我上演相互认识,谈笑风生的戏码,只对那女子说道:“葛尔迪,我们走吧。”
“现在就走啊?”
“走吧,反正这儿,也没什么要紧的人。”
说完,邪侯奇冷笑一声,转身走了,那女子显然对周围的一切都不熟悉,急忙转身紧跟着他,只是离开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深刻而浓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点好奇的光。
我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他们两的背影走远,当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刘公公,邪侯奇也并不理睬,带着那个女子就走了。
刘公公还看了他们几眼,然后转身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台阶上,轻轻的说道:“颜小姐起了。”
我说道:“她是谁啊?”
刘公公说道:“像是北边的人,昨天傍晚的时候到的。”
“哦。”
见我点点头,没有别的要问的,刘公公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说道:“还有几个。”
“哦……?”
“只不过,那位王子待这个妹妹最亲热。”
我点了点头:“哦……”
见我来来去去只是“哦”,也没有别的表示,刘公公便也不再多嘴,问我要去什么地方,好让人陪着我,我想了想,笑道:“算了,我还是就待在这里吧,外面冷。”
刘公公转头看了一眼外面,春风和煦的样子,然后笑了笑:“颜小姐还是保重身体得好。”
说完,就带着他的人走了。
我却没有立刻转身回房,而是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邪侯奇和那个叫葛尔迪的女子的身影消失在红墙绿树之间,才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我现在倒是明白,为什么裴元修登基称帝的日子一直在往后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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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当年,裴氏一族从草原打进中原,他们得到了八大天王的助力,也因此,他们之间除了有江南一地赋税作为交易之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协定,就是中原王朝所有皇帝的皇贵妃,都必须得是胜京的女人。
太后她老人家的一生,就是这样交付出来的。
现在,历史似乎要重演了。
邪侯奇在这个时候带来那么多美女,还有自己的妹妹,就是眼看着裴元修将要登基来,来给他充盈后宫,这是表面上的话,而更想得深一些,裴元修到底要册立谁为皇后,就代表了他所建立的朝廷将来会倾向哪一方。
如果册立韩家姐妹中的任何一个,那么就表示皇帝还不会完全的放弃南方。
如果接受邪侯奇的暗示,那么他跟胜京的纠缠就更深了,而同时,他就必须要对南方的势力做出一个交代。
至于我……
我想,这才是他阻力最大的选择。
西川跟朝廷的合作虽然还没有到最深入的程度,但既然言无欲都说皇帝会到西川等我,那么有一些事就已经可以摆在台面上来说了。而我作为颜家大小姐,听起来倒是威风,但在裴元修这里,在他新建的朝廷中,可谓孤立无援。
册立我,是得罪两边的一件事。
韩家姐妹,尤其是韩若诗,对我是恨之入骨,而且她是最清楚,我在中间搞了什么鬼,只是崔家覆灭之后,现在更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至于邪侯奇,他肯定也是恨不得我死的,如果知道裴元修要册立我,他肯定要闹事。
或者说,他已经感觉到一点苗头了,所以才让胜京送来了那么多美女,连同自己的妹妹也送来了。
看来,接下来,这个皇宫里又要热闹了。
我这么想着,淡淡的笑着,慢慢的转身走回到寝宫里。
果然,才见到这个葛尔迪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这一天,裴元修像是有难得的闲暇,甚至还有一点难得的好心情,特地到寝宫里来陪我用午饭,他的话虽然还是不多,但是气息很平和,只是在吃饭的时候看着我胃口不太好的样子,微微的蹙眉道:“你应该多吃一点东西。”
“啊?”我抬头看着他。
他说:“都已经五个月了,怎么你的肚子还是这么小,人还是这么瘦?”
我低头看了自己的肚子一眼,没说话。
他说道:“我听说,有些女人怀孕,也是会很瘦,不会那么大腹便便的,但你总是这么瘦,我看着觉得难过。”
我不由自主的抬手擦了擦额角,说道:“我从来都是这样,这辈子除了小时候,就没胖过。当年怀妙言的时候,也很瘦。”
“是吗?”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着头,吃了一小口饭。
他想了一会儿,夹起一块肉放到我的碗里,说道:“可不管怎么样,你应该多吃一些。瘦就瘦吧,可是你的身体不能再弱了。”
“……”
“过几天,还有一场大事呢。”
“……!”
我的心微微一颤,抬头看着他。
过几天,还有一件大事……什么事?
我有些害怕这些日子从周围的许多事情上传来的暗示,而听到他的话语,更让我感到不安,我捧着那只精致的瓷碗,看着里面雪白的,粒粒分明的米饭,顿时觉得有点食不下咽了。
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急忙转过头去,因为今天难得天气很好,风也不大,所以门并没有关,就看见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从外面急匆匆的跑了过来,站在门口,有些气喘吁吁的,轻声道:“公——公子——”
裴元修微微蹙眉,道:“我不是说了,不要来打扰吗?”
刘公公瑟缩了一下,用手背拂了一下额头,小心翼翼的说道:“奴婢,奴婢该死。不过,不过后面出事了。”
“后面出事了?”
他慢慢的放下了碗筷:“出什么事了?”
“韩大——裴,夫人,她和王子的那个妹妹,吵起来了。”
“……”
“……”
我转头看了裴元修一眼,就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毛。
只前就觉得要出事,现在看来,这两位还真是不负“众”望,这么快就吵起来了。
我听见裴元修的气息都重了一些,又像是觉得这种事情自己根本不想去管似得,反手又拿起了筷子,说道:“为什么事吵?让人去拉开她们就行了。”
刘公公看了他一眼,小小声的说道:“她们两位,好像是因为在一条小路上撞上了,两边都不肯让路,所以争执了起来。那条小路,好像就在,就在离临水佛塔不远的地方。”
“啪”的一声,裴元修将筷子重重的放了下去。
这一回,我倒是惊了一下。
临水佛塔?
自从皇太后过世之后,那个地方就被裴元灏封了起来,没有人再进去,甚至连那个地方,都很少有人再靠近,这宫中风景宜人的地方多得是,怎么那两位偏偏跑到那里去争执起来?
裴元修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起身道:“走。”
这让我有些意外,看着他三步并做两步的走了出去,刚刚迈出大门,还回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好好吃饭。”说完,就带着刘公公和那几个小太监一起走了。
我坐在桌边,手里捧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那碗米饭,慢慢的也将碗筷都放了下去。
我,当然不是一个爱凑热闹的人。
但是这种热闹——过去看看,倒也无妨。
于是,我立刻就起身也跟着走了出去,远远的还看见裴元修的背影,只是他急匆匆的走着,并没有回头,也没有注意到我就在后面,而我跟着他一路分花拂柳的走过去,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周围那些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致。
临水佛塔,就在前方。
这个地方的草木比起宫中其他地方更加繁茂,加上有水流的关系,空气里也有一股淡淡的温润感,原本,这个地方是这个皇宫当中难得的静谧去处。
可现在,这里却满是吵嚷的人声。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个人尖声说道:“你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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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桐愣了一下。
裴元修并没有多她看一眼,便转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不过这一次,韩子桐并没有过多的犹豫,她像是很懂事,又像是洞悉了一切,知道自己可以在什么时候多停留,什么时候又应该按照他的话令行禁止,低着头,转身走了出去,带着自己的那些小宫女们一起离开了。
然后,裴元修走到了我的面前来。
他说:“我送你回去。”
我看了一眼里面的韩若诗,正要婉拒,就听见他说道:“走吧。”
“……”
看来,是没得商量的。
于是我扶着椅子的扶手站起身来,但他更快的接过了我的手,像是生怕我会脚下一滑,就跟刚刚韩若诗一样摔倒似得,我试了两次想要从他的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捏得更紧了,我抿了抿嘴,被他牵着走了出去,关上门之后,我才说道:“我自己会小心的。”
“……”
“你抓着我,我反倒走不好。”
“……”
他听见我这么说,沉默了一下,也就放开了我的手。
花竹和云山就在门口候着,这个时候就跟在我们两的身后,一路慢慢的往寝宫走去。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上,让人有一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我看了一眼,虽然他的眉头没有像之前那样紧皱,但似乎因为心头压着这件烦心事,眉心那褶皱反倒消散不去,形成了几道淡淡的悬针纹。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并没有看我,而是慢慢的说道:“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说完,就低下头去,认真的看着脚下的路往前走。
倒是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沉默了一下,说道:“那刚刚,你看到了什么吗?”
我说道:“我的背后,可没有长眼睛。”
“那你听到了什么?”
“也,没有。”
他还看着我,我也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说道:“真的没有。”
刚刚那一刻,其实是很混乱的,虽然大家的位置都很清楚,可是那几个胜京的女孩子一直在后面吵吵嚷嚷的,场面其实是非常的混乱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暗中伸手推一把,应该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
裴元修自己就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他应该也会明白。
所以,我摇了摇头:“真的没有听到。”
裴元修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走吧。”
他刚送我回到寝宫,看见桌上杯盘狼藉,正要让人重新送热的饭菜来的时候,刘公公就过来请,说是邪侯奇在御书房里求见,显然就是为了刚刚的那件事,裴元修的脸色仍旧显得有点沉,他叮嘱了我几句,让我再吃点东西,不要多想,便起身离开了。
这个时候我根本就吃不下什么东西了,让他们把桌上的碗碟都收走,自己正打算躺下休息的时候,门外就来了一个人。
倒不算意外,韩子桐。
她走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些宫女们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也自然看到他们收拾的是两幅碗筷,顿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我勉强坐起来,说道:“子桐小姐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说我是为了什么事?”
我笑了笑:“难道,就是为了刚刚,令姐跌倒的事?”
“……”
“子桐小姐不会是要来跟我算账吧?”
她听到我这句话,脸色顿时有点难看,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过去在金陵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的为了韩若诗来跟我找麻烦,甚至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为了她的姐姐要杀掉我,现在看她愤怒中带着一点羞愧的眼神,大概也为自己那个时候的“有眼无珠”而愤恨不已吧。
她说道:“你少跟我说这些风凉话。”
“哦。”
我掸了掸自己的衣角,正襟危坐起来,她也坐到了卧榻对面的椅子上,然后看着我:“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便也不再跟她戏谑玩笑,将刚刚发生的事,我看到的,全都告诉了她。
韩子桐认认真真的听完,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到我说到最后裴元修抱着韩若诗到玉华宫去那个时候,她抬起头来看着我:“到底是谁推了她?”
我做出一副好笑的样子:“子桐小姐为何来问我?”
“……”
“我刚刚说了,我是走在最前面,跟裴元修走在一起,你的姐姐还有她的丫鬟小莲是走在我后面的。我的背后没长眼睛,别说没看见谁推了她,就算是谁推了我一把,我也看不到的。”
听见我这么说,韩子桐倒是冷笑了一声:“这,你就不必担心了。谁被推也轮不到你被推。”
说着,她眼角瞥了一眼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桌子,道:“他现在,每天都来陪你?”
我说道:“你是为了问这个来的啊?”
她被我的话一堵,自己大概也觉得有点不知所谓,伸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显得坐立不安的换了一下坐姿,然后又看向我。
这个时候,进来服侍的宫女全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了。虽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仍旧是一室通明,可门关上之后,还是给人一种相对封闭,安全的感觉,韩子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轻轻的说道:“那你认为,今天的事,是怎么回事?”
看见我挑起眉毛,明显是打算敷衍她,韩子桐不等我开口,又接着说道:“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人推她?”
“……”
这一回,我没有再开口,而是抬眼望着她。
我说道:“子桐小姐这句话,问得有趣。”
韩子桐的脸上浮起了一点冷笑:“你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这回事。当初在金陵,她摔倒的那一次,不就是她装模作样的吗?”
看来,刚刚我戏谑她来找我算账的话,她还真的不是听过便罢。
当初在金陵的时候,我和韩若诗,还有裴元灏,我们三个人在一处水榭上说话,完了之后韩若诗跟我一起离开,就曾经装作跌倒,事后话传出去,就变成了我耍花招推倒了她,韩子桐为此勃然大怒,派出杀手来,要将我和南宫离珠一起诛杀。
这件事,只怕现在韩子桐自己也羞于回想。
当初她一叶障目,被自己的亲姐姐所利用,当成了一把趁手的杀人刀,已经不知道替她出了多少次头,到头来,落得内院一场大火,若不是我早给她安排了出路,她现在怕就是黄土下的一具焦尸了。
她现在提这件事——
我看着她,轻轻的说道:“你觉得,你姐姐是故意这么做,要陷害胜京的那几位?”
韩子桐冷笑了一声:“她耍这种花招,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吧?”
“……”
“况且她现在又怀着身孕,她跌一下,可比普通人跌一下,要严重得多。”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可是你也说了,她是怀着身孕的,毕竟这个月份了,她小心翼翼还来不及,万一那一跤真的把孩子给跌没了,她不是得不偿失吗?”
韩子桐冷冷道:“可我只看到,她现在没事。”
“……”
“而且,前几日元修根本没有再去理睬她,今天却这么关心她,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
“她,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老实。”
“……”
我一时间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韩若诗的手段,我当然是很明白的,而且,自从沧州那件事之后,裴元修就一直在疏远她,进入京城后,更是几乎没有再让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可今天这一件事,涉及到她肚子里的孩子,裴元修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再置她于不顾。
这的确,是她扳回一城的好机会。
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的说道:“就算真是这样,那又如何呢?”
韩子桐瞪了我一眼。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中显得很愤怒,但这种愤怒似乎又无法在我面前发泄出来,冷哼了一声,便起身走了出去。
而我坐在卧榻上,感觉到门一开一关之际灌进来的一阵风,倒是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其实她担心,我倒也明白。
还是皇后之位的问题。
裴元修登基之后,现在住在这个后宫里的女人,一定会都有册封,到底谁做这个皇后,现在已经是所有人眼里看着,心里想着的事了。
韩若诗若是真的感觉到自己被裴元修所冷落,她是绝对不可能就此罢手的,借用一个机会东山再起,哪怕吃一点苦头也无所谓,这倒也符合她的性格,甚至,也符合在这个后宫中生存的所有女人的准则。
只不过,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如何?
她到底是真的被人推倒,还是又在装模作样?
我靠坐在卧榻上,回想着刚刚那短暂的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只觉得每一个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只有一张脸,那显得浓墨重彩的眉眼,慢慢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群人当中,最安静,似乎也是一直沉默不语,看着周围一切发生的人。
葛尔迪,邪侯奇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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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倒是睡得安安稳稳的,不过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才知道外面热闹得多。
玉华宫那里一整晚都没有熄灯,据说半夜的时候韩若诗就又叫起痛来,哀声连天,小莲自然也是个不怕事大的,就让几个小宫女立刻去请太医过来,看诊之后,又让人到药房去守着熬药,这一闹,又闹了大半夜。
裴元修自然也被惊动了,过去看她。
之后,似乎就没有离开玉华宫,直到天明的时候才看到他从里面出来。
第二天晚上,也是如此。
立刻,周围就有些风言风语了起来。
毕竟,之前一进入皇宫没多久,他就让人带着韩若诗下去,几乎是非常冷漠的态度,可现在却接连两天都过去看望她,就真的像是如韩子桐所说,因为这件事,韩若诗重新得到了裴元修的关注。
他的态度突然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自然被很多人都看在眼里。
其实这件事,并不让我觉得意外,不管韩若诗之前做了什么,又犯了什么错,可她肚子里的到底是裴元修的孩子,裴元修就算再怎么冷漠,也没办法在这个时候置他于不顾,倒是韩子桐接连两天都来了我的寝宫,这天,听说玉华宫那边又叫了太医过去诊脉,她冷笑着说道:“看看,我说什么。”
我坐在一旁,正喝茶,听见这话,抿了下嘴,没说什么。
其实我跟韩子桐也算不上和睦,但是大概是因为已经进京了,裴元修的大业将成,她也就放松了一些,再加上在京城里,她实在没有人可以来往的,所以反倒往我这里走得比较勤。
我将茶杯放回到桌上,淡淡的笑道:“她为了安胎嘛。”
韩子桐用眼角看了一眼我的肚子:“之前不是听说,你的脉象是散脉,很容易出事的,怎么现在,你倒是比她要安分得多?”
我的脸色微微一沉。
但立刻,我就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将那一瞬间的怔忪拭去,淡淡的说道:“安和不安的,其实都是人心罢了。”
“倒也是,她的心,也不安分得很。”
她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将晚,便告辞离开,我起身说道:“我送你吧。”
刚刚走到门口,花竹和云山就上前来拦住我:“颜小姐,公子吩咐了不让你出去乱走动的。”
“……”
自从那天韩若诗出事之后,他经常去玉华宫那边看她,却又给这边下了一道命令,让花竹云山看着我,不让我四处乱走。原本之前,我在宫里还算是很自由,甚至他自己都带着我出宫去了一趟宋家,可现在,我倒像是被禁足了一般。
韩子桐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的肚子。
我说道:“公子是不让我出去乱走,我不过是送子桐小姐出去,就在外面走走,这也不行吗?”
“……”
“难不成,你们真的要把我关起来?”
她们两急忙道:“我们不敢。”
“那就好。若你们不放心,就跟着来吧。”
说完,我就跟韩子桐一起走了出去。
因为入春了的关系,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许多树木的枝丫上都能看到新吐的绿芽,宫中的湖面冰也融了,风吹到脸上,也不像寒冬时节那样如刀割一般。
不过,我们刚刚沿着湖边没走一会儿,就听见前面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皇宫里,大家做事都非常谨慎,哪来这么放诞的笑声?
走过去一看,才看到是那几个胜京的女孩子,他们正蹲在湖边,那个年轻的小姑娘尤其不怕冷,直接挽起袖子伸手去捞湖面上的碎冰,丢到其他几个女孩子的身上,她们又笑又躲,闹成一团。
韩子桐一看她们,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跟这几个胜京的女孩子有过正面冲突,但毕竟都在后宫里住着,将来大家的身份也都很明白,就算现在没有冲突,只怕今后的冲突是小不了的。
而这时,那几个少女笑着闹着,也瞥见了我们两的身影,都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我们。
我迅速的扫了她们一眼,倒是没见到那个葛尔迪。
不过,就算她在,也不怎么说话,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想着她。可眼下,那几个少女也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个最年轻貌美的,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边理着自己的衣袖一边慢慢的走过来:“又是你?”
看来,她是认得我了。
我笑道:“是啊,又是各位,好巧啊。”
她慢慢的走到我面前来,上下打量着我,说道:“听说你叫颜轻盈?我葛尔迪姐姐说,你一直住在皇帝才能住的寝宫里面。”
我对她后面的话避而不谈,只笑着说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仰起头:“我叫塔纳。”
“哦……”我想了想,笑道:“塔纳姑娘这么漂亮,倒真和你的名字一样,像是草原上的一颗璀璨明珠啊。”
她有些意外的看着我:“你懂我们的话?”
我说道:“十年前,我去过胜京。”
“哦……”
她点点头,大概因为我的这些话让她暂时放下了心防,不过掉头看向韩子桐的时候,目光就锐利了起来,她说道:“你就是公子的那个小姨子吧?你跟你姐姐长得可真相,公子分得清谁是谁么?”
韩子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虽然她的心事早就已经大白天下,现在住进重华宫中,意思也很明显了,可被这个塔纳三两句话说出来,就显得非常不堪了起来,她顿时皱起了眉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塔纳说道:“我没什么意思啊,他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咯。”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不应该被这么一个小丫头激怒,韩子桐咬着牙按捺下怒火来,然后盯着塔纳:“那,你还听说了什么?”
塔纳说道:“我还听他们说,你一直在裴公子身边帮着他。”
“……”
“可惜,你再能干又有什么用呢?你姐姐跌一跤,就什么都有了。”
我不由的抬头看了塔纳一眼。
这个小姑娘,因为年纪小不知轻重,比当初的韩子桐还任性冲动,可是这句话,就不像是她能说得出来的了。
难道,又是她听来的?
果然,韩子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候都不等她发作,另一边倒是又走过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莲。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似乎是从御药房那边拿过来的丸药,一看见我们几个人都站在湖边在说话,就冷冷的朝我们翻了个白眼,呲之以鼻:“手下败将!”
她这话一出口,塔纳立刻就冲上前去:“你说谁是手下败将?!”
小莲停下脚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说谁?谁应声我就说谁咯。”
塔纳顿时竖起了眉毛:“你敢说我?!”
“有什么不敢的?”
前一阵子小莲一直是畏畏缩缩,大概是眼看着韩若诗被裴元修冷落,她也不敢强出头,但这两天,因为跌一跤,裴元修天天都去看望韩若诗,自然就让她这个贴身大丫鬟也长了气势,她索性转过身来对着塔纳,冷笑一声说道:“怎么,你还要找我吵架?还是想要像那天推我家小姐一样推我?”
塔纳怒道:“谁推她了?我连碰都没碰过她!”
她身后的几个女孩子也不服气,立刻就上前七嘴八舌的说道:“你血口喷人!”
“分明就是那个大肚婆装模作样,骗人的!”
“我看她根本就是陷害我们!”
……
一时间,他们又吵了起来。
我和韩子桐站在一旁,虽然我是想出来透透气,可也没有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听他们尖声尖气的一吵架,我就觉得头疼,更是索性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不愿意参与进去的姿态来。韩子桐看了我一眼,便咬咬牙上前一步,说道:“你们都闭嘴,难道想要让公子再过来一趟吗?小莲,你到底是做事,还是来挑事的?”
塔纳他们几个一听,立刻安静了下来。
那天,就是因为他们跟韩若诗这样争吵,引来了裴元修,又引起了后来的麻烦。
小莲当然也不愿意真的引得裴元修过来,毕竟她还是很害怕他的,但是看了看韩子桐,便冷笑着说道:“二小姐,奴婢可从来都是尽心尽力的做事。这不,这是公子让奴婢去御药房专门为夫人拿的,安胎的药。”
她说着,故意将手中的小盒子举得高了一点,还拿到我面前来晃了一下。
我被她这一晃,有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幸好花竹上前来扶住了我。
小莲嗤笑了一声,瞥了我一眼,然后说道:“这药可金贵呢,我呀,还是早点拿回去给我们家小姐用,免得又被什么人盯上。”
说完,大摇大摆的走了。
塔纳他们几个非常不服气,但这个时候也发作不出来,只能愤愤然的也都拂袖而去。
我和韩子桐站在湖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得太久的关系,多少还是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湖面上,到底还有些没有消融的浮冰。
韩子桐看着小莲的背影,咬着牙冷笑道:“她果然,又耍这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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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韩子桐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对眼色,听见她这句话,韩子桐立刻就像是被人扎了一针似得,目光锐利的看向她:“什么这样?”
韩若诗冷笑一声:“我说那几个胜京的毛丫头,怎么敢对我动手,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啊。”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韩子桐目光一闪,立刻就琢磨出一点味来。
她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韩若诗懒懒的靠在一边椅子的扶手上,冷笑着说道:“我说你最近怎么跟这个女人走得这么近,原来是找到撑腰的了。怎么,你们是不是觉得让那几个胜京的野丫头推倒了我,伤了我的孩子,你就有机会了?”
“……”
“你做梦!”
韩子桐怒极反笑,咬着牙说道:“你要这么想,那就太好了。”
“……”
“什么事情就算骗不到别人,骗过自己也是好的。”
韩若诗眉头一竖:“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韩子桐也冷笑了一声:“什么被人推倒,不过是你自说自话罢了,等到事情查清楚,知道是你在装神弄鬼,你以为元修还会再理你吗?”
他们两姐妹虽然从在金陵,内院“失火”的那一晚就已经彻底的分道扬镳,但到底在人前还是摆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韩子桐也才处处都压在她的头上,但这一回,无关任何公事,她们两的姐妹关系,是彻底的撕破脸了。
韩若诗咬着牙道:“你说我在说假话?”
“难道不是吗?”
“……”
“要真是有人推你,你这孩子还保得住?”
“……”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人推你,又如何?你以为你的孩子对元修来说那么重要吗?”
韩若诗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若是说起别的,他们两姐妹自然有赢有输,但是论起孩子,她就气短一节,尤其是目光落向坐在韩子桐旁边的我的身上,那眼中透出的光更是刻毒不已。
谁都知道,我怀孕,是在她之前。
不管她的孩子是个多大的宝贝疙瘩,但在我面前,都输了。
我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但让我皱眉的原因,不仅是因为他们两说话间的唇枪舌剑,也不仅是因为他们牵扯上了我,更是因为,我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到大门处,已经有一些人的身影晃动。这个时候,应该是裴元修他们要来了。
不止我看到,站在韩若诗身后的小莲也看到了。
她眼珠一转,立刻大声说道:“二小姐,颜小姐,你们也太过分了!夫人被人推倒,差点失去孩子,你们两还在这里说风凉话,到底这个孩子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么恶毒!”
她的声音很大,连周围那些正在忙碌的宫女太监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转头看着她。
而门口,裴元修一只脚迈进大门,这个时候也停滞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向我们三个。
韩子桐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这样大喊大嚷,等到她回过神来,立刻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了裴元修,顿时脸色沉了下来,咬着牙下死劲瞪了小莲一眼。
而那个小莲,做出惊惶失措的样子急忙抿着嘴低下头去,可嘴角,分明挂上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韩若诗倒是比她的反应还快,立刻眼圈就红了,抽泣着捂住了嘴。
裴元修在门口只停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便走了进来,倒是他身后的人,带着一点戏谑的神情笑着说道:“裴公子,你这里,可真热闹啊。”
铁鞭王!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白发苍苍,身材高大的老人就是当年在胜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铁鞭王,邪侯奇的父亲!
其实,就在花竹告诉我,来的人是八大天王的什么人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是他,从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来看,邪侯奇,应该说是铁鞭王这一族的人,应该是全权管理了胜京对中原的一些事宜,所以带兵来的是邪侯奇,进后宫的是他的女儿葛尔迪,现在来对裴元修施压的,就是他铁鞭王本人了。
而我心里,那点隐隐闪烁的疑惑就更甚了。
为什么,洛什没有再出现。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容我去细想,他们已经慢慢的走了进来,韩若诗一看到铁鞭王本人,再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邪侯奇和葛尔迪,立刻冷了脸,但一转眼就换上了一抹柔弱委屈的模样,轻轻的道:“元修。”
裴元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小莲。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倒是铁鞭王,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冷冷的挪开了视线,好像眼前没有这个人似得,转头看向我的时候,那双和邪侯奇的眼睛颇有些相似的眼睛闪烁着一点精光,上下看了我一番,然后笑道:“我们又见面了。”
我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的站起身来,说道:“您,真是老当益壮。”
反正我跟他儿子都已经动了手,也算是彻底跟他们为敌,犯不着在这个时候还勉强自己做出敬老尊贤的样子来,铁鞭王当然也明白我的心态,不过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朝另一边走去。
邪侯奇和葛尔迪也都跟着走了进来。
裴元修走到主座上,然后一挥手:“大家入座吧。”
于是,大家也都默默的走过去坐下。
虽然中间都没有人说话,但在落座的时候,却有一点混乱,因为铁鞭王是主客,又是长辈,自然是挨着裴元修坐下,邪侯奇也坐到了裴元修的另一边,葛尔迪作为铁鞭王的女儿,自然是要挨着自己的父亲坐下。
韩若诗和韩子桐,就被硬生生的隔开到远处。
我倒是没有说什么,直接就坐到了他们的对面,然后看看她们两。
他们两也无法,只能咬着牙,互瞪了一眼,然后才坐到了我的两边。
这个场景,若是我站在外面看着,一定会忍不住笑起来,即使我坐在桌边,面对着对面裴元修沉沉的面色,也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眼角,只是我没有让任何人察觉我眼中的笑意,只一眨眼便闪了过去,然后抬头看着他们。
却发现裴元修一直在看着我。
我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时候,他要注意的,难道不应该是铁鞭王跟邪侯奇到底要在中原图谋什么;又或者,韩家这对姐妹的不和会给他将来的后宫带来什么;还有那个一直一言不发,或者说是隐忍不发的葛尔迪,她的伺机而动,又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怎么会来看着我?
不过幸好,他也并没有看到什么,大家就全都入席坐定了。
裴元修这才轻轻的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来,说道:“布菜吧。”
在座的人大家都有些沉闷。
虽然这一桌酒宴,算不上家宴,算不上国宴,请的人都是几方势力都有涉及,但又不像是调停什么的,本就奇怪,加上他又这么沉静,直接就让人上来布菜,似乎也不准备先说什么。
于是,大家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一群宫女过来将各样碗碟放下,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上桌,五颜六色的,加上热气一熏,倒是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稍微的缓和了一点。
裴元修让人斟了酒,然后举起酒杯,对着铁鞭王说道:“这一杯酒,先敬大王远道而来。”
铁鞭王笑着举起酒杯,跟他喝了一杯。
喝完,裴元修又让人斟酒,然后对着邪侯奇说道:“第二杯酒,要敬王子,多谢王子此次出手相助。”
邪侯奇也与他满饮了一杯。
原本以为他还要接着再喝一杯,谁知裴元修却将手中的空酒杯放下了,铁鞭王看了他一眼,然后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听说,你们中原人敬酒,都是以三杯为宜,怎么裴公子只喝了两杯,这第三杯,就不喝了呢?”
裴元修笑了笑:“的确,敬酒应该是三杯为宜,但这第三杯所敬的,应该是我们共同图谋的大事。”
“……”
“现在,大事尚未成,所以这第三杯酒,还是留着那一天再喝吧。”
他说的“大事”,应该就是指他的登基,虽然现在京城已经拿下,裴元灏也被他们逼得逃走了,可现在朝廷还没有建立,皇帝还没有登基,他的为山九仞,最后一步,就是正式的登基称帝。
铁鞭王笑了笑:“裴公子果然心性坚韧。难怪小儿之前一直笃定,你能在中原的争霸当中获胜,果然如此。裴公子这样的胸怀气度,这世间,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裴元修笑了笑:“大王谬赞了。”
他并不是个好酒的人,喝了那两杯之后,就开始招待大家吃菜,我坐在一旁,当然也就从善如流的拿起筷子来默默的夹自己面前的菜吃。
因为我知道,呆会儿,就不一定再有时间吃这些美味佳肴了。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铁鞭王就慢慢的把目光转向了我这边,不过不是看着我,而是看着我身边的这两个女人。
他说道:“久闻江夏王女大名,今日一见……呵呵,幸会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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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句话,其实说得有点奇怪。
韩子桐和韩若诗也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他话中那若有似无的讥诮之意,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看向铁鞭王,两个人的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最终,还是韩子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幸会。”
铁鞭王目光从我们三个人身上都扫了过去,然后笑着转头对裴元修说道:“难怪,谁都想要当皇帝,一当上皇帝,坐拥天下,美人在抱。裴公子,听人说这后宫里有几百间房,就要住几百个美人,是不是真的?”
裴元修淡淡的一笑:“不过是以讹传讹。”
铁鞭王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是以讹传讹,但我看今夜这风景,就不算讹了。”
他说着,掉转头去对着身边的女儿说道:“葛尔迪,将来你留在这宫中,可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跟这几位相处。她们,可都是不凡的女人啊。”
葛尔迪一直是这酒桌上最安静的一个,和之前一样,只是睁大着那双浓墨重彩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酒桌上的每一个人,这个时候听见铁鞭王这样对她说,她立刻笑了笑,说道:“父王的话,女儿当然是要听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父王让女人跟她们好好相处,女儿愿意,可人家未必愿意啊。”
“哦?”
铁鞭王挑起眉毛,用眼角看了我们几个一眼,然后再掉转头去对着裴元修和邪侯奇:“怎么?这个地方,还有人不欢迎我家葛尔迪的?”
果然,要说正事了。
铁鞭王从胜京到京城,就是为了跟裴元修势压,关于江南赋税那一块,如果不能立刻提供给胜京,那么要通过什么其他的方式来支付,或者裴元修应该是用了一些手段拖延一阵子,我想,今天晚上还能坐下来喝酒,证明他们白天应该是勉强谈妥了。
那么这场酒宴,铁鞭王就要管一管这些小事了。
我抓紧时间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毕竟不知道呆会儿会不会吵起来,万一真的吵起来,这一桌菜肴就都不能吃了。
铁鞭王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的放到了桌上,“砰”地一声,酒水四溅,他沉声道:“莫非还有人敢欺负我铁鞭王的女儿?!”
他这话的口气,就是要翻脸的意思,葛尔迪眨了眨眼睛,看向了她对面的韩若诗,一对上她的目光,韩若诗的眼神也冷了下来,而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小莲立刻就冲动的想要说话,倒是被韩若诗一把拦住,她微微一笑,说道:“大王,何必冲动呢?谁能欺负你的女儿,她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哦?”
铁鞭王挑了挑眉毛:“看来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说着,他掉头向了裴元修:“裴公子,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我的葛尔迪,到底是欺负了人,还是被人欺负了?”
这一下,裴元修才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杯子放下,说道:“大王不必着急,这件事,我一直在查。”
说着,他就不慌不忙的把那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只是,他并没有提事情是发生在临水佛塔旁的。
我抬头看着他,不动声色的听他说完,铁鞭王的眉头也慢慢的皱了起来,说道:“这么说,是有人要诬陷我的葛尔迪?”
一听这话,小莲立刻说道:“谁要诬陷她了?明明就是有人要谋害我家小姐!”
“谋害?”
铁鞭王冷看着裴元修:“怎么?你这地方,原来不是繁花盛景,刀山火海啊?居然还有谋害人的?”
说完,他又看向葛尔迪:“女儿,你受伤了吗?若是受伤了,就告诉父王,不管你离开胜京多远,离开多久,你永远都是父王的女儿,父王是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听到他这样几乎“颠倒黑白”的话,韩若诗和小莲气得脸都歪了,那个小莲索性说道:“分明是她要谋害我家小姐!”
“砰!”
一声巨响,铁鞭王用力的一掌拍在桌上,顿时桌上的菜碟都蹦了起来,连他的酒杯都倒了,周围侍奉的那些宫女太监也都吓了一大跳。
“谁家的狗没拴住,在本王面前乱叫!一次本王不理会,两次本王难道还打不得吗?!”
这位铁鞭王,也是曾经驰骋草原的八大天王之一,虽然老了,凡事都交给儿子女儿去做,可到底虎威犹在,这一巴掌,拍得整个桌子都晃动了起来,而那一句话,也说得气势逼人,小莲吓得一下子闭紧了嘴。
直到这个时候,裴元修才慢慢的说道:“大王息怒。”
“息怒?”
“大王生气是应该的,但要跟这么一个小东西生气,就辱没了铁鞭王的威名了。”
“哦?”
听见他这么说,铁鞭王又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震得房梁都在抖,然后他看着裴元修道:“没错,本王的确是不屑跟这么一个小东西计较,但我的葛尔迪不能被人欺负。裴公子,为了你的大业,我们父子在胜京背负了多少压力,你不是不知道,此次派兵南下,该收的,我们现在还没收回来,但是问你要一个真相,难道都不行吗?”
他这话,已经是在用胜京的势力压裴元修了。
小莲被刚刚他们的话给吓得后退了两步,不敢再开口,但韩若诗听见铁鞭王的话,也意识到他的目的,立刻说道:“大王要这么说,金陵的兵马可是从南打到北,也并不比你们胜京的人走得少。”
铁鞭王微微一眯眼,回头看着她:“这,是有人要跟本王论功吗?”
眼看着他们两争锋相对了起来。
这时,我分明感觉到裴元修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蓦地闪过了一道寒光。
但,那道光一闪即逝,几乎根本不容人注意。
他慢慢的低下头去,将桌上那只被震倒了的酒杯又扶了起来,中指轻轻的在杯口上摩挲着,而另一边,韩子桐看见事态发展成这样,也感觉到一点不对,她试探上打圆场道:“大王不要动怒,刚刚不是还在喝酒吗?”
“喝酒?哼!”铁鞭王冷冷的说道:“本王现在不想喝酒,只想要一个真相!”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看好戏的邪侯奇也阴测测的笑道:“裴公子,那天我问你的时候,你说是要解决这件事,至少,要给受委屈的人一个公道。这么多天过去了,今天既然谈起这件事来,不如——”
他说着,抬了一下手。
裴元修这才慢慢的抬眼看了他们父子两一眼,嘴角浮着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只在酒杯杯口上摩挲的手指收了回来,淡淡的笑道:“其实今天,我也是打算在这个地方把这件事处理一下,王子说得有理,至少,要给受委屈的人一个公道。”
立刻,席上这些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裴元修的这些话,似乎对于今晚这件事,他也是有备而来。
见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裴元修淡淡的笑道:“其实刚刚,我也已经给大王说得很明白了,那天若诗和令千金的确起了一些争执,事情的起因,是因为路太窄了,他们两边的人都多,为了占路的事。这件事,大王是否要计较出一个对错输赢来?”
铁鞭王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这种小事,本王是懒得去计较的。”
裴元修微笑着点了点头:“好。”
铁鞭王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他们在离开的时候,若诗被人推倒了。”
铁鞭王刚要说什么,裴元修转头看着葛尔迪:“葛尔迪小姐,那天,你也是走在后面的,你看到了吧。”
葛尔迪抬眼看着他,说道:“我可没有看到她被人推。”
裴元修淡淡说道:“我没有问你有没有看到她被人推,我只是问,你看到她跌倒了没有?”
葛尔迪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别,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没错,她,她是跌倒了。”
裴元修点了点头:“这就是了。”
众人都看着他,铁鞭王察觉到他口气不对,皱着眉头:“什么?”
裴元修说道:“若诗已经怀胎数月,在这个时候跌倒,是非常危险的,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她腹中的胎儿,这件事若要说有谁受了委屈,当然她受的委屈是最大的。大王,你说是不是?”
铁鞭王被他问得一愣。
虽然他满心要给自己的女儿讨还公道,但毕竟面对的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相比之下,他毫发无伤的女儿,的确不敢说是受了委屈。
半晌,他说道:“虽然是这样——”
他皱着眉头,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后面的话,而坐在另一边的邪侯奇转了转眼珠,立刻说道:“裴公子,话虽这么说,但刚刚不是说了吗?夫人说有人推倒了她,但我妹妹可没有做这种事。”
裴元修微笑着看着他,然后说道:“若诗,你看到,是谁推倒你的吗?”
韩若诗原本一脸欣喜的望着他,从刚刚裴元修一开口,就是一直在袒护着她,这个时候突然问道自己,她也就立刻说道:“我没有看到。”
她的话音刚落,站在她身后的小莲,似乎也感觉到裴元修是在偏向韩若诗,急忙说道:“不过,走在我家小姐身后的,就是她们几个人,不是她们,也没有别人!”
我看了她一眼,淡淡摇了摇头。
邪侯奇一听,眼中就透出了凶光,但他也没有对这个“小东西”说什么,而是冷笑着看向裴元修:“裴公子,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到底是谁害得尊夫人跌倒,总是要有个说法,我妹妹,不能受这种不白之冤。”
裴元修嘴角淡淡的勾起一点,道:“这是自然,害得若诗跌倒的人,我也不会放过他。”
说完,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目光冷漠的看向前方:“还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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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抬头仓惶的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嘴角浮着一点微笑,可目光却郑重不已。
我说道:“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帮你。”
“……!”
她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半晌,她不敢置信的看着我,说道:“你想帮我?帮我什么?”
我平静的说道:“这还用问吗?帮你,当然是帮你坐上皇后之位。”
“……”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我平静的跟她对视了很久,只见着她眼中无数的情绪涌起来,惊喜,惶恐,不安,茫然……一时间煞是精彩,却迟迟都做不出任何反应来,我便伸手过去,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点了一下。
她像是被烫了手似得,忽的一下缩回去。
“干什么?”
眼看她一副被登徒浪子调戏的模样,我只淡淡的一笑,说道:“你可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想过。”
“……”
“我不信你没想过。”
这一刻,她简直比刚刚知道自己的名字的真正含义时还要更乱,甚至已经坐不下来了,扶着桌沿站起来,但起身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硬的,摇晃了好几下,我也急忙起身想要伸手扶她,却见她抬手示意我不要碰她,转身在这个空旷的寝宫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我知道,是她心里躁乱的念头,让她坐立难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回头看着我:“你要帮我?”
我点头道:“是。”
“你要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很诚恳的说道:“现在的情况其实你也很明白了,你的姐姐,已经彻底跟皇后之位无缘,胜京送来了那个‘凤凰’,当然也是盯着这个皇后之位的。我不怕明白的告诉你,我跟邪侯奇原本就有仇,当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妹妹当皇后,否则我将来就一天好日子都没有了。”
“……”
“与其让葛尔迪做皇后,不如你来做。”
“……”
她的气息紊乱,甚至连呼吸都显得非常的困难。
在听完我的话之后,韩子桐又僵持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深黑得仿若隆冬里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
她说:“那你呢?”
“……”
“你为什么没有想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虽然她的话还没说完,但我已经知道了她要说什么,很平静的打断了她的话,镇定的说道:“我不会做他的皇后。”
听见我这句话,韩子桐倒是并不太意外,似乎也早就明白我的心意,但她的神情还是显得非常的凝重,过了好一会儿,她再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复杂的说道:“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选择帮我吗?”
“……”
“我觉得,好像没这么简单。”
“……”
我转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有一点做皇后的模样了。”
“……”
“没错,的确没那么简单。”
我慢慢的绕过桌子走到她的面前,虽然知道花竹云山在院子里守着,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而我和她的话,是传不到外面去的,但这个时候,我还是凑到了她的面前,近得两个人的鼻子都几乎贴到了一起,她眼睁睁的看着我靠近,仿佛有点想要逃开,但我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一字一字的说道:“这是一笔交易。”
“交易?”
她错愕的看着我:“什么交易?”
“我帮你坐上皇后之位,你——帮我离开京城。”
“……!”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
虽然她是这么个惊愕的模样,但我却并没有从她的眼中看出太多意外来,想来,从刚刚我跟她说那些话开始,她大概就已经模糊猜测到我的意图了。
可是,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神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立刻猜到,这个时候她大概想到了两年前,裴元修迎娶韩若诗的那天晚上,她也是这样帮着我逃离金陵的。
这么久过去,现在我和她的处境,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仔细想来,甚至连我的心境,都和当初无异。
可是她,却改变了很多。
上一次,她帮助我离开,是为了她的姐姐,但这一次,她为的不再是韩若诗,而是她自己。
毕竟,一个女人一生当中,多少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我立刻看到,她的眼神虚了下来。
她一把挥开了我的手,气息不定的笑道:“你在逗我吗?元修现在看你看得这么紧,别说我根本毫无办法,就算我真的有办法可以放你离开,如果被他知道了,他能饶得了我?”
我说道:“我既然这么说,自然有让你这么做,却不被他发现的办法。”
她眉头一皱:“什么办法?”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闪过一点冷意,而她立刻也意会到了我的意思。
我刚刚跟她说那些,实际上是非常胆大的,如果她没有被我说服,如果皇后之位对她的诱惑力不大,我几乎就是将自己的将来都赌输了。
而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能将自己全部的底牌都亮给她看。
韩子桐沉默了好一会儿,抬眼看着我,轻轻的说道:“你是不是一开始就谋划着要离开?”
“这难道令你很意外?”
“可是——”
我淡淡的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们总是要忘记,我是被你们从西川掳来的,我想走,也是理所应当。”
“……”
“我现在毁不了他的路,难道连走我自己的路,也不行吗?”
“……”
眼看着她的神情越发的矛盾挣扎起来,我走到她身边,低下头在她耳旁说道:“有一件事,我想你也很明白,裴元修关闭了景仁宫,没有让任何人进去住,而一直让我住在这个寝宫里,他是什么意图,你很明白的。”
她的目光一闪,顿时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我说道:“如果我不走……这个皇后之位,怎么给你空出来?”
“……”
“韩子桐……梓童。”
“……”
“天予你,若不取,是有违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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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桐从这个寝宫离开的时候,外面是真的已经漆黑一片。
我亲自开门送她出去,大概是因为寝宫里地龙仍旧烧得很暖,当大门打开,外面凉风迎面袭来的时候,吹得她哆嗦了一下,差点一脚绊在门槛上摔倒。
幸好,我一手扶住了她。
我说道:“子桐小姐,前方路不平,你要小心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屋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来的殷红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她的额头上细细密密的一层汗珠,她轻咳了一声,说道:“多谢提醒。”
站在院子里守着的几个宫女急忙上来,扶着她离开了。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我才慢慢的关上了大门。
回头看着桌上,那几个用茶水写的字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可我还是很谨慎的过去用手将最后剩下的水渍抹干净。
其实今晚,我跟韩子桐说得并不多,因为今晚发生的事情已经太多了,给她一个提醒,让她意识到皇后之位她是有可能得到的,对于她已经混乱不堪的头脑来说,是相当的负荷,所以不能再说得更多。
可是我知道,接下来的时间,我需要对她盯紧一点。
并且,我需要一点一点的让她感受到压力,让她知道,自己如果不当那个皇后,如果我还留在宫里,对他们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还有的忙。
于是,我没有再耽搁多久,让花竹他们送了热水进来给洗漱了一番之后,就早早的上床休息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我也听见了外面传的一些风言风语,毕竟一夜之间,原本在后宫里飞扬跋扈的小莲被活生生的打死,而一直风头很劲的韩若诗待在玉华宫闭门不出,难免让人想入非非,一个个都在猜测,是不是裴元修又有新的动向了。
不过,他倒没有做太多是,只是在处理西山大营的动乱,似乎还出宫了一趟,中午过了午饭的时间才回宫,直接就来了我这边。进门的时候,他大概以为我还在午睡,所以推门的力道都很小,可一走进来,却看见我趴在桌上写字,旁边的火盆里已经有一堆灰烬,还有一张快要烧完的,慢慢的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他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看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写佛经?”
我听到他的声音,却没有停笔,而是继续一笔一划的写下去,直到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搁下笔来,轻轻的捏了捏已经有些僵冷的指头。
他又说了一句:“你在写佛经?”
“是啊。”
“为什么写佛经?”
“快要到太后的忌日了,我原本想去临水佛塔为她老人家诵经,可是他们不让我去,我没别的办法,只能在这里写一点佛经,以慰她老人家在天之灵。”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个地方水气冷,阴气重,你怀着孩子,不要去。就在屋子里写写佛经也好,修身养性吧。”
他的话刚说完,就看见我一只手捻着那张佛经的衣角拎起来放到火盆上,手指一抖,就飘飘悠悠的落下去,落在刚刚那一堆灰烬上,立刻,火苗被点燃,火焰又一次吞噬了那张纸。
佛经在火焰中,化为虚无。
他说道:“为什么要烧了?”
我平静的说道:“死了人……死了那么多人,我的心里有点不安,希望这些人的魂魄能早早超度,早入轮回。”
他看着我低垂的睫毛,说道:“我可以让人去做法事。”
“那是你的事,”我淡淡的说道:“我只是想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罢了。”
“……”
大概这句话让他觉得有点冷,他没有立刻再说什么,而是转头看了看周围,虽然这个寝宫过去是皇帝住着的,也的确比起后宫别的地方都更华美舒适,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面写佛经的缘故,这里也变得空旷宁静起来。
他看了看周围,然后问我:“你,还需要什么东西吗?”
我说道:“如果可以的话,让他们多送一点笔墨和纸过来。写佛经不比其他,写坏了一个字都是不行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自顾自的走到另一边的卧榻上坐下,安安静静的陪着我写佛经,后来听说御书房那边又有人求见,他才起身离开,离开的时候,还特地跟守在外面的花竹云山叮嘱,不要让我太累太耗神,但让他们给我准备足够的笔墨纸砚。
也许在他看来,我能找到一件寄情的事情,比空耗岁月干坐着要好得多。
只是,我虽然写着佛经,心里却并不如我说的那样,能静得下来。
不一会儿,已经写坏了好几张,只能都拿去烧了,幸好花竹他们伶俐,立刻给我送来了新的墨和纸,我将窗户半开着,一边继续写下去,一边看着外面。
我在算着,韩子桐什么时候来找我。
她没来找我,但当她来找我的时候,就是她答应我的时候。
我能算到她的一些心思,唯一算不到的,是她到底能为裴元修做到哪一步,这也就是我现在仍在冒险的原因,如果她真的那么高风亮节,为了自己所爱的人要留下我,那我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人在跟花竹云山说话,求见我。
意外的是,我从窗户的缝隙看出去,看到的却不是韩子桐,而是葛尔迪。
她怎么来找我?
花竹和云山当然知道我跟她哥哥是有仇的,不过看着葛尔迪一脸和善的过来求见的样子,也有点犹豫,我便自己走过去打开门,微笑着说道:“葛尔迪小姐,今天怎么贵脚踏贱地。”
见我出来相迎了,花竹云山就知道,我准备见她。
葛尔迪慢慢的走过来,看了看我站着的地方,大门敞开,大概比起她住的地方,和她平日里在后宫见到的那些地方都不同,她说道:“颜小姐住的这个地方,还真不能说是贱地吧。”
我笑了起来,侧过身:“请进。”
她也跟着我走了进去,虽然之前来过,但只是在门口看了看,这是她第一次进到这个寝宫里面,显得很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然后又走到床边看着桌上我刚刚写了几个字的那张纸,问道:“这是什么?”
“佛经。”
“啊,我知道,我见过。”
“哦?在哪里见过?”
“在洛什哥哥那里,他经常一阵烧一些。”
“……”
我原本是带着一点戏谑,也是戒备的笑意站在她身边,毕竟这只“凤凰”是胜京来的,邪侯奇的妹妹,如果我怀疑的,她推倒的事韩若诗是真的,那么她对我会有什么手段,我还真的要提防一下,却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说了一句我不敢相信的话。
洛什那里有佛经?
而且一阵子就要烧一些?
洛什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写佛经,且不说写佛经,他怕是连佛经的边都沾不上!
转念一想,我立刻就明白了。
是黄天霸,是他写的佛经,过去在扬州,他身染瘟疫几乎濒死的时候,手不释卷的就是一卷楞伽经!
在草原上度过的这些日子,对他而言一定非常痛苦,人在痛苦的时候,总是要找一些可以让心灵得到慰藉的东西,或许是爱,或者是爱过的人,可是这两样他都已经失去了,唯一剩下的,大概就是佛法了。
明明知道多想无益,但一想到黄爷,我的心还是忍不住像刀绞一样的痛了起来。
葛尔迪看了几眼,又回头看着我,说道:“你怎么了?脸色怎么不太好看的样子?”
我急忙掩饰的道:“哦,没事。”
我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道洛什王子,最近在忙些什么呢?如果裴元修要登基的话,他会不会来观礼?毕竟——”
“他现在焦头烂额的,才没这么空闲呢。”
大概是顺口,葛尔迪就说出了这句话,我的心中一凛,正要再问什么,她的目光却也闪烁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过头来笑着说道:“他每天要忙的事情很多,如果不把那些事情解决掉,他也是没有空的。”
我立刻就意识到,她这话是在敷衍。
虽然,她的敷衍,在我面前的确有些太拙劣了。
不过我也明白,她既然敷衍,就表示并不打算跟我说真话,我当然也不会傻到要再去问,正好这个时候宫女们送来了热茶点心,我便微笑着说道:“葛尔迪小姐去那边坐坐,喝点茶吧。”
“好啊。”
她答应着跟我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都喝了一口茶之后,再抬头看着对方,我明显的感觉到她的目光里有些什么东西再闪烁着,好像有话已经要到嘴边了,却又犹豫着没有开口,我便笑着说道:“葛尔迪小姐今天来我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事吧,不妨直说。”
她用眼看着我:“你倒是直接得很。”
我笑道:“我在你们胜京,也住过一阵子。”
我要直接起来,也能跟你们草原儿女一样直接。
她说道:“好吧,那我就直说了。我今天过来,就是想要来问问,颜小姐,你打算当元修的皇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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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你帮我!”
听到她这几乎破釜沉舟的一句话之后,我的眼睛慢慢地浮出了满意的笑容来,几乎要溢出眼眶。
她,虽然没有我这么快乐,这么轻松,但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将一块长时间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石头彻底的放下了一般。一个人要做自己,说起来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但真正要做到,却似乎难在念头上。
而她,总算也是打算要为自己活一回了。
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难了,她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眉头又慢慢的蹙了起来,抬头看着我说道:“可是,你要怎么帮我?”
我这一回才慢慢的放开了她的手腕,绕过桌子的另一边坐下,韩子桐显得忧心忡忡的说道:“我姐姐已经试过一次,现在就落得这样——当然,她是咎由自取,我一点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冤枉的。可是我,如果我行事不当的话,会不会也——”
我笑道:“所以,你就要行事恰当才行了。”
“怎么做,才算是形式恰当?”
“不做。”
“什么?”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的看着我:“不做?什么都不做?”
“嗯。”
“那我怎么——”
“你做了,就会犯错;只要你做事,就会有人批评,与其这样,你不如什么都不要做。”
她眉头都拧成了一团,似乎还是不太能明白。
我叹了口气:“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人心是不齐的,站在什么立场的人都有,你哪怕为别人掏出心肝肺,也会有人嫌腥气。更何况,男女之事,外人看不懂的居多,但喜欢乱嚼舌根的更多。你在这个时候不管做什么,都一定会授人以柄的。”
“……”
“你要知道,铁鞭王和邪侯奇,可还在宫里呢。”
她立刻就明白过来。
她的身份,毕竟还是特殊的,跟葛尔迪比起来,她没有一个强大的外家,没有一个可以给自己撑腰的父兄,甚至连自己的亲姐姐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她是处在绝对的弱势上的。
意识到这一点,韩子桐的脸色有些苍白了起来:“可这样的话,我的胜算有多少?”
“……”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我在他眼里,是不是就要消失了?”
我平静的说道:“我让你什么都不做,是让你什么都不要对他去做,可有一些该做的,你还是可以去做一做。”
“什么是我该做的。”
“你认为,作为一个皇后,该是个什么样子?”
“……”她愣了一会,大概自己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一滩水映出的自己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应该……贤良?淑德?”
我接口道:“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容人。”
她抬眼看着我。
我说道:“皇后未必要跟朝中的大臣一样,去帮皇帝分忧解难,因为有些事,是不该她管的;但在皇帝进入到后宫的时候,所有的事,她就都要考虑到。如果皇后还每天拈酸吃醋,胸不容物,试问她如何能将一个后宫管理得平静祥和?”
她的眉头微微的蹙起:“你说这些,到底要让我去做什么?”
我说道:“你姐姐,现在应该病了。”
“什么?”
“我说,她现在应该是病着了,未必病得很重,但肯定病了。”
“你怎么知道?”
我淡淡的说道:“她最大的心愿眼看着已经破碎,而且贴身的丫鬟就在她眼前被活生生的拖出去打死,还每天待在玉华宫里不能出来,这种情形,你认为她能不病吗?”
“……”
“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看眼色的,他们知道你姐姐已经难再起势,所以即使她病了,也不会去管,更不会有人多嘴告诉裴元修让他烦心。”
“……”
虽然现在韩子桐已经彻底的看透了她的那个姐姐,大概也没剩多少温情,可是听我这么说起来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是露出了一点难过。
毕竟,两个人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姐妹。
我说道:“我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她抬眼看着我:“你要让我……去看她?”
“……”
“她生病了,我去看望她,这样真的可以吗?”
“如果你想要做出一个能容忍的,有善心的人的样子,这件事,是你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是,”她还有些犹豫:“元修不是已经说了,不让她出玉华宫,别人也不能去见她。如果我这样去的话,难道不是——”
我说道:“你大概没有怎么跟家里的长辈们相处过吧?”
她看了我一眼,脸色微微一黯,没说话。
想来,江夏王一脉走到现在只剩他们两姐妹,自然也是人丁单薄,她们两自幼失怙,显然是没怎么跟家中的长辈相处过,也没有过太多承欢膝下的幸福。
我耐心的说道:“我跟长辈相处的时候,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循规蹈矩的听话做事,虽然能得到称赞,但未必能得到长辈真正的欢心;有的时候,适当的顶一下嘴,反倒能让长辈开怀大笑,让他真的喜欢你。不仅是跟长辈相处,与人相处,也是如此。”
“……”
“不跳出常规,很难看到人的真性情的。”
她眨着眼睛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褪去之前看到的深幽黑色,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我知道,她是明白了过来。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有些黯然的说道:“可这,终究不是我的‘真’性情。”
“……”
原来,她还是在担心,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她按照我的指示去演出来,装出来,那么她跟裴元修之间的一切,其实也就都是假的。
但毕竟,她是真的爱这个男人。
我也沉默了一会儿,过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真的拿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呢?”
“……”她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淡淡的笑道:“谁都知道,爱上你面具下那张真面孔的人,才是真爱;谁都渴求真爱。可谁,又真的敢把保护自己的那张假面具拿下来呢?”
“……”
“用一身的伤痕去换取那个人的真心一瞥,谁敢呢?”
“……”
韩子桐愣愣的看着我,也没再说话,只是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幽了起来。
|
第二天,我就听说,她去了玉华宫。
呆的时间不算长,听说里面也并不安宁,还传来了摔东西骂人的声音,我原本还担心她会支撑不住,但到底还是扛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面色虽然不善,可也吩咐了身边的人去御药房取一些药来送过去。
韩子桐到底也不算笨,懂得了容人,还懂得了容忍。
真是——孺子可教。
想到这四个字,我不由的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事事顺心的关系,如果不算上裴元修每天来陪我吃饭的时候话语间的试探和警惕,这几天我的日子也算过得舒畅了起来。
不过,大概是因为最近我这里来往的人多起来的关系,花竹云山也显得有点疲倦,哈欠连天的,这天我刚送走了葛尔迪小姐,就看见云山靠在墙边打瞌睡,眼皮一耷一耷的,花竹站在她对面,小脸也是很疲惫的苍白色。
我问道:“你们两怎么了?”
她们两精神一振,急忙说道:“哦,没,没事。”
“看你们好像没说好的样子。”
“我们没事。”
“只是最近,晚上风大,我们容易惊醒。”
“哦……”
我看了她们两一眼,温和的笑道:“这宫里里里外外那么多人守着呢,比外面平安得多,你们两用不着这么紧紧张张的。”
虽然我这么说,但她俩还是摇头,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
不过,现在的京城,的确跟之前我们刚进京的时候相比,大不一样了,裴元修把九门交给了谢烽,内外整治了一番之后,京城的局面还是好转了不少,加上他登基的事情已经提上了日程,各地的那些大人物都纷纷回到,或者进入到京城,也总算给这座经过战火洗礼的城市恢复了一点生气。
这天晚上,裴元修就告诉我,第二天有客人要进宫来探望我。
“是谁啊?”
“宋少夫人。”
“哦。”我有点意外,也不算意外,但急忙就问道:“那,章老太君会来吗?”
他摇了摇头:“她的精神还是不太好,就不让她进宫了。”
“哦……”
我听见说宋少夫人要进宫来看我,还以为章老太君也会一同进来,会跟我说什么,没想到她不来,难道就真的只是宋少夫人进宫来看望我,拉近关系这么简单?
第二天一大早,外面就传了几次消息,服侍的小太监几乎跑断了腿,等到了巳时,他们才终于把客人领进了我的门。
宋少夫人还是和过去一样,打扮得温良贤淑,一见我,就亲亲热热的问候,我也待她非常的亲热,还笑道:“少夫人怎么今天想着进宫来看我呢?”
话音刚落,就看见她身后钻出了一个小脑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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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就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眼眨的,说道:“嫂子,她就是颜小姐啊。”
“……”
宋少夫人急忙伸手将人从自己背后拎了出来,定睛一看,是个身穿月白衫子,长了一张圆乎乎的苹果脸,眼睛大大的少女,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说话的声音也是清脆悦耳,给人一种俏生生的,姣花软玉的感觉。
“依依,你好好的,别跟在家里一样胡闹。”
我一听就明白过来,笑道:“这位就是——宋小姐吧?”
宋少夫人急忙笑道:“是啊。她早就知道颜小姐,也听她哥哥们经常提起,所以闹着要进来看看。我就带她进来了,颜小姐不要介意。”
“不会,当然不会。”
说起来,现在宫里的管制并不像我以前住在宫里的时候那么严格,一来是因为裴元修还没有正式登基称帝;二来,我也还不算他的妃子,所以有人进来见我,只要支会过他,再循例检查清楚,就没什么问题。
但即使这样,也不可能让宋少夫人临时带一个人进来而事先不知道。
裴元修是肯定知道这位宋依依小姐要进宫来的。
而且,我也早就知道这个宋依依,是宋怀义的弟弟宋怀安的小女儿,只有十六岁,眼看着她也的确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一样,又娇嫩又美丽。
将来,只怕也会是这后宫里一朵耀眼的花。
只是不知道,能娇艳多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有点笑自己,明明只看了人一眼,连话都还没说过一句,怎么就想了那么多了,于是立刻笑道:“宋小姐来可真是太好了。只是我这里冷冷清清的,怕是会招待不周啊。”
说完,我立刻叫外面的人送茶水糕点进来。
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个宋依依还是十分好奇的模样,看看周围,又看看我,一脸的新奇,我微笑着说道:“宋小姐,请坐啊。”
她被她嫂嫂牵着到桌边坐下了。
这个时候,她才说道:“原来宫里是这个模样啊。”
我笑道:“可不就是这个模样吗。”
“这里倒还挺漂亮的。”
“是啊,其实御花园也很漂亮,只是我现在不太方便,不能带着宋小姐去看。”
“对哦,我听哥哥说,你怀孕了。”
说完,那双大眼睛就看向了我的肚子。
我顿时变得有些不安了起来,而宋少夫人急忙拉了她一下,说道:“依依,好生说话。颜小姐可不是你两个哥哥,由着你这么胡闹。”
她一听,又转头看着我,笑着说道:“抱歉啊颜小姐,我只顾着看你了。”
我笑了笑:“没事的。”
这个时候茶点送了上来,我招待她们用茶点,气氛也就更加缓和愉悦了起来,宋依依已经十六岁了,这个时候当然早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父亲将她保护得很好的缘故,看起来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甚至不比经历过一些事的妙言成熟多少。
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睁大眼睛瞧着我,好像我这个人非常有趣似得。
我任由她瞧着,跟宋少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说起宋依依的两个堂兄对她的百般呵护,我微笑着说道:“只可惜,宋二公子现在一直在西山大营里,怕是很少能回城里来了吧?”
“不是啊,”一旁的宋依依嘴里还咬着一块百花酥,说道:“他昨天就回来了。”
“哦?”我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宋少夫人。
她微笑着说道:“是啊,小叔昨天回来了。说是他们最近换防,过两天还要去的,在家里只停留两天。他还让我问候颜小姐呢。”
“哦……”
我笑着说道:“让他记挂了。”
我原本还想要趁机问一些,但一眼就看到未曾关上的大门外,有一个小宫女跑过来跟站在院子里的花竹云山说了什么,两个小丫头原本没精打采的,一听到那宫女说的话立刻变得十分高兴,神采奕奕了起来,一时间也就没有问出口,而宋少夫人已经微笑着说道:“颜小姐一个人住这里吗?这里可真是宽大,比咱们那边一幢小楼还大。”
她虽然是宋家的少夫人,也见过不少世面,但皇帝的寝宫,显然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笑道:“是啊,我一个人住这里。”
“不知道,裴公子是住在何处呢?”
“哦,他啊,我也不太清楚。”
“是吗……?”
看着宋少夫人稍微有点异样的眼神,我立刻就回过神来,从在沧州开始,他们一家人就极力的拉拢我,现在宋依依还没进宫接受册封,就先让她跟着少夫人进来拜见我,显然也是投靠拉拢的意思。他们家,除了章老太君和宋宣,其他的人大概早就把我看成了裴元修的皇后,后宫未来的主人,况且我现在住的地方可是皇帝的寝宫,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裴元修睡在哪里。
宋少夫人刚刚的眼神,似乎怀疑我对他们家还有戒备隐瞒的意思。
我想了想,便立刻笑道:“不过今天少夫人和依依小姐难得来,就玩一会儿。我让人去问问,看裴公子现在有没有空。”
她一听,立刻大喜:“劳烦颜小姐了。”
“不劳烦,不劳烦。”
我说完便叫来了外面的几个小太监,让他们去御书房那边瞧瞧,如果裴元修没什么事,请他过来坐坐,几个小太监立刻领命去了。
我便和宋少夫人,还有宋依依坐在桌边,一边喝茶吃点心闲聊,一边也是有点心不在焉的等着裴元修过来。
其实我想,他应该会过来的。
不管皇后之位到底会落到谁的头上,现在是飘摇不定的,但宋依依进宫却是肯定的,而且她的崛起也是宋家利益的体现,我这边已经派人去请了,他于情于理,也都应该过来打个招呼。
可是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几个小太监跑回来说,没能请到。
宋少夫人立刻诧异的看向了我,我也有点意外:“裴公子是有事在忙吗?还是出宫去了?”
“都没有。”
“他在做什么?”
“公子去了重华宫了。”
“……”
宋少夫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她还是没有将不悦的神情太多的露出来,只是讪讪的一笑,说道:“不知道是哪一位住在重华宫啊?”
我“哦”了一声,才说道:“是韩家的二小姐。”
“哦,就是那位子桐小姐。”
“是的。”
“裴公子怎么——”
说到这里,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急忙住了嘴,我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问那几个小太监:“是子桐小姐请公子过去的吗?”
“不是。听说是公子自己过去的。”
“哦……”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太监,看来很伶俐的,大概在那边多打听了几句,便凑过来说道:“听说早间,子桐小姐又去了玉华宫一趟,但好像在那边受了点委屈,是红着眼睛出来的。不知道谁——好像是刘公公,在公子面前提了一句,公子刚刚正好闲下来,就过去了。”
“哦。”
我点了点头。
看来,韩子桐那边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只是没想到,今天两件事撞到一起了。
不过,我转头看了面色微沉的宋少夫人,还有一脸天真,也一脸茫然的宋依依一眼,心里也微微的有点念头——其实他要去看韩子桐,什么时候去都好,但宋少夫人带着宋依依来,却不是天天都来,他犯不着在这个时候去重华宫,把这边搁着。
还是说,他是有意这么做的?
想来,最近宋家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安静,但居家迁进了京城,宋宣去了西山大营,据说大公子宋宓也会在工部谋个职,再加上宋依依将来进宫册封,宋家其实风头很足的。
裴元修现在正在极力的平衡金陵和胜京的两边的矛盾,当然犯不着再拉过北方士绅进来凑这个热闹。
这样一想,我倒也就明白了七八分了。
于是,我笑着说道:“今天,可有点不巧了。”
宋少夫人肯定是很失望的,但也不好显在脸上,只笑着说道:“无妨,无妨。反正将来还有的是机会嘛。”
说完,她微笑着看了宋依依一眼,宋依依看看她,又看看我,似乎还有些茫然,我便也笑了。
我跟这姑嫂俩坐着聊了许久,一直到近午时的时候他们才离开。
我送他们到门口,便有一个大太监带着一群小太监过来领着她们离开了,我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们两的背影消失在红墙碧瓦间,才轻轻的松了口气。
其实,面对他们两倒也不算什么紧张的事,可谈话间,要注意的地方太多了,难免有些费神。
我揉了揉鼻梁,正准备反身回去休息,就看见花竹云山站在门口,正笑着说着什么,回想起刚刚好像有个小宫女过来传话,之后他们两就一直很精神很高兴的样子,便叫过她们两来问道:“什么事这么喜气洋洋的,告诉我,让我也沾点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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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比起刚刚从梦中那双眼睛下逃出来,醒来却又见到了一双和噩梦中一样的眼睛那种恐惧,现在已经不算什么了,但我还是像心头被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一样,呼吸和心跳都显得那么困难。
我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可以不听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没有听到我这句话似得,说道:“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皇后。”
在这片荒芜的,沉闷的荒原上,那道酝酿了不知多久的惊雷终于破开了天空沉沉的乌云,撕裂了漆黑的苍穹,重重的击在了我的心上。
仿佛是感应到了我和他之间着无声的抗争,一旁烛台上那已经微弱的烛火终于支撑不下去了似得,慢慢的伏倒下去,火焰在最后的一次挣扎之后,终于扑的一声熄灭,留下一柱轻烟,袅袅升起。
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来。
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个时候停了一下。
不知是为了他刚刚那句话,还是因为那双始终追随着我的眼睛,不肯放弃的目光,我沉默了许久,才咬着牙,慢慢的说道:“我可以说不吗?”
“……”
他仍旧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
但这个时候,他似乎也不能将我的话完全当做听不到,在沉默了不知多久之后,他才慢慢的说道:“轻盈,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
“我登基为帝,成为天下的至尊,而你,就是我身边的女人。”
“……”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也没有人能够伤害你,我们可以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一对夫妻,我们可以过这天下最开心的日子……”
“……”
“我会把这个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口气还是很平静,甚至带着愉悦。
但因为离得太近的关系,我还是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气息紊乱,心跳加剧,他说着“幸福”和“开心”,可整个人却紧绷得,显得那么谨慎,又有些无数,甚至——痛苦。
我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不要。”
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也许,他想到了我会说很多拒绝的话,或许会情真意切,甚至呕心沥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我的拒绝,只有这三个最普通,最简单的字。
我不要。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都在这三个字里了。
我听见他呼吸和心跳都顿住的声音,整个人僵在黑暗当中,就像一尊被剥夺了灵魂的石像——甚至是冰雕,因为他也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温度。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看见那漆黑的身影慢慢的俯下来,好像玉山倾倒般的。
可是,当他俯下身来的时候,并没有用力的压在我的身上,只是轻轻的抱着我,将我抱起来,柔软的贴进他的怀抱里。
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你要的。”
“……”
“你不能不要。”
我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娃娃,就这么被他抱在怀里,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无望的笑了一下。
他还在继续说着:“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和你分享我的一切。等到你在我身边,我们什么都不管,平静的度过那些年月之后,你就会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这句话,仿若一滴水,落入已经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死水当中,也让我的心里起了微澜。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你告诉了所有人,你会册立我为皇后吗?”
他的气息微微一沉。
我立刻明白过来,说道:“没有。”
“……”
“没有,对吧。”
“……”
“你还不可能在现在告诉他们,但就算现在不告诉他们,拖延到你登基那天让他们知道,你觉得就可以了吗?”
“……”
“就算韩子桐爱你,什么都能忍得下来;就算韩若诗现在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但葛尔迪呢?还有她那个哥哥,她那个父亲,铁鞭王,难道他们就能心平气和的接受我做皇后吗?”
他慢慢的说道:“他们会的。”
“……”
“轻盈,我说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两的将来,到时候你会明白,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一切?”这三个字在他的口中反复出现,也让我隐隐的感觉到了一点不安,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不安到底是从何而来,但心中沉甸甸的感觉却已经真实到让我无法呼吸。
“你已经打进京城了,这个皇位也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你难道还要做什么吗?”
“……”
“你还做了什么?”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敏感,呼吸又是一沉,而我平静的,慢慢的在他耳边说道:“你想要让我做皇后的事,是瞒着他们,但你来告诉了我;那你瞒着我的,又是什么事呢?”
“……”
他沉默了很久,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是不可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所以当他慢慢的松开双手将我缓缓的放回到床上,甚至还有一只手在我的脖子下托着,不让我躺下去的时候被硌到的时候,我只是很平静的看着他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的呼吸,也恢复了平静和绵长。
他轻轻的说道:“外面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
“我原本不想打扰你,不想惊醒你的。”
“……”
“你,还是继续睡吧。”
他温柔的说着,带着酒气的吐息吹拂到脸上,几乎也要将熏醉一般,而即使这样,他似乎还是不放心,轻声说道:“你快睡。”
说完,他甚至用一只手,轻轻的蒙上了我的眼睛。
我还睁大着眼睛,忽闪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颤抖着,但他没有松开手,两个人这样,仿若对峙般的沉默着,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轻轻的说道:“裴元修,终有一天,我会醒来的。你不让我看到的一切,都会入我的眼。”
“……”
“等到那一天,你还能蒙住我的眼睛吗?”
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他慢慢的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低声说道:“等到那一天,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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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混沌中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看起来,大概已经要到巳时了。
但,也许是因为陷落在昏暗的梦境里实在太久,人也有些模糊,我躺在床头,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被人按住双肩扣在床上的姿势,连都没有动一下,可是那个蒙着我的眼睛,催促着我入眠的人,已经不见了。
一室光明,将梦境中的黑暗也全都驱散,好像一切都如一场梦,散去无痕。
我甚至还有些混沌,到底昨晚,他是真的来了,告诉我那些话,还是一切只是我做了的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呢?
我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想要从记忆里找到一点可以判断的真实来,但总是觉得浑浑噩噩,什么都分辨不清。终于到了不能不起的时候,我起身穿好衣服,打开门,才知道那些伺候的宫女们已经在外面等了许久,水都换过三次,已经巳时三刻了。
我不由的也有些脸红,急忙自己去梳洗干净。
早饭一吃过,也就到了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了,花竹和云山问我还要不要再用一点饭菜,我摆了摆手,问他们:“昨晚,裴元修来过吗?”
他们两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我。
我看着他们:“怎么了?”
来没来,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怎么看他们两的样子,像是有些犹豫和难以启齿?
见我追问不停,花竹才说道:“我们昨晚没有守在外面。”
“哦?那你们去哪里了?”
“师傅临走前,让我们趁夜把宫里几个地方都查看一遍。”
“哦?”
我的心不由的一动:“他,他知道了什么?”
云山说道:“师傅还是很担心颜小姐的安危的,虽然那天晚上,可能真的是师傅看花了眼,但为了以防万一,就让我们两查清楚。我们昨夜把宫内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边。”
花竹抢过话头,说道:“颜小姐可以放心,没有什么异常。”
“……”
听见他们两这么说,我才算是安下心来,然后笑了笑:“你们师傅,倒是很谨慎。不过就算那天晚上真的有人在我这里晃悠,也未必就会藏在宫里。最近这京城里不是来了很多人吗?难保——”
“这个颜小姐可以放心,师傅说了,现在九门都是归他管的,京城的治安,任何奸细叛贼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如果真的有问题,只可能出在宫里。
看来谢烽真的是个很自信,也很清醒的人。
我笑了一下,说道:“那看起来,应该就是他看花了眼。好吧,没事就好。”
他们两点点头,像是终于对我有个交代了似得,也松了口气,然后对我说道:“那,颜小姐今天还写佛经吗?”
墨和纸张都已经用完了,平常这个时候就要让他们两去取,我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反正也写了不少,最近不想再耗神了。对了,我今天睡这么晚,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没有啊。”
“一个都没有?”
“没有。”
我有些意外。
虽然,我也并不认为我在这宫里有什么知心好友,大家可以你来我往的谈心聊天,但毕竟,就在前几天,葛尔迪还来跟我讨教要如何讨裴元修的喜欢,韩子桐也跟我做成了那笔交易,她想要做裴元修的皇后,我这边,还算是热闹。
怎么今天,就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难道,是因为昨天那一场从中午就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的宴席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花竹和云山急忙问道:“颜小姐要去哪里吗?”
我笑了笑:“刚刚吃得有点多,出去走走,消消食。”
“那我们陪你。”
“好啊。”
他们两老老实实的走在我的身后,还有两个小宫女也远远的跟着,都并不过来打扰,这一次我没有像昨天那样往偏殿那边走,而是去了后宫。天气回暖之后,宫里的风景就变得好了起来,而且,连一些草木也要比过去任何一季都更茂盛,青翠欲滴的颜色让人感觉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可是,这种生命力,大概是那草木根基下埋葬的尸体的生命换来的。
是以意春意盎然,却带着一种杀气。
慢慢地,我们走到了重华宫外。
刚一走近,就看到一个熟人从里面出来,是小倩。我知道她其实一直跟着韩若诗北上,但前阵子韩若诗失势,她也就终于从那边出来了,当然也还是回到她自己的小姐身边服侍。
她乍一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颜小姐?”
我笑着靠过去:“小倩姑娘,你们家小姐呢?”
小倩对我是没有什么敌意的,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她还多次感激我在内院照料了她的二小姐,所以这个时候看见我过去,倒是没有立刻竖起身上的刺,只是显得很紧张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我们家小姐刚刚用了饭。”
“这么早就用饭了啊?”
“呃,她起得早,早饭也用得早。”
“哦,那我进去看看她?”
“颜小姐,”眼看着我要走过去,她急忙踏出一步来拦着我,我转头看着她,她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家小姐,现在已经睡了。”
“是吗?”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用饭用得早,睡觉也睡得这么早啊?”
“是啊,她昨晚没睡好。”说到这里,大概小倩自己也有些担忧的,喃喃的说道:“大半夜了,还听到她翻身叹气的声音,所以今天中午,奴婢想让她好好的睡一觉,不受打扰。”
最后这一句话,其实有些得罪我,连身后人事不通的花竹云山都轻哼了一声,小倩自己似乎也回过神来,急忙抬头看着我要解释什么,我微笑着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好好照顾你们家小姐吧,过两天,可有她的大事呢,别把身子耗垮了。”
听见我这么说,小倩也有些怔忪,但还是急忙点头答应了。
我转身便离开了。
走了一会儿,花竹才赶上来两步走到我身边,轻轻的问道:“颜小姐,我们现在回去了吗?”
其实,我还不想回去,既然没见到韩子桐,我去见一下葛尔迪也不错。不过,我忘了葛尔迪住在哪里了,偏偏这个时候又是大家用午饭的时候,半天都找不到一个路过的宫女,眼看着我自己也要走乏了,就只能打道回府。
不过,刚走过一道宫门,倒是又看见了一个熟人。
不是葛尔迪,而是她的哥哥,邪侯奇。
我的脚步顿时停在了门槛上,而邪侯奇也正好看见了我。
若是在往常,他是一定不会停下来跟我打交道的,但今天,他一看见我,却挑了挑眉毛,好像有点意外之喜的样子,只停了一下,就刻意吊着嗓子道:“颜——小姐——”
这三个字,喊得拿腔拿调的。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但也浮起了满面的笑容:“王子殿下,怎会如此巧遇?”
“是啊,真是太巧了。”
他慢慢的走过来,而我也把已经迈过门槛的那条腿收了回来,邪侯奇走到宫门的那一边,就隔着那高高的门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还特地看了我的脸一眼,笑道:“颜小姐的气色不错嘛,比在金陵的时候好多了。这是出来做什么?找人?找元修?”
“我闲着没事,出来逛逛。”
“哦,那你可真有闲情逸致,”说着,又看了我的脸一样,像是要笑出来似得:“趁着现在没事,就多走走,多看看。将来,恐怕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情了。”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讽刺我,甚至直接就是在刺激我。
将来,就没这么好的心情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待要深想,却又不愿意在他面前落了下风,便笑了一下,说道:“是啊,将来的事情当然会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繁重,不过——”
我抬眼望着他,笑道:“王子一直在这皇城里住着,倒也是清闲得很。胜京那边那么大的事,没有王子可以管的事了?”
我的话音刚落,他的脸色就沉了一下。
不过,那脸色似乎并不是生气,也不是被我揭开疮疤的恼怒,而是带着一点谨慎的,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睛立刻盯着我:“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我立刻说道:“我没有啊。”
“那你怎么说——”
“哦,我的意思是,胜京可是草原首府,八大天王加上那么多部族,事情怎么会小?王子和铁鞭王一直在京城停留,只怕那边的公务都堆积如山了吧,若再不回去处理,那不是要酿成大事了?”
听见我这么说,邪侯奇的眉毛皱了一下,很谨慎的看着我。
半晌,他冷笑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们——哼,先担心你自己吧。”
说完,甩手便走了。
我站在宫门的这一边,这个地方是个风口,他一走,就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我人都摇晃了两下。
刚刚我的话,虽然是试探他,但其实我心里是早就有数,胜京那边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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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微笑着站起身来,说道:“正好,咱们就一起过去吧。”
“好啊。”
宋依依显得很兴奋的样子,毕竟还没有留在宫里吃过饭,这大概也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在入宫之前见一见自己将来的夫君,也是未来这片大地的主人,她也急忙站起身来准备要往外走,宋少夫人看着她这个样子,只能叹气直摇头。
因为这里离偏殿不算远,我拒绝了他们抬藤椅过来接的举动,跟刘公公一起领着他们往那边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个小小的偏殿。
刚一走进去,已经看到小小的圆桌上摆了几个冷盘,热菜当然还没有这么早上,裴元修和宋宣坐在一边,两个人似乎还正低头说着什么,直到听见刘公公上前禀报,他们两才停下说话,站了起来。
裴元修仍旧是一身白衣,显得纤尘不染,宋宣穿了一身蓝衫,相比起平时他穿过的英武的铠甲,华丽耀眼的衣裳,这一件显得有点过于沉重老气了些。
宋少夫人急忙带着宋依依过去向裴元修请安。
裴元修很客气的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说道:“少夫人,宋小姐不必多礼了。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就入座吧。”
我看着宋宣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他也很自然的对我拱手行礼。
然后,大家便入座了。
只有五个人,而且三个都是女子,自然算不上什么宴席,可落座的时候还是有讲究,裴元修自然是坐在东边,之前宋宣是坐在他身边跟他谈话的,但这个时候却将我让到了他的身边,让宋少夫人带着宋依依坐在裴元修的右下手方,自己便落座在西方的座位上。
坐定之后,裴元修便微笑着说道:“上一次,少夫人带着依依小姐进宫来,原本是想要相见的,但因为我事务烦忙,所以错过了。这一次,我向两位赔罪。”
“啊,不敢不敢。”
宋少夫人紧张得都要站起来了,裴元修抬手示意她请坐,然后举起酒杯:“请。”
宋少夫人急忙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宋依依也满饮了一杯,放下酒杯之后,那双清亮的大眼睛便像是针穿了线一般直勾勾的定在了裴元修的脸上——虽然她的两个哥哥,连带着宋家的人,人才都非常的好,可裴元修毕竟丰神俊秀与常人不同,她看着看着,那目光也有些闪烁了起来,半晌,自己低下头去了。
裴元修原本也没怎么理会她,也任由她看着,这个时候只淡淡的笑了一下,伸手拿起筷子来:“请用。”
于是,大家便开始吃饭吃菜。
席间,除了问候章老太君的身体,说一说最近的闲事,裴元修没有再说什么;宋依依作为一个未嫁的女子,跟一个陌生的男子同桌,自然不能多说;宋少夫人既要看着宋依依,又要注意裴元修的态度,也没有精力再多说话。
而我,除了能跟宋少夫人和宋依依搭上一两句话之外,也没有什么机会和宋宣交谈。
我其实是想要听听他说话,不管哪方面的都好——因为那天的那场酒宴,因为邪侯奇的那些别有深意的话,因为韩子桐和葛尔迪的态度,让我意识到将有事发生,我急于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可宋宣,他是否知道我的急切,他这一次进宫到底是不是冲着我来的,这一切都是未知。
而且,裴元修在场,我们不管再是小心,都难免会引起他的注意,看样子宋宣似乎也格外的沉得住气,这个时候只顾着跟裴元修谈话,对我们三个人,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似得。
几个人算是各怀心思的吃着自己的东西。
不一会儿,酒菜就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侍从进来,刘公公急忙拦住,表示公子正在用饭,那侍从只附耳跟刘公公说了两句,刘公公看了看我们这边,又看了一眼那侍从,挥挥手让他退下,然后自己走了过来。
他走到裴元修身后,俯下身来附耳对他说了两句话。
那声音极低,我即使刻意的竖起耳朵,也什么都听不到。
再看一旁的宋宣,为了避嫌,他端着碗喝自己的汤。
裴元修听完刘公公的话,只沉吟了一下,然后便说道:“我有点事要去办。”
宋宣急忙说道:“公子,需要我也——”
“不必,你留下来吧。”
说完,又对着宋少夫人他们拱了拱手抱歉之后,便起身离开了。
我虽然心里有点奇怪到底是什么事让他饭吃到一半就走了,但他一走,我的注意力还是立刻就放到了宋宣身上。
如果有什么话,这个时候问他——
我看了看周围,刘公公还带着几个小太监在旁边伺候着,垂着手站在两边的宫女也不少。
我想了想,正在斟酌自己的话语,就听见宋依依很轻的轻笑了一声。
宋少夫人立刻看向她:“依依,你又笑什么?”
“没,没什么。”
宋依依自己大概也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奇怪,有点诡异,急忙摆摆手,但苹果一般的脸蛋还是笑红了,她弯着一双星光般璀璨的眼睛,将脸埋进了碗里。
宋少夫人自然也是大家闺秀出身的,见不得她这样,立刻压低声音说道:“依依,你看你这样像什么样子。赶紧把脸抬起来。”
宋宣抬头看了一眼,淡淡的笑了一声:“嫂子,你别说她了。”
“嗯?”
“她现在啊,高兴着呢。”
说完,歪着头看着宋依依:“二哥说得对不对?”
宋依依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几乎将那只碗都要扣到脸上了。
如果只有他们宋家的三个人在场,看到宋依依这般清纯又可爱的模样,只怕宋少夫人也会调笑她几句,但毕竟还当着我的面,宋少夫人急忙说道:“颜小姐莫见怪,依依太不像话了。”
我很沉静的笑了笑:“依依小姐还小嘛,少夫人不必对她太严苛。”
“也不是这么说,虽然还小,可再过几天就——”
言外之意,她要是进了宫,就没人管她小不小了。
我只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宋少夫人忧心忡忡的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轻声说道:“将来,还请颜小姐多多照料依依。她太不懂事了。”
我笑道:“宋少夫人可以不必太担心。再说,依依小姐的真性情,也是讨人喜欢的。”
我跟她说了这两句话之后,便转头看向宋宣。
这个时候,我是很希望他能接话的,哪怕一句也好。
但他却稳如泰山,只是冲着宋依依笑了一下,又将碗交给在旁边服侍的宫女,那宫女立刻又给他盛了半碗饭。
宋少夫人又转头对着他:“小叔啊,你吃这么多啊?”
在所有这些豪强士绅,门阀贵地中长大的人都知道,宴席不是真正让人吃好吃饱的地方,尤其是裴元修设宴,更是要注意自己的仪态,宋宣吃了一碗有一碗,哪怕裴元修没看到,周围服侍的人是都看到了的,若是说他御前——也不算御前,就算是说他失仪,也是一桩事故。
宋宣见她又盯着自己唠叨,便笑着说道:“嫂子你也真是的,好好好,我吃完这一碗就不吃了。我也是最近累了嘛。”
我一听这话,立刻微笑着说道:“宋公子最近很忙吧?”
他看了我一眼,简单的点了一下头:“还好。”
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吃他的东西。
我的眉心微微的蹙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顺着话题跟我说什么,却没想到,他似乎是没有一点要跟我说话的意思。
难道,真的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又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低下头扒拉着自己碗里的一块笋片,这时,裴元修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笑吟吟的:“各位,抱歉了。”
宋宣和宋少夫人他们急忙起身行礼。
看他的样子,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若真的是有什么事,离开这一点时间,只怕连御书房都还没走到。
我的心里不由的咯噔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大家又坐下来吃了一会儿,时候就差不多,他们要告辞出宫了。
谁知就在宋宣起身的时候,不知是他没注意还是怎么的,衣摆压在了凳子下面,这一起身,撕拉一声,衣角撕裂了一块。
他急忙附身告罪,裴元修只淡淡的笑了一下,并没有在意这件事。
等到他们三个人都离开之后,裴元修才回头看着我,正想要说什么,但看了看我的脸色,微微蹙眉道:“怎么了?你的脸色,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难看?”
我用力的捏了一下自己的指头,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可能刚刚吃得有点多,胃疼。”
“那我送你回去休息吧,让他们沏点茶给你喝。”
“你去忙你的吧,我自己回去便是。”
“那——花竹云山,好好送颜小姐回去。”
“是。”
跟他告辞之后,我转身离开了,这一路上没有再说话,没有再停留,几乎是一口气冲回了寝宫。
冷汗,浸透了我的衣衫。
回想起刚刚在席间,宋宣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我现在明白了,他从头到尾,都在告诉我一句话——
西川有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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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有难……
西川有难!
当我意识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这四个字已经像是一阵惊雷在我的脑海里炸响,此刻隆隆声不绝于耳,我只能庆幸自己离开得早,现在身边也没有别人,否则,恐怕不管周围的人说什么,我都是一定听不到的。
若是真的让裴元修察觉到我的异样,那就真的惨了!
西川有难!
难怪那一天的酒宴,要瞒着我,而参加酒宴的人就是金陵和胜京两边的势力,若只是说和韩子桐和葛尔迪,让她们能融洽的在后宫相处,也犯不着把郑同那些将领都一起叫上。
叫上武将,就代表接下来要用的是武将!
难怪,接下来这几天,金陵和胜京的势力不再像之前那样针锋相对,甚至连西山大营那边的动乱都给平定了下来,整个京城安静得不像话,因为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会有这样异样的平静,他们现在都要准备一件大事,甚至连宋宣刚刚无意中吐露的他最近累了的这句话,我也都明白了——他们已经开始备战,西山大营已经开始调集人马和粮草,所以才会有几次换防!
裴元修要安抚金陵,要么,是给他们指出一条路可以南归,要么,就是让这些将士继续打仗,去发战争财;至于他要安抚胜京,那就更明白不过了,胜京本来就是要钱的,既然钱不能从江南取,那就当然要从另一处和江南一般富庶的地方取!
而且,蜀地对他们来说,是几十年都未曾踏足过,一个神秘而富饶的地方,他们当然想去看看。
更何况,当内部矛盾聚集到一定程度,如果不能完全的解决这个矛盾,那么高位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引借外力打压,将矛盾的焦点放在别的地方。
胜京和金陵,现在就可以被他拧成一股绳了!
我用力的抓着桌上的桌布,几乎要它拧烂了撕碎了,咬着牙凄然的笑了一声。
韩子桐和葛尔迪都没有再来找过我,其实不是不敢见我,而是裴元修一定给他们打过招呼,我看人太过细致,他们两也都是喜怒形于色的人,很容易被我看出端倪,如果话语间再透露出什么,这件事就会被我发现。
他在八日之后,就要登基称帝,要册立我为皇后。
而在那之后,他作为皇帝,颁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剑指西川,引用金陵和胜京的两股力量去打“皇后”的老家。
多讽刺的一件事?
难怪那天夜里,他会想要蒙住我的眼睛,他要让我继续睡,当我问他,等到终有一天,他不让我看到的一切都会入我的眼,那个时候,他如何还能蒙住我的眼睛时,他说,等到那一天,我就只能留在他身边。
当然,西川被毁,颜家覆灭。
甚至,连轻寒留给我的一切,都会在战火和铁蹄的践踏下化为灰烬。
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彻底成了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哪怕心里还有天空,还有海洋,也飞不起来了。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胸口如刀绞一般痛苦,手上也不受控制的用力拧紧了桌布,几乎要将整张桌布都抽起来了,桌上的茶壶和茶杯也微微的颤抖着。
但这个时候,我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的将胸中的那一股怒意强压下去。
我不能发火,我不能生气。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有任何动静,让他知道我已经知晓了一切。否则,不仅这件事是完全无法挽回的,甚至还会连累到宋宣他们。
可即使这样强压下了心头的痛处,我还是觉得异常的难捱,只能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虽然壶里的水已经冰凉,我也毫不在意的一口喝了下去。冰冷的水沿着喉咙往下滑落,一路的冰冷让我蓦地打了个寒颤,也稍微从刚刚的怒火中烧当中清醒了一点过来。
我不能只是生气,只是愤怒而已。
我要想想办法。
裴元修想要打西川,可是西川会像京城这么好打吗?
京城之前是无粮无钱,也是在裴元灏刻意的安排下,将所有的人都撤走,留下一个空城给他们,才会那么容易的被他们攻陷;但西川不一样,就算是当年,高皇帝入关携百战余威,都未能彻底拿下西川,更何况现在,几十年来的休养生息,西川钱粮充足,又有蜀道天险;如果他们想要试着从水路进攻,现在扬州和淮安已经被拿下,金陵遭到孤立,他们是绝对没有能力沿江而上去打西川的。
更有可能的,是他们的兵力,会在西川被拖住,甚至被拖垮。
但转念一想,裴元修未必想不到这一点。
金陵和胜京的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他们拿下了西川,他能得到暂时的和平;这些人的兵马若是在西川被消耗了,对他而言,也不是一件坏事。
可我能做什么呢?至少在他登基之前,我是没有自由的,就算有自由,也不可能长翅膀把这个消息传去西川;至于裴元灏……我算过他的脚程,哪怕日夜兼程,现在也肯定还没出山西,况且,他还要躲避这边派出去搜寻他的人,也许,他应该会在晋侯公孙述那里?
他那里,已经是自顾不暇,我只希望妙言不要受到任何惊吓就好。
至于此刻,此地的我……
我抬头看着窗外。
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应到这片大地上又将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缘故,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这个时候突然就变得乌云密布起来,沉甸甸厚重的乌云慢慢的聚集在皇城的上空,好像一只巨大的黑手要压下来,皇城欲摧。
我咬着牙,慢慢的将手放在被自己已经拧成皱成一团的桌布上,慢慢的将那里抚平。
不论如何,我要稳住自己,裴元修不让韩子桐和葛尔迪来见我,是因为我很容易看出她们的异样,但我自己也是一样,就在刚刚,若不是我还能勉强控制自己,大概裴元修也就看出我的异样了。
在他登基之前,我一定不能再有任何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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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这天之后,裴元修就真的忙了起来。
登基,当然是需要大量的准备,甚至连一些官员的事也要提前安排好;而他要攻打西川的事,在登基之前不会透露,可一定是在那之后就要立刻进行,所以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后宫里几乎都看不到他的人影,我只是从刘公公每次来问候时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已经忙得好几天都没怎么睡觉了。
而一场倒春寒,让大家也都没了出门探访的兴致。
那天的乌云聚集起来之后就没有散过,天气从原本的暖意融融一下子变得寒冷了起来,听说有些地方甚至还飘起了雨雪,而宫中那些因为感应到春天融融的暖意而抽出的嫩芽骨朵儿一下子全都给冻住了。
整个皇城,变得安静,甚至有些僵冷了起来。
我自然也没有再出门,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写我的佛经,但可能是因为心情难以平复的关系,我的佛经再没有写成过一张,又一次甚至已经写到了最后一个字,也给写毁了。
火盆里,不时燃起的火焰,吞噬了那些大智慧的文字。
过了三天,这天傍晚,总算风没有前两天那么凛冽,用晚饭的时候,裴元修来了。
我一看见他,神情有些怔忪,其实也是还没有想好要用什么表情,什么情绪去面对他,而他走到桌边,看着我有些木楞的神情,微笑了一下:“怎么了?好像不认识我了一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身后厚厚的白色的狐裘大衣,一阵寒气随之袭来。
我低头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道:“你怎么来了?”
他坐下来,温柔的看着我:“你是不是怪我这几天都没来看你?”
“……”
“这几天我太忙了,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
“不要生气,好吗?”
“……”
我微微梗了一下脖子,然后说道:“我没生气。”
他看着我的样子,也看出来了我的情绪不高,但我进京之后的情绪就没有高涨过,所以他也并不以为奇,让他们立刻摆饭过来,陪着我吃了起来。
虽然情绪上调动不起来,但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极力的让自己多吃一点,他看见我的胃口还算好,嘴角的笑容也更深了一些,只是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瘦?”
“……”
我正无言以对,这个时候,刘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忙忙的从外面走了进来,甚至是带着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公子,颜小姐。”
他很少在我们两单独吃饭的时候来打扰过,裴元修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什么事?”
刘公公看了我一眼,小心的上前一步,说道:“宋家那边传来消息,章老太君——殁了!”
“什么?”
裴元修猛地一皱眉头。
就在这时,“哐啷”一声响,他回过头来,就看见我呆呆的坐在桌边,手里的饭碗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睁大眼睛看着刘公公,整个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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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义站在他面前,低沉着嗓音沉痛的说道:“这一次家母病故,事情来得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无准备。只是,宋家的家庙祖坟都在沧州……而两日后,就是公子的登基大典。我们自然是要为公子贺,但——”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仿佛说不下去了,而裴元修挑了挑眉毛看着他,目光忽的一闪,仿佛明白过来什么,轻轻的点头道:“原来如此。”
这时,我也明白了过来。
他们要送灵回沧州。
可是,过了明天就是裴元修的登基大典,这是天下瞩目的大事。他们宋家是帮助裴元修登上帝位一股强大的势力,而且也是北方势力的代表,他们不仅是要出现,而且是必须要出现,不仅体现的是他们对裴元修的忠诚,也是要体现裴元修对他们的重视。这是君臣之间一个不可或缺的礼仪。
但偏偏,章老太君没有熬过这场倒春寒,而宋家的人又是非常孝顺的,在忠孝之间让他们选择,的确是太难了。
不过,他们会怎么选择呢?
宋怀义俯身站在裴元修面前,低声说道:“万请公子恕罪。母亲大人的灵柩,已经看准了时辰,只有在后天启程才是最好,家母生前最喜欢的就是小犬宋宣,进京之后好几次都曾经提过,将来要让他陪着自己再回沧州。在下实在不忍心拂了她老人家的心愿,所以,所以——”
眼看他已经难以启齿了,裴元修倒是很平和的说道:“所以后天,宋二公子要扶灵回沧州,是吗?”
宋怀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还请公子恕罪。”
裴元修起身上前一步扶起了他,温和的说道:“宋公言重了。人死为大,二公子要扶灵回沧州,也是为你们尽孝,我又怎么会不答应呢?宋公不要再为这件事烦恼了。”
宋怀义低着头,老泪纵横呜咽着道:“多谢公子。”
裴元修道:“看准的是什么时候?”
“后天正午的时候。”
“哦。”
裴元修听到这个消息,别的没有说什么,却像是下意识的顿了一下。
而我听到这个时间点,也微微的一怔——这样算来,也就是说宋宣扶灵离开,正好和裴元修的登基大典错开。
后天正午……
正好和裴元修的登基大典错开?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正在这时,裴元修已经扶着宋怀义安慰了他一两句,才转身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看着我,问道:“你还好吧?”
“啊?”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不动声色的说道:“没事。”
说完,搓了搓指尖。
看见我冻得有些发白的指尖,他将茶水往我面前推了一下,道:“怕冷的话,再喝一点热茶吧。”
我点点头,端起茶碗来,宋怀义见我冻着了,急忙让人拿火盆进来,我也不支声,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跟我这边的宋少夫人闲谈了两句,说起了章老太君生前的一些事情,又痛落了几滴泪,裴元修他们还劝了我几句。
因为哭了一下,外面的仆从很快就送来了热水和手帕给我们净面,宋少夫人和我一起到了内厅,两个人稍微清洗了一下之后再出去,就看见宋宣站在外面,似乎正在跟裴元修他们说着什么,见我也出来了,便俯身道:“颜小姐。”
这个时候,他好像才稍微有了一点神采了。
我点点头,也并没有多跟他说什么,便自顾自的走到之前的座位上坐下,然后抬眼看着他。
刚刚应该是裴元修叫他进来说了后天如何扶灵回沧州的事,他一一说了,最后说道:“午时一刻出南门。到时候,还烦请公子跟谢先生——跟谢大人事先说一声。我们只在那个时候出门,绝对不会耽误正事。”
听到他最后一句,我倒是怔忪了一下。
随即我就明白过来。
后天正午,自然也就是裴元修登基大典的时候,正常来说,因为要防止有人在那个时候闯入京城作乱,也要防止京城内部万一会有敌对势力跟外部的人联络起事,京城九门在那个时候都是要关闭起来的,但偏偏他们看准了时候,宋宣要扶灵回沧州,就是要在那个时候离开。
我转头看了裴元修一眼,显然他也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他就平静的点了点头:“我会给谢烽下令的。”
宋宣急忙跪拜在地:“多谢公子开恩。”
“你起来吧,”裴元修摆了摆手,说道:“死者为大,章老太君的事,我也尽力。”
宋家的人感激淋涕的道过谢,正好这个时候时辰到了,便到了举哀的时候,他们就都告罪退了出去,这里只留下我和裴元修,还有随行的刘公公和几个太监,以及他们本家的丫鬟仆从垂首站在外面候命。
人虽然不少,却不闻一声咳嗽喘息,大家都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在这里伺候,而裴元修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却并没有放下茶碗,反倒像是在琢磨着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时间,外面传来了那些仆从下人们随起举哀的声音,我不由的轻叹了一声。
听到我的叹息声,他立刻就被打断思绪一般,抬头看着我:“怎么了?”
“啊?”我像是刚回过神似得,只看了他一眼,便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
话说到这里,眼圈就有些发红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你又在难过了?”
我没说话,只低着头,泪水凝结在睫毛间。
他倾身俯在椅子的扶手上,一只手伸过来覆着我的手背,柔声说道:“你不是答应了我吗?我让你来,可你不能由着性子,不可以太过悲伤。”
我哑着声音说道:“说是这样说,但难过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他说道:“人只有忘情,才能解脱。”
“……!”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着他。
这句话,我当然不陌生,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他跟我说这两个字了。
忘情。
只有做到绝对,才不会痛苦;只有忘情,才能得到解脱。
也许他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所以不管谁的死对他而言都只是风吹过湖面,或许会有一丝涟漪,但却留不下一点痕迹;可我——我终究也只是红尘俗世的一个凡人,我会为生而快乐,为死而悲伤,我终究是做不到忘情的。
我低头看着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许久,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外面举哀的声音才慢慢的平息了下来,宋怀义他们大概是又跟宾客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匆匆的赶回到这里,又叮嘱仆人换热茶来,而裴元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道:“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要准备回宫了。”
宋怀义急忙说道:“公子,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一些素斋了。公子不要嫌弃——”
他这样做,有些过于殷勤,自然也是因为这一次扶灵的事,若裴元修是个心胸狭窄的人,不仅不答应,只怕还会怪罪他们,但即使如此,他已经答应了,宋家的人也非常的小心谨慎,想要极力的讨他的欢心和信任,也算是一种弥补。
裴元修想了想,转头看了我一眼:“你——”
我便点头道:“也好,我正好有些饿了。”
一听我这么说,裴元修便点头道:“那好吧,我们就用过斋饭再走。”
宋怀义立刻感激的看了我一眼,我只对着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立刻,他就吩咐下去让人过来摆饭。
这算是宵夜,虽然是素斋,但宋家的斋饭必然不会简陋,甚至一些菜品做得十分精致,并不比大鱼大肉的菜品逊色。
只是,不管多精致,多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引起我太好的食欲,我只是想多停留一刻,勉强吃了几口,又让人盛了半碗热汤准备喝。
看着在外面忙碌的宋宣,他的脸色苍白,好像谁都不在意,谁也都进不了他的眼,只有在进出的时候,会有意无意的看向我这边一眼,但不等任何人注意到,他又去做自己的事了。
我也并没有再要找机会跟他接近,就只专注的喝着自己的那半碗汤。
就在这时,外面匆匆的跑进来一个人。
之前宋家进出传话仆从就不少,可我一抬眼,看见那个人不是宋家的仆人,反倒像是宫中跟着我们一起出来的侍从,他走到外面,跟刘公公说了几句,刘公公急忙走进来,小声的说道:“公子。”
裴元修也正端着汤碗喝着汤,抬眼看着他:“嗯?”
刘公公走到他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很轻的说了一句话。
也和之前,跟宋宣、宋少夫人和宋依依一起吃饭的时候一样,刘公公的话仅在他的耳边响起,我费力的听着,似乎也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进京了。
而就在他的话刚一说完,裴元修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放下了手中的碗,然后说道:“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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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下令,我还有些猝不及防,宋怀义虽然也有些吃惊,但一看到刚刚刘公公进来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是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做出此决定,于是立刻上前来,很客气的挽留了一下:“公子,不多坐一会儿吗?”
“不。即刻回宫。”
说完,他还对着刘公公低声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去,然后……”
他的声音也很低,即使我就坐在他身边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只见刘公公听完之后,立刻领命转身出去了。
然后,裴元修转头对着我:“我们该走了。”
一听他的口气,我便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稍微擦拭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身来,一旁的宋怀义也知道不能再多挽留,急忙回身吩咐家下人等立刻下去准备送客,裴元修道:“走吧。”
我也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跟着他走了出去,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外,所有前来吊唁的客人此刻都已经站在大门口恭送,裴元修的神情还算如常,很简单的跟宋家的人道别之后,便跟我一起上了马车,在催促下,马车很快的向前驶去。
虽然他的表现很镇定,可一坐定下来,我就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有些不稳。
似乎真的是出了什么事?
可这个夜晚,除了身后宋家传来的念经诵佛的声音,整个京城都安静得出奇——毕竟还有一天时间皇帝就要登基了,各处显然都把控得非常严格。这个时候,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势力进京?
想来,能进得了京城的,应该是为他登基称帝来观礼的。
但到底是谁,会让裴元修如此重视?
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闭目做养神状,但气息似乎随着摇晃不定的车身一直紊乱着。
而我的心里,却仿佛撕开了一道裂口,有什么光亮从黑暗中透了进来。
过了许久,我们的马车终于驶进了宫门。
马车停下的时候,我才听见身后远远的传来厚重的拱门关闭上的声音,隆隆的一阵闷响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骇人,下了马车之后,已经有一队宫女提着宫灯过来等候,我原以为他既然急着回宫,应该是立刻要去见什么人,谈一些事,但他在扶着我下了马车之后,反而很平静的对我说:“走吧,我送你去休息。”
我一愣:“你,你不是有急事吗?”
“没什么急事。”
“……”
“走吧。”
“哦……”
我也并不跟他多说什么,就乖乖的听他的话往前走去。虽然他说是“送”我,但他自然是走在前面两步,而我跟在他的身后,周围除了花竹云山,还有其他的那些宫女走在两侧,手中的宫灯将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但走着走着,我就觉得不对了。
虽然我知道后宫的路是百转千回的,可从我们下车的这个宫门走回去,也只有一条路比较近,他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要绕很大的圈子的。
我下意识的“咦”了一声,他听到,立刻就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便索性问道:“是不是走错了?”
他说道:“没有。”
“可——”
“你跟着我就好。”
“……哦。”
他有回过头去的时候,正好前面来了几个人,正是之前在宋家的时候领命先回宫的刘公公,他好像才去忙完了什么事,眼看着气息不稳,匆匆忙忙的走过来迎接,俯身道:“公子,颜小姐。”
裴元修甚至都没有问他办好没有,只点头“嗯”了一声,便直接往前走去。
我没有再问什么,仍旧跟着他的脚步,刘公公也跟着我们,一行人几乎没有任何喘息咳嗽声,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在宫中的道路上走着,而我心里的疑惑已经越来越深了。
渐渐的,我们的路已经完全偏开了去寝宫,而是往后宫走去,周围的景致也越来越熟悉,最后,我们停在了景仁宫的门口。
我停下的时候,心里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他站定之后,示意刘公公上前去开门,然后才回过头来对我说道:“从今晚开始,你就搬到这里。”
“……”
我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前方,里面显然是有人在等候的,刘公公只上前叫了一声门,大门立刻就打开,明亮的光线一下子照在了我的脸上,也照亮了我的眼睛。我这才看到景仁宫里灯火通明,两个小太监站在门口,垂首候着,里面还有几个宫女也都列队等待,一见我们到了,立刻上前来俯首请安:“拜见公子,拜见颜小姐。”
裴元修道:“进去吧。”
说完,他先走了进去。
我停了一下,花竹看着我的脸色,大概在夜色当中显得有些苍白,急忙担心的上前来扶着我的胳膊,小声的说道:“颜小姐,你还好吧?”
“……我没事。”
“那,咱们进去吧。”
“嗯。”
我点点头,任由他们扶着我迈进了那个高大的门槛。走进去,才看到整个景仁宫被修葺一新,不仅墙面重新糊了,地面贴了新的平整的砖,甚至连房顶的瓦片都给换了新的,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应该是采用水冲了不多久,墙角还有些湿润的水迹,石板上纤尘不染,透着一点凉意。屋檐下的灯笼也都亮亮堂堂的,将整个院子照得没有一点暗处,裴元修走到房门口,对着我招了招手。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
推门走进去,就立刻感到一阵暖意袭来。
里面的陈设,跟过去还算大致相同,但所有的家具器皿也都换了新的,桌上的香炉还燃着香,一缕轻悠悠的烟慢慢的升到半空中,然后消散开来,整个屋子里浸润在一种软绵绵的暖香里。
不论怎么看,这里都是一个很舒适的所在。
我跟着他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下,甚至还看到了那边有一个宽大的厅,厅上除了垫着厚厚的褥子,能让人靠坐得很舒服的主座之外,两边手下规规整整的摆了几把椅子,回想起来,过去每一次见到常晴的时候,她都是坐在那里,接受后宫那些嫔妃们的问安。
甚至,我还想起当年自己被册封为才人的时候,好像就是站在那个地方,接受她的教训,被告知要如何的温良恭俭、规行矩步,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嫔妃。
那个时候,申柔、许幼菱……他们就是坐在两边,怀着各自的心思看着我的。
一时间,许许多多说不清的往事和回忆浮现在脑海里,可再一回过神来,人就有些怔忪了。
现在,这里属于我了?
我呆呆的望着那里出神。
裴元修说道:“合用的东西,我都让人给你拿过来了,还有一些,等到后天一过,我会让人拿新的过来。今晚,你就开始住在这里。”
“……”
我沉默了许久,慢慢的点了一下头。
我这个样子,一点都不抗争,也不拒绝,甚至连询问一句都没有,算得上乖巧,可他却反而有点意外我的木讷和听话,想了想又走到我的面前来,伸手扶上我的肩膀:“你要好好的,嗯?”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意识到,我是真的有些惘然了。
掌心温热的温度也终于让我有了点清醒,我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才点点头。
可就在刚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隐隐的好像还听到谁在黑夜中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惨叫似得。
不一会儿,就听见几个小宫女匆匆的跑过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看着裴元修和周围的人的神情,他们倒是一点都不吃惊,甚至还习以为常了似得,刘公公只让人出去问了一下,回来就说道:“公子,又是玉华宫那边。”
裴元修只淡淡的叹了口气。
“公子,今晚要不要再过去一趟?”
“不必了,”裴元修说道:“让他们去通知太医吧。”
“是。”
刘公公急忙招呼这几个小太监跑了出去,我看见这一幕越发的疑惑起来,转头望着裴元修,道:“怎么了?”
他说道:“跟你没关系,夜深了,你该休息了。”
“……”
“早点回去睡。”
“哦。”
他这算是敷衍我,也是因为还有事要去处理,不能再多停留,看他的样子似乎这件事并不算是什么机密,所以连交代都没有交代一声便转身离开了景仁宫。
这个时候天色当然已经很晚了,可我一点困意都没有,等到景仁宫的大门关上的时候,我甚至还看到外面又有人匆匆的跑过,回头看时,那些宫女都毕恭毕敬的在身后候着,这个时候伺候我进屋去梳洗,果然如裴元修所说,一些得用的东西都从寝宫搬过来了。
我想,景仁宫这边,应该是一早就准备好了,毕竟,不管我会不会被册封为皇后,终究不能长久的住在皇帝的寝宫里,他登基之后,也自然是要将一切都搬回到正轨上的。
可是让我今晚就搬过来,似乎是临时决定的,所以刚刚他才会让刘公公先行离开宋府,回宫里来处理这件事。
而让他临时做这个决定的原因,似乎就是刘公公来通报的那件事。
我站在院子里沉思了片刻,那几个小宫女怕我站在风口上着凉,急忙过来请我回屋,我便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我让跟着我们半天,已经累乏了的花竹云山下去休息了,还有两个小宫女在屋子里伺候我,我刚刚洗了脸,坐到梳妆台前准备梳理头发,就又听见外面好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了过去。我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身后那两个小宫女面面相觑,仿佛心知肚明般的,我便问道:“刚刚外面到底是什么声音?难道进贼了吗?”
其中一个小宫女立刻说道:“当然不是,颜小姐千万不要害怕。”
“那是怎么回事?”
另一个小宫女将我头上的一支珠钗拆了下来,轻声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玉华宫的那位,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在那边伺候的人,晚上都睡不好觉,经常半夜了还要去请御医过来。”
“哦……”
原来是韩若诗。
想来,后宫也没有别人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
算起来她现在的月份也不小了,孕妇在这个时候,原本就是性情非常急躁,很需要安慰的时候,可她前不久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丫鬟小莲被打死,人又被不冷不热的丢在玉华宫,皇后之位是不能再想了,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平静得下来呢。
尤其是前一阵子,韩子桐听我的话还去那边“探望”她,只怕也不会说什么动听的话,才会惹得她大发雷霆扔东西还骂人,之后裴元修就去重华宫安慰了韩子桐,这件事怕是对她又是一个很大的刺激。
我问道:“她经常这样吗?”
“已经好几天了。公子也去看过,让太医开了药,可她每天都是这样。”
难怪,我想起我之前都是住在寝宫里,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什么响动都惊不到我,今天第一天搬进景仁宫,就遇到这事了。
一个孕妇这么受煎熬,说起来也有点可怜。
不过,这种情绪也只是在我的心里闪过了一瞬间罢了,等到头发都拆下来,衣裳也换好,我便让她们都退下,屋子里只留了一盏烛火,我慢慢的躺倒床上,盯着头顶那华丽精致的帷幔,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韩若诗……她的事情我并不关心,她生有人养,死有人送,不论死活,都不是我该去帮她考虑的了。
至于宋家的事。
章老太君的死……宋依依的守孝……宋宣扶灵离开……
这一切,都像走马灯一样的在脑海里闪过。
最后停在我眼前的,是裴元修听到刘公公的那句话,立刻要离开宋家的情形,虽然他是极力隐瞒,但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想明白了。
有一个人,也只有一个人进京,会让他有这样的表现。
敖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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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恍惚惚的被他们抬到了床上,后背贴上柔软的褥子的时候,只感到一阵冰凉,背后的衣裳竟然已经浸透了汗水。我不知道自己竟然出了这么多的冷汗,这个时候就像是陷落在水塘里。
周围的人还在一刻不停的说着话,一个个哆哆嗦嗦恐惧的样子,好像下一刻就都要性命不保。
不一会儿,有人从外面冲了进来。
我模糊的记得他们让人去叫太医,这个时候看见那个身影冲到床边,周围的人全都吓得跪倒在地,而他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是要给我诊脉吗?我下意识的就要把手往回抽。
不要……
可他的手却很用力,抓着我的手丝毫不放,在看见我蹙着眉头,露出难耐的神情时,他慢慢的凑过来,另一只手轻轻的抚上了我满是汗湿的额头,说道:“轻盈……”
我浑身一哆嗦,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一睁眼,就看到了裴元修,他坐在床边俯身下来看着我,我的一只手还被他牢牢的握在手心,他的目光,带着几乎要穿透人的身体,甚至灵魂的力量看着我,说不上有什么戾气,却温柔得让人感到害怕。
我全身的冷汗都冒了出来,而这一刻,小腹下坠的感觉更加强烈,好像有个无形的东西在将我往下拉,我顿时发出一声难受的低音,他眉头一皱,看着我即使躺着也并不太明显的小腹,眼中的深黑更加的浓了。
我隐隐的感觉到,我一直以来不想面对,有想要隐瞒的事,到了这一刻,已经不能不去面对,也不可能再隐瞒下去。
其实我自己是最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
越是想要包住,带最后,火焰会越控制不住,甚至将自己也完全焚尽。
这个时候,我已经难受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衣裳,甚至已经染湿了身下的被褥,但我还是咬着牙,积攒了最后一点力气抬眼对上那双已经黑得不见底的眼睛,慢慢的说道:“我希望,你还没有对自己的孩子下手。”
“……”
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忽的一颤。
这个时候,太医来了。
他一进门,周围的那些人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有两个立刻迎上去将他带进来,而我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里的痛苦,发出了凄厉的低呼声,那太医告罪急忙走到这边,看见裴元修坐在我的床边,急忙便跪下行礼:“公子。”
裴元修头也没有回,只是定定的看着我。
那太医跪在地上也还在喘着粗气,显然是听说我出了问题被吓得不轻,一路飞奔过来的,看见我这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可现在却看见裴元修不说话不动,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似得,他一边跪在地上,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望着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者只是一个沉寂的瞬间,裴元修终于放开了我的手——大概是因为刚刚被他滚烫的手心握得太紧的缘故,这一松开,我就感觉到一阵冰冷的风吹了过来,他慢慢的起身,说道:“先给她诊脉再说。”
那太医急忙道:“是。”
说完便走上前来,告罪之后,将一个小垫子放在我的手腕下,又铺了一张丝帕在我的手腕上,然后跪在床边给我诊脉。
身体里的痛苦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甚至连动也动不了一下,只不断的喘息着,脸色惨白的靠坐在床头,身上层层叠叠的皇后的礼服就像是堆积在床上、身上,不仅没有一点威仪,反而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累赘,甚至笨拙,我在这样的锦绣堆里苍白着一张脸,沉默的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开口,甚至没有一个敢出气,整个景仁宫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这样几乎掉一根针都能听见的气氛,那太医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家的目光也全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裴元修站在一旁,脸色沉沉的看着他。
那大夫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又急忙扣紧了我的脉门,又诊了一阵子,这一下他额头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手指开始不停的颤抖起来。
我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漆黑一片中,感觉到那个太医将手慢慢的缩了回去,然后转身对着裴元修就跪下来,颤声道:“公子恕罪!公子饶命!”
整个景仁宫一下子陷入了一种连呼吸都无法继续的压抑里。
裴元修的声音响起,冰冷得有点陌生:“你说。”
“公子,公子饶命啊!”
“我让你说!”
“颜小姐她——她——,她腹中的孩子,早已经——”
“早已经怎么了?”
“早已经——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几乎都吓得惊叫了起来,裴元修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全身原本僵硬得像一尊冰雕像,这个时候微微的颤抖起来,甚至像是站不稳了一般,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立刻有人上前扶住了他。
他死死的盯着我苍白的脸,咬着牙道:“什么时候的事?”
那太医颤抖着跪在那里:“大概,看脉象,大概有一个多月了。”
裴元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现在……胎儿已经去了多时,正常是会滑胎流产,颜小姐现在这个情况,怕是要胎儿引出来,否则——对颜小姐的身体——”
我几乎听见他咬牙的声音,半晌,他沙哑着嗓子道:“给她拿出来!”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听见了大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撞击得犹如天崩地裂,周围的人已经面无人色的跪了一地,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死会如何,只有那大夫,哆哆嗦嗦的回到床边来,颤抖着说道:“颜小姐,你,你还撑得住吗?”
我眯着眼睛看着他,因为忍痛的关系,声音已经发不出来,只有一点干哑的声响从喉咙里传出:“你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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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个死胎引出母体,其实不是一件太难的事,这个时候的胎儿比起分娩时已经长大了的婴儿要小得多,再加上有宫里的太医和嬷嬷坐镇,相比起过去流产时的生不如死、生产时的痛不欲生,这一次,仿佛并不是太严重的一件事故。
但对一个女人而言,这无疑是比噩梦更恐怖的一件事。
我的视线已经完全的模糊,只能隐隐约约的看着周围人影晃动,不断的有人来给我喂汤药,往我身上扎针,给我擦拭汗水,可这一切都不足以安慰,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也像是我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我原本看着窗外还透着天光,但渐渐的,当疼痛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候,那些光亮都消失了,我只看到了一片昏暗。
我好像又陷入了昨夜的那场噩梦当中,只是这一次,是自己躺在血泊里,一会儿感觉到周围冰天雪地,一会儿仿佛又是烈焰焚身,这样冰火交织的折磨里,我连挣扎呼救都做不到,当他们给我灌了一碗药之后,我渐渐的失去了支撑,陷入了一片混乱当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终于离开了我的身体。
血的味道,一下子弥散开来,也刺激得我从混沌中睁开了眼睛,看见那大夫满头大汗,回头来看了我一眼,见我睁开了眼睛,似乎还庆幸的低声念道:“阿弥陀佛。”
几个小宫女走了出去,我看见他们有人端着一盆鲜红的雪水,有人端着一只盖了红布的木盆,正想要说什么,就听见大门被打开,原本他们要走出去,却像是撞着了谁,被吓得一下子停下脚步,跪拜下去。
外面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完了吗?”
“回公子的话,已经结束了。”
“她,这个里面是——”
“公子,公子不要看。”
“……”
“是,是一位千金。”
“……”
“请公子,不要太过悲伤。”
我听着外面的对话,好像是听懂了,又好像一切都跟我无关,这个时候只虚弱的闭上了眼睛,而那大夫早叫人准备了汤药,趁着现在我醒着便送到我嘴边,让我喝一点。
这时,裴元修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的身材高大,加上外面原本就晦暗得仿佛深夜,最后一点光亮都彻底的被他挡住了,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大夫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手一抖,汤水就洒落在了我的衣服上。
皇后册封时穿的礼服。
这,是重罪。
那大夫自己也吓得魂不附体,可裴元修却像什么都没看到,又像是什么都不关心了似得,只一挥袖:“都出去。”
那些人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去。
他站在床边,目光直直的盯着我。
那眼神里,悲喜俱无,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一种无爱无痕的困境里,而我,只觉得那个胎儿离开了之后,身体空得厉害,虽然自己还躺在织锦堆里,却抵挡不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迫人的寒意,几乎要渗透进我的血骨。
不知这样看了我多久,他终于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
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疲倦得几乎随时就要被周围的黑暗吞没,就要陷入昏迷,但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一个激灵的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只是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因为刚刚喝了参汤的关系,唇舌间都是苦涩,开口的时候,连话语也染上了那种辛苦:“在沧州的时候。”
“沧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感觉不到有胎动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看了他一眼:“我不敢啊。”
“你不敢?”
“……”
“你说你不会用人命来逼迫我留下这个孩子,扬州已经不在你手里了,可沧州、天津、京城,现在大半个天下都在你的手里了,我敢冒这个险吗?”
“……”
“如果你要杀人泄愤,我阻拦得了吗?”
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那你没想到,终究有一天,这件事我也会知道。”
“当然想过。”
“……”
“可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走一步算一步,”他死死的盯着我,眼睛通红得好像充血一般,我才发现,他是看着我身上那层层叠叠,象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的礼服,但现在,一场生死纠缠之后,这件礼服就像一朵凋零的牡丹花,明明还有些艳冠天下的美名,却早已经残败。他哑着声音道:“你是算到了今天?还是算到了明天?”
“……”
“你知道我会册封你为皇后,到那个时候,这个孩子就算是死,你也不会受任何影响,是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从一开始整个人就在发抖,好像一张绷紧的弓,但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大笑,宽大而空旷的宫殿里回响着他的笑声,我甚至不怀疑门外还跪着那些等待着他宣判命运的人,此刻听见他的笑声,那些人大概也已经魂不附体了。
他一边笑着,一边踉跄着后退,这时身子一顿。
他撞上了靠着窗户的那张桌子,书桌上,还堆积着我书写的佛经。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一把抓住那些佛经,踉跄着走到我面前来,咬着牙道:“你说你要为那些死去的人写佛经,要换取心里的平静!这里面,可有一个字,是为这个孩子而写的?”
“……”
“你的心里,可有一点愧疚?”
“……”
“你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他一边说,一边将那些佛经撕了个粉碎,猛地一挥手,碎裂的纸屑忽的一声纷纷扬扬落下,一时间将我的视线都染白了。
我的脸色,此刻更加的苍白无血。
抬眼看着他几乎疯狂的眼眸,看着那慢慢散落如同落雪一般的纸屑,我的声音也变得如冰雪一般寒冷了起来:“我为什么要愧疚?”
“……”
“是你强*了我,是你把这个孩子硬给了我。”
“……”
“那不是我们的孩子,那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
“他来,我抵挡不了,他走,我当然不会挽留。”
“……”
他僵硬的站在那里,肩膀猛地一颤,好像被人无形中狠狠的抽了一鞭子。
这一刻,我听到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声音,好像他硬生生的将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可那种血色却从他的眼瞳中浸了出来,甚至弥散到了整个空间里。
他慢慢的走过来坐下,一只手伸到我的肩膀上,好像是抚着我的肩,又好像在抚摸着我的脖子,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他的掌心那么冰冷,就像是一块寒冰贴上了我的肌肤,冷得我微微的战栗了一下。
他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抬起头来,纤细的脖子完全的裸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平静的说道:“我会引颈待戮。”
说完这句话,我仿佛也在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决定,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我看见了他的眼睛一刻发红,一刻又变黑,好像有两样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撕扯着他的理智和灵魂,连这个躯壳都快要不属于他了似得,只有他的手指,慢慢的轻抚上了我的脖子,一点一点的摩挲着。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压抑,慢慢的道:“其实,我早应该知道。”
“……”
“不,不是我早应该知道,是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
“我也早就知道,这个孩子……出了问题。”
我的眼睫微微一颤,抬眼看着他,他像是要笑,可又像是忘了该怎么笑,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得近乎扭曲的表情来:“所以这么长的时间,我从来没有强求你,不管有的时候,我分明看透了你的谎言,我也已经知道你的身体出了问题,我也不敢让大夫来给你诊脉。”
“……”
“我怕得到这个消息。”
“……”
“我怕知道,我最后一点可以挽留你的机会,都失去了。”
“……”
“我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是我在胡思乱想。”
“……”
“我也还抱着一点侥幸,也许,也许你真的只是太瘦了;也许这个孩子不太健康,可还活着;也许她知道你不想要她,所以她乖乖的待在你的肚子里不敢惹你生气……”
“……”
“我想过所有的可能,我用了所有的办法来骗我自己。”
“……”
“可到了今天,我也骗不下去了。”
“……”
“颜轻盈,我们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尸体就在外面,她不知道冷,也不知道痛。”
我惨白着一张脸看着他,有那么一刻,我在他眼中看到映出的自己的样子,也像是一具尸体,我慢慢的说道:“你伤害我的时候,我是知道冷,我也知道痛的。”
“……”
“在这件事里,唯一没有冷过,没有痛过的人,是你啊。”
这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的扎进了他的胸口,我感觉到他的手猛地一用力,一下子扼住了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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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阵气短,眼前立刻一黑。
我当然知道,他如果真的想要杀我,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甚至眼下,他可以就这样扼住我的咽喉,看着我一点一点的挣扎,一寸一寸的死去;又或者,他的手指是有力的,在我明白他的身手不凡之后就知道,他可以轻易的捏碎一个人的喉咙,那样的话,我大概连一点痛苦都感觉不到。
死,是一件太难,也太容易的事。
对受者太难,是施者太容易,又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是如此。
不痛的人怎会煎熬?
可是,我刚刚才说过,我是引颈待戮的,但这一刻,当呼吸无法继续,眼前陷入一片黑暗的这一瞬间,我竟然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襟,用力的撕扯着,我想要求饶。
我想要活下来。
我还有想要见到的人,我还有没有做成的事。
我,我还是不想死……
可是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没有更用力,但只是这样扼住我的脖子,就已经隔绝了我可以呼吸,可以说话的机会,我只觉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什么都无法可想,只能用力的将双手抓着他的衣襟撕扯着。
好难受……好难受……!
这一刻,我的喉咙里已经发出格格的声音,甚至连抓着他衣襟的手都都快要没有力气的时候,他的手终于松开了。
“咳咳……咳咳咳咳——!”
大口的气一下子灌进喉咙里,我被呛得立刻咳嗽了起来。
原本就已经虚弱到极致,刚刚又被他几乎掐死,这个时候再咳嗽已经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我整个人都瘫倒在那层层叠叠,梦幻得如同云堆一般的礼服里,却狼狈得像一只水沟里的老鼠,连抬起头来的力气都没有,只任由汗水汩汩而出,随着眼泪混合在一起,流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一如这一场噩梦般的经历。
这个时候,脑子里只来来回回的闪过一句话——我没死,我还活着!
没有真的杀了我……
我没有抬头,就感觉到裴元修猛地站起身来,好像突然恐惧了起来,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再站定,看了我一眼之后,转身冲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炽肺煽肝的咳嗽声,在空荡荡的房梁间回响着。
他冲出去之后,门外那些跪了一地的人急忙喊着“公子”,声音哀哀的,像是生怕他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要人头落地。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侧过脸,看着窗户上映出的外面恍恍惚惚的那些人影。
我听见他沙哑着嗓子说道:“全都给我出去!”
是出去,而不是去领死,那些人简直如蒙大赦,好像刀口上捡回一条命似得,连连磕头之后,便都飞快的走了出去,那些宫女们也都走了。
最后,我听见花竹和云山犹豫的上前来:“公子——”
话没说完,他低沉着道:“都出去!”
她们两不敢再说话,急忙也走了。
外面安静了下来,但我还是能听到在自己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之外,外面也有着一个沉重的呼吸,一个几乎碎裂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了出去。
远远的,大门关上了,而我听到了落锁了声音。
整个景仁宫,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喘息着,直到这个时候才稍微的平复了下来,可身体里的难受却不是平复了呼吸和心跳就能忘记的,虽然死胎已经被取出,下身的坠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刚刚发生的一切,而我甚至感觉到,鲜血又一次浸染开来,在这个华美而空洞的宫殿里,血腥的味道慢慢的染开了。
我枕着那厚厚的礼服,一动不动的看着窗外,眼泪和汗水在无知觉的时候还不断的流淌、涌落出来,偏偏身下的织物虽然华丽,却并不柔软,也不能吸取眼泪和汗水,只慢慢的流淌下去,甚至汇集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洼,熨帖在肌肤上只有湿冷的感觉。
有的时候,越是华美,越是冰冷。
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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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累,虽然痛,虽然一闭上眼睛就置身于一片无尽的黑暗中,虽然周围已经一点声息都没有,但我没有在这样的混沌中陷入昏迷,却也无法清醒的面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就这样在半梦半醒间一直不断的徘徊,好像灵魂在游荡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热的大手将我的魂魄召唤回了身体。
那双手轻轻的将我从床上扶起,让我靠进了一具胸膛里,然后捧着一杯温热的水送到我的嘴边,当我没有意识吞咽,水流出嘴角的时候,那双手又立刻帮我擦拭干净,还轻轻的抚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小姐。”
“……”
不知道的因为那水的滋润,还是冰冷的环境里终于出现了人的气息,让我回魂了,我慢慢的睁开发烫的眼皮,就看到漆黑一片,但近在眼前的地方,有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窗外淡淡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他的头发,闪出了暗金色的光泽。
我睁开干涸的嘴唇,动了动,才道:“查比兴?”
“是我。”
他急忙说着,又将杯子送到我的嘴边,柔声说道:“你再喝一点水。”
说了几个字,才感觉到喉咙干得像是要着火了,我来不及说话,就着他手里就喝了好几口,差点呛到,杯底的一点水喝干了,我还不餍足,查比兴说道:“你等一下。”
说完,便放下我,自己走到外面去又倒了一杯水。
这个时候,我才有空找回一点自己的神智。
我还在景仁宫,不知道刚刚昏睡了多久,但看着外面暗黑的天色,屋子里连之前点燃的蜡烛都熄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大概已经是到深夜了,也难得他摸进来,没有点灯还能做事。
正想着,查比兴走回来,坐到床边将杯子又递到我的嘴边。
我想试着伸手自己接过杯子,可一动才发现身体被掏空了之后,力气和精力也全都失去了,他也感觉出来,只低声说道:“大小姐你先喝水吧,喝点水才能恢复体力。”
是啊,体力,现在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我便低下头去,咕咚咕咚的又喝了好几口。
总算解了身体的干渴,我松了口气,查比兴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漆黑的光线下也显得有些暗,但不是黯然,而是目光显得有些阴沉。我又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你来,没被发现吧?”
他说道:“放心吧。”
“那就好。”
白天的时候裴元修让所有的人都离开景仁宫,尤其是花竹云山也走了,这算是正中下怀,因为如果那两个丫头还在,查比兴再是武艺高强,再是了解后宫的情况,要在完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潜入景仁宫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尤其之前那一次,他就差一点被谢烽发现。
幸好他溜得快,谢烽又因为担心会在后宫引起纷争的关系把这件事按了下来,不然事情传开,裴元修未必会那么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查比兴平时是个自带热闹的人,走到那里都叽叽喳喳的,话语风趣幽默,最能逗人发笑,但今晚,他却安静得很。
当然,看见我这个样子,我想他也不会高兴得起来。只是两个人靠得太近,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上有一股煞气,像他们这样的武道高手,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敌意,就会有一种很压迫人的气息传出来。
我隐隐的感觉到,他好像在谋算着什么。
我问道:“对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啊?”
他低声说道:“虽然景仁宫里的人都撤走了,但外面的守卫并没有减少。我是一直在等,等他们换班的时候才潜进来的。大小姐,我们离开的时候也还要等他们下一次换班。”
“那,他们下一次换班还要多久?”
“还要两个时辰。”
“哦,好。”
其实我也松了口气。
虽然早就有准备他要来接我,但今天这个意外却是怎么准备也准备不了的,如果他现在立刻要带我走,我还真的没有精力迈出一步,只能完全是他的累赘,再休息两个时辰,多少可以恢复一点精力,也能让我们逃出去的胜算大一点。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大小姐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吧?”
我点了点头。
毕竟是引了一个死胎出来,而且出了很多血,不休息一阵子,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
他说道:“那大小姐趁现在休息一会儿,能睡的话,就睡一会儿吧。”
我摇摇头:“我现在睡不着。”
“那你躺下,也可以节省一点体力。”
“……”
我仍旧没动。
他安静了一会儿,便不再劝我,只说到:“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起身便往外走去。
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一退开我就看不见他了,只能隐隐的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出去,一直要走到外面去,我沙哑着嗓子叫到:“查比兴!”
他的脚步犹豫了一下,停了下来。
我说道:“你不要做傻事。”
“……”
整个屋子没有一点光,我对着眼前的一片漆黑说道:“如果能杀他的话,你在他进京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
“他明天就要登基,身边的护卫肯定如铁桶一般,而且是高手如云。”
“……”
“就算你能杀得了他,你保证自己还能活着,好好的回来吗?”
“……”
“到时候,你是要我留在这里等死,还是等着他们过来拖我去给他殉葬?”
“……”
“还有你的师傅,你的师兄弟,你一个都不管啦?”
漆黑的屋子里,我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无声的表示他心中的愤怒,而我说完最后那句话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就坐在床头安静的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脚步声倒回来,走到了床边。
我听见他带着怒意的,低沉的声音:“大小姐——”
我说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我只想离开这里。”
“……”
“如果你今晚来不是为了这件事,如果你蛰伏这么久不是为了这个,那今晚你就不该出现的。”
“……”
“你这样不仅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更多的人啊。”
我知道他不是个冲动的人,但不管一个多冷静的人,一生中也难免会有些热血冲头的时候,我让他自己冷静下来,因为这个时候如果他自己不冷静下来,任何一个冲动的举动,任何一刻的脑子一热,都有可能给我们带来覆灭的打击。
查比兴,到底也不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人。
两个人就在这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安静的相对着,如蒙大赦一般,我终于听见他的呼吸一点一点的平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等待着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的样子,我转头看了看窗外,除了一点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月光,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我问道:“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那正好。”
这个时间,几乎整个皇城都沉睡了,如果要离开景仁宫,也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机。
他问我:“大小姐,现在还能行吗?”
我自己感觉了一下,然后将腿脚放到地上,撑着床沿慢慢的站起来,他一直站在我身边双手护着我,生怕我摇摇欲坠的就这么倒下去了,幸好我只是摇晃了两下,到底还是站稳了,道:“没事了。”
查比兴道:“那我们走吧——”
“先等一下。”
“嗯?”
“你先出去等我。”
“……嗯。”
他没问为什么,就转身走了出去,我听见帘子一阵轻响,这才慢慢的抬起手来,将身上那山一般沉重的衣裳慢慢的剥了下来。
一脱下那衣服,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
周围的寒意立刻侵了上来,我回头只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床上那件闪烁着暗金色光辉的礼服,便不再管它,自己慢慢的摸索着找到了一件衣服裹上,然后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等着我,用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说道:“大小姐,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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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面传来了傅八岱低沉的声音:“你们想要嚷嚷得整个皇城都听见你们的声音吗?”
一听他这么说,大家又全都安静了下来,我急得整个人都在冒冷汗,用力的往里推着门,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道:“老师你要做什么啊?你赶紧出来,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做傻事啊!”
“傻事?”他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口气也冷了起来:“这是你对我说的话?”
“……”
我顿时一噎,而哲生他们几个连忙说道:“老师请不要动怒,师姐不是这个意思。”
“是啊老师,现在时间紧迫,还请老师赶紧出来。”
“老师,我们求你了!”
“老师!”
大家虽然一直都被关在集贤殿,每天都是性命攸关,却都没有惧怕,但是面对咽下这个情形,大家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更害怕自己心中的恐惧会变成现实——傅八岱这个做法,分明就是不会离开,但如果他不离开,那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大家急得满头大汗。
而藏书阁的大门却始终巍然不动,甚至,我们听见里面哐啷一声,应该是他在门栓之外,又加了别的东西抵住了大门,更让我们明白他坚决不肯出来的决心。
“老师……”
我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脚一软就趴着门慢慢的跪坐到了地上。
而听见我的声音,似乎也感觉到了我此刻的无助和绝望,傅八岱发出了一声长叹,然后慢慢的说道:“我这么做,你们也应该知道是为什么,老夫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从开始录那些古籍,老夫就知道有这一天;录完那些古籍之后,老夫已经知道,自己大去之日将至。”
“……”
“撑到今天,是为了看着你们都好好的离开。”
“……”
“老夫也不信你们看不出来,你们只是也在害怕这件事情。”
“老师!”周围的那些学生一个个眼睛都红了。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老了不止十岁,白发如雪,脸上满是皱纹,原本泰山压顶也不会弯下的腰,现在佝偻得挺不直了,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精力已经耗尽。
那些古籍,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和精血写下来的!
这个时候,他用很平静的口气说道:“今天这么做,不是因为老夫不怕死,而是因为老夫想得很明白了,这把老骨头跟着你们闯出去,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的,还要拖累你们,倒不如留在这个地方,至少,老夫还能留些体面。”
说完这些话,他又道:“轻盈啊。”
我的手指扣在门上,几乎要抠出指痕来,这个时候哽咽着道:“老师……”
他说道:“事到如今,有太多的话,老夫都已经没有办法跟你说了……其实一直以来,老夫跟你说得就很少,却对你要求了很多。”
“……”
“对他,要求得更多。”
“……”
“傻孩子,别再苦着自己了。”
“……”
“对自己好一点吧。”
“……”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撑在冰冷坚硬的门板上,几乎已经快要哭出声来,而这时,从另一边跑过来几个学生,气喘吁吁的说道:“不好了,我们看见好像有人已经朝着集贤殿这边过来了!”
“什么?!”
哲生一下子瞪大眼睛,顿时也有些慌乱了,转过头来对着紧闭的大门:“老师——!”
“你们,快走吧!”
“老师!”
“难道,你们要带着你们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陪我这个老不休一起葬送在这里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傅八岱的气息也沉重了起来。
哲生咬着牙,扑通一声跪倒在门口,其他的那些学生也都跪了下来,一个个泪流满面,跟着哲生一起朝着大门拜了三拜:“老师……学生拜别老师!”
说完,他们便站起身来,哲生拉起了我:“师姐,走吧!”
我痛哭着被他拉着走远了,一边走,我一边回头看着,那扇大门没有再打开,可耳边,已经听到了风声中卷来的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
这不是我第一次逃离皇城,也不是我第一次从集贤殿逃离这个牢笼一般金碧辉煌的地方,当哲生他们一路带着我冲出去,冲到神祁门的时候,比之前预计要早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
天刚蒙蒙亮,一走进那条长而幽深的甬道里,哲生急忙让大家都放慢脚步。
神祁门的守卫也看到了我们的身影,却辨认不清是谁,只远远的举起灯笼:“前面的是谁?”
我们没有说话,只慢慢的走过去。
“到底是谁?”
“……”
“再不说话,我们就要——”
他们的话音刚落,我们刚好走近了,哲生一声令下:“放箭!”
立刻,身后几个专持长弓的学生急忙射出箭矢,立刻射倒了几个人,剩下的那些人一见不对,立刻就要冲上来,还有人要鸣锣警示,哲生眼疾手快,忽的一把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弦上,就听见嗖的一声,甚至连箭矢的影子都没看到,那个要敲锣的人就应声倒地!
紧接着又是几箭,冲上来的人接连被放倒,还有人要拔刀冲上来,就在这时,紧闭的宫门外似乎早就有人在等候着,听见里面几声惨叫,急忙开始撞击宫门。
哲生立刻带着几个学生冲过去打开了大门,就看见外面也有集贤殿的学生,还带着几十个人,看来却并不是学生的装扮,但显然都是来接应我们的。
哲生松了口气,剩下的那些守卫都被他们控制住了,他说道:“你们来了!”
外面的人也松了口气,显然我们提前到达,让他们有些意外:“你没没事吧?”
“没事。”
“怎么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
“我们的计划,应该是被人发现了。”
“怎么会被人发现的?”
其实现在根本不是在意这些细节的时候,但我的心里多少也明白,如果不是查比兴在临水佛塔动手被人发现,那就是——景仁宫!
有人进入景仁宫,发现我逃了!
哲生只跟他们讲了几句,立刻就要催促大家立刻,但那些人仔细一看,神情紧张起来:“老师呢?”
哲生一听他们问话,顿时眼睛一红。
而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好像天都要被震破了一般。
我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身后还晦暗未明的天空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的火星,定睛一看,那竟然是燃着火焰的箭矢,全都朝着一个地方飞射了过去!
藏书阁!
“老师!”
我大喊一声,下意识的就要往回跑去,哲生一把就拉住了我,眼睛也红了。
那些还不知所以的学生惊呆了,傻傻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才说道:“怎么回事?哲生,老师呢?!”
哲生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老师,留在了藏书阁?”
“什么?!”
那些人全都发怒了,一把揪住他的衣服:“为什么要把老师留在藏书阁?为什么不把老师带出来?”
“你这样是要让老师留在那里等死吗?”
“你们,都跟我一起,回去救老师!”
那些学生义愤填膺,而从集贤殿逃出来的人,原本心中也难舍傅八岱,这个时候也都蠢蠢欲动,耳听着宫中已经传来了锣鼓明警的声音,他们却都不管不顾,就要往回冲,哲生一下子冲过去拦在了他们面前:“谁都不许去!”
“你让开!”
“我不能让你们去!”哲生说道:“你们现在这样回去,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老师他,他已经决心要以身殉道,他要让我们带着所学所知去做我们该做的事,而不是跟他一起,在这个地方殉道,你们明白吗?!”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是痛如刀绞,却也知道,他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也是傅八岱最希望我们做的。
我站在洞开的宫门口,感觉到冷风不停的灌进来,吹动着我的衣衫,而在风中,一股浓烟迅速的从集贤殿内聚集,冲天而起,浓烟中不时的闪动着火光,好像一条火龙在翻滚咆哮。
所有的人听到哲生的话,看到这一幕,都停了下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朗朗的声音从集贤殿内传来——
“乾坤寰宇,浩然天地,唯天理是从,唯正道长存,未曾听闻以暴服人。你多行不义,终将自取灭亡!”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更多如火流星一般的箭矢飞射向了藏书阁,只听轰隆一声,藏书阁轰然倒塌!
“老师——!”
所有的人全都惨呼了起来。
藏书阁一瞬间消失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只见腾起了巨大的烟尘,一下子席卷了所有人的视线,也在所有人的心中蒙上了阴影。
他们一个个都跪倒在地。
我看着那冲天而起的滚滚浓烟,泪水如决堤一般狂涌而出,但在这一刻,我却没有像刚刚那样想要冲回去救他,而是慢慢的转过身去,坚定的迈出一步,走出了宫门。
哲生抬头望着我:“师姐!”
“走吧,”我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我哽咽着道:“他以身殉道,这是他的路,现在,我们该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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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身殉道,这是他的路,现在,我们该走自己的路了!”
哲生用力的点了一下头,而听见我的话,那些学生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一般,一个一个慢慢的站起身来,脸上沉痛的表情里透出了坚强,他们也都跟了上来。在外面接应的人立刻前来了马匹。
哲生扶着我道:“师姐,上马吧!”
我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现在离之前跟查比兴约定的辰时初刻还有一段时间。
虽然坚定了要离开的决心,可这个时候还是担忧:“查比兴他——”
哲生显然也有些担心,但他说道:“师哥说了,如果我们没有等到他们,就先走,他会跟上来的。”
“……”
“师姐,那些人立刻就会从集贤殿追过来了,而且,很快守军就会往这里聚集的!”
我一咬牙,二话不说上了马:“走!”
我们一行人上了马,因为他们来接应的人也不敢太过招摇,所以准备的马匹数量不够,大多数都是两人同骑一匹马,加上我原本就身体虚弱,哲生便坐在我的身后保护我,一行人飞驰而去。
在我们的身后,警钟声响成一片。
我一直咬牙撑着一口气,从皇宫一路冲出去,只听得耳边马蹄声响成一片,不断的有巡逻队冲出来阻拦我们,哲生指挥着那些学生,还有前来接应我们的人将他们一一击退,不一会儿,我们就上了正道,正在哲生他们要调转马头的时候,我喘息着,低声说道:“往南走。”
哲生低头看着我:“啊?可我们原本是要往西——”
“我知道,你先别管,往南城门走!”
“……”
哲生看了我一眼,咬咬牙,回头对着大家说道:“往南城门走!”
那些人急忙跟着他策马飞驰。
这一路往南,大道几乎都没有什么人,甚至连前来阻拦的巡逻队伍都很少,我们很快就冲破了几道关卡,但前方城门出已经传来了警示的锣鼓声,九门接连响起了回应的钟声。
哲生的气息变得沉重起来:“师姐,他们已经开始往南城门聚集了!”
周围的人策马飞奔,也都变得紧张了起来,说道:“怎么会聚集得这么快?”
“我们这样,能冲出去吗?”
就在大家的心里都变得不安的时候,身后更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巨响,有人回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他们在后面追上来啦!”
“怎么办?!”
前面南城门处,皇城的守卫听见了警示的钟声都开始往那里集结,而在我们身后,皇宫内,皇帝的亲信卫队也紧追了出现,现在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几乎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股绝望的气息在我们的心中回荡着。
但眼看着前方的南城门已经出现在眼前,那里果然集结了数百上千人的队伍,将整个大门堵得水泄不通,甚至已经有人朝着我们这边冲了上来,而身后的追兵也已经近在咫尺,甚至有些已经和我们队伍最末的几个学生并驾齐驱了!
就在这时,我突然大喊:“往西走!”
哲生一直没有说话,眼睛通红的盯着前面,一听见我的声音,立刻一勒缰绳调转马头:“走!”
“是!”
众人应声,全都调转马头朝西边飞驰。
而我们身后那些前来堵截和追赶的兵马一下子冲到了一起,顿时人仰马翻。
有些人回头看着,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哲生,我听见他这个时候才开始呼吸。
其实刚刚,我自己也有些恐惧,之前在章老太君的灵堂上,宋宣他们今天是要在午时送灵出南城门,裴元修也答应了,我就预估到他会抽调别的地方的守卫到南城门和这附近,虽然不是他对宋宣他们的行径有什么怀疑,但是正常来说,在他登基这一天要开启一扇城门,而且是一个助他打天下的将领要送灵出去,不管哪一个上位者都不会完全的毫无戒备,所以我猜测,这个地方的守卫应该是最强的。
而且,守卫九门的人肯定事先也做了安排,如果南城门这边出了什么事,立刻鸣钟警示,一定会有更多的人马过来增援。
那么相对来说,别的地方的守卫,也就减少一些。
宋宣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已经跟集贤殿,包括外面来接应我们的人有过联络了,想要给我创造一个可以出城的机会,但我们也当然不能直接就从南城门出去,不管怎么样,哪怕章老太君已经过世,我还是不愿意连累宋宣本人。
风声呼呼,吹拂着我的头发在眼前乱成一片,我看见大路上原本就不多的人,这个时候更是全都惊恐的退开去,眼看着前方一个路口,又出现一队守卫在那里架起了木栅栏要拦下我们的马队,大家全都开始备战。
就在我们已经要冲过去的时候,突然,从那个路口的两边又冲出了十几个人,一下子冲乱了那里的守卫,趁着他们乱成一乱,哲生猛地一挥马鞭:“驾!”
只听一声长嘶,座下的骏马腾空而起,越过了那高高的木栅栏。
周围的人也全都飞跃了过去,哲生一边策马继续往前冲,一边回头:“快跟上来!”
那些人一边杀一边退,也都纷纷的跟了上来。
原来,他们也早就在皇城中准备好了,在这一路的关卡口都设下了前来接应的人,这样一来,我们冲出去的阻碍就能大大的减少。
接下来一路飞奔,几乎在每一个关卡口都得到了接应人的帮助,但也有好几次,我们在城中遇到了守卫的主力,双方混战成一团,我眼睁睁的看着几个学生被他们杀落下马,而混战当中,那些追赶我们的人马又一次重整旗鼓撵了上来。
哲生大声喊道:“不要恋战,快走!”
大家奋力搏杀,终于冲出了战圈,这一次更是头也不回,也完全没有余地再回头,全都发疯了一般挥舞着马鞭策马飞驰,我只听着风声中所有人压抑而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马鞭挥舞时发出的虎虎的声音,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疯狂的游戏,我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流,慢慢的甚至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有耳朵里不断澎湃的血流声,还有自己的心跳,一阵一阵,如战地擂鼓一般。
终于,我们在城内左突右杀,终于冲到了西城门。
这个地方的守卫果然比南城门要少得多,但少并不代表没有,而且他们已经听到了九门各处传来的示警的钟声,全都开始备战,所有的守卫都已经列队整齐,刀剑出鞘,在晨光中发出雪亮的寒光。
哲生他们的身上已经带着伤,这个时候狼狈不堪,一个个都累得直喘气。
一看见这个情形,哲生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只能硬闯了!”
说完,他把缰绳塞到了我的手里:“师姐,冲出去就靠你了,我会保护你的!”
我一把接过缰绳,感觉到自己没什么力气,立刻咬牙握紧,缰绳上粗糙的麻刺立刻扎进了我的掌心,那种细碎的痛楚也让我更清醒了一点,我点头“嗯”了一声,就听见身后刷的一声,哲生将长弓背起来,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队伍后面还有人在大喊:“快,禁城六军的人已经要追上来了!”
话音一落,哲生已经挥舞着长刀:“我们冲!”
顿时,所有的人全都策马狂奔出去。
我手里紧握着缰绳,眼看着前方最前一排的士兵手持长矛对着我们,而哲生一直在怒吼着,根本不管马匹飞奔就要扑上去,我猛地一拉缰绳,马匹顿时朝左边一侧,那长矛擦着我们的肩膀刺了过去,哲生狠狠的一刀落下,将长矛斩断,另一只手接住矛头,反手一抛,直直的刺中了前方一个飞扑过来的将士的肩膀。
顿时鲜血喷洒出来,喷了我们一身。
眼看着我们配合默契,我的心里一喜,只觉得冲出去也大有希望,可还没来得及欢喜的说什么,就听见身后的哲生一声闷哼。
回头一看,另一个手持长矛的士兵已经从背后将长矛扎进了他的后背!
虽然我们的马匹疾驰,那长矛并没有刺穿他的身体,可尖锐的利器刺进后背,也痛得他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我大声道:“哲生!”
“师姐别怕!”
他咬着牙,牙齿里都是血:“外面有人接应,我们必须冲过去开城门!”
我也一咬牙,转头继续勒紧缰绳,操纵着马匹在人群里左右穿梭,哲生又斩杀了一个守卫之后,夺过他手中的钢刀,左右挥舞,在我的周围形成了一片雪亮的刀光剑影,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到不断的有人在惨叫,但到底惨叫的,倒下的是守卫,还是集贤殿的学生,又或者是来接应我们的人,我一无所知!
我所做的,只是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在眼前一个又一个人倒下之后,终于出现了一个空挡,我猛地一夹马肚子,座下的骏马冲了出去,终于冲到了城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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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我不断的听到周围的人中箭痛呼的声音,可是预料当中的剧痛却没有如期而至,反而是头顶一直屏住的呼吸忽的一沉。
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哲生坐在我的后面!
中箭的人是他?!
我下意识的要回头去看,就听见哲生咬着牙说道:“师姐别回头,我没事的!”
“哲生……”
“师姐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咬着牙,我能感觉到他痛得厉害,气息里已经全都弥散着鲜血的味道,但他还是坚持着说道:“不论如何,我都会听老师的话,我不会倒在这里!”
“……”
“我还有很多事,想要去做呢!”
是啊,他还年轻,他学有所成,就应该去安邦定国,去做一个堂堂正正,守公正斥邪恶的君子大儒!
他不能倒在这里!
想到这里,我原本抓着他手臂的双手转而握紧了缰绳,我说道:“我来策马,你保护好自己!”
他仿佛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松开了手。
然后,我感觉到他反手伸到自己的背后,啪的一声,折断了刺进射到他后背的一支箭羽,然后翻身回去,挥舞着手中的长剑接连打断了好几支射过来的箭矢。
就在这样的箭雨当中,我们不断的飞驰向前。
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烟尘在山林将不断的激扬而起,渐渐的遮蔽了后面那些人的视线,原本就阴暗的天色,在我们进入了这片密林当中更加的晦暗了起来。
天黑得比往常还要早,但这个时候,我们连点亮火把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凭着运气在密林中穿梭。
呼吸声和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而在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我好像听到前方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那是——
有人在高喊:“界河!界河到了!”
一听到那喊声,大家顿时群情激昂,好像真的到达界河就能到达让我们喘息,安全的地方似得,一时间马鞭挥舞,密林中吼声阵阵,而身后追赶我们的人,虽然他们的战马也到了强弩之末,但显然在听到我们的声音之后,知道我们在前方可能会有所安排,也奋力的策马追赶,离我们已经越来越近。
嗖嗖的箭矢更是密集的朝着我们飞射过来。
大家就在这样的箭雨当中飞奔,终于在天黑的时候,穿过了这一片密林,才发现暮色降临,外面也已经一片昏黑,界河就横在眼前,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暗淡的粼粼波光。
界河!
界河到了!
后面有人在高喊:“不能让他们过河!”
在那高喊声中,身后无数的长矛朝着这边飞掷过来,虽然没有射中我们,却深深的扎在地上,马匹看不见,一下子就被那些横贯在眼前的长矛绊倒,好多人都跌落下马,但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有没有马,几个学生已经飞身跃进界河里朝着前方努力的飞奔,扑腾起的巨大水花激起一人多高,在眼前飞扬。
我们的马匹也受了惊,人立而起,几乎就要把我们摔下来,幸好我刚刚感觉到自己力气将要耗尽,将两边的缰绳直接缠绕到手臂上,这个时候两条手臂磨得皮开肉绽,幸而没有被摔下马,但哲生就没那么好运,他一下子就被摔倒在地。
我大喊道:“哲生!”
“师姐别管我,快过河!”
我听到他这话,再看向前方,咬咬牙策马要往前飞奔,但他一跌倒,我就完全暴露在了后面的人的视线当中。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着吼道:“拦住她!”
我一听这话,更是惊恐不已,立刻一夹马肚子:“驾!”
那匹马立刻朝着前方飞奔而去,查比兴他们也都追赶上来,大家全都飞扑进了界河当中,顿时水花高溅,如雨一般淋下来,我坐在马背上都一下子湿透了,但马蹄踩在高低不平的河底,也是一步一跌,眼看着就要跌倒下去。
我发疯一样的抽着马:“快走!”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突然传来嗖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划破长空,更是直直的朝着我这边飞射过来,旁边的萧玉声转头一看,脸色剧变立刻就要出手,但比他更快一步,是一个黑影一下子掠过我的身后,将一把明晃晃的长剑给打开了,在马身上擦了过去。
我冷汗都出了一身。
萧玉声一见,立刻大声道:“无声,保护好大小姐!”
那黑影根本不停,便嗖的一声往河岸上奔去,眼看着追赶在最前面的几个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马匹前蹄被一道寒光齐齐削断,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嘶跌倒在地。
深夜里,马匹的嘶鸣,原本就是这个世上最惨烈的一种声音,此刻,更是让我们感觉到如同置身地狱。
大家奋力挣扎着,就像是要从地狱里逃离一般。
渐渐的,已经有人挣扎着飞奔上了对岸,那些马儿也不愿意陷落在冰冷的河水里,都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纷纷的飞奔上岸,但我却发现,我座下的这匹马一直都在原地死命挣扎着,一步都挪不动。
翻滚的河水当中,出现了血红色,定睛一看才发现,刚刚那一剑虽然没有刺中马,却还是在马腿上留下了一道伤口,而且伤口很深,几乎斩断了马的一只后蹄,现在这匹马已经根本跑不动了,它凄厉的惨呼着,一步一步的陷落在了河水中央。
大家回头一见我这样,纷纷大喊起来:“师姐!”
“大小姐!”
“快过来啊!”
在这样的混乱中,一种强烈的不安猛地袭来。
我突然一回头,就看见河岸上晃动的人群当中,那个熟悉的身影矗立不动,而他的手上,长弓已经拉开,一支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在绷紧的弓弦上,正对准着这一边。
他是要——
我只觉得呼吸一窒,而他的目光,藏匿在箭矢的寒光之后,似乎也闪烁了一下。
就听见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来,。
一声凄厉的长嘶猛地响起,我座下的那匹马在河水中猛地一扑腾,整个仰倒了下去。
“啊——!”
我惨叫一声,整个人连人带马跌进了河里,激起了巨大的水花。冰冷的河水激得我心脏几乎都要麻痹了,可我还是不肯放弃,咬着牙用力的往上扑腾,但是,被河水浸湿了的缰绳在这个时候越缩越紧,绞缠在手臂上,我越挣扎缠得越紧,硬生生的从我的胳膊上撕裂了一块皮肉下来,痛得我整个人都要昏过去了,偏偏这时一口水又呛进了鼻子里,更让我头脑发晕,我脚下一软,一下子就被拖到了河底。
我已经失去了力气,完全无法挣扎,就这样被拖了下去。
救命!
就在这时,那个如同蛟龙猛虎一般,硬生生将追兵堵截在河岸上的身影猛地窜进了河水里,一把将我托了起来。
萧玉声大喊道:“无声,快!”
可是就在他的喊声刚落,河岸上原本被他杀得溃退的士兵又冲上来了一队,而这些人并没有立刻冲进河里,而是原地拉弓上弦,数百只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全部对准了在河流当中挣扎的我们。
查比兴顿时急了,立刻就要返身冲回来,而就在这时,一支箭直直的射到了他脚下的河滩上,萧玉声也伸手拦住了他。
原本我以为,下一刻那些箭矢会立刻射向我们,但,所有的箭矢却都静住不动。
意识到这一点,河岸上的人也全都停了下来,眼看着那些弓箭手将箭矢都对准了河中央的我们,却没有一个动手,他们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一刻,不仅河水冰冷,我感觉到那双托着我的手,也冰冷了起来。
萧无声,虽然他来无影去无踪,但如果被我拖累,只怕也是要葬身在这里了!
一时间,双方陷入了僵持。
这时,一个脚步声慢慢的从安静的河滩上响起,我抬头一看,裴元修从人群当中走了出来,而紧随着他的谢烽,身上似乎也带了不少的伤,在他刚要走过来的时候就伸手拦住了他:“公子,不能再上前了。”
“……”
他警惕的朝着河对岸看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裴元修的眉头一皱。
我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去,查比兴,萧玉声,还有那些已经勉强登岸的人全都慢慢的转过身去,就看见河岸上那一片漆黑的阴影里,有无数的黑影在晃动着,甚至在晦暗的天色下,都能看到他们行动激起的巨大的烟尘,迷漫了大半个天空。
但是,他们再离河滩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
立刻,裴元修周围的那些弓箭手将箭矢全部抬起来,对准了河岸上,几乎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万箭齐发。
谢烽似乎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他低声道:“公子,对方人数众多,不要轻举妄动!”
裴元修的目光一沉。
就在这时,一骑人马,慢慢的从黑影当中走了出来。
一看到他,我只觉得原本因为冰冷的河水而几乎也要凝结成冰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的奔涌了起来,萧玉声和查比兴也看向了他。
“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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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个身影慢慢的向前,马蹄刚要踏进河里的时候,另一边河滩上那些弓箭手全都屏住呼吸,手里的弓弦已经绷紧发出了吱嘎的声音,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射出去。
而这一刻,马蹄停下来了。
晦暗的光线下,他的脸上那半张面具闪烁着一点淡淡的银光,透着冷意,却让我这一刻热血奔流,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
刘轻寒……
刘轻寒!
他还活着!
他来了!
我的脑子里已经满满的只剩下了这个意识,而在这个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眉头深深的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跟我说话,而是抬起头来,对着对面河滩上那个此刻也愕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人。
裴元修这一刻,也惊呆了。
在他的意识里,一定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他已经死了,已经死在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剧毒之下,这一生都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更不可能出现在我面前;可现在,当这个人活生生的,好好的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所坚持的那些信念,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刘轻寒对着河对岸的人轻轻的一拱手:“久违了。”
裴元修的声音似乎已经全都哑了,这个时候甚至无法发声,只是眼睛发红的盯着他看。
看他到底是个人,还是个幽灵。
刘轻寒又说道:“公子,还是请回吧。”
话音一落,像是为了给他这句话增添一些压迫感似得,在河滩后面,那巨大的阴影里,不断的有马蹄声和人声响起,虽然一个都看不清楚,但所有那些声音汇聚在一起,给人的感觉不啻千军万马,似乎下一刻就会向泰山压顶一般朝这边碾压过来。
谢烽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迟疑的神情,他朝着裴元修走了一步,像是在叫他:“公子,我们——”
裴元修仍旧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我们这边。
那些弓箭手大概也意识到了这边来的人马不少,比起刚刚追杀我们,此刻的他们显得更加紧张,每一个手中的长弓都已经拉满了,弓弦不断的发出濒临崩断的声音,但所有这些紧绷的攻陷和气氛,都不及裴元修此刻的气息,他似乎已不能呼吸,更无法心跳,整个人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已经快要崩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沙哑着嗓子,慢慢的说道:“刘——轻——寒——!”
“正是在下。”
“你还没死……!”
“尘缘未断,不忍撒手。”
“那你为何而来?”
马背上那个人的目光慢慢的移到了我苍白的脸上,没有迟疑,平静的说道:“我为她而来。”
“……!”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的看着他。
他说什么?
他说,为我而来?
裴元修的眼中精光闪过,他像是咬着牙,又像是在冷笑,过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可我并没打算放手!”
刘轻寒说道:“我劝公子还是放手。”
“……”
“莫非公子要在这里跟我们打一场?”
这话一出,对面河滩上的人显然都有些动容了。
禁城六军的人这样一路紧跟过来是追杀我们,却并不是要过来“打一场”,毕竟他们可以在京城内保护裴元修,可以捉“奸细叛贼”,但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候,如果要起战事,他们就完全不占上风。
甚至于——他们已经追杀了我们一天了,而刘轻寒的人都在这里以逸待劳,这样算来,他们胜算不多。
谢烽显然也是一直担心着这一点,他的目光如炬,看着刘轻寒,再看向他身后那庞大的黑色阴影,虽然什么也看不清楚,但越是看不清楚,越是给人带来未知的恐惧,他凑到裴元修身边,又低语了几句。
可裴元修还是一步都不退,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
谢烽道:“公子!”
裴元修置若罔闻,目光定定的看着河水中已经苍白得面无人色的我。
冰冷的河水还在不断冲击着我的身体,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些麻木了,但他,却像是在被无形的,冰冷的东西穿刺过他的身体,他的脸色一刻比一刻更苍白,一刻比一刻更失神。
看着他这样,刘轻寒又接着说道:“还是,公子要跟我们耗下去?”
“……”
“但我听说,今天是公子的大日子。”
“……”
“真的要耗下去吗?”
裴元修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一下子变得深沉了起来,即使隔得那么远,耳边还回响着潺潺的水流声,我也听到了他的气息骤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连谢烽也显得有些焦虑。
这个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今天,的确是他的登基之日,在这个时候,他原本应该已经完成了他的登基大礼,接受百官朝拜,并且可以开始正式下发政令了,但因为我们出逃这个意外的发生,他就真的带着禁城六军追赶我们,一直追出了京城,现在到了这里,天色都要黑了,他却还没有完成他的登基仪式!
刘轻寒说道:“我也让人算过了,这段时日里,只有今天是登基的好日子,而且是难得的好日子,如果公子错过了今天,再要登基——当然也是可以的,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却是可遇不可求。”
他这话一出口,连裴元修身边的那些将领和士兵们也都有些犹豫了。
毕竟,他们追随着这个人,是希望他的统治能够长治久安,自己才能有好日子过,如果登基的日子都错过,难保将来还会有什么波折,那他们跟着他,岂不就是要吃亏了吗?
一见此情形,谢烽反倒立刻说道:“公子天命所归,不论何时登基,都有上天的眷顾,时时可择日,不时可撞日,又有什么好算计的?”
听见他这么说,大家似乎又稍微安心了一些。
的确,皇帝就是天子,是天命所归,只要天子还在,的确就不用在乎什么时日了。
刘轻寒看了谢烽一眼。
我想,他虽然没有见过谢烽,但裴元修这一路南征北战,硝烟战火里有这个人的身影,虽然不知道刘轻寒是什么时候清醒的,对现在的时局又到底把握了多少,可这么一个重要的人物,他在来之前,多少应该有些准备。
他说道:“时时可择日,不时可撞日?谢先生这句话说得好。但不知道谢先生有没有想过,不止你们会撞日,别人,也会撞日。”
谢烽目光一闪:“你说什么?”
刘轻寒说道:“禁城六军倾巢出动,现在皇城内,还有什么人吗?”
“……”
“好像皇城内,的确还有些人。”
“……”
“我说的是什么,公子明白了吗?”
裴元修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只是一直看着我,我的脸色有多苍白,他的神情就有多黯然,这个时候,虽然周围数不清的箭矢都在闪烁着寒光,反倒他的目光黯了下去,好像整个人被抽走了什么东西,连一点热气都没有了。
人群里渐渐的骚动了起来。
刘轻寒这句话,已经直指向京城内部可能存在的危急了。
他应该在今天登基称帝,所有的臣民都在等待着,但他居然离开了京城,这种情况已经不能用“意外”,或者“失误”来解释,可能在更多人的眼里,这就成了一种“天命”,如果他不行,那么别的有野心的人,是不是会在这个时候趁着禁城六军都不在的时候,突然起事呢?
刘轻寒这句话,不管是真有其事,还是虚张声势,都是在乱他们的军心!
而现在,他们真的都乱了!
虽然比起周围那些已经明显混乱,甚至有些惶恐不安的士兵,谢烽还能勉强镇定,但我也能从他的一些气息当中感觉到他的不安。
走到这一步,他们才发现,这一路的追赶,他们陷入了僵局。
如果真的要打——刘轻寒的实力不明,他们追赶了一整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很可能占不到便宜,而且对于他们来说,裴元修位高权重,是只差一步的天子,如果伤了他,他们之前所有的事就都白做了。
如果要耗下去——我们耗得起,但这个等待着登基的天子却耗不起。
这个时候,刘轻寒翻身下了马,那些弓箭手都紧张了起来,但箭矢上的寒星点点不断颤抖,却没有一个敢在这个时候轻易的射向他。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的一箭,就是一点火星,会点燃整场战火!
他一脚已经踏进了冰冷的河水里,也更靠近了我一步。
裴元修低沉的声音响起:“刘——轻——寒!”
他似乎不能容忍任何人在这个时候靠近我一步,尤其是眼前的这个男人。
刘轻寒站在河水当中,大概是那冰冷的温度也染上了他的身体,他的目光变得寒冷起来,连口气也冰冷而生硬:“公子,每个人都有悔不当初的时候,我也是。”
“……”
“我后悔,把她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
“所以,我要把她接回来。”
“……”
“但公子你眼下还可以选择,你要选择让自己后悔的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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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几乎没有任何意识的话,我却感觉到那具紧贴着我的胸膛剧烈的起伏了一下,连同他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变得沉重了。
他喉咙梗了梗,鼻音浓重的低声道:“我不会丢下你了。”
“……”
我昏昏沉沉的,终于在这一刻,慢慢的垂下了眼皮。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大家呼和着策马扬鞭飞奔的声音,虽然马匹飞驰异常颠簸,但他的双手始终紧紧的抱着我,没有放开一丝一毫,那种感觉就像在狂风骤雨当中也有了一个坚实的依靠,我慢慢的沉入了黑暗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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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昏睡,我觉得自己好像睡了个昏天黑地,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但当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颠簸,我睁开滚烫的眼皮时,却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天幕仍旧是深重的墨蓝色,只有点点星辉让我意识到自己看着的是天穹。
然后,才看到了那张隐匿在面具下的脸庞。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在这样的深夜里,也在发亮。
“我弄醒你了?”
我的视线被他的眼睛牵引着,但其实神智还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干涸的嘴唇,轻轻的说道:“冷……”
他顿时有些急了,抬头看了看前面,然后又低头看着我:“我们已经到了,你等一下,我马上就让他们给你准备热水和被褥。”
“……”
这一下,终于清醒了一点,加上周围有点嘈杂的人声,让我的神智慢慢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转过头去,就看到周围的人都纷纷下马,而前方,是一座小小的馆驿,门口的灯笼在夜色中忽明忽暗的摇晃着,却给人一种格外温暖的感觉。
我微微的往他怀里蜷缩了一下。
他以为我冷,更加大步的往前走去,可就在我们正要进入那馆驿大门的时候,突然,旁边有一个人摇摇晃晃的,一下子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就听见查比兴大喊一声:“小心!”
那一声呼喊将我们两个人都震了一下,刘轻寒回头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急忙抱着我又转身走了回去,跌落在地的竟然是太上皇裴冀!
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混乱,馆驿里面立刻有人提着灯笼跑过来,灯光一闪,照亮了裴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庞,也照亮了他的后背,一支被折断了的箭深深的扎进了他的后背,一点寒光从他的肋下透了出来,一整个刺穿了他的身体。
鲜血,几乎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
一看到这个情形,周围的人全都惊呼了起来。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怎么中箭了?什么时候中箭的?他——
脑子一恍才想起来,就在之前我们几乎要逃到界河边的时候,身后万箭齐发,我这一边是因为哲生坐在我的身后,替我挡了所有的伤害,刚刚看到他的后背也中了好几箭,血流满地的被人扶了进去,但我忘记了,太上皇是坐在查比兴的身后,他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了那些人的攻击范围内!
查比兴的脸色也苍白了起来:“你中箭了,为什么不早说!”
裴冀已经痛得脸色惨白,几乎要昏厥过去,哪里还有力气说话,刘轻寒一看,急忙道:“快扶他进去,找伤药,快找伤药!”
一时间大家又慌乱了起来,七手八脚的将裴冀抬了进去,我也被刘轻寒抱着进入了那间馆驿,这个地方应该是他之前就准备好了的一个落脚点,早就有人备好了热水和饭食,还有草料和马匹都准备好了,他让其他的人都赶紧下去休息,因为明天一早就要继续赶路,然后带着我上了楼,一个还算宽大舒适的房间里,大家都围在床边,虽然看不到里面的事,有人已经发出了痛惜的低叹声。
刘轻寒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迟疑了一下。
我轻声说道:“我自己进去。”
“你行吗?”
“嗯。”
他想了想,还是将我放了下来,裹在我身上的那条毡子也半湿了,我踩在地上就落下了两个湿漉漉的脚印,他一手扶着我,一手半抱着我往里走去,那些人急忙都往两边退开。
走到床边,就看见裴冀躺在那里,大半个床铺都染红了,他的脸和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也紧紧的闭了起来。
另一边,查比兴将箭头从他的后腰上拔了下来,抬起头来看到我们,眼睛微微发红的摇了摇头。
一看到这样的他,我的心就往下沉了下去。
这一次出逃,我们早就知道会有伤亡,也知道任何人都可能就是倒下的那一个,但我真的没有心理准备,这个人是裴冀,尤其大家看到一个老人家经受了这样的痛苦,满身是血的躺在那里,大家还是难以接受。
查比兴沙哑着嗓子道:“我太粗心了。”
这个时候,反倒是萧玉声走过来伸手扶着他的肩膀,说道:“这种情况下你也不能面面俱到,不要怪自己。”
“不,我——”
他眼睛通红,咬着牙忍着泪,却忍不住心里的愧疚和难受:“我保护不了他,更救不了老师,我——我没用!”
说完,一头冲了出去。
刘轻寒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转头看向我们:“他说什么?”
“……”
一时间,周围的那些学生全都低了头,甚至有几个已经呜呜的哭了起来,萧玉声眼睛通红,握紧拳头站在那里,泪水也盈满了眼眶。对于傅八岱的死,大家都难以接受,只是在逃命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生死一线,顾不上悲伤,也顾不上痛苦,可现在,所有的悲伤痛苦就都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涌来。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甚至站立不稳,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急忙有人扶着他:“三爷,你没事吧?”
他说不出话来,脸色已经和那银质的面具一般苍白,无神的眼睛看向我,我的眼睛也立刻湿润了,却无法亲口证实什么,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整个人一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我正想要走过去,而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虚弱的声音:“回来……回来……”
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又都转移了过去,只见床上那已经陷入半昏迷的人突然睁开眼睛,伸手不停的在空中抓着,嘴里喃喃道:“回来,都回来……”
我的脚步发软,踉跄着走到床边跪坐下来:“太上皇……”
他一下子听到了我的声音,神情微微一滞,那双发灰的眼睛茫然的看向周围,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回了一点光明似得,慢慢的看向了我:“是你。”
“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呀?”
“……”
“你娘呢?”
“……”
我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过来,他现在已经有些糊涂了。
虽然知道不应该哭,可泪水已经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泛滥了出来,我抽泣着说道:“我娘,她在西川……”
“西川?哦,我记起来了,她去西川,她去游历了。”
“是的,太上皇,”我哭着说道:“她在那里等你,你要好好的,我们现在,就是去西川。你好好的,去就能见到她了。”
“……”
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的看了我很久,突然笑了一下:“你骗我。”
“……”
我泪眼朦胧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微笑着说道:“她走的时候,说了永不相见,就是永不相见,她怎么会等我呢?”
我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原本就脆弱的伪装一旦被撕裂,我连坚持下去的力气都没有,眼泪沿着脸颊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床褥上,他抬起瘦弱的手,用已经有些冰冷的掌心抹了一把我的脸,然后说道:“孤记起来了,我们这是已经逃出来了吧?”
“嗯,我们逃出来了。”
“那就好。”
“……”
“总算,孤没有拖累你们。”
一听到他这样说,我更是忍不住,整个人都伏在床上痛哭了起来,他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担心,才会一路都隐瞒自己中箭的事,所有的人都在生死边缘挣扎着,也没人能顾得上他,他承受了那么大的痛苦,现在却只能在这里虚弱的等待死亡!
我哭着说道:“太上皇,我错了……我要是不救你出来就好了……”
如果我不是想要救他出来,至少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的在临水佛塔里。
听见我这么说,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阵苦笑:“傻丫头,你真的觉得,不救孤出来,孤能活过今天吗?”
我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你,还是不了解帝王心性啊。”
“……”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淡淡的笑了一下:“罢了,罢了。”
说完这句话,那笑容却像是坚持不下去了似得,我看到他的嘴里一下子涌出了血沫,整个人痛得抽搐了一下。
“太上皇!太上皇你怎么了?!”
我吓得急忙双手把住他的胳膊,想要护住他,但我也实在是失去了理智,这个时候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可能护住他,甚至连给他减轻一点痛苦的可能都没有,他回答不了我,只是剧烈的颤抖了几下,我就看见床褥上,更多的血色洇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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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
听着我的哭喊声,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
这个时候,查比兴也被萧玉声叫了回来,他的眼睛还是红肿不看,可能刚刚在别人没有看到的地方苦果,现在回来一看到裴冀的样子,更是难受不已,萧玉声低声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他低着头,轻轻的摇头。
那一箭,射中了要害,尤其是裴冀这样的年纪,原本身体就病弱,还跟着我们颠簸了那么久,已经是回天乏术了。
虽然查比兴没有说话,可裴冀却仿佛什么都明白,在忍过了那一阵剧痛之后,他的气息更弱了一些,脸上却还是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来,竟像是要安慰我似得,说道:“你不要太难过,生死天定,言无欲给孤续命,已经违背了天意。这一次他改了孤的命,所以他自己也——”
“……”
“孤,也是活够了。”
“太上皇……”
我哭得泣不成声,可面对死亡的他却反而很淡然,只是那淡然的笑容里,多少透出了一点遗憾。
“只是可惜,孤那么多的皇子皇孙,临终之际,却没有一个在身边。”
“……”
“没有一个在身边啊。”
说到这里,他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他这样的人,经历过太多的大风大浪,也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波折,也许死亡对他来说真的已经不算什么,可是身为他这样的老人,大概唯一的心愿,就是生有人养,死有人送,却偏偏——
我心里突然一动,猛地抬起头来,对着周围的人说道:“你们都先出去。”
萧玉声他们有些愕然,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我虚弱的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关上门,一个都不要进来。”
“……”
他们虽然有些犹豫,但毕竟我还算是他们的大师姐,我的话也还管用,所以一个个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了我和裴冀,还有一只呆坐在椅子里的刘轻寒。
我走到他身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他的手将他拉了起来,走到床边一起跪坐下来。
他还有些愕然的看着我:“轻盈……?”
我对已经闭上眼睛,像是要安然接受这一遗憾的裴冀说道:“太上皇,其实你还有一个儿子在这里!”
“……!”
“……!”
裴冀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刘轻寒也愕然的瞪大眼睛看着我,下意识的就挣脱了我的手,压低声音道:“你不要胡说啊!”
我一伸手又抓回了他的手腕,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你就让他走得安心一些吧。”
“……”
他听我这么一说,犹豫了下来。
而我已经抓着他的手腕对着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看着我们的裴冀道:“太上皇,他就是,他就是你的皇四子啊!”
“什么?”
“被烧死在青梅别院的云王裴元琛,其实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淑媛娘娘曾经告诉过我,她生下来的孩子就被殷皇后带走了,随便找了个孩子顶替了她的儿子,后来,我们多方查找,才找到了他,他就是当初被人带走的皇四子,真正的云王啊!”
这一下,我已经完全顾不上事实真相到底是什么,就信口开河,将自己曾经有过的,真的假的,对的不对的猜测,全都一股脑倒了出来。
只是,我避而不谈另一个重要的人——魏宁远。
刘轻寒一脸愕然的看向我。
裴冀已经惊呆了,更是一脸震惊的看着他:“这,这是孤的儿子?”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撑着身子要坐起来,一看到他奋力的样子,刘轻寒也没有办法再僵持下去,只能上前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好,犹豫了一下,轻轻道:“父亲——?啊?,哦,父,父皇——”
他在我胳膊轻撞了一下之后改了口,裴冀更是全副精神都放到了他身上,难道:“真的是孤的儿子吗?”
刘轻寒显然还是有些犹豫,他不是没撒过谎,但要撒这样一个谎,对他来说也许还是一件相当难堪的事情,但在抬眼看着裴冀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庞和嘴唇,看着这个老人几乎绝望,又被点燃了一丝希望的眼神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坚定的道:“是的,我是!”
裴冀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有些恍惚了,就和刚刚看到我的时候还问我母亲一样,根本分辨不清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刘轻寒,好像突然有了点力气,人也有了生气,激动的说道:“你——你——”
他“你”了半天,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其实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面对一个自己失而复得的“亲人”,都一定说不出什么,况且这件事他乍然知道,也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过了好久,他才说:“你多大了?”
刘轻寒道:“三十有二。”
“你这些年来,在哪里?”
“在扬州。”
“你,你过得好吗?”
“皇帝陛下废除贱民籍之后,江南人无不拍手称快,我——我也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裴冀拍着他的手,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江南的事,孤一直无作为,不是孤不想,只是太多的事——不是一朝,一个人能做得到的。他废了贱民籍,也让你过得好了,这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我鼻子一阵发酸,急忙转过头去。
我想起了刘毅大人临终前说过的那些话,他和他的父亲刘世舟在江南呕心沥血,做了那么多事,也是因为有一个心愿,希望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能够因为他们的施政而过得更好一些。
抬起头来,看向眼圈发红的刘轻寒,我的内心也是纠结无比。
他,到底是谁?
到底是刘世舟送出去的那个孩子,还是真的——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也有太多的情绪在心中涌动着,但眼下,裴冀的事才是最让我揪心的,他还目不转睛的盯着刘轻寒,像是在辨认,又像是生怕自己一眨眼就错失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而这个时候,他也终于看清了刘轻寒脸上那张闪着寒冷银光的面具,那让他微微有些怔忪。
他说:“你这是怎么了?”
“……”
刘轻寒没来得及回答,裴冀就伸出一只不断颤抖的手去抚上他的脸,然后轻轻的摘下了他的面具。
刘轻寒微微有些抗拒,可还是一动不动。
那半张脸上所有不堪的伤疤,都一览无遗的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一看清他的脸,裴冀顿时震了震,像是一下子从一片迷离的幻梦中惊醒过来似得,面具哐啷一声跌落在地,他哽咽着凄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是,被火烧的。”
“被火烧的?你到底是谁?”
“……”
“他们说,老四被烧死在青梅别院里,你到底是什么人,还是——你就是他啊?”
刘轻寒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这一刻,裴冀似乎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就趴在他的肩膀上,老泪纵横的呜咽道:“孤的这些儿子们,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和刘轻寒都忍不住落了泪。
不管他曾经为这个中原大地做过什么,做过什么好事,又做过什么坏事,不管他这一生如何的跌宕起伏,又经历了多少波谲云诡的磨难,但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虚弱的,无助的老人,寻常人家几乎唾手可得的亲情,对他来说却是一生都无法触及的温暖,甚至到老,到死,连一个真正为自己送终的亲生骨肉都不在身边。
他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低,气息也越来越弱,眼看着他身下的被褥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了,我听见了他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声音,急忙回头大喊:“查比兴!”
立刻大门就被推开了,查比兴他们全都走了进来。
我焦急的道:“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查比兴急忙走上来,刘轻寒轻轻的将裴冀放回到床上,这位老人现在微微的抽搐着,只剩下出的气,已经没有进的气了。
查比兴只一伸手,探了探他的脖子,就红着眼,摇了摇头。
我顿时泪如雨下:“太上皇!”
刘轻寒的眼泪也慢慢的滑落下来,可他却始终忍耐着,一只手抚着我的肩膀,将我靠进了他的怀里。
身后的那些学子们,原本就在为傅八岱的逝世而悲伤,这个时候再看见这位老人弥留之际的样子,更是难以抑制心中的痛苦,全都呜呜的哭了起来。
就在一片愁云惨淡的时候,裴冀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刻,他的目光比刚刚更加明亮一些,好像所有的精力都凝聚在了这一刻,他猛地抓住了刘轻寒的手,然后看向我们:“你们,你们要回西川去?”
“……”
“你们要回西川去!”
第一句话如果还是疑惑,那么第二句话,似乎就成了他的意愿了。
我和刘轻寒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都点头道:“是。”
“好,回去,快回去!”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几不可闻,只在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三江……大坝……”
“……”
“你们,要……一定要……三江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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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声微微怔了一下,再看着我了然一切,又显得倦怠不已的眼睛,像是明白了什么似得,轻轻的说道:“大小姐……已经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而这一笑,倦怠得我几乎也要倒下了。
萧玉声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像是将一切都回想了起来,慢慢的说道:“原来大小姐已经早就知道了。”
我垂下了眼睑,没有说话。
一年前我从京城回到西川,西川书院的南振衣让他来接应我,并且送了一封书信来,我收到那封书信之后,就更坚定了要先去璧山找刘轻寒的决心,只是在临走的时候,我借口手指“受伤”,让萧玉声代替我给南振衣写了一封回信。
萧玉声上前一步:“那一次,大小姐是为了看我的字迹,对吗?”
“……”
“大小姐早就知道,那本《神效集》虽然是我抄录的,但不是我写下来的,是吗?”
“……”
我的泪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只能低着头不看他,哽咽着说道:“萧公子,这个时候,不应该再是你来向我发问的时候了。你知道的比我多,你看到的也比我多,难道,不应该是你来告诉我真相吗?”
“……”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长长的叹了口气。
“《神效集》,是他写的。”
“……”
我毫不动容的,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庞,然后伸出手去轻抚过他两鬓斑驳的白发:“什么时候写的?”
“从扬州回西川的时候,在船上写的。”
“他一个人?”
“是。”
“……”
萧玉声声音也微微的有些发沉,他上前一步,慢慢的说道:“整整一个月的时间,他把自己关在那个狭小的舱房里,什么人都不见,甚至连灯也不点。一个月后,当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头发就变成这样了。”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了下去,钻进了那白发里,只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萧玉声继续说道:“他写完之后,我以为他要让人带给你,可他却让我抄录一遍,到岸之前必须抄好,一下船就立刻让人传到京城给你。”
我淡淡道:“他让你这么做,你就听了他的?”
萧玉声沉默了一下,说道:“他那个样子,我也没有办法拒绝。”
“……”
“只是在抄录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因为船经过的那段水域,正好遇上三江大坝开闸放水,船身不平,我的字也受到了影响。我原本想要重新抄录,但因为很快就靠岸,也来不及重新抄录——大小姐就是从那个地方,看出来我是在船上抄录好的,对吗?”
我平静的点了一下头。
其实,我并没有告诉他,即使在看到那显得有些奇怪的字迹之后,我也没有立刻联想到这件事上。
毕竟,他们这一路赶回西川,一定不太平,一定会发生很多意外,他可能在任何时候录这本集子,也可能受到各种影响,直到我到了璧山,在那花灯灿烂的市集上,看到了那个两鬓斑白的人。
那让我想起了集贤殿里的傅八岱,为了录下被他烧毁的那些古籍,傅八岱也在很短的时间内白了头。
当初,我只是回忆了一张包裹着免罪玉牌的丝帕上的地图,就几乎让我痛苦得昏厥过去,傅八岱耗尽所有的精力录下那些古籍,换了个白头身死,而他写完那本《神效集》,就留下了两鬓的斑白。
世上的事,都是公平的。
那么,当初你给了我多大的痛,现在,是不是也要吃多大的苦?
刘轻寒,这条路当初是你选的,你值吗?
我低头看着他,手指拨弄着那斑驳的白发,就像拨弄着自己心底最弱的那一根弦。
看见我沉默不语的样子,萧玉声又走上前来,轻轻的说道:“他醒来,其实也就是不久之前的事。”
一直听到这句话,我才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个时候,他连路都还走不了,只能躺在床上,就一直问我们你的消息,当知道你在甘棠村被人劫走,被带到金陵,他急疯了,差一点就死了。”
我的喉咙一哽,几乎要哭出声来。
在他中毒将死的时候,他明明将所有的家产和军队都留给了我,也告诉我不要轻易离开西川,偏偏薛芊的死让我愤怒至极,想要在祠堂里跟裴元修同归于尽,而就这样被他劫走——我做那一切的时候,都以为他生死未卜,甚至抱着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念头,却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知道那一切,会为了我而急得发疯。
萧玉声哑声道:“我说的,没有一点夸张。听他们说,他中了那种剧毒,再加上解法——更毒,他那个时候命悬一线,虽然撑过去了,至少要在床上躺上半年的时间。可是,他在知道了你的事之后,就硬生生的逼着自己好起来,逼着自己下床走路,逼着自己骑马,还逼着自己一路带兵赶来。而且在界河边,他还到处设了伏兵,哪怕我们都折在了那里,也要保证大小姐可以被救走。他们说,他几天几夜都没合眼了。”
我错愕的看着他:“他说,他休息了——”
萧玉声也是一愣,再看向床上的那个人,不由的苦笑:“他,果然是最能骗大小姐的人。”
“……”
听见他这样说,我只觉得心痛如绞。
我为什么会这么好骗?我在红颜楼的那些日子,学的那些东西,难道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刘轻寒,我怎么会被你骗了一次又一次?
萧玉声长叹了口气,最后轻轻的说道:“大小姐,你不要太怪他。”
“……”
“师哥他,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
“其实在那一次跟大小姐分别,离开扬州的时候,他是想要带走你的。”
“……”
“可是,他做不到。”
“……”
“长公主刚刚才过世,而且,临终前似乎对他说了一些话,让他非常愧疚,他没有办法就这样放下。”
“……”
“他更不能,阻止大小姐去见自己的女儿。”
“……”
“他其实最没有办法面对的,是自己的错误。”
“……”
“他说,你身在地狱,他会陪你去,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是他把你,一手送去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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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在地狱,他会陪你去。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苦涩的笑了,低头看着他消瘦憔悴得几乎脱了形的脸庞,苍白的指尖拨弄着他苍白的鬓发,哽咽着道:“只有你,这么傻……”
萧玉声看着我们两的样子,眼睛似也有些发红。
他没有再说什么,静静的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安静的房间里,其实能听到大家都起身,开始走动、准备的声音,好像整个世界仍旧按着它原有的样子前进着,世事如流云,不会为任何人停止,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却剩下我和他,保留这一点短暂的时光,可以享受最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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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天色完全亮起来的时候,这样的平静,也不能再保持了。
不管我的身体多虚弱,刘轻寒仍旧昏迷不醒,我们都必须继续赶路,因为说不清什么时候,追赶我们的军队就会到达。
萧玉声扶着我下楼的时候,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外,我有些担心的道:“乘坐马车会不会太慢了?”
“大小姐放心,我们都做了安排。”
正要问他做了什么安排,回头看看,就发现昨天跟着我们一起来的那些学生们,今天竟然都不在了,只有哲生他们几个受伤稍微严重一点的还跟着,而且也全都换上了平民百姓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普通的老百姓。
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玉声道:“这些集贤殿的学生不跟我们回西川了。”
“不回西川?那他们要去哪儿?”
“他们要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这个时候兵荒马乱,而且他们都是从皇城里硬闯出来的,一旦裴元修登基,这些人全都会被定罪,到时候只怕都会发榜追缉,眼下除了西川可以收容他们,还有什么地方对他们来说,是“该去”的地方?
我诧异的正要询问,这时,就看到几个护卫打扮的人将刘轻寒从楼上抱了下来,送上了马车,我急忙走过去,他毫无知觉的被这些人摆弄着,送上马车之后就躺在厚厚的毡子上,脸色苍白得和毡子几乎一个颜色。
萧玉声说道:“师哥这个样子,怕是还要昏迷一段时间。大小姐,就只有你照看着他了。”
我没有说话,正准备要上马车,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再回头看一看,护送的人群当中没有那个最显眼的身影。
“查比兴呢?”
昨天他到房间里来给我们送了饭食之后就走了,现在怎么还没看到他?
萧玉声说道:“他的容貌太过显眼,跟我们在一起很容易被人发现。我让他带着另外一队人马走大路,可以牵制京城来追赶我们的人,至于我们,就乔装改扮。现在,他们只可能派出人马来追赶我们,还来不及颁布政令在官道上设置关卡,所以,只要不被他们追上,我们暂时没有太大的危险。”
原来,是让查比兴去当靶子。
这样做的确是可以更大的保障我们的安全,但我还是有些担心:“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萧玉声淡淡的笑了一下:“他带着人轻装简行,跑得更快,虽说是让他去牵制京城的追兵,但追兵真的还未必能追得上他。”
“……”
“再说了,大小姐还担心他吗?”
“……”
说来也是,虽然面对千军万马,不论任何武道高手都不过是螳臂当车,但仅就他个人的能力而言,一般的人都不会说是他的对手。
萧玉声说道:“我和无声会沿途保护大小姐,还有师哥。请放心。”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他便扶着我的手将我送上了马车里。
一上车就发现不对了,那毡子虽然厚,却有点硬硬的,刘轻寒就这么躺在车板上,会被颠簸得很厉害,萧玉声立刻就回头让人上去拿个软枕下来,我想了想,说道:“不用了。”
他回头看到我抱着刘轻寒的肩膀,轻轻的让他枕在我怀里,眼中立刻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不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
不一会儿,马车就摇摇晃晃的上了路。
我靠坐在车板上,低下头看着枕在我怀里的这个人,他还没有醒,虽然在临走前,我喂给他半碗药,但一点作用都没有。我忍不住伸手,轻轻的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当手指掠过他斑白的鬓发时,眼睛忍不住又有些发烫了。
这辆马车是为了赶路而准备的,舒适自然就放在了不那么重要的位置上,走了大半天,他靠在我怀里倒是睡得很舒服,可我的腰背却被颠得微微发疼。
就在我反手轻轻的敲着自己的背脊,想要减缓一下疼痛的时候,怀里的人这才感觉到一阵震动,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我低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刚刚他昏睡了那么久,是陷入了一片黑暗,还是做了什么样的梦,但看到他睁开眼睛,眼神清亮得,似乎还微微的闪烁着光彩,就觉得应该是做了一个很长,很安稳的梦。
果然,他即使醒来,也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反而是靠在我怀里,安静的看了我很久。
半晌才慢慢的“嗯”了一声。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却感觉到他双手环上了我的腰,紧紧的抱着我,脸颊在我的怀里磨蹭了两下,露出了很满足的笑容来,低声呢喃了一句:“太好了……”
说完,就又闭上了眼睛。
我呆呆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回过神。
他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他以为,看到的我,也是梦的一个部分。
这个人,大概真的是太累了,难得得到这样的休息,而我不由的想要知道,他到底梦到了什么,竟然还会露出那么满足的笑容来。
但事实就是,不管多让人满足的美梦,都只是梦而已,这样的梦不仅短暂,醒来的时候甚至会给人更大的失落感,他在马车继续摇晃着前进了一阵子之后,好像终于有点感觉到了什么似得,微微蹙了一下眉头,然后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比刚刚多了一丝清明,看着我的时候,带着一丝错愕。
他说:“轻盈……?”
我低头看着他,平静的说道:“你醒了?”
他虽然醒了,但显然对眼前的一切还没有真正的认识,只定定的看着我,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这时车轮正好碾过一块石头,让整个车厢都摇晃了一下,他也跟着晃动着,更加的清醒了几分,又说道:“轻盈?”
“嗯?”
“我,不是在做梦吧?”
“如果你还是很累的话,可以再睡一会儿。”
“……”
“我们还有一会儿工夫才会停下来。”
我虽然这么说,但他哪里还能睡得过去,感觉到自己是躺在我的怀里,更是让他有些坐立不安,但当他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的时候,手一软就又倒了回来。
我叹了口气,说道:“你这个样子,还想要干什么?”
“……”
“想要下去骑马?还是再跑一次千里远途?”
他眼神复杂的看着我,从这两句话里,大概也听出我什么都知道了这个事实,一时间也不动了。
我低着头,他仰着头,两个人就这样在颠簸的马车里安静的对望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的说道:“你,原谅我了吗?”
“……”
我没有说话,马车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外面的马蹄声,车轮磕碰在石子路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的刺耳了起来,他被颠簸得更加厉害,这个时候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似得,抬头看着我,我几乎已经熟悉了,那半张冰冷面具下凉薄的目光,却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眼巴巴的时候。
我沉默许久,慢慢的说道:“刘轻寒,你后悔了,想要回头了,对吗?”
他无声的点了一下头。
“你觉得,你要回头,我就一定要在你身后等你吗?”
怀里的这个身体立刻僵了一下。
“你没有这样的权力,我也没有这样的义务吧?”
他看着我,急忙想要说什么,而我已经平静的说道:“你先不要说,听我说完。”
“……”
“你说你要改你的脾气,可是你怎么改?你的脾气就是这样,当初在吉祥村的时候,你虽然什么都不懂,看起来憨厚可欺,可你们村里的那些人,甚至连官差衙役都没有一个能真正的欺到你头上;你看起来对我言听计从,但其实每一件你要做的事,你都做到了。你的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更狠的人,否则你不会从一个小小的渔夫走到今天。现在,老师也走了,更是没有人可以控制你,如果又到了有一天,你又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又觉得有别的比你更好的人适合我,你是不是又打算把我推出去?”
“我不——”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的会改,”他急忙要说什么,我打断了他的话,慢慢的说道:“但我没有义务站在原地,等你改。”
“……”
“说到底,刘轻寒,我们本就是陌生人。”
听到最后这句话,他的目光一下子黯了下来。
怀里这个身体也骤然冷了起来,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了冰,都僵住了,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没有感觉到,怀抱着他的我,其实正在不停的颤抖。
说完那些话之后,我,也在等待着审判。
我和他走到今天,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可是如果不把该说的都说了,不管分开还是如何,我都不甘心!
他慢慢的从我的怀里撑起身子,好几次手软得都差点跌落下去,但我没有再去帮他,最后他勉强让自己靠坐在车厢的另一边,两个人相对着,他的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每一次沉重呼吸,我都几乎听闻得一清二楚。
而他的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但他却沉默着慢慢的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捧到我的面前来。
定睛一看,是那个红玉扳指。
当初在甘棠村的时候,我抱着要和裴元修同归于尽的信念进了祠堂,也把这个东西留了下来,并且吩咐他们,如果一年后刘轻寒回来了,把这个扳指还给他;如果他没能回来,就把这个扳指交给颜轻尘。
毕竟,说不清中原的战火到底会燃到什么地步,西川的势力统一,才能更好的应对。
而现在,这个扳指,回到了他的手上。
我抬头看着他:“你——”
他说:“我把这个也拿来了。”
我慢慢的偏过头去:“这个家本来就是颜轻涵给你的,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我没有遗憾。”
“不,”他认真的看着我:“我给你了,就是你的。”
“……”
“轻盈,我说了,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不管你今天接不接受我,这个家都是你的,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还是算数。”
他这些话,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当初他中毒时的样子,顿时一阵恐惧又擭住了我,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人,想要再次确认,他是真的活生生的在我的眼前——而他就真的是在我的眼前,那只手,掌心布满了薄茧,捧着那只红玉扳指,还捧在我的眼前。
一时间,我也呆住了。
感觉到我微微的战栗,他似乎也意识到我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轻叹了口气,慢慢的撑着毡子朝我挪了过来,等挪到我面前的时候,他伸手拉起了我垂在一旁的手,将那个红玉扳指慢慢的套上了我的手指。
“这个家还是你的。”
“……”
我没能阻止,也忘记了挣脱,直到那带着他体温的扳指完全套在了我的手指上,熟悉的温润的感觉一下子套住了我,我才猛地回过神来一般,抬头看着他,就看到面具后那双眼睛微微的弯了起来,是在笑着,又像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仿佛只要把这个交到我的手上,他就已经可以彻底的放心了。
我挣扎着道:“你——”
他说道:“现在,我就是你的人了。”
“……”
“轻盈,如果我再做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可以把我赶走,把我身无分文的赶出去,让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
“但我,我是不会再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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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我的迟疑,他转过头来正色看着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想,太上皇临终时说的那句话?”
我愣了一下。
我一直想的,都是在太上皇临终的时候我说的话,却有些忘记了,他临终的时候对我们说的那句话,不过刘轻寒一提,我立刻就想起来了。
裴冀最后说的是——三江大坝。
三江大坝?
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最让我意外的遗言。
他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事,有太多的遗憾,甚至对于我的母亲,我想他也一定有很多未尽之意,他在临终的时候明明可以说很多事,却偏偏说了一个最让我们意外,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三江大坝!
为什么,他要在自己生命结束的时候提起这个地方,难道这里对于他来说,有什么重要的人,或者重要的事吗?
如果有,那么这些人和事对他的重要程度,怕是会超过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甚至超过眼前的局势!
我转头看着刘轻寒:“你,有什么看法?”
他苦笑了一声:“对这个,我可是一点看法都没有。三江大坝我完全不了解,甚至也不知道太上皇这一生跟这个地方有什么联系。”
“但是,一定有联系。”
“嗯,不然的话,他不会在临终的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
说到这里,我们两都陷入了沉思,但其实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就跟刘轻寒说的一样,一个三江大坝,一位太上皇,这两者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干的,裴冀突然提起这个地方,多少让我们有点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之后,刘轻寒突然说道:“不过这件事,我想——应该是皇族内部的事情。”
我转眼看着他:“为什么?”
他说道:“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他应该是一直都在心里惦念着,但又是一个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所以直到临终前最关键的时候,他才会说出来,可你想起来没有,在你告诉他我是他的皇四子之前,他都没有要说这件事的意思。”
我回想了一下,的确如此。
如果这件事真的那么重要,那么他知道自己已经不行了,应该马上说,可他却没有,反而是在我告诉了他刘轻寒可能是他的四皇子的之后,他才临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刘轻寒说道:“也就是说,这件事,是三江大坝和皇族——内部之间的一个秘密。”
我突然感到手心一阵汗津津的:“会是什么秘密呢?”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的说道:“等回了西川,去三江大坝,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要说皇族的很多事,我和他都涉及了不少,而三江大坝,我从小就在西川长大,住在西山脚下的时候去那里的次数也不少,如果说三江大坝有什么问题,我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哪怕我看不出来,有些事也逃不过颜轻尘的眼睛——
想到这里,我的心忽的一跳。
有些事,逃不过颜轻尘的眼睛。
所以,颜轻尘这些年来一直在紧缩西川的势力发展,他告诉我,他是个“守业者”,他说——西川,面临着一个重大的危急。
难道,他所言所为,跟太上皇临终留下的遗言有关吗?
一时间,太多的想法,甚至于稀奇古怪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不断的翻涌了起来,我的脑子就像一锅煮开的水,不断的翻滚蒸腾,好像要把我的头都撑裂开一样。
刘轻寒看着我眉头紧锁的样子,立刻道:“轻盈!”
我抬头看着他:“啊?”
“你不要胡思乱想。”
“……”
“任何事情在还没有肯定之前,你的想法都是多余的,只会给自己带来烦恼。”
“……”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太早给自己太多压力。”
他这句话,就像是给了我的头脑一个可以放松的机会,一时间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他说得对,在真正面临这个秘密的谜底之前,任何想法,任何无端的揣测其实都是多余的,只会给自己带来烦恼。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够差了,真的不应该再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于是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他说道:“闭上眼睛,靠在我肩上养养神吧。”
我听话的靠在他的肩膀上,脑海里虽然还时不时的闪现出三江大坝的样子,还回想起上一次见到三江大坝时的情形,但的确没有刚刚那么乱糟糟的心绪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我竟然迷糊的打了个盹儿。
醒来,是因为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停了下来,我微微一晃,差一点从他的肩膀上晃下来,他急忙伸出一只手来托着我的腮,但我还是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事。”
他说:“我去看看。”
说完,扶着我坐好,然后挪了出去,一撩开帘子,就看到后面的路上急匆匆的跑上来一队人马,而前方,萧玉声他们似乎也迎来了一队人马。
我有点担心是不是被人追上了,但眼看着后面那队人马一上前来就先向刘轻寒问安,萧玉声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常,听他们谈话才知道,他们是第二路前来接应我们的人,因为我们走的路跟之前安排的不同,他们就兵分两路,一路绕道从后面撵上来,另一队过来迎接我们。
当然,还带来了一些水和干粮。
对此,刘轻寒只简单的说了一句“你们辛苦了”。
这两支人马跟我们汇合了之后,又前进了一阵子,到傍晚的时候才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村庄,看来也是一副战后余生的样子,整个村子都没几个人,只有村口一只骨瘦如柴的大黄狗汪汪的叫着,在萧玉声他们一下马站定就蹿走了。
虽然村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几个学生还是去跟村里的人打了招呼,借宿在几家已经人去屋空的房子里,村子里有一户人家场院较大,主人已经走了,只留了看家的人,我们给了他一点银子,便住进去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看见刘轻寒和萧玉声站在外面,跟刚刚赶来接应我们的那支队伍里的几个人又谈了一阵子,那几个人才转身离开,萧玉声也下去,要安排人在村子周围看一下。
刘轻寒走进来的时候,脸色微微的有些凝重。
我问道:“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裴元修已经登基了。”
“……”
我微微的震了一下。
但其实,这实在不算什么意外的新闻。
那天在界河中,他之所以没有跟我们僵到底,就是为了赶着那天回去登基,现在看来,他是赶回去了。
虽然这个消息对我们来说是迟早的,不过我看得出来,刘轻寒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一些。那晚在界河上,他面对裴元修的态度很平和,但我知道他是为了压阵,也是为了能成功的营救我,如果他单独面对裴元修,未必有这么好的耐心,更未必有这么平和的态度。
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也许是因为我的手有些凉的关系,肌肤一接触,让他感到一阵凉意,仿佛也因此而冷静了一些,慢慢的坐到我身边,我将自己喝了一半的温水递给他:“你先喝一点水。”
他拿起杯子却并没有往嘴边送,而是用力的捏在手里,粗糙的瓷杯几乎都要被他捏碎了,里面的温水微微荡漾着泼洒了出来。
这一刻,他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我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轻寒!”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慢慢的说道:“你要知道,有些事,我没那么容易放下。”
“……”
一时间,我的喉咙也有些发哽。
我当然知道他说是什么。
裴元珍,那个在自己新婚之夜,在自己的洞房里被刺杀的新娘子,她曾经那样真切的爱过他,用自己去保护他,而她的鲜血,也曾经染红了他的一身。
我更记得他曾经咬着牙说过,总有一天,他会向裴元修要一个交代。
那一晚在界河上,也许是他最好的机会,但他却放弃了,而现在,裴元修登基为帝,不管怎么样,对他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他想要报的仇还没报,但仇人,却已经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
眼看着他愤恨的目光,我沉默不语,慢慢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急忙反手抓住了我的手:“轻盈!”
我抬眼望着他,没说话,他自己也有些无措,喉咙微微的发哽:“对不起。”
“……”
“我知道我不应该在你面前提她,可是我——”
“……”
“有一些事请,我真的没有办法马上忘记。”
“……”
“对不起。”
看着他愧疚又痛苦的样子,我轻叹了一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轻声说道:“你知道吗,如果现在你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毫无惦念,甚至连她的一点影子都不想起……我反而会觉得心寒。”
他怔怔的望着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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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温柔的握着他的手,柔声说道:“但是,就和你之前跟我说的一样,车到山前必有路,有一些事请,该了结的,一定会了结。可是,如果事情没到那一步,你就胡思乱想,那你想再多,也不过是为自己平添烦恼罢了。”
听了我的话,他的神情微微的一黯,抬眼望着我。
我轻声道:“别想了。”
他沉默半晌,才点了一下头:“嗯。”
我接过他手里那只可怜的杯子,里面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我便起身去屋子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走出大门的时候,看见他腰背挺得笔直的坐在园中,一身藏蓝色的长衫几乎和周围那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而他的眼神,也显得非常的凝重。
我知道,他可以暂时不去想,但没那么容易放下。
裴元珍毕竟是他拜过堂,已经正式迎娶进门的妻子,她那样惨烈的死在鲜红的洞房当中,那种情景,又有几个能够忘怀?而她在生命的尽头说的那些话,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枷锁,一直锁着他。
那在他心里,怕是要成为一个难以平复的旧伤了。
我虽然什么都能想得很通透,但这个时候心里也难免酸涩,走过去轻轻的坐在他身边,将杯子放到他面前。
而他就这样望着那杯子里晃悠的水光,目光沉凝。
过了许久,我终于打破平静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
他定了定神,才转过头来看着我:“嗯?”
“裴元修登基了,他册立的皇后是——”
“江夏王女。”
“韩子桐?”
“是。”
“……”
我深吸了一口气。
总算是——
说起来,我已经离京,这其实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但是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人难免有些感慨。
韩家有女,将母仪天下。
这句话,当年从魏宁远的嘴里说出来,我虽然未必真的就当真了,但是这些年来,每每在裴元修身边发生一些关键的事情,事涉韩家姐妹的,往往都跟这句话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现在,韩子桐终于应验了这句话,真正的成为了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我在感慨之余,也难免生出一种宿命感来。
是不是,人生一世,真的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引导着每个人的生命轨迹,不管怎么挣扎反抗,最终都会殊途同归的走上命运安排的那条道路?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
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眉头深锁的男人。
我和他,我和生命中经过的那些人,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他感觉到我复杂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摇了摇头,垂下眼去。
他想了想,说道:“你还在想他的皇后的事吗?”
我怔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刘轻寒沉默了一下,说道:“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听说裴元修在他的登基大典上原本准备了册封皇后的仪式,但是在他登基大礼完成之后却将这一项给免了。可是,那个时候,他朝中的文武百官开始拥呼韩子桐的名字,所以,韩子桐才得以册立。”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看来那晚在界河边上,韩子桐最后的那一把力没有白出。”
当然,那还不是她能够得到那么多人拥戴的真正原因,虽然自自裴元修在金陵起兵以来,韩子桐就一直为他出力,尤其在天津城内他病倒之后,全靠韩子桐和谢烽稳住大局,这可以说是让她赚尽了人心,但仅仅这一些也是不够的,真正最后推她一把的,其实是胜京来的那个葛尔迪。
裴元修统治的,毕竟还是中原,他的文武百官,毕竟还是中原人,这些人怎么可能愿意让一个外族的女子来做他们的皇后呢。
钱可以分,土地可以分,但江山是绝对不能分的。
虽然刘轻寒对于这些日子来在京城,在后宫发生的那些事情都不太了解,但大致也能推断出一些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的说道:“在这件事上,他多少还算是清醒的。”
我说道:“不过我想,现在他可能要多动动脑筋,想一想怎么在别的地方安抚一下铁鞭王和邪侯奇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这个时候,我和他的心情,却都莫名的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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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村庄不比我们呆过的那些大一些的城市和集市,太阳一落山,周围就完全安静了下来,这里的人也点不起蜡烛和油灯,整个村庄都漆黑一片,只剩下几声远远的犬吠声,衬得这里更加宁静了起来。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反倒有些睡不着了。
在已经被刻意铺垫得非常柔软的床铺上翻了好了好一会儿,我终究还是起身,举着烛台想要出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就看到另一边的书房里闪烁着烛光。
一阵轻轻的咳嗽声从里面传来。
我走过去一看,就看到刘轻寒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正皱紧了眉头看着桌上铺着的一大块东西,神情凝重,一只手还捂着嘴轻轻的咳嗽着,直到听见我已经走近了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你怎么起来了?”
“我睡不着,起来走走。”
他刚要说什么,又咳了起来,我急忙去另一边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水,顺带着拿了一件衣裳过来给他披上:“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现在虽然入春了,可晚上还凉,你怎么穿得这么薄在这里坐着。”
他喝了几口热水,脸色总算好了一点,然后笑道:“你怎么这么唠叨。”
“你还说我唠叨?”
眼看着捅了我这个马蜂窝,他急忙摆手:“好了好了,我说错了,你不唠叨。”
“你这话什么意思?”
“哎——”
他顺手指了指外面,透过窗纸,看着院外还有几个人来回走动的身影,听见这边的响动,都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是他的人在外面巡逻看守,这是示意我给他留一点面子。
我又瞪他了一眼。
他软声道:“好了好了。”
说完,将杯子放回到桌上,我犹气不过,但也不好真的再说什么,转头一看桌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地图。”
“地图?”
我走过去将烛台放在旁边,两盏烛台的光更明亮了一些,也将那一大张图纸照得更亮了,才看清,这是河南、山西交界处一带的地图,上面被他圈了几个地方,也标了几个地方。
这是——
他见我看得出神,索性起身让到一边,将我拉到椅子里坐下,自己将衣裳披到身后,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跟我同看这张地图。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似乎有点意识到了什么,但又有些模糊,抬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他的脸原本就因为中毒重病清瘦了不少,清晰的轮廓在晃动的烛光的映照下,更加显得消瘦不堪,但那双眼睛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他说道:“我在想你白天跟我说的那句话。”
“哪一句?”
“裴元修怕是要想办法,安抚胜京的人。”
我的心也忽的跳了一下。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我抿了抿嘴唇,说道:“不是想得着一样,这件事,我已经探知了端倪,没错,裴元修已经准备要对西川用兵了。”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乱了起来。
“他真的要对西川用兵?”
“这件事,在京城的时候他一直瞒着我,但还是有人给我传递了消息,只是我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开始着手这件事。今天你一跟我说,他已经登基了,我的心里就——”
他慢慢的点了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我扶着椅子扶手也站了起来,看着他:“轻寒?”
他回头看着我,神情比刚刚更加沉重了一些:“那看来,我们两是真的想到一块去了。”
“你的意思是,他在登基之后,会立刻开始对西川用兵?”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用兵的文书,可能他已经下发了。”
“这么快?”
“你今天跟我说了在后宫里发生的那些事,虽然那些明面上都是你们女人的事,其实涉及到的,就是几方势力的利益问题。你说得没错,裴元修在册封了金陵王女为皇后之后,必须要对胜京的人做出一个姿态,或者说一个补偿的行为。他应该已经给了那个铁鞭王,还有邪侯奇一些好处,可是,这些人都是狮子大开口,不可能被一点蝇头小利而安抚,再加上胜京那边的人——他们应该会图谋一些大的。”
“……”
“但现在,他的‘钱袋子’已经被闻凤析和我的人拿下了,他再要拿钱,就只能往西川伸手。”
“……”
“所以我猜测,他用兵的调令应该已经下发,胜京的人这一次未必还会给他打头阵,当然,也说不准。不过先锋军,应该已经出来了。”
我只觉得额头一阵发凉:“如何?”
他抬眼看着我:“如果是胜京的骑兵作为先锋,那就棘手了,他们的行军速度,可跟那些人不一样。”
“……”
“而且,他们的第一个目标,也许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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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到底是如何安排的?”
听见阿蓝问我,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左右看了看,萧玉声正策马在周围溜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别的人,然后才反身回来,掏出怀里的地图来对着周围看了看,然后对我说道:“大小姐,他说的地方就是前面那个山丘,从那里大概可以俯瞰井陉关的军营。”
阿蓝看了我一眼,我说道:“我们先上去吧,上去再说。”
“好。”
说完,她上了马,萧玉声也将我拉上了他的马,带着哲生,还有几个学生和一批护卫先策马上了那个山丘。
这个山丘不算高,但因为置身于丛山峻林之间,才刚走到半山腰上就感觉到风变得凛冽了起来,萧玉声担忧我的身体,我告诉他没事,大家便一鼓作气的策马跑了上去。
上面的风更大了一些,吹得脚下的那些草木都不断摇晃,我裹紧了身上的风氅,往东北方向一看,果然远远的就看到了那声势浩大的军营。
虽然远,而且只能从背后看到,却也能依稀辨认出军营中各个营寨罗列整齐,门禁森严,还有一批将士在后面练兵,看来这个郭应虽然是个贪婪无度的人,但刘轻寒说他带兵不错,倒也不是白说的。
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进入军营了,也没有看到有任何乱象。
应该是,在谈。
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来,连带着我身后沉重的风氅差点把我人给掀翻了,萧玉声急忙扶着我:“大小姐小心!”
我踉跄了一下站稳,道:“多谢。玉声,你帮我盯着下面,一旦军营里有白鸽飞出,你立刻下令。”
“是。”
一旁的阿蓝听到我们的对话,不有的皱了一下眉头:“白鸽?什么白鸽?”
我转头看着她,说道:“轻寒进去的时候,给那里的守将带了一些厚礼,他自己身上还有一只很精致贵重的盒子,盒子里面装了一只白鸽。双方一旦谈崩,或者对方露出了要杀他的意思,他会借口自己还有一份厚礼要献给守将,然后趁机打开盒子,白鸽会飞出来,用以示警。”
阿蓝听得睁大了双眼,再看向那军营,笑道:“他心眼儿还挺多的嘛。”
她又回过头来看着我:“如果白鸽出现了,你们就会掩杀下去?但是你们的人也不多啊?”
萧玉声在一旁道:“我们勘过这附近的地势,在几个地方都先派了人过去。”
“哦……”
我问她:“阿蓝姐姐,你这一次前来接应,带了多少人?”
“不多,两百人。”
“哦……”
“不过,都是得用的。是门主调教出来的人。”
一听说是那位神秘的妙扇门门主调教出来的人,我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又提了起来,毕竟,按照我和刘轻寒之前的猜测,妙扇门主很有可能就是当初在西川叱咤风云的平西大元帅叶消难的后人,叶帅的后人,兵法布阵,应该有些过人之处才是,那么他调教出来的人,也应该比普通的看家护院的人要更得力得多。
我问道:“他们,都能归我调派吗?”
阿蓝笑了一声,才说道:“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刚刚我也说了,他的命是门主花了不少力气才从阎王手里夺回来的,就算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来,也断然不能让他葬送在这里。你要怎么使他们,就由你了。”
说完,将一块令牌递到我手里。
“多谢蓝姐!”
我接过令牌,立刻交给萧玉声,交代了他几句,他立刻下去传令,不一会儿就听到山丘下一阵脚步声马蹄声,阿蓝带来的那些人除了一部分被分派到之前刘轻寒在地图标出的几个地方之后,另外一大部分擅长骑射的,留在了这里。
我们继续盯着远方的那个军营。
今天的天气不算坏,但风却很大,站在这样的高处越发能感觉到狂风凛冽,就算裹紧了身上的风氅,也扛不住那么大的风,萧玉声让我们两到背风的地方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带着人继续监视前面。阿蓝陪着我靠在一棵树上休息,她看了我的脸色,突然说道:“妹子,你这些日子被那个裴元修掳去,都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对啊。”
“……”
我知道阿蓝擅长使毒,那也就证明她药理的研究也不差,我的身体能瞒得过别人,但怎么也瞒不过她的。
于是低声说道:“我前些日子——身体受了害。”
她立刻说道:“找大夫看了吗?”
“这一路逃出来的,哪有这样的机会。再说了,现在兵荒马乱,哪里去找大夫?”
她看着我,眉头越皱越紧了:“那个裴元修,他怎么对你的?”
我生怕她真的看出什么来,下意识的偏过头去。
阿蓝那么精明甚至狡猾的一个人,我一点小小的动作都瞒不过她,她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到底怎么了?”
我说道:“蓝姐,这个,等这件事完了再说。”
“……”
“我,我还没有跟轻寒说过。”
“……”
她的目光中微微透着一点凝重来,过了一会儿,还是淡淡的一勾唇角:“罢了,你的事情我也懒得多管,是笔糊涂账。不过,该跟他说的,你得早一点跟他说。”
“我知道。”
话音刚落,哲生突然从前面跑过来:“大师姐,有情况!”
我一听,急忙从树干上弹了起来,转身就往前跑。
阿蓝也跟了上来。
跑过去的时候,凛冽的风差一点将我身上的风氅都吹走,就看见几个学生和萧玉声都紧张的盯着前方,我一过去就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这里离那个军营还是太远,我虽然能看到里面的大致方位,但具体人是如何行动的,我就一点都看不清了,萧玉声急忙说道:“刚刚营地里突然有几个人冲进了主帐里,而且都拿刀的!”
“什么?!”
我竭力往前看去,但还是看不清楚,紧张得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他放白鸽出来了吗?”
萧玉声皱着眉头:“就是这点奇怪,那些人进去好一会儿了,还没有见到。”
阿蓝的脸色也变了:“他不会已经被——”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但即使没有说完,周围的人也都变了脸色,萧玉声的眼中也一下子透出了一丝恐惧和怒意来。
刘轻寒孤身进入那个如狼似虎的军营,那些人要杀他,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这一下,大家都有些激动了起来,尤其是集贤殿的几个学生,他们一个个满脸通红,几乎都急得要冲下去了。
不过,这个时候,我反倒冷静了下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不是事情没那么简单,而是他不会那么轻易就被人杀了,更不可能,连一点消息都不传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问道:“那,主帐里有人出来吗?”
萧玉声摇了摇头:“也还没有,那些人进去之后,都还没出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更放心了。
如果真的要杀他,是一刀的事,杀了他之后,就不用再继续在主帐里了,郭应这样的人,应该会立刻让人装了他的头去领赏才对的,一般对于武将来说,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杀完之后更不会围在里面唧唧歪歪的。
哲生他们几个全都慌了,纷纷上前来:“大师姐,我们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不,不急。”
我沉着的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还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他们都急了:“刘师哥进那个地方去本来就是羊入虎口,万一真的被那些人——”
“是啊,我们不能再在这里等了!”
“我们快去救他吧!”
果然,大家对于他进井陉关军营这件事都是持怀疑和不安的态度的,一点点的小事就很容易造成大家情绪上的崩溃,连萧玉声都有些沉不住气了,但越是在这个时候,我越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冲下去可能是救他,但也有可能是坏他的事,这个时候的任何一个小小的抉择,都决定了他的性命!
我沉声道:“我相信他!”
我没有声色俱厉,但这句话却说得格外的沉重,他们几个原本还要说什么,听见我的口气,都住了嘴。
这时,已经急不可耐接连往前走了好几步的萧玉声突然说道:“他们出来了!”
“哦?”
我一口气又提起了起来,急忙走上前去:“怎么样?”
他皱着眉头,定定的望向前方:“那些人——他们在主帐外面候着了,什么事都没做……不,有一个人,把一把刀插在了主帐的门口……这是在做什么?”
阿蓝也陷入了疑惑:“插把刀在门口?干什么?难不成,他们真的已经把他——”
顿时,周围的人更急了。
我却在这个时候陷入了沉思——
一群人进去,然后又出来,插把刀在门口?
插把刀在门口……
我想着想着,突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立刻说道:“我明白了!”
他们一听,急忙说道:“怎么了?”
萧玉声也转过身来反手抓着我的胳膊,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他微微用力捏得我胳膊都在发疼:“大小姐你快说,到底是怎么会?师哥他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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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声也转过身来反手抓着我的胳膊,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他微微用力捏得我胳膊都在发疼:“大小姐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哥他是不是真的——”
我说道:“他没事。”
“那他们插把刀在门口是为了什么?”
“他们在计时。”
“计时?”
一听到这两个字,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傻了,阿蓝也诧异的看着我:“计时?计什么时?”
倒是萧玉声反应快,他立刻就说道:“是不是,师哥又跟他们说了什么,拖延时间?”
我点了点头:“他去之前就说过,郭应是个贪婪无度的人,花钱可以见他,花钱可以买命,那么当然,花钱也可以为自己拖延时间。如果我没有猜错,刚刚有一批人冲进去,应该是郭应想要杀他,让人进去动手,而刘轻寒一定是跟他说,自己那里还有一批代表西川,或者代表皇帝的厚礼要送给他。”
“……”
“郭应这种贪婪的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轻寒一进去给他的见面礼肯定就不少,现在再让他只有有厚礼,他必定会动心的。”
“……”
“但,轻寒手里并没有这些什么厚礼,所以他应该会设下一些‘障碍’,让郭应现在一时间拿不到,只能等。”
萧玉声恍然大悟:“所以,他们插一把刀在门口,是在给师哥计时。”
“对,他应该是以此为据,到了某个时间点,就要把礼物交出去,或者说……”
阿蓝问道:“这有什么用?”
我笑了笑:“这,可以为他争取时间。他要的,就是可以平安留在军营里的时间,去说服郭应。”
“那,万一你说的那个郭应,他就是一门心思要杀他,那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想,轻寒一定会想办法的。”
说到这里,我又上前一步,我的眼力不及萧玉声,只能勉强看到远处那庞大的军营,周围的兵士们还在操持着手中的刀剑练兵,想来在那种地方孤身带着,就好像进入狼窝虎穴一般,实在不是一件让人觉得舒服的事。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否还能镇定如初。
萧玉声慢慢的走到我身边,皱着眉头紧张的看着前方:“大小姐,你说郭应会给师哥多长时间?”
“……应该是看轻寒问他要多少时间。”
“……”
“他之前给我的时限是一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近半,他应该问郭应要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那半个时辰之后——”
“他一定会有警示。让大家都做好准备。”
“是!”
萧玉声立刻下去下令,哲生他们几个原本就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全都将刀剑挂在了身上,阿蓝带来的那些人也都在山丘下候命。
阿蓝也顶着风陪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这些,都是你们之前说好了的?”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猜的,他让我随机应变。”
我听见阿蓝轻轻的嘘了一声,但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直定定的站在那里,眺望着远处的那座军营。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过去。
虽然我看不清军营里面,但我也知道,主帐外面地上插着的那把刀的影子,已经移过了不少距离了。
但是军营里仍旧没有一点移动,天空中也没有鸟雀飞过。
原本在候命等待着的那些人都开始变得不安了起来,哲生他们跑上来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萧玉声斥责了他们“如此难成大事”,他们才灰头土脸的退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阿蓝突然说道:“哎,里面有动静了!”
我一听,急忙睁大眼睛往前看去。
可惜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左看看萧玉声,又看看她,他们两这个时候也都屏住呼吸看向前方,我问道:“怎么样了?”
萧玉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师哥还是没出来。”
“那,有人进去吗?”
“好像有人进了主帐,但——哎,又出来了。”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千里眼顺风耳去弄清楚到底在井陉关军营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两又看了一会儿,阿蓝突然说道:“哎,那个从帐篷里出来的人,好像叫了一支人马出营地了嘛。是不是啊?”
萧玉声点了点头:“是。”
我甚至连那些人马走过扬起的烟尘都看不清楚,他们两远眺了一会儿,仿佛军营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转过头来看着我:“出了有人进去,好像是领了什么命令之后,带了一队人马离开了军营,其他什么事都没有。”
阿蓝皱着眉头:“妹子,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啊?”
我定了定神,再想想之前自己的猜测,立刻说道:“现在时间已经差不多要到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郭应问他要那批厚礼。不是让人送进去,就是让他们的人出来取。”
萧玉声道:“正好有一队人马离开了军营,那应该是出来取才对。”
阿蓝急忙说道:“去哪儿取啊?你们不是说,他是信口开河瞎编的吗?这要是那些人空手而归,那个郭应还不把他给活剐了?”
哲生他们立刻上前一步。
显然,他们认为这个时候已经是动手的最佳时机了,只是碍于之前萧玉声的斥责,他们暂时还不敢说什么,只是看着我们这边,倒是萧玉声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我:“大小姐,师哥会不会——”
他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我点了点头:“让大家准备吧。”
“好。”
他转身就带着人冲下了土丘,阿蓝站在一旁,原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但再回头看看那个军营,立刻就明白过来了,看着我道:“他是让人过来,来这儿取?”
我点了点头:“这个地方是他在地图上给我们标注出来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告诉郭应,他把东西放在了这里,郭应未必全盘相信,但他这个人那么贪婪,也一定会让人带兵过来查看。”
阿蓝道:“这样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安安静静的站在土丘上,等萧玉声交代清楚,那些人都分别匿身在两边茂密的树林里和土坡后面时,我抓着阿蓝的手臂,一半拉着她,一半靠着她慢慢的走到了土丘背后的一棵树下,也藏身起来。
阿蓝跟着我走了过去,没有再问。
以她的精明,就算刚刚还看不清事态,但这个时候看我的表现,也完全明白过来了。
这条故道原本就是刘轻寒特地选的人烟稀少的地方,只有我们一支人马在走,现在我们都藏匿起来,就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着两边的哗哗作响,过了一会儿,连风也停了。
整条故道上,安静得一点声息也无。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传来了一阵马蹄踏碎落叶的声音,紧接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慢慢的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
我虽然耳力不算好,但听起来,这支队伍的人马不多也不少,百来人。
如果只是用来搬运刘轻寒口中的“厚礼”,当然要不了这么多人,显然郭应也是非常谨慎的,并不完全相信刘轻寒的话,派这么多人出来,也是要提防着有诈。
其实,是真的有诈。
这些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家的呼吸也屏住了,眼看着一个穿着软甲,虎背熊腰的将领骑这一匹高头大马,率领着他的士兵慢慢的走进这片狭窄的故道上,他们走了一会儿之后,其中一个看样子是副将的人上前去,在那将领耳边低语了几句,仿佛在说——那人说的好像就是这里。
“这里?”
那将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看周围:“他说他让人把厚礼的一半藏在这里,藏在什么地方的?”
“说是在树林里。”
“让人进去查查看,”那将领随意的挥了一下鞭子,不悦的说道:“娘希匹的,我看他迟早有一点要死在贪上!”
我听着,不由的勾了一下唇角。
刘轻寒倒是步步为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只是“厚礼的一半”。
看来,他也是惜命得很。
不过这个时候,我全身的血液也都流快了,眼看着他命令的几个人钻进了草丛里,正要往前面的树林里走出,就在这个时候,草丛里突然蹿出了几个人,一下子就把那些人撂倒。
那将领立刻发现不对,急忙大喊:“退——”
话音刚出口,我们的人已经一拥而上。
顿时,这片故道上腾起了一阵烟雾,我们的人从四面八方杀过去,顷刻间就把那些人给围在了中央。
要说阿蓝带来的那些人,果然身手不凡,一个个如同蛟龙猛虎,冲入战圈之后毫无惧色,奋力搏杀,不一会儿就撂倒了一大片;而萧玉声在这个时候更是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他首先就带着一批人堵住了那些人的退路,然后让周围伏击的人慢慢的缩小范围,再一招手,让之前就在土坡背后候命的一队骑兵从土丘上冲了上去,将那支队伍硬生生的劈成两半,队伍一乱,一整个就失去了战斗力。
只有那个骑马的头领,看来也是武艺不凡,高举着马刀左劈右砍,竟硬生生的被他杀出一条血路,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了。
就在这时,萧玉声也上马冲了过去,手中的剑光如闪电一般迅疾,一剑劈断了那人的马刀之后,在两匹马错身而过的一瞬间翻身跃上了那人的马背,坐在他身后,剑尖直直的抵在那人的咽喉上。
那个将领顿时脸色苍白如纸,也知道自己今天遇上了硬茬,终于停下马来,投降了。
我和阿蓝站在土丘上,一直一言不发的看着,直到这一刻,我才松了口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将我从树后扶了出来,萧玉声让人清扫了这片战场,索性死伤的人不多,大部分是因为主将被俘而投降的,将他们押到一边之后,萧玉声拎着那个主将走到了我们面前。
我拢着袖子,看了看那个灰头土脸的中年人,他一脸不忿的瞪了我们一眼,显然对于自己的失败非常的不满,尤其看见我和阿蓝是两个女人之后,还啐了一口。
我微笑着点点头:“大人,有礼了。”
他梗着脖子,粗声粗气的说道:“要杀就杀,老子不跟女人说话!”
萧玉声一听这话就怒了,正要呵斥他,一旁的阿蓝娇笑起来:“哎唷,不跟女人说话,那大人你小时候,怕是没少挨过你娘的打吧?”
那将领顿时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蓝捂着嘴,笑得整个人都花枝乱颤。
那将领被她笑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我站在一旁,轻轻的用手抹了一下嘴角,抹去了那一点笑意,然后说道:“大人不要见怪,如果不是因为世道不好,我一个女人,也不想出来刀光剑影的过。”
他看了我一眼,眼珠转了转,突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似得:“你,你就是那个——”
我笑着看着他,不说话。
他惊恐万状:“你就是那个,那个颜家大小姐?!”
我笑道:“初次见面,这份见面礼,不知大人满意否?”
他又看了我一眼,再看向我身后,才发现我们这个地方可以清楚的窥探到他们的军营,顿时发出一声长叹:“难怪那个刘轻寒,敢单枪匹马的闯进我们军营里,原来是颜家大小姐在背后给他撑腰。”
“……”
“我输了,你们要怎么样,要杀要剐的,随便吧。”
看他一副天命将终的样子,我微笑着说道:“大人没有输给我们,你只是输在,没有跟对人。”
他的眼睛一瞪。
“不是吗?若你的主将不是个贪婪无度的人,你也不会有今日之败啊。”
“……”
我知道,他一定是非常不满郭应的贪婪,从刚刚一句话也能看得出来,但这个时候说起这个,对他来说也是为时已晚,他只咬着牙说道:“你们到底要怎么样?!”
我笑道:“也不想怎么样,我只想——借大人你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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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我知道了!”
萧玉声和阿蓝急忙看向我:“怎么?”
“他是什么意思?”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萧玉声说道:“没错,应该要放郭应,我们得把郭应放了。”
萧玉声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厢那昏睡不醒的男人,说道:“大小姐,我们可是花了大工夫才把井陉关的军营给拿下的,而且,即使我们拿下了,现在的局面也并不稳定。郭应一放出来,那井陉关就等于又送回去了!”
“……”
“师哥现在是糊涂了,说的胡话,大小姐不要被他影响啊。”
我淡淡一笑:“他没有糊涂,就算他糊涂了,我也不会糊涂的。我让你们放郭应,正是为了稳定井陉关军营里现在的局面。”
“什么?!”
他们两更是惊愕不已,都诧异的看着我,我说道:“虽然是放一个人,但怎么放,什么时候放,可是有讲究的。”
……
|
清晨,我被马车外清脆悦耳的鸟鸣声给惊醒了。
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大亮,一道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整整照在我的脸上,难怪刚刚在梦里都觉得有点****的感觉。
我打了个哈欠,立刻就感到脖子有点酸痛,原来昨晚我靠坐在车厢的角落里睡了一晚,脖子不酸痛也就怪了。
我稍微晃了晃脖子,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这个人。
刘轻寒,还沉睡着。
我拿开他额头上已经快干了的帕子伸手一摸,温度倒是降下来了——昨晚他被他们带回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有一点发热,用凉水浸透了帕子在额头上冰敷了半天,温度稍微下去了一点,也让他睡得比之前安稳了。之后,我就一直守着他,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在小小的车厢里回响着,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倒是一觉就到了大天亮。
一边的烛台也熄灭了,昨晚都忘了在睡着之前吹熄烛火,幸好车厢里没什么动静,不然怕是要引起大火的。
我庆幸的轻笑了一声,但实在是坐了太久了,整个下身都有些发麻,我忍不住伸了伸腿,他枕在我怀里立刻被震了一下,轻轻的哼了一声。
我急忙又安静下来。
虽然,我也希望他能快一点醒过来,跟我说说话,告诉我他没事了,但我心里也很明白,他一直累得很,若不是疲惫到极致,这样的皮肉伤不会让他昏睡那么久,连那么重要的事都只能交代个只字片语,所以,能让他多睡一会儿,还是多睡一会儿。
偏偏事与愿违,哼过那一声之后,他原本舒展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然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我。
“轻盈……?”
“轻——”
我刚要轻唤他的名字,还没说完,他就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我看他咳得连腰背都弯了起来,急忙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平复下来,伏在哪里喘着粗气。
我问道:“你怎么样了,轻寒,还难受吗?”
“我没事,没事。”
他说着,却还是喘得厉害,整个人都发软,我拿出手帕来帮他擦了擦眼角,问道:“要不要喝点水?”
他无声的点了点头。
我急忙拿起一旁的水囊,抱起他小心翼翼的送到他嘴边,喝了几口暂解干渴之后,他推开了水囊,抬眼望着我:“现在什么时候了?”
问完这句话,他再抬头看看车厢里的光线,顿时脸色就有些焦急了。
“快到巳时了。”
“巳时?糟了!”
他一听,立刻强打精神要撑起身来,但一动就牵扯到了肩膀上的伤,痛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急忙抱着他:“你不要乱动,你肩膀上有伤,这样乱动会扯到伤口的。”
他又急又气,像是在怨自己:“我怎么就睡过去了呢?”
说着,又抬头看着我:“井陉关那边怎么样了?郭应,你们有没有——”
看着他焦虑的样子,我反倒慢条斯理的拿出帕子来擦了擦他的额角:“你别急,郭应那边,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让他们把他放出来了。”
“……!”
他愣住了,看向我。
我笑道:“你放心吧,昨晚,一切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
他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我的一句话,像是真的让他放下心来了似得,我收起帕子问他要不要再喝点水,他点点头,我便又喂了他几口,趁着他喝水的时候,我才慢慢的说道:“昨夜——应该是今晨丑时三刻,萧无声潜入军营里打开了关押郭应和那几个副将的大牢,至于张高远那边,原本我是打算让人去提醒他一下,结果他自己倒是很警醒,彻夜未眠,显然对于这件事,他昨晚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索性又起来,正好遇上郭应带着那几个副将出来,所以双方就开始火并。”
他说道:“张高远……赢了?”
我笑道:“他要是输了,我们能这么安稳的在这里吗?”
听到这里,他更是长出了一口气。
大概是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总算放下来,他一放松下来,就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又接连咳了好几下,这个时候外面的人也听到车厢里的响动了,有人过来送了东西,我勉强扶着他起身稍事洗漱了一下,他也不愿意再躺着,便靠坐到那边,我拿了一件衣裳裹着垫在他身后,然后说道:“现在,你可算放心了吧?”
他的嘴唇苍白,两边脸颊却因为咳嗽而微微泛红,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道:“张高远现在算是彻底的没了退路,我的确放心了。”
我笑了笑,接过外面的人送进来的一碗热米汤,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你吃点东西吧,养好精神,我们今天还要继续赶路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呢,吃过东西了吗?”
“你先吃,你吃完了我就去吃。”
“那你快去吃东西吧,我自己来。”
说完就要伸手来接碗,偏偏自己不争气,一抬手就扯到肩膀上的伤,痛得他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我摇了摇头:“你啊,就别逞强了。”
说完,扶着他坐好,将一勺米汤送到他嘴边。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笑了笑,开口喝了下去。
等喂他吃完东西之后,我稍微洗漱了一下,也吃了一碗稀粥,正好萧玉声带着几个人从军营那边回来,张高远完全没有发现昨晚的异动是我们动手的结果,毕竟郭应在这里很有势力,他毫不怀疑是军营中有人暗中放他出来,清查了一番之后,将营门关闭,关口也紧闭了起来。
萧玉声道:“昨夜,也有些郭应的亲兵趁乱逃了出去,这件事是瞒不住的。不管是林胜那边,还是京城来人,张高远都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我对刘轻寒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他微微一笑:“有你主持大局,我当然放心了。”
车外的萧玉声仿佛也笑了笑。
这时,外面传来了阿蓝的声音:“哎唷,你们说什么呢,一个个都喜笑颜开的,说来我也乐乐。”
她一走过来就直接撩开帘子,看见我们两,用手捂着嘴笑了一下:“阿弥陀佛,刘公子你可算是醒了,昨夜我一整晚都没合眼,就怕你两眼一闭两腿一伸——我这妹子哭死了事小,你欠我的银子没处要了事大啊!”
刘轻寒一下子愣住了,他昨天去军营的时候还不知道带着人来接应的是阿蓝,我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现在一见阿蓝,又听她说这些话,顿时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我,这——”
他虽然把大事都给我交代清楚了,但一些小事还没来得及细说,这个时候乍然见到阿蓝,也难免有些尴尬,我轻叹了一声,对阿蓝说道:“蓝姐,那些事等回西川了再说。钱,总是一个子儿都不会少你的。”
“哎,我想起来了,他的钱都交给妹妹管着呢。那好,有妹妹这句话我可就放心了。”
她这一大声嚷嚷,周围的人都听见了,虽然大家规矩的很,但还是管不住有些人朝这边看过来。
刘轻寒咳嗽了一声,说道:“玉声,天色不早了,我们赶快上路吧。”
萧玉声立刻说道:“是,师哥。”
“对了,再留下几个人,看着这里,如果有什么消息,让他们立刻传回来。”
“知道了。”
他说完便交代下去,不一会儿,外面的人都收拾好了利落上马,阿蓝知道他的意思,又笑了一下,然后递了我一个眼色,放下帘子去牵自己的马了。
很快,大家便上路了。
我和刘轻寒坐在车厢里,他大概还有些不安,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说道:“昨天,那些人来接应,是她领队。”
“哦……”
他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便说道:“行啦,当初敢做,现在就别怕碰上了。咱们有话,等过了这里再说,欠人家的银子,左右是要还的。都从你账上出!”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才露出一点笑容来:“你做主吧。”
我瞪了他一会儿,看着他嘴唇还是干得厉害,便拿起水囊:“来,再喝一点吧。”
他喝了几口,因为马车颠簸的关系,又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说道:“现在井陉关这件事解决了,你也该暂时放下心,好好养养你的伤。”
他伸手扶着自己的肩膀,说道:“没事,刀口不深,他们用了上好的药。”
“对了,他们说大夫交代了一下,今天就要给你换药了。”
“哦。”
他倒是乖乖的自己解开了衣裳趴了下去,我帮他解开绷带,立刻就看到了里面的伤,从脖子根处一直拉到了后背高高怂起的蝴蝶骨,这一刀可真够长的,但幸好真如他所说,伤口并不深,只是血肉模糊的,看着还是很骇人。
他听见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回头看着我:“你——要不让他们来帮我换吧。”
我推了他一下:“别乱动。”
手微微有些颤抖,将药涂抹在伤口上,然后再次给他裹上绷带,一层一层的绷带缠绕上去,倒是遮盖住了这一处新伤,但他后背其余的那些陈旧的伤疤,仍旧触目惊心。
不知是车厢里热,还是什么原因,他的后背全是汗。
他紧实黝黑的肌肤被汗水浸润得发亮,但也在微微的颤抖着,感觉到好一会儿我都没什么动静,他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却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自己轻轻的将衣衫拉了上去:“别担心,真的没事。”
我没说话,扶着他坐起来,帮他理好了衣裳,系好了衣带,轻轻说道:“我不担心,你也少操心,这次这件事是最后一次了,你今后不准再去亲身涉险,知道吗?”
他笑道:“我知道。”
可话刚说完,他却又说道:“可是——”
我抬头瞪着他:“可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又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井陉关这里的事,只是暂时的,我们还需要再做些事。”
“张高远已经杀了郭应,难道还不行吗?”
“他杀了郭应,的确是跟林胜翻了脸,也就不会再尊从他们的意思,但一把刀是挡不住的流水的,如果我们不往他这里使劲,不管是林胜派兵过来围剿,还是裴元修西进的军队会直接压过来,他的覆灭——或者变节,都是迟早的。”
我一听,也皱起了眉头。
的确,在井陉关这种地方,不可能长期固守,尤其又是张高远那样的人。
我看着他,道:“那,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至少山西的局面,要完全稳住,但这件事仅凭我们这些人是办不下来的,我们得——”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了下来,眉头也微微的蹙起。
一看他的神情,我就明白了过来。
车厢内一下子陷入了一种沉闷的气氛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着嗓子轻轻说道:“我们,得去见他。”
我淡淡的垂下眼帘。
“也好,本来我就想去见妙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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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本来我就想去见妙言的。”
说完这句话,我就低下头去。
车子摇摇晃晃的往前行驶了一会儿,车厢内都安静得一点声息也没有,我以为他根本没有在意这句话,可视线中却出现了一只手,慢慢的覆在了我放在膝盖上,因为不断用力而挣得关节发白的手上。
因为失血,他的身上也凉凉的,只有掌心,能感觉到一点熟悉的温度,很快就熨帖到了我的肌肤上,轻轻的握紧了我的手。
而那种并不炽热的温度,也稍微让我紧绷的情绪缓和了一点下来。
然后,他慢慢的挪到了我的身边,跟我并肩坐着,柔声说道说:“你不要担心,如果你不想见他,那就只见妙言,其余的事,我会给你处理的。”
“……”
我安静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淡淡的一笑:“再说吧。”
“嗯。”
他点点头,握紧了我的手。
我与他十指交缠,看着他黝黑的肌肤和我雪白的手指相映衬的样子,就像此刻自己的心情一般繁乱不堪。
我,当然不想见裴元灏。
之前在京城的时候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至少我想说的都说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见,再见,不过是再生事端,对双方也没有好处。可眼下这个局面,需要几方势力——就算不是坦诚相待,至少彼此也要有基本的信任,才能合作。
现在西川方面,颜轻尘的态度已经比较明显的倾向于他了,可妙扇门,还是个变数,如果我和轻寒这一次的态度稍有不慎,就很容易出现芥蒂,对整个大局会有致命的影响。
而且……我也很明白,我要见妙言,又怎么可能不见到他?
想到这里,忍不住就想叹气,但却听到有人更快的轻叹了一声,我抬眼,就看到靠着自己肩膀的这个男人眉心微蹙,眼中似乎也透出了一丝烦难。
对了,他要面对的局面,比我要更复杂,也更艰难得多。
甚至,他还有妙言这一关要过。
我真的希望自己当初在宫中对妙言说的那些话已经让她想通了,这一次见面,只要解开她的心结,那她就能轻松的面对自己的将来,我真的不希望这件事会成为女儿心里一个永远的阴影。
该怎么跟她面对,轻寒,你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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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井陉关之后,离晋侯公孙述的领地就不远了,我们停留了半天,再继续往前走,第三天,大路上就迎来了一队从太原过来接应的人马。
可是一看这些人,就和之前来接应的不一样。
他们站在马车前,毕恭毕敬的说道:“小人等是奉晋侯命之命,特地来此恭迎刘公子和颜小姐大驾。”
如果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么现在就很明白了。
我们跟晋侯公孙述没有过来往,此次过山西,他最多会派人过来接应一下打个招呼,但恭请我们过去,就是有人在他那里,想要见我们两。
刘轻寒撩起帘子,平静的说道:“你们太原,还太平吗?”
那人说道:“侯爷让我们来请两位大驾,自然是要护两位的周全。”
刘轻寒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他便转过头去:“那好,那我们就过去叨扰两天。”
“多谢刘公子。”
那些人全都翻身上马走到了前面去,刘轻寒对着萧玉声他们做了个手势,车队便跟着那些人开始前进。
马队上了官道,就要比之前走那些山路故道要更舒服得多,但他抓着我的手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我的掌心里一阵滑腻腻的凉意。
其实,走到这个地步,我们这样的人对于很多大事都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预测力,也能通过别人手中的权力和自己手中的权力多少控制时局的走向,但这一次,明明已经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可车轮滚滚向前,却还像是载着我们走向未知的谜团一般,让人心生不安。
这大概就是生而为人,永难长乐的缘故吧。
又走了一天之后,我们进了太原城。
这一天是个阴天,没有一点阳光和温暖,只有凛冽的风不断呼啸。远远的,就看到城楼上白幡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进入到城中,城内的行人也不多,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两边还竖着不少的旗杆,上面也飘扬着白幡,一时间看过去,好像这里还是隆冬,满眼都是纷纷扬扬的白雪一般。
我们的马车一路前行,走了许久,最后停在了晋侯府大门口。
这里,更是一片肃穆,大门外挂着两个巨大的白灯笼,站在门口两边迎接的人身上也都带着孝,刘轻寒先下了马车,然后扶着我慢慢的走了下去,两个人刚刚走到台阶下,那些伺候的人就上来向我们两个行礼。
刘轻寒道:“你们侯爷呢?”
说话间,从里面已经跑出了一队人来,领头是个五十多岁富富态态的男人,修着整齐的山羊胡子,一看平日里就是个作威作福惯了的,但一上来态度就非常的恭敬,哈着腰对我们说到:“两位总算是到了,我们侯爷已经恭候多时,还请两位随我进去。”
刘轻寒停了一下,看看周围:“你们府上这是——”
“贵人的灵柩,前天刚到。”
原来是在为太上皇做水陆道场,难怪,整个太原城都披麻戴孝。
他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我往里走去。
这个晋侯府,比起我一路从南到北经历的那些豪强士绅,看到的他们华丽的府邸又有些不同,毕竟是侯府,更大更威严,守卫也跟之前看到的那些府邸不同,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刁斗森严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个侯府,更像是个军营。
我和刘轻寒心知肚明因为什么,都不说话,跟着那个官家模样的人往前走去。
过了几道门,就到了正堂,这个地方还摆设着灵堂,四周白幡飘扬,灵堂前的那一大片空地上,坐着几十个和尚正在念诵往生咒,我们沿着中间空出来的那条路走过去,就已经有人递上来三炷香。
“两位,请先进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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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灵堂走进来,我的心里其实就一直有些感觉,直到这个时候听妙言说起我才问道:“那,你太子哥哥呢?”
“他走了。”
“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来了这里没多久,就不见太子哥哥了,问皇后娘娘,她说不让我问,更不让我去问父皇,说是父皇已经很忧心了,不能再给他添乱。”
“……”
“我想,太子哥哥是不是走了,去别的地方了。”
我想了想,没有再追问下去。
看来,经历过了一些事情之后,妙言要比过去那个单纯天真,甚至有些莽撞任性的小姑娘成熟得多了,她也的确没有猜错——裴元灏留在这里是因为还要在山西调度一些事情,而太子是国之根本,不能跟他一起呆在这里,否则如果有个万一,那就全完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有一批人已经护送念深继续往西南前行。
也许,他们的目的就是西川了。
我微笑着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你太子哥哥身份特殊,是送去别的地方了,但这件事你不要跟人说。你父皇现在心里有很多事,都非常的难,你也不要去打扰他,乖乖的,听皇后娘娘的话是对的。”
“嗯。”
妙言很认真的对我点了一下头。
从之前收到她的书信,看着上面谨慎而公正的语句字迹,再看到现在的她,我真的要在心里感叹,我的女儿长大了,比我离京的时候又成熟了不少。
但下一刻,她又像一只撒娇的猫咪一样投入我怀里,双手缠在我的脖子上,用脸颊摩挲着我的脸颊。
再成熟,也是我的女儿。
我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软得要化掉了,伸手抱着她:“我的妙言啊,不要长大就好了。”
她将脸埋在我的颈项间,闷声闷气的说:“娘为什么不希望我长大啊。”
“你长大了,就不会永远留在娘的身边。”
“……”
“可娘希望,你永远都终有这么点大,懂事就够了,这样娘就能一直抱着你了。”
她听着,更紧的抱住了我:“那娘永远不要离开我啊!”
我微笑着,笑容中却多少透出了一丝苦涩。
我,当然不想要离开她,从生下她那一刻开始,我就希望能永远和自己的女儿在一起,再苦再难都好,如同我小时候想要永远的留在我的母亲身边一样;但事实,又那么可笑,我们每一次说“永远”都说得那么掷地有声,好像做得了主,却往往身似浮萍,一阵风一阵浪,就卷走了。
我苦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傻丫头,你将来长大了,是要成亲,要嫁人的,永远不离开,难道,你要把娘带到你夫家去吗?”
她一听,急得跺脚:“我不要嫁人!”
现在她已经长大了,也有个少女的样子,知道害羞了,我笑着,眼中却不由的渗出了一点泪花来。
我和她这样笑着说着,也忘记了时间,她把我离开后这段日子她都做了什么,离京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到这里来又如何安置的,都大概跟我讲了一遍,我听得很细心,也渐渐明白了,这一次撤离的确是裴元灏在一开始就有了准备的,常晴应该是也知道,一直帮他调度后宫的事,所以一切才会这么顺利。
她说完之后,眨着大眼睛看着我,问道:“娘,娘去西川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事呢?”
“我啊……”
我想了想,说道:“娘回西川,遇到了很多事,有一件事——你外祖母宾天了。”
“外祖母……?”
她的目光微微闪烁,想起那个在西川威严赫赫的颜老夫人。
不过,对她来说,这大概并不是一件大事,也不是一件让人悲痛欲绝的事。
薛芊在她面前的样子,并不慈祥可亲,第一次见面就用蟠龙杖差一点把我打残了,之后也好几次严厉的训斥过妙言,虽然在我们临走前,她给了妙言一份大礼,但作为孩子来说,不会太明白长辈训斥和严厉的真正含义,却往往会更记得长辈训斥时自己的难过和恐惧。
我想,她对她外祖母,即使有感情,也是很复杂的。
果不其然,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那,我会为外祖母祈福的。”
我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乖。”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睁大眼睛看着我:“娘,除了外祖母的事,你还遇到什么了吗?”
“……”
如果说刚刚,她问我离开她之后遇到了什么事,是出于好奇,也是出于对我的关心,那现在再追问,似乎就更多了一层意思了。
我下意识的低下头去,可她却立刻低下头去,埋首在我颈项间,好像要躲避我的目光似得。
我道:“妙言?”
她闷声闷气的说道:“我听他们,说了一些事情。”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这个屋子门窗紧闭,连一条缝都没留,实在有些憋气,我甚至感觉到呼吸和心跳都沉重了起来。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听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这一次父皇离开京城,是因为有人要打过来,父皇为了保全,保全……为了保全社稷,所以才离开京城的。”
“……”
“他们说娘也被人掳走了。”
“……”
“他们还说,到处都在打仗,死了很多人。”
“……”
“还有,他们说,京城现在被人占了,我们住的宫殿都没了,人也没了。占领京城的人自己当了皇帝,还列了父皇的八大罪状昭示天下,现在父皇已经——已经不是——”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不敢说下去,这些话,不知道是谁在嚼舌根,但显然,嚼舌根的人也不敢再往下说了。
我的声音都沙哑了:“你还听说什么了?”
这一回,妙言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双杏核眼里闪烁着不安的光芒,她轻轻的说道:“他们说,打仗的人,把父皇从京城赶走的人,还有——掳走娘的人,是阿爹。”
这一刻,我的心顿时狠狠的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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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是我在寻找她的目光,而现在,就变成了她紧盯着我不放,她甚至凑近了我的脸,巴不得能直直的看进我的眼睛里似得,说道:“娘,是真的吗?在外面打仗的人,把父皇赶出京城的人,还有——还有,掳走娘的人,真的是阿爹吗?”
“我——”
“是他吗?”
“……”
我答不出来。
若是别的时候,若是别的事,我可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面对,哪怕是她询问我关于我和裴元灏的过去,我都能让这个孩子得到她该得到的答案,但现在,她已经长大了,那些“去给别人幸福”的谎话是骗不了她的了,而裴元修的所作所为,别人说的,大概已经深深的刻印进了她的心里,我要怎么说,才能让她不受这个刺激呢?
这一刻,她大大的杏核眼里已经泛起了泪光,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娘,是真的吗?”
“……”
“让平哥哥去杀长公主姑姑的人,也是阿爹……”
“……”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娘,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颤抖了起来,泪水一颗一颗的从眼眶中滚落,滴落到了我的手背上,一阵滚烫。
我急忙将她抱进怀里,拿出手帕来给她擦拭,却在刚刚擦干净了一点之后,又开始了另一波的泛滥,我叹了口气,让她自己站好,我平视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的说道:“你阿爹,和你父皇,原本是皇室里的两个皇子,他们两个都有很复杂的身世,也有很高明的手段,更有争夺天下的雄心壮志……现在,他们两的争斗正式开始了,争夺的,就是这一片江山。”
她几乎已经要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着哭着:“娘,你不是说打仗不好吗?为什么阿爹要打仗?他为什么一定要跟父皇争啊?他在金陵不好吗?为什么要来打京城啊?”
“打仗是不好,可未必人人都会这样想,你阿爹,还有、有很多人,他们的目的,他们的所得,都可以通过打仗来得到。”
“……”
“至于他,为什么要跟你父皇争——”
“……”
她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迫切的看着我,好像想要知道答案,就能毁了那个答案,让一切都恢复平静似得,可我的喉咙却堵了起来,我该怎么说?这两个人,大概天生就是对手,他们注定了要以这片苍茫的江山为局,进行一场生死之战;可是回头想来,出生在皇室中的人,又有几个不被那金灿灿的龙椅所吸引,被统治天下的权力所诱惑?
这条路,是早就注定了的。
亏得我平时也认为自己舌灿莲花,可到了这个时候,面对自己的女儿,却连一句冠冕堂皇的话都说不出来,喉咙哽咽了很久,我终于轻轻的说道:“妙言,有一些问题,是无解的,有一些事情,娘也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真正正确的答案。”
她睁大一双被泪水浸湿了的眼睛,惊愕的看着我。
似乎在她的眼中,我就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现在,连我也说,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也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正确的答案,让她整个人都震惊了。
我伸手抚摸过她的鬓发,柔声道:“你已经长大了。”
“……”
“有一些事情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有一些事请的解决,需要你自己去努力。”
“……”
“娘寻找过,也努力过,但结局——你也看到了,就是今天这个局面。”
“……”
她愣愣的看着我,说道:“娘,我能找到答案,我能解决这件事吗?”
我忍不住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时候的她,大概是前所未有的无助,对于过去经历的一切,对于眼前看到的一切,都让她有一种抓不到更摸不清的茫然感,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笑道:“其实,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去走一条那么艰难的路,妙言,虽然你是你父皇的女儿,你是万人景仰的公主,但是,你该有自己的人生,愉快的,痛苦的,都要去经历一番。”
“……”
“当然,”说到这里,我低下头去,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笑道:“若是你能有这样的机会,阻止这个天下陷入战火,去让人人都能过得更好,那——”
她抢着说道:“我会的!”
我不由的惊了一下,也不知是因为她话语中的坚定,还是这句话给我带来的莫名的心悸,我看着她郑重的神情,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说道:“娘过去跟我说过,打仗有多可怕,可是这一路过来,我才知道,娘说的不是真的,打仗比娘说的可怕多了!”
“……”
“我们从京城出来,还有好多人是跟着我们一起走的,这些人一路走一路哭,那天还下着大雪,走到郊外,有的人看不清,跌进山谷就给摔死了好多;还有好多人,带着孩子出来,他们的孩子也冻死了,就丢在路边,那些孩子的娘亲也在哭,哭得眼睛都滴血了。”
“……”
“我听见好多人都在说起,有的城,整整一座城,连一个人都没有了;还有的人因为打仗了,没有饭吃,把自己的孩子换了别家的孩子,煮了吃——”
她说到这里,脸色都苍白起来,我急忙抱着她:“你不要听那些人胡说,也不想这些事情!”
我真的想要立刻告诉常晴,让她管管周围的人,别的事也就罢了,为什么嚼舌根还嚼这些事,孩子们都这么小,听了之后会在内心留下多大的阴影啊!
她在我的怀里颤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娘,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的,对吗?”
我说道:“当然!”
“……”
“没有任何乌云可以永远的遮蔽住天日,战争再残酷,也不能比和平的时间更长,这样的日子,我们都会熬过去的!”
妙言在我的怀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但是,她安静了一会儿——这样的安静似乎不是平静,而是她在凝神想着什么事,之后,就又问我:“那,娘,父皇和阿爹,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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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着呼吸,看着裴元灏从侧门走了进来。
先看到的,倒是他横在腰间的那只手,手里还捏着那块盘在手腕上的玉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握得太紧,太用力的关系,他的手指微微的泛白。
因为太上皇的灵位还供奉在前面的关系,他也穿着一身黑衣,显得更加消瘦了一些,两边脸颊都微微的凹陷了下去,但那双带着阴霾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的懈怠,仿佛万里高空上猎鹰捕食一般,立刻就看向了我们这边。
也看到了我。
我一只手扶着桌沿慢慢的站起身来,看着他一步一步的往这边走。
我的呼吸,也不由的紧绷了起来,目光看向了他身后。
轻寒呢——?
几乎就在我的脑海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就看见玉公公走到了门口,对着后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个影子映在墙上,对着玉公公客气的一点头,然后跟着走了过来。
这个时候坐在我身边的妙言浑身一颤,手里的筷子哐啷一声跌落下去。
这个声音,倒像是一记警钟敲醒了我们几个,常晴急忙走上前去,对着裴元灏行礼道:“臣妾拜见皇上。”
裴元灏立刻上前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皇后不要多礼。”
妙言也非常熟练的对着他跪下行礼,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忍不住的轻轻打颤:“儿臣拜见父皇。”
“起来吧。”
他对着妙言轻轻的抬了一下手,然后,抬头看向我。
这里的光线不是太好,我的目光仓促的从他身后那个人的身上收回来,也没有对视他的眼睛,就低下头去,毕恭毕敬的行礼拜道:“民女颜轻盈拜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完这句话之后,我感到周围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他的脚步声,慢慢的走向了我。
垂下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漆黑的衣角,微微的一荡,停了下来,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虽然时间很短,但我也感觉得到他的气息是顿了一下,然后说道:“你来了。”
“是。”
“起来吧。”
“谢陛下恩典。”
我慢慢的站直了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头看着他。
虽然心里还是有一点紧张,但我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而他,似乎也冷静得很,除了那双眼睛里一成不变的沉稳和戾气,在看着我过分消瘦的脸颊的时候,他的气息又沉了一下,而这个时候,刘轻寒已经迈进了门槛。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皇后,妙言,这一位,你们都还记得吧。”
刘轻寒俯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草民刘轻寒,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公主殿下。”
常晴虽然对他的到来不会意外,但临到这一刻,她显然还是有些紧张,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灝,然后微笑着对刘轻寒说道:“刘大——刘先生,久违了。”
她跟刘轻寒并没有过多的交往,大概也就只是因为我的关系,和曾经刘轻寒在集贤殿任教的时候有过来往,而且她也很知道我们几个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这个时候便转过头去对裴元灏道:“臣妾不知皇上今天要过来用膳,所以准备得简单了些……”
“无妨。”
裴元灏淡淡的一挥袖:“在这个地方,也没多少讲究。刘轻寒,你也坐下吧。”
“草民不敢。”
他拱手说道,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并没有半点要退出去的意思。
裴元灏已经走过去坐了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不动声色的说道:“你坐吧。”
“多谢陛下。”
说完,他便走过来,圆桌不算大,三个人坐的时候太松散,五个人坐稍微有些挤。他坐到了我的身边。
坐在我另一边的妙言,从起身入座开始,头就一直低垂着,这个时候已经有侍女奉上了新的筷子,但她却没知觉,还是常晴叫了她一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似得,伸手接过那双筷子。
虽然裴元灏说了“无妨”,但常晴还是低声吩咐,让那边又送了些菜过来,热气腾腾的,蒸汽一下子就在桌上弥散开来,仿佛都迷了大家的眼,常晴微笑着说道:“皇上这几日一直都没好好的吃过东西,再这样下去,伤了龙体可怎么办?多吃一些吧。”
“嗯。”
他低沉着声音只应了一声,常晴又转过头去,叮嘱一直把脸埋在碗里的妙言多吃一点。
大概她自己也知道,这桌上的几个人关系太过复杂,更紧张,虽然不知道刚刚裴元灏摔东西是为了什么,但没有打人,没有责罚,显然这位九五之尊就是把气硬生生的咽了下去,所以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她敢稍微说两句话,让气氛缓和一点。
但气氛,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和。
从头到尾,我们几个都没有抬起头来,更没有说话,送来的斋菜虽然也是色香味俱全,在这种情况下也让人胃口全无,吃了没一会儿,裴元灏放下了筷子,大家也都相继放下了筷子。
在常晴的叮嘱下,妙言还是又喝了半碗汤。
裴元灏从坐下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看了妙言一眼,道:“妙言,朕听他们说,你今天一直没有去念书?”
妙言愣了一下,手微微一抖,碗里的汤都差点洒了出来。
她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目光甚至都不敢看得太偏,裴元灏说道:“不管什么时候,你的功课不能废。”
“儿臣知道了。”
“刘先生是傅老的高徒,也曾经在集贤殿任教。晚一些,让他看看你的功课。”
我看了一眼刘轻寒,他低垂着眼睑,好像对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
妙言咬了咬下唇,道:“儿臣知道了。”
她说完,轻轻的放下了手里的汤碗,但自己却有些控制不住,手一歪,碗里的汤水就洒了出来泼到了袖子上,一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裴元灏立刻皱起了眉头,却并没有发作,只是对常晴道:“皇后,你先带她下去吧。”
“是,臣妾领旨。”
常晴多少有些犹豫,看了我们几眼,最终还是拉着妙言离开了。
这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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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人。
裴元灏坐在主座上,一只手放在桌上,手里还握着那块温润的玉石,他刚刚对妙言说话的态度虽然透着严厉,但似乎还算平和,并没有要大发雷霆的意思。
其实,如果是在过去,这个时候一定是我最恐惧的时候,和刘轻寒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他,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也许下一刻,我们就都会被他的戾气所撕裂。
现在,他却很平和的坐在我们面前,虽然那双眼睛仍旧漆黑深邃,好像无底的深潭一般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情绪,可当我转头看时,刘轻寒腰背挺得笔直的坐在我身边,眼睑微垂,态度显得恭敬有加,也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但他身上透出来的那种气息,不由的就让我平静了下来。
的确,一切都不同了。
现在已经不是我还在宫中,任人践踏,朝不保夕的岁月了。
也不是他身为人臣,纵有千般不愿,更有万般无奈的时候了。
我不用管住自己的心,更不用管住自己的眼神。
我甚至放肆的想,也许可以在这里就把话说开,大家哪怕不能心无芥蒂,但至少不要互相猜忌,更不要在合作的时候还要相互提防,我和轻寒……我们想要做的事情,终究都归结在他的身上。
就在我出神的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听见轻寒叫我:“轻盈?”
“啊?”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说道:“皇帝陛下在问你的话。”
“啊……?”
我还有些茫然,再转过头去看向裴元灏。
他坐在那里,阳光好像照不进他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我:“京城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哦。”我正了正心神,急忙坐直了身子,将我在京城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他,虽然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皇宫里,少数的几次出门不过是去宋府,但所幸多看多问,也得到了不少外面的消息。
说到最后,我告诉他:“现在他们已经准备攻打西川,兵马会立刻往这边加派,井陉关那边——”
刘轻寒在一旁说到:“这件事,我已经告诉皇帝陛下了。”
“哦。”
我点点头,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裴元灏的手指轻轻的抚弄了一会儿手里的玉石,然后说道:“朕估算着你们的脚程,应该在前两天就到这里的,拖延的这段时日,就是因为井陉关的事?”
刘轻寒道:“没错。”
“二位辛苦了。”
“哪里。”
说完这句话,大家就都没什么话说了似得,安安静静的坐在桌旁,对着一桌已经有些冷了的残羹冷炙,过了一会儿之后,就听见裴元灏说道:“好吧,你们两位也长途跋涉而来,先下去休整休整,有事,朕会再找你们的。”
刘轻寒立刻站起身来,拱手谢恩,然后又说道:“井陉关那边——”
“朕马上就派人过去。”
“皇帝陛下圣明。”
我也站了起来,跟他一起对着裴元灏行了个礼,然后退出了这个偏厅,转身走了。
裴元灏就一直坐在那里,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我,虽然没有回头,但那种熟悉的,被人注释着的感觉,一直在心头萦绕。
刚刚走出那扇门,就看见萧玉声迎了上来,看来常晴虽然给他另开了一桌席,他也并没有要享用的意思,一看见我们出来,急忙问道:“师哥,大小姐,没事吧?”
刘轻寒笑了笑:“哪会有什么事。”
萧玉声这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刘轻寒又说道:“你下去约束好你的人,这里毕竟不是别处,我们还要在这儿耽搁几天时间。”
“知道了。”
萧玉声也是个利落了,转身就下去办他的事,我站在原地,虽然听着他们说话,人却有些恍惚,直到他转过身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似得:“啊?”
他看了我一眼,说道:“走吧,先去休息。”
有侍从已经迎上来,领着我们去了另一边的厢房,我们两个人的房间当然是分开的,隔得不远不近,倒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他先送我去了我的房间,看着我开门走进去之后,才说道:“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我点点头:“嗯。”
他站在门口,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屋子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直到有侍女过来告诉我沐浴的汤池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才跟着他们过去洗下了一身的尘土,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冷风一吹,总算清醒了一点。
我让那些侍女不必跟着,自己绕了个弯,就去了刘轻寒的房间。
门是虚掩着的,我走过去正要敲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他坐在桌边,对着桌上的铜镜在发呆,手里正捏着自己脸上取下来的面具。
他在看什么?
我推了一下门:“轻寒?”
他猛地一回头,看见是我,急忙把那面具又扣回了脸上,带着笑站起身来:“你来了。”
我这才发现,他也刚刚洗过澡,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大概自己也没顾得去擦拭,滴落下来的水将他刚刚换上的一身长衫都淋湿了好些,我急忙说道:“你没事坐在这里发呆干什么不把头发擦干?风吹了会着凉的!”
“我——”
“快坐下!”
他倒是听话,乖乖的又坐了回去,我去找了一块毛巾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面铜镜扣到了桌上,我也没理,几下帮他把发尾擦干净,没有再滴滴答答的滴水,却已经听到他捂着嘴咳嗽了起来,我说道:“你看你,之前咳嗽就一直没好,现在又着凉了!”
他笑着说道:“没事,我刚刚在想事情,就忘了。”
“哦?想什么事?”
“想我今天跟他说的那些事。”
我擦着他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对了,你今天跟皇帝在后面到底说了些什么?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们商量好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感觉到,他——他似乎还有些其他的想法,而且是不打算让我们知道的。”
“哦?”
裴元灏还有其他的想法,而且不打算让我们知道。
我当然明白帝心九重,不是谁都能去揣摩,更不是谁都能看得透的,尤其现在他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若说他一点后手都没有就被逼出京城,别说我不信,刘轻寒也未必相信。
所以对这件事,大家都抱着看破不说破的心态。
感觉到我的怔忪,他回头来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而是慢慢的转过头去,看他这样,我也想要跟他说什么,可要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者,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跟他说什么。
一时间,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尴尬了起来。
我默默的帮他擦拭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说道:“刚刚皇帝说,让你去看看妙言的功课——”
“是我提的。”
“那你,你好好跟她说。”
“你放心吧。”
……
然后,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他的头发已经被我擦得差不多要干了,润润的披散在脑后,能依稀见到里面闪烁着斑驳的银光,我低头看着,不觉的入了神。
这时,他低沉的声音:“对了,你过来不只是为了给我擦头发的吧?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啊?”
我抬起头来,见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端坐在那里,目光也不知道看向何处,可我却觉得他的目光仿佛在审视着我,将我的一分一毫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我想去见皇帝。”
“……”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会想要去见他的,你去吧。”
“可是——”
“你是不是担心,他会对你说什么,或者,对你做什么?”
“……”
“别怕。”
“……”
“他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会做。”
看着他平静的眸子,我突然想起了之前扣儿说的,裴元灏在里面摔东西的事,立刻问道:“你,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惹得他大发雷霆?”
“这个你不用管,你想去见他,只要知道,你不用怕任何事,更不用怕任何人,就行了。”
“……”
他说完,又默默的低下头去。
对于他们今天到底谈了什么,连他都不肯说,裴元灏恐怕也不会再提,但我想,他能让我只身一人,什么都不用怕的去见裴元灏,而且会惹得裴元灏摔东西,只怕是触了皇帝的逆鳞的。
但不管怎么样,有他这些话,我就真的不用太担心了。
头发擦干了,他站起身来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湿哒哒的,去另一边打开行李取了一件长衫出来,见我还站在那儿不动,便说道:“我换件衣裳,就去找妙言。”
“哦——”
我立刻明白过来的,转身走出了他的房间。
不过,我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轻盈,你——你要不要,还是让玉声跟过去?”
我立刻说道:“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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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他要大发雷霆,或者要做什么,但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却问道:“那个魏宁远,现在在何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一下子就把火气给压下去了。
我想了想,说道:“他们出兵帮忙攻占了扬州,但魏宁远不是武人,况且九江一地原是他们的大本营,不会弃之不顾。所以我想,他应该是还留在九江的,只有申啸昆去了扬州。”
裴元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半晌,喃喃道:“申——啸——昆。”
我的心一沉,道:“皇帝陛下……申啸昆虽然做错了事,但——”
他冷笑了一声:“你说的做错事,就是他忤逆犯上,意图颠覆朝纲的那件事?”
我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诮,咬了咬牙,说道:“申啸昆的确罪大恶极,可他——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其实他对当初的那件事也有非议的,但他是由他叔父抚养长大,视他如己出,他实在——”
他冷冷道:“所以你要说,他为了愚孝,而不忠?”
我想了一会儿,道:“皇帝陛下行仁政以教化万民,他,不就在教化之列吗?”
“……”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冷冷说道:“朕可以当不知道他的事。”
我急忙道:“多谢皇帝陛下。”
“不过那个魏宁远——”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只见他微微沉思了半晌,说道:“让他来见朕。”
我有些愕然的看着他:“皇帝陛下这是要——”
他说道:“刘轻寒,朕是已经见过了,这个魏宁远,朕也要见一见,到底谁是皇考真正的皇四子,朕一看便知!”
我愣了一下。
虽然,我并不担心魏宁远来这里会有什么危险,毕竟他和申啸昆是一体的,裴元灏再是阴狠,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杀了帮自己的人,自毁长城;但他说,谁是真正的皇四子,他一看便知,难道,他知道其中的什么缘由?
但是,算年纪,他只比那个“皇四子”大几岁而已,那个时候就算有些懂事了,也不可能像大人一样,更何况,赵淑媛是在郊外一座寺庙里临时产子,生下来之后就给殷皇后的人抱走了,连她自己都没见过,裴元灏怎么会知道关于四皇子的什么事呢?
不过,他这样说了,我想了想,便说道:“那,民女可以修书一封。”
裴元灏道:“让他到西安府见驾。”
“是。”
我点头回答。这一下该说的都说了,我也准备要走了。
可是,就在我抬起头来,刚要说出告辞的话时,却看见他站在那里,双眸深幽的看着我。
这个屋子里冷得很,没有火盆,没有像京城那样烧地龙,甚至连一个香炉都没有,毫无一点烟火气,可他的目光,却带着周围的冰冷的空气都开始慢慢的升温了。
他说道:“你要说的,都说完了?”
我感觉到他似乎要说什么,想了想,便说道:“还有一件事,民女多嘴问一句。”
“哦?你还要问什么?”
“不知贵妃娘娘,是否安好。”
“……!”
他好像是有些猝不及防的听到我提起南宫离珠,而在听到我提起这个人之后,整个都呆了一下。
一看到他的反应,我就僵住了。
他好像,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准备,也没有意识。
我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下一刻,他已经皱着眉道:“你说,她——?她不是被带走了吗?”
我立刻说道:“贵妃娘娘,她的确是被南宫锦宏强行带走,也一直被他们关在金陵府里,可是,她已经逃离金陵了!”
“什么?!”
“真的,民女跟她一起被困金陵,但在裴元修迎娶渤海王女的那天晚上,我安排有人来接应,她借着一场大乱逃出了金陵府。她跟我说过,逃离那里之后,她会立刻来寻找皇帝陛下的!”
这一回,他的气息也有些乱了:“可是朕这里,并没有得到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怎么会呢?”
我也皱起了眉头——
难道,南宫离珠没有来找他?
不,这不可能!虽然我跟她向来不睦,但互相看不顺眼这么多年了,她的脾性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既然她说了要来找裴元灏,就一定会这样做,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历经千难万险,都挡不住她的脚步。
难道,她没有逃离内院?
不,也不可能,那天晚上韩若诗在内院放火想要烧死我们三个,可时机都算得很准,再说,之后他们也清理了那个地方,如果有她的尸体,不可能裴元修不告诉我。
那,她为什么没有回到裴元灏的身边?难道她在半路上出事了?
这样一想,我不由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中原,可是一直战火不觉!
她虽然坚强,也有手段,但到底是个弱质女流,会不会真的——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裴元灏,只见他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对着外面叫了一声,玉公公立刻站在门口候旨,他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见玉公公叶发出了惊愕的低叹声,等他说完之后,立刻应声,转身便走了。
想来,应该是要传令下去,让人搜寻她的下落。
我不由的有些不安——南宫离珠,你到底去哪里了?
不过,现在着急也不是办法,只能等到他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来,才能知道南宫离珠的情况,我想了想也没有必要再停留下去,便走到门口,轻轻的说道:“陛下,既然已经没别的事,那民女——”
“等一下。”
他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我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我们两个人就站在门口,大门还是敞开着,能感觉到外面吹进来的带着寒凉的风,这个时候吹得我蓦地打了个寒颤。
他说道:“朕还有一句话,要问你。”
“……”
我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平静的看着他。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气息绵长,好像在御花园里赏花一般,也用最平常的口气说了一句话——
“你现在,是要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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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虽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也许他已经做好了听到我说出任何一种答案的准备,不管我的什么回答,都不会让他惊讶。但当听到我回答的这两个字时,他还是愣了一下,看着我。
我低垂着眼睑,平静的说道:“我不会跟任何人了。”
“……”
我听见他的气息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那你——”
我说道:“他说,想要和我在一起。”
“……”
“我,也愿意。”
“……”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看着我。
我也没有再要逃开的意思,就这么安静的站在他的面前,我能看到他的眼中有太多的情绪在涌动——他的目光,说苍茫,却还有些专注;说绝望,却还有一丝热度,可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这么沉默的看着我。
不知道两个人沉默的相对了多久,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颜轻盈,到了现在了,你已经不屑于拐弯抹角,也终于不必再虚与委蛇的骗朕了,是吗?”
我低着头,说道:“不论如何,希望皇帝陛下——”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顿了一下,他立刻冷笑了一声:“希望朕如何?”
“……”
“是不是想说,希望朕不要再对你们多加阻难?”
“……”
“就像当初,朕在扬州的时候对你们做的那样。”
提起当初,虽然已经是十多年的记忆了,可那一天的冰雨,那种刺骨的寒冷,那种绝望和无助还是一下子就从他的眼中鲜活了起来,擭住了我的灵魂。
我的喉咙微微一梗:“陛下……”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仿佛有一点讥讽之意:“你不用再害怕了,朕现在,当然没有办法再那样做了。”
“……”
“你和他,一个是西川颜家大小姐,一个是西川的豪强,朕如何还能像当初那样对你们?”
我想了一会儿,只说道:“多谢皇帝陛下。”
说完,也觉得真的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便转身要走,可就在我刚要迈出大门的时候,又听见他在后面叫我:“轻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还记得,当初朕问过你一个问题吗?”
“……”
“赢得天下和赢得你,到底哪一样更难?”
“……”
我微微一怔。
他站在门内,只有一点很暗淡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但却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身上有一股无比的气息在蔓延,几乎就要驱散周围的黑暗。
他慢慢的说道:“如今,朕已经快要失去这个天下,也——已经失去了你。”
“……”
“天下,有比找回这两样,更难的事吗?”
“……”
“如果朕可以赢得天下,那朕,再可不可以赢回你?”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陛下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
他微微一顿,嘴角透出了一点自信满满的笑意来:“朕不想听你的话。”
“……”
“颜轻盈,如果有一天,朕可以重登九五,那么,朕就一定可以让你再回到朕的身边来!”
“……”
“这是朕告诉你的话!”
|
我眉头紧锁的离开了他的居所。
玉公公去传令了,并没有来送我,当然也有侍从要跟过来服侍,被我轻轻的挥手拒绝了,我一路往前走,一直走到了之前常晴和妙言居住的那个院落,刚刚走过去,就看见几个侍女从里面走出来,神色有异,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我站在那里,他们一抬头看见我,都愣了一下,急忙俯身请安:“颜小姐。”
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
“公主殿下怎么了?”
她们立刻知道刚刚议论的话被我听见了,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侍女只能轻声说道:“公主殿下把我们都撵出来了,说是不要我们服侍。”
“哦?出什么事了?”
“也没出什么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个——刘先生奉旨过来看公主殿下的功课,不知道是不是刘先生说了殿下几句,殿下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
我沉默了一下,道:“那,刘先生人呢?”
“走了一会儿了。”
“哦,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说道:“你们下去吧,不必告诉别人。”
“是。”
他们应着,都纷纷走开了,我犹豫了一下,虽然心里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进去,但作为母亲,又不能不进去,所以还是小心翼翼的走进院子里,人都被她撵走了,这里安静得就只剩下风声了。
还有房间里的一点点声息。
我走到门口,刚想要轻声询问,里面就传来了妙言的声音:“我说了不要人服侍,你们怎么还不走?”
“……”
“连我这个公主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
“信不信我让父皇砍你们的头!”
有点意外,她没有哭,只是情绪低落,然后又慢慢的生起气来。
倒是十足的任性妄为,公主架子十足。
我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告诉她我是谁,只是在又停留了一会儿的时候,听见她嚷嚷了一声“快走”,然后把一个东西砰地一声丢到门上,震得房门都哐啷作响,才无声的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刘轻寒跟她说了什么。
我一个人慢慢的走回到居所的时候,天色都暗了一下,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了刘轻寒的房间,推门进去,里面却是空无一人。
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坐到桌边,等了他一会儿,但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不点灯的话屋子里已经是一片漆黑了,我终于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可是,刚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就看到一盏孤灯下,刘轻寒正安静的坐在那里。
大概是因为脸上那半张面具的关系,他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冰冷的,仿佛雕塑一般的感觉,可是一听到我推门进去的声音,他还是立刻就转过头来,面具的冰冷立刻就被脸上泛起的笑容的温暖所取代。
“你回来了。”
“……”
我愣了一下:“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嗯。”
“……”
“你去了好久。”
我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无语,我在那边摸黑的等了半天,却没想到,他也在这里等我。
两个人怎么这么傻。
他看着我好像摇着头直笑的样子,疑惑的问道:“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他手边的那杯茶,已经凉了:“让他们换杯热的来吧。”
“不必了,我喝了不少了。”
他说着,目光还是看着我,像是欲言又止,一直等到我坐到他旁边,他却都没有问出口什么。
倒是我,先说道:“你跟妙言——你们谈得倒是很快。”
他说道:“她长大了。”
“嗯?”
我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个头,不是年纪。
我想了想,说道:“我刚刚过去看了她一下。”
“你见到她了?”
“没有。她心情可能不太好,把所有服侍的人都撵了,我过去,才刚走到门口,她就当我也是那些人,大发脾气让我也走,还砸了屋子里的东西。”
“……”
“我就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脾气,发出来就好了。”
“……”
“她若憋着,我反倒会担心她。”
这也正是我心里所想,对于刘轻寒的这件事,一直都是扎在我们三个人心里的一根刺,在皇城中,她对我的那些倾诉,其实已经将这根刺磨钝了,不会再往更深的地方扎,而现在,刘轻寒找她谈,也就是最后的一把力。
只要她将情绪发泄出来,也就是将这根刺彻底的拔起。
似乎——刘轻寒是真的把事情解决了。
只是,我还有些不明白,我抬头看着他,问道:“你到底跟她说了些什么?”
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的闪烁着,很平静的说道:“不该说的,我一句都不会说;该说的,我也一点都不会瞒她。”
“……”
“她知道所有她该知道的。”
“……”
“至于其他的事情,等到她长大了,可以自己慢慢去体会的时候,她会明白的。”
我的心里不由的生出了一点暖意来,也不知道是那摇曳的烛光带来的,还是他目光中的沉静和温柔带来的,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说道:“轻寒,谢谢你。”
他一怔,像是有些意外的,带着一点笑道:“你,也会对我说谢字?”
他这话似意有所指,我恍然想起当初自己在拒马河谷的谷底跟他说过的那些话,便笑了起来:“如果是为我自己,我当然不会。”
“……”
“可是妙言——你对她,没有责任的。”
“谁说的?”
他看了我一眼,柔声说道:“她小时候,哭啊闹的,都是我在哄。就算没有那些事,凭她之前那一声一声‘三叔’叫着,难道我不该为她做点什么?”
听见他这么说,我也笑了起来。
烛火也随着我们的笑声微微的摇晃着,像是在欢欣跳跃一般,我顺手拿起他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浸浸的,竟然也不觉得冷。
不过,下一刻,他的神情还是慢慢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说道:“你——你跟他,谈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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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又说道:“还有就是——”
我看着他:“还有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去,轻咳了一声:“你,我也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好像也别扭得不行,急忙伸手去整理桌上的纸笔。
我却是完全的愣住了,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句话来,尤其看着他的耳朵尖都有些发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回过神来——他,是在吃醋?
我的嘴角不由的就泛起了一丝笑意来,眼睛微微弯着看着他。
大概是被我看得越发不自在,他连纸笔都收拾不好了,眼看着毛笔滚落到桌上,还染了他一手的墨汁,我忍着笑拉住他的袖子:“好啦,你别乱动,当心弄得一身都是。我来。”
他借机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我微笑着帮他把东西收拾好,正在这个时候仆人敲门进来,问他要不要用午饭了,才发现已经到了中午。
他点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我:“你要不要也在我这里一起用了。”
“好啊。”
那仆人一见我也在他房里,愣了一下,立刻朝我行礼,然后便退了下去,让厨房的准备往这里送两个人的饭食。
我跟他坐到桌边,不一会儿便有几个冷盘摆上来,两个人一边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边吃着东西,我夹了一颗老醋花生,刚一丢进嘴里,顿时酸得我眼睛都眯了起来。
“哇,怎么这么酸?”
“很酸吗?”
他看我酸得脖子都缩了起来,好奇也夹了一颗丢进嘴里,酸得他差点呛出来。
看他狼狈的样子,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眯着眼睛半天都缓不过劲来,直到灌了半杯茶下去,才终于冲淡了嘴里的酸味,叹道:“果然,山西的老陈醋真是名不虚传啊。”
我又想起刚刚他跟我说的那句话,便笑着将那碟子往他面前:“来,你不用怕,你最能喝醋的。”
他瞪了我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碟老醋花生虽然酸,可两个人就这么你一颗我一颗的吃了起来,倒是非常的开胃,等到饭菜都布齐了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已经能吞下一头牛了。
可正在这时,外面一个侍女来求见,我一看,是服侍妙言的人。
她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说道:“颜小姐,公主殿下让奴婢过来请您。”
“请我?”
“是的,公主殿下的房内已经摆了饭,请颜小姐过去。”
“……”
我愣了一下。
今天早上就是陪着她吃了早饭,而且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们母女两都待在一起,刚刚才离开她,没想到又让人来请我。
……
她,真的是太黏着我了。
这样一想,心里不由的也是一暖,抬头看向轻寒的时候就有些犹豫:“我——”
他微笑着道:“你去吧。”
“……”
“你们母女分开那么久,难得聚一聚。”
“……”
“你多陪陪她。”
我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来,又看着已经摆了一桌的饭菜,和那碟已经被吃得只剩下汤汁的老醋花生,心里多少也有点歉意,只说道:“那你好好吃饭。”
“我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担心我啊?”
我笑了笑,便转身走了出去。
那侍女带着我到了妙言的房里,她正守在一桌饭菜前,一看见我来了,立刻高兴的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娘!”
我笑着拧了一下她的小鼻子:“才一会儿不见你又这样,还没长大啊?”
她的小下巴磕在我的手肘上,乖巧的说道:“我就是不想长大。”
我笑得一颗心都要化了,被她牵到桌边坐下,既然都是厨房准备的,饭菜的式样当然也跟轻寒那里的差不多,我看着这里也有一碟老醋花生,不由的笑了笑。
妙言正好看见了,问我:“娘,你笑什么啊?”
“没什么。快吃饭吧,别等菜凉了。”
“嗯。”
有女儿陪着,加上之前嗑了半碟的老醋花生,我也是胃口大开,午饭吃了不少,妙言更是吃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我半是欣慰,这样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消瘦,但也告诉她——“今后出去不要这样吃东西,七分饱就好,免得别人看你像饿狼似得。”
“我知道啦。”
她捧着小肚子,又眼巴巴的看着我:“娘,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也好,走一走,可以消消食。”
她精力充沛,我虽然前阵子病得厉害,精力不够,经常需要睡午觉,但现在女儿在身边,也就自然而然的精神了起来,带着她到园子里逛了一会儿。晋侯的这座府邸非常的大,只是辟给帝后专用的这半个院子,也都大得见不到边,但我带着她还是很谨慎,就只在花园里逛逛,这个时候入了春,虽然园中没有百花齐放的盛景,枝头多少已经能见到一些绿意了。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靠近厢房的地方。
我一看那扇关上的窗户,正是轻寒住的那间厢房。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正在这时,妙言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拉着我的手说道:“娘,我们去那边逛逛吧。”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看来,那件事她已经放下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面对轻寒的态度的问题,她不小了,也知道怕羞,恐怕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很难平静的面对轻寒了。
我也并不强迫她,柔声道:“好啊。”
往另一边拐过几道弯,就进入了另一个花园,这里的守卫要比之前我们走过的地方都更森严,我虽然对这里的道路还不太熟悉,但一看这个架势,立刻就明白我们靠近谁的居所了。
我下意识的想要带她回去,但就在这时,前面已经出现了裴元灏的身影,他正对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那侍从领命下去,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我们两。
妙言急忙停下脚步:“儿臣拜见父皇。”
她一开口,自然就躲不开了,我也只能俯身行礼:“民女拜见皇帝陛下。”
裴元灏慢慢的走过来,只一抬手,然后说道:“怎么到这里来了?”
妙言立刻说道:“我们刚刚用过午饭,娘带着我出来逛逛,消食。”
“哦?正好,”他听着,微笑着看着妙言:“朕也是要出来消食的,来,跟父皇一起吧。”
“是!”
妙言高兴得往前走了一步,却又记着我,回头来牵着我的手:“娘也来!”
我心里微微的有些犹豫,但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却又不忍拒绝,尤其她牵着我手的那只小手抓得紧紧的,好像生怕我会溜走一样。
于是,便被她拉着继续往里走去。
尽管是皇帝住的地方,春意也不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比外面更加盎然,也只有枝头的一点绿意,妙言看了一会儿之后,嘟着嘴道:“为什么一点花都没有啊。要是在金陵,这个时候花园里早就已经开遍了各种各样的花了。”
我一听,心里不由的一紧。
这丫头,当了公主了还是口无遮拦,金陵的事,怎么能在裴元灏面前随便提呢?
不过,她自己似乎也立刻反应过来了,下意识的闭紧了嘴,小心翼翼的看了裴元灏一眼,谁知裴元灏却没有生气,不知是没有在意,还是没有听到,只微笑着说道:“谁说这里一点花都没有?”
“父皇,这里有吗?”
“过来。”
他带着我们走到墙角,只见这里一片深幽的绿色,还是不见一片花瓣,妙言正嘟着嘴,他却又带着我们绕过了那堵墙。
走到另一边的时候,才知道有惊喜。
这一边的墙上,洋洋洒洒的挂了一大片金黄色的花朵,几乎覆盖了整堵墙面,被风一吹,花枝轻摆,好像一片巨大的金色的锦缎挂在那里,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丛迎春花。
妙言忍不住“哇”了一声,惊喜得眼睛都亮了。
大家都是度过了一个近乎严酷的寒冬,再加上侯府前面摆着灵堂,所有的人头上心上都像是压着一块无形的石头,连春意都被压住了,现在看到这样一片近乎灿烂的花朵,妙言立刻欢喜得都要跳了起来。
连我看着,也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我们站的地方离那堵墙中间还隔了一个花坛,妙言已经是公主,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爬上爬下,她只能站在下面,伸直了手想要去碰那花枝。
裴元灏一见,便让身后的侍从上去,直接摘了一整条花枝下来。
妙言立刻伸手:“我要!”
那侍从自然毕恭毕敬的奉给了她,这丫头举着那花枝直晃悠,高兴得一双眼睛都笑成了弯弯的月亮了。看着女儿高兴成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也仿佛铺满了阳光,暖暖的。
就在我看着女儿不住微笑的时候,裴元灏慢慢的走到我身边,说道:“她,这些日子难得有这样的笑容。”
我一愣,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我,认真的说道:“虽然朕不知道,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有几天,但能够给她的,朕想都给她。”
“……”
“你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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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吗?”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怔忪,我其实模糊的已经知道了答案,也下意识的不想从他的嘴里听到答案,但他转过头去看向举着花枝不断欢笑的妙言,已经慢慢说道:“她最想要的,是我们都能陪着她。”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一阵刺痛。
谁,不想要这样呢?
谁不希望自己的爹娘都好好的陪在自己身边,共享天伦呢?
就连我,在那些尘封往事里,记忆深刻的,还是父亲带着我玩闹,母亲安静的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我们的画面。
我如此,妙言自然也是如此。
只是,我能回忆起的画面不多,而她能有的,就更少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情也有些低落了下来,这个时候妙言将那花枝的两头抓在手里绕成一个圈环在自己的脸上,跑到我面前来笑嘻嘻的问:“娘,你看好不好看?”
我看着她被那黄灿灿的花朵映衬得越发粉嫩的小脸,微笑着伸出手去,轻抚过她的脸颊:“当然好看,我的妙言怎么样都好看。”
“嘿嘿!”
她笑得两只眼睛弯弯的,又往另一边跑,去看看那边有没有新开的花,玉公公担心她跌伤,急忙带着几个侍从跟了上去。
我和裴元灏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妙言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我脸上的笑容才慢慢的敛了起来。
我想了一会儿,平静的说道:“我,我可以多来陪陪她。”
“……”
“仅此而已。”
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一沉,我转过头去看向他,说道:“请皇帝陛下明鉴,我不想给彼此造成什么误会。”
“……”他也沉默了一下,然后做出一点笑容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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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陪着妙言走一走消消食,但因为遇上裴元灏,一逛就是一个下午,一直到有人送来了重要的书信,他看过之后立刻返回书房去处理,我才带着玩出一身汗的妙言回到她的房间,眼看着她头发上,手上沾了不少泥沙,索性送她去沐浴。
她在浴池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我倒是被那热气腾腾的蒸汽熏得有点发晕了,便让两个侍女守着她,自己走到外面不远的长廊上坐着,看着慢慢往西斜的日头。
这时,一阵香风袭来,转头一看,是常晴款款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急忙起身:“皇后娘娘。”
她微笑着抬手按住了我的肩膀,自己也坐到了我的对面,斜眼看了看那边的浴室,笑道:“妙言在里面啊?”
“嗯,玩了一个下午,一身汗。”
“听说,皇上一直陪着你们。”
“……嗯。”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一样,我坦然的一笑:“皇后娘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难得见我这样的坦诚,自己倒是愣了一下,然后才说道:“也没什么。”
“……”
“本宫只是看着两天妙言很开心的样子,有点感慨罢了。”
“……”
“你来,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微笑着说道:“其实,我也一直没来得及向皇后娘娘道谢,妙言告诉了我,这一路上都是娘娘护着她,从京城出来那么艰险,她却没吃太多苦。”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再抬头看向我的时候,目光却闪烁着道:“可本宫听说,你却吃了很多苦。”
“……”
我的笑容也慢慢的敛了起来。
虽然我不想再提自己在京城度过的那段时间,也不想再提我是怎么逃离京城,怎么逃离那个人的手心的,可是来这里已经两天了,多多少少,他们都已经听说了一些那边吹过来的风,也应该知道,这一路上若不是轻寒,我会有多狼狈。
看见我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常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轻轻的挥了挥手,让自己身边的侍女都退下,等人都走了,她才说道:“其实,本宫也没有别的要问的,只是,你跟刘轻寒,你们两到底——”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道:“不是我跟他。”
她一愣。
我淡淡的一笑:“是我和他。”
常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刚刚的热气未散还是什么原因,我自己也感到脸颊和耳朵有些发热,低着头轻轻的说道:“他,他说,他会改掉他的脾气,也让我忘记过去,他说,他想要和我在一起。”
“……”
“而我,也答应了。”
常晴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弄懂了我那句话的意思:“你们……说好了?”
“嗯。”
见我眼角眉梢透着的笑意,她似乎也有些感慨,许久才轻叹了一声:“两情相悦,真是难得。”
我低头笑道:“这个年纪了,也不说什么两情相悦,能平平安安的相守就是福了。”
“是啊,能平安的相守,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常晴说着,眼中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羡慕的意味来,又说道:“那你跟他,你们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
我说道:“大事未了,我们两也没办法打算太多,不过——”
“不过什么?”
“他把他的家业都交给我了,下一步,我们还是会先回西川的。”
“哦?!”
常晴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她虽然身为太师的千金,又早早的入宫做了皇后,也算是见多识广,但听说一个男人将自己的家业都交给一个女人,显然也是闻所未闻,非常的惊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他现在——他听你的?”
“也不是,谁有理听谁的。”
“哦。”
“不过大事上,还是他在拿主意。”
常晴沉默了下来,神情复杂的看了我好一会儿,说道:“他,他是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我看他的样子好像——”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还有这一桩,刘轻寒撒的那个弥天大谎,不仅仅骗的我一个人,所有的人,都被他骗了。
于是,我站起身来说道:“请皇后娘娘恕罪。”
“……”
“他不是恢复了记忆,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失忆。”
“什么?!”
常晴这一下是彻底的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一直就没有失忆?他什么都记得?”
我点了点头。
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过了好一会儿,还有些不敢置信,说道:“他真的是从一开始就在装?从,从救你出天牢?还是在大火之后……?”
她太过惊讶,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低着头,轻轻的说道:“他,他在救我到集贤殿,点燃那场大火的时候,曾经很担心的说他烧了老师的那些古籍,老师不会放过他,我当时也只是戏言,说自己曾经也惹傅老生气,只要装无辜,老人家就打不下手。谁知他,他就应了我那句话,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失忆过,他一直在装。”
“……”
常晴愕然的看着我。
她半天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我想,她一定想到了这些年来发生的所有的事,过了许久,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个人,太可怕了。”
“……”
“寻常一个谎言,骗一个人两个人,骗一天两天;厉害一点的谎言,骗一群人,骗一两年;可他,他骗了所有的人,骗了整整五、六年!”
“……”
“而且,没有一个人看穿他。”
“……”
“太可怕了!”
我听见她一口一个“可怕”,虽然也知道,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对她的打击很大,但还是感到心惊,急忙说道:“请皇后娘娘恕罪,他当时——只是为了救我,真的没想那么多,至于后来他装失忆,也实在是没有别的路可走,才出此下策。”
她见我带着歉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的摆了一下,让我坐下来,然后说道:“过去的事,都不提了,但本宫总算知道,为什么那天,皇上会大发雷霆了。”
“……”
“轻盈。”
“嗯?”
我抬起头来看着她,常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慢慢对我说道:“本宫不是要——不是要说什么,但,他的事情,你最好全都要知道。”
“……”
“别让他再骗你。”
我说道:“他说过不会的。”
常晴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本宫知道,你做事也是有分寸的。”
这个时候,夕阳已经斜斜的快要靠近地面了,火红的光芒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却并没有让她显得更健康,更有血色,反倒显得更加苍白,好像一尊冰雕似得,她又问道:“对了,这两天,本宫看着皇上那边又忙了起来,好像有不少的消息传出去,要找人?”
我点了点头:“找南——找贵妃娘娘。”
“她?”
常晴微微一愣:“她不是被她父亲带走了吗?”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我将在金陵发生的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边,她听得连连咋舌,在听说南宫离珠逃离金陵孤身上路要来寻找裴元灏,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她的一点消息时,她忧心忡忡的说道:“她会去哪里呢?外面兵荒马乱的,她孤身一人,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自己都不敢说下去,生怕一语成箴。
我急忙说道:“皇后娘娘也不要太担心,她连金陵府里那一场大乱都能逃过,我想也是吉人天相,现在皇上让人四处去找她,总能有点消息的。”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我自己也明白,外面兵荒马乱,已经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时候了,裴元灏的话出了山西,还真的就未必管用。
可南宫离珠,就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只希望,她真的能吉人天相。
这时,妙言从那边的浴室里走了出来,她洗得一身香喷喷的,看见常晴陪我坐在长廊里,急忙过来行礼,然后又靠在我身边,对常晴说道:“皇后娘娘,我想让娘今晚陪我一起睡,可以吗?”
常晴笑着说道:“当然可以,你们母女俩难得能到一块儿。”
“太好啦!”
她笑眯眯的对我说道:“娘今晚就不要去那边了!”
我在旁边坐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们两给定了下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当天晚上,我就住在了妙言的房里。
第二天,也是陪着她用过早饭,然后她自己很主动的提出要念书写字,我正好想看看她的功课,便陪着她;吃午饭的时候裴元灏又来了,陪着我们用了饭。
如是者两三日。
我一直没有再回那边厢房。
有的时候也想回去看看,可妙言却将我缠得很紧,她一撒娇,我就心软了,也许做了母亲之后就是这样,自己成了一个风筝,而女儿的手里,就有那根看不见,却无时不刻不存在的丝线。
这天下午,我带着妙言在花园里散步,原本想要往厢房那边走走,可没一会儿,裴元灏又来了。
这两天的天气暖得很快,催生出许多花苞,有些骨朵儿渐渐的能看到里面鲜红嫩黄的颜色,院子里的春意越来越浓,甚至能听到一些鸟雀悦耳的鸣叫,妙言在我们的注视下四处乱跑,跟着她的一群小太监都累得气喘吁吁的。
我和裴元灏站在原地,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中间玉公公来了一趟,好像跟他说了什么消息,他让玉公公去请什么人进来。
我没有听清,而正在这时,妙言笑眯眯的从另一边跑了回来。
她两只手背在背后,一直跑到我们面前来站着。
看她一脸要搞鬼的模样,裴元灏笑着说道:“怎么了?手里藏着什么呢?”
妙言说道:“父皇,娘,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们。”
“哦?什么大礼?”
我也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只见她背在背后的两只手绕过来,将两枝桃花举到了我们的面前。
“儿臣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首诗是我白天跟她才念过的,没想到这么快,她就用上了。
我笑着接过那支桃花,裴元灏也面满笑容将那支桃花接过来,对我说道:“朕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风雅的礼物呢。”
就在这时,玉公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皇上,刘公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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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蹙眉,转眼看着他。
一旁的妙言乍然听到轻寒的名字,也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们两。
我的心里不由的一阵不悦,不管是不应该在妙言面前这么突然的提起轻寒,还是他这种带着挑衅的,质问的口气,都让我原本撑着的好心情这个时候慢慢的沉了下来。
我淡淡的说道:“陛下问这个,有事吗?”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看来,你也知道他昨天晚上偷偷出去,彻夜未归。”
我说道:“他不是谁的臣子,也不是谁的属下,来这里不过是客中,去留自由,犯不着‘偷偷’出去。陛下这话言重了。”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冷笑:“这么说,你知道他昨晚去哪儿了?”
他这句话,更像是一锅热油,浇到了我原本就没熄灭的怒火上。
我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要对他反唇相讥,但眼角一看到旁边妙言咬着筷子,一脸茫然中带着不安神情的样子看着我们两,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脾气,淡淡的说道:“吃饭的时候,就不谈这些了吧。”
说完,我笑着给妙言夹了一点菜放到她碗里:“快吃吧。”
裴元灏见我偃旗息鼓,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桌上的气氛就再也热络不起来,三个人各怀着心思吃完了一顿味同嚼蜡的早饭,原本平时这个时候他就该起身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了,但今天却像是很有空似得,一直坐在桌边看着那些人将碗碟都收走,我也跟妙言交代了几句准备离开的时候,他才起身也走了出来。
两个人走出这个房间,我立刻就要往厢房那边走,可他却叫住了我——
“轻盈。”
我的脚步一滞,终究还是停下来,回头看着他:“陛下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来,低头看着我,说道:“刚刚朕问你的话,你最好还是好好的想一想,问一问。”
“……”
“他的事——朕可从来没有放心过。”
“……”
“昨天晚上,他就算不是偷偷出去,可朕的人,一个都没跟上他,如果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至于甩开所有的人吗?”
我一听他的话,立刻蹙起了眉头:“你让人跟踪他?”
他说道:“朕说了,他的事,朕从来没有放心过。”
“……”
“你呢?你放心吗?”
“……”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淡淡的一笑,说道:“陛下当然不应该对他放心,陛下身为九五之尊,若对任何一个人过分的相信,过分的放心,都不是天下百姓之福。至于我放不放心他……那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就不劳陛下操心了。”
说完,我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我听见他骤然变得沉重的气息,但也没回头,只是在转过身的一瞬间,我的眉心也微微的蹙了起来,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回到厢房,我虽然心里仍旧有些未消的火气,但还是绕道去了他的房间。
房门紧闭。
门口的院落里,站着几个他自己的侍从,还有侯府里服侍的侍女,一见我走过去,他们都急忙上前来行礼,低声说道:“颜小姐,您来了。”
我问道:“刘公子呢?”
“公子一回来就睡下了,让我们不准打扰。”
“他连早饭都没吃。”
“颜小姐,这样可不行啊,公子这个样子,会伤身体的。”
“颜小姐,能不能劝劝公子,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
轻寒自己带着的人显然是非常的着急,说话声音不由的大声了起来,我急忙伸手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低声说道:“他忙了一晚了,就先让他补补眠吧,晚些你们准备一点膳食,等他一醒就给他送来。记得,要清淡一点的。”
“是。”
他们几个都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没有说什么,也转身离开。
但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萧玉声那儿。
这几天我也没来找过他,但知道他是一位行止有度的君子,所以并不担心他在这侯府里有什么不妥,不过意外的却是,在他的房间里,我竟然遇到了晋侯公孙述!
这位老人家坐在轮椅上,正在跟他交谈,两个人的神情都显得很轻松愉快,直到门口守着的侍从见我过去,向我行礼,他们两个人才回过神来,萧玉声急忙起身过来:“大小姐。”
我点了点头,然后进去对着晋侯拱手道:“拜见侯爷。”
公孙述坐在轮椅上,微笑着对我说道:“颜大小姐不必多礼了。这些日子在寒舍住着,还习惯吗?”
“侯爷太客气了,这里很好。”
我说着,又带着歉意的道:“只是我们来了这些日子,都没来得及来向侯爷请安。”
他轻轻的摆了摆手:“颜小姐和刘公子,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倒也不必来过问我这个老头子。”
“侯爷千万不要这么说。”
我们各自客气了几句,晋侯倒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说道:“颜小姐来找萧公子必然是有要事商量,老朽就先告辞了。”
“侯爷慢走。”
我和萧玉声一直目送他离开,回过头去,还看到萧玉声目光中带着一丝萧索的神情,我轻声道:“他怎么会来找你的?”
萧玉声说道:“前两天无意中遇到,相谈之下,老侯爷知道我师出西山书院,而他很喜欢老师的书,然后才慢慢熟悉了起来。这两天又没什么事,他就经常来我这里跟我聊天。老侯爷倒是没什么架子。”
我轻叹了一声,道:“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病着,人都不认识,现在倒是——”
我的话没说完,萧玉声道:“大小姐可知道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那样。”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不是生病吗?”
他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我也是跟他谈话间无意中才听他提起,是公孙启,他的儿子为了控制他,也为了控制他的势力,所以给他下了药。多年来,他能视能闻,独独不能说,眼看着他的儿子一步一步的走向深渊。”
我大惊失色:“啊?!”
竟然是公孙启,他的亲儿子,对他下药?
难怪之前,公孙启会那么大胆,公开的支持裴元修,而他在京城大乱中一死,公孙述就恢复了正常,也开始支持太上皇,支持皇帝了。
我原以为皇城里,为了那张金灿灿的龙椅,人们可以罔顾人伦,原来,即使在这样的富贵官宦之家,忠孝仁义,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萧玉声陪着我走回到桌边坐下,又重新给我倒了一杯茶放到手边,然后说道:“对了大小姐,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抿了抿嘴:“也没什么,皇帝说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上路,你们都知道了吗?”
“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我也让大家都下去准备了。”
“那,轻寒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师哥?他没有来找过我。”
“……”
我沉默了下来。
连他,刘轻寒都没有说什么。
看着我面色凝重的样子,萧玉声立刻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也感觉到我今天来找他的目的不简单,他沉声说道:“大小姐,师哥出什么事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他昨晚出去,彻夜未归,一直到今天早上了才回来。”
“哦?”他微微一怔,道:“那他身边带着人吗?”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他是孤身出去的,而且——”我皱着眉头:“皇帝也知道这件事,皇帝一直派人在跟踪他。”
萧玉声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其实,皇帝派人跟踪他,这件事就算不拿到台面上说,但谁也知道,裴元灏这种心性的人,不可能对身边一个这么有势力,却不从属于他的人完全的放任,掌握轻寒的行迹和行为,是最基本的。
但是,如果按照轻寒现在的做法,对他来说就是大大的不利。
萧玉声想了想,说道:“他难道也没有跟你说?”
我摇头。
他说道:“我以为,他有什么事都会跟大小姐商量的……”
“我是想跟他说,但——可能我跟他之间,有一点,小小的误会。”
“……”
萧玉声看了我一眼,他是个何等敏锐的人,眼看着这两天我们住在内院里,皇帝和公主跟我又是那样的关系,大概也猜测得到是什么样的“误会”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大小姐如果要我去跟着他,那恐怕——,长幼有序,他是师哥,是老师的入室弟子,哪怕回到书院里,大师兄也不敢对他怎么样。除非他允许,否则我不能对他的行为横加干涉。”
“不,我不是要你为难,”我急忙说道:“跟踪这种事,我不会让你去做的。”
“大小姐不是——”
“我是担心他,不是怀疑他。”
“……”
“玉声,我不怕告诉你,我对这一次离开山西,进入关中的事,不知为什么,觉得有点不安。”
“……”
“我总感觉,会有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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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我这么说,萧玉声的神情慢慢的变得严肃了起来。
我们这一类人做事,很少凭着自己的感觉,所谓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的猜想,不是毫无缘由的臆测,而是对大局,对事态发展都充分了解了之后的一种判断。
事实上,裴元灏要隐藏自己的行踪,从山西进入关中,原本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萧玉声看着我,道:“那大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我说道:“我不要你帮我跟踪他,但,你帮我看着他。他的事,你不用事事回禀我,但如果他在做什么有危险的事的时候,你要阻止他。”
“……”
“这,不会让你为难吧。”
“……”
萧玉声想了一会儿,慢慢的说道:“我会尽力而为。”
我说道:“多谢。”
我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然后便准备起身离开,我刚刚走到门口,萧玉声犹豫着还是叫住了我:“大小姐。”
我回头看着他:“嗯?”
他想了想,说道:“有一些事请,我能做的,都只是外力,如果大小姐能跟师哥好好的说清楚,可能很多事,就不必用到外力了。”
想不到,他倒是个这么通透的人。
我苦笑了一声,道:“我也希望如此。”
说完,转身走了。
因为裴元灏下令是明天就要走,所以这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得收拾了起来,不过为了不造成太大的惊扰,大家还是非常的谨慎小心,并没有弄出什么动静来,我一路走过去,看到的都是一番有条不紊的忙碌,常晴到底还是裴元灏的贤内助,所有的事情,都被她调度得非常的得当。
可是,就在我刚刚走出大门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公孙述的轮椅停在外面不远的一座凉亭里,他的仆从看见我走出来,立刻弯腰向他回话。
这位老人家慢慢的转过身来看着我,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显然,是在等我。
我心里虽然有些疑惑,不知道我跟这位老人家还有什么其他的要说的,但既然主人已经在等候了,我自然也就从善如流的走了过去,微笑着说道:“侯爷在这里看风景啊?”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摆摆手让仆人退下,这个亭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果然是有话要跟我说的。
他对着一旁的一处长椅抬了抬手,道:“颜小姐这些日子一定非常的辛苦了。”
我坐下来,笑道:“谈不上辛苦。”
“颜小姐不要过谦,井陉关的事老夫已经知道,现在那边算是守住了,就算京城再调派大军过来,短时间内也能截住他们。”
我一听,立刻笑道:“那就好。”
公孙述微笑着说道:“老夫听说,那么险要的一个关口,是刘公子一个人去拿下来的?”
“是他。”
公孙述点了点头,说道:“老夫过去就曾听闻过他的事。听说他是傅老的高足,虽说是个文人,但扬州民乱,被叛军占领,就是他孤身入虎穴,毫发无损的将扬州拿下;这一次,又拿下了井陉关,真是年少有为。”
“这,侯爷过奖了。”
公孙述笑着看着我,说道:“老夫夸他,颜小姐说过奖,看来颜小姐跟他的关系匪浅。”
“……”
我以为公孙述找我,是要问关于我的事,或者关于太上皇,或者是裴元修,却没想到他的话题引到了轻寒的身上,我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深藏的意味来,道:“侯爷这话,好像意有所指。”
公孙述的脸色不变,仍旧笑吟吟的说道:“老夫隐约听说,他在西川的势力很大。”
我淡淡笑道:“不过是有些家底罢了,算不得什么势力。”
“麾下府兵十数万,这可不是普通的家底。”
“……!”
“他的水军,纵横东西,难道算不得什么势力?”
“……!”
我微微一惊。
刚刚萧玉声说他常年被自己的儿子下药控制,也不过是在前些日子,公孙启身死京城,太上皇来了这里之后,才让这位晋侯稍微恢复了一些昔日的光辉,却没想到,那么快的时间,他就把轻寒的底子都摸到了。
看来,虎老余威在,真的不能小瞧了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侯爷今天跟我谈起轻寒,到底有什么目的?”
公孙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颜小姐千万不要误会,老夫对颜小姐,对刘公子的高义,非常的敬佩,并没有要与你们为敌的意思,只是眼下的事态有些复杂,老夫想要来向颜小姐讨教一下。”
“什么事?”
“西川往山西调兵的事,颜小姐可知道?”
“……”
我只是一愣。
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轻寒的信是在这府里写的,寄出去也要交给驿站,他知道,不算稀奇。
于是我说道:“我知道这件事。”
“那,颜小姐也首肯?”
“当然。”
“是作何考虑往山西调兵?”
“一来,井陉关不可能成为山西最后的屏障,虽然侯爷,您实力雄厚,但到底林家的人也还在山西境内,不能让您腹背受敌;二来,也是为了不让战火过早进入关中。他想要保护西川。”
“哦……”
公孙述慢慢的点了点头。
我说完那些,然后看着他:“侯爷,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他想了一会儿,忽的一笑,道:“没有没有,既然这件事是颜小姐首肯了的,那老夫也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了。”
“……”
我看着他,说道:“那,若这件事不是我首肯了的,侯爷准备跟我说什么?”
公孙述转头看着我,那含笑的眼睛里,笑意如潮水一般慢慢的褪去,余下的是精光内敛,他说道:“颜小姐,老夫听闻,当初京城大乱,逆子——他们所率的,就是‘勤王之师’。”
“……”
我的脸色蓦地一沉。
他看着我,笑道:“当然,这也许只是老夫多虑了,毕竟,人年纪大了,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胡思乱想。当初颜小姐送别太师的时候,他大概——也胡思乱想了一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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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里,妙言正坐在软垫上张大嘴巴打哈欠,一见我进来了,急忙伸手捂着嘴:“娘!”
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眼皮耷拉得都快要睁不开了,我又忍不住笑了:“怎么,困啊?”
“嗯,我都没睡好。”
“你啊。”
我慢慢的挪过去坐到她的身边,她就像是冬天找到了暖炉的猫一样,自动的就窝进了我的怀里,两只手还抱着我的腰,笑得一双眼睛弯弯:“娘对我真好。”
我笑道:“娘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
她眨眨眼睛,在我怀里瞧着我,一脸甜腻腻的笑容,而我轻抚着她鬓角的发丝,柔声道:“闭上眼睛睡吧,也许一觉醒来,花都开了呢。”
她听得笑了起来,用脸颊蹭了蹭我的衣裳,便乖乖的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听见外面远远的传来了一声喝令,马车便开始摇摇晃晃的往前行驶了。
我也慢慢的闭上了眼睛,虽然困倦,但这个时候却无法入睡,耳边无比清晰的传来了车轮碾过车道发出的声音,还有那些士兵走在前后的脚步声,在这样寂静的夜色里,一路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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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趁着夜色离开了太原城,一路往西,路上都安安静静的,毕竟大半夜的也不会有什么拦路的事,但没过多久,外面就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小雨来了。
春雨贵如油。
但在赶路的时候,这句话是绝对不作数的,小雨不一会儿就将地面都淋湿了,路面变得泥泞难行了起来,在过一些弯道的时候,马车尤其小心,山西的地势山路有多,启程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就走得相当的艰难。
好不容易在凌晨的时候,雨才停下来,马车只是停下来稍微休整了一下,又继续前进。
整整一个黑夜白天,我们停下休息的时间很少,第一天,我们足足走了一百多里。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在一个寺庙前停了下来,人和马都疲惫不堪。
我虽然抱着妙言坐在马车里,但坐了一整天,全身的骨头都要抖散了,下车的时候脚还有些发软,幸好有人立刻上来扶着我,妙言也急忙跳下车来抱着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我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一抬头,正好看见后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刘轻寒脸色苍白的从车上慢慢的走下来。
这一整天,对原本就熬过夜,没有休息好的他来说,显然也是煎熬。
他抬头一看见我和妙言,立刻就掉过头去,萧玉声他们急忙迎上来,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有侍从过来请他们入寺。
大家都纷纷走进了这座寺庙。
因为天色昏暗的关系,我们并没有看到这座寺庙到底叫什么,不过隐隐听说,古时曾有“上等闲人幽居于此”,因此香火还算鼎盛,走进去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寺庙的宏伟,资产的丰厚。那些和尚们都是见过些世面的,并没有对我们这一大群人的到来感到有什么不适,但到底,也一定没有这样的架势的人来过这里,所以不一会儿,住持就亲自出来迎接了。
裴元灏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让一个随行的臣子过去应付,那住持显然眼睛也是油锅里炼过的,看得出好歹,立刻就让寺众打扫出厢房来接待,裴元灏和常晴住进了住持自己让出来的禅房里。
惊扰了佛门清静的一阵喧闹,终于在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慢慢的归于平静。
我们稍事梳洗了一番,妙言累得不行,加上没胃口,只喝了一碗米汤就早早就上床去睡了。
我却没有一点睡意,守着她睡着了之后,便推门走了出去。
夜色中,空气里还有一点雨水的润泽和檀香的味道。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转过头去一看,是常晴带着扣儿他们两个宫女走了过来,我急忙上去行礼,她微笑着伸手扶着我:“好了,都到这个地方了,就别再来那些虚礼了。”
“是。”
她看了看我身后紧闭的门窗,低声道:“妙言睡着了?”
“嗯,今天颠簸了一天,早累了。”
“你也该早点睡,明天的路还不好走呢。”
“我还是睡不着,想出来走走。皇后娘娘为什么不早点休息呢?”
她叹了口气:“本宫刚刚在跟皇上一起用膳,两个将军就进来回事,说着说着,皇上又把刘公子请过去了。”
“哦?”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说道:“本宫听着他们的口气有点不太对,索性就出来透透气。”
一听她说他们的口气不太对,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我急忙问道:“他们在说什么?难道还在说该不该这个时候启程的事吗?”
“当然不是,”常晴摇了摇头,又道:“不过话语间,似乎也带上了这件事,我觉得,刘公子好像对这么快启程还是不满,皇上就有些生气了。现在他们说的,好像是路程上的事。”
“哦……”
难道说,时间和路程的问题,他们两个都产生了分歧?
这时,常晴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又柔声说道:“轻盈啊。”
“嗯?”
“刘公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本宫看不出来,不仅本宫看不出来,可能很多人都看不出来,但有一点,他必须要知道——”
“……”
“这一次离开山西,所有的行程都是皇上跟几个亲信大臣议定的。”
“……”
“这是绝对不能改的。”
她说完,又上前一步,几乎已经凑到了我的面前,神色凝重的说道:“你要知道,如果时间和路程都被人影响,那就相当于,皇上行踪在别人的掌控之中。这,不管到了什么时候,皇上都是不会允许的。”
“……”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这句话还算说得婉转,但我已经听出了她真正的意思。
刘轻寒,想要控制皇帝的行程。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不仅皇帝不会允许,寻常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轻寒他,已经在朝中做了那么多年的官,又跟裴元灏是那样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沉吟了一番,轻轻道:“我知道了。”
“嗯。”
“那,皇后娘娘,我先过去看看。”
“你去吧,”她说着,似乎还有些不放心的,又加了一句:“你们,都缓着说。”
“我明白。”
说完,我跟她行了个礼,便转身往禅房那边去了。
这里的守卫比我们那边要森严得多,但因为是我去了,护卫们到也没有怎么为难,弄清楚了之后便放我进去。
禅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空气中也还是弥散着淡淡的檀香的味道。
可是,这种原本会让人愉悦,让人紧绷的神经放松的香味,此刻也遮掩不住空气里那紧张的味道,我刚刚一走过去,就听见禅房里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道:“竖子不足为谋!”
我惊了一下,急忙走过去,正好禅房的大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裴元灏端坐在上,大概又让人临时加了几张椅子在两边,禅房显得有些拥挤,尤其坐在椅子里的几个人都显得膀大腰圆,虽然衣着普通,也没有带刀剑,但一看就知道是武将,其中一个人此刻正怒火中烧,站起身来对着自己对面的人怒目相向,刚刚那句话,就是他骂的。
而我一眼就认出,这个武将对面的那个人,背对着我那挺得笔直的腰背,正属于轻寒的。
此刻,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虽然我看不到他的脸,几乎也能从这个时候空气里微凉的温度感觉到他的目光的温度,他仿佛笑了一下,然后说道:“邓将军说的是我?”
那个“邓将军”一双虎目瞪得溜圆,狠狠的看着他:“就是你!”
他又是一笑:“正好,在下也是这么想的。”
“……”
那个邓将军一愣,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伸手摸向自己的腰间,却发现佩刀已经取下来了,更是怒不可遏,直接便要朝着他冲过去。
而这时,站在轻寒身后的一个人飞快的上前,一个箭步便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萧玉声。
眼看着两边剑拔弩张,好像已经要动手了似得,一个声音带着怒意道:“都给朕退下!”
这个声音震得房梁都在颤抖。
那个邓将军虽然怒火中烧,但转头一看,裴元灏沉着脸坐在上方,立刻后退了一步,拱手道:“皇上请恕罪!”
裴元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几个人,目光只在轻寒的身上停留了一下,便道:“朕让你们来,是让你们来商定接下来的事,不是让你们几个来争执的。”
“末将罪该万死。”
萧玉声却只是淡淡的掸了掸袖子,又退回到了刘轻寒的身后。
这时,裴元灏又转头看向刘轻寒,眼中闪烁着一点森冷的寒意,道:“刘先生,你刚刚献计改道西河,你可知,若朕采纳了你的建议,会有什么影响吗?”
改道西河?
一听这个计策,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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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道西河?
一听这个计策,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西河那边有一条长长的山脉,自北而下直贯向东,其间山崖陡峭,连绵起伏,最不利于行走,若非行军必须,一般的人都会避开那条路,所以这一次,从第一天他们的行路来看,我也知道裴元灏取道平阳,这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轻寒让他们改道西河?
这样一来,路途会更加艰难,而且进入关中的时间更会拖延。
他为什么要这么建议呢?
这时,轻寒已经拱了拱手,平静的说道:“在下刚刚提出这个提议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在下的理由,取与不取,全在陛下。”
他这句话一出,那个火爆脾气的邓将军更是按捺不住,伸手指着他道:“刘轻寒,我知道井陉关那边大捷,那你别以为有了那点功劳就了不起,这里的人哪个身上没有战功?皇上的事,乃是天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白身之人在此指手画脚!”
我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一沉。
我很清楚,出身原本就是轻寒的忌讳,虽然他自己并没有说过,但之前申啸昆骂他是“泥腿子”,两个人就争锋相对,以死相搏,现在邓将军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轻寒是白身,万一他恼怒了——
我下意识的就想要往里走。
可是,就在我一步正要往里迈的时候,却听见轻寒淡淡的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显得很平静的看着那个邓将军,温和的说道:“将军之言有理,在下白身之人,不过尺寸之功,的确不能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什么。”
“……”
“倒是将军你——听闻将军祖上曾持斩彘之业,不知到底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也就罢了,不过当年将军跟随屠舒瀚在西北镇守,西出陇南为东察合部的骑兵击溃,丢盔弃甲绵延数里而败回,百姓还给你写了一首诗‘北面忽逢贼,骑猪向南窜’,这件事,可算是战功也?”
他的话一说完,那个邓将军的脸色就青了。
这件事,我当然也听说过,这位邓将军曾经是在西北跟屠舒瀚的,但未立战功,又被发还回来;至于他的出身是否真的是杀猪的,我没听说过,可看他的样子,怕是也被戳到了软肋,刘轻寒之前做了几年的户部尚书,加上傅八岱还曾任过吏部文撰司郎中的闲职,想来这些事情是瞒他不过。
周围的几个将领和官员全都低头憋着笑,看着那个邓将军脸色铁青,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裴元灏自然对这些事也只是闻而不发罢了,眼看着场面尴尬,他皱着眉头,摆了摆手道:“好了,闲话就不要说了,朕让你们来,是商量正经事的。”
他虽然已经出来打了圆场,但那个邓将军显然是颜面扫地,这个时候眼睛都赤红了,死死的瞪着轻寒,突然说道:“刘公子,要说功过——长公主被刺一案,现在可还没有结果呢!”
我的呼吸顿时一窒。
如果说,出身是他的忌讳,那裴元珍的死,就是扎在他心里一根至今都没有拔出来的刺!
即使我,也不能轻易去触碰。
果然,我看见那挺得笔直的腰背微微一颤,他整个人都好像僵了一下,而裴元灏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他沉声道:“还要朕说第二遍吗?!”
那个邓将军说完这句话,虽然也出了气,但显然自己也并不觉得舒畅,再加上看样子又惹恼了皇帝,只能跪下请罪,裴元灏皱着眉头再看了刘轻寒一眼,目光也变得有些沉凝了起来。
那个邓将军跪在地上,却仍旧喘着粗气,狠狠的说道:“但无论如何,皇上的路程不能改!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其心可诛!”
“……”
一时间,禅房内的人都没有说话。
我多少也明白,为什么这个邓将军出身不好,也没太大的战功,但裴元灏还能将他留在身边了,这个人,倒也是忠心耿耿,能直言谏上的。
可是,提出这个建议的那个人,他真的,其心可诛吗?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可刚刚准备迈进去的脚步却慢慢的又退了回来。
这个时候,禅房内其他的几个将领和官员也都纷纷站起身来,对着裴元灏说道:“皇上,臣附议。”
“臣附议。”
“末将附议。”
……
一时间,所有的人,似乎都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裴元灏没有说话,只是低垂下眼睑,仿佛看着什么东西,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在他们座位的中央,空地上原来摆着一张地图,刚刚,他们应该就是在地图上看着接下来要走的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平静的说道:“既然是这样,那这件事,也就不必再议了。”
顿时,禅房里大部分的人全都松了口气。
而那个腰背挺得笔直的背影,我看着他僵硬的坐在那里,周身都散发着一股几乎能看得见的寒意。
半晌,他慢慢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对着裴元灏一拱手:“草民身体不适,还望陛下恩准,草民想要回去歇息了。”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挥了挥手:“你去吧。”
我急忙后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靠近门口的长廊里。
隐隐的,还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又在门口响起,大概是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停下又回头说了一句——“改道之事,还请皇帝陛下三思。”
话音一落,就看到两个身影从禅房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急,甚至萧玉声都有点吃力才能赶上来,正想要说什么,但他们两一走过来,迎头就撞上了我。
他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你怎么来这里了?”
而一见我来了,萧玉声也算是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还能听见禅房里几个大臣,还有那几个武将在说着什么,尤其邓将军的声音很大,隔着窗户也能听见。
话,也并不好听。
我一时间也没有想好,跟他这样撞上,到底应该问刚刚发生的事,还是问他眼下苍白的脸色。
我的喉咙微微的梗了一下,说道:“你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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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身上披着厚厚的长衣,虽然是被人半夜惊醒,但他的神情也显得很清醒,倒是没有太多的怒意,慢慢的走到大堂上去,然后坐在首座的椅子里,慢慢的说道:“怎么回事?”
那个邓将军立刻上前跪在地上,说道:“皇上,末将抓到了奸细!”
“哦?奸细?”
他的眼角微微挑了起来,道:“谁是奸细?”
那邓将军反手一指:“就是他,刘轻寒!”
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现在已经五更天了,皇帝都已经睡下了,如果没有任何的事故,邓将军不可能在这个时间里闹出这么大的响动,也不可能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到他头上。
我忧虑的看向轻寒,他却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
裴元灏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仿佛对视了一下,但谁都没有任何动静,裴元灏坐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轻轻的掸了掸自己的衣衫,然后说道:“你刚刚说,刘轻寒是奸细?”
“对!”
“他做了什么?”
邓将军两眼赤红,回头瞪着刘轻寒道:“就在刚刚,末将带人换防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避开了我们的人,鬼鬼祟祟的往外走!”
“哦?”
裴元灏睁开了一线眼睛,又看了刘轻寒一眼。
我的眉心也微微一蹙。
轻寒他,又一个人在半夜出去?上一次在晋侯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别的人都没能跟得上他,我也是在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在外面呆了一整晚,他说是有事出去办了,但到底做什么去了,他没有告诉我,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可我知道,这件事在裴元灏的心里,肯定是个疑点。
现在,他又这样半夜的时候一个人出去?
我有些紧张的看着他,连我身边的萧玉声气息也微微的一沉,显然对这件事,他也不是不上心,只是碍于师哥的面子,他不能去跟踪他,但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他也很想知道的。
我原以为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轻寒不论如何都该说一点什么来辩解,但他只是淡淡的站在那里,什么话都没说。
裴元灏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有说话,这时,萧玉声已经悠悠的说道:“这位大人,我师哥一个人出去是为了什么事,你查清了吗?”
邓将军顿时愣了一下。
武人就是这样,做事情太过冲动,俗话说捉奸捉双,捉贼拿赃,就算谁都知道半夜出去的行为不算光明正大,但如果没有拿到他到底在做什么事情的证据,“奸细”这顶帽子还是很不好扣的。
邓将军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就说道:“你又是什么人,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萧玉声只淡淡的笑了一声,道:“我是什么人不要紧,只不过——天下人管天下事,我眼睑耳闻心有所想,有什么不能说的?”
“……”
“若邓将军处事公平,也就不怕有人说什么了。”
邓将军立刻怒道:“你敢说我处事不公?!”
“难道不是吗?”萧玉声轻笑了一声,说道:“你什么都没查清楚,只看见我师哥外出,就认定他是个奸细?这样武断,只怕不好吧?”
萧玉声到底是西山书院的二把手,几句话,就把这位将军堵得无话可回。
眼看着邓将军都要发怒了,直到这个时候,刘轻寒才抬起头来,却没有说什么,只是对着萧玉声轻轻的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萧玉声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但这个时候,也的确没有他再说话的机会了,裴元灏坐在椅子里,眉心微蹙,沉声说道:“到底刘轻寒半夜外出是要做什么?可查清楚了?”
“这——”
邓将军憋红了脸,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周围这些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也都变得微妙了起来。
其实谁都知道,在眼下这样风雨飘摇的时期,刘轻寒在五更时分一个人偷偷的走出去,必然是有缘故的,再加上近日来一些流言蜚语,和他的态度,想来,这件事也的确不简单,所以邓将军才会立刻将事情闹得这么大。但——不管这么晚他出去到底有什么目的,没有拿到他做任何事的证据,并不好在此给他定罪,毕竟这里已经不是京城,不是皇宫,不是扣一个“谋反”的罪名就能诛九族的时候,再加上刘轻寒此时的身份势力,的确,裴元灏也不能凭着邓将军的一句话就把他怎么样。
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但我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因为我看见,从头到尾,轻寒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过。
眼看着大家都有些僵持的意思,这个时候,一个文官从人群中走出来,轻声说道:“阳伯啊,都已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吗?皇上这些日子日夜忧心,已经非常劳累了。还是明日再议吧。”
邓将军一听有人这样和稀泥打圆场,怒道:“什么闹?我闹什么闹?我是为皇上抓住了这个奸人!”
那文官又看了裴元灏一眼。
这个时候,裴元灏也没有任何的态度,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那文官便叹了口气,说道:“阳伯,我们都知道,这些天你跟刘公子为了行程的事——,但你要知道,刘公子也是一心为皇上着想。他晚上出去,不过是随处走走,你这样一闹,岂不让人笑话?”
邓将军立刻瞪圆了眼睛:“你是说本将军挟私报复?!”
那文官咳嗽了一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就在他二人话赶话,眼看着就要吵起来的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两个身穿铠甲的人走到门口,看样子像是邓将军的副将,其中一个告了罪,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周围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着。
我也看着他们,不知为什么,心情微微的有些发沉。
当那个副将的话说完的时候,邓将军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了。
发生了什么?
大家仿佛都意识到了事情有变,全都凝神的看着他,只见邓将军慢慢的抬起头来,对着刘轻寒说道:“刘公子,有一个问题,请你回答一下。”
刘轻寒慢慢的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仿佛凝了寒霜一般,今晚的事情闹到现在,他才终于开了口,口气也跟他的表情一样的冷漠:“邓将军请问。”
邓将军冷冷的说道:“我的手下在刚刚发现公子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匹马。不知这匹马,是否刘公子所有之物?”
“……”
我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而刘轻寒垂下眼睑,仿佛想了一下,正要开口回答的时候,那个邓将军又说道:“刘公子最好还是照实回答,我的人可是在那匹马上发现了刘公子的私物的。”
“……”
这一下,周围的人更是变了脸色。
刘轻寒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没错,那匹马是我的。”
一听到他这句话,人群中已经传来了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我的心跳也一下子沉了下去。
身边的萧玉声没有说话,但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目光忽闪,在所有人都没有在意的时候,他已经慢慢的往刘轻寒的身边走了一步。
邓将军脸上的笑容此刻已经算得上狰狞了。
他狞笑着说道:“刚刚他们说,刘公子不过是半夜出去走走,本将军拿了你,是拿错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还看了一眼刚刚那个帮刘轻寒和稀泥打圆场的文官,那个文官显然也有些后悔刚刚言语冒失,脸色都苍白了起来,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的往下滴,但邓将军的枪口自然不是对着他的,仍旧问刘轻寒刀:“那请问刘公子,你半夜不睡觉,真的只是出去走走?要真的是走走,为什么另备一匹马?你是要去见什么人?还是你要传递什么消息出去?”
这一回,邓将军大概知道自己的成败就在此一举,每一句问得都如刀锋一般锐利,刀刀都见骨!
而刘轻寒的脸色越发的冷了起来。
眼看着他沉默下来,邓将军却又追问道:“刘公子,请说啊!”
“……”
“难道刘公子只能靠别人为你辩白,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吗?!”
眼看着他越发的咄咄逼人,周围的人虽然都意识到,今天的事情有些复杂,但大家都没有再开口的。
我看见常晴这个时候也走了出来,显然对外面的局势,她是看了,也听了许久,这个时候看向我时,目光中多少透出了一点失望。
邓将军一下子冲到他面前,低声怒斥道:“刘轻寒,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说话吗?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瞒天过海,蒙混过关?!”
“……”
“还是你以为,这里还有人能保你?”
人群中,也有一些目光看向了我。
我仍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动,刘轻寒的目光甚至一眼都没有朝我这里看过。
这个时候,裴元灏轻咳了一声,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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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裴元灏轻咳了一声,终于开口了:“刘公子,你另备一匹马,深夜独自外出,到底所为何事?”
“……”
裴元灏的目光灼热,定定的看着他:“朕对你,可是很相信的,你不要让朕失望。”
刘轻寒低垂着眼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他,很平静的说道:“可是在下对皇帝陛下,却有些失望。”
……!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
所有的人都听得出来,刚刚裴元灏虽然开口是在质问他,说话还算客气,却没想到他一开口,居然会对裴元灏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是在京城,若是在皇宫中,这个时候他只怕已经被拖下去砍头了。
但即使这样,邓将军他们还是立刻指着他怒骂起来——
“刘轻寒,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对皇上不敬!”
“你欺君犯上,该当何罪!”
周围的人吵吵嚷嚷,都叫喊着要杀掉他,我的气息也有些慌乱了起来,但眼看着萧玉声对我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而他自己已经往刘轻寒的身边走去;另一边的常晴显然也感觉到事态有点紧张,急忙走向裴元灏那边,显然是想要过去劝说他。
可是,有点出乎意料的是,所有的人都在怒骂刘轻寒的时候,裴元灏却没有立刻勃然大怒,而是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
半晌,他似笑非笑的说道:“你对朕,很失望?”
刘轻寒平静的说道:“言不听,计不从,在下,实在没有任何意义再留下了。”
“……”
“在太原的时候,在下就想要离开,但仍旧留下来,是希望皇帝陛下能明白在下的苦心,但看来,陛下仍旧一意孤行。”
裴元灏的眼睛还是直直的盯着他:“今夜,你想要离开?”
“不错。”
刘轻寒一说完,那几个武将更是怒发冲冠,纷纷骂道:“你还想走?”
“我看你就是一个奸细,想来皇上身边作乱,皇上英明神武不听你的鬼话,你就想要逃走!”
“来人,把他拿下!”
武将开口自然和文官不同,立刻,驿站内的一群侍卫就从四周围了上来。
但只听砰地一声,几乎和他们同时的,一群护卫从大门外一下子涌了进来,立刻围在了刘轻寒的周围,就听见仓朗朗的锐响,几十把刀剑出鞘相对峙,顿时寒光四射,照亮了整个驿馆。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萧玉声一个箭步就往刘轻寒的身边冲,但刘轻寒像是一直注意着我们这边,眼看着他过去了,低声斥道:“回她身边去!”
萧玉声一愣:“师哥?”
“回去!”
萧玉声虽然也算是西山书院的二把手,连在朝中掀起骇然大波的查比兴都要听他的话,但面对刘轻寒,他终究还是不能造次,又沉住气,慢慢的退了回来。
而我上前一步,看着周围刀剑环伺下,寒光中他那张愈加阴郁的脸庞。
他好像,已经知道会有这么一刻了。
那个邓将军已经带着人围住了他,仰天长笑了两声,然后说道:“刘轻寒,你果然是个奸细,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长时间,就是为了行刺皇上!”
一听他说“行刺”两个字,大家更是紧张不已,那些侍卫们的刀剑不断的往前逼近,几乎已经能听到刀锋剑刃相交击发出的刺耳的声音!
一触即发!
“刘轻寒,你真的要犯上作乱吗?”
轻寒背着手,只淡淡的看向裴元灏,说道:“在下,只是想要离开罢了。”
在周围都一片混乱,剑拔弩张的情况下,似乎也就只有他们两,站在暴风雨中心的这两个人,还能平静的对话,可是就在他们刚刚说完的时候,周围又是一阵混乱,那些武将们早已经竖起了全身的刺,哪里还能容得了他“离开”。
“不行,不能让他走!”
“他是奸细!”
……
其他的那些文官见此情形,也知道今天的局势不对,刚刚那个还在帮他说话的文官此刻已经脸色惨白,冷汗如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要知道如果刘轻寒承认了这个罪状,刚刚他的那些话就相当于承认自己也是同谋,现在他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正在想方设法的帮自己脱罪。
眼看着群情激奋,那个文官一咬牙,索性叫喊道:“还愣着干什么,保护皇上,杀了这个奸细啊!”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侍卫们更是被激得往前逼去,一时间,双方的人几乎已经要动手了。
“住手!”
就在这时,我走上前去。
我的声音并不大声,在人人都呼喊叫嚣的时候,几乎很容易就被忽视了,但是,却偏偏被两个处在最中央的人听到,他们两都转过头来看向我。
立刻,周围的人也全都随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来。
我走到两路人马的中央,感受到刀剑所散发出来的寒意,一时间也有些战栗。
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恶化得这么快,虽然在晋侯府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两的意见不合,这些日子也一直都有小小的摩擦发生,可不管怎么样,裴元灏和刘轻寒之间都一直维持着一种几乎危如累卵的平衡,而且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不会去打破;但现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整件事向着最坏的景况推进,眼下,刀剑相向,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了。
我也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这件事继续发展下去。
我走到他们中央,面对着裴元灏,沉声说道:“陛下请息怒。”
裴元灏坐在椅子里,虽然他一直都很冷静,但这个时候微微挑起眼角看着我,才像是应了我的话,终于有了一点怒意似得,冷笑道:“你看朕,像是在发怒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圣裁明断,刘轻寒当初不是奸臣,现在也不会是奸细。他若真的要行刺,早在太原就可以动手,何必等到今天?他未食君禄,却担君之忧,所为种种,这里的人又有多少能够做到?今夜,就算他是要离开,也是人之常情,天下大势尚且分合不定,更何况人?陛下何必以刀剑相加,绝人后路呢?”
他冷冷说道:“你这么说,是朕欺他太甚?”
我说道:“民女只是认为,刘轻寒无罪,不至死!”
听见我这么说,周围的人全都吵嚷了起来,一时间也听不清到底他们在说什么,但在吵嚷了一阵子之后,大家似乎也意识到根本没有一句话能真的有用,倒是一个官员走上前来,指着我们说道:“颜大小姐,你若要这么说,那就是有意偏袒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哦?”
“刘轻寒不过偶立寸功,就敢在陛下面前狂言乱语,罪犯欺君,理当问斩。”
我冷笑了一声:“刘轻寒他,偶立寸功?那请问这位大人,在护送皇帝陛下这一路上,你可立过多大的功勋?”
他一愣:“这——”
“大人说不出话来,也就是说,未立寸功。未立寸功,就敢在皇帝陛下面前妄言他人的生死,你这,又算是什么罪名?”
我这话,其实已经拉偏了,是居功自傲的意思,连常晴听着,也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果然,那个邓将军冷笑了一声,说道:“颜小姐这话,口气甚大。这么说来,刘轻寒立了那一点小小的功勋,就可以应世人所歌了?”
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的心也猛地一沉。
果然,这件事还是要被提出来!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轻寒要在这个时候离开了。
这首歌已经传唱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皇帝知道,皇后知道,连那些武将也全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他若再不走,这里的武将随时都可以以这个为借口杀掉他!
想到这里,我回过头去,只见在刀剑环饲下,轻寒的脸色比刚刚更加苍白了一些,但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却浮起了一点冷冷的笑意来。
而裴元灏的气息在这个时候,明显的变重了。
那个邓将军慢慢的走上前来,说道:“帝出三江……文人立刀……刘轻寒,你让人四处散布这样的谣言,到底居心何在!”
这话一出口,顿时,整个驿站内的气氛几乎已经悬在了一根头发丝上。
我心里一紧,急忙转过身去对裴元灏道:“陛下!”
我的话几乎还没出口,就看见他一挥手,袖子在风中扬起了一阵风。
“都给朕住口!”
一时间,所有的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驿馆里,那么多的刀剑林立,这一刻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他慢慢的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到我的面前。
可是,他的目光却并不是看着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站在我身后的刘轻寒。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的圣裁明断。
不知多了多久,我听见他的气息一沉,慢慢的开口道:“刘轻寒,你真的要走吗?”
这话一出,所有的人全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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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被子里她微微抽搐的样子,我的心里一时间也全都乱了。
之前想要跟她说的那些话,此刻已经在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不仅说不出口,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只觉得心里痛得无法自拔。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我沉默了许久,还是轻轻的伸手轻抚着被子里高高怂起的一块,是她消瘦单薄的肩膀,还随着她的抽泣在微微的抽动着,我知道她在哭,也能想象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这让我更加的心痛,我柔声道:“妙言。”
“……”
她没说话,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又叫她:“妙言。”
“……”
仍旧没有回应。
我叹了口气,坐到床沿,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妙言,娘知道你很难过。你希望我和你父皇,还有你可以永远在一起,这个愿望——娘明白的,娘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期望,所以知道,娘拒绝了你,会让你有多生气,有多失望。”
“……”
“但有一件事,不管你现在还小,对很多事都不能明白,娘都要告诉你——”
“……”
“世事,不会因为你难过失望,或者生气,就必须按照你设想的去走。”
“……”
“那样对别人不公平。”
“……”
“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都有自己的因果,任何一个人,也都有自己要走的人生道路。娘为了你,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可以死上千万遍都毫无怨言,当娘没有办法为了你而去选择怎么活。”
“……”
“妙言,人生太长了。”
听到这句话,仿佛一个囚徒听到了自己最后的审判一般,我感觉到掌心下,妙言整个人都沉了下去,呜咽的声音更加重了,可她却用力的把被子捂着自己的嘴,一点都没有哭出声。
这样压抑痛苦的女儿,更让我心痛如绞。
|
时间,在她的呜咽声中一点一点的流逝,我就坐在床边静静的陪着她,不知不觉,周围的昏暗被东方慢慢透出的光亮所驱散。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蜡烛早就熄灭了。
而妙言,在不知低声呜咽了多久之后,终于哭累了,也慢慢的睡去。
我小心翼翼的将被子掀开一些,看到她脸上犹带泪痕,小嘴微微的撅着,还满含着诉之不尽的委屈,这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几分。
我低头看了她许久,心情也越发的复杂沉重了起来,不是没想过迟早有一天要面对女儿的责难和质问,可我也没有想到,她的态度会这么激烈——其实,我多少也能明白,她从小就离开了我和裴元灏,在裴元修的身边长大,固然是衣食无忧,备受宠爱,但裴元修毕竟是养父,也有自己的大业要忙,不可能事事俱到,而教养她的多是韩家姐妹,那也不是她的亲娘,多少是有疏离感的;好不容易回到了我的身边,也回到了她的亲爹身边,又终是聚少离多,现在,她比过去的确是懂事多了,又要面对我和她父亲之间的分离。
她有这样的反应,我也并不奇怪。
只是难过。
的确有太多该得到的幸福,该享受的快乐,她都没有得到,如今再是补偿,也终究是一道伤口好过之后留下的疤,昭示着曾经的不幸和凄凉。
我用指头轻轻的抚过她的脸上,还看见她的鼻翼微微的抽动着。
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我回过头去,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的雾气,好像被突如其来的风搅动着,直往屋子里灌,急忙站起身来,但因为坐了许久,腿脚都有些发麻,我差点跌倒,幸好伸手扶着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等到腿脚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再走到床边,马蹄声已经止住。
从窗户的缝隙,正好能看见驿馆门口,一队人马走进来。
是邓将军,带着他的人翻身下马,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沉沉的倦意,还有些沮丧的神情。
看来,是没追上。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追得上,但这个时候我还是松了口气,那个邓将军却是气得不轻的样子,将手里的马鞭重重的丢到一边前来接应的侍从怀里,垂头丧气的往里走去。
是他自己请命,呆会儿,大概还要去裴元灏面前请罪。
不过——
我又往下看了一眼,他带去的人不少,毕竟刘轻寒也带了一些人走,如果要围剿对方,自然人数上必须多出一些才行,邓将军已经走进驿馆大门了,马队的人才全部停下,而我清楚的看到他们在道路上扬起的烟尘,是自西方而来。
也就是说,轻寒他们昨晚离开,是往西边去的。
他只是让我……等他,并没有告诉我他自己会有什么行动,但想来,这里已经临近临汾,再要往西走,对他而言,也就没有更多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走了,却要让我等他。
也就是说,他是会回来的,但等到他回来的那天,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
不一会儿,大家都起来了。
我几乎一夜没睡,这个时候也是头重脚轻,脸色苍白,满眼通红的走出去时,萧玉声看到我都吓了一跳,急忙说道:“大小姐,你病了吗?”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皱着眉头,像是又有点生闷气的,说道:“我知道师哥这样不对,但大小姐不要跟他置气,他——他也有不得已。”
他还以为,我是因为刘轻寒抛下我们就这么离开而生气,我笑了笑:“我真的没事,要跟他生气也不是现在了。”
“那你这是——”
他还兀自担心着,却看见妙言走到另一边马车,玉公公急忙让小太监过来扶着她上去了。
萧玉声这些天是跟着我们一起赶路的,也很清楚妙言一直跟我同乘一车,顿时一愣。
“哎?”
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哭了许久,这个时候眼睛也还是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一样,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一见我也在看她,立刻赌气把帘子放下来了。不一会儿,常晴也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我一眼,我微笑着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她没说什么,只轻叹了口气,上了那辆马车。
而皇帝的车驾在最前方。
萧玉声立刻明白过来,轻轻的说道:“孙小姐——妙言公主,是不是在跟你生气?”
我勉强笑道:“小孩子,闹脾气呢。”
“……”
萧玉声何等机敏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哪里会容得孩子跟我闹脾气,必然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造成了现在的状况,但他也知道这些事自己插不上手,便轻轻说道:“大小姐……凡事放宽心。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刘轻寒留下的人,加上他和集贤殿的学子,这个时候几乎跟朝廷的人马已经分离开了,护着我的这辆马车,现在的气氛自然是有些怪异,但对我来说,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点点头,转身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很快,车队便开始往前驶去。
我一个人坐在一辆马车里面,的确是宽敞了许多,但,也空了许多,轻寒走了,妙言也不在身边,好像一下子,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似得。
我原本想要试着理清一下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尤其是轻寒身上发生的事,可是想不到一会儿,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妙言泫然欲泣的面孔,和她委屈的话语,顿时又是心乱如麻,什么都想不起来。
虽然我告诉萧玉声,那是小孩子闹脾气,可我自己心里很明白,这一回,她不是那么好哄的了。
就这样,我们一路南行。
傍晚的时候,马车渐渐的开始缓行,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隐隐的听到了空中传来虎啸龙吟的声音,撩开帘子往前一看,夕阳照耀着远处的一座城池,因为周围都是一片褐黄色的山地,再加上夕阳如血,那座城池好像置身在火焰中一般。
那就是临汾。
我们的马车在经过了一段山路之后终于上了大道,速度也更快了一些,眼看着越来越靠近临汾城,也能看到城楼上彩旗飞扬,又许多人都在那里等候着接驾。这个时候,一队人马从城内飞驰了出来,很快便到了我们的面前。
领头的那个人,一身戎装,一马当先,如同闪电一般冲到了队伍的前面,然后硬生生的勒住了座下的马匹。
他反手一扬手里的马鞭,身后的马队也立刻停了下来。
紧接着,这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在了大路中央,裴元灏的车驾前:“山西总兵,布政司右参政张子羽,恭迎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们的马虽然停下,但还是激起了一阵烟尘。
我用手帕捂着嘴,撩起帘子的一角,小心翼翼的大量着这位山西总兵。
他大概四五十岁,身姿很挺拔,大概常年的奔波劳碌,脸上的皱纹很多,但还是能看出年轻时一定是一位相貌端庄的美男子,即使青春逝去,眉宇间的英气仍旧不改。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过去也很少在裴元灏的口中,或者是朝臣们的议论中听到他,可是,从眼下这个景况来看,我就知道,这个人是裴元灏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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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山西的局势不明,井陉关虽然大捷,但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那里被攻破是迟早的事,在位的皇帝一直在派人紧追着这个离京的皇帝不放,天无二日,他们两个人之间,迟早是要分出一个胜负。
或者说,分出一个生死的。
现在,跟谁都难保,弃谁都难说。
裴元灏自己也是小心翼翼,他在公孙述那里停留,也的确是因为晋侯对太上皇忠心耿耿,而这一路上他的行迹都没有再暴露过,显然是对山西省里其他的官员,豪强贵胄没有信心,可现在他带着人来到这里,临汾,这位总兵大人还亲自出城迎接,显然是对他非常的放心了。
果然,我听见裴元灏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起来吧。”
“谢皇上。”
那个张子羽站起身来,不愧是个武将,英武过人,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马车前面就像一杆标枪一样。
接着,又听见裴元灏说道:“你在前面开路吧,等进了城,朕还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微臣领旨。”
说完,他转过身去一扬手,那些原本已经下马跪拜在地的士兵们全都齐刷刷的翻身上马,他也上了自己的马,带着自己的人在前方开道,裴元灏的车队也跟在他们的后面,慢慢的驶入了临汾城内。
他要来临汾的事,显然是事先打过招呼的,城门口能明显的看到还有人洒过水,街道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街面上却没有什么行人,显然都已经戒严了,张子羽本人在前方开道,大路的两边还站着许多士兵,基本上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一直延伸向前方临汾官署。
这种布置对于皇帝来说显然是有些简陋的,但毕竟现在局势紧张,比起之前在太原时,他连行踪都不能泄露,这个样子,已是难得。
我们的车队一直到了官署门口,这里又有许多官员跪在地上迎接。
裴元灏先下了马车,听着他们山呼万岁,只轻轻的一挥手:“都起来吧。”
“谢万岁。”
他抬头看了看,张子羽走到他身边,很轻的说道:“还请皇上先入内歇息。”
他点点头,便由身边的人陪着进去了。
这个时候,我们才相继慢慢的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是萧玉声过来扶着我下的马车,刚一站定,我立刻就看向前面,常晴带着妙言走了下来,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这一路上仍旧不开心,我看见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仿佛还带着泪光,抬头一看见我,撅噘嘴,立刻又转过头去避开了我的目光。
常晴一见此情形,脸上便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我想,这一路上在马车里,她应该是有劝说妙言的,但妙言还是不肯原谅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轻轻的点了点头,示意这件事我并不着急,她又叹了口气,便带着妙言先走了进去,而我回头交代了一下萧玉声,让他控制住轻寒留下的人,虽然这些人现在是在保护我,但昨晚刘轻寒跟邓将军那一闹,双方很容易摩擦出火花来,这个时候一定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萧玉声也明白,立刻便带着那些人下去了。
我转过头去,就看见扣儿站在我身后,轻声说道:“颜小姐,皇后娘娘让我来服侍你。”
常晴,真是有心。
我微笑着说道:“辛苦你了。”
“那里,颜小姐请吧。”
我被她护着,慢慢的走进了临汾的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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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汾这个地方,东倚太岳,西临黄河,与几个重要的城市相邻,地理位置非常的敏感,也是历代兵家的必争之地,所以这座城池与别不同,格外的气派宏伟,官署也显得非常的肃穆森严。
一路走进去,虽然周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阳光也很好,可就是给人一种很压抑的感觉。
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扣儿扶着我走进大堂的时候,裴元灏已经坐在了正座上,皇后也和带着公主坐在一旁,张子羽和其余的官员都进来向皇帝请安,等皇帝问话。
扣儿扶着我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裴元灏大概觉得人太多了,便挥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下了张子羽,脸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说道:“你起来吧。朕听说了,你在山西这里干得不错,前一向还有折子传到京里来,说山西的老百姓有给你立生祠的。看来,你很得老百姓的拥戴嘛。”
那张子羽跪在地上,低头不起,道:“这些都是老百姓一时兴起乱建的,微臣已经让人去把那些生祠推了。”
“这倒不必,百姓拥戴你,说明你官声好。朕用你这样的人,也用得舒心。”
“蒙皇上恩典,微臣敢不肝脑涂地。”
虽然我看得出来张子羽目光闪烁,显然是有些话要说,但刚刚见面,见的又是皇帝,自然不敢一开始就把什么都和盘托出,两边都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而他一边说着,目光一边往我们这边轻轻的看了一眼。
像是在寻找什么。
裴元灏自然也看出来的什么,微微蹙眉,正要开口问他,就见张子羽转过头去,正色说道:“皇上,皇上一路奔波劳碌,想来十分辛苦。微臣已经命人准备好了一切,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否要先休息一番?稍后也准备了晚宴,皇上是不是见见这边的官员?”
裴元灏想了想,说道:“见就不必见了。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晚宴也不必,都撤了吧,你先留下来,朕要跟你说说话。”
“是。”
说完,裴元灏又转过头来对着常晴道:“你们就先下去休息吧。”
常晴急忙带着妙言起身:“是。”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我也跟着她,但妙言仍旧不肯理我,很快就走得没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却见裴元灏的目光似乎也看着这一边,脸上透着一点说不清喜怒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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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个官署修得十分气派,但到底也是官署,不是侯府,更不是我们去过的任何一处行宫别馆,没有那么多的风景如画,入目所见皆是灰色的砖墙,刻板的门廊,就连服侍我们的丫鬟侍从也并不多话,分别领着我们到了各自的房间里。
而妙言,根本连背影都没有留给我。
扣儿跟了常晴那么久,年纪也不小了,从过去的伶俐机敏,到现在的体贴入微,坐下没多久她就给我奉上一杯热茶,柔声说道:“颜小姐不要太担心,皇后娘娘一直在开导公主殿下,殿下那么聪明,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跟自己的娘赌气呢。”
我笑了笑,接过茶来喝了一口。
扣儿见我不太想说话,便也不多说,转身去帮我收拾床铺,我想了想,问道:“我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妙言在宫里,过得如何?”
她正帮我铺床,听见我这么问,急忙回头说道:“皇后娘娘照料公主殿下,非常尽心。”
“……”
“连太子的事,都还没这么仔细呢。”
我知道她误会了,便笑道:“这是自然的,我对皇后娘娘,比我自己还放心呢。”
听见我这么说,她自己也知道是领会错了,再低头想了想,便说道:“公主殿下在宫中这段时间,皇上管得还是很严的,尤其出了丽嫔娘娘那件事,皇上基本上不让公主在宫中四处走动,即便有事出去,也必然是有人跟着。”
“哦……”
“皇上虽然忙,但十天半个月的,一定会抽出时间来陪伴公主殿下。”
“……”
“皇上对其他的皇子公主,都没有这样上心的。”
“……”
我沉默了许久,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扣儿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又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看了看我,当然也知道就算有什么我也不会跟她说,便也没多问,铺好床之后,便下去跟这个官署里的侍从们交代了几句,稍事休息了一番,他们准备好了热水,我洗了个澡洗掉了一身的风尘,然后晚饭就送来了。
前些日子都是跟妙言一起吃饭的,今天一个人对着一桌的菜,难受的感觉就更加突兀了。
看见我捧着碗不动,扣儿又给我盛了一碗热汤放在一边,柔声劝道:“颜小姐没胃口吗?没胃口还是勉强吃点吧,我们接下来还要赶路呢,身体饿坏了可怎么行?”
我有点好笑自己也像个孩子似得,还要人哄,便掩饰的笑了笑:“不是,我只是在想,妙言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的话音刚落,扣儿的手一抖,碗里的汤就洒出来一些。
她惊了一下,急忙那帕子来擦拭,我有些意外的抬头看着她——扣儿跟着常晴这么多年了,不应该是个毛手毛脚的人,再看她时,发现她的目光竟有些闪烁的,在避开我。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
“扣儿……我相信你,你可不要有事瞒着我。”
看见我的面色严肃,扣儿犹豫了一下,才轻声说道:“颜小姐,其实今天一整天,公主殿下都不肯吃东西。”
“什么?!”
我大吃一惊:“她不肯吃东西?为什么?”
“她,她还在生气。”
“……”
“皇后娘娘哄了她很久,可她就是不肯吃。”
我顿时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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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苍白得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然后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两全其美。”
我抬眼看着他,眼中几乎已经失去了光芒。
“你说。”
他却没有说,只是看着我:“你应该明白。”
“……”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我怎么会不明白?
我不愿意答应妙言的要求,却又不忍心看着我的女儿因为这件事赌气而绝食生病,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意答应,在她面前做出和裴元灏关系缓和的样子,让她以为我放弃轻寒了——毕竟,现在轻寒不在临汾,演这出戏,要容易得多。
可是……
我咬着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还是纠结不已。
一出戏,没什么。
但是骗的是自己的女儿,而且我自己最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迟早有一天她会面对事实真相,到那个时候,我又还能用什么去安抚她?
更何况轻寒,他虽然走了,可他让我等他,如果让他回来看到——
站在一旁看着我的裴元灏似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冷冷的说道:“如果你担心的是刘轻寒,那朕想,你大可不必那么紧张。”
我抬眼望着他:“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的道:“他已经走了。”
我气息微沉:“他告诉了我,让我等他。”
“……”
“我会等他的。”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一点,却怒极反笑一般:“等他?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
我沉下气息道:“我以为是陛下早就知道的答案。”
“……”
这一回,他没有再说什么,但我能听到他呼哧呼哧喘息的声音,胸膛也在急剧的起伏着,好像在强烈的压抑着胸中的什么怒火,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声音却是意外的冰冷,丝毫没有沾染那怒火的温度:“你真的要等他?你以为你等他,就是你正确的选择,那他呢,他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他当然是!”
“你最好的选择——他,他明知道朕对你的心意,却还把你留在朕的身边。”
他上前一步,低头逼视着我的眼睛:“你认为,他在怎么想?”
我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
但过了一会儿,我还是说道:“我不知道他在怎么想,但我自己想要做什么,我很清楚。”
“你清楚你想要做什么?”他冷笑着:“这就是你做的?现在妙言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生病了,这就是你要做的?”
“……”
“你为了一个刘轻寒,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舍得下,你还说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
“可你又知不知道,刘轻寒到底要做什么?”
“……”
“你那么相信他,可是朕要告诉你,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朕甚至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朕身边的人已经查到了一些关于他的蛛丝马迹,他,是带着目的到朕身边来的!”
“……!”我的心一沉。
“目的?什么目的?”
他说道:“你认为呢?”
“……”
我沉默了许久,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裴元灏的话却像是一阵惊雷,震得我整个头脑里都有些嗡嗡作响,不由自主的就后退了两三步,后背一下子撞到了亭边的柱子上。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我震了一下,我急忙要起身离开,却看见裴元灏一个箭步冲上来,一下子走到了我的面前,几乎贴上了我的身体。
“你要干什么?!”
我一下子竖起了全身的刺,好像一只刺猬一样戒备的看着他。
他低着头,竟似也有些气喘吁吁的,眼睛微微发红的低头看着我。
两个人这样对视了许久,我一动不能动,而他也没有再下一步的动作。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他眼中闪过了一道光,让他刚刚迫切的情绪一下子缓和了下来,甚至反手又握住了自己坠在手腕上的那块玉石,那温润的触感让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却也并没有完全的要离开让我戒备的范围内的样子,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轻盈,朕并不想跟你争执。”
“我也不想跟陛下争执,尤其是关于他的事。”我盯着他,平静的说道:“陛下怀疑他,而我相信他,我们两个争执,也争不出一个结果来。”
他说道:“那好,我们还是继续说妙言的事。”
“……”
“只是要你暂时去哄她,让她吃一点东西,好起来而已。难道作为母亲,你连这一点事都做不到吗?”
“……”
我沉默着想了许久,终于说道:“只是暂时的。”
“……”
“而且,就算是假意,我也不会假意答应。我希望陛下能够明白。”
他沉默的看着我,目光微微的闪烁着。
他显然知道我是在防着他,当初他曾经答应过我,在大赦之日会放我出宫,信誓旦旦的答应,却在我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将宫门在我眼前硬生生的关上,将我硬生生的拦了下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我这一生都忘不掉,也成了一块永远的伤疤烙在了我的心里,以至于之后,不管到了任何时候,我虽然还能与他同志同向,但对他的信任,都散若泥沙。
所以这一次,我不想把戏演得太真,因为我不知道,那扇通往真相的门,会在什么时候被他关上了。
过了许久,裴元灏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朕当然明白。”
我低头道:“好。”
就这样,两个人算是说定了。
我的后背还靠在柱子上,冰冷的触感已经浸透了衣衫,让我后背都有些发凉了,我以为他答应了之后就应该立刻转身去妙言那里,可他却没有退开,还是站在我的面前。
抬起头来的时候,对上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褪去刚刚如同谈判时的冷静,和那些微的怒意,现在他的眼神,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惘然。
好像有些记忆,从岁月的灰烬的慢慢的浮现了出来。
我意识到他也许想起了什么,从我“重生”之后,我就坚持没有再给过他机会,现在我的身份,就算他还能威胁,也不能再对我做什么,此刻两个人近在咫尺的距离,几乎能嗅到对方身上的气味,这种感觉难免让人有些……
我说道:“陛下,我想去见妙言了。”
“……!”
他微微的一震,仿佛一下子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
再看了我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松了口气,也跟着他走出了这座小亭。
|
回到常晴的居所,才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常晴焦急的声音:“妙言,你怎么了?!”
我一听,顿时慌了,急忙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进屋一看,常晴还坐在床边,扶着埋头往外,好像要呕吐的妙言的肩膀,焦虑的说道:“你是不是还很难受?”
我急忙道:“妙言怎么了?”
她抬头一看是我,顿时愣了一下,而我已经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到了床边,一把接过妙言的身子:“妙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地上还有一摊水,像是刚刚吐出来的,她的嘴角也带着一点残余的水渍。
裴元灏走过来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
因为我在,常晴便从床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然后说道:“皇上,刚刚臣妾想要喂妙言一点水喝,可她什么都喝不下去,还吐了。”
我一进来看到这个情形,大概也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摆正妙言的身子让她靠在床头软绵绵的枕垫上,她气喘吁吁的,一看见我进来,顿时眼圈都红了,还有些赌气的偏过头去,鼻子里发出怨怼的声音。
常晴看见她这样,越发的急了起来。
裴元灏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说道:“妙言,现在你娘来了,难道你还不肯好好的吃东西吗?”
他这句话,倒是让妙言微微一怔。
她恍惚的转过头来,看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灏。
裴元灏道:“如果这样你都还不肯吃东西,那朕和你娘,就都不管你了。”
“……!”
这一下,她更是明白了什么似得,睁大眼睛看着我:“娘……?父皇?”
“……”
“你们——”
说到这里,她一下子激动了起来,还想要说什么,却自己被自己给呛得咳嗽了起来,我急忙护着她,轻轻的给她拍着后背顺气,才感觉到她的后背也是非常的消瘦,骨头都是根根分明的,这样也更让我心疼不已。
裴元灏走过来,也弯下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不听话么?”
咳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平静了下来,睁大眼睛望着我们两,却不敢说话,好像生怕一开口,这个气氛,这个情形就会消失,我没有说什么,而是转头看着一边桌上还摆满了各种饭菜,恰好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米汤,便走过去端起来,常晴站在一边,目光中带着疑惑的看着我,我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心酸,低下头去。
端着那只碗走回到床边坐下,对上妙言那双已经含满了泪水的眼睛,我柔声说道:“娘和你父皇一起来了,你还不肯听话吃饭,那我们就走了。”
我的话音刚落,她颤抖的双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吃饭,我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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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话音刚落,她颤抖的双手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吃饭,我听话!”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甚至有些急不可耐的伸手去捧我手里的那只碗,不知道是真的已经饿坏了,还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一刻让她根本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只怕这样的懈怠就会让这一刻崩坏。
何尝不知道,她任性妄为得超过了我的预料,可终究,是自己的女儿。
我忍着眼睛阵阵发烫,柔声说道:“不要急,娘来喂你。”
常晴站在一旁,轻声提醒道:“刚刚妙言喝了一点水,都吐了。”
言下之意,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吃东西,我回想起当年在扬州赈济灾民的时候,薛慕华说过的话,便说道:“她只是饿坏了,没事的。米汤可以润肠胃,比吃别的东西要更好。”
说完,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好,自己舀了一勺米汤来尝尝,温度刚好,米粒煮得软烂在里面,带着一股甜香,我送到她嘴边:“来,慢慢喝,不要急。”
妙言一双大眼睛连眨也不眨的看着我,生怕一眨眼我就不见了似得,眼中还含着泪,也不敢说话,就张开小嘴,一口含了进去。
我看着她咽下去,然后问道:“好不好一点?”
她点头。
一点头,大眼睛里已经盈满了的泪水就滑落下来,啪嗒一声落到了碗里。
我也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去又舀了一勺,仍旧送到她嘴边,不过一转眼的功夫,她的脸上已经两条热泪横肆,鼻头都红了,却独独不敢哭出声音,还听话的一口一口的将我喂给她的米汤喝下去。
常晴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又看到裴元灏掏出手帕来给她擦拭脸颊,自己便无声的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大半碗米汤喝下去了。
她的泪水也终于止住,也像是终于敢确定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抬起头来望了望裴元灏,又看着我:“娘,你不会不要妙言的,对吗?”
我说道:“你若是再这样任性妄为,娘就真的不要你了。”
“我不会我不会!”
眼看着我退了一步,她就接连的往后退,生怕这一步我又回迈回去,一把抓住我的手:“妙言听话,我听话,我再也不敢跟娘怄气了!”
看到她这个样子,我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只叹了口气,又用手指抹了一下她的眼角,然后问道:“还要不要吃什么?”
这句话刚一说完,就听见她的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她湿漉漉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都不敢抬头看我了,我苦笑着,然后说道:“让厨房再给你松一点热粥来好不好?你饿了那么久,又在发烧,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桌上这些都不要吃了。”
她头几乎都要埋进胸口里了,闷闷的“嗯”了一声。
我便抬头看着裴元灏,他的眼角还含着笑意,见我看他示意,便亲自走出去,跟守在门外的侍从交代了几句,不一会儿,厨房那边就送来了热粥,还有一些酸酸凉凉的小菜,并不油腻。
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的喂她吃下去,而裴元灏也就背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指轻轻的摩挲着那块玉石,眼角眉梢全都是温柔的笑意。
大半碗粥也喝完了。
妙言终于心满意足的长叹了口气,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因为吃了些热的东西下去,很快就激出了一身的汗,她的温度也慢慢的降了下去。
我也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喃喃道:“应该没什么了,再睡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妙言急忙说道:“多亏了娘在照顾我,要是没有娘在身边,我一定会病死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元灏立刻皱起眉头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
妙言自知失言,急忙说道:“儿臣知错了。”
凶了她那一下之后,裴元灏又摇了摇头,然后放柔声音道:“你知道你娘为了你有多担心吗?今后你都要好好的听你娘的话,知道了吗?”
“嗯嗯,妙言知道!”
她虚弱得很,也憔悴的很,但听到这句话之后还是立刻就起身保证,小脸上满是严肃郑重的神情。
之前所有的任性妄为,在这一刻,都一扫而空了。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也不知道到底该哭还是该笑,就算她再是任性妄为,看在母亲的眼里,也是慢慢的心疼。我声音微微的有些沙哑,梗了一下才说道:“好了,你现在还病着,就不要再说什么了,躺下去再睡一觉,睡醒了病就好了。”
她乖得不得了,立刻就缩进被窝里,小脸露在外面,睁大了一双眼睛:“娘陪着我?”
我笑了笑:“当然。”
我准备把手里的空碗放到桌上去,可刚一起身,就感到眼前一阵发黑,眩晕得我根本站不稳,头一仰就倒了下去。
“轻盈!”
耳边响起了裴元灏焦急的喊声,我几乎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跌进了他怀里。
手里的碗却落到地上,哐啷一声摔得粉碎。
他低头看着我,吓了一跳似得:“你怎么了?”
“……”
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这个时候才感觉到胸口闷得慌,心跳如同擂鼓一样不停的撞击着自己的胸膛,头上的冷汗一阵一阵的往外冒,顷刻间就已经流满了整张脸。
妙言也吓了一大跳:“娘,娘你怎么了?”
“我——”
我想要说什么,可眼前又是一阵天昏地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下子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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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昏过去了,但感知还是有的,我能感觉到周围乱糟糟的很多人在说话,还能听到裴元灏的声音,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好像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然后被放到了一张软绵绵的床上,有人给我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终于恢复了一点呼吸。
这时,有一只微凉的手扣上了我的手腕。
我一下子从昏迷当中惊醒过来,立刻甩开了那只手:“干什么?!”
睁眼一看,是一个穿着灰色袍子的老人,须发斑白,看来已经有六七十岁了,大概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大,给吓了一跳差点往后仰倒。
裴元灏站在他身后,这个时候急忙过来:“轻盈,你醒了?”
我满头大汗,盯着那个人:“你要干什么?”
裴元灏道:“这是大夫,来给你看病的。”
“……”
我看了看他,再回头看了看周围,才发现我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屋子里除了他,还有常晴和扣儿,另外还有两个侍女垂着手站在外室,全都很紧张的看着我。
对了,我想起来了,刚刚去照顾了妙言,然后——然后我昏过去了。
裴元灏见我好像清醒了一点过来,便说道:“你刚刚昏倒了,朕让官署的医官过来给你看看,看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那老人家被吓得不轻,但也不敢说什么,只轻声道:“还请伸出手来。”
我缓过一口气来,立刻说道:“我没病!”
一听这话,几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常晴上前一步,柔声道:“轻盈,你刚刚昏过去了,没病的人怎么会昏过去呢?你让医官给你看看,若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也好进步才是啊。”
我更加清醒了一些,感觉到领口的扣子都松开了,急忙伸手抓着自己的衣领,更镇定的说道:“我没病,我刚刚只是——只是不舒服。”
裴元灏皱着眉头看着我,像是对我的坚持感到不悦,沉声道:“舒不舒服的,医官一看便知。”
我抬起头来:“我不用!”
那老人家坐在床边,这个时候看见我跟皇帝两个人针锋相对,一时间也有些为难,连动都不敢动了。
裴元灏看着我,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眼看着气氛一下子诡异的变得得紧张了起来,常晴刚想要说什么,这时,她身后的扣儿轻声说道:“皇上……其实,颜小姐这两天,也没有吃过东西。”
“什么?”
裴元灏回头看着她,扣儿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这两天,公主殿下不肯吃东西,颜小姐知道之后,一直在担心,其实,她跟公主殿下一样,都饿了这么久了。”
“……”
他一时间愣住了,然后才回过头来看着我。
而我自己仿佛也才回过神来。
是啊,我自己都没注意到,其实妙言“绝食”了多久,我就饿了多久。
但是,光顾着担心她去了,自己却忘了自己的身体也是虚弱不堪,饿了这么久,她病倒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元灏的气息放缓了一口,但口气却变重了:“怎么不早说?让你过来服侍你,你干什么去了?!”
扣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知罪。”
常晴也皱着眉头看着她,虽然扣儿是她的人,但这个时候裴元灏发了话,她还真的不好说什么。
我想了想,便说道:“难怪,我刚刚昏过去,其实是饿昏过去的。扣儿,你去给我拿点吃的来吧,要热一点,有汤水的最好。”
扣儿一听,急忙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
他的脸色仍旧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斥道:“叫你去,你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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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之前张子羽来传信的时候,也没有说事态这么紧张了啊。
我急忙说道:“玉公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常晴也说道:“是啊,之前皇上只是说要去跟张子羽他们谈谈,怎么这么快就让——”
玉公公点了点头,说道:“原本是没有什么的,皇上和张大人他们几个都谈了出来了,可是,刚刚外面突然又传来了几份军报,是张大人布在几处的探子传回来的,只有皇上和张大人看了。然后,然后皇上就让老奴过来传话了。”
“哦?!”
我和常晴又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很明白了,传回来的军报,应该是发生了大事。
我转头看向常晴,只见她眉头紧锁,沉思了一番之后,便抬起头来对我说道:“妙言……她才刚睡没一会儿,让人先不要吵着她。扣儿。”
扣儿急忙上前来:“娘娘。”
“你带着人,赶紧先收拾东西,公主的还有颜小姐的,都去收拾打点清楚。”
“是。”
扣儿急忙转身下去,是去叫其他的几个侍女。常晴转头对着我说道:“你就在这里陪陪妙言吧,自己也稍微歇息一下。本宫去皇上那边看看,问问情况到底如何,如果真的情况紧急——再说吧。”
我说道:“是。”
她说完,便对玉公公道:“玉公公,你先去传话吧。”
玉公公看了我一眼,只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出去,常晴也跟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心跳微微的有点加快,虽然这件事实际上是早就可以预料到的,但我也的确没有真正的准备要面对的时候,裴元修的追兵来得如此之快,看来,他应该是已经探知到裴元灏的下落了,想要在这个地方一举将所有的事,都做一个了解。
但,这似乎并不是裴元灏眼下最焦虑的事。
是因为收到了另外几份军报之后,他才下令让大家离开的,也就是说,军报上所说的事,比裴元修的追兵,更迫在眉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身上还是很倦怠,但这个时候我也休息不下来,眼看着扣儿带着几个侍女去另一边,将一些细软收拾好,打了几个包袱,又去我的房间收拾。我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妙言,对周围的一片混乱她都一无所知,睡得非常的沉稳,大概还梦到了一些好东西,嘴角微微含笑,鼻息也很沉。
我一边陪着她,一边还不断的抬起头来看向门外,希望常晴能回来,我可以问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过去了很久都没有消息,我也意识到,事情应该很不简单,所以常晴才会在裴元灏那里耽搁那么久,只是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就在我忧心忡忡的时候,外面突然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推门进来的是扣儿。
顿时又有些失落的低下头去,但扣儿进来却走到我面前,低声对我说道:“颜小姐,那个——你带来的那位萧公子求见。”
“萧玉声?”
我愣了一下,这几天因为妙言的事,一直围着这边打转转,加上这里是住着皇后,他也不能随意的进来,所以都没有见面了。
他怎么突然来要见我?难道是为了眼下这件事?
我急忙问道:“他在哪里?”
扣儿为难的说道:“这里是皇后娘娘的居所,所以整个内院都不让外男进入。他在门口,那边的亭子里。”
“哦,我知道了。”
我急忙起身,但又回头看了妙言一眼,她睡得毫无知觉,还在睡梦中满足的咂了咂嘴。
看出我的担心,扣儿道:“颜小姐你只管去,奴婢在这里守着公主殿下。她若醒了,奴婢立刻让人来告诉颜小姐。”
我说道:“辛苦你了,扣儿。”
说完,便转身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院门口,果然看见萧玉声一身绿衫,像一根挺拔的翠竹一般矗立在亭中,我刚刚走过去,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就回过头来,双手朝我行礼:“大小姐。”
“玉声你来了。”
“是。”
“有什么情况吗?”
听我这么一问,他就明白,我也知道眼下发生了一些事情,便说道:“我是来催促大小姐的,我们该启程了。”
他也这么说?
我微微蹙眉:“真的要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刚刚也下令,让我和皇后娘娘收拾起来,带着妙言一起走。情况那么糟糕吗?”
他说道;“大小姐一定已经知道,井陉关破了。”
我点头:“我当然知道,皇帝告诉我的。”
他点了点头:“裴元修这一次派出的不仅是他的队伍,还有胜京的骑兵也跟着出动了。你也知道,胜京的骑兵,日行八百里,我们走了好几天的路程,还不够他们施展开来跑一天的。不过,这还不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派出的探子回报,除了从京城过来的骑兵之外,还有另外两路人马,都在同时朝这里进发。近的,离我们大概也只有百里之遥。”
“什么?!”
我大惊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两路人马也在往临汾进发,是要攻打临汾吗?
我急忙问道:“是哪两路人马?”
萧玉声说道:“一路,来处不明,但来得很快,和我们不过百里之遥;还有一路,是从许昌过来的。”
“许昌?”
我顿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是不是汝南,袁家的人马?”
萧玉声无声的点了点头。
我皱紧了眉头,但没再说话,只是感觉到头皮一阵发麻。
难怪裴元灏一接到军报就要立刻让我们收拾东西离开,这个情况,显然是非常紧急,甚至可以说是糟糕的。
临汾的位置非常的特殊,地处晋、陕、豫三地的交界处,自古以来就是兵家的必争之地,裴元灏让亲信张子羽在这里驻守,就看得出来他对这里的重视,到这个地方来汇合张子羽的兵马,也的确是他加强自己身边兵马数量的一个最好的办法。
但是,我们知道临汾重要,裴元修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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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临汾重要,裴元修也知道。
临汾作为一个三地交界之处,可以很容易的汇通三地,但是反过来,这里也很容易成为几路人马一同夹击的目标。
眼下,就是这个情况。
那一支来得很快的队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林胜的人马,他的势力就在山西,是很容易就探知出我们的下落,然后立刻派出人马追击的;而从许昌过来的人马,已经不做他想,必定就是汝南袁氏的手笔。
看来,他们是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裴元灏一动,他们就都开始动了。
萧玉声看着我,严肃的说道:“大小姐,如果我们现在就走,我——还能勉强护住大小姐进入关中。但他们的行军速度,我想大小姐是很明白的,稍晚一点,整个临汾就会陷入一片战火,到时候想走,就难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却显得有些纠结:“玉声,你派出去的人打探到轻寒的消息了吗?”
他轻轻的的摇了摇头。
“一点都没有?”
“大小姐应该知道,师哥这个人还是很谨慎的,他连——连那些人都能甩掉。”
“……”我皱着眉头,其实心里也很明白,他既然这样走了,就肯定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萧玉声碍着长幼有序,也不会对他的行动多加干涉。我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你,你先下去让大家准备吧。”
他说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
我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们做事还是要比我干净利落得多,我的心里还在犹豫,甚至还有很多拖泥带水的思绪,而他们,却已经将离开的准备都做完全了。想来,虽然我从来不认为女人除了在体力上比男人弱之外,还有什么不同的,现在看来,也许在某些时候,做决断时,我还是不如男人坚定干脆。
我说道:“我回去叫妙言,还有,皇后娘娘也会一起走。”
他说道:“那我就吩咐下去了。”
我点点头,他便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远处,还稍微的迟疑了一会儿,才走出那座小亭,不过这一回脚步就要快得多了,很快回到房间里,扣儿已经打好了最后一个包袱,还不时的看向内室,以防自己吵醒了妙言,见我回去,急忙上来说道:“颜小姐,公主殿下还没醒呢。”
“没事,我去叫醒她就是了。”
她点点头,外面又有侍女在叫她,大概是还有别的事,她向我告罪,便走了出去。
我刚刚走到床边正准备弯下腰去叫妙言,房门却又被推开了。
常晴脸色苍白的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一见到她,立刻直起身来急切的走了过去,她走进房间,人还有些恍惚,站都快要站不稳了似得摇晃了两下,抬头看见我走到面前,还愣了一下,才说道:“你还没去准备啊?”
“我正准备叫醒妙言。”
“哦。”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下,说道:“也好,叫醒她吧,该走了。”
“……”
我能感觉得到她明显的失神,比任何一次都更失神,便伸手牵着她的手腕走到一边坐下,然后低声说道:“皇后娘娘,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她抬头看着我:“你都知道了?”
“嗯,我有消息来源。”
“……”
说起这件事,她的脸色比进门的时候更加苍白了几分,迟疑了片刻才说道:“三路人马,现在离临汾都不远,最早的,傍晚时分就会到。”
“来得这么快?”
“兵将上的事,本宫不懂,皇上也是——,但听张子羽他们几个说,这次的事,应该是早有预谋的,他们躲过了张大人派出去的探子,一直蛰伏在离临汾不远的地方,就等皇上进入临汾。”
我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对。
裴元灏的行踪,之前是一直很隐秘的,即使在太原那么久,我们在京城的时候都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我之前虽然也有很多猜测,也是见到轻寒之后,才确定了他的位置;也可以肯定的是,在离开太原之前,裴元修方面也是不知道他的行踪的,否则井陉关破得会更早。
但现在,这几路人马却已经在周围蛰伏,就等着裴元灏到临汾来。
他们,可以在短短几天的时间内调兵,甚至从许昌出发跨境而来,但他们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那么清楚的知道裴元灏的行程?
裴元灏的……行程!
感觉到我的呼吸都沉了下去,常晴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眼中闪烁着许多的情绪,但终究都没有说出什么来,只说道:“张大人说,临汾这一战,是在所难免的,就算我们现在马上离开,能安全进入关中的机会也不大。”
“……”
“但皇上……还是希望我们能离开,他想要保证我们的安全。”
“……”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常晴道:“那,皇后娘娘是如何回答陛下的?”
她苍白的肌肤在有些晦暗的光线下显得几乎透明,眼中虽然有许多情绪在起伏,但这个时候,却被一种坚定慢慢的取代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道:“本宫回来就是来催促你的,你赶紧带上妙言离开。”
“那皇后娘娘你呢?”
“本宫……?”她仿佛一笑,低下头去,慢慢的说道:“本宫是跟着皇上出的京城,跟着皇上到了太原,现在又跟着皇上到了临汾,将来,自然也是要跟着皇上一起进入关中才是。”
“……”不算意外的答案,但我还是被常晴眼中那温柔的,却坚定的目光所震撼了。
我轻轻的说道:“皇后娘娘会陪着陛下一起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微笑着抬眼看着我:“本宫是他的皇后啊。”
“……”
说完这句话,她淡淡的笑着,又低下头去。
明明她还在笑着,我的声音却有了一点哽咽的沙哑:“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又说道:“皇帝陛下为什么不一起走呢?”
常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张大人他们的意思是,皇上乃是万金之躯,不能以身犯险。从这里进入关中,还有一段距离,如果皇上圣驾赶往陕西,急行军赶过来,很可能会遭到他们的阻挠,战事一起,有些事就难说了;皇上在临汾,还可以据城以守,而皇上在临汾,追兵就不会追赶你们……”
常晴说的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还是很快就领悟过来了。
他留在这里,既可以让张子羽他们保护自己,也可以另一方面牵制那几路人马,不至于来追赶我们。
“更重要的是——”常晴说道:“进入关中的人,可以持皇上的手谕立刻去西安府调兵过来增援临汾,保护圣驾。”
我皱着眉头:“可是,从临汾到西安府,快马也需要几天的时间。”
“……”
“张大人他,守得住吗?”
“……”
常晴自己也显得有些迟疑,她摇了摇头,说道:“兵将上的事,本宫——实在知之甚少。”
的确,她虽然是太师的女儿,但毕竟是个从小娇养的千金小姐,之后进入后宫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除了现在,一生没有太大的颠簸,大概对于西安府,对于兵将之事,她连想都没有想过,只是裴元灏和张子羽他们怎么说,她就怎么听。
但显然,她的心里也不是没有纠结,我看着她双手交握,十指紧紧的绞缠着,在自己雪白的手背上拉出了一条条划痕,心里大概也是非常的煎熬的。
作为皇后,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但内心里,人的本能,也让她有着正常的惊惶失措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轻轻的说道:“轻盈,太子在西川,不会受到影响吧?”
“……”
我想她现在一定是非常的无助,太子在西川,离这里千里之遥,怎么会受到这里的战火的影响呢。
我柔声安慰道:“皇后娘娘请放心,太子殿下不会有问题的。”
听见我这么说,她点了一下头,又显得很犹豫的喃喃道:“本宫只是担心,连皇上的行程都——那他,他可千万不要有任何意外。”
我说道:“皇后娘娘不用担心,西川很安全!”
她抬眼看着我,看着我眼中坚定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
再回头看向内室的时候,她说道:“那,去把妙言叫醒吧。外面的人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也该——”
我想了想,说道:“能劳烦娘娘帮我叫醒妙言,跟她说这些吗?”
她看着我:“你是——”
“有一些事,民女想去问一问皇上。”
她大概也知道我会这么做,很快就点了点头:“皇上就在那边书房里,张大人他们几个已经下去部署,现在应该没有什么人,你快去吧。”
“好的。多谢娘娘。”
她没说什么,只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然后起身朝着床边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便匆匆的走出了这个房间,正好一出去,就遇上了玉公公。
他说:“颜小姐,皇上让老奴过来请你。”
我笑道:“正好,我也想要过去求见皇上。”
他看了我一眼,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做了一个“请”的的手势,我跟着他一起往前面走去。
来到临汾的这两天,因为一直都围着绝食的妙言转了,我也没来得及好好的观察一下这个官署,更没来得及出来看看,这个时候即使天气已经非常的暖和了,各处的花木都渐渐的透出春意,景色比我们在太原晋侯府看到的更好,却没有一个人有那个闲暇的心情去欣赏。
我被玉公公带着走到书房门口,大门虚掩着,他对我抬了抬手,自己便退开了。
我上前在门口轻声说道:“陛下,民女求见。”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传来他的声音:“进来吧。”
我推门走了进去。
刚一进这个书房,就看到地上一大滩湿漉漉的水渍,还有一些茶叶的残渣没完全清扫干净的,大概刚刚,这里摔碎了一只茶杯。
再一抬头,就看见他坐在书桌前。
桌上并没有太多的东西,不过笔墨纸砚,和几封奏报,但我想,只是那几封奏报的内容,就足以将这张桌子给压垮了。
他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正用食指和拇指揉捏着眉心,等我向他行了礼,便说道:“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道:“扣儿已经把行李都准备好了。”
“妙言呢?”
“民女走的时候,皇后娘娘去叫她了。”
“……”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道:“人马,朕已经吩咐下去了。你的身子弱,妙言也是,这一路上最好小心一些。”
我皱着眉头,两手交握,手指绞着在手背上都拉出了深深的痕迹,低声道:“陛下,情况真的那么糟糕吗?”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倒像是不太意外的:“你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朕是早有预料,这一路上不会这么顺利,也知道,朕到了临汾这边,多少会暴露行迹。”
“为什么?”
“张子羽统兵山西,除了西安府之外,这里是朝廷兵马的一个大营。就算是朕,也会猜到这一步的。”
“……”
我看了他一眼,暂时没有说话。
山西和陕西,的确是朝廷养兵的两个大省,但除了这两个地方,京城的守备军应该是最多的,可是我看他的样子,身边的兵马连一个皇帝寻常正常出行的人数都不够,之前轻寒就曾经怀疑过他的钱和他的兵马的去向,现在看来,不是没有理由的。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提一下这件事,裴元灏又说道:“你跟皇后谈过了没有?”
我急忙抬起头来:“嗯。”
“你,你帮朕劝劝她。”
“……”
看来,对于常晴要留下来陪伴他的决定,他也并不同意。
我想了想,说道:“皇后娘娘的心意已决,若民女能劝得动,那陛下早就说动她了。”
“……”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眼中多少有一些不忍。
我问道:“对了,不知陛下召民女前来,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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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的伸手接过那信封,沉声道:“请陛下放心,萧玉声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我拿了那封信之后就立刻转身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似乎因为我们都留下来而多了几分力气,坐在椅子上又打开那几份奏报看了起来,眼睛里也多少恢复了一些神采。
而我走出去的时候,还能远远的看到常晴带着妙言离开的背影,妙言自然是显得兴高采烈的,但常晴和我一样,笑容中多了几分勉强和担忧,她毕竟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只是回头来看了我一眼,两个人都无声的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走到院门口,就看见萧玉声正在那里等着。
比起周围的人的忧心忡忡,他要显得沉着冷静得多,只是俊秀的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阴郁之气来,抬头一看见我走出来,急忙迎了上来:“大小姐!”
“玉声。”
“妙言公主呢?”
他原就是来接我们的,但一看见我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而且自己身上也还没有任何要远行的装束,甚至连包袱都没带,只有手上拿了一封信,顿时皱起了眉头:“大小姐,你这是——”
我说道:“玉声,我们——我们商量了一下,我们都不走了。”
“什么?”
“我刚刚跟皇帝谈了一下,皇帝和皇后,还有我,还有妙言,我们都不打算离开临汾。”
“……”
他原本是有些急的,但听见我这么说,却有冷静了下来,沉吟了一番,说道:“也好。”
“……”
“张子羽麾下的兵马不少,我们这里也有些人,就算三路夹击,也未必真的会输。”
看他的样子,自然也考虑了要留下来的打算,我抿了抿嘴唇,将那封信递到了他的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疑惑的道:“这是什么?”
我往周围看了一下,确定周围都没有人经过,也没有在偷听,便压低声音说道:“这是皇帝的调兵手谕。”
萧玉声的气息一下子滞住了。
他再是远离京城,再是个学生,也很明白皇帝的调兵手谕意味着什么,我再往前递了一些,说道:“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
“没错,皇帝需要派人到陕西的西安府去调兵。他原本想让我去,但,我也决定留在临汾。所以,我举荐了你。”
“……”萧玉声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向我手里的那封信,沉默了一下,说道:“为什么是我?”
我轻轻说道:“这个时候,只有你。”
“……”
“从临汾到陕西,虽然路途不远,但说不清他们会派出多少人马来阻截;就算追兵这件事不考虑,皇帝的调兵手谕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信函,落到心怀不轨的人手里,那就是一场巨大的灾祸。”
“……”
“交给别的人,不仅他不放心,我也不放心。”
他没有说话,而是又低头看了那封信一眼,眼中却透出了一点凉意来:“哪,交给我,皇帝就放心了吗?他连师哥都不信。”
看来,他也是个很清醒的人,我点了点头:“没错,他当初骗我骗得那么惨,现在活该大家都当他是个大骗子。不过——这件事与她无关,皇帝的确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还算相信我。”
“……”
“而我,相信你。”
“……”
“对,玉声,你的能力我很清楚,就算皇帝派出的兵马全军覆没,我也相信,你一个人可以到达西安府,这封手谕放在你这里,是最安全的,你也是最能完成这桩任务的人。”
听见我这么说,萧玉声眼中的凉意多少也有了几分软化。
但他还是没有伸手接那封信函,而是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大小姐真的决定不离开临汾吗?”
“……”
“虽然固守是眼下相对安全的一个选择,但战事一起,什么可能都会发生。”
“……”
“大小姐,你真的不怕——”
我笑道:“若只是呆在临汾这个地方等着他们来攻打,谁都会怕,但我不是说了嘛,我相信你。这封调兵手谕交到西安府高天章大人的手里,让他派兵来驰援,临汾的战事就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他还是看着我:“真的只是这样?”
看来,萧玉声也是个不问到底不罢休的人。
我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轻寒在临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师哥?”
“对,他让我等他。”
“哪——”
“在临汾等他。”
“哦?”
萧玉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了起来,我说道:“这一路上,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谋划着什么,那几天晚上出去又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但我很相信他,相信他不会拿我的安危来开玩笑。他应该是一早就看出临汾有此危机,所以才会建议皇帝取道西河,但皇帝不相信他,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而固执来了临汾,他离开,一来是为了避免跟皇帝手下的武将产生正面冲突,二来——我想,他应该是要去找出一个可解临汾眼下困境的办法。”
“……”
“既然有他在,那我就更不用但心了。”
听见我这么说,萧玉声的眼神更加缓和了一些。
但他又皱着眉头道:“哪他为什么不跟大小姐说清楚呢?这种事,他说一说,又不会有坏处。”
“……”
我没有说话。
其实,这也正是我心里有些不甚愉快的地方。
这些事,如果他明白的告诉我,并不会对我们双方产生任何影响,即便——即便妙言对他说了那些话,我终究也是会理解的。
这个人,说是要改他的脾气,到最后,还是秉性难改!
想到这里,不免的就有些怨气,但我还是极力的压抑着自己的脾气,看向萧玉声:“玉声,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
听见我这么说,也就知道我的主意已定不会轻易更改,他沉默着看了我手中的信封一会儿,终于慢慢的伸出手来,接过了那封调兵手谕。
但一接过,他的眼神就变得坚定了起来:“请大小姐放心。”
“……”
“我绝对不会让大小姐,还有妙言公主受到一点伤害的。”
说完,便转身要走,我想了想又叫住他:“玉声!”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我说道:“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逞强。我不希望西川的人,尤其是西山书院的人折在外面。”
他听到这句话,眼中微微闪烁过了一点流光,也没多说什么,只郑重的对着我点了一下头:“大小姐也保重”,说完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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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
我知道,他们是不受辖制的,一旦定下目标就要比裴元灏的人动作快得多,等我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听见有人在说,我的人大部分被萧玉声带着离开临汾了。
自然,也没有人阻拦他们。
但是,我的人一走,就像是给这里的人一个暗示似得,周围的人身上更多了一种紧张的气氛。
我先往书房那边走了一下,看见几个武将又鱼贯而入,应该是又被裴元灏召来商量接下来的对策,这种时候当然不应该进去的,我只远远的看了一下,便准备转身离开,不过刚一转身,就迎头撞上往这边书房走来的张子羽。
他一看见我,立刻站定,轻轻的点头:“颜小姐。”
“张大人,有礼了。”
我们来这里好几天了,我还是第一次跟这位山西总兵,也可能,是未来几天,我们生死的仲裁者,面对面。
原本说完这句话,就该各自走开,擦肩而过的时候,我却觉得这位张大人的眼睛还在往我身上打量,但看他,他却又是双目直视前方,并没有什么异样。
我想了想,站住脚步:“张大人。”
他也立刻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我:“颜小姐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我说道:“交代不敢当。只是——想要问问张大人,眼下这个境况,张大人认为临汾能抵抗得了三路夹击吗?”
他慢慢的转过身来。
我才发现,他的肩膀格外的宽阔,整个身姿挺拔得好像一尊任何风霜雪雨都无法让他风化腐朽的石雕一般,还没说话,那种沉稳的气息就已经给人一种完全可以依靠的厚重感。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的说道:“有皇上,有皇后,有公主殿下,还有颜小姐在,临汾承天命,不会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点笑意来。
“哪,一切就交给张大人了。”
说完,我便转身要走。
可就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张子羽却又说道:“颜小姐请留步。”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在皇上来之前,本官先接到了一些消息,颜小姐应该是和刘大人——和刘轻寒公子一同上路的。为何眼下只有颜小姐在皇上的身边,刘公子却不见踪影。”
我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会向我问起轻寒的事。
“张大人认识他?”
“同朝为官,怎会不识的?”
我一愣,自己也笑了起来。是啊,刘轻寒当了那么多年的户部尚书,跟各地的官员交往虽然不至于太过密切,但至少也是有些来往的。
而这时我也想起,我们刚刚到临汾官署内的时候,张子羽一直在看向我们这边,好像在找什么人,莫非他找的就是轻寒?
看来,这个人也非常的谨慎,这件事他完全可以去问裴元灏,或者周围的人,但他大概也很清楚,刘轻寒的身份特殊,他既然不在,就一定有不在的理由,而且能让他离开的,也就只有皇帝,既然是皇帝的手笔,他当然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去四下询问,也就是现在,遇上我了,才能问一问。
我说道:“他有事先走了。”
“……”
张子羽看了我一会儿。
他显然知道我说的不是详情,但也很明白,既然我不说详情,就是详情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说。
于是,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在下知道了。”
我看着他:“张大人为什么会突然问起他来呢?”
他说到这里,倒有显得有些谨慎的,只淡淡的笑了一下,那种要说不说的样子让我意识到,可能这件事不太简单,我便上前一步,离他的距离稍微近了一点,然后微笑着低声道:“张大人既然今天已经开了口,又何必说一半留一半?难道关于他的事,我会四处宣扬吗?”
我和刘轻寒的关系,就算不是天下皆知,但这个时候,只怕也差不多了。
连他都知道,问轻寒的事,要私下找我问。
张子羽迟疑了一下,却又往周围看了一眼,然后才低着头,轻声说道:“原本,本官跟他的来往也不多,他在扬州出事之后,就更是断绝了来往。但就在前些日子,本官突然收到了一封书信,寄信的人,就是刘公子。”
“哦?他给你写信?”
我愣了一下:“他在信上说什么?”
这一回,张子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若不是我耳力还算好,两个人靠得又足够的近,那声音几乎就要被风吹散了——“他在信上说,皇上的圣驾会到临汾,他让本官,能够劝阻,尽量劝阻皇上到临汾来,若无可能,也不要在临汾接驾。”
“……!”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轻寒让他不要在临汾接驾。
这,似乎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这一路上,轻寒一直就是在劝裴元灏取道西河,不要过临汾。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他的动作这么大,竟然以自己的名义写信给山西总兵张子羽,这件事,跟他在皇帝面前提出建议,那就完全是两个概念了!
正如常晴所说,他是想要操纵皇帝的行程!
只是,没有成功罢了。
我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难言的压抑,好像有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对劲,但又想不起是什么,再抬头看向张子羽的时候,我问道:“哪,张大人如何看待这件事?”
张子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至少眼下来看,刘公子,见识过人。”
“……”
“可惜他入错行了。”
我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说道:“那,张大人还是没有接纳他的意见?”
张子羽自己也轻笑了一声:“颜小姐玩笑了。世人只听说过迎圣驾的,何时听说过拒圣驾的?”
的确,他若真的敢跟裴元灏有一句话的劝阻,在他这个位置上,在眼下这个时局看来,那就是要背弃皇帝的意思了,他又哪里敢!
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张大人,你说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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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竟也当过老百姓,知晓百姓的心态,大部分的富人出于自保,的确是会在探知到有战事发生的可能时就转移自己的财产,甚至举家搬迁,但寻常老百姓,家业微薄,离开了故土就等于大树被切断了根茎,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生长了几十年的故里的。之前扬州,甚至许多城市里的情况也都说明了这一点;更何况,临汾遭遇三路夹击的事情,军报也是昨天才到皇帝手上,怎么今天一下子就尽人皆知了?
若说是因为张子羽从城外调兵让人有所察觉,但他是半夜才开始调兵的,今天虽然关闭了城门,但作为山西省一个军事重镇,临汾遇到一些意外的情况关闭城门也不是鲜见,这些老百姓应该早就习以为常了才是,却对这一次的事情那么敏感。
好像,真的有些地方不对劲。
我这么想着,常晴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道:“轻盈,你陪本宫过去看看。”
“……”
我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依我对常晴的了解,她并不擅长解决外面的事,也几乎不过问外面的事,毕竟她的身份是皇后,管理皇帝的后宫而不干政,这是基本。
却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主动的要去“看看”。
对上我有些诧异的眼神,她也立刻明白过来,便轻轻说道:“皇上昨晚彻夜未眠,一直在跟张大人,还有其他几位大人商议大事,今天早上才睡下去,听说头一直在疼。他之前在京城昏迷那一阵子就伤了龙体,一劳累起来,就头痛不止。本宫实在不忍心——”
原来之前吃早饭的时候,杏儿回来,就是跟她说这个的。
我柔声说道:“皇后娘娘如此贤德,是皇帝陛下的福气,更是天下万民之福。”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天下万民的福祉,本宫是赚不来的,但能为皇上分忧一点,也许,天下万民的福祉就能多一些。本宫,又何乐而不为呢。”
“是。”
我点点头,便陪着她往外走,她虽然不太习惯在这样的环境下行动,但有我陪着,身后还跟着扣儿和杏儿,也并没有退怯,不一会儿就到了张子羽办事的地方。
张子羽正将几道调兵令往下颁发,几个副将都一一上前接令,一看见我们来了,他们都急忙过来行礼,张子羽也连忙从桌子后面走过来,毕恭毕敬的行礼道:“下官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常晴道:“平身吧。”
“谢皇后娘娘,”张子羽站起身来,仍旧低着头道:“不知皇后娘娘因何到此?是否有什么要吩咐的?”
常晴左右看了一眼,说道:“张大人不必惊慌,本宫到此只是问你几句话,不会耽误你处理正事吧。”
“当然不会。”
他说着,对着几个副将挥了挥手,他们便都告罪退下了。
常晴便坐到一边的椅子里,立刻有仆从奉来热茶。
她端着茶杯,先喝了一口,然后说道:“刚刚本宫在后园内,看见有一位参军大人,调集了这官署内的许多侍卫外出,好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处理。但是皇上那边似乎还没有接到奏报,本宫知道,皇上偶感不适,你们都不愿意去惊扰圣驾,但有些事,本宫还是想要问问清楚。”
张子羽一听,就知道她的目的,自然也不能隐瞒,一一说明了。
“临汾城会遭遇袭击的事,下官虽然并没有让人完全的控制消息,但毕竟军报也是昨天才到,按说消息不可能传得那么快,而且调兵一事,也是昨晚秘密进行的。可是今天一大早,大概卯时初刻,城门口就聚集了一些老百姓。”
“一开始他们也并没有要求开城门出去,但是后来人越聚集越多,就有人开始要求打开城门了。”
“现在,虽然还没有什么冲突,可是下官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但并没有让军营里的人过来,而是从府衙内调集人手过去,免得将事情闹大。”
看来,张子羽行事也非常的有度,没有派出军队,而是让府衙内的侍卫过去,的确是不会激化当前的事态,但问题就是,为什么事情会在一夜之间发展得那么快。
常晴听着,眉头就慢慢的皱了起来。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现在那边有多少人了?”
“至少也有几百人了。”
“有没有闹出什么事来?”
“暂时还没有。”
说是暂时,也就是说,他也并不保证,接下来事情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毕竟,民乱这种事情,如同洪水,从来都不可控的。
其实,如果真的是那些老百姓一定要求出城,这还只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只要他手中有兵就不怕闹出大事,问题就在于,临汾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三路夹击,不仅老百姓出城会给整座临汾城带来颓败之势,甚至——如果这个时候,兵临城下,他们还在城内闹事,张子羽就相当于内外受敌。
事情会很麻烦。
常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张子羽说道:“张大人,你看这件事如果要解决,怎么样可以最快解决?”
“……”
张子羽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谁都能感觉得到,他的欲言又止。
常晴看着他,还要追问,而我站在她身后,轻轻的说道:“皇后娘娘。”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道:“张大人自然是会想办法,最快的解决这件事。你看,外面不是又有人在进来要回话了。”
常晴转头一看,门口果然又晃动着几个人影。
她看了我一眼,又想了想,便微笑着站起身来:“是啊,本宫在这里,怕是打扰到张大人了。”
张子羽急忙说道:“不敢。”
“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恭送皇后娘娘。”
我陪着常晴走出去,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张子羽也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我们走出去,外面的几个副将参军都急忙向常晴行礼,看他们的眉宇间也透着一点焦急,等我们一走,他们便急忙走了进去。
看来,事情真的是比较棘手。
等到走过了一条长廊,常晴才停下来,对我说道:“轻盈,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本宫说?”
我笑了一下:“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娘娘。”
她并没有与我玩笑,毕竟这件事已经让她笑不出来了,她说道:“本宫看张大人他,好像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不好对本宫说。”
我点点头:“刚刚皇后娘娘向张大人问计,张大人是有计策的,但这计策,是不好对皇后娘娘明言的。”
“哦?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些事情,他没有告诉皇后娘娘。”
我说完,便将刚刚从侍女对话中听到的那些消息告诉了她,只是隐去了那两个侍女和管事的事情,只说自己听人说的,常晴听着,立刻就皱紧了眉头。
“刘轻寒的事,怎么也传到临汾来了?”
“这,我也觉得奇怪。”
“当然奇怪,太奇怪了!”她说道:“刘轻寒虽然之前是扬州府尹,但毕竟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在山西这边他并没有什么官声,况且现在,长公主一案,他的罪名也还没有洗清,怎么会在临汾这边有那么多人知道他?”
“不仅知道他,连那首‘帝出三江’的歌,在临汾城内,也有人传唱。”
“这——”
常晴虽然是个极平和的人,但这一回,眼中也透出了一点怒意来。
她说道:“这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在百姓中央挑唆。”
“挑唆还是其次,”我说道:“刚刚张大人也说了,关闭城门,调回军队的事情,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这一次,城内的老百姓反应却很大,这不是在挑唆,分明是在城内挑火!”
她的气息变得沉重而急促了起来。
不过,下一刻,她就抬起头来看向我,说道:“那,你刚刚说,张子羽有计策,但不好对本宫明言,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道:“眼下这个情况,很明显是有人在将罪责往皇上的德行上推。一是皇上刚愎自用,赶走直言进谏的刘轻寒;还有就是,皇上执意到临汾,将战事也引到了临汾。所以,最好是有人出面,澄清这件事。”
“……”
“可是,要出面澄清,只怕就要——”
只怕就要皇帝亲自出面。
这话我没说完,即使没说完,常晴的眉头也深深的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这件事,不能让惊扰到皇上了。”
我说道:“民女知道。”
她又看着我:“轻盈,你愿意陪本宫出去看看吗?”
我微笑着说道:“皇后娘娘去哪儿,轻盈就可以陪到哪儿。”
看见我微笑的样子,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笑容中还带着一点沉重,但多少也有一点会心的暖意,柔声说道:“本宫倒不用你天涯海角的陪着,只要在这个时候,你在本宫身边,本宫倒也就什么都不怕了。”
说完,她伸手过来抓着我的手腕:“走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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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要亲自去城西的事很快就在官署内传开了,张子羽急忙带着人过来,既没有劝阻,也没有多余的话,只对着常晴深深的一揖:“多谢皇后娘娘高义。”
常晴微笑着只摆了摆手。
除了官府内派出的人,萧玉声临走前也留了一些人马给我,哲生他们也因为之前受了伤而一直跟在我们身边养伤,现在也基本上恢复得差不多了,听说我要陪着皇后去城西那边,他们就都过来了。
这些人也算是念深的师兄弟,对皇后非常的恭敬,在我和常晴上了马车之后,他们便骑着马护卫在马车的周围。
我们离开官署之后,在大道上行驶了一阵子。
这段时间,常晴一直紧握着我的手,这是她第一次“自作主张”,要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掌心一阵一阵的冷汗往外冒,虽然不能撩开帘子看外面,但她不停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外面,因为城内戒严的关系,大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走动了,周围都安静得很,只有外面的护卫骑着马走路的声音,也加重了她心中的紧张感。
我用另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娘娘不用担心。”
她转头看着我:“轻盈,你刚刚说的那些,真的管用吗?”
“皇后娘娘,你毕竟是一国之母,你的出现,就足以让那些老百姓非常的震慑了,你的话,他们也一定会听的。”
“这,本宫只是担心,万一群情激奋怎么办?”
我笑了笑,说道:“当年,我随着皇帝陛下——那个时候还是三皇子的时候,曾经去扬州赈济灾民,那个时候,人已经不叫做人了,他们的眼里就只有两样东西——可以吃的,不能吃的。从闯进扬州城开始,他们看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甚至有的人饿极了,直接抱着大树就啃咬树皮的。”
常晴听得一怔,顿时脸色苍白,更加紧张了起来。
我说道:“但即使那样,他们都没有在扬州造成更大的民乱。”
“……”
“因为,皇上给了他们承诺,会让他们吃饱饭。”
“……”
“所以关于这一点,娘娘大可不必担心,老百姓虽然容易被煽动,但他们也容易被安抚。说实话,他们要的其实也不多,荒年间的一口饭,战乱时的一条活路。只要把话说通了,我相信他们也不会胆敢在皇后的面前造次的。”
听见我这么说,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有你在身边,本宫倒也真的不那么担心了。”
说话间,前面已经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立刻,张子羽身边的副将就过来,在马车外面小声的说道:“皇后娘娘,颜小姐,我们要到西城门了。”
一听这话,常晴脸上的笑容立刻敛了起来,气息也变得沉重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靠到一边,撩开帘子的一角往前面望去。
这个地方离西城门还有一条街的距离,能够看到高耸的城墙和城楼,虽然看不到城门口的情形,但已经能听到那些人聚集时传来的喧闹的争吵声,余胜这个时候已经带着几队人马上前去了,似乎是听说情况有点紧张,赶紧让人过去维持秩序。
张子羽一听,就让车队先停下来。
虽然,皇后娘娘是来解决这件事的,但毕竟,皇后就是皇后,若她真的遭到了什么攻击,万一有一点不测,他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我撩开帘子看了一下,我们的车队正停在这个路口,前方一条宽阔的大路直通向西城门,这一回,就能很清楚的看到,城门口聚集了成百上千的老百姓,不仅牵儿带女,还有的架着车,甚至有的背着包袱,大门紧闭,他们就全都站在城门下,纷纷高喊着,城门口的守城士兵全都紧握着长枪站在两边,甚至连城楼上的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跟他们对峙着。
远远的,就能听到有人高喊——
“为什么不能开城门!”
“要打仗了,难道要我们也在这里面等死吗?”
“我们可不要跟着你们一起死!”
“对,放我们出去!”
“开城门!”
……
眼看着那些人越来越激动,最前方守城门的将士全都手持刀剑站在城门口,阻拦那些老百姓再往前走,但现在,已经有些人在不断的开始往前冲击。
没有来之前,我怎么也没想到,情况原来真的到了这么紧张的时候了。
官兵不能动手伤人,一伤人,事情就会闹大,但老百姓不断的冲击城门,这样下去,若是他们在城内就把城门给撞击开了,那接下来的仗都不用打了;可是要阻拦他们,眼看这种情况,不流血怕是不行的了。
常晴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气息更加紧张了起来。
余胜已经带着人过去了,可是,人一过去了,那边的响动也就更大了。
突然,我听到有人高喊着——
“张大人就在那里!”
随着那一声高喊,所有的老百姓全都注意到了这里,他们顿时又掉头朝着便跑了过来。
那些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连地面都在微微的震动着,两边保护我们的那些护卫座下的马匹都开始不安的挣扎嘶鸣,几个副将一看情况不对,急忙过来对张子羽说道:“大人,要不要先退?这情形不对啊!”
“是啊大人,皇后娘娘还在。万一伤着娘娘了,那——”
张子羽骑着马,看着前方的情况,浓眉紧皱,他沉默了一下,才朝着我们的马车看过来。
我对着常晴点了点头。
她原本就已经沉下气去,这个时候更加坚定了一些,也不动,更不撩帘子往外看了,只平静的说道:“张大人,不必害怕,也不必退。”
张子羽道:“娘娘……”
“本宫是过来解决问题的。”
“……”
张子羽听了,深吸一口气,然后对手下的副将说道:“先开道,保护皇后娘娘的马车,不要让他们惊了驾!”
那些副将一听,急忙道:“是!”
说完,他们便指挥手下全都冲了上去,却没有跟百姓交锋,而是立刻在马车前方,左右方形成了保护的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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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上前一步,看了看下面那些面孔,轻咳了一声,说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假的。”
下面的人满以为我会上来附和刚刚常晴说的话,却听我突然说出这两个字来,全都惊呆了,连常晴也愣了一下,转头来看着我。
我冷笑了一声:“我说假的,你们就会相信吗?”
“……”
“还是,你们愿意相信那些都是假的?你们希望叛军攻进城内,秋毫无犯,见人不杀,还对你们礼敬有加,是吗?”
我话语中的讽刺十足,那些老百姓的眉头皱得更甚了,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似乎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而我趁着他们都低头思索,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立刻摇头冷笑道:“皇后娘娘乃是千金之躯,她不辞劳苦到这里来劝说你们,难道是要让你们留下来送死?那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母仪天下,正是视天下万民都是她的子民,才会关心你们的生死,更关心你们的祖业宗祠。可你们,却怀疑她的话,怀疑她的用心。”
“……”
“而你们相信什么?你们居然宁肯相信前来攻打临汾的叛军?”
“……”
听见我这些话,下面的百姓更加不安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们刚刚问我,皇后娘娘的话是不是真的。我只问你们,如果叛军攻进城内,不抢劫那些摆在眼前的财富,难道还要帮你们看屋子吗?”
“……”
“这些道理,难道各位自己想一想,会想不通吗?!”
我一声声的质问,越问越沉重,下面的那些人刚刚还吵吵嚷嚷的,这个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一些人甚至面带懊恼的低下头去。
我知道,一味的劝说有的时候不管用,毕竟人性是有弱点的,被安抚难,被煽动却很容易,这种时候,需要让他们自己说服自己。
毕竟,道理是摆在眼前的。
眼看着下面的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常晴明白,我的话多少已经起了一点左右了,她轻轻的缓了口气,转头过来看着我,眼中还闪烁着一些不安和责备——刚刚我那句话,的确是吓了她一跳。
我轻轻的笑了笑。
不过,还不等我们两松一口气,就听见人群当中又有人说道:“颜大小姐这么说,是不是临汾城一定会被攻破啊?”
我们两立刻转过头去看向下面。
可惜,人实在太多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谁在说话。
而这句话就像是一点火星,又将一堆原本已经被扑灭的火焰重新点燃,一说起临汾城会被攻破,下面的那些老百姓立刻又紧张起来,纷纷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虽然没再有人敢来质问常晴,但大家都在开口说话,我们就更分辨不清到底谁在说什么了。
人群里一个一个的声音都冒了出来——
“朝廷的兵马不就是应该保护我们的吗?”
“难道还保护不了临汾城?”
“对啊,难道就真的让叛军闯进来肆无忌惮的劫掠?”
不过这些话倒有些激怒了我和常晴,眼看着常晴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正要说什么,我垂在下面的手轻轻的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千万不要发火,这个时候皇后应该稳住。
我上前一步,瞪着下面的人冷冷说道:“朝廷的兵马当然应该保护临汾,他们的职责就是捍卫他们驻守的土地。”
“……”
“可是,土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
“他们真正要保护的难道是冷冰冰的,烧焦了也不会叫一声痛的这些土地吗?你们,才是他们要保护的人,你们也是他们的信念!”
“……”
“若你们都走了,他们保护谁去?”
“……”
“难道你们没有想过,他们要保护的到底是一个个空荡荡的屋子,一座空城,还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我的话语一句比一句更沉重,声音回荡在城墙间,就像是这座古老的城池在一声声的叩问他们。
那些士兵大概也没想到我会在话语中说起他们来,有些人都带着诧异的抬头看着我,而我便伸手指着那些刚刚固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指着他们脸上,身上鲜明的伤,沉声道:“可叹的是,敌人还没来,他们反而先受到了伤害!”
“……”
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随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向了那些仍旧站在城门口的士兵,他们脸上的抓痕,身上被撕破的衣衫,这个时候显得更加刺眼了,不少人只看了一眼,就纷纷低下头去,脸上透出了懊悔的神情来。
趁着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我更加大声的说道:“皇帝陛下这些年来一直在致力于推行新政,减免税赋,予民生息,为的是让你们可以安居乐业,不至于灾荒年间颠沛流离。可你们,你们又是如何对待自己的?”
“……”
“如果你们真的要走的话,那走便是了,不过各位要记得,你们锁上房门逃走之后,将来再回来,一切可就跟之前不一样了!”
这一回,他们似乎是真的被我的话给震住了,成百上千的人,竟然也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一时间,整个城门口安静得好像连风声都能听得到。
虽然我清楚的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一些老百姓脸上已经露出了犹豫的神情,也踌躇着往周围看去,但因为没有人离开,所有他们也无法动弹,大家都木讷的拥挤在那里,好像都有些不知所措似得。
不过,正因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才更清楚的看到,哲生他们已经已经挤到了人群中央,正在靠近刚刚好几次都质问我和常晴,煽动周围人情绪的那几个人身边。
我虽然看不清那些人的长相,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他们似乎也非常的谨慎,一看到有人靠近,急忙往人群外挤,哲生他们几个自然也不会放弃,全都跟了上去,这样一来,就造成了有一些人已经退回去的假象。
一有人带头,便开始有一些老百姓犹豫着,拎着自己的包袱往回走了。
这样一来,就像是大浪淘沙一般,不断的有人离开,有些人似乎还犹豫着,想要坚持,但眼看着人一个一个的走掉,他们也担心自己会被官府的人盯上,不敢再有大的动作,而张子羽他们立刻将之前就布防在周围的士兵调集过来,替换下之前在守卫城门的过程中受伤了的士兵,这里的兵力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倍,而老百姓就越来越少。
直到这个时候,我和常晴才暗暗的松了口气。
我看见她额头上全都是冷汗,这口气一松下来,整个人都像是有些虚脱了似得,要伸手扶着旁边的城墙才能撑住自己,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还是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来:“轻盈,你没事吧?”
我急忙笑道:“我当然没事了。”
“没事就好。”
她说着,又看向下面,一旦有人离开,老百姓就很快的是拿去,不一会儿,刚刚还被挤得水泄不通的城门口,现在就只剩下一些还在坚持着的人。只要剩下的人不多,就很好解决,我们之前也跟张子羽他们打过招呼,让官署里的文吏带着几个士兵过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实在啃不动的硬骨头再以强硬的手段处置,只要不再把事情闹大就好。
眼看着一切归于平静,常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她回头对我说道:“那咱们赶紧回去吧,这件事——还要去向皇上请罪。”
的确,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身为皇后到外面来处理这些事情,是僭越了,的确是要回去给皇帝一个交代的。
说完,她便往下走去。
可是,就在她迈下第一个阶梯的时候,脚一软,整个人就狼狈的跌了下去。
“皇后娘娘!”
她的手原本扶着城墙,这个时候掌心硬生生的从粗糙的墙面上划过,却什么都抓不住,眼看着她就要跌落下去,幸好下面的扣儿和杏儿眼疾手快,急忙过来扶着了她,我也一把从后面抓住了她的胳膊。
三个人才用力的将她撑住。
我吓得脸都白了,急忙伸手抱着她:“皇后娘娘,你没事吧?!”
张子羽他们也急忙冲了过来,却不敢靠得太近,只能站在台阶下,紧张不已的问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怎么了?!”
常晴眼见着大家围过来,但还有些老百姓没离开的,听见这边的响动都朝这里看过来,急忙抬起手来做了一个不要声张的手势,然后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有点累了。先送我回去。”
我急忙点头:“是!”
我招呼着大家声音小一点,扣儿和杏儿扶着她,我走在她的身后,让张子羽他们派几个人护在两旁,护送着我们一路匆匆忙忙的走到街尾,终于上了那辆马车。
坐在马车里,我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掌心全都是冷汗,额头上也是,便拿出手帕来轻轻的给她擦拭。
常晴抬眼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刚刚派出的几个人,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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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晴抬头看了我一眼,问道:“你刚刚派出的几个人,怎么样了?”
我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他们几个已经跟出去了,如果有消息的话,晚上应该就会传回来。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她低声叹了口气:“本宫怎么能不担心。”
我说道:“皇后娘娘刚刚已经做了这么多了,这些事情,真的不应该再让你来担心了。”
我说着,看着一滴冷汗从她的额角慢慢的滑落下来,透过已经被弄湿了的鬓发流落到下巴上,便拿着手帕轻轻的帮她擦拭。她勉强对我做出了一点笑容来,靠在我的肩膀上,微微的喘息着。
很快,我们就赶回了临汾的官署。
马车刚一停下,扣儿和杏儿就急忙过来,三个人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下了马车,然后走进官署里。
一走进去,常晴终于松了口气似得,大概是在马车上缓了一会儿,人也稍微精神了一些,眼看着要走上一条长廊,我便伸手过去扶住她的手,谁知刚一碰到,就听见她“嘶”的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的往回一缩。
我感觉到不对,急忙问道:“怎么了?”
她还想要往回缩手,我抓着她的手腕反过来一看,才看到她的掌心上破了皮,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
扣儿和杏儿一看,也吓坏了:“皇后娘娘,你受伤了!”
常晴沉声道:“别大惊小怪的。”
我一看就想起来,刚刚她在城楼上差一点跌倒的时候用手扶着墙划了很长的一道,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给弄伤的。我忙说道:“一定是刚刚在城墙上弄伤的。皇后娘娘,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用了点力,将手从我的手里抽回来。
“不是什么大事,别嚷嚷得大家都听到。”
其实这个时候,周围的人并不多,毕竟外面的事情都已经闹成了那个样子,官署里也不可能像平常那样;再说早上那两个婢女乱嚼舌根又被我听到,王总管大概也顾忌着不想再出现这样的事,所以减少了一些侍从的人数。
不过,常晴还是非常的谨慎,往周围看了一眼,才又说道:“在外面说了也没用。等回来了,叫个大夫过来——”
不过,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长廊的前方,玉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过来。
常晴立刻收回双手,端正的站着。
玉公公走到我们面前来,俯身行礼,然后说道:“皇后娘娘,皇上在书房那边,传您过去。”
常晴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吩咐似得,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本宫知道了。待本宫回去换件衣裳,立刻就去见驾。”
玉公公道:“皇上吩咐了,请皇后娘娘回府之后,立刻就过去。”
“……”
常晴沉默了一下。
看来,裴元灏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其实,他当然是已经知道了,不仅府里的人不敢瞒他,只怕常晴前脚一走,玉公公他们就已经把这件事上报了。
只是不知道,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等待常晴的。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是担心还是怎么样,转头看着常晴,她倒是比刚刚更沉默了一些,下意识的抬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大概又觉得这样的动作不妥,立刻就放下来,然后说道:“好吧,本宫现在就过去。扣儿。”
扣儿急忙道:“娘娘。”
“你先送颜小姐回去。”
“是。”
说完,扣儿便走到了我的身边,我有些担心的看着她——其实我也知道,裴元灏让玉公公过来请的是常晴,他们帝后相见,断没有我这样一个外人过去杵着的道理。可是看着常晴苍白的脸庞,我又实在放心不下,只能轻声问道:“皇后娘娘,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她淡淡的摆了一下手,示意没事,转身便跟着玉公公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还是没有离开,扣儿也并不催促我,显然,她也非常担心自己的主子。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两个人才对视了一眼。
她轻咳了一声,说道:“颜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我想了想,说道:“我去妙言那里吧,等皇后娘娘回来,我看她一眼就走。”
扣儿看了我一眼,柔声道:“是。”
她带着我去了常晴的居所,一进去,两个服侍的婢女便退了出来,小声的说道:“颜小姐,公主殿下吃过午饭,刚刚睡着。”
我说道:“我知道了,我进去看看。”
她们便退下了。
我走进去,屋子里安静得很,妙言睡在床上,一条薄被盖在胸前,倒是乖乖的并没有胡乱翻动将被子踢下床,看到她这个样子,我的心情稍微缓和了一些,慢慢的走过去将她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放回到被子里,扣儿站在我身后,轻声问道:“奴婢给颜小姐沏杯茶吧。”
我点点头,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
茶放到了旁边的小几上,但我也没有喝,就靠在床边,静静的看着妙言安静的睡颜。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急忙站起身来,却看见玉公公带着几个婢女从外面走进来,我愣了一下,他上前来行了个礼,说道:“颜小姐。”
我看着那几个婢女端着饭菜进来,一道一道的往桌上摆。
“玉公公,你这是——”
“这是皇上刚刚吩咐的。”
“……”
见我愣了一下,玉公公说道:“皇上知道,颜小姐刚从城西回来,一定还没来得及用饭,所以让他们送过来的。颜小姐千万故惜着自己的身体,切莫再病倒了。”
“……”
也是到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
只是,都忘了饿了。
那几个婢女将饭菜摆好,便退了出去,玉公公说了一句“请慢用”,便揣着手也准备往外走,我急忙叫住了他:“玉公公,皇后娘娘还在书房里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道:“皇上,说什么了吗?”
玉公公像是想要板起脸来,但终究还是没办法在我面前凶形恶状的,只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颜小姐,有些事不该你问的,你就不该问。”
“……”
“皇上跟皇后娘娘说什么,这也是你能打听的吗?”
我听到他最后一句话,已经有责备之意,才明白自己刚刚的“打听”的确是太大胆了,竟然敢公然的向玉公公询问裴元灏说了什么,这种僭越之罪要是放在以前,也够我受的了。
我急忙说道:“公公,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只是担心皇后娘娘的身体。”
“……”
他又瞪了我一眼,才叹了口气,说道:“皇后娘娘向来稳重,为什么这一次会——,你知道,皇上刚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有多生气?”
“……”
我顿时一阵气短。
不管我们去西城门那边做了什么,但皇后就是皇后,牝鸡司晨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是忌讳,更何况是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她甚至连旨都没有请一个,就自己去了西城门,且不说现在结果如何,只说这件事,就足够裴元灏大发雷霆了。
玉公公叹息着,又对我道:“颜小姐,你这——真的不应该啊!”
说完,他跺了跺脚,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桌边,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心跳都沉重了起来。
常晴向来行事稳重,后宫虽然有那么多伶俐的人,却都没有一个能真正欺到她头上,也是因为她的确有母仪天下的风范,其实这一次,她会这么做,连我都觉得很惊讶,但听玉公公的口气,一定认为常晴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偏偏这一次会越雷池,又是与我同去,多半是被我挑唆了。
说不定,连裴元灏也会这么猜想。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也要连罪?
不过,他又让人送东西过来给我吃,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一时间心思也乱了,虽然桌上的饭菜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可这个时候也丝毫勾不起我的食欲,我扶着桌沿慢慢的坐下来,看着那些菜碟,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饭菜上面冒出的热气渐渐的消散了,菜汤上的油脂也慢慢凝结成了块。
终于,外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却是常晴从外面慢慢的走了进来。
“皇后娘娘!”
我急忙站起身来,她抬头看着我,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在她的房间里等着,又看到桌上的东西,然后说道:“你在这里啊。”
我说道:“我,我担心娘娘,所以过来候着。”
她点点头,也没说什么,就慢慢的走进来,还望里面看了一眼,妙言还沉沉的说着。
她看着里面,我看着她,她的脸色,似乎比刚刚差一点昏倒的时候还要更苍白一些,嘴唇也干涸得很。
两个人一时无话,她自顾自的扶着桌沿坐到了另一边。
不过,我一眼就看到她扶着桌沿的,也就是之前受伤的那只手,被一条手帕包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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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生走进来的时候,气息还有点急,这个时候微微的缓过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们听师姐的吩咐,几个师兄弟一直分头跟着那些人,有一些真的只是被煽动的普通老百姓,但有几个人,的确有点问题。”
“哦?”
我一听,心里半是提起来,半是落下去。
提起来,是因为城内居然真的有这样一批人存在;落下去,是因为既然知道了这些人的所在,那么接下来就不至于被他们暗地里算计了。
我后退了两步,让哲生坐下,他告了罪,坐在我的对面。
我问道:“都是些什么人?”
“他们的衣着普通,居无定所,看样子应该是跟那些流民一起进城的。”
“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
“有多少人。”
“目前看到的,大概有十几个人。可是从我们观察来看,他们来的人应该不止这几个,可能还有一些隐藏在城内其他的地方。”
“有办法查出来吗?”
哲生沉默着想了一会儿,轻轻的摇了摇头:“我们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没有进那个破庙,也没有分散跟踪。这些人显然都接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行踪隐蔽,相互联络也非常的谨慎。”
我皱起了眉头。
从一开始猜测城内会有这样的人,我就知道,如果有,那么来历一定不简单,哲生他们几个虽然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但毕竟不是官府里专门查案寻访的差役,这方面的能力不会太强,只要查出这些人的落脚点就好,贸然行动的话,万一打草惊蛇,之后会很麻烦。
可是官府的人,现在已经全都被张子羽调走,没有办法再分散更多的人手过去,毕竟守城,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担心的就是,城内有这样一批人,他们的存在始终是一个不安定的因素,在这之前,他们就可以煽动老百姓到西城门去闹事,虽然勉强被我和常晴劝下来了,但他们必然不会甘心,接下来他们又会做什么?
如果是在三路大军前来攻打的时候,他们再在城内闹出什么事,那临汾就真的很危险了。
我问道:“他们现在还在那里吗?”
哲生道:“应该是的。我回来报告给师姐,让他们几个都盯着,如果有变动的话,他们会让人回来传话的。”
我点点头,又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我会让官署派人去接替他们,让他们回来休息的。”
他点头应是,便站起身来,刚走到门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我,说道:“颜师姐,既然那些人想要煽动城内老百姓的计划失败了,那他们一定不会甘心的。我担心,他们还有别的企图。”
我说道:“我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先下去了。”
说完便走了。
我扶着桌沿又坐了回去,想了一会儿之后才起身走了出去,正好扣儿进来给我送热水,见我走出去,急忙问道:“颜小姐,你要去哪里?”
“皇帝陛下现在何处?”
“听说还在书房那边。”
“陪我过去。”
“是。”
她也并不问为什么,大概是之前常晴已经交代过了,领着我往那边走去,书房里果然还亮着灯,玉公公站在门口,见我过去,急忙进去禀报,然后请我进去。
裴元灏还坐在书桌前。
不知为什么,时间明明过去了那么久,可我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一直坐在桌前没有动过,唯一的变化只是屋子里的气息更加冰冷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我,立刻就说道:“他们传消息回来了?”
我一点也不奇怪哲生刚刚回来他就已经知道了,只点头道:“是。”
“如何?”
我走上前,把刚刚哲生回来给我报告的那些话都告诉他了,他听着,只是眉头微微蹙起,也并没有什么意外,或者震怒的情绪。听完之后,他慢慢的将手抬起来,抚摸着手腕上挂着的那块玉石,抚摸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朕知道了。”
“……”
我有些惊愕的看着他。
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冷静,不管什么突发的情况都不能让他惊惶失措,但真正见到他对这件事都有些“无动于衷”的意思,我的心里还是不太安稳。
我说道:“陛下,哲生他们跟那些人已经跟了大半天了,怕是要让人去换一下。”
他立刻喊人,从外面走进来一员参军,他把事情吩咐下去,那人立刻便去办了。
等到那参军也离开,我回过头去,看见他安静的坐在那里,目光中虽然没有什么温柔,但口气也还算平和,说道:“这么晚了还没睡,就是一直在等他吗?”
“……”
“那现在他已经把事情跟你说了,你该放心了。”
“……”
“早点去休息吧。”
“……”
我犹豫着,还是站在那里。
他抬眼看着我:“怎么,还有话要跟朕说吗?”
“……”我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陛下难道一点都不关心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看着我:“你认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哲生观察这些人的举止不仅小心谨慎,而且很有章法,看得出来是受过训练的。”
直到这个时候,他的脸色才微微有了一点变化,并不是紧张,也不是恍然大悟,而是带着一点玩味:“那是当然。临汾城马上就要被三路夹击,派进城里来的人就是他们埋在这里面的线,会是无能之辈吗?”
我立刻就闭上了嘴。
他反倒抬眼来看了我一眼:“你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他站起身来,一只手还撑在桌上,说道:“有什么话就说清楚。”
“……”
我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的转过身去,抬眼看着他,轻轻的说道:“陛下可还记得十一年前,东州城的那一场大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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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可还记得十一年前,东州城的那一场大战吗?”
这一回,他的脸色微微动容。
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沉声说道:“陛下一定还记得,那个时候,他也在城中吧。”
“……”
裴元灏没有说话,但我看着他的眼睛几乎一瞬间就变红了,显然,那不是一段可以轻易忘记的岁月,虽然那个时候,我失忆了,可那段记忆却在之后许多年里都深深的印刻在我的脑海里,以至于刚刚,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了当初在东州城内发生的一幕幕。
也当然不会忘记,那个时候我想要离开东州城时,突然让驾车的人将我送去西城门,因为那个时候我就曾经怀疑,如果东州城内有敌人的内应,那么在南城门被攻打,将城内所有的守军都牵制向那里的时候,很有可能,他们会声东击西的攻击另一个城门。
所以,在那个几乎已经被人遗忘的,安静的城门边,我遇到了裴元修。
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怀疑他。
甚至一直到许多年后,我都没有再去回想过那件事,没有去想一想,为什么就在那个时候,他会出现在那里。
但是这件事,让我开始去回想。
他曾经说过,他关着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他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的本心,扮演着一个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裴元修”,因为他希望,他一直是我心里的那个样子。
甚至于,在有一些时候,他可以做的一切事,因为我而放弃了。
所以那个时候,他出现在东州城,不是一个偶然。
他出现在那个城门口,更不是一个偶然。
我甚至想起那个时候,率先通过云梯攻上城楼的人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那惊愕不已的神情,而在看到他保护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让当时的我莫名其妙的话——就是这个女人啊。
因为他们早就有约定,要里应外合开启城门,让胜京的兵马从那里攻入城中,但他却突然临阵变卦,就是因为我在现场。
而胜京的人,显然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所以立刻就要杀我。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由的心里微微的刺痛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为我付出得很多,只是那个时候的我和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多年以后,我们的路会走到今天。
看到我的眼神微微变得黯然的样子,裴元灏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他说道:“朕当然往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当初的他就用了这样的计策,只不过潜入城中的人是他自己。我想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因为我也在城门口,他很有可能会杀掉守城的士兵,里应外合攻破东州城。”
裴元灏的目光微微的闪烁着:“你是说,这一次,他会故技重施?”
我说道:“至少在我看来,既然他已经派人进来了,只是散布一些流言,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着想了许久。
我看见他眼中有些炽热的温度慢慢的冷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你就那么肯定,城中的人一定是他派的?”
“……”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看着他:“难道,陛下还是在怀疑轻寒吗?”
他没有说话。
我突然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可他仍旧在怀疑轻寒,虽然我知道,作为一个皇帝,就应该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更不能将自己的信任全副付与他人,但他这样怀疑轻寒,的确让我觉得有点——不安。
他淡淡的说道:“难道朕不应该怀疑他吗?”
“那陛下认为,如果是他的话,他会如何?”
“……”
“也要里应外合,打开临汾吗?”
他的目光更冷了一些,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这倒不会。你在这里,他当然不会这么做。”
我刚要说什么,他紧接着就说道:“临汾城,不过是一座城而已。”
“……”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按照他的说法,难道轻寒“觊觎”的,是比临汾城更大的东西?
我只觉得这种无稽之谈,根本没有必要再跟他说下去,想了想,也并不跟他争辩,平静的说道:“陛下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民女告退了。”
他一听就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竟也没有生气,只淡淡的说道:“你回去休息吧,朕会加派人手去守住几个城门。”
至少,他还是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我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无事可做便也早早的上床睡了,漆黑一片中,感觉到周围已经是万籁俱寂,但在那样的安静里,总像是能听到一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声响,这让我在梦境中也十分的不安宁。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突然,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惊醒。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睁大眼睛看着眼前,洁白的帷幔不知道是因为刚刚那一声巨响,还是我突然的动作而微微的震荡着,给我一种天地都要崩塌的错觉。
发生了什么?
我还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但立刻,门被哐啷一声推开,重重的撞在两边的墙上。
我的心跳都给吓得漏了一拍,转头一看,是妙言从外面跑了进来。
“娘!”
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已经直觉的撩开帷幔,向她伸出双手,她立刻跑到了床边抱住了我,我说道:“怎么了?一大早就过来?”
她的小脸脸色苍白,抬头看着我,嘴唇都在发抖:“娘,难道你没有听到吗?”
“……”
“外面,在打仗了。”
我的心顿时一沉。
难道,刚刚那一声巨响,并不是我的梦境?
我一边抱着她纤细的身子,一边抬起头来看向门外,虽然刚刚那一声巨响如同梦境一般去过无痕,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外面的人显然已经都有些乱了起来,我分明听到附近好多侍从婢女都在惊呼着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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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静的说道:“这就是朕把你也叫过来的原因。”
我的呼吸都紧绷了起来:“陛下是要——”
他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说道:“今晚你辛苦一点,先在朕这里呆着,晚一些,你陪朕出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结果就看见几个侍女进来为我们斟茶倒水,外面还有些侍从在来回走动着忙碌。
看来,他也谨慎得很。
我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是。”
待在他的书房里,可做的事情就不多,我原本也没这么早睡,精神是很好的,但一个人呆呆的坐在椅子里,无事可做的时候难免就要犯困,耳边听着他一页一页的翻着不知是书信还是文稿的声音,慢慢的,眼皮开始变重,一点一点的往下耷拉。
朦胧间,好像睡着了。
但混沌间,始终感觉到有一双目光注视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差一点从椅子扶手上跌下来的时候,突然伸过来一只温热的大手,一把托住了我的脸。
我惊了一下,抬头一看,是裴元灏站在我面前。
烛火摇曳,散发着晦暗难明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睛格外的亮,掌心甚至还有一些湿热的触感,触碰着我的脸颊带来一种说不出的滚烫的味道。
他说:“困了?”
“……”
我愣了一下,急忙将脸从他的掌心中挪开,他的手上一空,慢慢的收了回去。
我急忙从椅子里站起身来:“请恕罪。”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什么恕罪不恕罪的。走吧。”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我稍微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不知道是刚刚一直用手撑着睡着了有点发麻,还是他掌心的温度,让我的脸颊也滚烫起来,我揉了揉自己的脸,很快跟了上去。
一走出去,才发现自己刚刚真的睡了不断的时间。
已经过了亥时了。
外面一片漆黑,因为宵禁的关系,整个临汾城内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只有远远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周围一片寂静。官署里也没有人再走动,玉公公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照亮了前方不过两三步路的距离,我跟在裴元灏身后走着,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点光亮的错觉。
走着走着,我就发现,我们走的不是平常走的大路,而是一条小路。
官署内因为院落众多,加上我跟常晴来了之后都是深居简出,自然也有些路是我们不知道的,但今晚裴元灏却带着我走这样的小路,一看就知道,他并不打算从正门出去,是要掩人耳目的意思,我更加安静了一些,屏住呼吸走在他的身后。
这条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文竹生长得非常茂盛,甚至已经侵袭到了路上,必须要伸手拨开才能顺利往前走,我走得不免有些艰难,渐渐的就落到后面去了,正在奋力要跟上他的脚步的时候,前面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下意识的就要往回抽,他却握紧了不肯放。
“陛下!”
“别动。”
“可是——”
“快一点,朕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这里跟你磨蹭!”
我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已经不少了,我也担心我们的行踪被别人发现。
想到这里,我翻过手来捏住了他的袖子,说道:“陛下可以放手了。”
“……”
在茂密的竹叶后,我看见他的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便放开了我的手,继续往前走,而我也就顺着他的衣袖跟着朝前走去。
不一会儿,就到了一扇很隐蔽的小门前。
这个地方甚至连侧门都不算,平常有人哪怕路过这里千百次也不会发现这么茂密的竹丛后面居然还有一扇门,此刻大门开着一半,玉公公站在门口,他手里的灯笼微微摇晃着,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外面一架马车。
裴元灏很快便带着我上了马车,我还看到周围有些黑衣人立刻隐匿到夜色中去了,跟着马车的只有我之前已经见过的文虎文豹两兄弟。
裴元灏只吩咐了玉公公一声“在这里等着”,马车便朝前驶去,我撩开帘子的时候,只看到玉公公吹熄了手中的灯笼,将那半扇门也关了起来。
夜色中,一辆马车慢慢的朝着临汾城的东边驶去。
我靠坐在车厢内,不时的透过被夜风撩起的帘子看着外面,整个临汾城内几乎没有一点光亮,只有马车前面吊着的两盏灯笼照亮了一点前路,灯笼摇晃得很厉害,车厢内也是,我看了一会儿才发现,我们走的竟然不是大道,而是一些比较狭窄的小路,甚至是一些巷子,幸好马车走得很慢,所以动静不大,也没有惊动沿途的住家。
我忍不住看向坐在一边,一直平静的闭目养神的裴元灏。
这个情形,倒不禁让我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跟着他南下的时候的情形,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前途未明的三皇子,南下扬州,和现在的局面倒是有些相像。
他突然睁开眼看着我:“怎么了?”
我急忙道:“没,没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明了了什么,却并没有再说话,而是侧过头去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正在这时,马车停下来了。
他说道:“下车吧。”
我跟着他下了马车,才发现我们停在了一个很狭窄的巷子里,巷子很深,左右都望不到头,而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扇不算高大的后门。
已经有人在这里迎接了。
裴元灏正准备领着我走进去,突然听见夜风中响起了一点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阵喧嚣,虽然听不清是到底是什么声音,但我立刻明白过来,转头看向他,他只点了点头:“他们出发了。”
是张子羽带领的人马。
如果说要去夜袭的话,这个响动非常的小,毕竟是夜袭。
但,已经足够让一些精明的人发现了。
裴元灏的脚步只停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的马车已经熄灭了灯笼,而领着我们进去的人手里虽然握着一盏烛台,但因为里面太过黑暗的关系,也只能勉强照亮一点,我往周围看了一下,隐约的看出这里应该是一桩二层小楼,看样子像是一间客栈,或者一座酒楼,只是这里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安静的脚步声响起,在楼层间回响着,越发显得空旷寂静。
“皇上,颜小姐,这边请。”
我们走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只剩下前面那微弱的烛光,裴元灏仍旧他的袖子送到我的手心里,我捏着那衣袖慢慢的跟着他登上了木质的台阶,能听到黑暗中咯吱的声音,不一会儿,便到了二层楼上。
立刻,那个领路的人就把烛台吹熄了。
可是这里,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亮了床边的桌椅,好像镀上了一层银光似得,那人先走过去放下了窗户上的一道竹帘,细密的竹节将月光也遮挡了十之八九,只剩下了很微弱的一点光芒,能让人勉强辨识到自己眼前的东西。
我和裴元灏慢慢的走过去,他扶着椅背坐下来,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对面。
我也走过去坐下。
再往外看时,能看到月光下轮廓分明的城墙,还有城楼下来回巡逻的队伍,和几排站得笔直的士兵,立刻明白了。
这里,是临汾城的东门。
我们两坐下不久,有人送来了热茶,但谁都没有喝,只看着月光下茶碗里袅袅升起了两柱轻烟,在夜色中慢慢的弥散开来,很快就没入了月光里,好像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而他坐在对面,一道一道细密的月光投在他的脸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双精亮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的闪烁着。
他是在等那些人的出现,不过——
我低声道:“陛下,你确定那些人会在今晚行动吗?”
他沉声道:“如果那些人真的是他派来的人,那么今晚,应该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想来也是,张子羽都能想到在白天一场大战之后,晚上立刻发动突袭,攻其不备,那么对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情况就变得“有趣”了起来。
只是——
裴元灏的声音又慢慢的响起:“如果在城内潜伏的人不是他派来的,那今晚,我们可能就要白等一晚了。”
他的意思是,如果这些人是轻寒的人,那么他们的目的就不是开启城门引狼入室。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准备端起茶杯喝一口。
可就在我的手刚刚要触碰到茶杯边沿的时候,突然,我听见寂静的夜空中响起了嗖的一声响。
这声音细极了,就像是夜晚一只飞虫掠过。
可是,紧接着,我就听见下面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音。
我急忙凑到窗边一看,守城的一个将士已经无声的倒地了。
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也还没反应过来,临近的一个士兵见状立刻转身过去看,就听见风中又响起了一声锐响,就看见那士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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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也还没反应过来,临近的一个士兵见状立刻转身过去看,就听见风中又响起了一声锐响,就看见那士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我瞪大眼睛,将惊呼声紧紧的锁在喉咙里。
紧接着,接连响起好几声锐响,守在城门口的士兵一个一个无声的倒下,就像是被剪断了引线的木偶一般!
有人夜袭!
我的脑海里顿时冒出了这几个字,急忙转过头去看向裴元灏,他也透过竹帘低头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因为靠得太近的关系,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眼中透出的阴狠之意来,但他并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将呼吸压得很低,好像生怕自己这里有一点响动,就会影响到下面。
我再转过头去,又接连倒下了好几个!
如果说是下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我听说有一种技法,有人可以将细弱牛毛的针刺放在细管里,从细管的另一头用力吹气,能将针刺吹出几丈,十几丈远,甚至可以刺进坚硬的墙体,如果往针刺伤涂了让人致命,或者致人昏睡的药物,那就很容易在暗中袭击这些人。
看样子,袭击守城士兵的人应该就是用的这种手法!
顷刻间,城门口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我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夜色的这一幕,城上的士兵还在来回巡逻的,但因为下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们也根本没有察觉到,危险近在眼前。
这时,在长街上一个小小的巷口,闪出了一道黑影!
我的心都提了起来,瞪大眼睛注视着那个黑影,那是个身材高瘦的男子,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因为我们站在高处,几乎不可能看清他。
他沿着街角的阴影慢慢的朝城门口挪去,眼看着就要走到城门前了,正好上面的两个巡逻的士兵换位,刚一转身,他嗖的一声就蹿了过去。
风声中带来一种异样的紧绷感。
城楼上的士兵也算是警惕的,下意识的就朝下面看了一眼,但那个黑影一窜进城门里,立刻将露在外面的一个不知是已经死去,还是昏倒的士兵拖了进去。城楼上的士兵看了两眼,问道:“没事吧?”
只见那个人将那个昏倒的士兵扛起来,对着上面摆了摆手。
在城墙的阴影内,根本看不见里面已经昏倒了数个士兵了,城楼上的人见下面没有异状,便回过头去继续在城楼上巡逻。
我不由的有些紧张了起来,转头看着裴元灏:“陛下,他们——”
他抬起手来轻轻一摆,我立刻咬住了下唇。
既然他带我来到这里,那就是有准备的,我不应该这么惊惶失措。
可是,眼看着城楼上的人还毫无察觉,而城楼下的那个人悄悄的对着长街的另一头做了一个手势,从刚刚他走出来的那条隐蔽的小巷子里,又接连蹿出了好几个黑影,他们的动作飞快,沿着墙角屋檐下的阴影处快速前行,立刻就蹿到了城门下隐蔽的地方。
我越来越紧张了。
但内心之前紧绷着的一根弦,这个时候松了下来——裴元灏一直怀疑城内的人跟轻寒有关,可他自己也承认,如果人是轻寒派来的,他们不会打开城门,应该连他也知道,轻寒不可能真的引兵入城内,那样会危及到我,而眼下事实已经证明了,城内的人跟轻寒无关,他们都是裴元修派出的,跟随流民潜入到临汾城内的人。
我轻轻的松了口气。
像是探知到我内心所想一般,裴元灏转头看了我一眼,而我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得意的表情给他难堪,毕竟我已经很明白,皇帝无论如何是不能面对自己的错误的,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将这件事混过去。
我听到他的鼻尖轻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仍旧看着下面,城墙投下的浓浓的阴影让我已经看不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已经到了城门口,他们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打开城门!
果然,在黑暗中,我听到了沉沉的一声钝响。
这响声很低沉,但却沿着城墙的每一块砖传了出去,城楼上的人立刻就感觉到了什么,急忙往下去看,并且大声喊道:“怎么回事?”
可是,就在那人的喊声刚刚出口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巨物落地的声音,我一听就听出,是门栓被他们取下来了。
而紧接着,阴影下的城门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声音——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眼睁睁的看着漆黑的城门口,一道淡淡的光线慢慢的透了出来,而且那条光越来越宽大,正是城门被慢慢推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
城门,打开了!
城楼上的人在刚刚那一声巨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时就已经知道不对劲了,急忙有人飞快的往下跑,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喊叫着“有人偷袭城门”,还有人立刻在城墙上敲击铜锣,立刻,一阵喧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可是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裴元灏既然已经知道他们有可能来突袭这个城门,但为什么看到现在,好像这个城门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这样任由他们打开了城门?!
我甚至都来不及转头去问他,城楼上的士兵已经杀了下来,跟那几个打开城门的黑影缠斗了起来,虽然士兵的人数更多,但这个时候,从刚刚那个隐蔽的巷子里跑出了更多的人,我虽然看不清楚,但也很明白,那应该就是之前哲生他们跟踪到的那些人,一个个手中都抽出了雪亮的刀剑,立刻一群人便杀成了一团。
深黑的夜色里,我只看到刀光剑影闪烁着,不断的有人倒下。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因为在刀剑交击和那些人的怒吼惨叫声之外,我听见城门外,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巨响,好像震得地面都开始发抖了!
是马蹄声!
那些人打开了城门,显然是为了接应外面的人,现在,城门口一片混乱,而城外,有一支军队要冲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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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小楼,这个地方已经亮了很多,裴元灏仍旧坐在桌边,而张子羽站在另一边,见我过去,立刻点头道:“颜小姐。”
我急忙说道:“张大人辛苦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有的只是公事公办的严肃郑重:“职责所在。”
我也知道自己那句话讲得有点太过随意,便点点头不再说话,倒是裴元灏淡淡的说道:“这一仗,你确实打得漂亮,朕素知你有用兵之能,今日一见——倒不负那些老百姓为你修的生祠。”
张子羽立刻低头道:“末将不敢。”
我忍不住看了裴元灏一眼。
人家都已经让人把老百姓建的生祠推了,还老是提这个做什么,每提一次,张子羽必会诚惶诚恐一次,又是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
他却像是一点都感觉不到似得,只淡淡的做出了一点笑意,然后看了我一眼,指着对面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我便走过去坐了下来,他又让人给张子羽搬了张凳子过来,张子羽告罪也坐了一半,然后说道:“昨夜你们歼敌的情况,都已经报给朕听了。朕想要知道的是,你们下一步是如何准备的。”
张子羽说道:“刚刚微臣才收到一封军报,对方又有一支人马要到了,现在离我们不过十里,在今天中午之前,就能到达临汾。”
裴元灏的眉头微蹙:“是许昌的军队?”
“不,是从京城来的。”
“京城?”
我和裴元灏下意识的对视了一眼。
虽然我们现在已经很清楚对方派过来三路夹击的人马分属那三个势力,但有点奇怪的是,林胜的势力就在山西境内,他的队伍应该是最早到达的,可现在,许昌的人马已经跟张子羽打了一仗了,京城的人马也已经快要到了,为什么林胜的人马却还没有见到?
他们怎么会走得这么慢?
裴元灏道:“林胜的人马,还没到吗?”
张子羽立刻说道:“这一点,末将等也感觉到很奇怪。根据我们最后一路探子回报,林胜的队伍应该在昨夜就到达临汾,但现在他们却还没有踪影,实在有点奇怪。”
“难道,他们还有别的企图。”
“只怕是的。”
“是什么?”
张子羽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京城和许昌的人马来得如此之快,可见是轻装简行,他们所带的粮草可能不多,但按照眼下的局势,我们昨夜已经斩杀了近万的敌军,大挫敌方士气,短时间内,许昌的人马不可能组织第二次进攻,而我们也已经准备,在他们两路人马集结之后,便封闭城门。”
也就是说,据称固守。
我急忙问道:“那,我们的粮草——”
张子羽平静的说道:“颜小姐可以不必担心,临汾城内的粮草至少还能维持数月,而陕西那边的援军,最迟一月之内就能到达,所以粮草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
裴元灏喃喃道:“那对他们来说——”
张子羽道:“陛下所思极是。许昌和京城的人马远道而来,又是轻装简行,他们的粮草押运要更困难一些,不管接下来他们是想要围困临汾,还是强攻,都至少需要数月的粮草支援,而这些粮草的来处,最好是就地取材。”
裴元灏立刻说道:“林胜?”
“没错,既然他们是在山西境内,那么粮草最好就是由林胜那边运过来。”
“所以,林胜的人马来得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押运粮草?”
“是的。”
裴元灏轻轻的点了点头,而我也明白过来。
如果是这样,那林胜来得迟,也就说得通了。
只是,如果他们的粮草真的押运过来,对我们来说,多少也是个麻烦,毕竟三路大军集结起来不是个小数目,在陕西的援军到来之前,临汾城能够抵抗得了他们的进攻吗?
我顿时显得有些忧心忡忡起来,但裴元灏却似乎并不担心这个,只平静的说道:“这件事弄清楚就行了。”
张子羽抬眼望着他,试探的道:“那接下来,不知皇上——”
裴元灏淡淡说道:“将兵之事,朕自然还是交给你的。你去跟余胜他们几个商量清楚,有何应敌之策,拟个折子报上来便是。”
张子羽立刻站起身来:“皇上如此信任微臣,微臣定当粉身碎骨,以报皇上的知遇之恩。”
裴元灏淡淡一笑
说完,他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下去。
我坐在原位,虽然事情差不多已经弄清楚了,但也很明白,困难就更清楚的摆在眼前,抬头看向裴元灏,他只是用手指细细的摩挲着手腕上的那块玉石,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我也并不去打断他的思绪,安静的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像是回过神来似得,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这些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点头道:“是。”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是很明白的。”
“这些事,倒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和他也就是这样,什么话都点到为止,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说道:“皇后这几日还会闭门思过,后面的事情,你多看看,多管管。”
我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头。
其实他的事,若是问我意见,让我出主意,哪怕是僭越,我都不会拒绝,但他后院的那些事,我是向来敬谢不敏的,只是这一次皇后闭门思过,他的身边又没带着其他的嫔妃,那些宫女太监若没人管束,又是在他的身边,的确很容易闹出事来。
低头想了想,我只能点头道:“是。”
“妙言呢?”
“还在下面,帮着伤兵处理伤口。”
“她不怕吗?”
“她已经大了。”
我虽然这么说着,他却还像是并不太放心似得,起身走到另一边的窗前,将窗户推开一线往外看去,远远的就能看到城墙脚下的一些情形,妙言果然还在那里,帮助那几个大夫处理一些小事,倒是做得有条不紊的。
裴元灏的嘴角浮起了一丝似是笑意的弧度,但也是转瞬即逝,只慢慢道:“嗯,不愧是朕的女儿。”
其实看到妙言这样,我的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欣慰,两个人便不再开口,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床边,看着远处的妙言积极而平静的忙碌着的身影,时间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直到有一个侍从上楼来请裴元灏回府,才发现已经快到午时了。
裴元灏抬头看了看天色,他自己也是倦怠得不得了,眼角都微微的发红,转头对我说道:“过一会儿,你就带她回府吧,也不要让她太累了。”
我点头道:“是。”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我停了一会儿也下楼准备过去叫上妙言,不过刚刚走下去,就看见张子羽正在吩咐几个副将下去军营那边处理一些事情,那些人都纷纷的起身离开,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立刻说道:“颜小姐。”
我上前一步,微笑着说道:“张大人真是劳苦功高。”
他说道:“这句话,不敢当。”
我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他又接着说道:“也请颜小姐今后不要再当着皇上的面说这些话了。”
“……”
我倒是愣了一下。
不管一个官员是清廉还是贪婪,是能臣还是勇将,在皇帝面前露脸都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但从他刚刚的态度,和这句话来,似乎这对他来说,反倒是一种忌讳。
回想起裴元灏数次提起的“生祠”的事,我好像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于是,我收敛起笑容来,轻声说道:“张大人好像在担心着什么?”
张子羽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的说道:“也不是担心,不过是不想麻烦。如果有一些事请可以避免横生枝节,那就没有必要去多此一举。”
“所以,张大人让人推了老百姓给你建的那些生祠?”
“……”
“张大人倒是——很想得很周全。”
张子羽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其实这件事,并不是本官想起的,而是有人提醒了我。”
我微微一挑眉:“哦?是谁?”
“正是刘公子。”
“轻寒?”
我大感诧异,愕然的看着他,张子羽说道:“在那封信上,刘公子不仅希望本官不要在临汾接驾,也提了,若是皇上执意到临汾,让本官一定要想办法,推倒老百姓给本官建造的那些生祠。”
我倒是真的没想到,轻寒竟然还跟他说了这些。
我想了想,才说道:“所以,那些生祠,大人之前实际上是一直保留着的?”
说到这里,他自己大概也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才说道:“民心难违。”
“……”
看到他这幅样子,我倒是也明白。
他毕竟不是圣人,也有做官的人当有的虚荣和邀功的心态,老百姓给他建造生祠,正如裴元灏所说,是因为他的官声好,无可厚非。
所以,他之前一直保留了下来。
可在裴元灏来临汾之前,轻寒却提醒他推倒那些生祠。
这其中,似乎还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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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皱着眉头,一脸凝重的神情,张子羽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其实,老百姓为朝廷官员建造生祠并不少见,不仅是山西,听说河南那边也有很多。若是寻常时候,皇上来见到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眼下——”
他说到这里,大概也是觉得不能再说下去了,有可能觉得我能明白,只看了我一眼,便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而我转眼看着他,立刻就像是明白了什么。
正在这时,余胜他们几个参军过来,要找他商量什么,军事上的事我自然不能参合,便告辞离开,正好出去的时候就遇上了扣儿,她正是来找我的,一见到我便立刻担忧的说道:“颜小姐,公主殿下已经在那里忙了好久了,她金枝玉叶的,可不能累着了。”
我越过她的肩膀看过去,果然,妙言还在忙碌着。
其实我本来也是打算过来叫她回去了,有些事尽心就好,不必真的付出所有,毕竟我也心疼自己的女儿,便对扣儿说道:“别担心,我正是过来接她回府的。你让人把马车准备好吧。”
扣儿一听,立刻喜道:“是。”
她转头便去吩咐,我走过去的时候,妙言刚刚将大夫从简易的土灶上熬好的一碗汤药递到一个伤兵的手里,这个伤兵的年纪较大,都有五十多岁了,两鬓些微斑白,双手捧过妙言递给他的药碗,热泪盈眶:“公主殿下,多谢公主殿下。”
妙言只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走过去伸手扶在了她的肩膀上,妙言回头一看到是我,立刻道:“娘!”
我微笑着道:“累不累?”
“不累!”
她说着,下意识的抬手擦了一下额角。
今天的天气比较热,到了中午温度已经很高了,她又守着炉子,自然是烤出了一身的汗。
我的女儿,我是再了解不过的,她从来都喜欢撒娇,受了一点小伤痛就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来心疼她,而做了一点小事又恨不得吹成天一般大,但这一次,她却没有这样。
不过,我却反而从她满是疲惫的脸上看到一种近似于欢喜的光芒来。
我笑着说道:“你不累,可是娘已经很累了,我昨夜没有睡好觉,你愿意陪娘回去吗?”
她急忙说道:“我愿意。”
但话音刚落,又有点犹豫的回头看了一眼,毕竟昨夜的伤亡不少,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还有很多伤兵没有得到治疗。
我知道她还想留下来帮忙,便柔声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要记着,帮助别人也不要亏待了自己,你很累了,现在该回去休息了。”
听见我这么说,她听话的点点头:“是。”
马车很快就来接我们回府,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我半眯起眼睛养神,也顺便想要回想一下刚刚张子羽跟我说的那些话,这时却感觉到一阵清风吹到脸上,睁眼一看,是妙言撩开帘子,似乎还有些恋恋不舍的看着已经远离了的城门口。
我笑道:“怎么了?还舍不得啊?”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道:“娘,他们明明受了伤,怎么好像还很开心的样子?”
我笑道:“你是堂堂的公主殿下,你这样——纡尊降贵,亲自来帮助他们,他们当然开心了。”
“我自己也觉得很开心。”
“人人都感激你,你怎么会不开心呢?”
“……不对,我不是因为他们感激我才开心的,我——我就是很开心。”
“……”
“我好像,就是觉得很高兴,我能为他们做一点事。”
“……”
“奇怪……”
她的眉宇间带着疑惑,但又透着一点很快乐的样子,而我看着她矛盾的神情,淡淡的笑了起来。
我想,这一次将她带出来,累了那么久,倒是有了一点意外的收获,不仅能够在眼下这个关头笼络那些士兵的心,更重要的是,我的女儿从付出中感知到喜乐了。
这,真的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很多时候,人都把施与和喜乐之间的关系弄错了,认为是一种因果,施与了别人,这样的善举换来回报,从而得到喜乐,可一旦喜乐没有到手,或者没有得到被施与者的感激和回报,就认为施与是错误的,施与不值得,实际上,这个因果关系才是错误的源头。
施与本身,就是一种喜乐。
因为在施与的过程中,得到的绝对不仅是善意的回馈,还有一种“有”的自我认知,而这种“有”所代表的,甚至不仅仅是财物上的富足,更是心灵上的富足。
只有这两样“富足”具备,才能真正去施与。
所以,我多少是能够理解,为什么在那么困苦的生活环境下,当年的刘三儿还能对一个萍水相逢的我那么热心,甚至不会抛弃一个已经疯癫的老妇殷皇后。
我回想起他在客栈里跟我说话时口吻中的温柔,还有看着缩在破庙角落里,吃着我们带给她的饭菜的殷皇后时眼中的温柔,他得到的喜乐,绝对不亚于之后他人生中太多重要的被施与,哪怕是颜轻涵将所有的家产交付于他。
只是,这个道理,知道的人太少了。
而我不知道的是,现在的轻寒,是否还会记得当时的心情。
他的心思,越来越难以揣测。
他在太原的时候就写信给张子羽,让他拒绝皇帝御驾来临汾,若不能拒绝,也要让张子羽推倒百姓建造的生祠,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得那么多了。
他显然预测到了,临汾会有一场大战,而统领山西兵马的张子羽,会成为眼下一个最关键的人物。
这样的人,既得到皇帝最大的信任,也最可能会遭到猜忌。
当一个人手里有兵,官声又好,在老百姓当中有相当的威望的时候,又恰好是皇帝流难在外,甚至被一些流言蜚语攻击,遭到所有人的非议的时候,这种猜忌是会致命的。
一旦皇帝做出任何一点对张子羽的不信任,我相信,张子羽都立刻要做出自保,而在这种情况下,内乱就一定会从临汾城内爆发出来,真的那样的话,三路夹击临汾的大军,将不费吹灰之力,击溃临汾。
他能想到这一步,可谓先机尽占。
我只是,有一点不明白——
轻寒,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敏锐了?
我知道他当了那么多年的官,对于一些事情必然比常人更加敏感,也能从别人得不到的一些讯息里面大致推断出一些事态的走向,高瞻才能远瞩,这些年来,我越来越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他未免远瞩得太多了。
他甚至敏锐到,能够预料出三路大军将会夹击临汾这样的将兵之事!
我这才想起,之前张子羽跟我说起轻寒给他写信的时候,曾状若不经意的说了一句“可惜他入错行了”,是否就是在说,他有这样的心思,哪怕去做一员儒将,也是可以的?
可是——我很清楚的知道,傅八岱被称为蜀地大儒,他的涉猎却绝不仅止于儒家典籍,但,他真的从来没有习过兵家的典籍。
轻寒也不可能懂得用兵之事。
这时,耳边响起了妙言的声音:“娘,你怎么了?”
我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她正睁大眼睛看着我,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揉了揉我的眉尖,说道:“娘在想什么,这里都皱了。”
我被她的指尖一抚,急忙舒展开眉头,道:“没什么,娘没有想什么。”
“真的吗?”
“真的。”
轻寒的事,是我和她之间还没有完全解开的一个心结,我当然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再去刺激她,便立刻说了两句闲话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不一会儿,马车便回到临汾官署,我们两个下了车,妙言一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一边笑着说道:“娘,我们快进去吃东西吧,我好饿。”
我笑道:“终于知道饿了,那刚刚娘叫你回来,你还不肯的样子?”
“其实我的肚子早就饿了,早饭我只吃了一块糕。”
“那你怎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一样啊。娘,我们去叫父皇一起用膳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道:“你父皇早就回来了,只怕也早就用过午膳了。”
“这样啊……”她微微有点失落的,但又立刻说道:“万一他还没用过呢?父皇最近那么忙,经常忘记吃饭的。我过去问问他嘛。”
说完,也不等我再说什么,便拉着我的手往裴元灏的书房那边跑。
我原本还想让她不要去打扰,但想着今天张子羽他们都在忙军营里的事,不会到书房来回禀正事,也许裴元灏真的还是一个人待在那里,便没有阻止她,等到我们走到书房门口,她刚要过去敲门,房门就打开了。
两个侍女从里面出来,一个手里捧着一盆水,一个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定睛一看,倒是吓了我一跳。
那盆子里的水,全都是血红的,托盘上的几块丝帕,原本是洁白的颜色,此刻也全都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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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午的时间,我都因为那个不知是什么内容的军报而惴惴不安,但还是要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打理官署里的一些杂务,终于等到傍晚的时候,裴元灏才告诉我,张子羽派遣在外面打探消息的那些探子,几乎全都被京城来的那支队伍击杀剿灭。
只有两个受了重伤的赶回城内,报告了这一消息之后,就死了一个。
剩下的那一个,只怕也拖不了多久。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张子羽派出的探子的确是在慢慢的收拢,但被那些人击杀却是两回事,他们最后探知的消息是,目前为止,京城来的那支队伍已经和许昌的人马合并,将临汾城外的几条道路全都截断了。
这里原本就是多山少川,道路通行困难,几条大的道路被他们一阻断,基本上,我们已经跟外面完全断绝了消息。
也就是说,围城,已经开始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京城那边的人,真的来得好快。
不过,既然事情已经是这样了,那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多问什么,裴元灏都那么相信张子羽,我自然也相信用兵将将的能手,只是略一思索之后,我问道:“那,他们有没有探知,京城那边的人马领头的是谁?”
裴元灏道:“虽然是一支队伍,但分成了两批人马,一批是胜京的人,领头的应该就是邪侯奇。”
“……”
果然没错。
我之前就猜到了邪侯奇也参合到这件事里,现在看来他倒是“不负众望”。这个人又狡诈又残忍,还贪婪,碰上他,只怕也会让人头疼的。
我又问道:“那另一批人马呢?”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领头的,姓谢。”
谢烽!
我的气息顿时沉重了起来。
其实,我多少也猜到了,毕竟如果裴元灏进入陕西,再从陕西进入西川之后,裴元修再要抓他就很难了,所以才会在临汾组织这一场三路夹击的大阵仗,目的就是要在这个地方一劳永逸的解决掉裴元灏,当然会精英尽出,谢烽可谓责无旁贷。
只是,谢烽在里面扮演的角色,和邪侯奇一定不同。
在经过了天津城宇文家的那些事之后,我隐隐感觉到,这个人回到中原,似乎还有一些更深的目的,那么他前来追击裴元灏,就一定跟他的目的有关。
所以这一次他来,怕是势在必得。
我轻声问道:“那陕西那边的援军——”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平静的说道:“你可以不必担心。”
“……”
“朕在这里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嗯。”
虽然我这么应着,但眉宇间的愁云还是没有散开,裴元灏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怎么了?朕看你还是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你在想什么?”
我咬了咬下唇,轻轻的说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过来?”
“什么?”
“那几路人马。”
“……”
“现在京城来的人马和许昌的军队已经汇合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许昌的军队应该很快就会全部到齐,我觉得——就算是我,这个时候也不会傻傻的只是围城而已。”
他看着我,眼中透着精光:“你会做什么?”
我想了想,道:“如果是我,我会让之前战败的军队做一次调整,最多两天,两天之内,我会再发起一次重攻。”
“……”
这一回,他倒像是有点意外的,微微挑起眉毛来看着我。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的偏过头去,他才笑了笑,说道:“幸好你是个女人,不然这天下,怕是真的要大乱了。”
这句话说得我眉头一蹙,转头看着他,他虽然说话带笑,但眼中却并没有太多笑意,而是顺手翻开了桌上的一本折子,慢慢说道:“张子羽也是这么跟朕说的。”
“哦?”
“两日之内,临汾城会面临一次强攻。”
“那,他有说如何应对吗?”
“据城固守。临汾城城墙坚固,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可是,胜京的邪侯奇——他可是个很难缠的人。”
“再难缠又如何?朕还从来没有把这种人放在眼里。”
我多少也知道裴元灏的脾性,他不是一个没有原因就倨傲的人,但他说不放在眼里,就是真的不放在眼里;其实邪侯奇这种人,就连我,也并不愿意拿他当回事,只是他的眉宇间却还是带着一点隐隐的忧虑,慢慢说道:“人心,才是个大的问题。”
的确,之前城内那些老百姓被常晴劝了回去,而城内的那些细作也都——
想到这里,我才突然想起这件事:“陛下,昨夜偷开城门的那些人,有留活口的吗?”
他看了我一眼,口气有点冷:“这种人,留什么活口。”
“……”
那些人原本只是进入城内的细作,煽动老百姓,偷开城门就是他们最主要的工作,但显然他们是没有预料到昨夜会被城内外两面夹击,那样一场混战,双方都死伤无数,这一小拨人,能留下的机会更少。
不过,既然一个活口都没让留,那我想,裴元灏自己也是很清楚,人一定不是轻寒的。
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这件事。
于是我说道:“既然城内已经没有那些细作了,只要固守,安抚好百姓,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个朕知道。”
他说完,又看了我的脸色一眼,才说道:“好了,你也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
“是。”
我点点头,转身退了出来。
这个时候天色将黒未黑,其实是最让人容易觉得情绪低落的时候,因为即将要进入的就是漫漫长夜,虽然知道天明时分所有的黑暗都会被驱散,但如何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才是最让人头疼的事。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我一如即往的处理着官署内的一些杂务,闲时也会带着妙言,还有扣儿他们一些侍女去军营中帮忙。
一转眼,两天过去了。
这天,黑夜来得比平时要更快,夜色也比以往更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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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黑夜来得比平时要更快,夜色也比以往更深沉。
甚至,我好像觉得有一只巨大的黑手覆盖在了这个城市的上空,也紧握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让大家都发不出声音,整个临汾城安静得像一个虚假的盆景。
只有风,不断的呼啸着吹过耳畔。
今晚我睡在妙言的房里,她虽然也在我的催促下早早的洗漱完毕然后爬上了床,可是裹在被子里的她并没有如以往一般很快进入梦乡,而是睁大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站在窗边的我,眼中忽闪的光芒似乎也映照着此刻所有人内心的不安和激荡。
风,越发的喧嚣了起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屋檐下的灯笼不断的摇晃着,殷红的光照亮了我的眼睛,却照不亮眼前如浓墨洇染出的一片漆黑,这种感觉让人越发的不安忐忑了起来。
我不太愿意面对这样的黑暗,但又不想关上窗户,生怕自己遗漏了外面传来了一点点的声音。
于是,我转身离开那里,打算走到床边去安慰一下妙言,让她早一点睡。
可就在我刚刚走到床边,正要伸手去抚摸她的额头的时候,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风从外面袭进来,吹得那两扇窗户重重的撞到两边的墙上,发出两声巨响。
我的手一僵,急忙回过头,妙言也忽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娘,怎么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随之而来的,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应该是从城门处响起的,城内各处的警戒在听到前方传来的声音之后立刻敲响了铜锣,立刻,这急促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临汾城。
我急忙转身往窗边走,妙言也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跑了过来,漆黑的夜色中,还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种喧嚣就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官署内,一扇又一扇漆黑的窗户亮了起来。
隐隐能听到有些不安的声音传来,但大家因为之前已经有人被责罚过的关系,一时间也不敢像过去那样惊恐万状的跑出来大声叫喊,我只是感觉到袖子微微的沉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妙言,她一脸紧张的盯着外面,手不由自主的就抓住了我的衣袖。
紧接着,夜空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那声音就像是闷雷一般,一瞬间就传遍了整个临汾城,明明是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却震得每个人的心跳都停了一下,妙言一紧张,差一点将我的袖子都扯掉了。
她抬头看着我:“娘!”
我低头看着她,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扯着我的袖子就顺势的抱住了我,两只手臂在微微的颤抖:“到底怎么了?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我伸手轻轻的抚上了她的肩膀,平静的说道:“没什么。”
“……”
“有人在攻打这座城。”
“攻打?”
“对,攻城。”
“那刚刚那个声音是——”
“应该是他们在撞击城门,如果撞开了城门,敌军就会进入临汾。”
“那,他们进来了之后,会做什么?”
我觉得她一定是有点太紧张了,给吓傻了,战争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了,甚至早些时候还去给那些伤兵们处理过伤口,怎么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于是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远方,层层叠叠的屋檐房顶遮住了我的视线,在这个地方是完全看不到城门口那里发生了什么的,但一声撞击之后,又传来了一声,似乎还夹杂着许多人的怒吼声,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因为喧嚣的风声已经彻底将这个夜晚惊醒。
妙言沉默了很久,轻轻的说道:“娘,如果他们进来的话,那整个临汾,是不是就会变成,变成——像在年宝玉则的时候一样?”
说到这里,我清楚的感觉到她的尾音都在发抖。
我说道:“你放心,这里的士兵们会保护我们的。他们一定不会让那些人攻入城中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谁又能说自己是百战不败的?
但面对女儿,我还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妙言没有再说什么,倒是扣儿他们担心这边,特地过来服侍,一来就看见我和妙言都站在窗边,急忙进来道:“颜小姐,公主殿下,你们都起了啊?”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她自己大概也觉得这句话问得多余,急忙问我们需要什么东西,我也知道今晚自己是很难睡着,妙言更是如此,索性让他们把屋子里的烛台点燃,再送一点热水来。
不一会儿东西都送来了,我又随口问道:“陛下和娘娘那边呢?”
扣儿道:“皇上好像早就休息了,玉公公不让过去打扰,所以奴婢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今晚在念佛。”
我点点头,道:“杏儿在那边伺候吧?”
“是的。”
“那就好。”
只要这两个大人物没有什么动静,那就好办,至于府内,我吩咐了人下去看着,不要让人出来闹事,大声嚷嚷就好。
慢慢的,时间到了子时。
妙言坐在桌边,两只手捧着杯子,里面的热水都已经变凉了,她还没有喝一口。
我柔声说道:“妙言,你真的不去睡觉吗?你这样熬夜,明天会头疼,而且会很不舒服的。”
她抬头看着我:“娘,我,我睡不着。”
“害怕吗?”
“不,我不是害怕。”
“……”
她自己仿佛在内心里挣扎着,虽然说不害怕,但我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的抽搐着,连带着掌心里那只杯子里的水都在荡漾,过了许久,她才说道:“娘,我能做什么吗?”
“嗯?”我转头看着她。
她看着我,带着一点急切的说道:“我能为大家做什么呢?”
“……”
“那些守城的士兵,他们一定在浴血奋战,就和我之前看到的一样,可我,我就只能坐在这里吗?”
“……”
“我可以为保护临汾城,也做什么吗?”
原来,她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不安。
在这样大时代的风暴来临的时候,有的人希望能躲到角落里去,什么事都要沾染,但总有一些人愿意迎难而上,永远的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我很庆幸的,我的女儿慢慢的走到了后者的阵营里。
我微笑着看着她:“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
她一愣,诧异的看着我:“我做了什么了?”
“你还记得两天前,你在城门口为那些伤兵处理伤口,还端汤药给他们喝吗?”
“我记得——,可,那算什么嘛。”
“这已经很好了,妙言,你做得很好了。”我温柔的看着她,说道:“你为他们做那些琐碎的事情,不怕脏也不怕苦,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作为公主殿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
“你以为,你只是为他们处理了一点伤口,给他们喝了药而已吗?可在今夜,抗击城外敌军的那些士兵里,也许就有被你救治的人,他们原本可能要承受更大的痛苦,但现在,他们都能站起来了。”
“……”
“甚至,他们愿意为了你而战。”
“……”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她听着我的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那,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微笑着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如果你一定还想要为守护这座城而做什么,那就早一点去睡觉,因为今夜之后,双方都一定会有伤亡,可能——比那天你看到的,要惨烈得多。”
“……”
“你还愿意去帮助那些伤兵吗?”
她急忙点头道:“我愿意!”
“那就早点去睡觉,敌军的攻城战打到天亮,如果还没攻下这座城,他们就会撤兵。到那个时候,会有很多伤兵需要人的帮助的。”
听我这么一说,妙言急忙一口将杯子里的水喝下去,然后转身便走到床边躺下,我走过去给她盖好被子,在外面喧嚣战乱的声音中,微笑着对她道:“好好睡一觉,不要听外面的声音。”
她点点头。
我帮她把被子又掖了掖,正准备放下帷幔,让她好好睡觉的时候,就看见她躺在床上,又睁开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但眼中带着一点迟疑的看着我——
“娘。”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娘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啊?打仗的事,你为什么那么熟悉?”
“因为,娘曾经经历过啊。”
“是在年宝玉则吗?”
“不是,是在——东州。”
“东州?那里也打过仗?什么时候打过?”
“很多年以前。”
“我在吗?”
我刚刚把帷幔从铜钩上取下来,听见她这个问题,我的手微微的抖了一下,差点就抓不住帷幔了,但还是立刻收紧的指头,低头看着她,勉强作出一点笑容来:“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问问嘛,娘从来没跟我说过。”
“……”
“那个时候,我在吗?”
“……你,你也在。”
“真哒?那我多大了?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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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原本昨夜就几乎没有合眼,等到吃午饭的时候,人已经是又累又饿,差点晕过去,还是扣儿心细,发现我的脸色不太好看,急忙让人把我送回官署,妙言也陪在我身边,一路上都紧紧的握着我的手,连下马车的时候都是她扶着我的。
扣儿先一步跑去厨房,让那边立刻给我准备饭食,我让妙言扶着我走了另一条去我房间稍微绕一些的路。
妙言奇怪的说道:“娘,我们走这边做什么?”
她的话音刚落,便看见前面院子里,裴元灏慢慢的从书房里走出来,张子羽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还在说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妙言就立刻闭上了嘴。
远远的,就听见裴元灏说道:“你刚刚说,这两天,他们也许还会再发动一次强攻?”
张子羽说道:“若微臣猜得没错,应该会有。”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微臣已经让他们加紧抢修城门,并且加固城墙较为薄弱的地方。”
“粮草方面……”
“请皇上放心。”
“那陕西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暂时还没有。”
“若你估算,他们的援军最快,会在什么时候赶到?”
“如果要调齐人马,征运粮草,至少还需要十几日。”
“十几日?十几日的时间,临汾城能抵抗得了他们的第二波攻击吗?”
“只要不出意外,临汾城绝对可以坚持得到陕西的援军过来那一天。”
“……”
裴元灏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他,君臣两个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裴元灏说道:“行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张子羽俯身行礼,然后从另一边退了出去。
我看见裴元灏还是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一动,而他的肩膀,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在上面,即使他什么都没说,也能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沉闷的气息里感觉到一些。
张子羽说,只要不出意外,临汾城可以坚持得到陕西的援军过来。
但战场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的。
而且,妙言和扣儿他们可能看不出来,但我毕竟是经历过东州城大战的人,从城门损毁的程度,城墙上留下的那些痕迹,我就能看得出来,昨夜的那场大战,比起当初洛什攻打东州城,更加的凶狠惨烈,才会有那么多的死伤。
张子羽说,他们会在短时间集结第二次强攻,显然是想要趁着我们元气还没恢复的时候再给我们一次致命的打击。
如果这个时候,林胜那边的队伍再到了,那——
感觉到我的手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妙言抬起头来看着我:“娘,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不算小,那一边的裴元灏立刻就转过身来,看见我们两个,便走过来:“你们回来了。”
妙言急忙向他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我也行了个礼,裴元灏伸手扶起她,又看了看我:“脸色这么不好看?累了?”
我低着头道:“有一点。”
“你应该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再顾着别的事。”
“……”
“下午就别过去了,好好休息。朕看你这个样子,只怕昨晚是没睡的吧?”
“其实,也还好。”
我这么一说,他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加重口气道:“赶紧回去休息,妙言,看着你娘,不准她再出去了。”
“啊?”
我愣了一下,妙言立刻应声道:“儿臣知道了!”
说完,立刻转身牵着我的手,狗腿子似得说道:“娘,快回去休息了,父皇都下旨意了。”
我苦笑不得的被她拉走了,而另一边,又有人送来了折子,裴元灏也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
|
回到房间里,被妙言摁在桌边硬塞了一碗饭,还喝了大半碗汤,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又被他们按到床上去睡了一觉,幸好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没人了,叫人过来一问才知道,妙言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又带着人出去了。
我有些担心,他们回说是问过裴元灏的,派了几个人专门跟着,让我不必担心。
我这才松了口气。
然后吩咐道:“去把哲生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哲生就站在门外求见,我开门让他进来,看见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疲态,又看了看他,不甚干净的衣角和袖口,便问道:“你也出去帮忙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颜师姐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稍微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哲生,之前你说,你们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面找到了那些混入临汾城内的细作,但其实,你们并没有把所有的人都找到,对吗?”
“是的。”他点点头,认真的说道:“那个时候我们只跟踪到了其中一部分,还有一些人是隐藏在城内其他地方的。”
“那后来,他们有什么动作吗?”
“后来?在那天晚上,城门口发生激战的时候,他们应该都出动了。”
“真的吗?”
“这一点我是可以确信的,因为我去跟张大人手下的一个参军对过数,他们也拷问了抓住的那些活口,基本上就是在这里了。”
“……也就是说,现在城内,应该没有京城那边派过来的细作了才对?”
“应该是这样,就算有,人数也肯定不多——”他想了想,说道:“刚刚才经历过两场大战,那些细作应该会藏起来才对。”
“……嗯。”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哲生见我眉头深锁还在沉思的样子,便问我:“师姐,有什么不对的吗?”
我想了想,笑道:“也没什么,可能,只是我太敏感了。”
他却并没有因为我的这句话而放松,反而上前了一步:“师姐在城内,又发现那些细作的踪影了?”
我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说道:“我不敢肯定,但我担心的是,又有一些流言要在城内流传了。”
“又是要煽动那些老百姓出城的?”
“不,这一次不是。”
“不是?”
他微微惊愕的看着我。
我说道:“这一次,可能是跟你们刘师哥有关的。”
哲生大感意外,皱着眉头道:“刘师哥?他现在人都不在临汾,流言跟他会有什么关系?”
“……”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在奇怪的事。
这些流言蜚语,如果说是煽动老百姓的,批判裴元灏的,那么自然是对临汾城的固守不利,可是流言的中心却是一个完全不在城内的人,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真的是京城来的那些细作还在作祟,那他们这样“吹捧”轻寒,到底是什么目的?
如果说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抨击裴元灏,那他们应该有很多种煽动的说辞,却为什么偏偏选择用捧起刘轻寒的声望来打压裴元灏,我可不认为,这是一种好的办法,更不认为裴元修会允许他们用这种方法。
这中间,或许有什么问题,是我没看清的……
就在我皱着眉头陷入沉思的时候,哲生上前一步,眉头深锁的看着我:“颜师姐。”
我抬头看着他:“嗯?”
“你,你是相信刘师哥的吧?”
“当然。”
“……”
“我绝对相信他。”
“那就好,不管什么流言蜚语,只要你还相信他,那就好办。这件事情,我可以带着师弟们去查,我们不是官府的人,动静也小,如果真的是有人有意在城内传播关于师哥的流言,我们应该能找到线索的。”
“也好,”我点点头:“我就是一直担心现在外面在打仗,官府这边已经抽调不出人手了,而且皇帝他——他对轻寒也一直都抱着怀疑的态度,我不想让他再知道这件事,节外生枝。”
“我明白了,这件事交给我们吧。”
“那你们小心一点。”我郑重的说道:“如果真的是有人有意在城内煽动传播流言,那他们可能比之前你们查到的那一批人藏得更深更隐蔽,也更警惕,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了。”
“知道了。”
说完,哲生转身走了出去。
眼看着他退开大门,而我正准备再回去休息一下,就听见哲生停在门口:“皇后娘娘?”
我一愣,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一个消瘦的身影慢慢的出现在了门口。
竟然真的是常晴?
她不是一直在“闭门思过”吗?怎么来这里了?
我急忙站起身走过去,常晴大概是好几天都没有出门的关系,脸色有一点苍白,但精神还算好,她只对着哲生轻轻的挥了挥手:“你下去做你的事吧,本宫过来跟她聊一聊。”
哲生迟疑了一下,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点头暗示他照做,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常晴慢慢的走了进来。
我向她行了个礼,然后笑着说道:“皇后娘娘不是——”
“皇上让本宫闭门思过,到今天也差不多了。”
“……”
“现在情况不太好,也不应该把什么事都堆到你身上。所以,本宫请示了皇上。”
“哦,原来是这样。”
她微笑着看着我:“难道,你以为本宫会什么事都不请示皇上,就这么擅自做主吗?”
“……”
她的笑容温柔可亲,但这句话仿佛——话中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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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就明白,刚刚我跟哲生的谈话,多少已经被常晴听到了。
她大概也并不是有意要过来偷听我们说话,应该是真的就想来跟我说一声,找我聊聊,但我和哲生谈的那些话,让她驻足了。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很平静的往后退了一步,抬手道:“皇后娘娘先进来坐吧,我让她们送茶进来。”
“嗯。”
她点点头,便径直走进来坐到了桌边,几句话吩咐下去,扣儿他们就送来了热茶,我让他们都出去,将门也关上,然后走到桌边坐在了她的对面。
常晴平静的抬眼看着我,那目光好像在等待我说什么,我想了许久,轻轻说道:“皇后娘娘千万不要误会我。”
“误会你什么?”
“误会我想要在临汾城里做什么。”
“这一点倒不会,且不说你品性如何,妙言都在城内,你身为她的母亲,自然是不会愿意她有任何危险的。”
我点点头,又接着说道:“我也并不想要做什么事情来影响到皇帝陛下。”
“……”
这一回,她没有开口。
目光中太过明显的质疑,让我的声音也顿了一下。
两个人带着一点对峙意味的沉默了许久,我才说道:“真的。”
常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的吐了口气,然后说道:“就算你的本意并不是要影响皇上,可是,以你,你们现在对大局的影响力,本宫不能完全的相信你。尤其——你对刘轻寒这个人,太相信了。”
我抬眼看着她:“相信他不好吗?他做的事情,难道不是为皇帝陛下着想?这一次,是他劝皇帝陛下不要取道平阳,也是他劝皇帝陛下不要到临汾来,眼下这个局面,是他曾经想要极力挽回的。”
论起嘴皮子,常晴当然是斗不过我,可她想了一会儿,还是郑重的说道:“的确,看起来,刘轻寒想要做的这些事情都是为皇上着想,但实际上是,这些事情,他一件都没有做成,这些事情却在老百姓中间不停的被传送,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
“此消彼长,当他的名声越来越大,而皇上越来越受到质疑的时候,你认为,本宫该怎么想?”
“……”
我一时间没有说话。
其实,我不敢说,这也是我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的事。
的确,轻寒想要劝裴元灏的那些事都被拒绝了,他没有成功,但偏偏他的所作所为都被刻意的传颂,并且有夸大的趋势,加上流民中传唱的那首歌,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人世间有一些东西是恒定的,不可能有数不清的名人,往往是一个人的名声起来了,另一个人在百姓中的热情就会冷淡下去,因为他们的热情,去追捧拥戴另一个人了。
常晴所说的此消彼长,就是这个道理。
甚至,朝代的更迭,也是这个道理。
而这种变化,历史上也太多了,有的可能是自然发生的,但有的,可能是刻意营造的。
我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常晴,轻轻的说道:“我知道皇后娘娘在担心什么,但轻寒他真的不会有那样的心思,且不说其他,他,他的脸已经那样了,他怎么可能——,就算他会,老百姓也不会接受一个这样的人去做——做大事的。”
听见我说得这么白了,常晴皱了一下眉头,神情终究稍稍的缓和了一些。
的确,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哪个破了相的人能做皇帝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城内会突然开始有关于他的流言?”
“这一点我也想要知道,他人已经不在临汾,甚至不在皇帝的身边,但这些话,却显然是有些人有意识的在挑拨。皇上进入关中之后,很快就要入蜀地了,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他们两个人之间产生嫌隙,是很不妙的一件事。”
“你怀疑是——裴元修派来的人?”
“至少在我看来,皇帝陛下和轻寒如果真的产生嫌隙,甚至他们两之间出现矛盾,对他最有利。”
“可本宫听说,城内的那些细作,都已经处理了。”
“所以我才会让哲生再去查探,我怀疑还有漏网之鱼。”
“如果,不是漏网之鱼呢?”
“……”
我没有说话,只是气息变得沉重起来。
如果,不是漏网之鱼。
如果散布那些流言的不是裴元修的人,那事情,真的就会变得很复杂。
我希望不会。
看见我沉默的样子,也就知道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常晴沉默了一下,慢慢说道:“这件事,本宫迟早要告诉皇上,不能把他瞒在鼓里,这是欺君之罪。”
她说“迟早”,也就是说,现在不会说。
看来,她自己也在犹豫,想要给我一点时间把真相查出来。
我急忙说道:“多谢皇后娘娘。”
她又看着我,说道:“最多只有两天时间,本宫不能等到事情无法控制了再说,那样的话,对皇上的事情无益。”
“我明白,我会让哲生他们加紧时间去查的。”
“嗯。”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两个人也就算是议定了。
说了这么多话,都有些口干舌燥的,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常晴往周围看了看:“妙言呢。”
“她去城门口帮助那些伤兵了。”
“啊?你让她这样过去,她万一吓着了怎么办?”
“娘娘请放心,她已经很坚强了,而且是自己愿意去为守城士兵做一点事。连皇上也是知道的。”
“哦……”
听见我这么说,她倒是放下心来,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我,微笑着说道:“到底是你的女儿。”
我也笑了起来,正要说两句客套话,却又听见常晴仿佛无意识的喃喃说了一句——
“要是念深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立刻说道:“太子殿下难道还不够好吗?”
常晴黯然道:“皇上一直觉得,他太过仁懦了。”
我摇了摇头:“太子殿下是否仁懦,言之过早,但对百姓而言,朝廷需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和风细雨才行,不过是看逢着什么时候罢了。皇后娘娘真的不必过于忧心。”
听见我这么安慰她,她倒是笑了笑,只轻声道:“不忧心是假的,他现在已经进入西川了,到底过得怎么样,在干什么,本宫一点都不知道。消息又传不过来——”
“这个不必担心,临汾城的危难十日之内就能解除,到时候我们进入关中,蜀地的人马一定会来接应的,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就能知道了。”
常晴看着我,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我和她又闲话了一会儿,她便起身离开,不过临走的时候,她还是回头看着我,郑重的说道:“轻盈,刘轻寒的事,本宫是一直挂在心上的,这件事你最好早日查出个水落石出,给他一个’清白’,也算是让本宫和皇上放下心来。否则,临汾之围解了,还有很多的危难呢。”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是。”
其实,就算常晴不说,这件事我自己也是一直在心里隐隐担忧着的,才会让哲生他们去办,但是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可是流言,却真的越来越多。
甚至,连张子羽都来找我问说:“颜小姐,刘公子的那些事情,有人在往外传吗?”
连他都这么问,那显然,流言已经到了沸沸扬扬,尽人皆知的地步了。
既然连他都已经知道了,那我想裴元灏那边,多少肯定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况且之前常晴就说清楚了,给我两天时间,如果没有结果,她会把这件事告诉给裴元灏。
而张子羽的紧张还在于,他接到过刘轻寒给他的信。
这件事说起来,只是刘轻寒的单方面行为,实际上张子羽除了“顺势而为”的推倒自己的那些生祠之外,其他并没有什么,但如果被有心人知道,这件事就会变得很复杂。
我说道:“张大人可以不必担心,他给你写信的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要张大人没有传出去,这件事是不会为人所知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担心的不止是这一个。”
“什么?”
“颜小姐你是个明白人,也在京城里呆了那么多年的时间,你应该很清楚,人心的向背,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在有些时候,却比刀枪棍剑都更加锋利,更加有力。”
“这是当然。”
“眼下,就是这种时候。”
“……”
“虽然我们现在守城无碍,但敌军的每一次进攻,还是会让城内的人,甚至其他地方的老百姓更加怀疑皇上,他们进攻的,不仅仅是城门而已。”
“……我明白。”
“这些流言,连我都已经听说了,就可见,在城内传得有多厉害,而我们的人发现,在城外,那些人好像又有了新的动静。”
“新的动静?!”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夕阳火红的光芒照耀在窗台上,好像天边都燃起了一片火焰。
“他们要偷袭?”
张子羽看着我,道:“若只是偷袭,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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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出三江!
一看到这四个字,我只觉得心跳都沉了一下,妙言在旁边也只念了这一句,就立刻意识到了不对,急忙转过头去看向裴元灏:“父皇……”
裴元灏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妙言在叫他,而那张纸在他手里已经被捏成了一团,如果再这样用力下去,只怕会被他捏成齑粉。
我再低头看向那张纸的时候,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一挥手,将那张纸片从窗台上扫了下去,然后转头看向他:“陛下!”
他终于听到了我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我,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无尽的阴霾,仿佛还没有从漫漫长夜中脱身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陛下,这件事只怕——”
可是,不等我说完,又听到空中一阵嗖嗖嗖的密响,抬头一看,更多的箭矢飞射上天,它们带来的那些纸张如同漫天大雪一般飘然落下,落到了城内各个地方,不仅城头上,城门口的士兵捡到了,之前那些一直窝在自己的家里不敢出来的老百姓也纷纷的走出家门,捡起地上那些纸开始念了起来。
我急忙说道:“陛下,要阻止他们!”
他沉声道:“怎么阻止?”
“……”
“难道,还要一家一家的去把这些东西捡回来吗?!”
“……”
我能听到他的话语中明显的怒气,而我自己也带着一点沮丧。
真的没想到,敌人会用这一招。
张子羽带着人严加防守,为了抵抗城外敌军的偷袭,因为知道这是关键的一仗,若这一仗能够成得下来,临汾就能跟他们形成相持对峙之势,城内粮草还算充足,只要陕西的援军一到,临汾之围可解。
但没想到,让所有人都提醒吊胆的一夜过去,对方送进来的不是他们的明刀明枪,而是这样的诛心之语!
甚至于,我现在怀疑,他们之前在城外搞出的一些动静,可能都是障眼法。
因为弄出了那些动静,让张子羽怀疑他们会在昨夜偷袭,因而组织了大量的民兵,整整一夜所有的人都不敢合眼的等待着那一战的到来,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箭矢却把这些东西送了进来,能让那些老百姓在一时间内就看到,而守城的士兵在惊讶之余,根本来不及阻拦,这些话会全部被那些老百姓看到!
之前,就有一些流言在临汾城内传播,弄得人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又出现了这样的话语,更会让人心动摇!
这一招,可谓攻心,更可谓毒辣!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几个侍从匆忙的走了过来,一见裴元灏的脸色,顿时也是大气不敢出一口,只能小心的道:“皇上……”
裴元灏将那纸团用力的丢在脚下,然后沉声道:“让余胜他们几个负责守城,叫张子羽立刻过来见朕!”
“是!”
几个侍从不敢怠慢,急忙转身跑了下去。
这个时候妙言再是天真也知道出大事了,大概她也从来没有见过裴元灏这样的怒火,虽然隐忍不发,却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压矮一头似得,她也大气不敢喘一口,连问都不敢问,只小心的转头看向我。
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再开口了。
裴元灏之前因为这些事情就一直跟我针锋相对,但事情终究还只是一个无影的猜测,他的火气起不来,我也可以据理力争,而现在——事情虽然也还未见真假,但满城飞舞的那些纸张传播的不只是一个消息,还动摇了人心。
尤其是现在他远离京城,裴元修已经登基,这本来就是最敏感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一个声势直逼他的人,且在处处造势,这种情况下,他原本就比平时更加敏感,也更加易怒,而这些纷纷散落在临汾城内的纸张,和上面的话,无疑是对他的威严一次更强烈的冲击。
眼看着那几个护卫下楼之后往城门那边跑去,裴元灏再回过头来,对我和妙言说道:“你们两先回府吧。”
“父皇……”
眼看着妙言想要说什么,我急忙拉住了她,然后对裴元灏:“那,我们就先告退了。”
他点点头,便坐了下去。
我拉着妙言走下楼去,一直到上了马车,我们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只是头顶上,还有无数的纸张在纷纷扬扬的飘落着,即使我不看,也知道那些轻飘飘的东西会带来一场怎样的狂风骤雨。
|
坐在马车上,我一直皱着眉头,妙言在旁边安静了很久,才轻轻道:“娘,文人立刀……文人是指谁啊?”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中带着一点疑惑的看着我,虽然她对那几句歌词还不能够完全理解,显然也并不知道那唱的是谁,但这个时候她提问,却让我突然有一种寒意彻骨的感觉。
我哑着嗓子道:“妙言,别问那么多。”
“可是,这件事很严重,不是吗?”她睁大眼睛望着我:“之前在路上,听到那些人唱的时候,娘好像就不太开心,还有父皇也……”
“我说了,你别问那么多。”
“……”
“这件事你父皇会解决,但如果你乱问乱说,你父皇会生气的。”
“……”
她脸色一白,顿时闭上了嘴。
不过,我能看到她眼中仍旧没有消除的疑惑,只是这个时候碍于我也快要生气的样子,她没有再追问,马车一路驶到了官署外,下车的时候,我看到空旷的大路上,几张纸屑被风卷着滚落到街角,还有些人在打扫。
扣儿立刻就迎了出来:“颜小姐,皇后娘娘请你回来之后,立刻过去。”
看来,常晴也已经知道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让扣儿送妙言回去休息,自己径直去了常晴的房间。
刚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椅子里,一旁的桌上摆着几张皱皱巴巴的纸,显然是被捏成团了之后,又展开的。
我走上前去:“皇后娘娘。”
她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常晴又连珠炮似得问道:“为什么城内会有这么多这个?”
“……”
“到底是谁在传播?”
“……”
“城内的百姓,他们都看到了吗?”
我定了定神,才说道:“是从城外,敌军用箭射进来的,现在,大半个城里都在传着这个,我看——可能很快,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了。”
常晴用力的咬着牙,一边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她慢慢的说道:“这样下去,迟早会人心大乱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皇后娘娘先不要急,这明显就是城外那些敌军故意要扰乱我们的视线,想要浑水摸鱼的手段,只要我们心清目明,不要上当,他们就没那么容易如愿。至于老百姓那边——”
常晴沉重的说道:“麻烦就是在老百姓那里!”
“……”
“上一次能劝服他们,已经费劲心力了,而且至少他们还没看见城内的守军有伤亡,对官府也还有信心。但现在,临汾城已经被围困了起来,如果他们再要在城内闹出什么事来,那就是里外夹击,张大人他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是守不住的!”
“……”
这一次,我也说不出话来。
要说对方这一手使得高明的,就是在这种时候传播这样的流言,可谓一箭双雕。
常晴几乎是有些发脾气的说完了那些话,整个人都微微的喘息着,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大概也觉得对我说话的口气太重了,抬头来看着我:“轻盈,我——”
我轻声道:“皇后娘娘忧心大局,我很明白。但眼下,还是要冷静以对。”
“……”
“刚刚,陛下已经把张大人叫过去了,相信他们会商量出对策的。”
“……”
“我有点累了,先告退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尽量放柔了一点:“你回去休息吧。”
我退出了她的房间。
其实刚刚,我已经能感觉到她要跟我说什么,但到底,两个人的情分还在,她忍住了,我也不多说,相争无好言,最怕的就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两个人都不理智,把交情给弄坏了。
只是,连常晴这样冷静的人都是这样的心态,我多少能明白,这件事对裴元灏的影响了。
更糟糕的就是,临汾城的局势,只怕会混乱起来。
果然,第二天天刚亮,就出事了。
我刚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在说,城内的一些老百姓又聚集到了城门口。
我急匆匆的往外走,一边问前来报信的扣儿:“怎么会这样?之前皇后娘娘不是已经劝服他们了吗?”
扣儿说道:“听说是一大早,敌军就在城外叫嚣,说只要皇上退位,打开临汾城们,他们就不会再进攻。否则,三天之内,他们要屠城!”
“什么?!”
我只觉得眼睛都有点发黑了。
又是屠城?
简直就像是扬州的噩梦重现一般,只是这一次不同的是,我在城内。
但不管我在不在城内,我都很清楚,这种话一说出来,足以对老百姓产生最大的威胁,扣儿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现在好多老百姓都挤在那里,要求打开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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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城门?!
我一听就急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打开城门?城外的那些人散布谣言,就是为了让这些老百姓自乱阵脚,他们现在肯定设下了伏兵在城门口附近,只要城门打开一线,他们就会像汹涌的洪水一样涌进城里。
到那个时候,不要说屠城了,我不信死伤的人会比之前一场战斗里的人死得少!
想到这里,我沉声道:“绝对不能开城门!”
扣儿道:“皇上和娘娘也是这么说的,军营那边已经调派了大批的军队过去守着城门,可现在的情况不太好,那些老百姓根本不听人劝,刚刚甚至都要跟守城的军队打起来了。”
若是过去,这些老百姓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但偏偏,在这几日城内的流言蜚语四处流传,加上城外又飞进来那么多纸张,都让他们心中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崩塌,天子失威,朝廷失信,百姓失据,人心当然就会乱了,而人心一乱起来,那就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我刚刚走出去几步,忽又停了下来:“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扣儿道:“皇上还在书房,跟娘娘,还有几位大人在商议这件事。他们让奴婢也来请颜小姐过去。”
我点点头,转身朝着裴元灏的书房方向走去。
刚刚走进院门口,就看见玉公公抱着一柄拂尘站在书房门外,里面传来了一些人说话的声音,我立刻就听到了那个邓将军大声的说道:“这些人根本就是些乱民,还用跟他们说什么?待末将带领一队人马过去收拾他们,看他们还敢犯上作乱!”
我一听就急了,正要上前,就听见两个声音同时说道:“万万不可!”
是张子羽和常晴。
我紧赶了几步迈上台阶,玉公公点了点头将房门推开,我刚走进去一步,就看见裴元灏坐在桌案后,常晴站在他的身旁,张子羽带着几个官员站在桌案前。
若是在京城,后宫不能干政,这种时候常晴是万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只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加上之前她为裴元灏处理了上一次的事故,所以现在她也在场,但她毕竟还是很谨慎,刚刚冲口说出那句话,立刻就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立刻低下头退了一步。
张子羽也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对邓将军说道:“此事不可行。”
邓将军原本气汹汹的,立刻就要反唇相讥,但一想到刚刚是常晴跟张子羽一起出言阻拦自己,到底也要顾及皇后的三分薄面,便轻咳了一声,说道:“有何不可?”
张子羽沉声道:“这样做只会更让百姓认为我们无法保护他们,无法守卫临汾。”
“管他们那么多做什么?”
“……”
“这些愚民,跟他们也说不清楚,倒不如简单利落的解决掉他们。”
“……”
裴元灏和常晴都忍不住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不过都没有说话,其他的那些官员武将们也多少觉得他这种处理方法不可,张子羽到底还是老沉持重,这个时候反而比刚刚出言阻止的时候更平静了些,慢慢说道:“跟他们再说不清楚也不能用武力对待平民百姓,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我们在城内打起来,那城外的人就能左手渔人之利。等到那个时候——阳伯,那事态可就不好收拾了。”
邓将军想要说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深锁的裴元灏,便出了口气,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子羽:“张大人不让我这么做,难道是已经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了?”
“……”
这一回,张子羽没有说话,而是面带难色的看向了裴元灏。
一时间,书房内的气氛有些沉闷,过了许久,已经到不能不打破沉默的时候,张子羽才慢慢的说道:“在这种时候,必须松弛有度,对城外的敌军我们要顽强抵抗,而对城内的百姓,就只能安抚,绝对不能腹背受敌。”
“安抚?如何安抚?”
“……”
他又停了下来。
但,在场的每个人的眼神都稍微的起了一点变化,大家都下意识的看向了常晴,而常晴自己仿佛也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来,说道:“上一次,本宫就曾经劝服过他们,是不是——”
张子羽急忙摇头道:“皇后娘娘,这一次跟上次不同。而且百姓的情绪更加激烈,怕是皇后娘娘不好安抚的。”
“那——”
常晴迟疑了一下,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了坐在椅子里的裴元灏。
大家的目光也都看到了裴元灝的身上。
这个时候我立刻就明白,大家一定在想着,既然皇后已经出过面了,那么现在,更困难的局面,是不是就可以让皇帝亲自出面,毕竟现在城内对他的质疑声一浪高过一浪,如果他能出面面对,也许可以安抚这些老百姓。
常晴上前了一步,一只手扶到了那圈椅的扶手边上。
连邓将军也沉默了下来,没有再跟张子羽争锋相对,立刻,就有几个文官迟疑的轻轻道:“皇上……”
我立刻走上前去,说道:“不行!陛下不能出面。”
他们全都回过头来,就看见我站在门口,顿时都惊了一下,常晴也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带着疑惑不解的神情看着我。
邓将军一见我出面,立刻冷哼了一声,将头偏向一边。
张子羽对着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刚刚颜小姐说……不行?”
我才发现,我把大家心里想的,却还没说出口的事给说出来了,眼看着大家的脸上都出现了戒备的神情,我急忙说道:“哦,我是说,这件事情要从长计议,如果没有考虑周全就贸然做出决定,很容易让城外的敌军钻空子的。”
我这么一说,大家也都点了点头。
毕竟,近日来发生的事已经让大家意识到,城内的行动都是在被城外的人牵着走,如果这件事不能处理好,那就真的会完全受制于人。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然后对着张子羽身后的几个副将,还有邓将军他们说道:“你们再调派一点人手过去,不能让他们乱起来,但一定记着,不能动手。容朕再想一想。”
那些官员面面相觑,立刻明白过来,邓将军有些沮丧的低下头,大家纷纷应声退了出去。
他越过张子羽去吩咐这些人,态度就很明显了,张子羽抬头看着他,裴元灏道:“你先去外面候着,朕等一下再跟你说。”
“是。”
张子羽退出去之后,常晴也告退了,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等到他们都走了出去,我还是很自觉地站在门口没有动。
这时,裴元灏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刚刚说,不行?”
我这才上前几步走到了书房的中央,平静的说道:“刚刚陛下,还有皇后娘娘,几位大人,是不是都在考虑一件事?”
“……”
“这一回,或许可以由陛下出面去向百姓解释,劝服他们。”
他不答反问:“所以你说,不行?”
我说道:“绝对不行。”
“为什么?”
“因为,绝对不能贸然做出这个决定,这样不仅会让城外的敌军钻空子,更有可能,我们就完全落入他们的陷阱里了。”
“什么意思?”
我说道:“他们让人编唱的那首歌,还有往城内传播那些流言,就是为了做一件事,动摇陛下之威,摧毁朝廷之信。”
“那朕如果出面的话——”
他说到这里,自己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一点精光,抬头看向我。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说道:“陛下是皇帝,是天子,你要做的既不是亲临阵前去骑马打仗,也不是去街头巷尾跟人茶叙闲聊。除了开年的亲耕之礼,不可能时时都去面朝黄土背朝天;除了接查比兴的状子,也不可能****都去大殿前开堂会审。陛下在京城的时候,已经向天下的亿万臣工认过错,来到临汾之后,皇后娘娘也亲自出面去劝服过那些老百姓。有的事,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
“……”
裴元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目光微微的闪烁着。
我咬了咬牙,道:“若陛下在这个时候再露面,才真是应了那些话,老百姓就会真的以为,陛下已经到了——到了那一步了。”
“……”
我的话,虽然没有完全的说透,但我知道,他很明白我的意思了。
越是在这个时候,他越是要稳住,不能让人看出皇帝真的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若他真的出面去劝服老百姓,不仅皇帝的威严会因为频繁的露面而越来越崩塌毁灭,甚至会直接让老百姓怀疑,朝廷的兵马根本不足以再守护临汾城了。
裴元灏靠坐在圈椅里,一只手轻轻的摩挲着玉石,道:“那你认为,朕该怎么做?”
“……”
我迟疑了一下。
刚刚我是突然被扣儿叫过来的,还真的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
裴元灏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朕也认为你刚刚说得有道理,所以,朕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已经对着门外的玉公公道:“玉全,把张子羽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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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的说道:“当幼鸟学习飞的时候,母鸟会很高兴,可是当她真正学会飞的时候,母鸟就会很难过,因为那个时候就证明,她的孩子要开始自己的人生了。”
“……”
听到我说的这些话,常晴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才轻轻的说道:“本宫明白。但,谁都是这样过来的。”
“……”
“轻盈,迟早也是有这一天的。”
我苦涩的一笑,看了她一眼:“我只是一直不希望这一天的到来。”
她轻轻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两个人接下来就没有再说什么,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我身边陪着我,过了一个多时辰,感觉到屋子里闷热得慌,大概也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担心着妙言,难以平静,常晴提出陪着我出去走走,两个人闲逛了一会儿之后,她也回自己的房间了。
刚要回屋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妙言喜欢吃我做的橘子酪,我应该为她再做一次。
就当是犒劳她吧。
于是,我自己便一个人便守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炉子,熬了大概有大半个时辰,橘子的甜香慢慢的弥散出来。
这时,扣儿很高兴的跑回来说:“颜小姐,公主殿下回府了!”
我一听,立刻欢喜的站起身来:“她人呢?”
“现在去皇上那儿了。”
“哦……”
我这才想起来,妙言毕竟是出去办正事,回来之后自然是先要去裴元灏面前回禀今天的情况,便又慢慢的坐了回去。
扣儿走到我身边:“颜小姐不过去吗?”
我摇摇头:“不必了,正事有皇帝陛下来管,我把这个给她做好就够了。”
扣儿便陪着我将那刚刚熬好的橘子酪纳凉,放上切好的橘皮丝,刚刚回到屋子里,妙言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娘!”
我高兴的看着她:“妙言,你回来了!”
“嗯!”
她走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将我拖到椅子里坐下,我温柔的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额头,果然是一头的汗,脸颊也红扑扑的,显然是热得很,便说道:“很热吧,累不累?娘刚刚给你——”
她立刻噘着嘴:“娘,你怎么不问问我,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看着她一脸兴奋的,想要来邀功的表情,便知道是如何了,于是笑道:“好啊,你告诉娘,事情办得漂亮吗?”
她立刻说道:“可漂亮了!”
“……”
“娘你知道我,我去跟那些民兵说,朝廷感念他们的功绩,让他们都回家去,而且还另有奖赏的时候,好多人都赶着过来给我磕头,说谢公主千岁,还有人说,他们根本不要朝廷的赏赐,因为保家卫国原本就是他们的责任!”
“……”
“娘,这些人真的好好啊。”
“……”
“后来,我再去城门口的时候,那些老百姓原本闹得都要跟当兵的打起来了,可我一去,他们全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一个再开口了。”
“……”
“有一些民兵知道自己的家眷跑到城门口闹事,都赶过来阻止他们。”
“……”
“你知道嘛,朝廷的军队都没有出马,那些老百姓就被他们自己的家人给劝回去了。”
“……”
“有几个老人家还特地过来说,相信我,公主殿下不会不顾他们的死活,也相信朝廷一定能够守得住临汾。”
“……”
“娘,他们都好尊敬我啊。”
听着她倒豆子似得将自己这半天的经历全都告诉了我,兴奋得两颊通红,虽然没能亲眼看到,我几乎也能想象得到那个场景,这样一个娇美的小姑娘,面对那么多急躁冲动的老百姓,却能用她自己的善良和公主的威仪让那些人全部信服与她,这是一件多了不起的事。
她这些天来所有的辛苦,老天都没有让她白白付出,而是这么快的就让她看到了回报,这也许是让她明白,善恶终有报的道理,也更她知道,付出和收获的平等。
我温柔的笑着,说道:“我的妙言真是厉害,这么难的事都被你办成了,这么多的人,都被你劝了回去。”
她立刻说道:“那当然!”
我问道:“那你刚刚跟你父皇说了吗?”
她急忙点头:“说了,我刚一回府,玉公公就把我接去父皇的书房里,我向父皇回禀了这些事。”
“那,他说什么了吗?”
“嗯,父皇倒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我感觉得到,父皇很高兴。”
“是吗?”
“是啊,父皇说,我能在危难之际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比起很多的须眉男子都更得用。还说,要将我册封为镇国公主。”
“……”
“娘,你说好不好?”
我原本欣慰的笑容这个时候微微的一怔。
镇国公主?
这个封号,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的母亲,前朝的镇国公主。
裴元灏居然也要将我的女儿册封为镇国公主。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封赏的名号名号罢了,可一旦意识到,我的母亲和女儿,竟然是前朝当朝的两个镇国公主时,未免还是有些怔忪。
妙言立刻就感觉到了什么:“娘,怎么了?不好吗?”
我抬头看着她,急忙笑道:“没有啊,娘只是在想,镇国公主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号,那意味着你会有更大的权力,也就好承担更多的责任了。”
她摇摇头:“我不怕。”
“是吗?”
“是的,娘,能做这些事情,我觉得很开心!”
看着她睁得大大的眼睛,我在欣慰的同时却有一点莫名的心酸,只能强压着那股辛酸,柔声笑道:“妙言这么懂事了,娘真的很为你高兴。对了,娘特地给你做了橘子酪,要不要吃一点?”
“好啊!”
我给她盛了一碗,她高高兴兴的吃过之后便说有些困倦了,我让她上床去睡个午觉,自己则坐在床边,一直守着她眼皮打架,然后慢慢的睡着了。
脸颊上还泛着一点微微的粉红,看得出来她虽然累,但也是真的很快乐。
能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就算她平时再怎么任性莽撞,甚至有一些小心思,我也还是觉得很幸福。
甚至,希望这样的幸福能够一直都在。
等到她睡熟了之后,我便让扣儿他们悄悄的进来收拾了桌上的碗勺,自己也退了出去,刚一关上门,裴元灏就从另一边走过来:“她睡了?”
我点点头:“累得很。”
“朕还打算过来看看她,刚刚,也没有跟她说太多。”
“她已经很开心了。”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灏又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自己伸手将门关了起来,又吩咐几个侍女在这里守着,公主殿下要茶要水的,她们要立刻服侍,然后便慢慢的往花园那边走去,我看着他的样子似乎还有些未尽之言,想了想,也便跟了上去。
两个人走在园中。
这个时候,花草已经慢慢的变得繁茂了起来,尽管没有人顾得上欣赏,可美景终究是美景,只是寂寞的绽放,再寂寞的凋零罢了。
我正看着那些繁盛的花草出神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不论如何,朕还是要谢谢你。”
“……”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他头也不回,道:“给了朕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
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只是沉默着,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倒有点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现在的她,朕不免会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
“……”
“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妙言太任性了,是个吃不了苦的孩子,可现在才发现,是我小瞧了自己的女儿,她比我想的,甚至比我曾经期盼的,都要好得多,得多。”
裴元灏的嘴角浮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我抬眼看着他:“陛下,我听妙言说,陛下要册封她为镇国公主?”
“怎么,你认为不妥?”
“不,我认为,妙言足可以担得起。”
“……”
“只是这件事,最好还是在见到太子殿下之后,再做不迟。”
他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柔声道:“你总是想得比朕更周全一些。”
“……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怎么想,都想不周全。”
“哦?什么事?”
“三日之后,陛下是否真的要打开城门呢?”
他眼中的笑意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慢慢的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不易察觉的阴狠,但我还是追问道:“我始终在为这件事忧心。妙言虽然劝服了那些人,但终究,三天之后,我们还是要给老百姓一个交代的。”
他说道:“当然。”
“那,陛下想好了吗?”
“当然。”
我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顺畅,而他眼中的那一点阴狠也是转瞬即逝,只剩下一点平衡的笑意,对着我说道:“朕早就说过了,你不必担心的。”
“……”
“临汾城,丢不了。”
“……”
我带着一点愕然的神情看着他,过了许久,终究轻轻的点了点头:“既然陛下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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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都很安静的过去了,虽然能够感觉到城内的一些人心浮动,到底还是没出什么大事。
我没有再让妙言出去,毕竟城内外的局势不明,城内那些人到底是什么势力派来的,还有什么目的我们也都一无所知,妙言很乖的留在府里守着我,闲时看看书,在花园里赏美景,时间也过得很快。
一眨眼,两天过去了。
这天晚上,裴元灏特地过来跟我们一起用饭,妙言咬着筷子望着他:“父皇,你最近都瘦了好多了。”
“是吗?”
裴元灏听得一愣,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果然,他比之前在京城里那段时间又瘦了一些,两边脸颊都微微凹陷进去了,也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锋利,甚至比过去年轻的时候显得戾气更重了一些。
但他再转过头去看着妙言时的眼神却是温柔的,笑道:“都没有人告诉朕呢?”
“因为他们都没有我这么关心父皇。”
妙言说着,给他夹了一块肉到碗里:“父皇多吃一点嘛。”
裴元灏微笑着享用了女儿夹给他的那一点爱心。
我看着他们两这样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也微笑着,虽然心里还是很想问问裴元灏,明天就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了,他到底准备怎么办?
这两天我和妙言都很规矩的待在官署内,没有再到城门口去,更不知道军营那边的消息,可到底是打还是怎么样,我都想要知道。
只是,看着他们两这样其乐融融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开口打破这样的气氛。
一直到吃完了晚饭,扣儿送了一点甜汤过来,玉公公就已经在门口候着,书房那边张子羽他们又要求见了,裴元灏三两口喝完了一碗甜汤,然后站起身来,我正想要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我,道:“今晚,你就陪着妙言睡吧,不用回自己的房间了。”
“……”我愣了一下。
他好像还从来没有管过我睡在哪里,怎么今天突然这么说?
我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说道:“如果晚上有一点吵,你也不要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我和妙言都站起身来送了他,等到他走出去之后,妙言才回过头来,带着一点疑惑的神情道:“娘,晚上有一点吵?是会出什么事吗?”
看来,她也意识到,裴元灏口中不会有小事。
但我也只是微笑着说道:“没什么,吵就吵,有娘在呢。”
“嗯。”
她笑得弯着眼睛,继续低头喝她的甜汤。
晚上我们早早的洗漱完毕,熄灯上了床,妙言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钻进我怀里,虽然现在的她已经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了,但意识到女儿一天一天的长大,可能将来这样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之后,我也更愿意跟她亲近,一只手用力的抱着她。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轻轻的呼吸声在耳边均匀的响起。
女儿在怀里,其实我也有些疲倦了,可是想着裴元灏之前说的那些话,我还是下意识的留着一丝清明,但今晚除了风格外喧嚣之外,并没有别的什么动静,因为妙言躺在我怀里的关系,我也不能自己下床去推开窗户,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吹着屋檐下的灯笼,光影在窗纸上晃动着,我看着看着,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睡意如潮水一般袭来,很快就将我吞没了。
之前裴元灏说可能晚上会吵让我的心里如临大敌,但这个夜晚却仿佛特别的安静,一点让我警醒的风吹草动都没有,只是偶尔会觉得自己睁开了了眼睛,看到窗外屋檐下的灯笼发出的殷红的光,好像火焰一样在梦境中燃烧着。
但下一刻,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梦是醒的,迷糊着又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格外的沉。
可是当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听说临汾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
邓将军率领一支队伍出城,偷袭了敌军的大营!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天色都还是漆黑的,妙言也还趴在我胸前呼呼大睡着,我只能勉强听到窗外传来了扣儿和一个小太监低声说话的声音,我小心翼翼的将妙言抱到一边,她咂咂嘴又翻了个身继续睡,而我穿上衣服推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扣儿惊讶得睁大眼睛,伸手捂着嘴的样子。
一听见我推开房门的声音,他们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立刻说道:“颜小姐。”
这个时候大概还没到卯时,周围都是一片漆黑,只有远近屋檐下的几盏灯笼散发出来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才能看清他们两个惊讶不已的表情。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吵醒妙言,便反手将门掩上,走过去问道:“你们两个刚刚在说什么?什么偷袭?出什么事了?”
见我已经听到了,那个小太监也不隐瞒:“颜小姐,昨夜张大人派了几位将领带着几队人马出城去偷袭了敌军大营。”
“真的?”
我吓了一跳,原以为在这个时候,城内的布防都是在紧缩,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了,张子羽竟然还会主动的对外出击,简直难以想象!
我急忙问道:“偷袭?那,成功了吗?”可还不等那小太监回答我的问题,玉公公就从一旁走了过来,一看见这小太监在跟我说话,立刻过来指着他骂道:“你要死了,惊扰了公主殿下和颜小姐,你看皇上砍不砍你的头!”
那小太监吓得抱着头退了出去。
我急忙问道:“玉公公,张大人派人去偷袭了敌营?”
玉公公道:“皇上担心公主殿下和颜小姐受到惊扰,所以让奴婢过来看看,颜小姐请不必担心,并没有意外。”
“那,偷袭成功了吗?”
玉公公虎着脸又看了看扣儿,扣儿也无声的退到了一边,他说道:“颜小姐,这些事情,奴婢是不能多过问的。”
他倒是老成持重,这个时候还严守着不能干政的古训。
我说道:“可我又不是问其他的,偷袭到底成功没有,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玉公公看了我一眼,见我已经焦急不已了,终于轻轻的摇了摇头。
我的心一沉。
偷袭失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城外的敌军岂不是要恼羞成怒?
眼看着我急得脸色都有些苍白了,玉公公说道:“皇上让奴婢过来看看,不管发生了什么,颜小姐和公主殿下都不用惊惶。如果颜小姐要过去的话——”
我立刻说道:“我要过去觐见陛下!”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们会有这一出,偏偏偷袭敌营还失败了,那今天临汾城岂不是要遭到对方的报复?就算敌军今天需要调整,但城内的老百姓可不瞎也不聋,知道偷袭都失败了,谁都能猜得到对方接下来可能就要报复了,他们岂有不惊惶失措的。
那到时候,临汾城就真的要大乱了!
我必须要过去,起码要知道,裴元灏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玉公公听说我要立刻过去觐见皇帝,也没有阻拦,只让扣儿过来给我梳洗一下,自己过去禀报,我回到房间的时候妙言还在熟睡,我整理好了衣裳洗漱完毕,便直接去了那一边,裴元灏却不在自己的房间,也不在书房,而是在园中一处较高的凉台上坐着。
他怎么在这里?
我慢慢的走上去,看见凉台中央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碗热茶,他一只手握着那块玉石慢慢的摩挲着,眼睛看着远方,天色还暗得很,领着我过来的小太监提着灯笼一转身离开,这里就几乎陷入了一片晦暗,只有园中各处的灯笼散发出来的光芒,让我能依稀的辨认出他的轮廓。
我走过去,轻轻的向他行礼:“陛下。”
他没有回头,只说道:“你也知道了。”
我眉头微蹙,立刻就想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又觉得在经历了这一场失败之后我立刻跑过来询问,有一点“质问”的意思,只怕会惹恼他。
于是,我轻轻的说道:“刚刚听说了。”
这个时候他才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朕怎么会这么冲动?”
“……”我想了想,说道:“我相信陛下这么做,是有陛下的道理的。”
“……”
“只是——”
“只是,朕还是太冲动了?”
“……”
我斟酌了许久的措辞,才轻轻的说道:“将兵之事我不太懂,只是听说过,胜向险中求。不过,要看是什么样的险境了。”
他看着我谨慎的样子,微微的勾了一下唇角。
我以为他还要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转过头去看向远方。
他握着玉石的那只手,一只指头在轻轻的点着。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我站在他的身后,想了一会儿,下意识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远处那漆黑的天空。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远处的漆黑的夜色中,突然透出了一点淡淡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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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将军,你知道吗?”
邓将军原本目光闪烁着躲避开了哲生的眼睛,但听到他这样问自己,他突然又理直气壮了起来,目露凶光的看着哲生道:“本将军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又立刻调开了目光。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裴元灏的目光变得深沉了起来。
哲生却还是看着他,说道:“将军真的不知道吗?或者,将军应该问一问你的部下?这几日临汾城内因为戒严的关系,所有的商铺都没有开门做生意,只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在前些天接了一笔生意,他们好像认识你的一个——”
他越说,邓将军脸上的神情越惊恐,好像被人用利剑一步一步的逼退似得,但就在哲生几乎要将那一把利剑刺进他胸膛的时候,裴元灏突然道:“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家都震了一下。
哲生顿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所有的人也都转过头来看着突然开口的皇帝,只见裴元灏慢慢的从椅子里站起来,说道:“你要说的,朕已经知道了。”
“……”
“你先下去吧。”
“……”
哲生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已经面如土色的邓将军,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咬了咬牙道:“可是皇上,这件事明明——”
但这个时候一旁的常晴也站起身来,对着他挥了挥手:“皇上已经知道你的忠心了,你先下去吧。”
“……”
“为了这件事,你们这么尽心尽力,应该回去休息了。”
“……”
“玉全,让他们先回去。”
虽然是吩咐玉公公,但说话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他们都很清楚我对集贤殿的学生的影响,而我想了想,也便转头看向哲生,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这才认命般的,轻轻的跺了一下脚,然后谢恩退了下去。
看着他一脸不忿的表情,我还是有些心疼,毕竟我明白,他是抱着要为自己的师哥一雪前耻的心态过来的,却被人半路这样截下来,难免心有不甘。
不过,等到他转身一走,另一边的邓将军立刻松了口气,待要抬头看向裴元灏,却感觉到了裴元灏身上几乎要把人都压矮一头的气息,顿时脸色苍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皇上……”
裴元灏没有跟他说话,反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着的张子羽,道:“你的人也辛苦了一整晚了,若没有他们,这场大捷也难,都下去休息吧。明日,再论功行赏。”
张子羽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得,立刻从善如流的道:“臣领旨。”
说完,便带着他的几个部下走了。
刚刚这些人来的时候,见到邓将军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各个都非常的不满,这个时候也多少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的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冷哼着,然后离开了。
邓将军一个人站在那里,此刻更是筛糠一般的颤抖着,两条腿几乎都要站不稳了,就要跪下去了,他之所以还站在那里,还没有开口,不过是因为我和常晴还在。
裴元灏既然已经让哲生,让张子羽带着他的人都走了,那么我们——
果然,下一刻,裴元灏说道:“皇后,天色也不早了,你也回去吧。”
“臣妾遵旨。”
她说完便立刻起身往外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要拉我,却见我坚持的站在那里,并不打算离开的样子,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叫了我一声:“轻盈。”
我却沉声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这件事——我想,我需要知道真相。”
“……”
“……”
他们两个都沉默了一下。
而裴元灏也很清楚,这些流言都是关于刘轻寒的,流言传出来之后,受到影响最大的出了他,就是刘轻寒,现在轻寒走了,而我有权力知道这个真相。
裴元灏对着常晴摆了摆手,常晴便转身走了。
留下的,只有我们三个人。
这一刻,虽然还能听到常晴他们走下去的脚步声,也能听到楼下不远处,城门口那些老百姓赞颂他的那些欢呼声,可是,一道竹帘就把所有的气氛都阻挡了,这里面的气氛僵冷,裴元灏的身上那种戾气也越来越重。
当他将目光投向邓将军的一刹那,就听见扑通一声,邓将军一下子便跪了下来。
“皇上!”
他这一跪,就彻底承认了,做出那些事的人,就是他!
裴元灏的脸色比刚刚更难看了一些,但还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如同猎食的狮虎一般:“居然真的是你。”
“皇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恕罪?”
裴元灏抬起手来,几乎已经要拍到桌上,但感觉到了手腕上那块玉石的重量,又犹豫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那块玉石,用力的捏着慢慢的放到了桌上,沉声道:“你做出这样的事,还想让朕饶恕你?”
“……”
“你罪犯欺君,还有什么好说的?”
“……”
“朕真的没有想到,居然是你!”
邓将军跪在他的面前,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我站在一旁,也觉得胸口里一阵一阵的恶气往外涌,这个人,为了一己之私居然做出这样的事,如果真的引起了裴元灏和刘轻寒的矛盾,两个人真的恶斗起来,那局面就真的难以收拾了!
我咬着牙看着他,也恨不得裴元灏立刻下令将他处死!
邓将军还在不断的磕头求饶,他跪着走到了裴元灏的面前,又接连砰砰砰的磕了几个头,额头几乎都要磕出血来了,然后趴在他的脚下道:“皇上,罪臣该死!罪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做下这样的事……”
“一时鬼迷心窍?”
裴元灏拿起桌上那两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冷笑道:“一时鬼迷心窍,你就能编出这样的反歌,还让人到处传唱,跟城外的叛军勾结,你若再用心一些……阳伯,那朕的皇位岂不是都要让你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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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拿起桌上那两张纸看了一眼,然后冷笑道:“一时鬼迷心窍,你就能编出这样的反歌,还让人到处传唱,跟城外的叛军勾结,你若再用心一些……阳伯,那朕的皇位岂不是都要让你坐了?”
邓将军突然抬起头来:“皇上,这——这首反歌,并不是罪臣所做的。”
这个时候我也怒了,忍不住插嘴道:“你还敢狡辩?!”
邓将军已经有些走投无路了,这个时候眼睛都急红了,指着我道:“你不要血口喷人!皇上,这真的不是我做的,罪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样的东西来犯上作乱啊!”
“……”
“皇上!皇上明鉴!”
“……”
“罪臣的确是一时鬼迷心窍,想要用这个东西来,来,来让皇上——皇上,刘轻寒有反心是真的——我,我承认,那些流言是我散布的,那些纸也是我让我的人去弄出来的,可是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皇上更厌恶刘轻寒,更看清他的行径,但是,犯上作乱这种事情,罪臣是万万不敢的。”
“……”
“请皇上明鉴!”
裴元灏的眉头微微一蹙。
我在旁边听着,眉头也慢慢的皱了起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那两张纸,又看向邓将军已经磕破了皮的额头,然后说道:“你说,这个东西不是你所做?”
“皇上,罪臣这一路都一直在保护皇上,歌是从京城那边传过来的,罪臣怎么可能参与?”
“那这个东西,你要怎么解释?”
“罪臣……罪臣只是希望皇上能,能……能再度重用罪臣。”
“……”
“可是,罪臣只是想要为皇上立功,只是想要驱逐向刘轻寒那样的乱臣贼子,罪臣从来没有想过要对皇上有任何僭越之举。”
“……”
“皇上,罪臣之心,天地可鉴!”
“……”
他刚刚才承认自己做了那些事,但现在又说天地可鉴这样的话,若是别的时候,不要说裴元灏,连我都要恶心坏的,可现在,我却慢慢的皱起了眉头,而裴元灏看着他,也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按照他所说,他并不是那些流言的始作俑者,只不过是借用了那些流言,推波助澜,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而他的目的,就是要对付刘轻寒。
这样一说,倒也能解释得通,毕竟当初刘轻寒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样羞辱了他,他自然是怀恨在心的,而且这个人,毕竟也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多少能明白一点皇帝的心态——当皇帝面前摆着两个对立的人,而皇帝对其中一个人极度不信任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就会在心态上偏向另一个人,事实上,这一次火烧敌营粮草的首功,裴元灏的确就留给了邓将军。
难道说,邓将军真的只是想要利用这些流言,来达到对付轻寒的目的吗?
眼看着我和裴元灏的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神情,邓将军似乎也豁出去了,跪在裴元灏面前连连磕头,说道:“皇上,皇上明鉴,罪臣的确有些私心,刘轻寒那日当着众人的面那样羞辱罪臣,罪臣心有不甘,所以罪臣就想要利用这些流言来让皇上更厌恶他,只有除掉了他,罪臣才能血洗当日之耻!我这么做,的确是——是蒙骗了皇上,罪该万死!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犯上作乱,而且那些反歌已经说得清清楚楚,刘轻寒是有篡逆之心的,杀了他,也是为皇上好啊!”
“……”
“皇上,罪臣的话,句句属实,皇上请一定要相信罪臣的话!”
他说着,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就听见砰砰砰的声音传来,不知为何震得我的心都在跳。
难道,他真的只是在中间做了一点手脚,好让裴元灏和轻寒的关系更加恶劣,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从之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我也能感觉到裴元灏心态上的变化,皇帝本就多疑,更何况是现在这样风雨飘摇的景况,邓将军做的这些事的确让裴元灏对刘轻寒的猜忌达到了顶峰,甚至于,我毫不怀疑,如果轻寒在这个时候回到临汾,他们两个很有可能会真的对峙起来,如果邓将军再从中推波助澜,那么裴元灏就真的有可能下令让他们杀掉刘轻寒,以除后患。
这种事,也就是借刀杀人,在官场上其实并不鲜见,裴元灏显然也是知道的,所以刚刚邓将军承认这件事的时候,他虽然震怒,但没有太惊讶。
帝王刀,很多时候,都会被一些官员所借。
我这样想着的时候,邓将军还在磕头不止,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已经磕破,血流露出来,一张脸都快要染红了。
这个时候,我和裴元灏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他这个样子,倒不像是在撒谎。
但是,戏谁不会演?他能背地里做出那些事来,也自然不是个什么老实巴交的人。
问题是,裴元灏会相信吗?
想到这里,我慢慢的转过头去,只见裴元灏的眉心几道褶皱深深的叠起,那双深黑的眼睛带着一点晦暗难明的情绪,一言不发的看着邓将军。
我不由的屏住呼吸,等着他的发落。
不过,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再开口,却是对我说道:“轻盈,你先回去吧。”
“……”
我愣了一下,还有点回不过神来:“啊?”
他也不看我,只沉声道:“朕说了,你先回去!”
他不是声色俱厉,但那低沉的声音里传递出的情绪却让人无法忽视,我只能低声应是,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刚走出后门,就看见哲生站在下面。
他竟然还没有离开,脸上带着一点倔强的表情看着这里,一见我走出来,立刻迎上前来:“颜师姐!”
“哲生,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我还想等等看。”
看来,他还想着,等着看看裴元灏会如何发落邓将军,毕竟这件事对刘轻寒来说是几乎致命的,甚至对裴元灏来说,也不是一个可以轻易饶恕的罪过。
可是——我回想着刚刚邓将军带着他的人马走进城门口时,老百姓欢腾的场景,甚至现在,耳边都还回响着刚刚那些欢腾的声音——裴元灏会在这个时候,严惩邓将军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件事,你既然已经奏报了皇上,余下的事就不与你相干了,还是回去吧。”
“……”
“不是说了吗,一会儿会有赏赐的。”
哲生摇摇头:“我们做这件事,又不是为了什么赏赐。”
“……”
“颜师姐,难道连你也不明白吗?”
“……”
我一时间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哲生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有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倔强和不屈,仍旧固执的站在门口,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心疼。
他们按照备份算起来,是我的师弟,就算着年纪上,也都是我的弟弟们,我看过太过有着刚直性格和正直品性的人在残酷的现实中左冲右撞,只落得头破血流的样子,也知道他们这样是难免,更该去迎接自己的成长,可心里却还是有些不忍。
我想了想,说道:“哲生,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现在——”
他听着我的口气沉重,立刻低下头来看着我,而我对上他的眼睛,一时间又有些不忍,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身后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哲生立刻抬起头来,我也急忙转过身去,就看见邓将军走了下来,身后还跟着四个人。
他的额头上,伤痕犹在,但血已经被擦干净了,脸上也还带着一点惊惶不定的神情,不过抬头一看见我们,立刻冷哼了一声,又跟着那四个护卫往另一边走去。
他现在这是——
我正疑惑着,到底裴元灏如何处置了这件事,如果说要处置他,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要奔赴刑场的;如果说不处置他,我也不信,就算他不是真的流言始作俑者,但他做的那些事情也是犯了皇帝的大忌的,裴元灏断没有不闻不问的道理。
我注意看了一下,那四个跟着他的人,并不是他的副将,而是裴元灏身边的护卫。
难道说……
正疑惑着,玉公公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急忙上前去:“玉公公,皇帝陛下这是——”说着,我的手还指着前面邓将军的背影。
玉公公急忙抬手,示意我不要高声说话。
这个时候,邓将军已经走到路口上了自己的马,几个护卫也跟在他的周围,往城门口去了。
我愣了一下,玉公公靠在我身边,低声说道:“皇上让邓将军去城门口巡视一趟,立刻就回府,那几个人,是——跟着邓将军的。”
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道:“颜小姐,皇上刚刚交代了,兹事体大,颜小姐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玉公公这才放心的转身走了进去。
哲生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傻眼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看着邓将军骑着马远去,他立刻问道:“颜师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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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到他,我惊了一下,他回头看见我,也愣住了。
“你要做什么?”
“陛下这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住了嘴,他看了看我,又听着外面随之传来的一阵巨响,和几乎山崩地裂的动静,立刻明白过来似得,说道:“你是要过去?想去找死吗?”
听他有责怪的口气,我急忙说道:“我只是想去看一看,并不打算真的去城门那边。”
说着,我看着他,轻声道:“陛下不是也——”
话没说完,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我自然也不敢继续说下去,两个人微微有些僵持的在门口,玉公公扶着他的手还不敢松开,老人家自己都颤颤巍巍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登上马车,丢下一句“上来”。
我想了想,这个时候再要去找马,让人备马车也的确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便索性也上了他的马车,哲生他们便都跟了上来。
我才刚一坐下,马车就往前行驶去了。
马车走得很急,大概也是他之前吩咐的,颠簸得很厉害,但这个时候谁都来不及去抱怨,耳边听着那一声比一声更加震慑人心的轰鸣,原本城内戒严,那些老百姓也都不允许他们出门,可我们的马车一路过去,都能听到街道两边那些门窗紧闭的民居里面,老百姓发出的惊恐的的声音。
在这里都是这样,只怕城门口那边,就更乱了。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就停下了,我估算着还有一半的路程才到城门口,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要撩起帘子往外看,就听见一个护卫走到帘子旁边,对着里面说道:“皇上,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了。”
“哦?”
“前面的情况不明,皇上过去,恐生险情,还是就在这里吧。”
“这里?”
“是的,这里有个高楼,是张大人特地征调的,皇上可以先在这个地方安坐,也能看到城门口的情况。”
这样安排倒也不错,至少可以保证皇帝的安排,看来张子羽也是考虑过的,于是我跟裴元灏都下了马车,周围一片漆黑,仅仅马车前方挂着的两个灯笼发出的光,只能照亮脚下这个三条街的岔路口,但就在这时,天空中又是一阵白光闪耀,我抬起头来,好像看到一颗流星飞过似得,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连地面都震得微微的颤动起来。
这也才看清,眼前的是一座酒楼,楼高三层,门口还有兵将守卫着。
这个地方离城门口不远不近,却已经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声音,一片喧闹,连那一片的天空都被烧得火红了。
裴元灏立刻进了大门,我们也跟着上了楼。
这一路上,都还能听到隆隆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白光比之前更加耀眼,将整个夜晚都照成了白昼,等到上了三楼,我不等他们安排就直接跑到窗边,推开窗户一看外面,顿时惊呆了。
城门口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大火,火势凶猛,直蹿了半天高,难怪刚刚看到这一边的天空都是火红的。
但这还不算什么。
城外,一片漆黑的夜幕中,一颗有一颗火球朝着城内飞过来,不断的划破长空,好像一颗颗带着火焰的流星一般,有的打到城墙上,就是一阵飞沙走石,烟尘四散,震得城墙上的人站都站不稳了,而有的火球直接打进了城墙内,落到地上炸裂开来,地上就是一个深坑!
好可怕的东西,那是什么?!
这个时候,裴元灏也走到了窗边,一眼看到眼前的情形,连他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哲生他们站在我们身后,见此情形,纷纷低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火龙吗?”
“太可怕了!”
……
听到他们的话语,再转头看着裴元灏有些发白的脸色,我的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在年宝玉则的时候,忽木罕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当初,蜀兵狙击我们的时候,用的那种武器。
好像一辆战车,不对——不是战车,而是战车上有一条火龙,火龙!会喷火的火龙!它每一次吞吐火焰,就会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那条火龙每吐纳一次,就是山崩地裂,我们的人一下子就死几十个,尸骨,连尸骨都找不到,一地的血肉……
……
我只觉得一阵心悸,扶着窗台的手都在发抖。
难道,难道敌军攻城用的就是——
下一刻,又是一连串的火流星划破长空飞射过来,大半个天空都被照亮了,也清清楚楚的看到城楼上,烟火四射,好几个城垛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而城门下,那些火流星落下之后便直接炸裂开来,火星四射,有的飞溅到人的身上,立刻燃起了大火,周围的人立刻扑上去帮忙灭火,还有的老百姓的民居也被烧了起来,好多人都跑出来灭火。
而城门口的火焰,更是一阵蹿得比一阵高。
裴元灏的眉头也皱得一刻比一刻更紧。
这一刻,他和我想的,可能都是同一样东西——
佛郎机火炮!
当初西川向佛郎机国购买的,那几乎可以毁天灭地的武器,在鬼叔的口中,忽木罕的口中,我们都不止一次的知道了它的可怕。
难道,他们用来攻城的,真的是佛郎机火炮?
但立刻,我就否认了心里的这个念头。
不可能的!
我娘当初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来掩藏这一批杀人的利器,连铁面王这样的英雄人物都为了这件事将大半生耗在了海上,我们一群人也经历了几番生死去寻找都没能找到,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他们给搬出来了?
而且,看城门口的情形,这些东西虽然很可怕,但也还没有达到当初忽木罕所说的,山崩地裂,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程度。
只是,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也不太明白。
哲生他们第一次这样见识到一场战争的残酷,尤其是这样的武器,这个时候都按捺不住的走到我身边,低声问道:“颜师姐,那是什么东西啊?”
我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着裴元灏。
他也看了我一眼,立刻就问道:“张子羽呢?”
身后立刻有侍从上前道:“张大人还在城楼上,和邓将军一起,亲自指挥战斗。”
不过,那侍从的话音刚落,从下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张子羽身边的那个参军余胜,他身穿戎甲,腰间还挂着剑,一直跑到裴元灏的面前:“皇上!”
几个护卫立刻上前,拦在了裴元灏的面前。
裴元灏立刻道:“你怎么回来了?”
余胜的脸色发白,脸上和身上都还带着烟火气和一些伤痕,他急切的说道:“张大人让末将过来……保护皇上,准备撤离!”
什么?!撤离?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人全都惊了一下,裴元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之前守卫了那么久的临汾,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撤离,但在这个时候,张子羽竟然让他回来护着圣驾撤离。
难道,战况真的那么糟糕了?
我急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城外往这里面投的是什么东西啊?”
余胜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城外敌军准备了攻城用的投石车。”
投石车?
不等我们开口,哲生他们立刻就说道:“不对吧,投石车哪能像这样!”
余胜说道:“可他们投的不是飞尸,而是别的东西。”
我们说话间,又有几个火流星落下来,这一次已经比较靠近城内了,震得头顶的瓦片似乎都在颤抖。
别的东西……
我闻了闻空气中那种熟悉的硫磺的味道,几乎已经在城内都弥散开了,我立刻说道:“他们投的是火药?”
余胜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道:“是,但不是普通的火药,而是特制的火药,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包裹着,严严实实的,投出来的看着还像是石头,在半空中就开始烧起来,落地即炸,好多人都被炸伤烧伤了。”
……
这样一听,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之前就担心他们用的可能是佛郎机火炮,现在看来,虽然只是一种投石车,但非常的接近忽木罕所说的那种火器。
难道说——他们在仿造?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甚至连佛郎机国的那些人,因为图纸和制造的人员都被铁面王的一场大火烧没了,连他们都想要重新制造出这样的东西,而这里的人,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又知道了有过这样的凶器,怎么可能不去想着仿制呢?
裴元修是从头到尾都知道佛郎机火炮的存在的,难道,他这些日子,一直让人在做这件事?
想到这里,我微微的战栗了起来。
我从来都知道,他有太多事瞒着我,但这件事,的确让我有些难以想象。
这些投石车虽然还不能完全复制出佛郎机火炮的杀伤力,但已经在这场战斗中,展示出了它的强悍。
不过,有点让我意外的是,裴元灏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他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前方:“难道,临汾城已经守不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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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临汾城已经守不住了吗?”
余胜一听他的话语中有责备之意,急忙跪下说道:“皇上恕罪!”
裴元灏冷冷的看着他:“朕只是想要知道,城门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你先说清楚了,再说恕罪的事。”
余胜仍旧跪在地上,低着头说道:“张大人他们仍在极力抵抗,只是今晚——因为敌人用了那种投石车,实在让我们有些棘手。”
我皱着眉头道:“可是我看,城楼上也并没有遭到太大的损害啊。”
“……”
“难道是,城门守不住了?”
余胜只能说道:“他们用那种投石车在不断的轰击城门,现在城门口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因为攻势太强,我们根本来不及灭火,再这样下去,城门都会被烧透的!”
“哦?!”
我愣了一下,再看向裴元灏,他的眉头也是一皱,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天边那一片火红的光,原来是城外的敌军在火烧城门,难怪火焰燃得那么高,连大片天空都被烧红了。
城门自然都是用厚重的木材制作的,虽然在战争中都会考虑到被敌人放火烧城的可能性,但城内守军居高临下,要灭火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所以火烧城门这种事一般来说不会计入他们考虑的范围,却没想到这一次,因为城外的敌军用了那种投石车,攻势要比起一般的士兵的冲击强上数倍,城楼上的人都站不稳了,哪里还来得及去灭火。
这样一来,城门一旦被烧穿,那临汾城可能就真的要失守了!
想到这里,我的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余胜跪在裴元灏面前,沉声说道:“末将罪该万死,但恳请皇上——”
“你不用说了!”
裴元灏趁着脸一挥手便打断了他的话:“朕既然当初决定到临汾,又决定留在临汾,那就没有临到战时了再撤离的打算!”
“可是——”
“再说了,”他的眼睛微微一眯,透出一点精光来:“朕,还是相信张子羽的。”
“……”
“他一定能守住临汾城。”
“皇上……”
虽然说的不是自己,但余胜毕竟也是张子羽的部下,是他带出来的人,听见皇帝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能相信临汾的守军,能相信他们,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极为鼓舞的事,一时间脸涨得通红,看着裴元灏说不出话来。
裴元灏益发平稳而沉静的说道:“你去把朕的话告诉张子羽,朕就在这里等着他,等他守住城门,朕会亲自去赏他!”
余胜眼睛都红了,伏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转头走了出去。
耳边的隆隆声还在响着,我想了想,对着哲生他们几个使了个眼色,他们也立刻会过意来,都急忙跟了上去。
等到他们都走了,我才转头看向裴元灏,轻轻的道:“陛下……”
他也转头看向我。
“陛下,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难道现在,还能走得了吗?”
“……”
看来,他也是做过几方面考虑的。
留在临汾,实际上是现在唯一的,可靠的选择,毕竟张子羽是一员老将,坚守临汾那么久,不会百无一用,再说了,现在才考虑离开的事,能走去哪里?一出城门,不过就是那投石车的目标罢了。
只是,已经到了这一步,也的确让我有些惊恐。
眼看着我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来覆在我的手背上,我被他掌心炽热的温度一碰,战栗了起来,正要缩回去,可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低声道:“别动!”
“……”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动,还是不该动,只艰难的看着他。
这个时候,我需要支持,和一个人告诉我“不会有事,一切都会过去”的保证。
但其实,他也需要。
只是,没有人可以给他。
我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动弹,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捏得我的指骨都微微的发疼,也只能忍着,耳听着那边隆隆的声音慢慢的变少了起来,可是,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声音,我急忙探身到窗外一看,却见一群守城的将士匆匆的跑了过来,好像在四处寻找什么东西,有的人甚至直接踢开了老百姓紧闭的门窗,或者闯进了别人的宅院,直接去搬东西。
干什么?难道城门还没破,这些人就要开始在城内作乱吗?
我急忙看向裴元灏:“陛下!”
他也皱着眉头,但还算沉得住气:“先别动,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不一会儿,几个士兵就从一个民宅中走了出来,我借着火光隐隐看到,他们的手里抱着一些东西,好像是——好像是一些破碎的木柴。
这是在做什么?抢劫也没见去别人家里抢劫木柴的。
我以为自己的看错了,可是更多的士兵从各处跑来,手里都拿着一些木柴木棍,甚至还有扛着别人家破旧的木门的,几个人汇聚到一处,又匆匆的往城门口那边跑去,而别的地方,似乎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有些老百姓不明就里,以为有人要闯进家门抢劫,都纷纷的哭闹了起来。
我们也看出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但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生什么枝节,便也并不去管,我只等着城门口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终于看见哲生跑了回来。
我急忙迎上去:“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哲生满头是汗,还是对着裴元灏和我行了个礼,然后说道:“皇上,颜师姐,刚刚那位余参军已经把皇上的话传给张大人,还有守城的将士们听了,大家深感皇恩浩荡,张大人下令一定要坚守临汾城,绝对不会退让一步!”
我听得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在这个时候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确是最后,也是最好的办法。
这些将士们得到了皇帝的嘉许,必然会以命相搏的。
不过——
裴元灏很冷静的问道:“那战事如何?”
哲生的脸色微微一黯,说道:“城门已经要被烧透了。”
我急忙问道:“那,张大人是怎么打算的?”
“张大人也让他的人到城内四处寻找可以燃烧的东西,全都堆到了城门口,堆了有半个城门那么高,比城墙还厚。”
“什么?他,他要做什么?”
“他让人在城门里面放火!”
“啊?”
我愣住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城门里面放火?
哲生自己也皱着眉头道:“我们也不知道张大人到底要干什么,这样里外一起烧,城门不是更快就要被少垮了吗?”
“……”
“不仅是城门,连城楼上都着火了,这个时候哪怕有人要去灭火,也来不及了。”
“……”
我想了想他说的那个场景,突然明白了什么,而裴元灏已经说道:“他这么做,是对的。”
哲生抬头看着他:“啊?”
我立刻会过意来,点了点头。
哲生看着我:“师姐,什么意思?”
我的脸上透出了一点放松的笑意来,说道:“张大人这一招用得不错,在城门内也烧火,城门是烧透了,可是城外的人闯得进来吗?”
“……”
“城楼都被烧垮了,一定是不断的在往下坍塌,这种情况,是很难有人冲得进来的。”
“……”
“所以,火越大,越好!”
这么说着,我转过头去再看向窗外,那冲天的火焰如同一根烧红了的柱子,直直的冲上了天,好像连天顶都要烧出一个大洞似得。
果然,这个时候,城外那投石车也停了下来,再没有听到隆隆不绝的巨响。
哲生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般的:“原来是这样!”
说完,他喜道:“张大人真是用兵如神啊!”
……
的确,张子羽能在这样危急的关头想出这样的办法,的确不愧是朝廷倚重的老将,能力挽狂澜。
但是,眼前还是有一个问题。
火是不可能一直烧下去的。
现在他们攻不进来,不代表永远攻不进来,城门已经开了,如果城外的人不退兵,那么迟早,都有一场正面交锋的大战!
那个时候,张子羽还能抵抗吗?
想到这里,我原本已经放下一点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在四处寻找那些可以燃烧的东西,老百姓大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一些甚至开始拆自家的门窗,扒拉自己屋顶的茅草交给他们的。
这场大火一烧,就烧了整整一夜!
眼看着城内大半的地方,能拆能卸的东西都给他们拿走烧掉了,但火势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降。
火光慢慢的熄灭,而东边的天空,开始出现了一点点光亮。
天,要亮了。
城外却开始擂起了战鼓,阵阵狂风凛冽,将我吹得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倒。
经过了整整一夜的酣战,大家都已经绷到了极限,这样都还不退兵,还要进攻,看来城外的人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在这一次攻陷临汾的!
我不由的捏紧了拳头。
这,就是一场生死之战了!
我的耳边也响起了城内那些守军的狂吼,似乎还能听到战鼓隆隆的声音,张子羽必然也召集人马,要跟城外的军队正面作战了!
可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那战鼓声和怒吼的人声当中,好像还有一阵警示的铜锣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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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座小楼在一瞬间陷入了沉寂。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一言不发,无数的眼睛全都在这一刻看向了裴元灏,还有裴元灏身边的我。
而我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也动不了了。
脑海里只无数次的回响着哲生说的话——
张大人,和师哥的军队,两路夹击,开始围攻敌军!
师哥的军队!
围攻敌军!
仿佛惊雷阵阵轰鸣,震得我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了,不知多了多久,万籁俱静当中,我的耳朵里突然听到了一阵近乎潮水汹涌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身体里血液在奔流,我微微的战栗了一下。
他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一瞬间,狂喜如同潮涌一般将我包围了起来,我忍不住一下子轻笑了一声。
而裴元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哲生的脸涨得通红,有些喘息的又重复了一遍:“那是师哥带来的兵马,他们现在正在跟张大人的军队一起,围攻敌军!”
大家一时间似乎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可是原本紧绷的气氛下,我能分明看到一些人的脸上透出了近乎劫后余生的笑容来。
常晴这个时候长舒了一口气,低声道:“阿弥陀佛。”
皇后一开口,顿时众人就像是解禁了一般,立刻纷纷的活动了起来,有人低声叹道:“太好了,果然是援军!”
“刘公子帮了大忙啊!”
“临汾之危,终于解了!”
……
耳听着这些人欢欣鼓舞的话语,裴元灏的脸上也并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沉静的说道:“下去再谈,战况如何,朕要随时知道。”
“是!”
几个侍卫都纷纷跑了下去。
这一次,消息回来得很快,轻寒带来的大军将敌军从中间直接拦腰斩成了两段,后半段的敌军被冲散了,很快就开始溃退。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又大大的松了口气。
其实,就算是之前张子羽要率军冲出城去的时候,大家都还是担忧无比的,毕竟都经过了这一整晚的轰击,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这样一场仗打下来,哪怕胜利,也只可能是惨胜,但现在,轻寒的人马这样冲出来,就是一支完全的生力军,可以在气势上绝对的压倒对方。
那么张子羽的人马就能轻松很多。
这样看来,这个战局基本上就已经定了。
紧接着,下面战况的消息一个一个不断的传回来,但就算是他们不传消息回来,听着外面的声音,看着城楼那边腾起的烟尘,我们几乎也能判断得出城外发生了什么。
两路大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敌军截成两段,逼退了一路之后,在全力的围剿另一路。
大局已定。
当听说围剿之势已成,双方正在对峙的时候,裴元灏终于慢慢的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道:“随朕过去看看。”
周围的人早就按捺不住,立刻就想要下去,只有常晴轻声说道:“皇上现在就要过去?那边局势未明,还是等到——”
不是局势未明,而是仗还没打完,这个时候过去,若万一有什么变故,裴元灏就危险了,显然常晴还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一个,并没有完全被刘轻寒出现和城外的战势而冲昏头脑。
但裴元灏一抬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朕现在就过去。”
“……”
“立刻让人备车!”
“是。”
玉公公领命急忙下去吩咐,不一会儿,下面的人就已经准备好了,他立刻便起身往下走去,我和常晴,还有哲生他们自然也是紧跟着上去。
可是当我往前一走,就感到手上一沉。
低头看时,妙言还牵着我的一只手,可她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将我的手也拖住了。
我的眉头一蹙:“妙言?”
这个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比较亮了,可她站在床边,阳光只勾勒出了她纤瘦的轮廓,却照不亮她的脸,更看不到她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可是,她的情绪,却似乎完全从她冰冷的指尖传递了过来。
我往回走了一步,走到她的面前:“妙言?”
她仍旧低着头,好像在固执的坚守着什么似得,可她实在太小了,手都在发抖。
我意识到了,这些日子轻寒的离开,还有我和她,和裴元灏之间那种因为围城,因为必须要相互扶持才能生存下去而变得融洽的气氛,给了她一些错觉,甚至可以说,让她像是陷入了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里。
但现在,轻寒回归,这场梦就醒了。
可她,却想固执的留在这场梦里。
我沉默的看了她一会儿,其他的人几乎都已经下楼了,很快大家就都要往城门口走了,这个时候我来不及跟她解释太多,只能慢慢的托起她的脸,看着她漆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妙言,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他是来救我们的。”
“……”
“他也救了这一座城的人。”
“……”
“相比起这些,什么都是小事。”
她微微的战栗了一下。
我握着她的小手,想要温暖她冰冷的指尖,然后柔声说道:“不管你要做什么,说什么,都等眼前这件事完了之后再说。你父皇已经要带人过去了,我们要赶紧去,不然你父皇要生气了。”
说着,轻轻的拉着她下了楼。
|
我们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还没有下马车的时候,我就迫不及待的撩开旁边的帘子探头往外看,果然看到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城门,城墙两边都是一片焦黑,地上也堆满了烧焦的碳灰,还有一些凌乱的木屑,柴火,积压了一大片,马蹄踏过,将这些原本就是灰烬的东西更是践踏成了一地的齑粉。
城楼上也是坑坑洼洼的,彻夜轰击留下的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看得出来,那投石车的威力不小,但也的确还没有达到之前忽木罕所说的,毁天灭地的程度。
幸好是这样,否则临汾就真的守不住了。
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旁边的妙言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更加的难过了起来,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我刚要跟她说什么,马车停了下来。
我们立刻都下了马车,裴元灏站在前面,看着一群士兵扛着几扇巨大的门板走过来,要趁着他们在外面作战,来不及攻击的时候将城门重新封闭起来,裴元灏只看了一眼,冷冷的说道:“让他们不必了。”
立刻有两个参军走过来道:“皇上,谨慎起见,最好还是——”
他冷冷的说道:“这样的东西能挡得住的话,昨夜也就不用打得那么艰难了。”
“……”
“清理掉这里的东西,朕要等他们回来。”
“……”
那几个将领听着,面面相觑,显然都还有些犹豫,裴元灏冷冷的瞥了他们一眼:“还不快去?”
那几人领命,急忙退了下去。
裴元灏就带着我们站在大路的这一边,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外,烟尘滚滚,已经完全看不清到底有些什么人,在做什么,但健马长嘶,人声怒吼,还是透过城门,越过残破的城楼传了进来,甚至我们站得那么远,也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震颤。
按照他们之前所说,轻寒的队伍将敌军直接截成了两段,后半段见势不好就立刻撤离了,那么现在他和张子羽的人马在联合围攻前半段的人马,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敌人用到投石车上的那种武器轰击了整整一夜之后,应该也已经用光耗尽了,否则这个时候他们再用那投石车轰击战场这边,只怕又要死伤无数的。
现在,就等着这场仗打完了。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太阳从东边厚重的云层中挣脱出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了焦黑残破的城楼上,阳光是温暖的,好像一直温柔的手在轻轻的抚摸过这座城池所经受的伤,也是因为这样的温柔,城外那杀声震天的气息也平息了下去。
烟尘,慢慢的落下。
透过巨大的城门,我们终于看到有一队人马首先冲出了那滚滚的烟尘,朝着城内飞驰过来,这一刻我的心跳都剧烈了起来,但立刻就看到,跑回来的不是别人,而是张子羽。
他带着几个将领首先冲进了城门,立刻下马跑了过来,跪在裴元灏脚下。
“让皇上受惊,微臣罪该万死!”
裴元灏低头看着他,又抬头看了看外面,只淡淡的说道:“外面情况如何?”
张子羽道:“敌军已被击溃,分路而退。”
“为何不乘胜追击?”
“刚刚微臣和——和援军一道,已擒下一路人马,担心敌军有诈,不敢深入,所以立刻折回向皇上请罪。”
“……”
裴元灏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
我和常晴也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能擒下对方一支队伍,在这种情况下来说,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了。
只是——从京城那边来了两支队伍,还有许昌,还有林胜的人马,不知道他们擒住的,是哪一支?
而且,轻寒呢?
我抬起头来向外面望去。
就在这时,有一支人马穿越烟尘雾瘴,冲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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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队伍最前列的那个人,我虽然还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的辨认出他消瘦的轮廓,一只手紧握着缰绳,一只手垂在身侧,显得游刃有余,气息中却又透着一点淡淡的凉薄。他带着人进了城门,城内的那些士兵这个时候都移开到了两边,纷纷侧目。
他微微的勒住缰绳,马前行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一边踱步着向前,他一边抬起头来看向我们这边。
我的一只手还握着妙言的手,这个时候感觉到她在微微的发抖。
我正要低下头去安慰她两句,却看见他扬起一只手,身后的人立刻领命,那些人马在进入城门之后,全都朝着城门两侧渐次排开,还有一些留在了城外,看得出来,他带来的人马数目不少。
等到那些人都停下了,他才慢慢的策马过来,身后只有少数的几个人跟着他。
越来越近,我也越来越清晰的看到了他的额头,那闪烁着冰冷寒光的面具,还有紧闭成一条线的唇。
最终,他们停在了前方,带着身后的人翻身下马,直接走了过来。
而裴元灏仍旧静静的站在这个地方,一直等到他走到面前,俯身行礼的时候,才上前一步,抬起手来。
“草民刘轻寒,拜见皇帝陛下。”
“免礼。”
他立刻就直起身来。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看着对方,裴元灏的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容,不算欣喜,也没有任何的不满,有的只是公式化的谨慎和疏离:“刘公子这一次,来得倒是很及时。”
他说道:“所幸,没有出什么偏差。”
这句话一出口,我能感觉到裴元灏的气息仿佛都沉了一下,但两个人到底也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人物,只相视一笑,就像之前劝皇帝改道,被逼出走,还有“帝出三江”那首反歌,好像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今天不是久别重逢,而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了。
裴元灏又往远处的城门口看了一眼:“那些,都是你的人马?”
刘轻寒平静的说道:“他们身上都带着血腥气,恐惊了圣驾,草民让他们都在那边候着,不过来请安了。请陛下恕他们怠慢之罪。”
“看来,刘公子这些日子在西川,大有所得。”
“托皇帝陛下洪福。”
两个人还在不松不紧的叙话,而另一边,张子羽已经走上前来,俯身拜道:“皇上,一会儿还有人要去打扫战场,只怕污了圣目,也惊吓了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臣请皇上,还有刘公子,还是先一步回官署去吧,有设么事,在那边谈不迟。”
裴元灏点了点头,便对着刘轻寒做了一个手势,轻寒也谦让了一步,两个人正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怒吼声——
“刘轻寒,你给我站住!”
我听到这个声音,后背一麻,转头就看见一道寒光从轻寒的背后刺出,竟然是邓将军,他手里挥着一把刀,直直的要砍向他的脖子。
“小心!”
我大喊到,但比我声音更快的是两个身影,如闪电一般一下子蹿了出来,其中一个一把架住了邓将军握刀的那只手,另个人则直接撞上了他冲过来的身体,顿时将他人给撞翻在地,手中的刀也脱手而落,哐啷一声跌落在地。
邓将军非常狼狈的仰躺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定睛一看,那是跟在轻寒身后的两个护卫,他们两撞翻邓将军之后,立刻后退一步护在轻寒的面前,脸上的表情都没变一下。
立刻,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绷了起来。
张子羽立刻上前:“阳伯,你这是干什么?”
邓将军一张脸涨得通红,没想到自己刚一出手就被人阻止,而且跌得这么难看,但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又捡起了旁边的刀,大声说道:“我要杀了这个奸贼!”
说着,一挥手:“给我上!”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着自己的人马过来,一听他下令,那些士兵们也全都上前几步,眼看着就要冲上来了。
轻寒只带着几个贴身的人过来,自然是挡不住他那么多的人马,如果那些士兵真的要冲上来,刀剑无眼,只怕他们是要吃亏的!
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要上前阻止。
可就在这时,轻寒却反而上前了一步,冷冷的说道:“邓将军,你一定要在这里跟我动手吗?”
邓将军一手挥刀,一只手指着他,怒骂道:“你这个卑鄙小人,分明是你一直在蒙骗皇上,现在又装模作样的出来打赢这一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不过就是想要借皇上的势罢了!刘轻寒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这里,我就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
轻寒微微的眯了一下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邓将军又大喝一声:“给我上,杀了这个奸贼!”
可就在他的声音刚落,他带着的那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这一步的时候,就听见他们的身后,城门口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喝声。
这一声如同雷鸣,在已经残破的城内震荡开去。
邓将军的脚下一滞,慢慢的回过头,就看见之前轻寒留在城门口的那些兵将,这个时候齐声大喝,震得周围的人都瑟缩了起来。
他只顾着眼前,却忘了身后。
而且,刘轻寒带着进城的那些人马全都堵在城门口,看起来是避讳皇帝,这个时候却恰好将城门口围了起来,张子羽的大部队还在城外收拾战场没有进来,若真的要乱起来,城内的这一点人马,还真的不是他们的对手。
立刻,气氛变得僵了起来。
邓将军手中的刀定在空中,微微的颤抖着,好像不知道这一刀是应该放下来,还是应该砍下来。
而就在这时,裴元灏皱着眉头,终于慢慢的从后面走了上来,冷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一落,邓将军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刀,抬头看着裴元灏:“皇上!”
“刘轻寒护驾有功,解临汾之危,你却要在这个时候杀他?”
“……”
“你的眼里可还有朕?!”
邓将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却又不敢信就这样放弃杀掉轻寒的机会似得,咬着牙道:“皇上,刘轻寒是奸贼,是奸细!末将杀他,是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着想!”
“……”
“皇上,帝出三江,这首歌唱的就是他刘轻寒,现在他带着那么多人马过来,就是为了逼迫皇上!皇上,你可千万不要相信他啊!”
“……”
“皇上,皇上一定不能相信刘轻寒,他就是为了谋害皇上而来啊!”
裴元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周围的那些人听着他们君臣的谈话,看着刘轻寒身边那几个力大无穷,武艺高强的护卫,还有站在远处,将城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的那些府兵,顿时全都变了脸色,原本已经有些缓和的气氛这个时候一下子就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甚至,我看到有几个参军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横跨的宝剑长刀上。
邓将军紧握着手中的刀,声嘶力竭的喊道:“皇上,末将杀了他,为皇上锄奸除害,日后有任何罪责,末将自领!”
说完,便要冲上前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一个身影立刻横过来,厉声喝道:“你血口喷人!”
竟然是哲生!
我有些惊愕,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冲出来,毕竟,眼下刀剑环伺,已经全都是军人之间的事了,他突然跳出来,难免让我有些心惊。
但立刻,我就明白他站出来的意义了。
他走到轻寒的面前,拱手行了个礼,轻寒也只点了点头示意,哲生便立刻转身对着邓将军道:“邓将军,难道数日前你所犯下的罪孽,你自己都忘了吗?”
“……”
“帝出三江,这首歌到底是谁让人在城内传播的?”
“……”
“我师哥日夜兼程搬援军过来解临汾之围,你却在城内坏他的名誉,更是暗中与城外的人勾结,散布对皇上不利的流言,现在你还有脸在皇上面前说锄奸除害?我看,第一个要被铲除的奸人,就是你!”
他的话一出,惊得周围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了起来,有人失声道:“是他?”
“那些流言,是邓将军传播的?”
“怎么可能?”
哲生立刻对着那些人震惊不已,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人说道:“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我已经查证清楚,人证物证俱在。若你们不信,我把人带过来给你们一问便知!”
说完,他便要指挥身后的几个师兄弟去办事。
就在这时,裴元灏沉声道:“够了!”
原本有些吵吵嚷嚷的人们这个时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家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看向他。
裴元灏沉着脸,看了看一言不发,只冷着脸站在一旁的轻寒,又看了看怒发冲冠,恨不得对其杀之而后快的邓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仿佛等待着宣判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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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自己也顿了一下,生怕他以为我看不起他,查比兴自己倒是很明白似得,说道:“这个家伙不一般,若不是他之前就受了伤,加上他们后面的人马撤得那么快,我们还未必讨得到这个便宜。”
“他受了伤?”
“嗯,肩膀和腰上,看起来都伤得不轻。”
“怎么回事?”
查比兴想了想,才叹了口气说道:“是在打仗啊。”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
毕竟是在打仗,轻寒的人马突然出现将敌军直接拦腰截成两段,说起来只是一句话而已,但想来,那个时候一定是一场巨大的混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样一场混战当中被杀,甚至被万马践踏,即使没有亲眼看到那个场景,只看着查比兴身上脸上的伤处,还有那些伤兵的惨状,就能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惨烈了。
这就是战争了,不管一个人的武艺有多高强,可是面对千军万马的时候,再强悍的个人力量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谢烽的伤,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造成的吧。
查比兴放下手里的镜子,说道:“这场混战,至少都死了几千人,等他们清扫完战场上报上来,就知道了。”
我轻声说道:“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了。”
他对着我笑了笑。
我又问道:“对了,你说他们后面的人马撤得很快,知道是谁的人马吗?”
查比兴道:“是胜京的骑兵。”
“……”
“那个家伙倒是滑头得很,一看见局面不对立刻就鸣金收兵,若不是他们就这么走了,师哥的人马和那个张大人的人马还没那么容易汇合呢。”
看来,领兵的果然是邪侯奇。
很多年前央初王子就曾经说过,他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样狡猾,有好处他的手总是伸得最快的,但当有危险的时候,他也往往是溜得最快的。
不过,现在还考虑不到他身上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对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我们?”查比兴摇了摇头:“这个,就要看师哥跟皇上谈得怎么样了。”
“他打算谈什么?”
“就是谈下一步,”查比兴说道:“我听师哥说了,之前皇上,还有皇上身边的人都不信任他,师哥担心自己留下来会出事,所以被逼出走,现在临汾这一仗已经打完,皇上下一步肯定是要进入潼关了,既然太子殿下,还有皇上的那些嫔妃都已经去了西川,那么——”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裴元灏去西川这件事,基本上已经板上钉钉了。
查比兴说道:“师哥肯定想要跟皇上谈一些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至少在我看来,接下来这一段路上,师哥的人马要占主导。”
“……”
“否则,这么入川的话,容易出事的。”
“……”
我听着,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
这样一来,倒真像是之前常晴说的,他想要控制皇帝的行程了。
但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此消彼长,轻寒之前差一点就吃了邓将军的亏,接下来如果再有什么意外,那就绝对不是一次出走可以挽回的,就算是我,我也一定要让自己占主导的地位才行。
查比兴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还有,林胜那边的消息这两天就会传过来,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粮草已经断绝,我想撤兵是迟早的事,只是不知道皇上是如何打算的。”
“你们如何打算呢?”
“师哥说,如果要趁胜追击的话,山西全境还是可以保全。”
“他会出兵吗?”
查比兴摇了摇头:“师哥好像不会再出兵的,这一次打完临汾之后,他会把之前调入山西的军队全都调走。”
“……”
“大小姐,山西是陕西的屏障,而陕西,是蜀地的屏障。”
我看了他一眼,查比兴难得有这样郑重,而我也立刻明白过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不管是从大局考虑,还是从自私的角度来说,守住西川,都是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不过,我并不觉得裴元灏会那么好说话。
虽然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斥责了邓将军把他抓了起来,可对轻寒的怀疑,绝对不会因为这一场仗就给打光了,从他刚刚看着他的目光,我几乎都能感觉到那种比之前更甚的戒备之意。
我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都已经升到了头顶。
不知道他们两个人谈得怎么样了。
就在我心里默默念叨着的时候,查比兴走到我身后,突然说道:“还有一件事。”
我回头看着他。
他低头看着我,道:“我抓住那个谢烽之后,直接就绑了,现在已经把他关进了大牢里。这个人本事不一般,所以看守会相当的严格。”
“这个,我知道。”
“师哥也还没有见过他。”
“……”
“但,迟早是要见的。”
“……”
我的心里好像突然压上了一块重石,让我的呼吸都有些困难,我抬眼看着他:“你说这个,做什么?”
查比兴沉默的看着我,过了许久,才认真的说道:“大小姐,有些事,你最好在师哥见他之前,告诉他。”
“……!”
“我,我在潼关等到师哥之后……我知道他有很多关于你的事想要问我,当初在界河的时候,他就想要知道,但是他一句都没问。”
“……”
“我想,他是在等你开口。”
“……”
“这一次他会出走,把你留下来,也是给你一段时间。”
“……”
“大小姐,有些事,你不能一直拖着,再拖下去——对你们谁都没有好处。”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的膨胀,几乎要把我的头都炸裂了,原本已经被我抛在脑后,几乎已经要遗忘的那些记忆,这个时候全都鲜明的在眼前浮现了出来。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了起来。
查比兴看着我,轻轻的说道:“大小姐……你至少,应该给师哥一个选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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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比兴的话在我的耳边回响着,久久不曾散去,我的脸色也越发的苍白起来,抬头看着他,而他对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大小姐,师哥他,不是别人啊。”
“我知道……”
“有些事情趁着现在,主动权还在你的手上,如果主动权完全丧失了,大小姐,你知道那种感觉,就无力挽回了。”
“……”
他的口气格外的沉重,几乎说得我也沉痛了起来。
不能不说,查比兴虽然年轻气盛,平时看起来像个顽劣的孩童,在有些事上,他的看法和做法,要比我们这些年长的人更加的成熟冷静。
也许,只是因为他是个旁观者。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然后说道:“不管有没有结果,师哥和皇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谈完了,如果大小姐要去见他,现在是最好的,否则再晚一点——”
他的话没说完,我已经走过去推开了大门。
阳光一下子照在了他的脸上,那张还带着伤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来,但这一笑又扯着脸上的伤口,顿时痛得他龇牙咧嘴起来,我被他逗得也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问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他摆摆手:“这就不必了,这种事,怎么容得下三个人。”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是为了抓一个谢烽,或者是为了劝我那些话才来临汾的,除了这些小事之外,自然也有其他的事还等着他去忙碌。
而我,现在大事已经不用我去管了。
我只想找那个男人谈一谈。
果然,刚刚才走进那个园门,远远的就看见书房外的园子里,裴元灏的护卫侍从,和轻寒自己带来的侍从全都站在两边,几乎将这个小小的园子挤得水泄不通,但幸好,两边的人都非常的谨慎冷静,园子里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甚至连咳嗽喘息声都不闻,虽然气氛紧绷,却并没有什么针尖对麦芒的事发生。
而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裴元灏和轻寒,身后还跟着张子羽和其他几个将领,慢慢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立刻看向他的脸,仍旧冷冷的,淡淡的,遮着半张面具让他的喜怒越发的难以捉摸,裴元灏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虽然两个人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可到底谈出什么结果来,完全不能从他们身上判断出来。
等到最后一句话说完,轻寒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陛下若还有什么未解之处,只要去找那个谢烽问一问。这个人身份不简单,只怕知道的事情要比别的人都多得多。”
裴元灏道:“你要与朕一道去吗?”
“这,我就不——”
我一听他们要去见谢烽,心里一吓,立刻要上前的打断时候,旁边却突然走出了一个人来,是张子羽麾下的那个参军余胜,他走到张子羽身后,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张子羽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裴元灏也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们两一眼:“什么事?”
张子羽说道:“敌军正在拔营,看起来是打算退兵了。”
“哦?他们动作倒是快。是谁起的头?”
“似乎,就是那一批胜京骑兵。”
“哦……”
“微臣已经加派了几队人马在城外巡逻,谨防他们卷土重来,不过看样子,胜京的骑兵是不打算再逗留了。”
邪侯奇果然是个狡猾的狐狸,一看见这边事不成,他是绝对不会多逗留一天的。
裴元灏冷笑了一声:“他们当然是走得比谁都快,告诉你的人,不必去追赶。”
“是。”张子羽应声道,又说道:“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
张子羽迟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轻寒,然后小声的说道:“城内的一些老百姓拿着东西,要去****。”
裴元灏“哦”了一声,淡淡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意思是,这样的事并不值得余胜专程进来汇报。
实际上,老百姓****的确是一件很常见的事,甚至连之前邓将军火烧粮草之后也有过,根本不算一件能上呈奏报的事,余胜突然跑来这么一说,显得有点多余。
可是,他的话说完了,张子羽却微微蹙眉,仿佛欲言又止。
裴元灏这才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他一眼:“嗯?”
张子羽又迟疑了一下,说道:“他们****,是——”说着,眼角看向了一旁的刘轻寒,裴元灏的眉心一蹙,立刻明白过来。
老百姓来慰劳的,不是朝廷的军队。
正在这个时候,轻寒的一个部下也跑了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轻寒“哦”了一声,再抬头看向裴元灏的时候,两下里都明白过来。
老百姓懂得感恩,也是非常实际,或者说盲从的,之前朝廷守卫临汾那么多天,打了那么多仗,他们自然也是看在眼里,但真正解围的却只是昨夜的这一仗,而且打仗的是新来的这一支队伍,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他们自然觉得,解救他们的就是这些人。
所以,他们前来慰劳的,是轻寒的军队。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了起来。
轻寒想了想,对着裴元灏拱手说道:“陛下,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为避免出事,在下先出去处理一下。”
裴元灏淡淡道:“你去吧。”
他点点头,便转身走了出来,刚一走出园门,迎头就撞上了我。
顿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
“你——”
我立刻说道:“我有话想要跟你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识的朝我走了一步,但立刻又想起来,犹豫着道:“可是我——”
我说道:“我知道。”
“……”
“你先去忙你的,回来了,我再找你。”
“还是,我来找你吧。”
“好。”
不知怎么的,虽然什么话都还没有说,可心里那种沉重的感觉却好像已经去了大半,我忍不住轻轻的笑了笑,他的神情也显得缓和了很多,点点头,便带着人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再回过头的时候,裴元灏慢慢的走了出来。
我自知这个时候见到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便从容的行了个礼,准备告退。
可就在我刚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沉重的声音就在我身后响起:“你真的就那么迫不及待的?”
“……”
我的脚步一滞,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他。
比起刚刚容色稍霁的轻寒,还有我蓦然轻松了许多的心情来,他的面色要显得沉闷得多,尤其那双漆黑的眸子,即使现在天光正好,也没有办法照亮他的眼瞳。
我沉默了一下,低声说道:“他走了那么久,民女终究是有些担心,想过来看看。”
“你担心他?”
他说着,用眼角看了看那边已经快要消失不见的背影,嘴角淡淡的勾了一下:“那可是多余的。”
“……”
“这个世上,最不用你担心的,就是他了。”
“……”
“他一来,所有的功劳都成了他的,全城百姓也只看得到他驱逐了围城的敌军,现在,都在等着慰劳他的军队呢。这么大的声势,难道还需要你去担心吗?”
一听到他这句话,我的呼吸也沉了一下。
的确,轻寒来的时间太巧的,几乎就是在朝廷的军队快要支撑不住,而一战可制胜的时候赶到,难免抢了这边的风头和功劳。只是,若在平常看来,他是赶巧,但在这个时候,临汾城内谣言四起,裴元灏的声望已经开始慢慢降低的时候,他偏偏演了这么一出,而且顺带着把邓将军给挤垮了,老百姓有些盲目,眼看着解救危难的人是他,自然风光就都到这边来了。
这样一来,裴元灏对他的怀疑只怕又加深了一层。
我想了想,还是轻声说道:“他在这个时间过来,不过是赶巧罢了,他之前往山西调的人都跟晋侯的人马汇合,去打林胜那一路,他是在潼关等着自己的人马过来之后才赶来临汾的。陛下,朝廷的军队这些日子浴血奋战,死伤无数才守卫了临汾的安危,这样的功劳,任谁都抢不走的。”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
这一回,我没有回避他的眼神,而是很认真的看着他,态度也相当的诚恳。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道:“行了,你先回去吧。”
“……”
“朕还有事。”
不知道他到底是相信我,还是仍旧在怀疑,从他的态度上也完全辨别不出来,我无法再多问,只轻轻的点了点头,正要转身走,他突然又问道:“妙言呢?”
“……”
这一回,我的心重重的沉了一下。
是啊,妙言。
我的女儿。
我知道她的心里一直在想着什么,这些日子我和她,和裴元灏能够平和的相处,是因为轻寒出走,但现在,他刚一回来,就给临汾城和城内的人带来了那么大的变故,而对于我们,对于她,只怕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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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碗来正要低头喝汤,突然又想起什么来,抬头看着我:“你呢,你吃过了吗?”
“呃,还没有。”
“怎么还没吃?我不是让他们给你送了饭菜来的吗?”
“我想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你真是胡闹,我这一去哪能一时半会就回来,你等了多久了?一个时辰了吧?饿坏了怎么办?”
他皱着眉头责备我,立刻就把自己手里的汤碗递给我:“你先吃一点。”
我便又接过自己盛的汤碗,坐下来轻轻的喝了一口。
他住进南院,将所有的东西都接管过来,衣食住行都和官署的人是分开的,自然吃的东西也是自己的人从小厨房里做出来。汤熬得不算好,可是暖暖的喝下去,倒是将整个肠胃都熨帖得舒舒服服的,我全身的血脉仿佛都畅通了一般。
抬头看着他:“你也吃啊。”
“嗯。”
他也坐下来拿起碗筷,两个人安静的对坐着吃了一会儿,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
我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还在想外面的事?张大人派兵出城,怎么样了?总是有个结果的吧?”
他的眉心都褶出了几道悬针纹,沉声说道:“我倒是想去打听,但皇帝对这件事很避讳,根本不让我的人靠近,而且张大人的人马回城走的也不是正门,具体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
“但看样子,应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的心一沉,低声说道:“难道,他们真的拿到那个东西了?”
他沉默着,道:“十有八九。”
“……”
看来,裴元灏真的很有可能乘乱得到了对方的投石车。
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喃喃的自言自语道:“他拿到了……他拿到了,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那会怎么样呢?”
轻寒抬头看着我,又低下头去,显得胃口全无的将碗筷放回到桌上,慢慢道:“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那种东西,那可能将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了。”
我看了他一眼。
虽然无心套他的话,但他最后这句话还是多少让我感觉到,他似乎是曾经有心,想要控制什么的。
我轻声道:“你这样凡事都去操心,你以为别人会感激你吗?”
“……”
“你图什么啊?”
他哑然失笑般的,淡淡摇了摇头:“也不说图什么,只是走到这个地步,有些人,有些事,哪里就能放得下。”
“……”
我慢慢的将碗筷也放回到桌上,低着头道:“可我觉得,你要放下什么,要抽身离开,却是很容易的事。”
他的面色一怔,立刻会过意来,抬头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虽然两个人刚刚吃饭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话,但此刻的安静却像是突然间落到两个人之间,显得有些突兀,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觉,轻轻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
“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想,我该怎么跟你说。”
“那你想好了吗?”
“……没有。”
“……”
“我想了太多了,才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可是,如果你要问我什么,我可以解释。”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可笑容中却又是满满的苦涩:“你倒是坦诚得很,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不问的,你就不用答,是吗?”
“……”
“所以,如果我没有问妙言,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到现在,你也一句话都不会告诉我,对吗?”
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我咬着牙看着他,冷笑道:“刘轻寒,你到现在,还是这么不老实!”
说完,我便撑着桌子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外走,可这一步还没迈出,他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一个箭步冲过来拦在我面前,脸上多少有了一点惊惶失措:“轻盈,你听我说!”
我抬头看着他,冷笑着说道:“现在,你要说了,那为什么当时你不说?”
“……”
“为什么她跟你说的那些话,你一句都没有告诉我?”
“……”
“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不说话的走了!”
“……”
“刘轻寒,如果今天不是因为临汾被围,如果今天只是我留在这里,你还会回来吗?”
“……”
“你说改你的脾气,你改到哪里去了?!”
原本想要今晚好好的跟他谈一谈,可是却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心里就有一股无明业火在燃烧着,越说越觉得火气上涌,几乎将我的理智都烧没了,我眼看着他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原本已经恢复了一些红润的面色渐渐又变得苍白了起来,仿佛和那半张面具一般,凝结成了冰霜。
可是他的眼瞳中,却仿佛有一点火苗,在慢慢的燃烧着。
当我最后一句话刚说完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火焰腾地一下,仿佛要从他的眼瞳中蹿出来一般,而他的话语中,似乎也压抑着一点炽热的火气。
“你以为我会愿意把你留在这里?”
“……”
“留给他?”
“……”
“你以为我愿意吗?就这样离开?你以为我看着你们——你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会跟你们一样高兴吗?”
我没有想到会反过来被他质问,甚至在一瞬间,我和他的位置仿佛就完全对调了,我猝不及防的对上了那双炽热的眼瞳,喉咙微微一哽。
但,根本不等我开口说什么,他咬着牙,一句一句的逼着我后退:“我不是一个圣人,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度,就算我千百次的告诉我自己,只要你过得好,只要你过得好就够了,可我看见你们三个人在一起,哪怕——哪怕你对着他们的时候在笑,即使你在笑,我也在难受!”
“……”
“你每笑一次,就好像有一把刀,扎在这里!”
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一声沉重的闷响明明很低沉,却震得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我完全傻了。
我没有想到他会跟我说这些话,而也是在他开口之后,我才回想起在晋侯府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些什么。
他看到了,我和裴元灏,还有妙言,在一起谈笑,一起游玩,他看到了妙言赠给我和裴元灏的一枝春……
他看到了太多,原本是“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看似幸福的画面。
我只看到了他的淡漠和不在意,还有让我怒火中烧的凉薄,可我却忘了,他太会演戏了,他骗得了所有的人,也骗得了我,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面具下的喜乐哀怒。
所以——
凌迟他的人,是我!
哪怕我在笑着,可我的每一次笑容,反倒成了扎进他胸口的一把刀!
看着他一下子涨得通红的脸,那上面有着我几乎再也没有见过的鲜活的表情,愤怒的,嫉妒的,甚至还有些无措和茫然,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我能听到里面的心跳,虽然被我凌迟过那么多刀之后,还是在有力跳动着。
我应该多感谢上苍,让这颗心仍旧这样的靠近我,只要我一伸手——
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要抚上他的胸膛,可就在我的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胸膛的时候,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在一瞬间就传到了我的肌肤上,没有任何遮掩和隔膜,滚烫得让我哆嗦了起来。
我惊讶于他这样滚烫的体温,抬头看着他,却见他的眼瞳中,那股火焰燃烧得愈加强烈了起来,好像要将周围的一切都点燃。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在集贤殿,他焚烧了一切,为我换回一个生的机会的夜晚。
我的喉咙一下子梗住了,明明想要落泪,可泪水仿佛在眼眶里就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炙烤干了,眼睛干涩得微微发疼,让我的声音也有些干涩了起来,我哑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剧烈的喘息着,滚烫的呼吸也吹到了我的脸上。
挣了不知多久,他才咬着牙,慢慢的说道:“我能说什么?”
“……”
“阻止你?让你离开他们两个?”
“……”
“我能这么做吗?”
“……”
“轻盈,你跟他——是有过去的。”
“……”
“我们之间的一切,他都知道,可你和他的过去……我却一无所知。”
“……”
“他可以在任何时候都参与到我们两之间来,可我——当你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却永远都是个外人。”
“……”
“在加上妙言说的那些话——”
我下意识的道:“轻寒……”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也通红了起来,喉咙里挣得咯咯作响,过了许久,才两眼通红的看着我:“我能怎么样?我能怎么做?”
“……”
“她是你的女儿!”
“……”
“也曾经,是我的女儿……”
“……”
“我,我能和她怎么计较?”
“……”
“她是你唯一的女儿,你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我,我又怎么能和你的女儿……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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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能和你的女儿……你唯一的女儿,计较?
这句话仿佛一记突如其来的重击,重重的打在了我的胸口,我只觉得呼吸都要窒住了,整个人微微的摇晃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的女儿……
我唯一的女儿……
我差一点就忘记自己今晚来找他最主要的目的,只顾着和他生气,和他“算账”,而他这句无心的话,却一下子将我打回了原形——我有什么立场,来生他的气,还和他算账?
真正应该被审判,被讨伐的,不是我吗?
他低头看着我骤然变得无助,甚至有些惶恐不定的目光,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而我已经抬起头来,目光对上了他的。
这一刻,好像真的明白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
而我,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即将迎接自己避无可避的命运一般。
我颤声道:“是啊……我,我唯一的女儿……”
“……”
“我,我不是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好不容易跟我,跟她的父皇重聚,一个孩子,她当然希望能永远这样,更不会允许任何人来破坏此刻她的安宁,而你——她又被你拒绝了,一定会把所有的怨气都往你身上撒……”
“……”
“我知道的……”
“……”
“可是我还是舍不得,舍不得她……”
“……”
“她真的,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这一生,就只有,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抓着我的那只手也在不受控制的不断的用力,我能感觉到我和他之间那根弦已经绷紧到了极致,也许下一刻,呼吸沉重一点,心跳沉重一点,那根弦就会断裂。
而在这一刻,他的眼睛终于不再平静,闪烁着好像风中的残烛,甚至透出了一点想要退缩的影子,他下意识的道:“轻盈,你——”
“你让我说吧,”我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细若蚊喃的低吟只在两个人之间那咫尺的距离里响着:“否则,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勇气告诉你。可是如果我不告诉你,我的一生,都会在噩梦里的。”
他没有说话,整个人的气息都凝结住了一般。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字的说道:“轻寒,我……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
“不会再有了。”
“……”
“在你从界河里救起我的前一天,我的肚子里才拿出了一个死胎……是裴元修的。”
“……”
“轻寒,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
“不会再有了……”
我只觉得全身的脏腑都在这一刻纠在了一起,将这些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更没有勇气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拧了出来,当我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只觉得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身子一软,几乎就要软倒下去。
可他的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揽住了我的腰。
就在刚刚,他的掌心上还透着滚烫的体温,可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他连气息都变得冰凉了起来,那双眼睛里仿佛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光芒忽的一下就熄灭了。
我的眼泪,也无声的落了下来。
我终于,还是告诉了他。
仿佛那个死去的胎儿还留在身体里一般,这个消息就像是一个毒瘤一样一直淤积在我的心里,明明知道纸包不住火,明明知道所有的秘密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可我还是能守住一天就是一天,也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和他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我不会再有孩子了,这个事实,在他从界河里将我抱起来的那一瞬间,就无比清晰的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不会再有孩子了,不管将来他给我什么样的生活,不管我有多希望留在他的身边,可是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
我不会再有孩子了……
妙言,她就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骨血,所以不管她多任性,多骄纵,我都没有办法丢下她。
只是,她不知道,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刃,在她母亲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心上,更多添一道血口。
没有看到我的血流成河内心。
只有他,看到我此刻泪流满面的样子,我双手用力的抓着他的肩膀,将额头慢慢的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呜咽着:“轻寒……对不起……!”
“……”
“我不敢告诉你。”
“……”
“我不能告诉你……”
“……”
“我不想告诉你!”
“……”
“我——”
我语无伦次,甚至根本不知道这一刻自己还能说什么,可就在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裳,冰冷的触感刺激得他微微一颤的时候,他突然呼吸一沉,朝着我走了一步,双手慢慢的将我抱进了他怀里。
一阵暖意袭来,我战栗了一下,脸颊就贴上了他的胸膛。
眼泪的湿冷,和他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如同这一刻我周身冰冷,血液仿佛都要冻结,却被他又一次滚烫的双臂用力的环抱着,仿佛冰火交融一般,刺得我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颤抖着,眼泪更如决堤一般汩汩而出,再也无法控制。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将脸埋在了他的怀里,任我的眼泪狂涌着,将他的衣衫彻底湿透。
对不起……
对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头顶低沉的响起——
“好了。”
“……”
“我知道了。”
“……”
“你——”他的声音微微的哽了一下,又顿了一会儿,才带着更重的鼻音说道:“你如果想哭的话,就在我这里哭,哭完了,就把这件事忘了。”
“……”
“该记得的,我会帮你记得,但你,你忘掉。”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又加重了一点口气:“忘掉就好了。”
“……”
我说不出话来,只咬着牙流着泪,在他的怀里用力的摇着头。
他低下头来:“怎么了?”
“……”
“你还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
我是真的有太多的话想要跟他说,可是终于把这个事实告诉他之后,我整个人好像都空了一般,满腹的情绪到最后,却只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泪水在脸上肆虐,我说不出来,只能哽咽着轻轻的道:“对不起……”
“……”
“轻寒,对不起……”
你在中了剧毒,忍受着那样的痛苦的时候把一切都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不再受伤害,可我——我却还是落得遍体鳞伤,若不是我因为薛芊的死而丧失理智,以为自己可以杀死那个男人,又怎么会在甘棠村,颜家自己的祠堂里面被人掳走?若我能好好的听你的话,留在西川,又怎么会经历那之后发生的一切?
又怎么会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
对不起……对不起……
当年遇到你的时候,我已经不是最好的我,而现在,我甚至已经——
对不起……对不起……
听着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气息慢慢的变得轻了起来,但环抱着我的双手却一点都没有放松,反而比刚刚更加用力,几乎箍得我有点无法呼吸,可正是这样几乎让人窒息的拥抱,才让我有了一点停靠的感觉。
不知沉默了多久,他终于轻轻的说道:“所以,你今晚就要跟我说这个?对不起?”
“……”
“你对不起我什么?”
“……”
“就因为,你不能再有孩子了,所以我们两在一起之后,你不会给我生下一个孩子,就对不起我了吗?”
我的眼睛已经完全被泪水模糊,甚至连他的话听在耳边都有些混沌,下意识的想要抬起头来,可头顶却一下子碰上了他的下巴,他立刻伸手抚摸着我的发心,仍旧将我揽在他的怀里,长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轻盈,你并不欠我一个孩子。”
“……”
我微微一颤。
他继续说道:“哪怕我们曾经拜过天地,哪怕——我也曾经想过,也许我们两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将来,那个将来里,也的确是有一个孩子的存在……我想过很多,从一开始就在想,不能想的时候,也会在梦里梦到……”
我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泪水又一次涌出了眼眶。
他也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做,只是又轻叹了一声,然后说道:“可那只是我想的。”
“……”
“我想要的,你不能给,但这不是你的错。”
“……”
“你并不欠我。”
“……”
“你纵容了妙言,我也不会怪你,因为她是你的女儿,唯一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一半你的血,她是你生命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延续,我对她,也是对别人不同的。更何况,疏不间亲,我不能要求你为了我而疏远她。”
“……”
“我是男人,错的不是我,承受的也该是我。”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是男人,你已经为我承受了太多,有一些甚至原本是你不应该去承受的,而我,我却做不到一个女人最基本可以做到的事。
我欠你的不是一个孩子,我欠你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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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对着他,说道:“轻寒,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他立刻抬起头来,脸上透出了郑重的神情。
我虽然说要跟他商量,可当他等着我开口的时候,我却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许久仿佛才理出一个头绪来,正要说,却又犹豫着停下,眉心渐渐的拧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你想要跟我说什么,难道还不能直说吗?”
“……”
“妙言的事,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为难的。”
“……”
听见他这样说,我心里反而更加沉重了一些,纠结了半晌,终究还是艰难的开口道:“我想,这些天——至少在她面前,我们两不要走得太近。”
“……”
“这一路上,有太多不可控的事情,我真的不希望再刺激她。”
“……”
“等到回到西川,我们,还有皇帝都有一个暂时的安顿之后,我再把这件事告诉她,好吗?”
“……”
“我会想办法让她接受的。”
他沉默着看着我,这个时候突然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摇着头道:“你这么小心翼翼的干什么,难道你觉得我会不高兴,会拒绝?”
“……”我只看着他,没说话。
正常人,就算是我,被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不会觉得对方无理取闹,但终究心里还是会有不快的,我别的都不怕,就是怕他又把自己的情绪掩藏在那张面具之下。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的天气太好的关系,阳光照在他那张面具上,竟然也透着一点温热的,温暖的光彩来,让他整张脸都温柔了许多,他笑着说道:“我早就说过了,妙言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对她和对别人都是不同的,能不刺激她,我自然也不想去刺激她。”
我立刻松了口气,微笑了起来。
“不过,”他接着说道:“去了西川之后该怎么跟她说,你这一路上要好好的想一想。”
说着,他上前一步凑到我耳边,低声道:“我也不是一直那么大方……这么能忍的。”
“……!”
我愣了一下,而他说完那句话立刻就退回去,从我身侧走过,我隐隐看到他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阳光暖暖的洒在脸上,加上他刚刚说话时热气拂过耳廓,微微有一点痒酥酥的感觉。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忍不住也笑了笑,跟着他走了出去。
|
南院里因为只住着一个他,和一个临时留宿的我,其他的人都是他的侍卫侍从,所以这里安静得很,两个人虽然是要走出去,但走过花园那条长径的时候却给人一种悠闲的赏花的错觉。
我突然都有点恍惚了起来。
前几天还在面对这城外围困临汾的大军,地上躺着伤兵,死伤无数,那一幕幕惨烈的场景尚在眼前,可现在,却好像突然变得春暖花开,甚至幸福绵长了起来。
我应该不是在做梦,但人生,却怎么突然变得比梦都更美了?
还在这样想着,已经跟着他走出了南院,可刚刚迈出大门,就看见他的两个侍从走了过来:“公子。”
轻寒一看他们两个人的神色,立刻自己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什么事?”
“皇帝下令,要准备明天启程了。”
“什么?”
他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我乍一听,也愣了一下——这么快?
昨天才算是面前将一切都处理好,怎么今天就要让大家准备启程了?
且不说别的,山西境内要如何布防,晋侯那边应该怎么联络,就算是临汾城内,也还没有完全从战火中恢复平常的秩序啊。
裴元灏未免也太心急了吧?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轻寒低头一想,立刻说道:“是已经颁旨了吗?”
“是。”
“张子羽大人他们怎么说?”
“几位大人都在书房内,似乎想要劝留皇帝。不过——”
他们几个是轻寒的人,显然是不能太靠近那边的,只能探知一点基本的消息,但如果连他们都对事态抱这样的态度,那看起来,裴元灏要走的态度是非常的坚定了。
轻寒的气息变得沉重了起来,他抱着胳膊,皱着眉头站在那里,我柔声说道:“他要走的话,虽然急了一点,但早日入川也不是什么坏事啊。”
反正现在临汾的仗已经打完了,大局上来说,往西南走是更安定的。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的兵还没回来。”
“……”
我一愣,又看了看那两个侍从,才想起来,对了,他还有一支人马跟晋侯的人马汇合去打了林胜,现在身边的是他第二次调度过来的,但那一批人马现在还没回来呢。
我说道:“那你——”
他想了想,道:“先去看看皇帝那边怎么说。”
我也点点头,两个人便直接往裴元灏的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外面,正好看见房门打开,余胜他们几个人眉头紧皱,面色沉重的从里面走出来,还有人叹息着摇了摇头。
一见此情形,我的心里就知道答案了。
轻寒也蹙了一下眉头,正好两边迎面遇上,他们几个人一见到我,都立刻点头示意,余胜还对着我拱了拱手,但见到轻寒,几个人的脸上就都露出了戒备,甚至有些敌意的表情来。
昨天才刚刚并肩作战的人,只是一天的时间,外敌一除,彼此的关系就发生变化了。
轻寒倒也不甚在意,只顾着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玉公公迎了上来,也还算客客气气的道:“刘公子,有何贵干?”
轻寒也客气的说道:“劳烦玉公公禀报一声,刘轻寒求见。”
“皇上正在跟张大人叙话呢。”
“哦,那无妨,我等一等就是了。”
说完,还真的拉着我往一边走去。
玉公公的眼睛是油锅里炼过的,一看见我们两这样,就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嗔了我一眼,我也只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才说道:“你们等一等吧,我这就进去跟皇上说一声。”
我急忙道:“多谢玉公公。”
他叹了口转身走进去。
不一会儿,他走出来对着我们两道:“两位请吧,皇上请两位进去。”
没想到这么顺利,张子羽应该还在里面没出来吧?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但还是立刻从善如流的走了进去。
一进书房的门,就看见张子羽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房间的中央,而裴元灏坐在桌案后,脸上带着沉沉的倦意,这个时候似乎刚刚议定了什么,他摆了摆手:“你下去吧,其他的都照你说的去做,但这件事,就不必再跟朕说什么了。”
张子羽犹豫了一下,终究只能说道:“是,微臣领旨。”
说完便转过身来,迎头就撞上了我们,顿时愣了一下:“呃——”
轻寒目不斜视的从他的身侧走了过去,一直走到桌案前,俯身行了个礼:“草民拜见皇帝陛下。”
我只能对着张子羽点点头,也急忙过去拜见皇帝。
张子羽倒也很快反应过来,并不流连,几步便走了出去。
这个时候,裴元灏慢慢的从椅子里坐正,抬头看着我们两。
不知是因为房间里的光线原本就不怎么好的缘故,还是刚刚张子羽他们几个人已经跟他交手过几回让他有些倦怠,现在他整个人都显得情绪非常的不好,尤其那双眼睛,氤氲着沉沉的阴霾,好像在阴霾后面,还有一双更深沉的眼睛,在审视着我们。
虽然刚刚从阳光下走进来,但这个时候,我还是立刻感觉到寒意刺骨,打了个冷战。
但轻寒却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寒意,态度也如平常一般,说道:“刚刚草民在外面的时候,听闻皇帝陛下已经下旨,明日就要离开临汾?”
裴元灏眼角看着他:“怎么,你想说什么吗?”
他一开口,那股寒气就直接将整个房间都笼罩了起来,即使我没有走近,也感觉到了一种强大的气息压制在心头,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了。
轻寒也微微的顿了一下,才说道:“草民觉得,临汾大战刚过,至少,应该还有几日修养之期。”
“有理。”
“那陛下——”
“所以,朕才打算离开临汾。”
“……”
“朕离了这儿,这儿也才有修养之期。”
皇帝这样说话,实际上就已经是怒意的表现了,轻寒的脸色也微微有些犹豫,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道:“可陛下就这样离开的话,山西境内的事——”
裴元灏看了他一眼:“怎么,你对山西,有什么安排吗?”
“……”
这一回,轻寒是彻底不能开口了。
这个时候我才慢慢的走上前,走到轻寒的身边,而当我们两一并肩站立的时候,裴元灏的眸子一下子就变深了。
我知道有一些事请是瞒不过他,也就无所谓装模作样,可就在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点紧绷起来的时候,突然,玉公公从外面走进来:“皇上,皇后娘娘和妙言公主求见。”
裴元灏的目光一闪:“让他们进来。”
耳听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我急忙回过头去,而立刻,身边的轻寒就后退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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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回头去看,我的眼角已经看到他退到了一旁,一时间心里涌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甜意,却也为他的隐忍和体贴而感到一点酸涩。
这时,常晴已经带着妙言走了进来。
他们两一看见我和轻寒站在这里,也都愣了一下,妙言原本就不太红润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大眼睛忽闪着立刻偏向了一边,故意不去看我们。
我上前去行了个礼:“拜见皇后娘娘。”
轻寒也在我身后拱手作揖,常晴看了看我们两,很敏感没有多说话,点了点头,这时裴元灏道:“你们怎么过来了?”
常晴急忙上前行礼,然后说道:“臣妾刚刚接到旨意,皇上要明天就离开临汾。”
“嗯。”
“这么急啊?”
裴元灏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刚刚跟张子羽,还有其他的临汾的官员已经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好半天了,他自己显然也已经没了耐心,被人一问就有些烦躁;而常晴,那句话一出口再看他的表情就知道问错了,也自悔失言,急忙转了个话头:“臣妾想来问问,既然明天就要走了,那皇上需要臣妾这边准备一点什么?”
裴元灏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说道:“趁着现在京城和许昌那边都还没有反应,朕想早一日入潼关。临汾这边的事都已经交代给张子羽了,你不用过问。”
“是。”
“你也不必准备什么,好好的休息,明日上路就行了。”
“臣妾知道了。”
他的烦躁被自己硬压了下去,再低头看着妙言的时候,脸上也浮现出一点淡淡的笑容来:“妙言,你就别乱跑了,现在外面乱得很。”
妙言来大概也是有些话想要跟他说的,但这个时候只低着头垂着眼,一脸委屈的模样轻轻的嗯了一声,裴元灏又说道:“你娘身体不好,你这个做女儿的要记得多多照顾她。”
一听他这么说,妙言脸上的委屈之色更重了一点,红着鼻头不说话,倒是常晴在后面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低声道:“儿臣知道了。”
裴元灏这才道:“你们都下去吧,朕还有些事要跟他谈的。”
轻寒一直站在旁边不动声色,这个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我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我便从善如流的跟着常晴他们一起告退离开了这个小小的书房。
一退出去,才真的感觉到里面的憋闷。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低头看着妙言,她脸上的委屈已经变成了怨怼,嘴也撅了起来。
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些想法了,但也并不急于一时,只笑了笑,跟常晴一路闲谈了两句,等常晴回到她的居所之后,我便跟妙言继续往前走,她脚步加快了两步,但又没有完全的要将我甩掉的样子,等走回到房间里,也不关门,就这么背对着我站着。
我微笑着走过去,伸手点了一下她的嘴唇:“怎么了?看这小嘴翘得,都能挂一个油瓶了。”
这一回,她脸上的怨怼已经变成了怒容。
她瞪着我道:“娘,你为什么又——又,又跟他在一起?”
“谁啊?”
“……三叔啊?”
“有什么不对吗?”
“你,你明明——”
“明明什么?难道,娘答应了你什么吗?”
她被我这样一问顿时哑口无言,更气得眼睛都红了,我心里叹了口气,只柔声说道:“再说了,娘跟他一起去书房见你父皇,又不是就跟他在一起了。”
她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似得,抬头看着我:“没有吗?”
我轻叹了口气,坐到一旁的椅子里,平视着她的眼睛:“怎么了妙言?难道,你就那么讨厌你三叔吗?”
她的脸色一白,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的打了一下,瘦弱的身体都颤了颤,立刻梗着脖子说道:“我不要你被人抢走,我不要!”
“……”
我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放弃似得轻叹了一声,伸手抱着她:“傻孩子,娘不是别人,我可以把命都给你,又怎么会有人能抢得走我?”
她没有哭,却在我的怀里轻轻的抽搐着,我柔声安抚了她许久才让她勉强的安静下来,而脑海里却不时的浮现出轻寒那张浮着淡淡笑容的脸庞,和安静的眸子——我只能从他那里要来这一路短暂的宁静,回到西川,到底会面对什么,我一点信心都没有。
而我们,又能不能平安的回到西川呢?
|
为了安抚妙言,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我都陪着她,一直到吃完晚饭才离开她的房间,找人来一问,才知道轻寒也几乎在裴元灏的书房里呆了一个下午,刚才回去南院不久。
我有点想去找他,又担心被妙言知道。
正在犹豫的时候,常晴让扣儿过来请我过去商量一点事,我想着可能是明天就要离开临汾的事情,便也过去了。
去到她的房间,果然一些常用的东西都已经收拾了起来,有两个小太监正抬着一个大箱子出去,房间里空了许多,她又吩咐杏儿下去安排路上的一些膳食的问题,抬头就看见我走了进来,立刻说道:“你来了。”
我走过去行礼:“皇后娘娘。”
“坐吧,这里有点乱。你那边收拾了吗?”
“本来也没什么东西。晚点回去再收拾。”
“所以今晚,你会留在这里?”
“……”
我心里一哽,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安静而清明,平静的说道:“这里的事,本宫都是要管的。”
“……”
“不过你放心,本宫没有告诉妙言。”
“……”
虽然知道我和轻寒的关系早就不用瞒她了,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常晴看着我的脸色,更像是明白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道:“你打算怎么跟妙言说?”
“我,这件事暂时不想让她知道。”
“……”
“路上不太平,我不想出什么意外。等回到西川,我会想办法的。”
“可你知道,皇上昨晚一整夜都——”
“……”
我抬头看着她,常晴犹豫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终究叹了口气:“没什么。”
我也不傻,她的话虽然没说完,和说完了也没什么区别,我想了一下,才说道:“皇后娘娘,破镜能重圆,覆水却难收。皇后娘娘是个聪慧的人,在后宫这么多年,自然是能看透人心的。我的心意,娘娘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来反驳我,只是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说道:“轻盈,本宫当然知道你的心意,这些年来,本宫看得很清楚。”
“……”
“可是现在,这样的乱世里,人的心意,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
“有的时候,势必人强,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抵抗命运的安排。”
命运的安排?
我皱起了眉头:“难道皇后娘娘看到了什么命运的安排吗?”
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本宫只是——最近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让本宫觉得,有的时候人力真的太薄弱了,远远不如命运的一个小小推手。”
说着,她看着我:“你不觉得吗?”
“……”
我淡淡的笑了一下。
怎么会不觉得呢?我大概是,感觉得最深刻的了。
见我对这个话题索然无味,常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对了,白天的时候你跟刘公子在皇上那儿,是打算做什么?”
“哦,轻寒他知道陛下下旨要离开临汾,觉得有点突然,所以想来问一问。”
“他不愿意离开吗?”
“皇后娘娘不是也觉得陛下这个决定有点仓促吗?”
“这……”
“况且,轻寒他麾下还有一支人马之前进入山西,原本是想要来护驾的,但因为陛下取道平阳的关系,两边错开了,那支队伍就直接北上,跟晋侯的人马汇合攻打了林胜的队伍,才让城外的敌军断了粮草的支援。他原本是想要在这里整顿一下兵马,也等回那支队伍,然后一起回西川的,可现在陛下突然下令明天就走,那支人马就又要跟他错开了。”
“……”
常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支人马,人数怕是不少吧。”
“……”
我感觉到她这个问题有点别样的意思似得,转头看着她。
今天她突然把我叫过来,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正经事要说,但她的每个问题又好像都另有深意,我想了一下,索性问道:“皇后娘娘想说什么?”
她低头想了想,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下旨要离开临汾吗?”
“难道,不是之前他跟娘娘说的那些理由吗?”
“这些自然也是理由,但临汾城内的局势,才是他要离开的真正原因。”
“局势?这里,仗已经打完了。”
“仗是已经打完了,可人心,却也乱了。”
人心也乱了?
我的眉心一蹙,专注的看着她,常晴说道:“帝出三江——你可知道,这首反歌现在不仅仅是在老百姓当中传唱,甚至连军营里面,都有人在传。”
“……”
“轻盈,刘公子这一仗,打得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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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我说的那些话,妙言安静的想了很久,然后说道:“我明白娘的意思,可我还是觉得,现在那些老百姓的态度,还有三叔的态度,对父皇,也对朝廷的人不公平。”
“……”
“他只出了一分的力,得了九分的功劳,这难道应该吗?”
“……”
“娘,多少付出多少回报,这从来都是你教我的,可现在这个样子,分明跟公平不沾边嘛。”
“……”
我沉默了下来,有点诧异的看着他,又静静的想了一会儿。
这孩子的话,倒是让我有点醒悟过来。
从知道她跟轻寒说了那些话之后,我就知道她是把怨气撒到了轻寒身上,也自然就偏袒起自己的父皇来,而我,我也难免的,在轻寒和皇帝之间,要偏袒跟自己更亲近的那个人。
但是,如果站在我和妙言两个人立场的中间呢?
如果站在一个相对中立的立场上来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这个局面——
轻寒在这场战争中,的确用最少的付出,得到了最大的回报。
至于裴元灏,他成功的把轻寒的人马都拉下了水。
而且,他还得到了敌人的投石车,这是意外,但也的确是他在这场战争中的回报。
我一时无言,沉默了许久才侧过头去撩开帘子看着外面,属于帝后的那架马车一直安安静静的,连帘子都没有动一动,而轻寒这个时候也已经走到了他的马车前,还在跟几个侍从吩咐,等到话一说完,他敏捷的上了马车,整个队伍便慢慢的朝着前方驶去。
周围的那些老百姓纷纷跪下恭送,而我也看到,在队伍后面,跟上了一支更长更大的队伍,就是临汾城那些要跟着我们一起离开的老百姓,扶老携幼的相随。
这样看起来还好,但我清楚的记得,妙言告诉我,京城的那些老百姓随着他们走出来的时候,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甚至易子而食的事情都有发生,眼前这些老百姓在离开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家园之后,又会经历一些什么苦难,谁又知道的?
而留下的这些人,眼前看起来是平静的,但如果裴元修的军队,许昌的军队再卷土重来,他们又将经历什么?
我只觉得鼻头一酸,顿时不忍再想,更不忍再看下去,急忙放下帘子坐回到车里。
妙言看着我有些哀伤的神情,也看着外面的情形,大概也想起了自己离开京城时见到的那些情形,顿时也安静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沉默无语的,随着马车轻轻摇摆,慢慢的,我们的队伍离开了临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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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而且在离开了临汾城不久就遇上了一支队伍追击,是胜京的骑兵。
没想到,邪侯奇还留了这么一手。
离开了坚固的城墙,自然也就失去了最好的屏障,胜京的骑兵趁机大肆冲击,虽然这一边也不是全无准备,但无奈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队伍的后部分被严重的撕裂了,等到傍晚的时候停下来一看,至少损失了好几车的财物,还留下了不少的伤兵,连老百姓都有损伤的。
一时间,哀声连天。
我虽然没有亲眼去看着,只是听到扣儿回来说起这些事情,心里也非常的愤怒,更是心疼,却也无能为力,在眼下这个时局,既然已经离开了临汾,那么尽早敢往西安府是最明智的选择,邪侯奇让人在后面追击,就是过来讨一点便宜,如果真的留下来跟他对峙,反倒对我们不利。
我问道:“那,药品那些东西都发下去了吗?”
扣儿说道:“皇后娘娘已经交代过去了,但这一次随行携带的药品本就有限,原本还有些伤兵跟着,不能完全发放下去,老百姓那边——有一大半就只能先耽搁着了。”
见我一脸愁容,身边的妙言也非常的沮丧,扣儿又说道:“不过皇后娘娘也让几个大夫都过去看了,把药品紧着一些伤比较重的人,受一些轻伤的,也就先缓着。”
“这样也好。”
扣儿点点头,将饭菜放到桌上,便退了出去。
累了一天了,这个时候虽然没什么胃口,我也尽量让自己多吃一点,更催促着妙言吃东西,可她显然比我还没胃口,扒了两口就放下碗筷,我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多吃一点?”
她抬眼望着我:“娘,那些人好可怜。”
“……”
我知道她的同情心爆发了,和大人不一样的是,大人的同情心还是会控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可这样半懂事不懂事的孩子,看到那些可怜的人和事,就根本不管不顾,哪怕付出一切都可以。
于是我说道:“你父皇,还有皇后娘娘不是已经让人去看顾那些老百姓了吗?”
“但是,刚刚扣儿不是说了,连药都不够吗?”
“……”
“娘你不知道,那些受了伤的人如果没有药,伤口会溃烂,肉都会烂掉的,很可怕的。”
“……”
“在临汾城的时候,我就看到一个士兵救治不及,只能锯掉他的腿,好可怜的。”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药本来就不够,他们虽然可怜,我们也不能凭空变出药来给他们啊。”
她听我这么一说,顿时耳朵都耷拉了下去,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坐在那里,我再让她吃一点东西,她也不肯动了。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不过,可能还有一个办法。”
她一听就精神了,急忙睁大眼睛望着我:“什么办法?”
“你三叔那里,应该还有些伤药。”
“……”
“他也带了人马过来,肯定备了伤药的,而且这一次,他的人马损伤不多,应该还留了一些药品随身带着。”
听我一说起轻寒,她的脸色立刻又有点沉了下去,但一会儿又精神起来,反复了几次之后,就显得有点矛盾了。
我笑着说道:“你父皇他们,肯定是不好去问他的,但如果你去的话——”
她一听,脸色立刻苍白了一下:“我不要!”
“……”
“我不要去!”
说完连饭碗都不管了,丢下筷子就走到一旁去。
“……”
我原本是想要试着让她去跟轻寒打打交道,两个人的关系不要闹得太僵,这样到了西川,我要跟她说什么也好开口,却没想到她的抵触情绪还是那么大,甚至连听都不愿意听到轻寒的名字似得。
我不免也有些沮丧,看着她趴在窗台边站着那倔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柔声说道:“好吧,不去就不去,也没什么。”
“……”
“妙言,娘不说了,你回来把饭吃了吧。”
柔声哄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又坐回来,但心里却像是还挂着一样,吃东西也吃得不断走神,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了,她突然对我说道:“娘,如果你去问三叔要的话,他也会给的啊。”
“……”
原来,她还是记挂着这件事。
虽然心里对轻寒又很深的芥蒂,我也很清楚的知道她根本不愿意让我跟轻寒有一点接触,但是为了外面那些受伤的老百姓,竟然能做出这样的——“牺牲”,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更有些感动。
我忍不住想要逗逗她,笑道:“可是,你不是不想让我去见他吗?”
听我这么一说,她自己也犹豫了起来,眼看着那张小脸上矛盾的神情好像在打仗一样,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嘟囔了一句:“也不是啊。”
“……”
“反正,就这一次,娘你愿意吗?”
我温柔的笑着看着她,然后说道:“可以啊,你三叔应该会帮忙的。”
她大喜过望,却又有点舍不得我真的过去,等到我准备出门的时候,她还再三叮嘱:“娘,你不要太晚回来,我在这里等着你呢。”
“哎,知道了。”
说完,便退出房间,将房门关上。
我们暂住的地方是一个驿馆,年久失修的关系,非常的简陋,二楼走廊的木板一踩上去就咯吱咯吱的作响,皇帝平时是绝对不会到这样的地方歇脚的,但眼下也是没有办法。我们住在二楼的东边,而轻寒就带着他的几个人住在了西边。
我刚一走过去,正好看见他的一个侍从从楼下走上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一见我,立刻停下来:“颜小姐。”
“这是他的药啊?”
“是的。”
“还没见好?”
“是的。”
“那,给我吧,我正要过去找他呢。”
说着,我便伸手要去接,原以为那侍从会从善如流的交给我,可他却后退了一步,道:“颜小姐,这不可。”
“怎么了?”
“公子的膳食用药,不能别人碰的。”
“连我也不能?”
“这——还请颜小姐见谅。”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他交代的?”
那侍从没说话,只毕恭毕敬的站在我的面前,可丝毫没有要顺从我的意思。
就在这时,那一边轻寒的房门被打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边退一边说道:“我明白了,师哥你放心吧。”
定睛一看,是查比兴。
房间内的轻寒又走到门口,似乎还要跟他交代什么,但一看见我们站在这里,立刻愣了一下:“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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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比兴也回头看着我:“师姐?”
我便微笑着走过去,那侍从也跟在我身后,但隔了一两步的距离,几个人站在门口顿时就有一点拥挤的感觉,查比兴立刻说道:“那我先去了。”
轻寒“嗯”了一声,他又对着我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轻寒这才后退了一步将我让进去,道:“你怎么过来了?”
“来跟你说点事。对了,你让他去干什么?”
正好那个侍从也跟在我身后走进来,轻寒指了一下屋子中央的圆桌让他把药碗放上去,然后说道:“没什么,一点小事。”
我看了他一眼。
说完,他对那个侍从道:“你下去吧,我等药凉一点再喝。”
那侍从点头称是,然后退了出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退出去之后连门也关上了,这才转头又看向轻寒,他见我的目光闪烁着,道:“怎么了?”
我说道:“你的膳食和药,别人不能碰啊?”
他哑然失笑:“难道,我还能让这里的其他人碰我吃的东西吗?”
“连我也不能?”
“……”
他神色一变:“这是怎么说的?”
“刚刚那个侍从,我说顺便帮你把药带过来,他都不肯,连碗边都不让我碰一下。”
他顿时笑着摇了摇头:“我来之前只是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死脑筋。”说着,又看着我:“我你都能随便碰,更何况我的东西?”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想起他之前说的,他将一切都交给了我,就是我的人了那样的话,顿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嗔了他一眼:“谁要碰你了。”
两个人一说笑,我也就放下心来。
他这才正了正神色,道:“对了,你过来找我做什么?你不是跟妙言住在一起的吗?这样过来,她会不会——”
“这一次,还是她允许我过来的。”
“哦?怎么?”
“刚刚听到下面的人回来禀报,说朝廷这边所带的伤药不够,今天白天又有很多老百姓受了伤,根本得不到伤药,也得不到救治。我想来问问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如果有的话,可以匀一点出来给他们吗?”
我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倾其所有是不明智的,能够匀一点出来解解燃眉之急,就够了。
轻寒听了我的话,立刻皱起了眉头。
我问道:“怎么了?为难吗?”
“……”
“如果为难的话,那也不必——”
他摆了摆手,阻止我说下去,又想了一下然后说道:“也不是为难。这样吧,我先让他们去清点一点,如果可以匀一点出来,我会让他们下去办的。”
我笑道:“那就好。”
说完,他便走到门口叫了另一个侍从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个侍从犹豫了一下,立刻就下去办了,我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现在天气热起来了,即使放一会儿也仍旧没有凉下去,我用勺子舀起来轻轻的吹凉了,轻寒转过头来看见愣了一下,立刻说道:“你放凉它就好了。”
我笑道:“有些药凉了喝味道更苦,药效也没那么好啊。”
“……”
“亏你自己是吃这个药的,自己还不知道。”
他听我这么一说,嘿嘿的笑了两声,走过来试了试温度,便一口将那浑浊的药汤喝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好一点没有?”
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笑道:“你看我还有没有再咳嗽?本来就只是着了点凉,一点小事罢了,你别老想着。”
“嗯。”
我点了点头,也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问道:“对了,你到底让查比兴去做什么啊?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他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让他下去传个话。”
“什么话?”
“让后面那支人马,再加快一点。”
就是跟公孙述一起打林胜的那一支人马?我说道:“你昨天不是就已经写过信去催促了吗?今天又让人去催?”
“这个情况不能不催。”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地方还亮着点点篝火,是那些跟随着我们的老百姓歇息之所,他叹了口气,说道:“如果他们能跟上来,至少可以压制一下邪侯奇的人。目前这个情况,我跟皇帝都是顾不上停下来的。”
我也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对了,我们还要多久能到潼关?”
“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四天就到了。”
“你的人能赶得上来吗?”
“难说。”他眉头紧皱:“所以我才一天一封信的去催。”
眼看着他眉心几道皱纹这两天几乎没就松开过,都要变成刻上去的了,我柔声说道:“好了,你也别心烦,若能赶得上来当然是好事,赶不上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操心那么多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走到他门口,我们两个人都静了一下,下意识的去听,就听见扣儿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颜小姐……?”
声音怯怯的。
到轻寒的房间里来找我,也真是会找,我和他对视了一眼,急忙走过去打开门:“怎么了?”
她一见我,又看见轻寒坐在屋子中央,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公主殿下让我过来说,时候不早了,颜小姐该回去休息了。”
“……”
看来,即使允许我过来,妙言也是掐着时间的。
我有点哭笑不得,回头看他也苦笑着轻轻的摇了摇头,扣儿更是不好意思的说完这句话就退到一边去了,轻寒走过来道:“那你就快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的山路不好走的。”
“我知道了,你也是。”
“嗯。”
我走了出去,他这才关上房门。
回到房间里,妙言正坐立不安的在那里等着,一见我回来立刻扑过来问我结果如何,我将轻寒的话说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自然也就一直扒着我,连门都不让我出。
我拗她不过,早早的就上床睡了。
结果,幸好早早的上了床,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听见外面有人走动,卯时刚过,扣儿他们就叫我们起床了。
妙言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这么早啊?”
“公主殿下,是皇上吩咐的,今天要加紧赶路,所以大家全都提早起来了。”
“父皇真是的……”
她嘟囔着抱怨了两句,也乖乖的起床了,简单梳洗之后吃了一点东西,外面仍旧一片漆黑,驿站门口的队伍就都已经准备齐全了,大家纷纷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
我远远的看见轻寒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虽然光线暗淡,我还是看到他眉头紧锁,一脸凝重的样子。
队伍很快就往前行进。
果然如他所说,接下来的路变得不好走了起来,即使马车里垫着厚厚的褥子,甚至我还一直把妙言抱在怀里,一天下来她也直嚷嚷身上疼,算起来从早上卯时刚过一刻就出发,走到晚上夕阳都要落山了,中途停下来修整也不到一个时辰,整整走了半天的时间,我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更是腿一软差点就跪倒在地了。
晚上在简陋的驿站里洗了个澡,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抱着妙言倒头就睡。
可是第二天早上又是如此,卯时刚过就有人过来叫我们起身,我困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勉强把我和妙言收拾了一下便又坐上马车,在山摇地动般的颠簸里时睡时醒,真的是苦不堪言。
到了中午,车队好不容易停到了一处村庄,早有探路的过来准备,庄里的那些老百姓全都站在村口跪着接驾,裴元灏也并不跟他们多说,只让赶紧准备饭食,吃过之后立刻又要上路。
不过这一回,有人不干了。
我和妙言跟着他们一起进了这个村庄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园子,刚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就听见下面有人说话的声音,而且一声比一声更高,我听着声音不对,便让妙言先坐着休息,自己循声走过去。
原来,是在裴元灏歇息的地方,轻寒正站在他的面前,两个人似乎刚刚说了什么,面色都不太好看。
常晴坐在一旁,也有点坐立难安的样子。
我偷偷的走过去扯了一下候在外面的玉公公的袖子:“玉公公,怎么了?”
玉公公回头一见是我,立刻掩住我的口:“小声一点。”
我接连后退两步,两个人才算走到里面的人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我低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玉公公说道:“刘公子来跟皇上说一点事情,可说着说着,两个人口气就不太对了。”
“啊?他说什么了?”
“他说队伍行进得太快,后面的老百姓有些跟不上,就连一些车马也出了问题。”
“真的吗?”
玉公公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这也不是假话,且不说别人,咱家也有些吃不住了。听说好多马匹的马掌这几天下来都磨穿了。”
我说道:“那这样的话,玉公公你们在身边的,也该跟皇上说一说,他自己的龙体怕是撑不住的吧。”
玉公公道:“说?谁敢说?”
他说完,又嘟囔着:“也不知道刘公子是怎么回事,皇上火气旺,他火气也不小啊,跟皇上说话的时候,一句顶一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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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转头看了他们一眼,冷冷的说道:“这里没有你们说话的份,退下!”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声色俱厉,气息也格外的压人,连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将领都愣了一下,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而查比兴立刻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捏了一下示意。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点诡异了起来。
我隐隐感到有点不对劲,尤其看着那几个将领脸上的神情,还有轻寒拧紧眉头的样子,终于坐不下去,放开妙言的手便撩帘子跳了下去,结果赶了一天的路,全身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一下差点跌倒,幸好扣儿在外面反应够快,一把扶住了我,低声道:“颜小姐小心啊。”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那边的人还是听到了。
立刻,他们都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定了定神,正准备走过去,可就在这时,那几个将领一看见我,突然眼睛亮了一下,其中有一个就轻声说道:“公子息怒,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子着想啊。公子千里迢迢赶到临汾解救危难,可又有几个人会感激公子?公子就算真的是什么皇子王爷,这个时候也该顾忌一下自己才是啊。”
这句话一出,就好像晴天突然打了一个惊雷,顿时将在场所有的人全都震呆了。
我的脚步硬生生的停在了那里。
什么?
他们说什么?!
皇子……?王爷……?
什么意思?
我简直惊恐的看向了轻寒,他拧紧了眉头,神色复杂的看着那几个人。
在一瞬间好像天地都失声一般的寂静过后,我看到裴元灏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而周围的那些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神一般,不少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不敢置信的望着轻寒,还有那几个将领。
人群中,已经有人在低声道:“他们说什么?”
“皇子王爷,是什么意思?”
“皇子……不好说了,可王爷的话,那不就是皇上的兄弟吗?”
“这是怎么回事?”
显然,大家的思绪已经完全混乱了,我看见裴元灏回过头来,眼角几乎赤红的瞪了我一眼,我才突然回过神来,那几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在说轻寒的身世。
这件事我只是在太上皇裴冀临终前,为了让他走得安心才说过一次,可是现在,怎么会被这几个人当众说出来?
难道,有人传出去?
可是,裴冀已经走了,而轻寒他自己也没有当一回事,至于裴元灏……我虽然在晋侯府的时候跟他说过一次这件事,可他自己是绝对不可能把这样的秘密告诉第三个人知道的。
这几个人怎么会知道,而且还这样大张旗鼓的说出来?
裴元灏刚刚看我那一眼,一定以为是我说出去的。
我低头想了想,再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显还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也完全理不清头绪的人的表情,立刻上前说道:“陛下,娘娘,有什么事一定要站在路边说呢?”
裴元灏面色阴沉的看着我。
我甚至已经从他的眼中看到一点针尖般的刺,好像要刺穿人的身体一样——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也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当我走过去对着他们行了个礼,再看向轻寒的时候,他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了起来,而站在他身后的查比兴一只手仍旧捏着他的胳膊,这个时候也显得神色非常的沉重。
有问题。
但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把这个问题放大,我毫不怀疑,如果这件事再在大家面前提起一句,裴元灏一定会勃然大怒的。
我对着他,低声说道:“轻寒,有什么话,等到晚上再说吧,现在不要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灏,像是还有些挣扎。
我又低声道:“轻寒……”
可就在我的话音刚落时,突然,从队伍的前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抬头一看,几个士兵正飞快的往这边跑过来,其中一个跑得最快,脚步还没停稳就跪倒在裴元灏的面前,差一点撞上他。
这个时候裴元灏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自己心里的火气,眉头一拧,旁边的玉公公立刻上前拦在他面前,斥道:“该死的,没长眼睛吗?”
那士兵气喘吁吁的说道:“皇上,援军来了!”
援军?
这两个字又重重的投在了每个人的耳边,一时间我的脑子里都有点空白,可第一时间感觉到的,却是身边的轻寒,他周身的气息突然凉了一下,我转头看着他,就看见他的眼瞳漆黑,一瞬间连光都没有了。
但下一刻,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我的耳边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甚至眼角也已经看到天边那扬起的漫天的烟尘,几乎要把夕阳都遮掩了,我的眼中始终只看着他,看到他的苍白的脸色被夕阳照得微微发红,却是有一点病态的嫣红,好像抑制不住自己又要开始咳嗽了,急忙伸手捂着自己的嘴,但他的眼睛里,却是清清楚楚的映出了前方飞驰而来的部队。
来自陕西的援军,我们在临汾等待了多日的援军,终于在这个时候到来了。
这个时候,周围的那些兵士,还有后面的老百姓,虽然还不太明白刚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但一看到朝廷的援军赶到,立刻心里都感到非常的踏实,有一些人甚至开始欢呼雀跃了起来。
“来了!”
“朝廷的军队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他们,终于来了。
可是我看着轻寒的面色,却似乎并没有一点欣喜。
不知多了多久,他才终于感觉到我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的对着我笑了一下。
我说道:“你——”
他不等我说下去,先说道:“有什么话,等去了那边再说吧。”
他的话音也落到了裴元灏的耳朵里,他只是森冷的看了他一眼,更看了一眼那几个将领,然后转过身去,迎向前方飞驰而来的军队。
一瞬间,领头的人已经冲到了我们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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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眼就看到队列最前方的一个将领,骑着高头大马,身上穿着铠甲,显得英武不凡,而萧玉声策马走在他的身侧,一看见我们在这里,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只来得及对他点了点头,那个将领已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裴元灏面前跪下:“末将曹澈,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看到他,裴元灏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上前一步,问道:“你父亲呢?”
曹澈跪在他脚下,回禀道:“父亲镇守潼关,未能前来迎驾,万望皇上恕罪。”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过西安府的时候就曾经听说过,潼关守将是一个叫曹吉的将领,那个时候他丢了潼关,高天章一怒之下甚至要上报朝廷斩他满门,但因为后来他积极的调兵遣将,最终将潼关又从山西的军队手中夺了回来,所以现在应该仍旧戴罪留守潼关。
而这个曹澈,就是他的儿子。
倒是上阵父子兵。
裴元灏这个时候自然也不会计较曹吉没有亲自过来迎驾,问清楚了,便点了点头:“平身吧。”
“谢皇上。”
曹澈从地上站起来,往周围看了一眼,显然是在观察事态,没有立刻说话,倒是萧玉声下马之后立刻朝着我们这边走到来,对着轻寒行了个礼,然后小声的问道:“师哥,大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时候我的全身还因为刚刚过于震惊的关系有些微微的痉挛,也没有力气说话,轻寒沉默了半晌,才终于吐出了两个字:“没事。”
他,似乎也没了什么力气。
曹澈等到我们这边的话说完了,然后对裴元灏道:“末将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此地荒芜,不宜皇上久留。前方有一处驿站可以停歇,等到明日养足精神再入潼关,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裴元灏这一次没有再坚持,只点了一下头:“好吧。”
曹澈这个人年纪不大,但做事情倒是干净利落,两三句话就把这个局面给解开了,但我想,解开局面的不是他,而是他带来的这一大队人马,裴元灏刚刚几乎要跟轻寒正面动手了也不愿意停留,而曹澈带着人马一出现,他就同意去驿站休息,也就是说,他是在等着这一批援军过来与他汇合。
只要这一批人马到了,哪怕轻寒的人马再追上来,他也不在意了。
他,不想让轻寒的人马过多的围绕在自己周围,不想自己的行程和安全全都被人控制。
而轻寒……
我几乎没有力气再回头看他一眼,当曹澈招呼周围的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大家赶紧往前赶路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一句话,便转过头去,沉默无声的走向了自己的马车,那几个将领也跟着他退了回去。
刚刚那句话,就像是一阵惊雷,却并不是响过之后便什么都没留下,我清楚的看到周围的那些人,脸上或多或少的露出了一些诧异惊愕,不敢置信的神情,好些人都偷偷的看着他的背影。
我也看着他的背影,看到旁边的查比兴欲言又止的看着我,好像想要说什么。
暮色下他的脸色也显得有些沉重,但周围的人都在催促我们了,他欲言又止,也只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沉默了一下,便准备回自己的马车。
可刚要走过去,裴元灏低头对常晴交代了一句话,常晴便走过来拉着我道:“轻盈,接下来的路,本宫陪着妙言走吧。”
“……”
裴元灏让她和我换。
当然,是有话要问我的。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妙言还趴在窗边,脸色苍白的看着我们,我只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前方走去,玉公公等在路边,等我走过之后立刻让一个小太监过来扶着我上了马车。
前方传来曹澈大声下令的声音,一阵马蹄声之后,我们的车队也开始慢慢的朝前行驶。
我坐在裴元灏的马车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帝后的车驾自然要比我们坐的马车还要更华丽,更舒适得多,我甚至还闻到了身下垫着的厚厚软软的褥子里散发出的淡淡的熏香味,可这种味道闻多了难免让人有些头昏脑涨,就像现在,我才刚坐进来一会儿,就觉得闷得不得了,有点喘不过气来。
而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那个人,身上还在不断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我几乎已经要忍不住偏过头去撩开帘子透透气了,但就在我刚一动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现在,你满意了?”
“……”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陛下,说什么?”
“朕说,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满意了?”
“……”
“刘轻寒现在声望有了,名分也快坐实了,等到了西川,朕就更拿他没有办法了。到时候,他要什么,还不是一伸手就拿到了?”
我的脸色微微苍白了一下,道:“陛下这话言重了。”
“言重了?”他微微的眯起眼睛,眼缝中透出了一点针尖般的光:“所以你还是要说,这些事都只是朕臆想的?”
那种迫人的压力越来越强,我几乎难以呼吸,一只手用力的抓着自己的袖口微微喘息着。
他冷笑了一声:“你真的以为朕不知道,那首歌是怎么在城内传开的?”
“……”
“若不是有人暗中作祟,甚至纵容,一首反歌怎么会那么快就从京城传过来了?你还以为,他调了几支队伍往山西,真的只是为了来给朕,来给你解围的?他让太原的那支队伍星夜兼程的往这里赶,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跟他汇合这么简单吗?”
说完,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力的掷在我身上。
我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封信。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轻寒写的信,就是他交给他的侍从,让那些人传递给太原那支队伍,催促他们赶来的信!
这封信竟然在皇帝这里,难道说——裴元灏竟然暗中派人去劫了他的信?
一时间,我全身都僵冷了。
裴元灏冷冰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难道不想看看,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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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扣儿回到驿站里,让大夫给我们拿了一点药来,我给她擦在掌心然后包扎,她原本就受宠若惊,根本就不肯让我包扎,只说那样的话做事就不方便了。
我便收拾好了东西,等到她起身出去的时候,我柔声道:“扣儿,刚刚的事情,还是不要跟皇上说。”
她愣了一下,立刻道:“奴婢明白。”
我笑了笑:“多谢了。”
她的脸上一红,无声的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是去向常晴复命了,只是不知道常晴得到了今晚发生的这些事的情况之后,又会怎么跟裴元灏说,但其实,情况都已经这么糟糕了,双方剑拔弩张,就差明刀明枪的对峙了,少说一两句,也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我捧着茶水已经冰冷了的杯子,安静的坐在桌边,回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
所有发生过的事,所有那些人说过的话,就像是一片混乱的风景和杂乱的风声,在我的脑子里搅乱成了一团,我完全理不清头绪,最终,这些乱糟糟的线条慢慢的在我眼前汇聚,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他消瘦的脸庞,深深凹陷的,倦怠的眼睛,还有那半张冰冷的面具。
轻寒,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你把那件事传出去的?让所有人都开始猜测你的身份,在你声势日益壮大,老百姓也愈加拥戴你的时候,趁势压倒已经处于颓势的裴元灏,这样一来,你就会慢慢靠近那个让世人高高仰望的位置?
这也许在所有人的眼力,都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因果,可是……这个因果在你身上,成立吗?
这个晚上,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但我能听到外面始终风声不停。
恍惚间,有一种风声鹤唳的错觉。
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才知道,下面的人晚上换了好几班,而那一边,一个晚上似乎也一直都没有太平静,双方都在地方着对方,但也没有一边敢轻易的先做什么。
妙言早早的起床就到了我的房间,像是来确认我是不是还在似得,我知道她的心里在担心着什么,也没有多说,将她拉过来做到桌前便帮她梳头。
妙言背对着我,轻声说道:“娘,你会一直在这一边的,对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柔声说道:“娘会在娘该在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娘就应该跟我在一起的。”
“……”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的叹了口气,将她的头发梳好,然后两个人坐下,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顿饭,很快下面就传来了催促的声音,我们又该上路了。
即使曹澈带着人来了,但这个地方对裴元灏来说仍旧没有绝对的安全,听说昨晚曹澈,还有其他的几个将领在他的房间里一直待到很晚,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从今天一大早起来大家的表现来看,肯定还是要把一些事情留到进入潼关,到了西安府之后再解决。
于是,我们便下楼走了出去。
天气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临汾那场大战预示着一段时间的雨过天晴,这几天虽然道路难行,但是天气却一直很好,艳阳高照,我一眼就看着外面的车队周围彩旗飘飘,一些布防和之前有了不同,显然是曹澈的人马分派了过来,保护在皇帝的身边。
可是,我往后看的时候,却发现轻寒他们的队伍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紧跟在后面,而是远远的排列着。
这么明显的变化,肉眼也能看得出来了。
而更明显的是,那些老百姓,原本都是跟着我们的车队行走的,前后各自分布了不少,可是现在看来,很大一部分都跟在了轻寒的队伍里,看起来就像是簇拥着他的人马一样。
一看到这个情形,周围的人眉头都拧了起来,妙言一看,立刻沉着脸,不做声的上了马车。
我稍微停留了一下,想要看到轻寒,他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但是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看到有什么动静,不知道他是还没有过来,还是已经在马车上了,等到前面的人都已经上了马车,妙言也不耐烦的趴在窗户上催促我的时候,我无奈的也只能上了马车。
车队很快便向前驶去。
原本按照之前的估算,我们从离开临汾到到达潼关,正常来说还有两天的时间,但因为裴元灏那样日夜兼程的赶路,今天晚上就可以到达潼关,再加上眼下他们已经不必顾着后面的人了,速度比之前就更快了一些。
过了中午没多久,就听到风声中隐隐的夹杂了一些虎啸龙吟。
风,渐渐变得凛冽了起来。
在远处那绵延无际的大山上,一座高耸的城楼,和下面依山而建,显得格外雄浑的高台,在阳光下,能看到高台上旌旗猎猎随风舒卷,虽然相隔太远,无法完全看清那个关口的全貌,却能感觉到那种气吞万里如虎的气魄。
那里,就是潼关。
关中的咽喉,也是古来兵家必争之地。
而我也很清楚,在进入关中之前,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地方,需要过。
随着我们的车队往前行驶,风中那种呼啸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妙言也听到了,忍不住撩开帘子往外看,却看不太清楚,只能回头问我:“娘,外面的是什么声音?”
我说道:“黄河。”
“黄河?”
“对,我们到潼关之前,还要先去渡口。”
她一路沉闷着,这个时候总算有一件新鲜事让她稍微活泛了一点,她眨着大眼睛看着我:“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黄河呢。”
我笑了笑。
她是在金陵长大了,见过同样波澜壮阔的长江,但雄浑的黄河却和那样的风景有着天壤之别,同样是奔流不息,黄河的汹涌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血脉里的震撼。
妙言有点兴奋的看着我:“我们要坐船吗?”
“不是坐船。”
“不坐船?那我们怎么过河啊?”
“黄河这个渡口上是没有船的。不过,这里的人有别的办法过河。”
“什么办法?”
“你过去看了就知道了。”
她哪里有那个耐心等着过去,更像是不愿意我再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一般,立刻挪过来拉着我的袖子用力的晃了两下:“娘,你跟我说嘛,到底是怎么过河的?我,我可不会游水,不会要我们游过去吧?”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又乱说了,黄河里能游水吗?会游的也不敢往下跳。”
“那你又说我们不坐船。”
“这里的人用一种皮筏子过河。”
“皮筏子,是什么东西啊?”
我之前从这条路入川的时候就曾经到过这里一次,那个时候也几乎和她是一样惊讶无知,现在便细细的将这里的人如何用牛羊的皮囊吹满了气拴在木筏子的底下,安然度过黄河的办法告诉了她,妙言听得啧啧称奇。
但她又问道:“可是,娘你说一个皮筏子只能做十几个人,那咱们这里这么多人,要坐到什么时候去了?”
我笑道:“他们当然会派出很多皮筏子来接我们的。”
其实,如果是皇帝出巡,正常情况下,他们应该会在一个河面比较狭窄,水势不那么凶险的地方修渡桥才对,可是这一次裴元灏也是仓促到此,肯定就不能这么麻烦了。
妙言看了看外面,又低头算了一下:“那要好久呢。”
我笑道:“所以,这就是自古以来潼关易守难攻的原因,而关中平原的人想要打出关中,也不容易啊。”
她长长的“哦”了一声,点点头。
车队又往前走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马车也不能再往前行驶的地方,我们都相继下了车。
这个时候,太阳也开始慢慢的往西斜了。
周围原本就是一片黄土地,夕阳斜照下,越发透出了一点刺目的金黄色的光芒来,好像整个世界都变得耀眼夺目了,风沙也比之前要更大得多,我下了马车之后便立刻将妙言护在身边,然后往前走去。
裴元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周围的人都立刻跪拜在地,曹澈也走过来跪在他面前,奏道:“皇上,前方就是黄河渡口。不知皇上是打算先行休息一番再渡黄河,还是——”
裴元灏道:“立刻渡黄河,朕不用休息。”
“是。”
曹澈立刻吩咐了下去。
我往后看了一眼。
轻寒的队伍没有跟我们跟得很近,这个时候几乎是看不到他们的行踪的,只能在风中隐隐的听到后面可能传来了一些声音,还有凭空扬起的风沙,但其他的,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算了一下,如果等到我们这边的人全部渡过黄河,至少也是天黑之后了,那他们的话——岂不是要明天才能过黄河?
若是这样,那我们就真的算是彻底分路了。
这样想着,我的心情不由的也更沉重了几分,看了许久还没看到他们过来的影子,而前面,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传来,曹澈他们派到前面去跟渡口的人下令的先锋探子已经回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上前来立刻恭请皇帝渡河,而是先走到曹澈身边,附耳低声说了两句。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曹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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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却见曹澈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将让那人退下,然后转过头来走到裴元灏的身边,裴元灏显然刚刚也注意到了他的面色,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曹澈说道:“皇上,在河对岸,高大人已经派人过来迎接皇上圣驾了。”
“哦?这么快?”
“是啊,末将也觉得有点快。”
两个人沉默了一下,不知为什么这一刻的安静显得有点异常,但曹澈想了一会儿之后便又说道:“不过,末将一直将这边的情况每日报予家父所知,他应该也会将皇上的行程告知高大人,所以,高大人才会安排人过来。”
这样一讲,自然也就讲得通了。
裴元灏点了点头,一旁的常晴柔声说道:“那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快一点渡河吧。”
她是对轻寒非常不放心的,这个时候能够早一点渡过黄河,跟后面的人拉开距离,在她来说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了。
但曹澈却不知为什么似乎还有点犹豫,道:“这……”
裴元灏看着他:“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曹澈沉默了一下,说道:“末将只是觉得,有点仓促。”
“在这个时候,朕也知道你做不到完全。”
“请皇上恕罪。”
“无妨,但是,早一刻到达西安府,朕也早一刻安心。”
听见他这么说,曹澈便也不再犹豫,只俯身道:“那末将这就下去安排。”说完便转身要走,可他刚一转身,裴元灏却又叫住了他:“你等一下。”
曹澈立刻回过身来:“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裴元灏慢慢的往前走了几步,其他几个将领也都跟了上来,这个地方风很大,我基本上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几个人都面色凝重的商量了一会儿,最后似乎得出了一个结论似得,曹澈领命之后立刻便带着几个人下去,而另外几个将领也都开始整顿他们的兵马。
显然,是要准备渡河了。
裴元灏仍旧站在前面,风微微的掀起了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了金色的轮廓,让他整个人都像是熔铸了一层金色的外壳,有点坚硬,更有点孤独。
连常晴也没有上前,那种异样的安静又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周围。
远处传来了黄河奔涌的声音,还有身后那些战马阵阵嘶鸣,可是那样的声音越发衬得我们这几个人相对无言的安静。谁也没有说话,而很快,渡河的工具就已经准备好了。
大家便走到了河边的渡口上。
这个地方是一个非常宽阔平坦的河滩,像是黄河涨水的时候在山坡下面冲击出来的,没有堤岸,只有一条不算宽阔的路从山坡上一直通到这里,裴元灏带着我们先走到了河滩上,立刻就看到渡口前停放着许许多多的皮筏子,和我之前见到过的一样,几块木板拼凑到一起,大概有一辆马车那么大小,下面结结实实的绑着六七个吹得胀鼓鼓的牛羊皮囊,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微微的起伏着。
不过,在这些皮筏子中央,有一个特别巨大的筏子,看起来已经和一艘巨大的船差不多大小,能足够马匹在上面通行的,至少是用十几个以上的普通的皮筏子拼接而成,下面绑着的牛羊皮囊有上百个,比小的皮筏子更稳一些,倒是颇为壮观。
看来,虽然时间紧迫,他们还是先为皇帝准备了特制的皮筏。
不过,我一转眼就看到在河滩的另一边,靠近山坡的地方,他们特地搭起了一个棚子,里面还摆放了一些当地管用的低矮的桌案,裴元灏的亲兵都在那个地方守卫着,曹澈跟裴元灏身边的几个将领走过来道:“请皇上先在此地休息。”
裴元灏点了点头。
妙言立刻就问道:“父皇,难道我们还不过河吗?”
裴元灏低头看着她,淡淡的笑了一下:“再等一会儿。”
然后便带着我们走到那边那一处歇息的地方落座,刚一坐下,就看到几队士兵走了上去,分成六个人一列登上那些小皮筏子,还有一些骑兵就牵着各自的战马慢慢的走到了那个巨大的皮筏子上,这一个的上面至少一次能装在数百名士兵,还有不少的战马,密密麻麻的排列着,等到大家都站定,战马也稳定了,数十个撑船的人便握着手中的竹篙用力的撑着岸边,皮筏子慢慢的漂向了对面。
妙言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算起来她也坐过不少精美的画舫,华丽的游船,但还从来没有见过在黄河上行船这样的奇观,我们面前的桌上摆了一些茶点,我担心她这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拿了好些放到她面前,她也顾不上吃。
河水还算平缓,虽然听着声音知道在不远的地方一定有激流,所以能听到虎啸龙吟一般的河水奔涌的声音,但这个地方恰好是在一处弯道后面,河流就平缓多了,但平缓的河流下面一定是有着不少暗流的,撑船的人非常熟练的,一根竹篙在手中灵活的使用着,能顺着水流的方向借力,让皮筏子稳稳的度过河中央几处有些危险的暗涌,不一会儿,第一队人马就已经平安的送到了对岸。
等到所有的士兵都上了岸,那些皮筏子再慢慢的回头过来。
我们仍旧不动,等着第二批士兵又渡了了过去。
看来很明显,裴元灏他们是准备要先将一部分士兵运送过河,在那边迎接圣驾,我抬头看了看天色,幸好这个时候已经不像之前冬天一样,虽然时间已经不早了,夕阳却还在山巅上挂着,将眼前那一大片河面照得微微发红。
眨眼间,半个时辰过去了,运送过去的士兵已经达到数百人,在河对岸列队而立,太阳也快要下山的时候,曹澈他们终于过来请皇帝登船了。
裴元灏这才起身,淡淡的说道:“走吧。”
我们一群人都跟在他的身后慢慢的往前走,可我走了一会儿,还是有点疑惑的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在这里都停了那么久了,轻寒的人马仍旧没有过来。
难道,他们是故意避开跟朝廷的兵马面对面吗?
这样一想,我的心情不免的有些沉重了,如果在入潼关的这个时候,裴元灏的态度是防范,而轻寒的态度也是紧缩,两个人的关系就已经相当于决裂,那接下来的事态就真的很难控制。
更何况,裴元灏的下一步应该是要进入西川的。
把这样的关系,或者说气氛带入西川,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现象。
我紧皱眉头的往后看着,而手下一沉,妙言已经用力拉着我的手说道:“娘,快走啊,父皇在等我们了。”
“……”
我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有人扶着裴元灏慢慢的走上了那个巨大的筏子,虽然看起来比较简陋,但却相当的平稳,他站上去之后也没有站不稳摇晃的样子,又回头接了常晴上去,然后抬头看着我们这边。
我被妙言拖着走过去,有人扶着我们上了皮筏。
我倒是第一次坐上这么宽阔的皮筏子,能隐隐的感觉到河水在脚下奔流的震动,妙言新奇不已的抓着我的手臂慢慢的往前走着。
这种皮筏子的上面是不能安置任何桌椅的,他们给我们准备了坐垫,裴元灏倒是一点都不介意,似乎还觉得这样的经历很新鲜,带着一点好玩的情绪掸了掸衣袍便席地而坐,常晴坐在他的身边,招呼我们也过去坐下。
常晴微笑着说道:“臣妾倒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东西。”
裴元灏笑道:“朕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
的确,这样的风景,的确是他****端坐朝堂之上也不太可能亲眼见到的,两岸连绵起伏的大山被火红的夕阳照耀得仿佛燃起了熊熊大火,滚滚浊浪在不断的奔涌向前,河面上时不时会传来悠长而粗狂的号子,随着黄河奔流一泻千里。
妙言开心的说道:“儿臣看了那么多书,也没有一本书能写出这样的景致来。”
裴元灏回头看着她,笑道:“朕的妙言看了那么多风景,将来,你去写。”
妙言立刻笑弯了一双眼。
这个皮筏子虽然很大,但因为是皇帝在乘坐,就不像之前一样加塞似得挤上来那么多人,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曹澈他们那些将领,带着一些参军,就只有裴元灏的一队亲兵,其他的一些士兵还坐着那些小皮筏子在我们周围。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我们的皮筏子终于慢慢的靠岸了。
已经到了这边的士兵急忙列队上来,等到亲兵们都上了岸,才将帝后慢慢的接到了岸上。
脚踩到河滩上的时候,还有一点虚软。
妙言握紧了我的手:“娘,你没事吧?”
我心里一暖,微笑着说道:“没事。”
我们刚刚上岸,稍微休整了一下,我看着那些撑着皮筏子的人也在整理东西,正往后看着,曹澈已经过来对裴元灏说道:“陛下,高大人准备的马车就在前面。”
裴元灏点了点头,便直接往前走去。
我顿时一愣——
就这么,走了吗?
在河对岸,还停留了一部分他们的人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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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一颤,但这个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丝力气,甚至连在浑浊的泥浆里面睁开眼睛都做不到,只能感觉到那只手用力的将我拉了过去,好像有什么东西绕过了我的腰,紧接着,一具身体就靠了过来。
有人来救我了!
心里这样的念头闪过,但更快的,是汹涌的河水不断的冲击上来,我几乎整个人都被吞没了,但腰间那个东西却还一直将我维系在原来的位置,就像是一条线上晃晃悠悠的风筝。
耳边除了河水奔涌咆哮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大声喊着:“快!快拉我们上去!”
话音刚落,就感到腰间那个东西紧了一下。
而那双抱着我的手臂已经被河水冲得冰冷,就像是铁钳一样用力的箍在我的身上,一股力量慢慢的j将我们往对岸拉过去。
我隐隐的感觉到,是有一根绳子系在我和那个人的身上,而岸上一定有人在拉着我们,这样一想脑海中直觉的放下心来,但情况却并不那么乐观,此刻水流已经比刚刚我坐在皮筏子上更湍急得多了,尽管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的将我抱住,腰间的绳遇水越缩越紧,却还是很难抵抗河流的冲击,两个人在河水中不断的飘摇浮沉。
我觉得自己的鼻腔里已经灌满了泥沙,几乎要窒息,喉咙发出“嗬嗬”的难捱的声音。
抱着我的人突然手臂一松,我就觉得自己整个人晃荡了一下,难以自制的往下坠去,一大口泥水灌进嘴里。
就在我快要窒息的那一刹那,那双手托着我的后背用力的往上一挺,我的头一下子冒出了水面,顿时空气大量的涌入了我的口鼻,泥沙顺着呼吸被吞咽了下去,呛得我直咳嗽,但也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岸上的人一看到我露出水面,都在大喊着,隐隐的能看到一道绳索从我的身下直拉到岸上,十几个士兵拼命的拉扯着这根绳索,慢慢的往回收。
这种熟悉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好像上一次,在海上那座孤岛上,我们被海盗劫持,遇到渡海飞云落水,我差一点溺水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将我从水底一直托到了水面上。
而他——
我下意识的低头,只看到自己腰间那根绳索浸透了河水越缩越紧,但现在他还没有冒头,仍然在水下面托着我的后背。
这样的话,他会不会窒息?
一想到这里,我的身上终于又涌出了一点力气,反手抓住那根绳索,一点一点的将自己往岸上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觉到脚下踏到了松软的泥沙。
我才松了一口气,而这个时候,那托在我腰间的手也一下子软了下去。
我急忙回过头去,就看到水中一个人影翻滚了一下,好像要往后漂去,这一下急得我眼睛都红了,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
“不要!”
急忙伸手去抓他。
可我的手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力量,碰到水中他冰冷的手,却根本抓不住,就脱手而落。
“不——!”
这一刻我快要急疯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整个人就要往回扑,但这时岸上的人却急忙喊道:“好了好了,两个人都拉上来了。”
再定睛一看,原来那根绳索是先系在他的腰上,然后再系到我的腰上,两个人都被栓在了一起,随着岸上的人一鼓作气将我从河水中彻底的拉了上去,他也慢慢的陷在泥沙里,被拉上了岸。
劫后余生。
这一刻,我也只想到了这四个字。
直到现在我还有一点不能相信自己刚刚跳下了黄河,对我来说简直难以想象,也许我的力气再早一分消失,也许他再晚一刻抓到我的手,现在我可能就已经去地府报道了——又或许不会?曾经听人说过,黄河中有水鬼,专门抓人做替身,淹死了的人灵魂就一直困在这浑浊的河流之下,要一直等到下一个被溺死的人代替了自己,才能往生。
这样的话,我能抓住谁?
怕是连条肉虫子都抓不到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想这种事,明明刚才被河水吞没,几乎要被卷入漩涡的那种恐惧还没褪去,这时刺骨的寒冷又一次涌了上来,风一吹,更是冷得我周身筛糠一般的发抖。
我全身湿透,脸色苍白,颤抖不已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而他,躺在泥沙中,也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微的起伏。
周围的人,原本在渡河之前还是剑拔弩张,下一刻也许就要拼杀到一起,但这个时候刀剑都已经被他们遗忘了,除了他的人围做一团保护我们,连裴元灏留在这边岸上的那些士兵此刻也没有了动静,只是紧张的望着我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似得,慢慢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气喘吁吁的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两个人挂了一头一身的泥水,黄褐色的泥浆还顺着头发不断的往下滑落,看起来就像是两只泥猴一样狼狈不堪,他的脸色又是惊恐,又是庆幸,仿佛又有点生气了,慢慢的皱起眉头瞪着我。
我知道他可能要骂人了,急忙开口想要解释,但一开口,却是“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稀沥沥的黄泥来。
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自己也傻了,这个时候才感觉到嘴里满是淤泥,满嘴的苦腥味,令人作呕。
他也下意识的张嘴,也吐出了一口泥汤来。
两个人对着狼狈不堪的对方,再看着黄澄澄的泥汤,顿时都忘了刚刚要说什么似得,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他看见我一笑,再抬头看着我挂着黄泥水的头发,也忍不住笑了。
两个人,刚从黄河里捞起一条命来,狼狈得像两个在泥塘里打了滚的泥娃娃,这个时候竟然相对着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傻傻的看着我们两,好像疯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手来,将一片腐烂的叶子从我的头发里摘出来,想想又气不过似得,用力的揉了一下我挂了一头黄泥的头发,喘息着道:“你一定要吓死我才甘心,是吗?”
“……”
“你敢往黄河里跳?”
“……”
“还有什么地方你不敢去的,嗯?!”
我说不出话来,只笑,可一笑就把嘴里的泥沙都吸进喉咙里,顿时又呛得直咳嗽,他急忙伸手来帮我拍我的后背,自己也微微的咳嗽了起来,我的眼睛都咳红了,才抬起头来看着他,边笑边说道:“大概我是火命吧,遇到水就要遭殃。”
他一听我居然还开玩笑,顿时就有点上火了:“你——”
一见他真的急了,我连忙低声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要不是——我会愿意往黄河里跳?”
我的话没说完,但他的眉头已经微微一蹙。
我稍稍的喘息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原来河对岸的那些人已经看到我们两个登岸了,邓将军立刻下令让这边的人在河边布防,绝对不能让他的人渡河。
但显然,他还是顾忌到我在这边,没有立刻让这些人动手。
我立刻就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轻寒,他们——”
他说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我又咳了两声,将喉咙里带着泥沙和一点血丝的痰吐了出来,才说道:“皇帝让他们阻止你们登岸,但那个人公报私仇,他要对付你!”
“……”
“甚至,连朝廷留在这边的士兵,他都不打算留。”
“……”
“如果我不过来的话,我真的怕你这边要被夹击——”
我的这几句话声音不算大,但这个河滩原本也不大,周围的人都立刻听到了我的话,眼看着朝廷那边的人马听到我说的话之后,立刻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有一些人紧张的看向了河对岸。
说到这里,我突然看到他身后的人,好像跟之前那几个刻意在老百姓面前高谈阔论,甚至将他的一些事暴露在民众前的人已经不是同一批了,而再抬起头来往后看去,他的人有大部分还停留在山坡上,但人数上似乎有点不对。
我转头看向他:“你的人呢?”
他皱着眉头,一脸“来不及说这个”的表情,看着河对岸的人,问道:“皇帝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说道:“他,他已经走了。”
“走了?”
“是啊,西安府的高天章高大人,已经派人来接他了。”
“他跟他们走了?”
“是啊,他原本就是要先赶去西安府啊。”
轻寒的脸色一变:“糟了!”
我顿时心也沉了一下:“什么?什么糟了?”
难道,裴元灏他那边出什么事了?还是,来接他的人有什么不对?
我还想问,但他根本来不及跟我说什么,立刻就要起身,可才一动,整个人就像脱了筋骨一样瘫软的跌了下去,后面的人急忙冲上来护住他:“三爷!”
“三爷,你没事吧?!”
一听到他们叫他,我的脑子这个时候突然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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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的记得,当初去璧山的时候,到了他的地盘,他麾下所有的人除了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赵二哥不太愿意开口,其他的人都是称呼他为“三爷”,但之前的那一批人,跟着他到临汾解围的那支队伍,那些将领,从来都是称呼他为“公子”。
他们,不是一路人?!
意识到这一点,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抬起头来惊愕不已的看向轻寒,这个时候他也感觉到我目光的变化,微微沉了一口气,扶着周围人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然后对着我伸出手。
我顿时眼神矛盾的看着他,想要问,喉咙却一片腥甜味,被砂砾磨砺得开不了口。
他沉住气,说道:“这件事我晚一点会告诉你,现在,我们要先想办法。”
“……”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
身后有人扶着我,他再一拉,我终于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整个河滩迅速的黑了下来,山坡上有人点起了火把,火焰在风中不断的挣扎扭动着,发出明灭不定的火,而我一转头就看到,朝廷留在这边河岸上的那些士兵眼下已经结成队伍,非常警惕的对着我们这边。
刚刚是为了救人,他们也并没有落井下石,但现在的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我不知道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他们听到了多少,至少,是让有些人感到迷茫的了,河对岸的邓将军他们也点亮了火把,火光照耀下,那个旗手对着这边用力的开始挥舞旗帜。
他们在传递旗语。
我立刻紧张了起来,邓将军难道还要动手吗?
可是,我看着那个有点熟悉的旗语,分明就是让他们进攻的意思,这边岸上的这些士兵一接到那个命令,顿时也都有些慌乱了起来。
很明显,之前曹澈给他们下的命令,肯定是让他们阻止刘轻寒和他的人渡河,但现在轻寒和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他的人也并没有要冲上来强行渡河的意思,也就根本不必动手,可邓将军的命令让他们进攻,那就真的是“无事生非”。
这个时候两边打起来,未必就能真的讨得到便宜。
再加上刚刚我说的那些话,站在最前面的两个副将,还有他们身后的士兵明显都有些犹豫了起来。
我急忙对他们说道:“你们可要弄清楚,之前皇帝陛下给你们的命令,可是让你们进攻?”
在黄河里挣扎的那一会儿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这个时候只是大声的说一句话,我自己就摇摇晃晃的几乎要倒下,轻寒眼疾手快的一步跨过来扶住我,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看向前方,气喘吁吁的大声道:“皇命可不是这样,你们若是不尊皇命,擅自引起战火,你们要知道,皇帝陛下可不会轻饶了这样的人!”
眼角挂着对岸的邓将军他们几个,明显已经急躁了起来,毕竟两岸通讯不可能靠吼,他们再是大声嚷嚷也无济于事,只能让旗手不断的挥舞旗帜传递旗语,却也都不及我在这个地方几句话的方便。
我又说道:“邓将军根本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他只是跟刘轻寒有私仇,要公报私仇而已!他之前在临汾城内散布谣言被抓,这些你们也都知道,皇帝陛下原本只是念及他护卫临汾有功,想要让他戴罪立功,但他却这样做,难道,你们还要为虎作伥吗?”
“……”
“你们不信可以看看,他准备的士兵,全都是弓箭手,到时候万箭齐发,难道还会在箭矢上长眼睛吗?他分明就是要你们做他报私仇的工具罢了,用过了,就没用了!”
那几个将领听了我的话,再回头去看时,神情更加混乱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邓将军几乎已经在对岸跳脚怒骂了起来,这边的一个将领终于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接到的命令,的确是阻止刘公子渡河。”
“……”
“所以,刘公子,你只要不在河滩上停留,不要渡河……我们,不会与公子为难。”
“……”
“也请公子,颜小姐,不要与我们为难。”
一听他这话,我顿时就松了口气。
总算是说通了。
不过,轻寒他愿意从这个地方撤走吗?从刚刚他的口气来看,他应该是急于要赶上裴元灏才对的。
想到这里,我回头看着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发梢上还挂着泥浆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在脸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显得面容有些僵硬,但他却很快说道:“好,我同意。”
“……”
我愣了一下,而周围的人全都松了口气,显然,大家都并不愿意在这个地方跟完全不是敌军的人对战。
只是,有点让我意外。
他真的那么爽快就答应了?
可是刚刚,他明明还焦急不已的样子。
正想着,他已经对那几个将领点头示意,那几个将领也款款的朝他拱手行了个礼,他便抓着我的手,转身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都很虚软,我比他还要更累,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棉花上一样,只能靠着他的后背才勉强往前挪着步子,周围的人也都护着我们两,大家慢慢的爬上了那座山坡。
山坡上的人,除了前面一排举着火把迎接我们,后面的全都是列着整齐的队伍,等到他走过去了,只摆了摆手,队伍便立刻调转,后队化为前队,朝着另一边走去。
有人牵来了几匹马,他顺手从别人手里接过一件衣裳披在我身上,道:“你先穿着,等过一会儿才有地方给你整理。”
我有点莫名其妙了,但还是接过衣裳裹在周围。
被风吹着刺骨的寒意总算减少了一些。
他抱着我上了马,正准备策马前行的时候,我终究按捺不住伸手抓住他握着缰绳的手:“轻寒,到底出什么事了?”
“……”
“你快告诉我,不然我不放心!”
“……”
“妙言也跟他一起走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在我耳边沉声道:“你放心,妙言是你的女儿,她不会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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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平静的说道:“能取代皇帝的,当然就是太子啊。”
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温热的水浇在脖子上也不能缓和这一刻的僵硬,半晌,我才不敢置信的颤声道:“太子?!”
“……”
“念深?!”
“……”
“他们——”我顿时急了,抬起头来抓住他的手腕:“他们抓了念深?!”
轻寒摇了摇头,将我的手拉下来,轻轻的拍了一下,示意我不要着急,然后平静的说道:“这倒没有,你也太小看皇帝了,他派了那么多人护送太子和他的嫔妃入川,如果太子都那么容易被人控制,那他就真的太无能了。”
“那你说——”
“太子现在不在他们的手里,但在西川,如果皇帝被控制,那么禅位于太子是很正常的事情。”
听说念深没有出什么意外我这才松了口气,刚刚那一下吓得我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了,轻寒拨弄了一下我的头发,眼看着泥沙已经大致冲洗掉了,他让人换来了一盆干净的热水,继续给我清洗头发。
这一次,我不必再一张脸都埋进盆子里,只侧着脖子让他将温热的水浇到头发上,然后问道:“那,就算禅位于太子,这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太子年幼,必然不能亲理朝政。这种情况下,会有顾命大臣,或者——摄政王,代理朝政。”
摄政王。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道光,一下子射穿了弥散在我眼前的阴霾,我突然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似得,喃喃道:“摄——政——王?”
他说道:“对,摄政王。”
帝出三江……摄政王……
还有那几个将领当着所有的民众,甚至皇帝皇后的面说的那句话——皇子王爷,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的摆在我面前,我终于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他们,他们要扶持你做摄政王?”
“是的。”
虽然说的这件事足以震撼每个人的心灵,但轻寒却反倒比刚刚更平静了一点,他双手捧着水慢慢的洒在我的头发上,柔声说道:“他们的计划,是要逼迫皇帝承认我的,我的‘身份’,先帝之子。这样一来,我就成了一个王爷,民间已经有裴元修那边传来的那首反歌帮我立了一个名目,再加上临汾的军功,这件事要做起来,就不难了。”
我皱起眉头:“连临汾的军功,他们都帮你算进去了?”
他说道:“你难道真的以为,凭我能打赢那场仗吗?”
“……”
的确,虽然那场胜利值得人高兴,我也非常的欣喜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赶到,救了所有的人,也救了我,但我的心里不是没有疑惑,就连常晴也当面对我提过,临汾的那场仗,他的确赢得太巧了,就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一般游刃有余。可我清楚的知道,他的府兵创建也不过几年的时间,还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阵仗,至于他,他连文都没学好,怎么可能学到调兵遣将的本事?
我说道:“所以,是有人帮你?”
他说道:“妙扇门的门主,我曾经告诉过你,是当年的平西大元帅叶消难的后人。”
是啊,平西大元帅的后人,必然不能辱没了自己的出身,甚至于,之前在武隆买矿山的时候,与那人有过半面之缘,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强大的,武人的气息,连裴元丰都要甘拜下风。
所以,在轻寒背后指点的人,是他。
所以,前来解围临汾的兵马不是他的府兵,而是妙扇门,或者确切的说,是叶帅一脉的叶家军,如果说妙扇门一直致力于此,那么操练必然不会懈怠,这样的兵马上阵,才能如此骁勇善战。
所以,取道平阳,裴元灏就一定要在临汾城停留;而临汾这个地方,地处三省交界,会很容易受到三路大军的夹击,只要皇帝陷入到这样的境地里,那么他在民众中的声望就会降,而此消彼长,解围临汾的人,就会在老百姓当中树立起一个巍然的形象。
这样的人,扶持太子,做摄政王,几乎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
这样一想,即使他一捧一捧的将热水淋在我的头发上,也止不住心里腾起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寒颤。
轻寒道:“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不想洗了。”
他没有勉强,用一块毛巾帮我擦了头发,也顾不得发梢上还在滴着水,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些战栗的说道:“所以,你在之前就一直阻止皇帝取道平阳,就是为了让他避开这个可能?还有你给张子羽大人写信,也是——”
他点了点头。
我长长的吐了口气。
难怪,连张子羽拿到他的信,都感叹他入错了行,只有深谙兵法之道的武将才会那么清楚取道平阳,停驻临汾的意义,但其实,不是他入错了行,而是他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不过想到这里,我又皱起了眉头:“可你不是说,你没有真正见到妙扇门的门主吗?”
他说道:“我的确没有真的见到他。”
“那这些事——”
“当然是他让人传递消息给我。”
“谁?”
刚一问出口,我立刻就知道答案了。
阿蓝。
在井陉关的时候,阿蓝出现,并不是巧合。
虽然后来,我们去太原见皇帝的时候,因为她的特殊身份没有同行,但现在一想我就明白了,那段时间轻寒彻夜外出,甚至,后来在路上,他被人发现单独外出,却始终不肯交代去向,只怕那个时候他去见的人,就是阿蓝。
所以这一路上,表面上说起来,是他要控制皇帝的行程,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被妙扇门控制着。
他眼看着我披在肩上的头发不断的往下滴水,不一会儿就把刚换上的衣裳都浸湿了,急忙让人又拿了干净的毛巾过来要再给我擦一下,我一伸手就抓住了他的手。
他一怔,抬眼看着我。
我说道:“这些事情,你现在都能告诉我,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
“你跟妙扇门之间有什么关系?”
“……”
“她们为什么扶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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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他们选择我,在我看来,大概是因为在眼下,我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我当过官,在江南有民望,在蜀地也有自己的势力,甚至跟你,跟你们颜家,也有良好的关系,裴元修的那首反歌,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再有就是——”
“就是,你的身世。”
“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因为我在太上皇临终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你告诉了他们?”
他犹豫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传来了一个声音:“大小姐,这件事该怪我的。”
转头一看,查比兴慢慢的走了过来。
我顿时瞪大了双眼:“你?!你怎么——”
他走到我面前来,恭恭敬敬的朝我行了个礼,我愣了一下,突然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来:“你,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
他苦笑了一下,才说道:“我,我本来也真的不是有意要偷听,可是,当时我就在外面,你们讲话——,不过,我也只听到前面……大小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自己也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我把他们都赶了出去,也刻意的压低声音,但我却忘了,西山书院的学生大多数都修过那种吐纳秘术,可以感知周围十几丈内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更不要说是我说的那些话了,查比兴身为西山书院的第三号人物,那种本事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但我又皱起眉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轻寒叹了口气:“他以为这件事是真的,但没来得及跟我细说就分路了,直到这一次到了潼关,等待那边调派过来的人马的时候,他才问我这件事。不过,被他们听到了。”
难怪,之前那几个将领当众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查比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我,原来他是心虚。
我气不过的瞪着他:“你还真是书院的好学生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你都忘了吗?!”
这一次,他是真的严肃的站直了身子,对着我们附身一揖。
“请恕罪。”
我没好气的道:“不恕罪还能怎么样?我又不能罚你?”
他抬起头来望着我一笑:“我倒宁肯大小姐罚我,哪怕割我一块肉都可以。”
“你——”
我正要生气,他在这个时候还跟我嬉皮笑脸的,但转念一想突然就明白过来了。
作为一个学子而言,他偷听别人谈话本就不对,听到了,也该烂在肚子里,偏偏他还要谈起这件事,甚至又传了出去,这对他来说是德行有失,也算是很严重的错误了。如果事情真的传回西山书院让南振衣知道了,他是少不了要受到严惩的。
我还记得素素说过,南振衣是个很严苛的人,管理书院的学生铁面无私,他肯定对这个师弟也不会手软。
想到这里,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看着我,虽然不是真的嬉皮笑脸,但那样子还真的有点像个闯了祸的孩子。
轻寒叹了口气,道:“这件事等到了西川再说,这么大的事,要瞒他是瞒不过的。”
一听他这么说,查比兴立刻就变得垂头丧气了起来。
轻寒看着他摇了摇头,又说道:“对了,你刚刚过来是要做什么?”
查比兴说道:“哦,二师哥派人传信,他们要回来了。”
轻寒一听,顿时眼睛亮了一下:“事成了?”
“二师哥出马,没有不成的事。”
“那就好,那就好。”
轻寒长松了一口气,我在旁边也露出了一点笑容来,虽然对萧玉声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毕竟狙击胜京的骑兵不是过家家酒,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在战场上百胜不殆。
轻寒说道:“你派几个人过去迎接他们,给他们引路,千万不要让他们到那边的渡口去了。”
查比兴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等到他一走,原本稍微活络一点的气氛又变得安静了起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想了想,说道:“虽然这件事是他提起的,但我,我也并没有再跟妙扇门的人解释,是我让他们认为,我真的就是皇帝的兄弟。”
我的眉心一蹙:“为什么?”
他说道:“事情已经这个样子了,除了让他们完全相信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再节外生枝,事态更难控制。”
的确,既然他已经成为妙扇门选择的“摄政王”,不如就让对方将所有的宝都押在他身上。只是——
我沉默着想了许久,然后借着一旁不断扭动摇曳的火光看着他:“可是轻寒,他们为什么选择你,你似乎还是没有告诉我。妙扇门的人,除了救过你一命之外,跟你原本是没有关系的,就算你当过官,有声望,可天下这样的人很多,他们为什么偏偏选择你?为什么要为你作嫁衣裳?”
“……”
如果说,叶消难的后人对裴氏一族有着很深的成见,甚至仇恨,一定要推翻裴元灏的统治,那么他们大可以搅得天下大乱,然后自己出面平定,树立民望也可以,为什么要拥立一个念深,还要通过一个刘轻寒来拥立?
这,岂不是多此一举之外,更多一举吗?
轻寒点了点头,道:“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但我觉得——”
“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微微闪烁着:“我觉得,他们的最终目的,应该还是在你的身上。”
“我?!”
我诧异的看着他,而他郑重的点了一下头。
我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他说道:“我有这种感觉,妙扇门的门主是知道你的身世的,甚至他在武隆现身,出卖那座矿山都只是个幌子,我认为他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见你。见你,然后确定一些事情。”
“……”
我沉默了下来。
现在再回头看当初发生的那些事,还有这位平西大元帅的后人,妙扇门门主,他的许多作为,似乎都跟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要解开这个谜题,还是要见到他。
我想了一会儿,喃喃道:“好吧。”
听见我这么说,轻寒好像松了口气似得,正好这个时候有两个侍从走过来,将我洗头用过的水拿去倒掉,又请轻寒稍等片刻,他要用的热水还没准备好,他也并不急,只挥了挥手:“我的药呢?”
“就快好了。”
“熬好了马上拿过来。”
“是。”
那两个人闻声退下,他刚一回过头来,就看到我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
我感觉到他微微一悸。
不等他移开目光我便叫住了他:“他们为什么选择你,这个答案我也许要等见到妙扇门的人才能找到,但你,你为什么会愿意被他们控制,这个答案,你总能给我吧。”
“……”
“这些事情,你是可以告诉我的。”
“……”
“妙扇门的人救了你的命,但救命之恩也不至于就让你完全听他们的摆布,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
“还有,现在你的人已经追上来了,那么妙扇门的人,他们又去了哪里?为什么之前他们都一直跟着你,可现在,他们却不见了?”
“……”
他皱着眉头沉默着,我认真的说道:“你可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瞒着我,但如果我发问了,你再骗我,那我就不原谅你了。”
听见我这么说,他又微微的颤了一下。
但还是没说话。
我原本以为这个时候我是可以很冷静的跟他对峙,对峙到他肯自己开口为止,可是等了许久,他仍旧紧抿着嘴唇,一脸要僵持到天亮的样子,我忍不住道:“刘轻寒,你到底说不说?!”
他抬眼看着我,一脸纠结复杂的神情。
我看到他的喉结微微的滚动了一下,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你别急。”
“……”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急。”
“我不说,我才会着急吧?”
他低头想了想,好像真的是这样,顿时忍不住苦笑了一下,道:“好像是真的。”
“你——!”
我的脸色都沉了下来,生气他到这个时候还是在插诨打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终于像是避无可避的,慢慢的说道:“你听了之后也要先冷静。”
“……”
“我,我身上的毒,还没处理完。”
“……”
突然有一阵风吹过来,将面前那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吹得整个朝我扑来,可是,我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火焰的炽热,因为那一刻,我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身上的毒,还没处理完……?
他身上的毒,还没解!
虽然,已经在心里隐隐的知道了这个的真相,也无数次的猜测过这个可能,但真正听到他亲口证实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脸色在火光中全然苍白,却透着异常的平静。
他说:“这件事,我原本是想等到入川,或者,至少等到见了他们的面之后,再告诉你的。”
“……”
我想要说什么,可是张开嘴的时候,喉咙却一阵痛,刚刚被砂砾磨砺出的那些细小的伤口这个时候一下子都开始作祟了起来,有一种腥甜的味道涌了上来。
我颤声道:“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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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听他的声音就明白过来,急忙起身朝那边走过去,远远的,就看见宽阔的河面上,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河岸的这一边一直延伸向了对面,中间还有无数的大大小小的黑影在随着河水的奔涌而不断的起伏着。
浮桥已经搭建好了!
轻寒借着火光看了看,已经有几个人度过了浮桥,在河对岸摇晃着火把大声喊着。
查比兴说道:“刚刚让几个人牵着马过去试了一下,没有问题。”
“太好了。”
轻寒对着查比兴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查比兴笑嘻嘻的说道:“这些话,师哥等回书院的时候再说吧。”
轻寒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看爱对于泄露机密那件事,他还一直挂在心里,大概也是惧怕南振衣到时候会严厉的惩罚他,轻寒到底是入室弟子,说话对南振衣应该是有一点影响的,所以在“讨好”他,让他到时候帮忙讨饶说说好话。
立刻,跟着轻寒的那几个将领便已经跑上上坡,招呼在上面休息的那些士兵立刻熄灭火堆收拾东西,马上列队准备过河;幸好他们并没有扎起帐篷,所以收拾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见土坡上的火光渐渐的熄灭了,几支队伍整齐的列队,举着火把走了下来。
前几批渡河的是步兵。
等到过去了大概几百人之后,骑兵便开始牵着马渡河,大家都还是很小心翼翼的,夜色中,看到他们举着火把走上浮桥,火光练成一线,不断的起伏着,马匹在深夜行动多少还是有些不便,而且两边都是波涛汹涌的河水,好几次都差一点失控跌落,幸好大家还算镇定,勉强控制住了局面。
等到队伍过去了大概一半之后,我们几个便也上了桥。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看清,这座浮桥是由无数大大小小的小船绑缚在几十根贯通黄河两岸的粗壮的麻绳上组成的,船上面又覆盖着宽大厚重的木板,才能勉强维持平衡,难怪刚刚他们在河岸上忙碌了半天,就是将好几根木桩深深的打进地里栓住绳索,才能维持,如果绳索一脱落,整座浮桥就全散架了。
走在上面,虽然还算平稳,但因为是浮桥的缘故,每一脚下去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并不踏实,稍微一个浪头大一点,人就在桥上跟着颠簸。
我一只手扶着旁边的绳索,还是走得颤颤巍巍的,这个时候,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转头一看,轻寒正看着我:“小心一点。”
我心里一暖,微笑着点了点头:“嗯。”
旁边的查比兴背着双手也走得稳稳当当的,在周围的人都小心翼翼的行走的时候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挑衅,可他还特地对着我们两个笑嘻嘻的“嘿嘿”了两声,惹得我几乎又要说他,幸好萧玉声过来,一把将他抓到前面去了。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大家终于度过了浮桥。
给了那些前来帮忙的老百姓一大笔钱财之后,轻寒说道:“这座桥就留下来吧,只要每月让人专门过来检查修整,这座桥还是能用很久的。”
几个老人家立刻感激的跪在他面前:“多谢公子。”
轻寒淡淡的摆了摆手,让人扶起他们,这个时候大家便开始在河岸边上列队,并且整装待发,等到所有的人都已经度过大河,这个时候天边都已经开始有了一点亮色了,
萧玉声他们翻身上马,对着身后黑压压的队伍一挥手:“出发!”
立刻,大家便策马朝前飞驰而去。
我仍然是跟轻寒同骑一匹马,因为一整晚也没怎么休息,非常疲倦的关系,尽管在马背上点播不停我也慢慢的打起了瞌睡,耷拉在他一边的手臂上,他一言不发的用一只手臂圈了我,让我能稍微舒服一点。
我打了一个盹儿,突然又想起什么来,抬头望着他:“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他道:“当然是赶路,追上他们。”
“我知道,我是说,我们要走哪一条路?”
“过了黄河了,还能有哪一条路?”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而我一听,心里不由的就沉了下来。
我们的队伍沿着河岸前行,隐隐的一直能听到河水奔流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就看到晨光下远处的山上矗立着的那个巨大的高台模糊的影子,果然,我们终究还是要过潼关。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压抑的呼吸和心跳,轻寒低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咬着下唇道:“潼关,怕是不好过的。”
他道:“我知道。”
“……”
“不好过也得过。”
“……”
“如果皇帝真的被妙扇门的人控制住,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敢想。”
我苦笑着道:“摄政王,这顶帽子扣下来,能压你半辈子吧。”
他也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这个话,越发奋力的策马前行。
渐渐的,周围变得亮了起来,前面带队人也熄灭掉了火把,我能看到马蹄扬起的巨大的烟尘在空中弥散着,可潼关的轮廓却越发清晰的出现在了视线里,慢慢的,已经能看到关口上那些飘扬的旌旗,还有守关将士们的身影。
虽然看起来潼关已经近在眼前,但路却并不好走,这里的路就真的应了一句俗话——望山跑死马,山路崎岖,加上陡峭的地势,我们的人对这里也并不太熟悉,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开始上了官道,等我们到达关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终于来到潼关城楼下,迎面就看到了巨大的城门在眼前紧闭着。
而两边那灰突突的城墙如同一个巨人展开了宽阔的双臂,将整个关口围绕起来,那种威武雄浑的气魄,让人不由自主的就肃然起敬。
而我一抬眼,就看到城楼上一个人扶着腰间的长刀,而一脸凝重的俯视着我们。
那正是潼关守将曹吉。
看来,裴元灏他们过潼关,显然也跟这位守将打了招呼,不会那么轻易的放我们过去的。
不知面对他,我们又该怎么做,才能度过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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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一骑人马已经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慢慢的走到城楼下,一看,竟然是查比兴。
他对着城楼上拱手行了个礼,道:“户部侍郎,御前行走查比兴,拜见曹将军。”
我不由抿了抿嘴唇。
到底这里面还有一个他算是当官的,也还能勉强跟朝廷的人搭上话。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站在城楼上的其他的守城的将士立刻就拿起了手中的弓箭,将雪亮的箭矢对准了他,查比兴吓了一大跳,立刻说道:“曹将军,你这是何意?!”
曹吉冷冷的看着他,说道:“你说你是户部侍郎,御前行走,可你为何不在皇上跟前听用,反而跟着刘轻寒一起行动,你这是要犯上作乱吗?”
查比兴哈哈的笑了两声,道:“曹将军,你这话就严重了。我师哥虽然已经不是朝廷的官员,可他在任期间尽忠职守,即使现在没有在朝为官,也从未懈怠,尽心尽力的为皇上分忧。这一次临汾之危,全天下都知道是他解得围,为什么在你嘴里,跟着他就成了犯上作乱了呢?”
曹吉听了他的话,立刻皱紧眉头,正要说什么,渣比西又抢着道:“如果一个人解救临汾危难,为皇上分忧都是在犯上作乱,那这天底下,有不犯上作乱的吗?”
“……”
“那曹将军,你固守潼关,临汾之难你未出一兵一卒,更未为皇上分忧半点,这岂不是大逆不道?”
曹吉是个武人,论起嘴上的功夫当然比不过西山书院出来的学生,几句话,就被他说得脸色通红,气呼呼的道:“你,你——”
查比兴还在笑。
这时,轻寒策马慢慢的带着我走上前去,对着他说道:“查比兴,我们是来过关的,不是要跟曹将军做口舌之争的。”
查比兴立刻低下头去:“哦。”
轻寒这才抬起头来对着城楼上的人道:“曹将军,有礼了。”
曹吉看了他一眼,眼中寒光毕露,没有说话。
我借着天光这才看清这位潼关守将,他大概五六十岁左右,身材不算太高大,但因为一身甲胄,满脸虬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们,也显得非常的英武不凡,倒是和他的儿子一般,带着武人的气息,让人不能逼视。
曹吉从刚刚查比兴的话中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办法跟这些当过文官的人耍嘴皮子,便大手一挥,干脆利落的说道:“刘轻寒,你也不必在本将军面前讨好。皇上有旨,不能让你过关,你就好好在这里呆着吧。”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轻寒也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曹将军真的一点都不肯通融?”
曹吉冷笑了一声:“刘轻寒,你且先说说你过关之后要做什么,再来说说看,本将军该不该通融!”
轻寒很认真的看着他,说道:“如果在下说,在下率领兵马过关,是为了勤王护驾,曹将军相信吗?”
这句话一说完,曹吉立刻冷笑了起来。
甚至两旁边那些拿着弓箭对着查比兴的守城的将士都忍不住发出了轻蔑的冷笑的声音,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个笑话,讲得太没有诚意了。
冷笑过后,曹吉说道:“刘轻寒,你不必再说了,在陕西,勤王护驾也轮不到你。等到皇上到了西安府,自然有高大人勤王护驾。”
轻寒皱紧眉头:“高大人?只怕高大人现在也自身难保了。”
“你说什么?”
“我说,高大人现在恐怕也是自身难保。皇帝陛下以为到了西安府就能平安,但事实上,现在的西安府才是最不平安的地方,皇上若真的去了哪里,只怕——”
“刘轻寒!”
曹吉大怒,指着他道:“你再敢危言耸听,哪怕皇上交代了不要伤你们的性命,本将军宁可抗旨犯上,也要杀了你!”
他的话音一落,那些弓箭手齐刷刷的将闪着寒光的箭矢全都对准了轻寒,连周围其他的那些守军也都纷纷拔出刀剑,顿时,整个潼关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起来。
轻寒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时,他感觉到袖口上一沉,低下头来,正对上我的眼睛,我轻声道:“让我说两句。”
他想了想,轻轻的点了点头。
于是他扶着我下了马,慢慢的往前走了几步,一见我走过去,曹吉立刻对着周围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立刻将搭在弓弦上的箭矢收了起来。
我对着他说道:“曹将军,有礼了。”
曹吉神色复杂的看着我,还是对着我拱了拱手:“颜小姐。”
我笑道:“没想到,曹将军还知道我。”
曹吉说道:“尊驾乃是妙言公主的母亲,这件事尽人皆知,况且——”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说道:“当初,若不是颜小姐在高大人面前为本将军求情,潼关之难,只怕也难以度过。”
他说的是当初他守护潼关,因为大意而被山西的人轻而易举的攻陷了这个关口,高天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怒骂他“误国误民”,立刻就要上奏朝廷将他满门抄斩,恰好那个时候我在西安府,便为他求了两句情,容他能先夺回潼关再定罪责;显然,后来他应该是将功折罪,仍旧守卫潼关,而我那几句话,对他也的确算是救命之恩了。
我微笑着说道:“难为曹将军还记得。”
他说道:“本将军一向恩怨分明。”
我笑道:“恩怨分明是件好事,但希望曹将军对于一些大事,也能做到明察秋毫,那样,才不至遗祸天下,祸乱苍生。”
他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颜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说道:“我的意思是,皇帝陛下如今身陷困境,曹将军若再不放我们过关,那皇帝陛下的安危难保,而曹将军——你就会是遗祸天下的罪人。”
“……”
大概是我的话有点太严重了,曹吉也皱起了眉头,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颜小姐,你不要危言耸听!”
他的话音刚落,轻寒立刻上前一步,说道:“曹将军,她可一点都没有。”
曹吉这个时候的神情也明显有些乱了,毕竟,事关皇帝的安危,他不能完全置之不理,于是说道:“那你们刚刚说皇上身陷困境,是何意?”
轻寒说道:“我的意思就是,皇帝陛下的行踪,已经完全在人掌握之中。”
一听他这么说,曹吉立刻道:“刘轻寒,你这句话,怕是在贼喊捉贼吧?!”
轻寒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而曹吉已经冷笑着说道:“事实已经很清楚了,皇上也已经告诉了本将军,一直都是你在调度自己的人马,想要控制皇上,连证据都有了,你给你的那些人写的信上清清楚楚。怎么,现在皇上不在你的控制之中,你就要反咬人一口了?”
轻寒的气息都沉了一点,但他还是耐着性子道:“曹将军,我承认那封信是我写的,但我那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皇上被别人控制。”
“不让皇上被别人控制,难道被你控制就好了吗?”
眼看着曹吉已经将这件事导进了一个死胡同里,我拉了一下轻寒的袖子,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上前一步说道:“曹将军,且放下这个问题不谈,我只问你,如果轻寒他真的要加害皇上,何必千里迢迢率领人马赶到临汾救驾?”
曹吉顿时被我问得一愣。
我说道:“他只要坐山观虎斗,自然能得渔翁之利,可现在,他的人马在山西先跟林胜的叛军打了一仗,已经损伤惨重;在离开临汾赶往此处之际,又跟胜京的骑兵遭遇,还是他的人马出击,皇帝陛下才能高枕无忧的顺利度过黄河。你见过这样尽心尽力的反贼吗?”
查比兴也跟着说道:“曹将军,现在事态紧急,如果你真的一意孤行,那皇上的安危就真的难保了!”
曹吉明显有些动摇了。
事实摆在眼前,有的时候不管说再多,也不如人做一件事更能证明是非对错。
他犹豫了许久,才说道:“那你们刚刚说,高大人也自身难保,是什么意思?”
轻寒立刻说道:“为了解临汾之危,皇帝陛下曾经派人带着他的手谕过潼关,到西安府调兵,你可记得?”
曹吉立刻说道:“当然。”
萧玉声慢慢的策马上前,他立刻就认了出来,指着他道:“就是他调的兵!”
轻寒道:“没错,但其实这一次他调兵,是中了人的计了。”
萧玉声自己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曹吉更是拧紧了眉头,轻寒说道:“临汾之危,原本是京城……还有许昌,山西的叛军为了抓住皇帝而设计的,但是有一些人,却利用了这一次的临汾之战,他们知道临汾守军不足,必然要到陕西调兵,而这一队人马被调走之后,西安府就空了。”
曹吉没有说话,但他脸上的神情立刻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对于一个常年征战,镇守关口的将军来说,这种事情,他当然是非常熟悉的。
他说道:“你的意思是——”
轻寒道:“这批援军一走,西安府实际上就已经落入了他人的控制。”
曹吉的脸色变了又变,明显已经有些慌乱了,但他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道:“你有什么证据?本将军在潼关,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你凭什么这么说?!”
轻寒冷静的说道:“我只问你,这一次高大人派来迎接皇上的人马,是何时过的潼关?”
一听他这么说,曹吉的眼中立刻露出了一丝惊惶。
而我冷静的一想,也立刻明白了过来。
萧玉声他们带着人马也才刚刚过潼关不过一天的时间,而他们是为了到临汾去救驾,只是,因为临汾之危已经被轻寒解救,所以在半路上就遇上了圣驾,然后才掉头往回走。
可是,就只走了一天的时间,就在黄河这边遇上了高天章派来迎接圣驾的人。
也就是说,这两队人马,根本就是一前一后。
真的要迎接圣驾,怎么会在援军刚刚启程之后就立刻派人过来迎接圣驾,这怎么说都说不通的!
不仅曹吉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副将也都愣住了,一个军师模样的人立刻上前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曹吉停了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转头看着他,压低声音道:“你怎么不早说?!”
那军师苦着脸说了几句话,大致意思也就是身不由己,显然就是在放马后炮。
这一下,曹吉就真的有点急了。
这个人虽然显得有点刚愎自用,行事也不见得多聪明,可是一心为国却是真的,若不是这样,当初潼关一破,一般的武将不是赌气一死就是立刻逃避责任,但他却能重头收拾再度收复潼关,这样的人也实在难得。
他犹豫了半晌,再度低着头看着我们两:“你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抢先一步说道:“曹将军,别的人你可以不信,难道我的话,你也不相信吗?我的女儿妙言公主就跟在皇帝的身边,若不是为了她,我也犯不着这样灰头土脸的来这里求你。”
“……”
“现在皇上的行程就在被人的掌握之中,没有进入西安府,还能有挽回的余地;若你再拖延下去,事情就无法挽回了!”
“……”
“曹将军你想想看,就算我们是在说假话,你放我们过关,皇帝身边至少还有高大人的人,还有令郎率领的兵马可以保护他,我们就算追上去跟那些人打起来,也未必能赢得了,你还可以派人跟在我们身后,若我们有一点谋逆之心,你就立刻动手;可如果我们说的是真的,你不放我们过关,那皇上就会被人奸人引到西安府,到那个时候,你再派人过去,也于事无补了!”
我将事情的利弊和两种选择的结果摆在他的面前,这个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冒冷汗。
如果他不答应,那这一次,裴元灏只怕真的要出大事了!
曹吉,他会如何选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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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意外,后面的人竟然还随时关注着我们的情况。
我问道:“那你怎么说的?”
查比兴道:“我想,师哥毒发的事还是不要让那么多人知道,所以我只是告诉他们,我们打算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补充水草。”
我点了点头:“好。不过,为了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还是要跟他们打一声招呼,就说我们几个要先赶去西安府,也不必说为什么。如果他们要跟,跟上来也无妨。”
查比兴忧心忡忡的说道:“可是,我们这边大队人马都在后面,万一——”
我摇头道:“他们要对付的不是轻寒。”
想来也有道理,他便答应了,然后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外面,萧玉声已经将轻寒抱上了马车,而且又加了一匹马在前面,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个贴身的侍从知道这件事之后也都上马站在周围,准备跟着我们一起上路。
我便立刻爬上马车去,萧玉声还有些犹豫的:“大小姐,你也要去?”
“我当然要跟他一起,只你们过去,未必能要得到解药。”
我也想通了,既然轻寒说,妙扇门门主做那些事情可能最后的目的都是在我身上,那么我跟上去才能跟他谈,我又回头对几个留在这里的侍从说道:“你们见机行事吧。”
一个看起来年纪较长,也是经常跟在轻寒身边的侍从说道:“颜小姐可以放心,我们补足水草之后立刻就会跟上来。”
我点点头,然后道:“走!”
话音一落,前面的车夫便立刻甩动马鞭,马车开始往前飞奔,而萧玉声他们也都策马跟在两侧。
这一次是为了救他的命,也就顾不上舒服了,三匹马在前面拉着马车飞驰,虽然是官道,也颠簸得很厉害,我用力的将他抱在怀里免得他撞到车板上,不一会儿就听见后面传来了马蹄声,查比兴跟了上来。
我撩开帘子,他正好走到窗边弯下腰来,说道:“大小姐,我跟他们讲清楚了。”
“那他们——”
“他们也跟上来了。”
“哦?”
我往后看了一眼,果然在滚滚烟尘后面看到了大批人马,仍旧是和之前一样与我们隔开了一段距离,但也跟得很紧。
这个时候我已经不去在意他们,只点了点头,又对着前面催促道:“再快一点。”
车夫应了一声,用力的挥动着马鞭,马车更快的飞驰起来。
我们是傍晚出发,离开驿站没一会儿天色就慢慢的黑了下来,萧玉声和查比兴带着几个人策马走在前面。
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赶路是一件非常辛苦,更是危险的事,因为从潼关起这一段路几乎都是山路,有一些地方甚至就背靠着悬崖,道路也只有一辆马车的宽度,稍不注意就有可能车毁人亡。他们走在前面的人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照明,也只能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夜色中,车轮滚滚的声音如同闷雷一般,传得很远,也让人心惊。
我坐在马车里,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从他们紧绷的呼吸里,也能感觉得到自己在经历什么样的艰险。
我低头,看着他在晦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色,心里就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捏着一般绞痛,更不知道此刻他到底还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看到细密的汗珠不一会儿就布满了他的额头,我便拿出手帕来轻轻的帮他擦拭干净。
“你放心,没事的,”我低着头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我们很快就会赶到了,我会帮你要回解药的。”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昏迷的时候也能听到我的声音,感觉到被我握在掌心的那只手微微的动了一下,我更紧的抱住了他。
马车,踏碎了夜的宁静,在黑暗中飞快的前行。
就在我几乎全身都要被这样疾驰前进颠簸得粉碎的时候,终于,我听见前面传来了萧玉声的声音——
“你们看,要到了!”
我一个激灵从混沌中醒过来,急忙伸手去撩开帘子,周围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抬头望去,就看见深蓝的天空中已经透出了一点淡淡的鱼肚白。
而在那片天光之下,隐约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那就是西安府!
终于到了,我们终于要到了!
我心中按捺不住的狂喜,几乎都要笑了起来,就在这时,我看见在那座城池的旁边,隐隐的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影,间或闪现出一点火光来,查比兴立刻指着前方说道:“皇帝的车驾,那就是皇帝的车驾!”
再仔细一看,真的是皇帝的车驾。
他们的队伍拖成了长长的蛇形,前方几乎已经到达城下,而后面的离城门还有老远的距离。
看来他们也是连夜赶路,但实在是因为之前已经太过疲倦了,所以也是刚刚才赶到西安府的!
不过,这支队伍正好在我们看到他们的时候停了下来,显然是他们已经到了城楼下,要跟城内的人报信,然后才会打开城门让他们进去!
趁着这个时候!
我急忙说道:“快,快追上去!”
萧玉声知道我还是想要阻止他们进城,立刻扬手大声道:“快走!”
眼看着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这个时候大家也顾不上彻夜赶路的疲惫,尤其是他们几个,立刻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我坐在马车里,也不停的催促着前面的车夫快一点,这一点更是颠簸得如同山摇地动一般。
我用力的抱着轻寒,将他的手抓在手心里。
我们一定要赶上他们,一定要!
这一刻,大家就像是亡命狂奔一般,在疾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终于听到了前方传来了一阵惊惶的人声,显然,是萧玉声他们已经追上了那支队伍的尾端。
有人在对着他们大喊:“大胆!这是皇上的车驾,谁敢惊扰?”
“惊驾者杀无赦!”
在那些慌乱的怒吼声中,我们的马车硬生生的停了下来,我一个踉跄差一点就撞到前面的车板上。
急忙撩开帘子一看,就看到队伍末端的那些士兵已经发现我们追上来了,他们立刻调转枪头对准了我们,雪亮的刀剑在黑暗中明晃晃的闪烁着,萧玉声他们也停下马来,在那些人面前不停的来回踱着。
眼看着他们认不清人,就要动手,我急忙撩开帘子:“我要见皇帝陛下!”
那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只嚷嚷着“谁这么大胆”,“阻拦御驾者杀无赦”等语,正好这个时候,带领他们这支队伍的一个副将走过来,说道:“嚷嚷什么?”
立刻有人上前道:“有人阻拦御驾!”
那副将“哦”了一声,便立刻骑马走了过来,火光映过我的马车,那人倒是一眼就把我给认出来了,愣了一下立刻皱着眉头道:“颜小姐?你怎么——”
我急忙说道:“我是来见皇帝陛下的!”
“你要见皇上?你不是——”
“我有事要跟皇帝陛下说!”
那人大概也知道我之前是从他们的队伍里离开,虽然没有跟皇帝闹翻,也没有跟他们动手,不算是“敌人”,可是现在我的身份,还有我带过来的人显然也是非常敏感的,他说道:“颜小姐,容末将先去禀报。”
“等你禀告完了就晚了!”
我说着,一挥手:“让我过去!”
那人愣了一下,而萧玉声已经策马闯过了前面那些士兵的防线,回头对着我们道:“先上去再说!”
那些士兵也没有想到我们会硬闯,但是眼看着那个副将对我的态度,也不敢真的硬碰硬的过来阻拦,于是被萧玉声和查比兴跑在前面一口气就闯出了一条路来,我的马车立刻紧跟上去,不一会儿就冲到了队伍中央。
立刻,这支队伍都被我们冲乱了。
我紧张不已的盯着前方,太阳慢慢的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而第一缕阳光也照耀在了这片原本漆黑的大地上,照耀在这队伍的最前列,眼看着前方的人马慢慢的往前移动着,阳光也在一点一点的照亮他们前面的路。
这一刻,我们就像是在跟时间赛跑一般。
晨光下,安静的城楼这个时候也变得有点不安了,隐隐能看到城楼上有些人影,他们注意到队伍里突然闯进了我们这些人之后,仿佛也开始在不安的走动了起来。
萧玉声和查比兴还不断的在前面开路,有一些士兵生怕我们惊扰了皇帝的御驾,立刻要过来阻拦的,这个时候也来不及跟他们细说,直接就打翻在地,一时间整个路上变得乱糟糟了起来,马车一路碾压过去,也听到了不少人惊叫怒骂的声音。
我紧握着轻寒的手,不断的在心里祈祷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定要在他们进城之前,把裴元灏拦下来!
但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声暗哑的巨响,在这样寂静的凌晨,好像一下子将整个天地都惊醒了。
抬头一看,城门慢慢的打开了。
就在阳光一点一点的照亮城楼的时候,这支队伍前列的那辆马车已经慢慢的走进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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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阳光一点一点的照亮城楼的时候,这支队伍前列的那辆马车已经慢慢的走进了城门。
不要!
我几乎要失声喊出来,可就在这一刻,从城门内立刻跑出了两列士兵,站在城门的两边,他们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要在这里来“恭迎”圣驾,不一会儿就在城门外站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人数看得我顿时呼吸都窒了一下。
他们齐声道:“恭迎皇帝陛下!”
那辆马车没有停,继续摇摇晃晃的往前驶去,而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沉了一下。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如果可以在被城内的人发现之前阻拦住他们,也许还能有一些挽回的余地,但现在,这些人都已经出城了,我想,城内一定还有更多的人在戒备着,绝对不能让他们真的在这里闹起来。
否则,只有我们吃亏的份。
事态已经很清楚了,沮丧的情绪却不可避免的一下子涌了上来,而躺在我怀里,一直昏迷不醒的轻寒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紧皱眉头,无意识的呻吟了起来,原本还在前方开道的查比兴和萧玉声这个时候也停了下来,神情复杂的看着那辆马车慢慢的消失在了大门内,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疾呼出声,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西安府有问题,自然就会引起一场大乱,但这样一来,局势就很难控制,而轻寒——
他还需要妙扇门的解药!
像是在应证我心里所想,等到那辆马车慢慢地行驶进去之后,又有几个人影从城门内走了出来。
因为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我也只能勉强看清走在中央的是一个穿着官服的人,只是品级并不算高,绝对不是高天章一级的官员,而在他的身边,是几个锦衣华服的人,从那一身行头就看得出来是非富即贵……之前轻寒说过,在关陇地区还有不少豪强贵胄,虽然有些没落,但并非全无实力,只不过是伺机而动罢了。
现在看来,有人带头,他们当然就开始“动”起来了。
而带头的人——
我微微眯起眼睛,将头往窗外更伸了一些,就看到在那个官员,那几个锦衣华服的人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而这个人的衣着,甚至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就跟其他的人很不一样了。
我感觉到,他似乎说了什么,但似乎声音很低,周围的那些士兵都完全没有反应,只是等到他说完之后,前面那个官员就朗声说道:“诸位辛苦了,且先入西营暂时休息,若皇上再有旨意,本官会让人过来传旨的。”
这是要调开裴元灏的亲兵,还有那些护送御驾的军队。
原本也是如此,每到一处地方之后,护驾的这些士兵自然都是要到军营中去歇息,由当地的官员负责接待,提供粮草,不过话音刚落,人群中的文虎文豹两兄弟就立刻上前道:“我们都是皇上的亲兵,不能离开圣驾左右。”
那个官员仿佛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就要回过头去。
不过,不等他回头,旁边的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立刻上前笑道:“果然是忠义无双,不愧是皇上的亲兵。那就请诸位先入城吧。”
于是,文虎文豹的人马也跟着走了进去。
从城门的另一边走过来了一支队伍,是城内派来专门引导这边的军队的,前面的那些军队都跟着他们走了,只有之前阻拦我们的那支队伍有点犹豫,对那个官员说道:“可是,他们——”
那个官员立刻说道:“颜小姐身份特殊,她要见皇上,皇上岂有不允的?”
“……”
“你们,可千万不要逆了皇上的意思。”
“……”
这些将士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都纷纷跟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这条大路上就只剩下了我们这辆马车,还有萧玉声和查比兴他们几个人。
而那个官员,那几个锦衣华服的人,还有他们身后,那个如同影子一般的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们。
萧玉声头也不回,沉声道:“大小姐,我们该怎么做?”
“……”
已经到了这一步,其实我们也没有更多的选择,更何况,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我下的那服药的药效已经过了,轻寒在昏迷中又开始变得不安了起来,汗水一点一点的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不一会儿就他头下枕着的我的衣裙都浸湿了。
煎熬中,他发出了难耐的呻吟。
我用力的握紧他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先过去。”
他们应了一声,两个人便在前面开路,其他的几个护卫跟在我们的马车两旁,车车晃晃悠悠的朝前驶去。
一直到了城门下,我才终于看清了这几个人。
那个官员非常的眼熟,正是当初我到西安府来提醒高天章潼关会有危险的时候,跟在他身边的一个官员,如果轻寒没有猜错,高天章被控制了起来,那么这个官员显然已经屈膝投降,又或者,他可能本来就已经是对方的人了,这个时候,代替高大人出来主持城内的一切事务。
他身边的那四个锦衣华服的人,此刻看得更清楚了一点,都是陌生的,而他们的神态做派,和之前在路上所见的宋家、崔家的人大致相同,显然就是关陇地区的豪强贵胄。
但是,这些人都还不是最让我注意的,真正让我注意的,是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
当我们一走近的时候,那个人就退进了城门内的阴霾当中,我只看到他轻轻的动了一下嘴,站在前面的那个官员立刻就上前一步,微笑着对着我拱手行礼:“颜小姐,请先进城吧。”
我没有说话,只用一只手撩着帘子,继续盯着他身后的那个人看。
虽然那个人刻意的低下头,似乎是并不想在这个地方就跟我面对面,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当初我们在武隆竞买铁矿的时候,代表妙扇门门主露面的那个年轻人!
果然,妙扇门的人果然就在这座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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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与皇帝相干?
这句话的口气倒是很大,也完全就是蜀地,妙扇门和长明宗这些人对皇室中人的态度,而我也更明白了,这一次他们的目的,果然就是在我身上。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与皇帝相干,难道他就不来了?他现在在哪儿呢?”
那年轻人傲然道:“该他过来的时候,他自然就会来。”
“……”
看来,那边皇帝的圣驾,是彻底的被他们控制了。
在那种地方,就算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也还不至于会直接对皇帝出手。
只是,我的女儿……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转头看了轻寒一眼,他似乎立刻就明白过来,我现在心里一定是在担心妙言,对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我也明白他的示意,妙扇门的人现在这样礼待我,的确如他所说,妙言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想到这里,我暂时松了口气,便扶着轻寒慢慢的走进了大殿。
这座行宫虽然是皇帝所用,但和我之前在京城见到的皇宫还是有很大的不同,这座宫殿也跟京城的宫殿不大一样,倒有些近似颜家的风格,大殿内除了几根梁柱便一无所有,给人一种极为空旷,甚至有些寂静的感觉。
我扶着轻寒进去,坐在了一张软席上。
萧玉声和查比兴坐在了我们的旁边,跟着我们来的那几个侍从就站在我们的身后,显得非常的小心谨慎。
而那个年轻人,还有那几个官员,豪强士绅,慢慢的走到了我们的对面,还先告了罪,才慢慢的坐了下来。
他们一坐下,我立刻就皱起了眉头:“你们门主呢?”
那年轻人抬起头来看着我:“大小姐想要见门主?”
我说道:“难道,他还不想见我吗?”
那年轻人:“大小姐为何想要见他?”
我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原本以为这一次一进西安府就能见到那个叶门主,可到了现在,他仍然没有露面,而且整个场面似乎也还是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再加上身边的轻寒气息微弱,更让我心里隐隐有了一点怒气,说道:“我为何想要见他,难道你们会不知道?”
“……”
“我要解药!”
那年轻人转头看了轻寒一眼,道:“解药门主自然会给的,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处理什么事?”
“我们想要先请两位见一个人。”
“谁?”
不知为什么,当听到他说让我们见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心里就隐隐的感到了一点不安,下意识的抓紧了轻寒的手,然后,就听见旁边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脚步声很轻,另一个人脚步声却很沉重,一听就能感觉到是个老人,而且是个心事重重的老人。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就看见红影一闪,阿蓝扶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这一刻,我的呼吸都窒住了。
因为她扶过来的人,竟然是赵淑媛!
这位老人,比起之前在甘棠村见到她的时候,又苍老了不知道多少,一头白发挽做一个髻,在阳光下闪烁着近乎苍凉的银光,她的目光显得有点呆滞,可是又比过去看起来要更清明一些。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傻傻的看着她:“淑媛……”
手里握着的轻寒的手立刻颤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你,你刚刚叫她什么?”
这个时候,我也完全的慌乱了,原本以为可以控制的情绪却在第一时间就乱成了一团,我想过太多,却完全没有想到,妙扇门会在刚一见面的时候,就把这个人推出来。
赵淑媛,长公主裴元珍的母亲。
也有可能是——
我恨不得封住自己的嘴,可轻寒已经完全听到,并且在一瞬间就弄明白了,他苍然的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有些无助的老人,她的目光茫然的在这个大殿上扫视了一番,然后才落在了我的身上,微微闪烁了一下:“是你?”
“……”
“颜小姐,是你啊?”
“……”
避无可避,可我却连该如何回应她都不知道,只复杂的看着她。
赵淑媛见我根本不理她,一时间更有些无助了,又转头看向阿蓝:“你们刚刚说,让我过来见一个人,到底是要见谁?难道就是要见颜小姐吗?”
平时惯常插诨打科,甚至从来都没有过正形的阿蓝这个时候也显得有些郑重了起来,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似乎还在犹豫。
而这个时候,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半路上她就出现,并且给我那瓶药。
他们,总不能让赵淑媛过来面对一个昏迷不醒的刘轻寒吧。
这个时候,我手中的那只手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感觉到他微微用力,就要撑着自己站起身,我下意识的一把就抓住了他,他从赵淑媛一出来,从一听到她是谁,整个人就显得有些仓惶了,突然被我抓住了手,他立刻回头看着我,像是在问我,为什么还不放开。
在他看来,这就是长公主裴元珍的母亲,是他死去的妻子的母亲。
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那一点。
阿蓝又看了我和轻寒一眼,意识到我们两个已经有些僵持住了,她便扶着赵淑媛的手,说道:“老人家,我们让你过来,是让你来见一见你的——”
她的话没说完,我立刻打断:“等一下!”
阿蓝蓦地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气喘吁吁,整个人都有些发抖,打断了她的话之后,立刻皱紧眉头看向那个年轻人:“淑媛年纪都这么大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把她请到这里来?”
那年轻人意识到我已经发怒了,便从软席上站起身来,说道:“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大业着想。”
“大业?”
“自然是关于刘公子的身份。”
我一听,更是心跳都加重了几分,生怕他再开口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话来,急忙说道:“他的身份跟大业又有什么关系?!”
眼看着他还要开口,我立刻抬手指着他:“我警告你,不要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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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轻人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样声色俱厉,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反应,倒是阿蓝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的示意了一下。
那年轻人像是还有些气不平,但还是忍下了那口气。
不过,这一回连轻寒都有些诧异了,他转头看着我,气息已经有些明显的微弱了,道:“轻盈,你到底怎么了?”
“……”
“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
“难道,她,她只是我的——”
“轻寒!”
这一刻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会立刻停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而他也能感觉到我的手里满是冷汗,整个人都在不停的颤抖,越发的让他感到意外,他诧异的看着我,我说道:“你先不要问问题,也不要开口说话。”
“……”
“今天这件事,我来解决。”
“……”
他眉头紧锁的看着我,一时间没有动静。
因为我说,我来“解决”,这就让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事故。
在所有人的眼里,又或许,只是在他的眼里,赵淑媛就只是长公主裴元珍的母亲,也是他刘轻寒的母亲罢了,于情于理,他在见到这位长辈都应该去见礼,去与她相认,甚至——我毫不怀疑,在接下来的日子,他会将赵淑媛接到自己的身边,尽心尽力的去侍奉她,以尽孝道。
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相见。
可是,他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有多大的一个阴谋。
而我,绝对不能让他跌进那个阴谋的泥潭里,因为那个泥潭里面的污秽,会让他终身都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里,我更用力的握紧了他的手:“你答应我!”
他的目光闪烁着,看着我一脸紧张,却无比郑重的样子,终于说到:“好,我答应你。”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又慢慢的坐回到了软席上。
大概是刚刚相见让他有些激动,也耗费了一点力气,这个时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甚至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我对着旁边使了个眼色,萧玉声和查比兴立刻就过来扶住了他。
我这才转过头去看向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阿蓝,然后慢慢的站起身来,对着赵淑媛行了个礼:“淑媛娘娘,晚辈有礼了。”
赵淑媛这才又对着我点了点头。
她显然对这个地方,对这里的人,和对即将要发生的事都很茫然,而刘轻寒……她也是陌生的,毕竟当初在璧山相见的时候,她还是浑浑噩噩的痴傻的状态,看她现在的样子,似乎对那段时候发生的事情都没什么记忆,所以对这个人,她也全无感觉。这个时候连话都不说了,那个年轻人便接着刚刚的话说道:“颜小姐也不必如此紧张,我们不过是想要先把一些事情处理清楚,等到皇帝来的时候,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等到皇帝来,就水到渠成?
这句话越发增添了我心里的阴霾,我沉沉的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那年轻人说道:“很简单,我们要让皇帝颁下退位诏书,拥立他的太子登基为帝,到那个时候,刘公子就是摄政王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虽然在之前,轻寒已经告诉了我他们的打算,但真正听到这些人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们真的要逼裴元灏退位?!
这个时候,赵淑媛也一下子从刚刚的茫然无措中惊醒过来,她诧异的看着他们:“你们,你们要逼皇帝退位?”
“……”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
“为什么要让皇帝退位?”
她虽然有一个“儿子”是死在跟裴元灏夺嫡时的大战里,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毕竟不是亲生儿子,相比起当初那件事,眼下这些人突然提出要逼皇帝退位,的确才是让她真正震惊的。
而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周围的那几个官员,那几个豪强士绅,完全没有要避讳的意思,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理所当然的表情,甚至,有两个豪强士绅还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看来,这件事已经不只存在于“密谋”的阶段,他们现在正在实施。
而另一边皇帝的御驾,怕是早就——
我的目光都沉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这样做,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淡淡的笑了一下。
然后,他身边的一个人就慢慢的站了起来。
我看着那个人一身锦衣华服,非常贵气的做派,也差不多知道定然是陕西地区的豪强势力,果然,这个人对着我俯身一揖,恭恭敬敬的说道:“颜大小姐,何必要问好处?只看看本朝建立以来,对西南地区的坏处,难道还不应该换掉这个皇帝吗?”
我想了想,道:“本朝建立以来,对西南地区的确没有什么好处,但皇帝的新政,却是对整个天下都有好处……你们换掉了他,那你们想要做什么?”
那人淡淡笑道:“第一步,就是要迁都。”
“迁都?”
“对,将都城从现在的京城,迁回到西安府来。”
“……”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专注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周围的那几个人,突然笑了一下:“冒昧的问一下,尊驾是——”
那人立刻掸了掸衣衫,对着我一揖:“在下贺兰弼。”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长叹了一声:“哦——”
这一回,我是彻底明白他们的意思了。
之前我有过疑惑,妙扇门要废掉裴元灏这个皇帝,拥立太子,其实在这个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就顺理成章的事,毕竟皇帝正当壮年,而且,从轻寒告诉我的一些事情上来看,他未必就真的到末路了,也绝对不是别人砧板上的肉,可以任人宰割,关陇地区的这些豪强贵胄突然跳出来,显得有点太急了,而且,我也并没有看到这其中他们有多少利益可言。
现在,倒是明白了,因为他们需要迁都。
贺兰弼这些人,他们是关陇地区的贵族,当初都城迁至今天的京城,就相当于完全脱离了关陇地区,所以他们的势力慢慢的消减,至本朝时已经没落,但如果京都重新回到西安府,那么他们能冲回政治中心了。
而妙扇门与他们合作,我想,背后的原因就是,川陕自古一家,陕西地区的军备粮草上非常依赖蜀地,如果国都真的迁移至西安府,对蜀地来说也是一个极为有利的局势。
妙扇门原来还打了这个主意,关陇地区的这些贵族才会跟着他们动。
看来,他们想得倒是很深。
也就是说,这一次,他们是势在必行的。
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说道:“各位的考虑,倒真是周全啊。”
贺兰弼像是完全没有听懂我话语中的讥诮之意,只显得非常谦恭的说道:“凡举大事者,自当周全详尽。”
这个时候,阿蓝扶着赵淑媛走到一边去坐下,然后说道:“该准备的东西,我们也都准备好了,只等过一会儿皇帝过来,颁下圣旨昭告四海,太子就会在西川登基。等到那个时候——”她说着,看了看身边的赵淑媛,然后看向轻寒,道:“刘公子的身份也将随之昭告四海,而且,我们有最有利的证人在此,也不怕皇帝不认。”
也就是说,他这个“摄政王”,是推也推不掉了。
赵淑媛显然对这件事情非常的抗拒,她紧皱着眉头看着周围的这些人,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原来,妙扇门将她请过来,就是为了证实轻寒的身份。
作为母亲的她只要一开口,当然就是最直接有力的证据,连皇帝也无法反驳。
而阿蓝刚刚说的,他们准备的东西,只怕就是他们早已经拟好的圣旨,等到皇帝的圣驾一过来,让皇帝御笔朱批下去,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我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玄武门的大门仍旧敞开着,可我还没有从外面看到一个人影。
想来,这里的事情解决之前,他们是不会让皇帝的圣驾过来的,必须要先说服我和轻寒才行。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勉强笑了一下:“各位想得到是很清楚,不过我倒是有一个疑问。”
那个年轻人道:“颜小姐有什么疑问?”
“为什么,一定要是轻寒?”
“……”
“既然你们已经有办法逼皇帝退位,拥立太子,还要他这个摄政王干什么?”
“……”
“你们已经做到十足的摄政了,还需要他出面吗?”
那个年轻人和阿蓝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以刘公子的‘身份’,这个摄政王,非他莫属。”
我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仅此而已吗?”
那年轻人像是被梗住了一样,看着我没有说话,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顿时,整个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凝固了。
这个时候,阿蓝轻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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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虎他们座下的马也被此刻突然冒出的这样的阵仗吓得慌乱的转着圈子,他们两个人用力的勒住缰绳才勉强将马匹制住,回过头来看着王一衽:“你们要谋害皇上?!”
王一衽笑了笑:“两位大人言重了。”
“……”
“下官是何等身份,谋害皇上这样的事,下官怎么敢做呢?”
“……”
“只不过,有一些事请,想要请皇上下车来,与诸位一叙罢了。”
“……”
“颜小姐和刘公子都在这里,难道皇上不想要见见吗?”
“放肆!”
文豹怒斥道:“就凭你,也配让皇上下车?”
王一衽的脸色微微一僵,但还是立刻又挂上了一脸的假笑,说道:“两位大人千万不要发怒,发怒,可容易点起火来。现在这个地方,遍地都是火药,若真的点起火来,那烧着的,可就不止两位了。”
眼看着他的话里句句都是威胁,文虎文豹越发的怒不可遏,尤其文豹脾气暴躁,几乎已经要忍不住策马上前了,但文虎立刻伸出一只手去横在他身前拦住了他,低声说道:“不要轻举妄动。”
文豹气喘吁吁的,只能咬牙按住了心里的怒火。
这个时候,文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了一遍大殿里的这些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
他对着我还算恭敬的拱手行了个礼:“颜大小姐,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来,他们两个人虽然怒发冲冠,但文虎还没有完全的盲目到,将我也归类于这里的人之列的地步。
我回头看了轻寒一眼,他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前方那辆马车,这个时候轻轻的对着我点了点头,我便放开他走了出去,一直走到了大门口,然后说道:“两位大人,他们的确是有一些事情想要跟皇帝陛下说。”
“……”
“但听不听,都在皇帝陛下。”
“……”
文豹抓着手里的缰绳制住座下不停摇头晃脑打着响鼻的马,说道:“可我看这些人,没有什么好话要说!”
这个时候,贺兰弼也慢慢的走到了大殿外,笑着说道:“两位千万不要这么武断。如今天下大乱,人人自危,我们在这个地方恭迎圣驾,也是为了向皇上献治国良策,以免生灵涂炭,苍生倒悬。皇上又何妨一听呢?”
“治国良策?”
文虎冷笑了一声,用眼角看了一眼后面城楼上那些弓箭手:“这就是你们要献的治国良策?”
贺兰弼微笑着说道:“在下就不妨直说了,皇帝陛下……的确志存高远,但刚愎自用,阻塞言路,臣下哪怕胸中有万言,也难以上达天听。所以今日,我们不惜兵谏,只望皇上能纳言改过,任贤黜恶。这样的话,臣下等就算是粉身碎骨,也毫无怨言。”
他的这一番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连我在旁边听着,都要觉得感人肺腑了。
如果,我事先没有听到他们的计划……
如果,在我问他们如何处置裴元灏的时候,他们没有露出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抬眼看着上面那些弓箭手,他们手中的箭矢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成百上千的光点对准的全都是这辆马车,看起来,是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选择的余地了。
贺兰弼躬身道:“请皇上下辇入殿。”
王一衽也上前一步,俯身拜道:“请皇上下辇入殿!”
等到他们两都开了口,那些围在两边的士兵也纷纷齐声喝道:“请皇上下辇入殿!”
成百上千的人同时开口,那声音沉闷得如同惊雷一般,一下子在宽阔的宫墙间传得很远,这一刻,我感觉到风都更加凛冽了一些,吹得马车上那沉重的帘子也在不断的摇晃着,但始终没有被真正的掀开。
马车,仍旧魏然不动。
贺兰弼和王一衽对视了一眼,又朝着身后的大殿里坐着的那些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官员和豪强士绅便也都起身走出来站在他们的身后,七嘴八舌的对着前面的马车说道:“皇上,微臣等皆一心为公,毫无私念,皇上又何必如此行事?现如今,城门已闭,殿门已开,皇上下辇入殿,共商国事,共谋大计,才是天下万民之福啊。”
“是啊皇上,皇上应该听一听臣下等的谏言。”
“皇上,请皇上下辇入殿。”
……
他们的声音越发嘈杂,那马车里就越发安静,我只看着旌旗在空中慢慢的飘扬着,几匹拉车的马在微微的跺着地面,可马车却像是这一片起伏不定的汪洋当中唯一一个矗立不动的基石一般。
渐渐的,这些人的耐心耗尽,贺兰弼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转头看着阿蓝和那个年轻人,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隐隐的透出了一点动容的神情,阿蓝从座位上站起来,风姿绰约的慢慢走到了大殿门口,一双狐媚动人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个马车。
然后,她对着那个年轻人做了一个手势。
那年轻人仿佛领命一般,也跟着走了出来,直接走到台阶下,一步一步的走向那辆马车,而文虎文豹两兄弟立刻摆出了戒备的神情,纷纷握着手中的长刀,怒目瞪视着他:“你要干什么?”
那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马车里面,道:“得罪了。”
说完,便一个箭步上前,要伸手去撩那帘子。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身形如电,几乎就已经要触碰到帘子的时候,文虎文豹突然大喝一声,手中的两把长刀同时朝着他劈了过来,顿时风声呼呼,寒光慑人,眼看着那长刀已经斩向了那年轻人的后背,他步子一定,猛地一个鹞子翻身,整个人从两把长刀划过的上空翻了过来。
好漂亮的身手!
虽然在璧山的时候,裴元丰已经跟他动过手,但那个时候妙扇门主的气息太过强大,以至于我也没有注意过这个年轻人,却没想到,原来他的功夫也不弱。
而就在他一个翻身后退的瞬间,在半空中猛地伸手朝前一撩。
顿时,那帘子被他一整个掀了起来!
马车里,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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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整个玄武殿前,安静得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了。
成百上千双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那个马车里面,四壁空空,只有一个座位孤零零的在里面,而人,却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裴元灏,不在马车里!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仿佛失去了反应,那个年轻人翻身站定,抬头一看,顿时也怔住了。
文虎文豹这才收回了手中的长刀,虽然两个人的脸上也全是怒不可遏的神情,但这个时候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恶狠狠的瞪着那个年轻人。
贺兰弼他们已经全都呆了,过了半晌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
“怎么回事?”
“怎么会——”
“他,他难道半路逃走了?”
“不可能啊,他进城之后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怎么还可能逃走?!”
我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就看到轻寒猛地松了口气,像是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但这一松,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几乎要倒下去,我急忙跑过去扶住他,他对着我微微的笑了一下,就立刻开始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我急忙伸手抚着他的后背:“你怎么样了?轻寒!”
他炽肺煽肝的痛咳了一阵,连眼睛都咳红了,勉强制住,气喘吁吁的看着我,低声道:“你,你猜对了。”
“……”
“还好,还好……”
我说不出话来,看着他咳得额头直冒汗,心痛不已,却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不停的抚着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其实,就在进城后不久,我就感觉到了异样,城内的人显然是并不打算让皇帝亲临的事情在西安府内大肆的宣扬出去,毕竟,他们弄不清楚老百姓是个什么态度,一旦他们要逼宫,但老百姓要反对的话,很有可能在西安府内就会闹出一场民变来,所以,皇帝的御驾进如第一道城门之后,他们没有让他继续入城,而是让他们在两道城墙的通道间行进,到这个西北郊的行宫来。
可是,我对裴元灏的性情还是很了解的。
他是一个那么小心谨慎的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抱着怀疑的态度,连轻寒都不能让他完全相信,更何况,西安府的人在接驾的时候,就已经露出了太多的破绽了。
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没有发出一点疑问,就这么跟着他们走了。
那个时候起,我就猜测,他可能根本不在马车里,早就已经金蝉脱壳了。
不过,这种事情自然不能大肆宣扬,如果让妙扇门的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我也只是偷偷的告诉了轻寒而已,他大概也是将信将疑,直到这个时候,才完全的放下心来,但体内的毒,就有些压制不住了。
我心痛不已的扶着他:“你好一点没有?好一点吗?”
阿蓝听到他咳嗽,咳得几乎连脏腑都要震碎了一般,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的蹙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又转过头去。
另一边,贺兰弼他们已经完全的慌乱了:“皇帝到底在哪里?!”
他们刚刚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了,是因为笃定了皇帝就在马车,在城楼上那些弓箭手的射程范围内,在他们的控制之下,可现在,皇帝却不在这里,只剩下这一批护送他的亲兵,根本没有任何价值,也就是说,他们刚刚的行为,不是兵谏,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犯上作乱!
这个时候,文虎文豹兄弟冷笑了一声,说道:“就凭你们,也想控制皇上吗?”
“白日做梦!”
听见他们这样说,贺兰弼和王一衽更是怒不可遏,王一衽盛怒之下立刻就指着他们道:“给我把他们拿——”
“下”字还没出口,轻寒立刻说道:“王大人!”
王一衽回头看着他,轻寒气喘吁吁的,极力控制着要咳嗽的欲望,一只手用力的抓着胸口,断断续续的说道:“他们可是皇帝陛下的亲兵,对他们动手,形同谋反!刚刚你们不是说,你们要兵谏吗?可皇帝陛下并不在这里,你们要如何谏言?”
王一衽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毕竟犯上作乱这个罪名不是人人都敢背的,而且,我相信一看到裴元灏不在圣驾的马车当中时,他们的信心就已经被击溃了大半了。
不过,贺兰弼却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击到,他回头瞪着我们,眼中透着怒火:“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走漏了消息!”
我扶着轻寒,冷笑道:“西安府是你们控制的,圣驾是你们接的,我带着轻寒过来,不过是为了帮他讨他的解药罢了,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不信跟你们没关系!”
他大步走回来,指着我们说到:“从一开始,你们就是跟皇帝一路的!”
我笑了起来:“现在,我还跟各位在一个屋檐下呢。”
他拧着眉头,像是就要对我喷出怒火了一般,但立刻,当他的目光扫向旁边的那个圣旨,再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阿蓝他们的时候,终究还是硬生生的将自己的满腔怒火压了下去,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外面的那支队伍,一挥手:“先给我把他们扣起来!”
文虎文豹兄弟立刻将长刀横在胸前。
眼看着一场大战即将点燃,我心里一急,回头看着阿蓝:“蓝姐,难道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阿蓝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大道两旁的那些士兵在一步一步的逼近中央,几乎已经把文虎文豹他们率领的那支队伍团团围住,在人数上是完全压倒性的胜利,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算再是武艺高强擅长搏杀,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脱身的!
我屏住呼吸,就看着文虎文豹两个人已经高举起了手中的长刀,而他们身后的那些将士也全无惧色,正准备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突然,头顶传来了一阵风声。
一个白影从天而降,忽的一下落在了我们的眼前。
定睛一看,竟然是叶飞!
一看到他的时候,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而他翩然落下,如同一只优雅的白鹤,对着眼前刀剑环饲的紧张气氛没有一点惊讶,只是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向我们。
原本那些已经要动手的士兵,看到他的突然出现,立刻都僵在了原地。
贺兰弼和王一衽他们见他来了,都急忙上前,带着一点恭维的口气道:“叶公子。”
阿蓝看到他,也皱了一下眉头:“你怎么来了?”
叶飞上前一步,看也不看周围的人,只定定的看着她:“前面出事了。”
“出事?什么事?”
“圣驾到了。”
“……!”
阿蓝微微一怔,而周围的人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惊呆了。
圣驾……到了?!
圣驾到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一下子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震得所有的人一时间都失去了反应,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贺兰弼立刻失声道:“你说什么?!”
叶飞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我和轻寒,平静的重复了一句:“前面的城门外,圣驾到了。”
这一回,连我也有些意外了。
我知道裴元灏不在马车内,知道这支圣驾很有可能是他布下的一个障眼法,他现在到底在何处,我根本无从得知,可至少,他是要避开西安府内的十面埋伏和重重包围,要完全的保证自己的安全。
但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西安府的城门外,竟然又出现了一支圣驾?!
他,一直在城外?!
他是什么时候出城的?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进过城?!
我的脑子里一时也乱糟糟的,有些理不清头绪,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转头一看,轻寒苍白的嘴唇微微的勾起了一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来。
我低声道:“你,你笑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有些虚弱的道:“咱们俩,都白操心了。”
我下意识的道:“可是他怎么会——”
他笑了笑,拍了一下我的手背,示意我不要再问。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再问什么也是多余,如果城门外出现的真的是“圣驾”,如果裴元灏真的在外面,那么很多事情,很多疑惑,都能立刻解开,也不急于这一时。
但显然,贺兰弼和王一衽他们没这么轻松,尤其是王一衽,整个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惨白着一张脸道:“怎么可能,怎么会让他们……”
他慌乱的上前:“叶公子,是不是弄错了?”
叶飞只是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想来,这么大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会弄错。
王一衽他们更是惊恐万状——刚刚在城外的时候,他们分明已经将随驾的人马都领走了,这一支亲兵队伍也在这里,怎么可能有出现了一队“圣驾”?
连我心里也有些疑惑,裴元灏哪里来的人马?
难道,就是之前轻寒说的,他的人马,还有他的钱,很大一部分都没有露白,难道就是在这里?
阿蓝还算沉得住气的,只说道:“那,那边情况如何?”
叶飞说道:“城内的百姓已经全都知道,皇帝的圣驾就在城外,现在,他们都已经开始向城门口聚集,要去迎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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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已经将你的儿子,朕的兄弟,带来了。”
这句话就像是晴天霹雳一般,骤然间在整个西安府中炸响,周围的人一下子全都定住了,呆若木鸡的看着他,而我更是连呼吸都窒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刚,他说了什么?
他说——赵淑媛的儿子。
他的兄弟?
四皇子?!
他说他带来了四皇子,那——
我慌乱不已的看向了身边的人,轻寒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太大的震惊,只是带着一点好奇和疑惑的看向前方,似乎也想要知道,裴元灏带来的人,到底是谁。
可是,可是——
怎么可能?!
裴元灏这一路上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为什么在刚一进入西安府的时候,就立刻宣布自己找到了赵淑媛的儿子,他的兄弟,难道在进城之前,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就把人找到了?
这不可能的!
即使这件事一直都在我的心底深处存在着,但这个时候,裴元灏一句话就已经让我的思绪全都乱了,可想而知,周围的人更是惊诧不已,连王一衽和贺兰弼他们都猝不及防,惊呆了的站在那里,那些老百姓,一个个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的看着他。
但这个时候,再乱,也乱不过赵淑媛。
我看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整个人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放开了阿蓝扶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向前方,那些士兵不知为何,但也都纷纷的退开一条路来。
她全身都在颤抖着,我担心在这种情况下,她随时都会昏厥,倒下,可她却踩着沉重而混乱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向裴元灏,始终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颤声道:“皇上……皇上你刚刚说什么?”
“……”
“你说,我的——,我的——”
裴元灏还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脸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来,道:“太妃还没有听清吗?”
“……”
“朕是说,你流落在外的儿子,朕已经为你找回了。”
“……”
“其实,朕早就知道,当初在青梅别院死去的那个所谓的‘云王’,并不是皇考的亲生儿子,太妃你早年间受的委屈,朕都已经清清楚楚,所以这些年来,朕一直在派人寻找皇家的血脉,也是朕的手足兄弟!”
“……”
“今天,终于找到了他,朕将他带在身边,却没想到,太妃也在西安府。”
“……”
“这是上苍垂怜,让太妃和骨肉相聚。”
“……”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觉得虽然阳光炽热,但照在身上,却有一点发冷。
他这一番话,真是面面俱到,当众宣布了当初的“云王”并非皇家血脉,也就是一举洗清了当年自己在夺嫡大战中“杀弟”的恶名;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个与他关系非常敏感的赵淑媛称为“太妃”,又为她找回儿子,也是为皇家找回血脉,这种忠孝仁义的举动,更是将过去“囚父,禁母”的恶名一扫而空了。
甚至于——
轻寒身上可能背负的“使命”,也在他着一番话之后,完全消散了。
果然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难怪他会在这种时候进入西安府了。
我下意识的抓紧了轻寒的手,他似乎感觉到了我掌心的冷汗,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道:“他带来的人,是谁呢?”
“……”
我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心里所想的,大概都是这个问题。
赵淑媛几乎已经快要哭出来,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颤抖着说道:“皇上把我的儿子找回来了?他在哪里?”
“……”
“他,他在哪里?”
“……”
“我的儿子,他在哪里?”
她一边说,一边展开双手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几乎就要撞上裴元灏的马车,裴元灏使了个眼色,一旁的玉公公立刻走上前来扶住了她,轻声道:“太妃请小心。”
赵淑媛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只不停的问着裴元灏:“皇上,我的儿子,他在哪里?!”
裴元灏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往后面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他的车驾后面的那一辆马车,帘子微微的晃动了一下,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来,撩开了车帘。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因为消瘦的关系,手背上青筋凸起,在阳光下显出了一种失血的苍白,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建得很平整,一看就知道,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只是轻轻的抬起,撩起帘子。
但这一刻,我却有一种那只手在翻云覆雨,拨弄世情的错觉。
可我知道,真正翻云覆雨的手,不是他的,而是前面车驾上的这一位,他只是寥寥的几句话,带来了一个人,就将整个场面完全的翻覆了。
我的思绪只是一乱,一个人影已经从后面那辆马车里走了下来。
那是一个很清瘦的身影,穿着一身蓝布长衫,一条青灰色的腰带,没有任何的装饰,显得格外的朴素,明明只是寻常老百姓的穿着,但在他的身上就是硬生生的穿出了雅致两个字来。
而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虽然天气炽热,可他温润的眼眸却像是一滩清浅的泉水,看向谁的时候,立刻带来了一阵惬意的风。
魏宁远!
果然是他,魏宁远!
虽然脑子里已经有了这个人的轮廓出现,也想起来,我早就把他身上的某些可能告诉了裴元灏,所以裴元灏早已传出消息让他到西安府接驾,带来的人,也只可能是他,但真正看到他以皇子的身份从车驾上面下来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定住了。
而身边的轻寒,呼吸也微微的一窒,像是有些不敢置信的低声喃喃道:“是他?!”
魏宁远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慢慢的走到皇帝的车驾前,俯身道:“陛下……”
赵淑媛站在一边,看着他走过来,整个人已经颤抖得几乎要碎掉。
裴元灏低头看了魏宁远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挑起一点弧度:“太妃,他,就是朕为你找回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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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低头看了魏宁远一眼,嘴角似笑非笑的挑起了一点弧度:“太妃,他,就是朕为你找回的儿子。”
这一刻,说赵淑媛灵魂出窍也不为过。
她整个人的心神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穿着,全部的引到了魏宁远的身上,两只手在空中不断的颤抖着,而她的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这个清瘦的,俊逸的男子,好像随时都要扑过去,又好像在惧怕这是一场梦,自己只要一动,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她颤抖着说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魏宁远慢慢的转过身去看向她。
相比起激动不已的赵淑媛,他要显得冷静得多,也许是因为从来都能很好的自制,让他任何时候的情绪都不至于太过外露,但这一刻,也是我认识他多年以来第一次从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出慌乱和无措来,虽然人还能自制,可我清楚的看到他袖口里的那只手,早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眉心微蹙,上下的打量着这位妇人,过了许久,他微微的张口,像是想要说什么,可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那眼中,隐隐有流光闪过。
他站在那里,不动,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裴元灏慢慢的说道:“宁远啊,这就是你的母亲——赵太妃,还不拜见你的母亲?”
魏宁远终于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两只手高高的抬起:“草民……儿,儿臣……”他像是有些找不着自己的身份,更在这一刻完全的暴露了自己的慌乱,最终只能扑通一声跪拜下去:“拜见太妃。”
他这一跪,赵淑媛再也坚持不下去,也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几乎是扑过去将魏宁远抱住:“我的儿啊!”
她用力的抱住了眼前这个男子,哀哀的哭声随之响起,明明早就知道她经历了几十年的母子分离,也可以想见得到这一幕的发生会是如何,可真正听到这位老妇人痛彻心扉的哭声时,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湿润了。
母子分离,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我太明白了。
魏宁远像是还有些无措,可是当他被赵淑媛抱在怀中的时候,僵硬的身体还是慢慢的软化了下来,抬起那双精瘦的手臂轻轻的抚向赵淑媛的后背,轻轻的道:“母亲……?”
这一声呼唤之后,赵淑媛更是大放悲声。
那细瘦的胳膊明明脆弱不已,但这一刻却坚定的将魏宁远抱得紧紧的,像是生怕自己再一松手,便又是几十年的天各一方,她的泪水如倾盆雨下,不一会儿便将魏宁远肩膀上的衣裳染湿了大片。
这个时候,周围的那些老百姓也都纷纷的低下头去,虽然对于这件事的始末大家都不太清楚,可是看到这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抱着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痛苦,这种人伦惨剧也让他们痛心不已,跪在前面的几个妇人都忍不住落泪了。
我吸了吸鼻子,转过头去,就看见身边的轻寒呆望着前方,一滴眼泪,突然从他银灰色的冰冷的面具上滑落下来。
吧嗒一声,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泪,却是滚烫的。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着他:“轻寒?”
他猛地一震,像是突然被我从梦中惊醒一般,转过头来看着我,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落泪了,急忙要伸手去擦,我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怎么了?”
他越发的不好意思了起来,偏过头去避开了我的视线,用另一边的手臂擦过了自己的脸庞,将泪痕拭去。
我说道:“轻寒……”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转过头来,轻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这一幕就——”
“……”
“不过,失散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自己的亲人……我真为太妃高兴。”
说着,嘴角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来。
我从来都知道他秉性善良,即使当初在渔村过得那么艰苦的日子,也会倾其所有的帮助我,甚至帮助在路上遇到的疯癫的殷皇后,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为人落泪。
想到这里,我又回过头去,看向那一对已经哭成一团的母子。
魏宁远即使极力自持,也忍不住红了眼睛,泪水盈眶,赵淑媛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我甚至担心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体,是根本承受不起这样的大悲大喜的,裴元灏还站在金车上,脸上并没有太多悲喜的表情,更像是一个俯瞰世间的神祗,在旁观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我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点疑惑来。
他是如何确定,四皇子就是魏宁远的?
当初在太原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虽然勃然大怒,也碍于大局没有对我和轻寒做什么,只是让我修书一封传给魏宁远,让他到西安府见驾,还说,到底谁是真正的皇四子,他一看便知。
难道,真的是一看便知?
我下意识的又看了魏宁远一眼……这个人,我已经认识十几年了,他的相貌清俊,可我从来没有从他的容貌上找到一点和裴元灏,和裴冀有相似之处。
轻寒……他也没有。
说起来,就连裴元灏自己,也并不像他的父皇,而远在草原的黄天霸,更像的反倒是他的舅舅铁面王。可见要从容貌上辨认,还真的不是一个好办法。
裴元灏他到底……
我正想着,裴元灏已经对着站在一旁偷偷的抹眼泪的玉公公使了个眼色,玉公公急忙上前扶着赵太妃的手臂,劝慰道:“太妃,人找回来了是件喜事,您老怎么反倒哭起来了?皇上还在跟前儿呢。”
赵太妃纵情痛哭了一阵子之后,终于还是找回了一点理智,慢慢抬起头来看向裴元灏,这才松开手,却还是抓住了魏宁远的一只手,转身对着裴元灏跪下:“谢皇上!谢皇上!”
魏宁远也跟着她跪在地上,对皇帝磕头不止。
裴元灏微笑着说道:“宁远过去就曾经在扬州任职,鞠躬尽瘁,是朕的股肱之臣,今日他认祖归宗,是一件大好事。”
说完,他抬起头来,朗声道:“朕,敕封皇四子裴宁远为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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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轻寒顿时都愣住了。
他说的“他们两个”,难道是指我们?
他让我们两个上他的车?
虽然我知道,他肯定有些话是要跟我们说的,也有些事必须要跟轻寒面对面的解决,可是,他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真的把我们两个人叫上他的御辇?
这完全不像是他的作风。
不仅是我,轻寒也皱着眉头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来。就在我们两个疑惑不解,也都不轻举妄动的时候,玉公公在一时间的怔忪之后立刻走了过来,低声说道:“颜小姐,刘公子,皇上让你们两个过去呢。”
“……”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压低声音道:“两位倒是快过去啊。不然一会儿,皇上就要发火了。”
“……”
我微微蹙着眉头,还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按照裴元灏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搭理我们两个人,尤其他现在这个举动,更像是要让所有的人都注意到我,注意到轻寒,更注意到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上。
他怎么会这么做呢?
轻寒想了想,还是说道:“好吧。”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背以示安慰:“别急,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扶着他一起走了过去。
走到马车前,我以为裴元灏还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话都没说,车厢里安静得好像一个人都没有似得,我稍一迟疑,背后的玉公公又说道:“皇上说了,让你们二位上去,你们就赶紧上去吧。”
他大概也是顾忌着周围太多的老百姓都在围观,再耽误下去,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话来。
我和轻寒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便上了马车,因为他病弱的关系,还有两个侍从特地过来扶了他一把。
登上马车之后,我们两个人告罪,然后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轻寒是走在我前面的。
可是,他一走进去,就僵在了那里,我被堵在了进入车厢的门口,又迈不进去,又退不出来,头上还顶着门框非常的不方便,我轻轻的道:“轻寒……?”
他没有应我,仍旧站在那里不动,但宽阔的肩膀在这一瞬间猛地抽搐了一下。
怎么了?
我微微蹙起了眉头,想了想,绕过他的肩膀往里看去。
一个人影,慢慢的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这一刻,我完全惊呆了。
这个马车,自然是裴元灏早就让人准备好了的,皇帝的车驾比起我们寻常时候坐的车驾还不同,里面的空间非常的大,虽然不能让人直起腰站着,但低着头站在里面还是毫无障碍,而且车厢内特别的宽敞,就算坐下十几个人在里面谈个事都是绰绰有余的。
因为皇帝的车驾外出,通常要考虑更多的用处,尤其是在远行的时候,甚至需要将军参乘,若是突然传来什么紧急的奏报,皇帝还可以让大臣们到自己的车驾里来商讨国事,所以皇帝的车驾,绝不仅仅只有赶路,舒适这一点用处。
只是这一次过来,裴元灏身边一个官员都没带,所以我们也很清楚,他的车驾里,当然只有他一个人。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们都想错了。
马车里除了裴元灏,竟然还有一个人!
那一瞬间,我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睁大眼睛,的确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坐在裴元灏的对面!
而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坐在皇帝的对面,他也没有丝毫要跪拜,屈从的样子,反而挺直了腰背,整个人自在稳重得,仿佛这个地方是属于他的。
这种在皇帝面前都毫不逊色的气魄……
这个人,他是谁?
他怎么会出现在皇帝的车驾里?
他要干什么?
一时间,许许多多的问题都在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我甚至有些应接不暇,也忘了做出任何反应,只僵硬的站在那里,腰甚至都还在弯着。
这时,这个人慢慢的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在平静中又带着强悍的,让人不容抗拒的压力,我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就在这时,僵立在前方,许久都没有一点动静的轻寒终于轻轻的说了一句:“叶……门主……?”
叶门主!
妙扇门的主人!
我抬头看向他,只见他一脸凝重,眉心都皱成了一个疙瘩,郑重的看向那个人,显然,他也有些不确定。
我想起来他曾经说过,他也没有见过妙扇门门主的真面目。
而现在这个人——
能在这个地方出现,甚至在九五之尊的面前毫无惧色的安然端坐,除了妙扇门的门主,我也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人能做得到了。
裴元灏坐在他的对面,这个时候还算平静,大概,他也不能让自己太过惊慌失色,可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的眼中阴云密布,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虽然看不出在用力,但手背上青筋暴起,也能感觉到这一刻他内心的涌动。
一个人,突然出现在他的车驾,这种冒犯的行动,他这一生大概都没有遇到过。
刚刚,他在车内沉默了那么半天,原来就是这个原因。
那么,他叫我们两上来——
我和轻寒有些迟疑的站在那里,这个人慢慢的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的对面:“先请坐吧。”
“……”
他的动作和口气,自然得仿佛这个地方就是属于他的一样。
裴元灏的脸色更阴沉了一些。
作为皇帝,他哪怕是离开京城,一路颠簸,也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这样做过,但偏偏,现在就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方寸之间。我毫不怀疑那只指着他身边座位的手,看起来沉稳无比,也可以在顷刻间要了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命。
在这种情况下,的确,哪怕是皇帝,也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一言不发,慢慢的走过去坐在了裴元灏的身边。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玉公公迟疑的声音:“皇上……”
我们进来了都那么久了,还一点声息都没有,外面的人恐怕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再加上还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在跪着,场面一定非常的尴尬,这个时候裴元灏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起驾吧。”
外面的人立刻松了口气,玉公公立刻扬声道:“起——驾——!”
马车摇晃了一下,开始慢慢的朝前驶去。
我们四个人坐在马车里,听着两边山呼万岁的声音,听着身下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夺夺的声音,感觉到车厢还在轻轻的晃动,可这里面却安静得好像一个人都没有。
大家,都在互相打量着。
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又可能更大一些,只是从那张轮廓分明,表情淡漠的国字脸上并不太容易分辨他的真实年龄,只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无形的气息从他宽阔的肩膀,粗大的手指,甚至从他静止不动的睫毛上都能传递出来。
他的眼珠颜色很淡,看起来很好看,额头和下颌都是我非常喜欢的宽阔的样子,整个人的容貌就像是相书上所写——天庭饱满,他是我见过的,除了轻寒之外,最具有岩石质感的男人,但他的气息,又似乎比轻寒的厚重中更多了一点压迫感。
这种无形的感觉——
我有些说不清,刚刚在车驾外的时候,甚至都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还以为是裴元灝要找我和轻寒的“麻烦”,但一进入这辆马车,却发现他的气息几乎充斥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都怀疑为什么自己刚刚竟然在离得那么近的地方,都没有感觉到这样一个强大的存在。
可见这个人对自己的气息掌控收放自如,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在看着我。
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珠微微的动了一下,仿佛将把我整个人都印在了他的视线里,他没有再看向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将视线移向我,与我的目光相交。
这种感觉,就和当初在武隆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觉得,也理所当然的有太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可是当目光与他对上的那一刻,我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么呆呆的坐着。
马车,还在继续往前行驶。
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渐渐的被我们抛在了身后,那单调的车轮声却还一直伴随着,在耳边不断的响起,而在这样闭塞的空间里,就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感。
我能感觉得到,身边的两个男人,气息一个比一个更沉重。
可对面的这个人,却像是控制着每一个人的气息似得,从头到尾,他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我不知道从城门口到官署需要多长时间,但现在也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难道我们要在这辆马车里一直这么安静的坐着,坐到官署去?
那,他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我下意识的想要说什么,但在我开口之前,这位已经先开了口。
“几位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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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他这句话,也就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而已,可短短的一句话里,就透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自信和天下唯我的气魄来。
我不由的在心里暗叹。
这样的人,虽然不是俊美无匹的容貌,也没有穿金戴银,一身荣华的富贵装束,此刻更是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兵马压阵,但只一眼就能看出是人中龙凤,我甚至有点奇怪,为什么过去在西川,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实在太强大了。
虽然心里有千言万语,但在他那一句话之后,我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面对他的这三个人里,唯一一个还能开口的,就是轻寒,他们到底曾经面对过,轻寒对上他,也要比我和裴元灏更从容一些。
他先抬手行了个礼,然后轻轻的说道:“叶门主。”
这位叶门主容色肃杀,看了他一眼之后,然后说道:“刘公子,你的所作所为,让本座极为失望。”
“……”
我一听就明白过来,他是在指责轻寒对他的阳奉阴违。
可是这件事说到底没有绝对的对错,我和轻寒也有太多的理由可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开脱,甚至——未必是开脱,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不必顾忌别人到底失望与否,因为自己的人生,本就只是属于自己的。
可是,面对他的指责,轻寒却没有接这句话。
甚至我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位叶门主的容貌比起他的儿子叶飞,的确算不上出众,也并没有露出什么狠戾的手段来让人惧怕,但,就有这样一种人,仿佛天生就凌驾在别人之上,而这种居高临下,或许并不仅来自于人的出身,身份,权力,也许更多的,是一种岁月和经验所积累的无形的力量。
轻寒迟疑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
他淡淡的说道:“事已至此,不需要解释。”
“……”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容貌的关系,他宽阔的额头和下颌,尤其是棱角分明的下巴,让他每说出一个字,都有一种掷地有声的沉重感,让人无法反抗。
这一次,连轻寒也无话可说的,慢慢的低下了头。
然后,这位叶门主将目光从他的身上慢慢的移到了我的身上来。
他的眼瞳很淡,给人的感觉像是一汪很清浅的水,但是这样的清浅反倒让人更加捉摸不透,甚至在他看着我的时候,就有一种一下子被看透了的感觉,我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都在接受审判。
而这种审视的目光,我也不是第一次承受了。
之前在武隆,他在竹帘后就一直看着我,我也毫不怀疑,这些年来,我虽然并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也许我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他探知得清清楚楚了,所以武隆的那一面,只是他在做某个决定之前,一次亲眼确认罢了。
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紧张了。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这位叶门主——曾经的平西大元帅叶消难的后人,和我的母亲,应该是有关系的。
甚至于,在他治下的这个“妙扇门”,也和我的母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他的所作所为,有迹可循,这一次轻寒的“使命”,最终目的也都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么他见到我,又会做什么?
就在我脑子里千万种想法不停的翻涌,交织成一片的时候,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这个马车内响起——
“颜小姐。”
我的呼吸微微一紧,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叶门主。”
他郑重的看着我,好像是第一次将我看清似得,也许,这真的是第一次,我和他面对面的看清对方,我的心乱成一片,而他那双清浅的眸子微微的闪烁了一下之后,慢慢说道:“自从武隆一别,本座就一直期待,再与颜小姐相见。”
我说道:“我也一直希望,能与叶门主真正的见一面。”
他说道:“可惜,本座与颜小姐,只在这一件事上,心意相通罢了。”
“……”
我微微一怔。
他这句话说得不带一点惋惜,却一下子让我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压力和不安,我的眉头微微一蹙,立刻说道:“叶门主,我——”
“不必说了。”他淡淡说道。
“……”
这个人说话,好像一把刀,当他不想谈,或者认为不再有必要谈的话题,就一刀彻底的斩断,让人根本无法再开口——如果说之前,我还会怀疑他叶家后人的身份,那么这一回,我是彻底的相信了,因为这种属于武人的气息,甚至不是一般武人的气息,也许真的只有曾经平定西南的平西大元帅的后人,才能继承,也正是因为如此,从始至终,他都是气氛和话题的操纵者,我和轻寒在他的手下完全不能自已。
接着,他看向了裴元灏。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身边的裴元灏气息变得沉稳了起来。
这几句话的时间,我甚至不知道我们的车驾到底走出了多远,可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一场刀光剑影,却不见血的拼杀,要比打一场仗都更难,而裴元灏也终于在这一段时间里,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他的目光也冷冷的看向了眼前的这个人。
叶门主说道:“你就是皇帝。”
裴元灏的眼睛微微的眯起一点,口气还算平和:“你可知罪!”
“……”
“……”
我和轻寒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虽然这两句话,他们两个人说得驴头不对马嘴,但我们立刻就意识到,这是这两个人一股暗劲在拼斗。
叶门主道:“看来,你就是皇帝。”
裴元灏说道:“既然知道朕是皇帝,你擅闯御驾,可知何罪!”
叶门主说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论本座的罪,你会吗?”
裴元灏的眉头微微一蹙:“你要窃国?”
叶门主说道:“我要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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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我失声大喊了起来,而我的声音一响起,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玉公公在外面试探的问道:“皇上?”
“……”
“皇上,颜小姐……有不妥吗?”
“……”
“皇上?”
眼看着半晌裴元灏都没有回应,外面的气氛立刻变得沉重了起来,就听见周围响起了无数的脚步声朝这边跑了过来,不一会儿就将这辆马车团团围住。
但这一刻我根本顾不上外面的人要怎么做,眼睛几乎充血的盯着叶门主:“你不能……你不能……”
轻寒自己也僵在了那里,一时间失去了反应。
对于自己这种“泄私愤”的,几乎失德的做法,叶门主却似乎没有丝毫的愧疚和难堪,反倒坦然无比的看着我们两,淡淡的说道:“为何不能?”
“……”
“他的命是本座救的,本座也就可以收回。”
“……”
“世间的事,就是如此公平。”
他这句话,将人的生命说得那样轻描淡写,仿佛一场交易,冷酷得我周身都在发寒,我咬着牙,沉声说道:“我见过不少妙扇门的人,阿蓝虽然行事乖张,但品性淳良;令郎叶飞,少通世情,却也有一颗赤子之心。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负一个‘侠’字。见到这些人之后,我原以为,妙扇门门主,一定是个惊才绝艳,气度非凡的大英雄,却没想到——你心胸如此狭隘,为一己私利,枉顾天下,更枉顾人命!”
我的话,已经说得非常重了,比起刚刚轻寒激怒他的话,更是一种沉重的指责。
可是,这位叶门主却毫无动静,只是冷冷的看着我。
看着我气喘吁吁,整个人都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他淡淡的说道:“不管你怎么说,本座的决定,是不会改的。”
“……”
“他的性命,不用本座来顾惜了。”
“你——!”
这一刻,我们说话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要控制语调和气息,加上外面的人全都围在马车周围,也听到车厢内这些动静,全都变得不安了起来,我甚至听到了有些侍卫直接拔出刀剑,仓朗朗的锐响!
只是,皇帝没有开口,他们也不知道皇帝的安危如何,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说完了那句话之后,这位叶门主慢慢的站起身来,只一掸衣袖,便从容的撩开帘子走了出去。
立刻,我听到外面众人惊恐的低呼声。
他们只知道这是皇帝的车驾,只知道皇帝叫了我和刘轻寒上车,但怎么也想不到,在这辆马车里面,居然还会有第四个人的存在。
而他们,甚至连这个人是什么时候进入马车的都不知道!
这,简直是所有人的耻辱!
外面乱成了一团,有人立刻高呼了起来:“有刺客!”
“保护皇上!”
“抓刺客,快抓刺客!”
我眼看着他的背影如同一杆挺直的标枪矗立在车辕上,一手平放在腹部,一手背在后背,如同居高临下俯视众生一般冷冷的那些那些刀剑环伺的场景,眼看着车帘就要落下,我突然一急,伸手便要去抓他。
而就在这一瞬间,一阵风迎面扑来。
我被那阵无形的风硬生生的吹得倒跌回了马车里,轻寒急忙扶住了我,再抬头时,站在车辕上的那个身影竟然就已经消失了。
外面的人惊恐万状,全都大喊了起来。
“小心,刺客跑了!”
“他去哪儿了?”
“在那边,在那边!”
“不对,在这边!”
……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玉公公不顾一切的扑上来一把撩开帘子,却看见裴元灏仍旧端坐在座位上,而轻寒抱着我坐在那里,他一愣,顿时松了口气:“皇上……皇上您没事……”
“……”
“皇上没事……”
“……”
“奴婢该死!”
他又是庆幸,又是惊惶,哆哆嗦嗦的就要跪下来,而他一撩开帘子,站在马车前面的那些士兵也都看到了车厢内的情形,立刻大声的喊道:“圣驾无碍,圣驾无碍!”
除了那些四处奔跑捉拿刺客的护卫,其他的人全都跪了下来。
看着外面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我却只觉得心里荒凉无比——叶门主,他竟然真的就这样走了,那轻寒,他体内的毒,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看着他。
他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颤抖着,在对上我目光的这一刻,他轻轻的道:“轻盈,我——”话没说完,他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似得,“哇”的喷出了一口血,全洒在了我的衣衫上。
“轻寒!”
我一下子尖叫了起来,急忙反手抱住了他。
这一刻,我才明白过来,从刚刚进入到马车内,见到叶门主的那一刻,大概他就已经毒发了,可他一直在强撑着,冷静的跟对方谈判,甚至对峙,而等到人一走,他的支柱一倒,就彻底的撑不下去了。
顷刻间,他就像一个失去引线的木偶,颓然坍塌。
这时,一只手突然横过来,截住了他。
抬头一看,竟然是裴元灏,他的气息沉稳得一成不变,只是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了我们一眼,便说道:“让他们不用追了,立刻赶往官署。”
玉公公趴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已经傻了,而裴元灏沉声道:“快!”
“是,是!”
他连滚带爬的退了下去,急忙对着外面大声的挥手道:“皇上有旨,不要抓刺客了,赶紧去官署,快,快啊!”
外面那些跪了一地的护卫全都站起身来,马车也立刻朝前飞驰而去,我双手用力的抱着轻寒,眼看着他在顷刻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鲜血不断的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不一会儿,他的半个身子都被染红了!
裴元灏坐在那里,一只手也撑在他的肩膀上,眉头紧锁。
不一会,我们到了官署。
因为之前迎接圣驾的人都在行宫,这里刚刚才接到消息,只仓促的接驾,但是不等这些人三拜九叩,裴元灏已经抱着刘轻寒从马车上下来,飞快的往里走去。
周围的人不明所以,全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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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和他都顾不上周围那些人惊恐万状的目光,只顾着往里走去。我紧握着轻寒的一只手,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发凉,甚至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回应我了,眼泪就止不住的往外涌。
泪水,洒了一路。
玉公公也紧跟在我们身后,他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了眼神让几个护卫随时跟在裴元灏的身边,等到裴元灏走到东厢的一个房间门口,他自己大概已经撑到了极限,脚在台阶上一绊,整个人差点就栽倒下去,幸好旁边的几个护卫急忙伸手过来扶住了他,也扶住了轻寒。
“皇上小心!”
“皇上,这点事还是让属下来做吧。”
裴元灏气喘吁吁,大概也实在撑不下去了,脱开双手,轻寒被那几个人接了过去。
我更用力的抓紧了他的手,泪眼婆娑的望着他,裴元灏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才回头道:“传太医,传医官,把城内的大夫都给朕叫过来!”
玉公公一听,急忙道:“是!”
他转过身去,匆匆忙忙的便下去传旨,不一会儿,整个官署内就已经是鸡飞狗跳,所有的人都忙成了一片。
而我牵着轻寒的手,跟着那几个护卫一起进到了房间里,他们将他小心翼翼的放到了床上,而即使这样的小心翼翼,他的嘴角还是不断的往外涌着锈红色的鲜血,干净的床褥不一会儿已经被染红了大片。
我一手紧握着他的手,一手捧着他的脸,而他完全失去了意识,消瘦的脸庞软软的便偏向了一边。
“轻寒……轻寒……”
我哭得泪如雨下,捧着他的脸不断的呼喊着:“你醒一醒,你应我啊!”
“……”
“轻寒,你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在界河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不会再丢下我,你让我放心的,难道现在,你就要这样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离去吗?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就在我慌乱不已的时候,一个人慢慢的走到了我的身后,一只手沉沉的放到了我的肩膀上。
回头一看,是裴元灏。
他的脸色阴沉,看着床上的轻寒,闭紧了嘴一言不发。
我哭着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这一刻,我也许真的是疯了,我竟然会去问他该怎么办,我竟然无助到去向他求救,而他,气息更沉重得好像心头压上了一座大山,沉默了半晌,他竟然对我说道:“你先不要急。”
“……”
“朕在。”
我哭着说道:“他不能死!”
他沉声道:“朕,不会让他死……”
“……!”
这句话像是一点光,一下子照进了我的心里,我有些愕然的望着他,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我竟然为了轻寒而在向他寻求安慰和帮助,而他,竟然说——他不会让轻寒死?!
若是在平时,我肯定会认为自己疯了。
但也许这一刻,真的疯了会比较好,我会相信他的许诺会真的兑现,我会相信,轻寒也会兑现他的许诺,不会再抛下我。
就在我和他无言对视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
玉公公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的走进来:“皇上,太医来了!”
一听他的话,裴元灏气息一沉,立刻转过身去,太医,带着官署的医官,甚至还有几个平民打扮,大概真的是城内的赤脚医生都被他们找来了,一个个哆哆嗦嗦的跪在裴元灏面前请安,裴元灏只说道:“去救人!”
一群人立刻走到床边来了。
带头的那个太医一看到他枕下被染得一片锈红,立刻皱紧了眉头,而其他几个医生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似乎意识到,他的病情不寻常,几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我说道:“你们快啊!”
“……!”
他们被我吼得颤了一下,看着我也满身是血的样子,不敢违抗,那个太医哆哆嗦嗦的说道:“颜小姐,请先放开他的手。”
我虽然退到了一边,满是鲜血的手仍旧牵着轻寒那只垂在床沿外,几乎已经冷得像冰块一样的手,他这么一说,我愣了一下,那太医说道:“微臣等需要先给公子诊脉。”
我这才慢慢放开了他的手。
那太医小心的接过了他的手,扣住脉门诊了一会儿。
他一言不发,但花白的眉毛已经慢慢的皱成了一团,其他几个医官和大夫在身后,轻声的问道:“大人,是何情况?”
太医诊了一会儿,慢慢的放开,说道:“你们也过来看一看。”
几个大夫便都上前来给他诊脉。
我焦急的盯着他们,只希望有人能够在诊脉之后露出一点有把握的表情,告诉我其实他还有救,但眼看着一个两个人上去,每一个诊过脉之后,眉头全都拧成了疙瘩,而轻寒的气息,也似乎越来越弱,我只觉得心如刀绞的痛苦,已经要把我压垮了。
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颜小姐?”
转头一看,是那个太医。
我急忙振了振精神:“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办法?”
那太医道:“烦请颜小姐将公子是如何中毒的,中毒之后有什么反应,都告诉老夫。”
对了,大夫都讲究望闻问切,轻寒中毒是在将近数月之前,他们必须要问清楚当时的情况,才能断症的。
我极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一边回忆,一边将之前在璧山他如何中毒,中毒后那些惨烈的症状,包括薛慕华用了什么法子给他延缓毒发,到妙扇门门主给他解毒,而他却不等毒性完全驱除就赶着来救我,这些事都一一告诉了他。
因为害怕他不了解情况而断症错误,我尽量将他中毒后,那些痛苦的经历都详细的描述了出来,可是,越说,自己就越痛,连声音都在发抖。
房间里,传来了一个人沉重的气息。
那个老太医皱着眉头听完了我说的话,再回头看向床上的人,眼中多少也有些不忍和敬重,但,他始终沉默不语的样子只有越来越让我喘不过气,我满眼含泪,哽咽着说道:“到底怎么样,你们,你们能不能救他?”
“……”
“说话啊!”
几个人看着我,却都不敢说话。
而正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医生,似乎是他们从城内找来的,不知道在轻寒的身上怎么动了一下,原本昏迷不醒的他一下子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血,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轻寒!”
我吓得魂不附体,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你到底怎么样了?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动了他哪里!?”
那个大夫这个时候已经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直喊饶命,而我身后,一直沉默着不发一语的裴元灏这个时候说道:“拖出去,砍了!”
玉公公原本站在后面,也是一脸焦急的看着这边的情形,听到他这句话,还愣了一下:“啊?”
然后,他立刻回过神来,急忙对着外面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两个侍从进来,将那个医生拖了出去。
远远的,还听到那人哭嚎着求饶的声音。
那一个小小的事件,似乎更让那些大夫意识到了这件事,床上这个人的重要性,一时间已经没有人再敢上前了,而那个老太医,取了轻寒吐出的血查验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然后去取了自己的药箱,上前来将几根银针分别扎进了他的胸前和脸部,仿佛稍微缓解了一点他的痛苦,可我仍然能听到轻寒喉咙里发出的近乎野兽一般的低咆声,是他无意识的,也是最真实的表现。
他,仍是痛不欲生!
接下来呢,还有什么办法?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那么痛?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留下来?
我战栗不已的看向那个老太医,却见他抬手擦了一下满头的冷汗,然后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裴元灏的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裴元灏眉头一皱,那太医伏倒在地,说道:“请皇上,赐微臣死罪。”
“……!”
裴元灏沉声道:“你死之前,也给朕说清楚!”
那老太医似乎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又或许,在说这句话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这个时候反倒没有了刚刚来时的那种惊恐惧怕,只低着头,说道:“刘公子体内的毒,深入脏腑,难以拔除。”
裴元灏道:“朕现在不用你们拔除他体内的毒,朕只要他活下来!”
“……”
“你若是,连让他活下来都不能,那朕也真的不必留你们了。”
那太医一言不发,只深深的将头埋在两手间。
而肩膀,也有了微微的颤迹。
裴元灏的眸色一沉,道:“你若要死,那么死前,也不妨就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那老太医沉默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说道:“罪臣听了颜小姐的描述,再看刘公子毒发的情况,罪臣发现,刘公子体内的毒,原本是已经趋于平缓,但——”
“但什么?”
“但,似乎就在不久前,他不知道服用了什么东西,激化了体内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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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那个人,有着比裴元灏更苍白的脸庞,甚至并不比那半张冰冷坚硬的银质面具更温暖。
看到这一幕,我的周身都冰凉了。
轻寒……
轻寒……
我站在床边,完全失去了反应,只呆呆的看着他苍白的脸庞,这个屋子的周围一片黑暗,这个时候好像在不断的扩张着,要将我,甚至将他,全都一并吞没。
可是,我却没有办法逃走。
人,冰冷得仿佛真的成了一尊冰雕一般。
就在我这尊失去感知的冰雕几乎就要坍塌的时候,那张苍白的脸上,隐隐的出现了一点动静,一种熟悉的,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息传来,然后,他慢慢的睁开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向了我。
“……”
我一时间,都不会动了。
心跳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
天地间的一切,似乎也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身子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如想象中那样颓然倾倒,而是踉跄着又往前了一步,膝盖磕碰上了坚硬的床沿,让我几乎要跌倒在床上。
轻寒!
他,他没有死?!
他醒来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一刻,又宁愿自己就这样受骗。
他活过来了,他没有丢下我,他会一直陪着我……
这些,如同毒药一般的甜蜜谎言,只要他说,我就一定会相信!
我在黑暗里,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可经历的却是这一生都难以想象的煎熬和挣扎,但床上的那个人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得,只睁大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安静的看着我。
终于,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轻声道:“轻寒……”
“……”
他仍旧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这么看着我。
那目光,温柔而宁静,仿佛刚刚经历生死挣扎的人不是他,而他,只是度过了一场惬意的酣睡,醒来,有些不知春秋几何。
我伸手,哆嗦着扶住床沿,慢慢的靠坐下来,想要伸手去摸他,但刚一伸出手,就感到手腕上一沉,黑暗中,另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我。
是裴元灏。
他坐在床头,也看着我。
我这才抬起头来,有些不解慌乱的望着他,而他沉声说道:“他现在,还没有意识。”
“……”
“听不到,也看不到。”
“……”
“你说什么,他都不会知道的。”
“……”
我愣住了:“为什么?”
他说道:“刚刚去了一趟鬼门关,没那么快回魂的。”
“……”
他这话,像是有吓我的成分,但我再次低下头看向轻寒的时候,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的确没有一点别的情绪,仿佛没有了灵魂,而喜怒哀乐,人世间的一切好像也都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了一般;他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安安静静的躺着,不管周围的人对他做什么,他都只能接受。
我沉默的看着他,一时间没有再说什么,而裴元灏也放开了我的手。
“……”
三个人就这样在黑暗里默默的相对着,不知过了多久,我仍旧伸出手去,轻轻的触碰了一下那苍白消瘦的脸庞,正如裴元灏所说,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将掌心熨帖上他有些发凉的脸颊。
就算,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但我有……
你会明白吗?
不知在这一刻,是真的被我掌心的气息所染,还是他的下意识的动作,那双明亮的眼睛慢慢的合上了,黑暗中传来了他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我虽然有些不舍,也只能轻轻的收回手来。
而眼前一阵风掠过,裴元灏已经站起身来,淡淡的丢下一句:“今晚,他不能受人打扰。”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
我有些踌躇,虽然在这一刻,我更想留下来陪着他,但裴元灏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却似乎并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我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敢真的冒险,帮他盖好被子,放两边的帷幔遮蔽严实了,然后走了出去。
刚一走到门口,外面已经亮起了一阵光。
或许是因为在屋子里面已经适应了黑暗,突然亮起的光让裴元灏有些猝不及防,他的脚下一软,几乎就要跌倒,我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
手上一沉,他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而我却在这一刻,一下子皱紧了眉头。
因为我看到,自己扶着的那只手的手腕上,被一条不知道是手帕还是什么的布条胡乱的缠绕着,里面还透着刺目的殷红。
那红色,刺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听到我的声音,再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也变得冷了起来,就要把手抽回去,我无奈也只能放手,他冷冷的对着周围道:“严守这个屋子,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他。”
“是。”
几个护卫立刻上前来,守在了大门两边。
他这才起身离开,而我想了想,又跟了上去。
一直走到刚刚他带我去到的那个房间里,迈进大门后,他站在房子中央,听见我也跟着走进去了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冷冷的说道:“你还跟来干什么?”
我轻声说道:“陛下的伤……还需要再处理一下。”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是有多多余,白天已经有太医和医官,还有城内那么多大夫都在外面待命,皇帝陛下身上的伤,自然也轮不到我一个白丁来动手。
可是,他的口气虽冷,却没有真的拒绝,而是慢慢的走到了刚刚圈着我的那张圈椅上,坐了下来。
我这才回头,正好玉公公也一直守在外面,我让他取药和绷带来,再准备一点补血的汤药。皇帝受了伤,大家都焦头烂额的,唯有玉公公好像还有点高兴的样子,将东西递给我了之后,退出去,关上了门,外面还传来了他赶走其他服侍的小太监的声音。
我捧着那些东西,慢慢的走到了裴元灏的面前。
这间屋子里点亮了几盏烛台,摇曳的灯光映照在他消瘦的脸上,甚至比刚刚在那个漆黑的屋子里看到他的样子更苍白,嘴唇也有些失血的干涸。我想了想,先给他倒了一杯清水放到他手边,轻声道:“陛下不能喝太多的水,润一润吧。”
他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额头,像是倦怠得已经要睡着了,但听见我的话,还是放下手来,端过茶碗来润了一下嘴唇。
这样再看来,才稍微精神了一点。
然后,我的视线便看向了他放在圈椅扶手上的那只手。
比刚刚更清楚的,看到绑着他手腕的是一块明黄色的手帕,但现在被血污沾满了,几乎已经看不出本色了,而且打的结也非常的粗糙,隐隐还能看到里面干涸的血块。
我轻声说道:“请陛下忍一忍。”
“……”
他没有说话,我便捧起他那只手,轻轻的解开了手帕,里面的伤口几乎没有处理,血肉模糊的样子看得人心惊,我的呼吸都急促了一些,但手上却并没有慌乱,帮他清洗了伤口,再用干燥干净的帕子擦干了手腕,这一下伤口的裂痕更清楚的呈现在眼前,也更让人触目心惊。
应该是一把很快的匕首,伤口细长,切口也非常的平滑。
可是看着里面殷红的血肉,也知道他一直在忍受着多大的痛楚。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托盘上的绷带,小心翼翼的缠上了他的伤口。在做这件事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烛光虽然明亮,却远不如他的目光那么灼人。
就在我一层一层的帮他包扎的时候,他突然说道:“怎么,朕给了他那一点,就换来你如此相待?”
“……”
我沉默了一下之后,才说道:“他也——只不过,挡在了陛下的面前,不也换来了陛下救命的援手吗?”
“救命?朕可没说,救了他的命。”
“……”
“他的命,还在老天手上呢!”
“……”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向他。
而他的脸色也有些阴沉,没有看我,只是眉心几道深深的皱褶,似乎应证了他刚刚的话。
……
想来,轻寒体内的毒,到底要如何清除,我也并不明白,而裴元灏体内的血液虽然特殊,但到底不是老君的仙丹,能包治百病的。
但——
我低下头去,继续给他包扎:“只要他有希望,就好了。”
“……”
“我不敢奢求太多。”
裴元灏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我没有再说什么,而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相对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将他的伤口包扎好了。
收起一边染血的绷带,我柔声说道:“陛下这几日千万不要再用这只手,那块玉……也且放着吧。”
他听了,只沉默了一下,却没有如我所说放下,而是拉下衣袖,将伤口遮住了。
我知道他这个人,虽然不算刚愎自用,但决定了的事,不是别人能劝得了的。
于是,我没再劝。
也没有离开。
他看着我:“你还有话要跟朕说?”
“是。”
“你要说什么?”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他:“陛下,魏——裴宁远,真的是皇四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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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在经过了这一天的巨大变故之后,他应该已经可以面对任何一件事,也可以面对我的任何一句话,但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听到他的气息一沉,屋子里的气氛也随之一沉。
“这是你该问的吗?!”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果真也看到他的脸上透着怒意,目光冷冷的看着我。
不过,也许是因为失血的关系,他的脸色苍白,眼角微微发红,让他平日里咄咄逼人的气势稍微减轻了一些,我也真的没有那么怕他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平静的说道:“这件事,我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真相。”
“真相?朕说的话,就是真相!”
“……”
听到他的这个回答,我心里的疑惑更加深了。
之前他让我把魏宁远叫到西安府来接驾,说到底谁是天家四子他一看便知。但,怎么可能真的一看便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年赵淑媛在郊外的寺庙里产下皇四子后就被殷皇后的人带走,那他是根本没有见过自己的这个弟弟的。
这中间几十年的分隔,又怎么可能让他“一看便知”?
我咬了咬下唇,然后说道:“陛下说的,是给老百姓的真相,可我——我要知道的,是真实的真相。”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元灏的眉心一蹙。
顿时,我感到他周身的气息都有些动摇,正好我也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他慢慢的将手收了回去,然后扶着圈椅的扶手站了起来,我也急忙跟了上去,只见他走到屋子中央,背对着我站了许久,才说道:“真实的真相?”
“……”
“你所说的真实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轻声说道:“陛下,裴宁远,真的是皇四子吗?”
“……”
这一次,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很长很长,漫长得我几乎以为会没有边际的沉默,而他就那么安静的矗立在我的面前,除了还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耐心的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他到底是不是,朕也不知道。”
“……!”
我的心一沉,原以为他会给出什么证据,又或者再说出什么掩饰过去的话来,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就这样承认了——
他不知道。
所谓的“一看便知”,根本没有意义!
我心里一急,立刻绕过去走到了他面前,急切的说道:“那,陛下为什么要当众宣布,魏宁远就是皇四子?为什么不查清楚呢?”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惘然,这是第一次,当他低下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显得微微的有些恍惚,道:“查,怎么查?”
“……”
“几十年前的事,让谁去查?”
我顿时更加的急切了:“但,陛下也不能就这样,就——,毕竟是皇四子,毕竟是宁王啊!”
他低头看着我:“皇四子……宁王……,在这个时候来说,是谁,不重要;对朕最有用的,才有用。”
“对你……有用?”
他的眼睛微微的一眯,说道:“否则,你以为,朕何以在这个时候还能进入西安府?朕又如何能在顷刻之间化解危机?”
“……”
“若皇四子不是裴宁远,你认为现在,朕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
“刘轻寒,还能度过这一晚?!”
“……”
我顿时语塞。
他说得没错,这一次他能在几句话的功夫下就挫败了王一衽和贺兰弼的阴谋,就是因为一个关键的人物——皇四子,宁王,是这个人,搅乱了妙扇门的计划,让王一衽和贺兰弼应对无方,也给了朝廷的人马可乘之机。
的确,对他而言,这个“宁王”的存在,是立了大功的!
而不是,宁王立了大功。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的说道:“陛下是因为这个,所以才选择了魏宁远吗?”
“……”
“可,就算……就算真的是轻寒,他也一定会站在陛下的这一边的。”
“……”
“他之前,之所以做那些事,就是为了让陛下不要被妙扇门的人控制,所以,他才想要控制住陛下的圣驾。他这样做,也许犯了欺君之罪,可他,真的是一心为了陛下。”
“……”
若是在平时,我在他面前一口一个轻寒,裴元灏是一定会勃然大怒,跟我发脾气的,但这一次,他却意外的平静,甚至目光还有微微的闪烁,沉默了许久,才说道:“这一次,是朕,错看了他。”
“……”
没想到,他竟然会说一个“错”字。
虽然,他不是在认错,但对于一个帝王而言,言自己有“错”,已经是非常的不容易了。
我一时间也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抬头看着他。
而下一刻,他又说道:“可是,不管他如何对朕,如何站在这一边,这个皇四子的身份,都不能落到他的身上!”
我微微一惊:“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朕为什么?”
“……”
他像是觉得有些好笑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点,低头看着我:“颜轻盈,你和他之间——你又为何在怀疑了那么久,甚至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朕之后,却一个字都没有真正的透露给他?”
“……!”我的心里一颤。
他低下头来,额头几乎已经要和我的额头相触,目光近在咫尺,也再一次让我感觉到了那种强悍的压迫感。
他说道:“为什么?”
“……”
我的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有一些东西,一直藏匿在我心里最深处的,此刻因为他的一句简单的问话,在不断的在往上涌,好像要冲破什么东西似得。
而我,却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我下意识的,想要将那些东西,再一次封印进我心里最深的地方,不要让它们见天日。
但裴元灏却微微的眯着眼睛,更往前逼近了一步,那双阴鸷的眼睛直看着我的眼睛,几乎就要看进我的心里——
“因为,你在害怕!”
这句话,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将我心里的封印给撕裂开了,并且是粗暴的撕裂,我只感觉到眼前一阵刺目的光芒闪过,甚至刺得我有些站立不稳,下意识的就往后退去,步子踉跄得差一点跌倒。
而这一次,是他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一用力将我拉到了他的面前。
我有些仓皇不定,连呼吸都乱了,可他却比之前更镇定了许多,低头看着我,一字一字的说道:“朕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
“因为他,已经娶了元珍了!”
“……!”
好像有一根无形的针,重重的刺进了我的胸口,甚至在那一瞬间刺穿了我的胸膛,四肢五体一下子传来的痛楚如同倾天浪涛,将我卷了进去。
我失去了意识,只惘然的睁大眼睛,看着他漆黑的眼瞳。
裴元珍,这个名字,仿佛已经不是一个名字,在这个名字背后,是一个殷红的房间,一个满身是血的女人,一段始终无望的感情……
可她,在天下人的眼中,就是轻寒的妻子。
在说出这个名字之后,裴元灏的眼中更增添了几分狠戾,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不断的用力,目光和话语都显得咄咄逼人,直对着我:“你很清楚,他跟元珍是夫妻,虽然元珍死在——,死在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可他们,已经入了洞房!”
“……”
“在世人眼中,他们是夫妻!”
“……”
“现在,你要在天下人的面前,宣布刘轻寒是皇四子的身份吗?”
“……”
“你要告诉天下的人,这个宁王,曾经迎娶了他的妹妹,是吗?!”
他的声音如同阵阵雷霆,不断在我的耳边回响着,而话语中的事实,更是要将我击碎,我的身体,乃至心神,几乎都要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我不愿面对,也不敢面对的事实,在这一刻,都被他明明白白的说了出来。
是的,我不敢。
我在害怕。
轻寒迎娶过裴元珍,若真的现在证明了他皇四子的身份,证明了他就是裴冀的儿子,那么——
一个哥哥,就迎娶了自己的妹妹!
虽然我很清楚,在那晚之前,他们两个人都是以礼相待,轻寒绝对没有对裴元珍有过任何僭越之举,而那一晚,他们两也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妙言就进入了他们的洞房,而之后,裴元珍被裴元修所指使的顾平所杀。可是——
可是,他们毕竟已经成亲了。
他们毕竟,已经是一对夫妻了!
在世人的眼中,当初的那场姻缘,就彻底的,成了一场乱论的人伦惨剧!
想到这里,好像又有千万根寒冰凝结的针刺扎进了我的身体里,我颤抖得全身都几乎都碎掉了,脸色骤然间变得煞白,裴元灏低头看着我这个样子,沉声说道:“这样的真相,你能接受吗?”
“……”
我仓惶的抬头看着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而他的目光闪烁着,又沉声一字一字的道:“他,能接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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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她说道:“可是,你不懂。”
“……”
“如果真的想念一个人,什么都不是借口。只要想见一个人,哪怕身后拖着山,面前阻着河,也不能阻止去见那个人的脚步。”
“……”
“在去见他的路上,哪怕山高水远,哪怕战火连绵,哪怕——哪怕你只有孤身一个人上路,要承受所有的恐惧和孤独,甚至是饥饿和劳累,可是想到见到他,想到见到他的那一刻,你就有无限的力量,所有的阻碍,又算得了什么呢?”
“……”
听到她喃喃的,仿佛全无意识的话语,我抬起头来,看到她的眼神黯然,这一刻好像灵魂出窍一般,才蓦然明白。
她说的,是她自己。
看着她那张原本艳若桃李的脸上,那道伤疤,那无论什么样的脂粉都遮掩不住的疲态,我几乎也在一瞬间就明白过来,这些日子以来,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南宫离珠还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轻声说道:“他以前,明明是这样的。”
“……”
“可是,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他好像变了。”
“……”
“他如果,想见我的心,和我想见他的心是一样的,那么不管他有多忙,他都一定能抽出时间,哪怕来看我一眼,哪怕远远的只看一眼,可是昨晚,我等了一整夜,都没有等到他。”
“……”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已经无神得仿佛失去了灵性:“我是不是,再也等不到他了?”
“……”
我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我恍然间想起当初,在我带着妙言给南宫离珠念了一夜心经之后,裴元灏告诉我,他破执了。
对于往昔岁月里的一样执念,他放下了。
其实那一段谈话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他执着也好,破执也罢,都是他自己的心之所向,并不会改变我的心念,可是现在,面对这南宫离珠,面对着她泫然欲泣的眼睛,我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好像心头压上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让我难以呼吸。
裴元灏破执了。
对于年少时执着的人,对于年少时执着的感情,他可以选择放下,可以选择看淡,但是,南宫离珠,却反而愈加的执着了起来。
若没有这样的执着,她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够孤身上路,几乎历经千难万险,才等到今天与他相见的机会。
我的嗓子越发的干涩,好像有粗糙的砂砾梗在里面,微微的发疼。
我无法开口。
我该怎么跟她说——你所想的那个人,他已经放下了,那你,你是不是也应该随之放下?
但是放下了,就真的好吗?
看着她,曾经的天朝第一美人,艳冠六宫深得隆宠的日子尚在记忆中,可现在的她,却只剩下了脸上的一条疤痕,满心的疲惫,一个无法再孕育孩子的身体,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这样的人,破执,真的好吗?
若没有了这个执念,她还能剩下什么?
可现在,更让我有些无措的是,为什么她要来我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她说这些话,几乎就是把内心深处最弱的地方展示给人看,而我,我和她之间,可没有那种互相抚慰帮忙舔|舐伤口的温情,她难道就没有想过,她所有的不幸,都有可能成为别人的笑柄?
但,我却是真的,笑不出来。
相反,还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紧紧抓在手里,生怕丢失的那个人,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放下了她,这个事实,我又如何能告诉她?
我沉默了许久,再抬头看向她苍白消瘦的脸庞,想了想,缓缓的说道:“南宫离珠,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世界里面没有他,你会是什么样子?”
“……”
“你想过吗?”
“……”
在听到我的话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脸色比刚刚更煞白了几分,摇头道:“我想不到。”
“可是……我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去想的。不管我有多爱这个男人,我会把思念全都系在他的身上,可我的希望,我的生活,我的信念,我的一切,却还是属于我的。”
“……”
“因为……人,太善变了,因为,世事无常。难道你就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不再——,他不在你的世界里了,你该怎么样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
可我却感觉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在这一刻,乱成了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道:“那我,我就死!”
“……!”
我的心猛地一抽搐,好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硬生生的捅进了胸口,而看着南宫离珠那坚定到近乎绝望的眼神,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
她离开的时候,外面的日头正盛。
门前院子里铺的青石板上,都渗透着灼热的热气,每一步踩上去都好像要把人熬干一样,可我看着她的背影离开,却觉得心里一片寒凉。
正好在这个时候,玉公公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看见我有些怔忪惘然的眼神,又回头去看了看已经走远了的南宫离珠的背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低头想了想,并没有多说话,只走过来低头行了个礼:“颜小姐。”
“啊?”我这才回过神,看向他:“玉公公?”
“刘公子他,已经醒了。”
“什么?!”
我惊喜的看着他:“轻寒他,他醒了?!”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醒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我呢?!”
玉公公像是有些踌躇的,回头又看了一眼,南宫离珠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长亭的尽头,我这才明白,他顾忌着南宫离珠,所以没有进来打扰我。
我又欢喜,又有些怨他:“你该早一点来告诉我啊!”
说完,便急匆匆的往外走去。
玉公公大概也知道这一刻,我的心里有多欢喜,又有多慌乱,自然也不会跟我计较,只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跟在我的身后。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昨天的那个房间。
门口,还有几个护卫,是昨天裴元灏离开的时候吩咐他们守在这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他们见我走过来,都立刻俯身行礼,我欢喜得也来不及回应,只顾着往前走,但是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一个侍卫却说道:“颜小姐,是不是再等一下。”
“……?”
我愣了一下,脚步一滞,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那侍卫说道:“皇上还在里面呢。”
“陛下?他在?”
“是的,刘公子醒来之后,陛下第一个赶过来了。”
“……”
我其实并不意外,这里的人自然都是裴元灏亲自管理的,有什么事情发生自然也是要第一个去禀报他的,所以,他先来,我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
心里却好像觉得有些,有些不安。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皇帝陛下进去多久了?”
“有一刻的功夫了。”
“那,他有没有交代,不让人进去?”
“倒也没有。”
“那——”
“可是,也并没有让人立刻去请颜小姐过来。”
我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玉公公却一直等在外面,等到南宫离珠离开之后,才告诉我。
他这样做,不算忤逆皇帝,也拖延了足够的时间了。
只是,我反而有些犹豫了。
我想了一会儿,便说道:“那好,我再等一会儿,看陛下什么时候出来吧。”
那侍从立刻对着我点了点头,像是有点感激我没有为难他们。
于是,我便走到一旁的偏屋里面去,还有人给我奉上了茶水,但这个时候,再清香的茶意也不能让我安静下来,想着轻寒已经醒了,我也没有那个心情去品茶。
白滋滋的喝了几杯茶之后,那个房间仍旧没有一点动静。
而我却是真的坐不住了,索性起身走过去,那个侍卫也并没有要强行拦我的意思,只说道:“颜小姐……不再等一会儿?”
“我不想等了。”
他想了想,也就退到了一边。
我立刻便走上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只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便伸手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安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
一推开门,倒有一股凉意从里面浸了出来,我微微的一颤,立刻走了进去,而透过那安静得好像凝固了一般的珠帘,就看到房间的另一边,两个男人正好都转过头来看向我。
裴元灏正坐在床边,而轻寒就靠坐在床头,两个人正相对着。
我的呼吸都紧了一下。
他整个人因为这一次毒发的折磨而憔悴了好多,脸庞苍白得像冰,脸上还带着一点惘然的神情。
也许是我骤然闯进来,让他们两都有些意外,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可我却分明感觉到,在我闯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里,似乎刚刚议定了什么东西。
仿佛有一些事情在刚刚那一瞬间,就落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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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刻,我对刚刚发生了什么,一点都不介意了。
因为我看到轻寒,他苍白的脸上那惘然的表情在看到我之后,慢慢的变得温柔了起来,那双眼睛微微的弯起一点,就好像春天里一泓温润的清泉,而此刻粼粼的波光,就是被和煦的春风吹出的涟漪,透出了带着近乎甜味的笑意来。
他轻轻的说道:“轻盈,你来了……”
我不由自主的往前走去,几乎已经贴到了那一道珠帘上,却有些不敢往前走了,微微晃动的帘子发出的细碎的光芒,在这一刻全都笼罩在他的身上,显得他那么苍白,那么易碎。
我生怕这是一场梦,我一走近,梦就醒了。
可是,梦境里,我却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的笑容,甚至,还跟裴元灏坐在一起,虽然裴元灏的脸色一如既往的阴沉,但他们两个人这样平静的相对着的情形,却是我怎么也不会去想象的。
他还看着我,微笑着说道:“你怎么——”
话没说完,身边的那个人忽的一下站了起来。
轻寒的话被打断了,抬起头来看着他,只见裴元灏淡淡的掸了一下衣袖,然后说道:“别忘记了,你答应朕的事情。”
听见他这么说,轻寒脸上的笑容稍稍的敛起了一点,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道:“请陛下放心。”
裴元灏这才“嗯”了一声,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好好休息吧。”
“多谢陛下。”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出来。
那一道安静的珠帘被他一伸手就拨乱了,发出噼啪的声音,原本细碎的光芒这个时候更是晃成了一片,仿佛梦境被踩碎了一般,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见他从珠帘的另一头走过来,只看了我一眼,便一句话也不说,走出了这个房间。
我只停了一下,但立刻就转过头去,拨开珠帘走到了床边。
轻寒靠坐在床头,这个时候微笑着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像有满腹的话要跟我说,可是抬头一对上我的眼睛,又愣了一下,轻声道:“你怎么了?”
“……”
“轻盈……?”
“……”
我没有说话,只慢慢的坐到床边,专注的看着他苍白的脸庞,神情已经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抬起手来抚上了他消瘦的脸颊,而这个时候,他似乎也明白过来,安静的坐在那里,任我的手颤抖着熨帖在他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轻的说道:“还难受吗?”
他立刻就摇头。
我的声音却还有些发颤,他安静了一下,才柔声说道:“昨天,是不是吓坏你了?”
“……”
“别怕,我没事的。”
“……”
“都不疼了。”
这样轻描淡写的话又怎么可能一下子消除我的疑虑,此刻他的微笑,也不足以让我忘记昨天怀抱着他,感觉到他因为剧痛而不断震颤,带来的那种恐惧和绝望,我甚至在这个时候都不敢动,生怕自己的气息大一点,或者手上的体温再炽热一点,都会让他消失。
似乎意识到了我的心情,他抬起手来,轻轻的拉下了我的手,放在被子上,两只手合拢在我的手背上。
他说道:“我真的没事,别怕。”
“……”
“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冰冷的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手去与他十指相扣,低声说道:“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你。”
他一愣,目光也微微的有些黯然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道:“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
“今后,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也不要说今后了。”
他一愣,看着我。
我说道:“当初在吉祥村嫁你的时候,娘就说,你一定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可这么多年了,我算来算去,自己为你哭的,是最多了。”
“……”他的面色一暗,不仅是因为我提起了娘,更因为这些年来我为他掉过的泪,他的手顿时也有些颤抖,轻声道:“轻盈……”
“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我轻叹了一声:“我认了。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还能撑多久。”
“……”
“我还能被你这样吓几次。”
“……”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轻寒,我可能真的,受不了下一次了。”
他在听见我说认命的时候就安静了下来,目光和那双与我十指相扣的手都变得沉稳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道:“好事不过三。”
“……”
“我毒发了两次,吓了你两次。没有下次了。”
“你说的,你要说话算话。”
“我保证。”
听见他这样说,我才终于放下了心里那块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石头,慢慢的倒在了他的怀里,而他也伸手过来抚摸着我的后背,轻柔的动作好像要抚平我所有的伤痛和恐惧。
阳光的热力,终于在这个时候照进了房间里,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暖融融了起来,甚至连这张床上那雪白的帷幔,都被阳光照耀得微微的发光,我和他这样相依偎着,明明曾经无数次的拥抱过,却又觉得,这一刻是多么的难得。
我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了。
可是,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他的胸膛里一阵压抑的震动,我急忙抬起头来,就看见他脸涨得通红,当我一离开他的胸膛,他立刻就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我吓坏了:“你怎么了?”
他想要说话,却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咳得只能抓住一旁的床柱才能支撑住自己,我吓得声音都变了,一把抱住了他:“轻寒,你到底怎么了!你,你不要吓我啊!”
“咳咳,咳咳咳咳……”
他接连咳了好几声,勉强缓过一口气来,喘息着道:“不用担心。”
“……”
“我只是想咳嗽而已,没有毒发的。”
“……”
“你别怕。”
“……”
说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抬头看着我,勉强的挤出一点笑容来:“只是胸口还有点不舒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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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没有完全答应。”
没有……完全答应?
什么意思?
对上我疑惑的眼神,他说道:“我们两个人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我并不想受任何人控制,我们两个人的嫁娶,只看我们两你情我愿。”
他说得没错。
但我还是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完全答应,是什么意思?
就是,也答应了一部分?
他看着我,微微踌躇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答应了他,至少,在妙言接受之前,我们——”
“……”
我顿时就不说话了。
妙言……是了,妙言。
说起来,人的一生似乎真的很难有随心所欲的时候,只要从小孩子变成了大人,就注定要背负着许多的枷锁和责任,就像我和他,明明两个人拥有巨大的财富和强大的势力,甚至可以搅动天下风云,明明面对的也只是一件你情我愿的事,哪怕对着全天下的人都可以理直气壮,但,对上妙言的时候,我们两却始终没有办法做到随心所欲。
见我沉默了下来,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
“我只是觉得,我和你,我们都没有办法完全不管妙言。”
“……”
“我,我也会想办法,让她接受我们,接受我。”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只是这样一想,就觉得更头大了。
就在刚刚,玉公公才告诉我,妙言还在跟我生气,连常晴都不好劝她,看来这一次,虽然和平的进入了西安府兵不血刃,但面对妙言,才是我们面前摆着的一场大仗。
轻寒问道:“对了,这一次她,她怎么样呢?”
我迟疑了一下,也不想让他在刚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恢复的时候就面对那么多问题,便掩饰的说道:“也没什么,她还是老样子。我会想办法先跟她聊一聊的。”
他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缓着点说。”
“我知道。”
他这才放下心似得,慢慢的撑着身子坐起来,我急忙扶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说道:“我要趁着自己现在还有点力气,先修书一封。”
我原本还想让他休息一下,等有点精力之后再去写信,但他却坚持要起来,我只能抱住他的胳膊撑着他起身,勉强走到书桌前,急忙给他铺纸研磨,他的手颤抖得厉害,几次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墨水也洒了好几滴在信笺上,终于还是咬着牙,勉强的写出了一封信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一下子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整个人趴伏在桌上,咳得昏天黑地,我急忙扶着他:“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大夫过来看看?”
他咳得脖子耳朵都红了,只抬起手来摇了摇:“不用。”
“……”
“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那我扶你上床吧。”
我扶着他勉强走回到床上,他一躺下去几乎就起不来了,我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了半天气,他才稍微舒服了一点。
我说道:“睡一会儿吧。”
他听了,摇摇头,似乎还要强撑着,但沉重的眼皮还是不断的往下耷拉,我说道:“你还要做什么啊?信都已经写了,你才刚刚醒过来,哪能做那么多事?身子熬不住的!你再睡一会儿吧。”
他虚弱的说道:“可我,我还想去见一见——”
“你又想见谁?”
“我想见见,见见太妃……”
“……”
赵太妃。
她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在我们的意料之外,昨天轻寒见到她的时候那么激动,想来这个人,这件事,也一直挂在他心里的。
我看着他还想极力的撑起身子来,可两只手臂发软,都在不断的打颤,这个样子哪里能去见太妃,只怕下床都站不稳,便叹了口气,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慢慢的按回到床上,说道:“你给我好好的躺着,睡一觉,等好起来再去见她不迟。”
“可——”
“再说了,现在她,她刚跟宁王相认,你去,怎么好?”
听见我这么一说,他自己就安静下来。
于是不再挣扎,乖乖的睡下去,我将薄被往上拉了拉,又问道:“还渴吗?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摇摇头。
“那你好好的睡一会儿,什么事都等养足精神了再说。”
他点点头。
我这才起身将两边的帷幔放下来拉掩饰了,看见他隔着薄纱望着我,眼睛已经染上了深深的倦意,柔声道:“快睡吧。”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我这才走过去拿了他的信,然后退出房间,将门也合上。
一转过身,就感觉到一阵热浪袭来,外面的阳光正盛,照得我眼前都花了一下,顿时有点眩晕,下面的侍卫看见我摇晃了两下,急忙过来扶住我:“颜小姐,你怎么了?”
我勉强站稳,然后说道:“我没事。”
“需要叫大夫吗?”
“我没有什么,只是太阳太大了,照得我眼花。”
我笑了笑,摆摆手便走了出去。
话是这么说,看到轻寒醒来,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放下了,紧接着,就陆陆续续的有好几块小石头压了上来,不至于让我无法呼吸,喘不过气,倒是有一点。
这种感觉,一直到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写完自己的那封信,也没有放下。
我揣着那两封信在花园里慢慢的走着,这个官署我还是第一次走进来,因为这里太大的关系,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又找不到人带领,绕了好半天,终于看到前方一个拱门,几个护卫站在门口,正在跟外面的两个人说着什么。
“皇上已经吩咐了,外人不准踏进一步。”
“我们是外人吗?”
“两位,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那我只问你,颜小姐到底如何?还有,我师哥到底如何?”
“这——”
我立刻走过去:“玉声,查比兴。”
萧玉声和查比兴抬起头来,看见我,立刻高兴的露出了笑容来:“大小姐!”
“大小姐,你终于出来了!”
那几个护卫回头看见我走出来,立刻也朝着我拱手行了个礼:“颜小姐。”
我走过去微笑着说道:“刚刚是怎么了?”
他们刚刚吵得热闹,这个时候倒像是不好意思说了似得,大家都没开口,我说道:“他们两个是来见我的,因为我有事情要交代他们去做,可以进来吗?”
那几个侍卫对视了一眼,然后笑道:“既然是颜小姐吩咐,那当然……”
说着,便退了出去。
我对着他们笑了笑,然后将萧玉声和查比兴领了进去。
一走到那几个侍卫看不到的地方,萧玉声和查比兴急忙走到我面前,查比兴说道:“大小姐,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就在外面,可是他们说,皇上下旨,不让任何人进来——虽然,他们也是挡不住我们的,但我们担心师哥有事,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闹出事来,所以一直等到现在。大小姐没事,我们也放心了。”
萧玉声道:“大小姐,师哥呢?我们昨天听说,师哥他好像——”
我说道:“他毒发了。”
“什么?!”
眼看着他们两师兄弟的神情都变得紧张了起来,我急忙把昨天在马车里发生的事情都跟他们说了一遍,然后又说道:“不过不用担心,皇帝给轻寒想了办法,已经压制住了他的毒性,短期内,应该是不有会性命之忧的。”
“真的吗?”
“难道,你们还信不过我吗?”
听见我这么一说,萧玉声急忙道:“当然不是。只是,我担心师哥的身体——”
我说道:“接下来,当然还是要回西川,一定要想办法给他解毒的。”
他们两都点了点头。
萧玉声说道:“那,刚刚大小姐说是有事情要交代我们去做,是不是就是这件事?”
“嗯,算是吧。”
“算是?”
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我,我从袖子里慢慢的抽出了我和轻寒写的那两封信,放到他们两眼前,他们一看上面的收信人,顿时都变了一下脸色。
查比兴倒抽了一口冷气似得:“大师哥?”
“嗯,这两封信,我想要让人尽快传到西川,交到你们大师哥手里。”
萧玉声问道:“大小姐和师哥给大师哥写信,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我点了点头,然后将裴元灏跟轻寒谈的那些事也告诉了他们两。
萧玉声停了,喃喃道:“太子入书院?”
我问道:“你们大师哥会同意吗?”
“这个,难讲。”
“如果,加上我和轻寒的信呢?”
“也难讲。”
想来,对于南振衣的行事,大概他们是真的很难捉摸,我便将那两封信朝他们两个人面前一凑:“不管怎么样,先把信送过去吧。另外,也要告诉药老,让他准备一下,轻寒体内的毒还没有解,我们需要他。”
查比兴立刻摆手说道:“这事儿我办不了。”
我和萧玉声都看了他一眼。
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他之前因为偷听了我和太上皇的谈话,还泄露给了别人,这件事是大大的失德,若让南振衣知道,他肯定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所以,他不愿意现在就回去。
他又说道:“况且,他是二师哥救回来的,还是让二师哥去办这件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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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一副“拈轻怕重”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萧玉声也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接过了那两封信,然后说道:“我走了,那大小姐和师哥这里,你就得多留神一点。”
查比兴立刻说道:“二师哥你也啰嗦了,我当然知道。”
萧玉声道:“不是我啰嗦,你做事情总是瞻前不顾后的,现在是非常时期,任何一个小的疏忽都可能造成巨大的影响,你这个毛病得改一改了。”
查比兴道:“我知道啦。”
萧玉声又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微笑着的我:“大小姐,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你也顺便给颜家那边传个话,这件事必须要让家主知道,不必说我的态度,他要如何安排,就是他的事了。”
萧玉声道:“我明白了。”
说完,他将那两封信收好,便转身走了。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前方,我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查比兴:“查比兴,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查比兴立刻说道:“大小姐可以不必担心,昨天晚上,西安府内只闻鸡犬之声,安静极了。”
“哦?没有任何动静吗?”
“有动静,怕也是寻常人看不出来的。”
“那,贺兰弼他们呢?”
“听说皇上并没有处理他们,不仅没有处理,似乎还给加官进爵了。”
“哦……”
果然,他杀一个,留一个,王一衽除掉了,贺兰弼这一部分人暂时不能动,因为还是要留下他们来稳定大局,既然要定都在这里,就不能把这里的豪强士绅都得罪光了,加官进爵稳定人心,是眼下最兵不血刃的一个办法。
我又问道:“那,城内的布防呢?”
“都已经被接管过来了。”
“那我就放心了。”
我抬起头来对查比兴说道:“这段日子,皇帝应该会留在西安府内处理这里的事情,轻寒也还需要养病,所以都不会有什么动静。你下去,约束好轻寒带来的人,一定不要让他们惹出什么事来。”
查比兴道:“我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
他刚走了两步,我突然又叫住他:“对了查比兴,你知道皇帝把谢烽关在什么地方吗?”
查比兴摇了摇头:“这个不知道。”
“哦?”
“他的事情好像是皇上亲自交代安排的,我其实也注意了一下,但的确找不到他现在人在哪里。”
“哦……”
我想了想,然后道:“那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是。”
他走了之后,我还站在原地,微微的蹙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一群侍女从旁边路过,其中一个走过来说道:“颜小姐,现在日头正毒呢,你这样站在太阳底下,可别晒坏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自己的脸都晒得滚烫,但不知为什么指尖却反倒凉凉的,下意识的伸手摸了一下滚烫的额头,那侍女说道:“颜小姐,那边有个凉亭,风景很好的,不如过去歇一歇吧。”
我笑着点点头:“多谢了。”
“不敢,不敢。”
她们转身离开,我便沿着她指的那条路走过去,果然看到一座非常漂亮的凉亭,不过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凉亭内,已经有两个人在哪里了。
赵太妃和裴宁远。
他们坐在石桌旁,大概也是刚刚从花园那边走过来,我看见赵淑媛还伸手帮裴宁远捡走了沾在衣服上的几片花瓣叶子,又拿出小扇子来轻轻的给他扇扇子,裴宁远说了几句话,便要去抢她手里的扇子,她躲了几次没躲开,到底被裴宁远将扇子抢过去,给她扇了起来。
阵阵凉风,吹得她耳边斑白的鬓发都飞扬了起来,发丝扫过她满是皱纹的嘴角,那深深的笑意仿佛风吹起的阵阵涟漪,慢慢的在整张脸,甚至整个人的身上弥散开去。
她说道:“你别又热着了。”
“孩儿没事。”
我站在亭子外面,听着这两句简单的话语,却感觉到一阵凉风也吹到了我的身上,将我心里的燥热一下子都赶走了。
一时间,我有些发呆的站在那里。
正在这时,裴宁远转过头来看见了我:“颜小姐?”
我怔了一下,立刻走进了凉亭,对着裴宁远行了个礼:“拜见宁王殿下,拜见太妃娘娘。”
“宁王殿下”这个称呼似乎还让裴宁远有些陌生,他微微一怔,面露赧色,只说道:“颜小姐不要这般多礼。”
我笑道:“这是应该的。”
说完,我看向了赵太妃,她也慢慢的站起身来,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对于她疯癫之后的那段时日里的记忆,她还记得多少,但在颜家祠堂那个时候,她应该是已经对我有些印象的了,所以,她也应该知道,我和轻寒现在的关系。
果然,她看着我的目光显得非常的复杂。
与我对视了许久,她才终于说到:“颜小姐。”
我恭敬的道:“太妃的身体好些了吗?”
“托福。”
“还望太妃娘娘多加珍重。”
“这是自然,”她说着,又看向了身边的裴宁远,道:“哀家好不容易找回了宁远,要补偿这些年来的分别之苦,哀家无论如何,也要珍重。”
“太妃这样想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这样说着,自己却也觉得自己的话,自己的存在,在这个时候有些多余,便笑了笑,说道:“两位是在这里看风景吗?”
裴宁远道:“母妃想要出来走走,散散心,我就陪着出来了。”
“那,我就不打扰二位的雅兴了。”
“颜小姐客气。”
“告辞。”
说完,我便转身要离开,但刚一走到凉亭边上的时候,赵太妃突然在我身后道:“颜小姐请留步。”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她:“太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那个……刘公子……”
我的心蓦地一颤。
感觉到我的眉心也不由自主的一蹙,赵太妃更是踌躇,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他,哀家听说他中毒了,他好些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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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他这几天应该是一直陪在赵太妃身边,毕竟他们母子两是刚刚相认,况且从那天裴元灏当众说的那些话看来,他虽然给了裴宁远宁王这个封号,但主要是让他孝敬太妃,做一个孝顺儿子多过做一个王。
裴宁远道:“听说颜小姐病了,果然看看你。没事吧?”
“没事。”
我微笑着一抬手:“殿下请进来做吧。”
他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走了进来,规规矩矩的坐到了那边的椅子里,离我还是有一些距离。
我庆幸自己虽然病着,但还没有蓬头垢面憔悴不堪,周身收拾得也还算整洁,在裴宁远这么雅致的人面前也不算跌份儿,反倒是他,身上没有了那种从容和淡然,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但坐在那里的时候,我多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我便问道:“宁王殿下过来,不会只是来探望我的病吧?”
“……”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看向我的时候,眼中的神情显得更混乱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得说道:“是,关于我的身世,我想要来问问颜小姐。”
“……”
我顿时一愣。
对于他的身世,我不是没有疑惑,但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要来面对他。
看见我的脸色沉下来,他说道:“是颜小姐的那封信让我离开九江到西安府的,可一来这里,皇上立刻就与我相认,说要敕封我为宁王,可是,我问起具体的一些问题,皇上却一个都不回答……我知道皇上最近政务烦忙,可能已经顾不上这件事,但既然是颜小姐写的信,那颜小姐在写信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才会给我写信的,对吗?”
我犹豫了许久,才说道:“其实这件事,我也不太清楚。”
“那,皇上为什么会突然知道我的身世?”
“呃——这个——,”我又犹豫了一下,道:“可能,皇帝陛下早就得到了一些消息吧。”
“那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提过这件事,这一次突然就提了?”
“这,皇帝的心思,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在裴元灏那里已经盖棺定论,如果真的要翻出来,对谁都不好,尤其对轻寒是最坏的,所以,即使心里还有疑惑,我也只能帮裴元灏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眼看着裴宁远眉头紧皱,似乎还想要问什么,我便开口反问道:“宁王为什么突然要问这些呢?”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得——让我有些,有些接受不了。”
我说道:“也许,这件事的确太突然了,可这已经是皇帝陛下的金口玉言了。”
“正是这样,我才觉得这件事应该谨慎。”
“……”
“皇上他,甚至连我的岁数都没有问,任何我幼时的事情也都没有问。”
“……”
“照说,寻找皇家血脉,难道不应该把什么都查证清楚吗?”
他越说,我心沉得越厉害,不过突然又想起过去的一件事来,便说道:“其实,皇帝陛下已经查证过了。”
“哦?”他一听,立刻惊喜的抬起头来看着我:“有设么证据吗?”
“宁王殿下幼时是被刘毅大人他们捡到的,这件事你可记得?”
“我记得,拜入大人门下之后没多久,无意中就说到这件事,才知道我和他们有这样的渊源。”
我说道:“那,宁王殿下可还记得,你小时候用过的一个襁褓。”
“襁褓?”
“看来殿下是不记得了。前些年的时候我还在宫里,看见和嫔娘娘给二皇子殿下做了一件小斗篷,那个斗篷的料子非常好,里面还掺了金丝,她说是拆了家里用旧的一件斗篷做的,那个斗篷——似乎就是他们当年捡到殿下的时候所用的。”
“真的吗?”
“当然……殿下你想,寻常人家,用得起那样的东西吗?”
他听我说完,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看着我,声音微微的有些颤抖的道:“所以,我,我的确是——”
我勉强的笑了一下:“宁王殿下怀疑别人,也不该怀疑皇帝陛下的金口玉言啊。”
听见我这么说,他赧然一笑:“惭愧。”
说完,伸手去擦了擦额角,我才发现那里亮晶晶的,像是出了一头的汗,看来这件事对他还是非常的重要,不然也不会让他这么失态。他缓过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道:“请颜小姐不要见怪,只是,这件事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我笑了笑:“那是当然,谁能不在乎自己的身世呢。”
“是啊……”他轻叹了一声,道:“其实那么多年了,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我都不再去想,但突然这件事就这么冒了出来,我难免心里还是有些——”
“……”
“而且,既然是我,那……为什么是我?”
“……”
他这句话我乍一听有些莫名其妙,但再一看他脸上凝重的神情,立刻就回过神来了。
对啊,为什么是他。
因为赵太妃当年是被殷皇后控制着,在宫外的寺庙里生下了他,然后将他换走,以控制赵太妃。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这样对赵太妃?
我的心里突然才恍然大悟过来,还有这件事,可惜这两天我只顾着轻寒解毒的事,加上自己又病得昏昏沉沉的,都忘记了去询问这个真相了。
现在,这个真相,总算有人知道了。
我看着裴宁远道:“那,殿下问过太妃了吗?”
他的神情顿时一黯。
我的心也微微的抽紧了一些,道:“怎么了?难道,赵太妃说了什么吗?”
他摇头道:“她什么也没说。”
我顿时愣住了:“为什么?”
当年,她是殷皇后底下的一个淑媛,怕她,怕自己的儿子遭遇不测,所以不能说,甚至几十年都不能开口;但现在,殷皇后自己都疯了,而她的身份也已经成了太妃,儿子更是成了王爷呆在身边,这样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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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当年的事,不止是殷皇后用南宫家的儿子,换自己的女儿那么简单?
意识到这一点,我自己打了个冷战。
不会吧……
这件事已经够殷皇后,甚至够南宫锦宏他们诛九族的了,怎么可能还有更大的问题?
我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喃喃的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裴宁远抬头看着我:“颜小姐,你说什么?”
“哦,没,没什么。”
我微笑着掩饰了过去,然后又说道:“太妃也许是这些年来受了太多的苦,所以有些事情她不愿意提,既然是这样,你也不要太勉强她老人家。”
裴宁远迟疑了一下,道:“也不是。”
我微微一挑眉:“啊?”
“她也不是不愿意提。”
“……”
“她一直在问我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问我小时候是怎么过的,第一次学说话叫的是谁,喜欢吃什么东西,读过些什么书,在九江那边有没有什么危险……”
虽然心里还压着一块石头,但听见他这么说的时候,还是感到一阵暖流趟过,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知道,跟自己分开了多年的孩子重聚后,真的恨不得将他的每一根头发丝都了解一遍,我几乎也能想象得到,赵太妃问他这些问题,听他说起自己的小时候时,眼中的神情会有多温柔,脸上的笑容会有多慈爱。
裴宁远轻声说道:“她问什么,我也都答了什么,后来到吃晚饭的时候,因为太高兴了,我还特地让人开了一小坛酒,喝了几杯。”
“太妃也跟你一块喝啊?”
“她没有,说是不会喝,后来,她的情绪又变得有些低落了起来。”
“……”
“再问她什么,她都不愿意说了。”
我想了想,说道:“人年纪大了,难免心里积的事情多。殿下你多陪陪她吧,她这些年,吃了很多苦头,能撑到现在也是不容易的。”
“我知道,”裴宁远点头道:“我看她的样子,也知道的。”
我能感觉得到,虽然赵太妃对他很慈祥,他对太妃也非常的孝顺,但毕竟是分别了几十年了,感情还不能在一瞬间就全部积累起来,他们真的还需要一段时间来在心里慢慢的接受对方,融入对方。
和我聊了一会儿之后,裴宁远带来的愁绪慢慢的消散了,他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道:“我又扰了颜小姐半天的神。”
我笑道:“没关系,能跟殿下多说说话,我心里也舒服多了。”
“那,颜小姐先好好的休息吧。”
“好的。”
眼看着他扶着椅子扶手准备站起开,我又笑道:“我还打算好一点之后,再过去拜见太妃,还有——还有轻寒,他也一直想要去见见太妃的。”
听见我说轻寒,裴宁远的神情微微的一沉。
我敏感的捕捉到了那一点变化,立刻说道:“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刘公子……我刚刚也过去问了,听说他体内的毒还没有完全化解,只是最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是的。”
“那,让他好好的养病吧。”
“……嗯?”
我察觉到了他的弦外之音,专注的看着他,裴宁远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他们两,可能暂时不好见面。”
我问道:“是不是太妃心里还——”
他说道:“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你们两的事情。”
“……”
我的目光顿时黯然了下来。
果然,昨天见到赵太妃的时候,她虽然问起了轻寒,但话语中还是能感觉得到一点不算愉快的情绪,虽然裴元珍现在不算是尸骨未寒,可出了那样的事,一个母亲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轻易的接受我和轻寒现在的关系。
我笑了笑:“我明白了,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再跟她提的。”
“嗯。”
裴宁远又嘱咐了我两句要保重,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我倒是真的有些累,的确是劳了半日神,拍了拍枕头便躺下去,可一躺倒,绵软的枕头里立刻像是有些东西随之膨胀了起来,立刻进入了我的头脑里。
赵太妃……是不是真的还知道什么?
但转念一想,皇宫内院里,多的是见不得天日的阴谋诡计,她历经了那么多年,知道的应当也不少,也许除了这件公案,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左不过……就是些争宠的丑闻吧?
不过,在我看来,至此,当年的这件公案已经了结了。
虽然之前跟裴元灏有过一点过节,可现在裴元灏已经尊她为太妃,又敕封了宁王,她只要安安稳稳的呆在这里,儿子承欢膝下,衣食无忧,就没有比这更好的晚年了。
至于其他的……就再说吧。
我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虽然人疲倦了,可睡得却不甚安稳,半梦半醒间老是会想到刚刚裴宁远跟我说的那些话,而赵太妃那双充满哀愁的苍老的眼睛,也总是会出现在梦境里。
我不由得皱紧眉头,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覆到了我的额头上,我被刺得哆嗦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裴元灏正坐在床边,伸手探着我的额头。
我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傻傻的看着他,而他对上我的目光,却并没有任何的慌乱,只是慢慢地将手腕上还缠着纱布的那只手缩了回去,然后说道:“好些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
他来了!
我急忙就要起身,可他又伸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沉声道:“你不必起来了,朕只是过来看看你。”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还是撑着身子坐起来,勉强靠在床头。
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我还是有些紧张,尤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情绪,而这一刻我也想起来,那天他去跟轻寒见面,谈的那些条件。
想到这里,我更加没有办法面对他。
但他,却显得非常的坦然,除了情绪显得不太愉快之外,似乎也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就只是安静的看着我,似乎在看我的气色。
这时,他说道:“怎么会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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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太妃?
这两个字刺得我忽的一下坐起身来,但因为起得太猛了,一下子眼前发黑差点跌到床下去,幸好扣儿一个箭步冲上来接住了我:“颜小姐,小心啊!”
我抬头看着她:“太妃?太妃怎么了?”
她的额头也出了一点汗,低声道:“奴婢也不知道,过去找太医的时候,听他们说太医被请到宁王殿下住的那边去了,奴婢又赶着过去,才看到那边已经去了好多人,皇后娘娘也在,但是门窗紧闭,都没有消息传出来。”
“……”
我的心顿时狠狠的往下沉了一下。
“颜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扣儿见我急着就要下床,急忙抓着我的手臂:“小心一点啊,你还病着呢!”
“我没事。”我不知为什么有点着急,而且全身的汗都在往外冒,不一会儿就感觉额头上一阵潮湿,但我还是咬着牙起身:“我要过去看看太妃!”
看到我这么焦急,扣儿也无法阻拦,便服侍我穿好衣裳,稍事的梳洗了一下,然后便陪着我一起走了出去。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她提着一盏灯笼走在我的前面,风比刚刚吹得还要更急一些,灯笼不断的摇晃着,那微弱的烛光几乎就要熄灭。
终于,我们到了宁王殿下的居所。
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虽然人很多,但所有的人都安安静静的,不闻一点咳嗽喘息声,大家全都翘首望着前方那紧闭的门窗,扣儿一路领着我进去,虽然大家都挤在院子里,但一看到是我,还是纷纷的往两边退开给我让出一条路来,很快就走到了台阶下。
可就在这时,就听见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了。
我们抬起头来,看见常晴慢慢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苍白,即使屋檐下面挂着的两盏灯笼散发出的殷红的光芒照在她脸上,也有一种无法挽回的苍白感,她站在门口,望着下面这些人茫然无措的人,也看到了我,微微哽了一下,然后说道:“太妃,宾天了。”
……!
周围的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按捺不住的发出了惊讶的低呼声。
而我,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赵太妃……宾天了……?
她,走了?
怎么会,怎么会就——
我一时间只觉得头昏脑涨,头顶那被风吹得不断摇晃的灯笼让我有些头晕目眩,眼看着我摇晃了两下几乎就要昏倒,扣儿急忙扶住了我:“颜小姐!”
常晴苍白着脸,慢慢的走了下来:“你,你也来了。”
我抬眼望着她,还是不敢相信的:“娘娘,太妃……”
“宾天了。”
“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
说到这里,她也有些难受的别过头去,眼角都发红了,而我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手脚都在发抖,声音微颤:“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
“怎么会……”
“……”
“太妃她——”
这个时候,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呜呜的哭了起来,我虽然没有立刻哭泣,但泪水还是有些止不住的往上涌,常晴也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然后说道:“宁王就在里面,你——你进去看看,开解他一下。本宫要想办法通知皇上。”
我看向她:“皇帝陛下还没有来?”
“嗯,他,好像去忙了。”
“……”
皇帝又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了那么多,只点点头,然后便往屋子里走去,听见身后的常晴已经非常沉重清醒的交代了几个人下去办理丧事,并且立刻传令下去,让全城的老百姓斋戒茹素,为太妃守灵举哀。
我慢慢的走进了屋子里。
房间里,弥散着一种说不清的寒凉的感觉。
床上的帷幔被放了下来,只能隐隐的看到里面躺着那位消瘦苍白,历经了半生苦难,而今,终于脱离了苦海的赵太妃,她那么安静,好像陷入了沉睡,而我知道,在这一刻,终于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她,更没有任何的不幸等待她了。
宁王裴宁远,就跪在床前。
他僵硬的跪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一尊雕像,走过去的时候,更能看到他脸上消瘦的轮廓和如寒冰一般的眸子。
我走过去,轻轻的道:“殿下。”
他的眼珠动了动,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向我:“颜小姐……”
我的喉咙发梗,沙哑着声音道:“请节哀。”
“……”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慢慢的回过头去,看向帷幔后面的太妃,然后深深的垂下头,就听见“啪嗒啪嗒”几声响,光滑的地板上滴落了几滴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个时候,再坚强的人,也有权力落泪。
他漂泊半生,好不容易认回了这位母亲,可才短短的几天时间,就又要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老天对他,太残忍了!
我正想要再劝慰他两句,这时,外面突然又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谁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来,不一会儿,常晴就走到了门口。
我回头看着她,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点慌乱的神情,正看着我:“轻盈……”
“娘娘?”
出什么事了?
她迟疑了一下:“刘公子他——”
我一听,脑子顿时嗡了一声,急忙起身走了出去。
|
跟着那个跑过来报信的侍卫跑回到轻寒的房间里,还没进门,就听见了里面炽肺煽肝的咳嗽声,震得房梁都在颤抖,走进去一看,只见轻寒咳得整个人都趴伏在了枕头上。
“轻寒!”
我急忙走到床边扶着他的胳膊,他勉强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得吓人,我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
他气喘吁吁,几乎说不出话来,又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突然……突然很难受,我——”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搜肠刮肚的咳嗽。
我慌得手都在发抖,还是不停的帮他抹着后背顺气,他终于喘匀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道:“对了,你从哪里过来的,刚刚外面怎么了?”
“……”
“我好像听见——”
他的话没说完,看见我的神情顿时一黯,立刻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
“是皇帝怎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鼻子一阵发酸,声音沙哑着道:“赵太妃——薨了。”
“什么?!”
他一下子僵在了哪里,眼神乱了,呼吸也乱了,像是不敢相信我说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赵太妃薨了。”
“……”
他顿时就不说话了,我看到他的脸色不对,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哇”的一声,他突然吐出了一口血。
“轻寒!”
我吓得尖叫了起来,急忙伸手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子发凉,更在发沉!
就在这时,那个老太医也跟着走了进来。
他一看见我和轻寒这样,急忙走过来给轻寒看诊。
我被刚刚那一刻给吓坏了,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轻寒苍白的脸庞和带着血迹的嘴角,生怕那老太医说出什么不能挽回的话来,可他诊了半天脉,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摊血,然后说道:“刘公子,你试着深吸一口气。”
轻寒照着做了。
“再吐出来。”
他便听他的,长长的吐了口气。
老太医道:“胸口还疼吗?”
轻寒自己伸手抚摸了一下胸口,半晌,轻轻道:“好像,不疼了。”
那老太医听着,点了点头:“那就好了……”
我急忙问道:“太医,他到底怎么样了?”
那老太医站起身来说道:“刘公子有福了,这口淤血一直淤积在内里,老夫这些天开的药就是为了排淤,却始终没能奏效,如今这口淤血吐出来了,刘公子的病情就好多了。”
我听得心里又是一喜:“太医,真的吗?”
那老太医轻声道:“生死大事,老夫怎么会骗你们呢?”
“这,这太好了!”
我的眼中本还有泪,此刻一高兴,泪水就控制不住的流了出来,却是又悲又喜,这老太医一句话,仿佛把世事都说透了——生死大事,刚刚那一刻,不就是生死大事吗?
只是,一个生,一个死。
一想到太妃,我的笑容又慢慢的敛了起来。
而轻寒,他的神情,也并没有因为听到自己的病情好转而有什么欢愉之色,反倒,眉宇间透着浓浓的悲伤,但他还是勉强的控制着自己,让那侍卫送太医出去,然后自己有些发呆的靠坐在床头。
我也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先倒了一杯茶给他漱口,去了嘴里的血腥味,又拿出手帕来给他擦了擦嘴角,他的脸色的确比刚刚要好得多了,可神情却更加黯然了几分,我给他擦嘴角的时候,他动也不动,只喃喃的说道:“她……她就这么走了……”
我抬眼看着他:“轻寒……”
“她就这么走了。”
“……”
“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哪怕,只是孝顺她一天。”
“……”
“她受了那么多苦,可是,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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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心里还惦念着的不是赵太妃,而是赵淑媛,长公主裴元珍的母亲,不管怎么样,他也算是她的女婿,如同半子,好不容易知道她没死,尚在人间,他的心里一定是想要代替裴元珍尽孝的。
却没想到,一进入西安府,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以至于,什么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我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滑落下来,只觉得心里阵阵酸楚不断的往上涌,他抬眼看着我,似也有些不忍,轻声道:“轻盈,我——”
“你不用说了。”
我擦了擦眼泪,道:“我能明白,能体会你现在的心情。”
“……”
“老太妃受了那么多年的苦,连我也以为,她应该从此以后可以安享晚年,更可以和宁王一起,好好的度过剩下的岁月,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这么快就——”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又想起了昨天裴宁远来找我说的那些话。
他问起了当年的事,太妃也说了一些,但后来情绪就变得低落了起来,可我以为只是老人家一时伤感,却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她就宾天了。
难道,是因为裴宁远问的那些话吗?
我的心绪一时间也有些乱了起来,而轻寒听我说到宁王,神情更加黯然了几分,道:“魏——宁王呢?”
“正在太妃身边守着。”
“……”
他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我看着他的喉结上下翻滚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的说道:“他,一定很难受。”
“……”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亲人,以为可以有一个家了。”
“……”
“以为,从此不用再孤独。”
“……”
“谁知还是——”
“……”
“他,一定很难受。”
说着,我几乎又看到他的眼中泪光闪烁,虽然听见老太医说他吐出那口淤血来对身体大有好处,但突然这样的大悲大喜对一个中了剧毒,身体遭到了极大损伤,甚至毒性还没完全化解的人来说终究不是好事,我急忙说道:“你就不要再想这件事了。”
“……”
他哽咽着道:“我没有办法不去想。”
“……”
“我应该照顾好老太妃。”
“……”
“甚至,有一些话,我应该给她一个交代的,我却没有。我——”
说到这里,眼看着他又有些气短,脸顿时涨得通红,我吓得急忙抓住了他的肩膀:“轻寒,你不要再想了,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你的责任。太妃老了,她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就算真的走——对她来说,也是解脱,不是吗?”
“……”
“你说你想要给她一个交代,但其实,她的心里是明白的,她也没有怪你。”
“……”
“她知道你中毒了,还在记挂着你的身体。”
“……”
“如果她的心里对你还有怨言,如果她还不能放下,她又怎么会还记挂着你呢?”
他抬头看着我,目光中满是挣扎和痛苦,我几乎能从他的颤抖中感觉到他内里的煎熬,连我也感觉到了痛,我用力的抱着他,而他也什么都没有再说,就这样被我安静的抱在怀里,感觉到肩膀上一片的湿凉。
|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情绪终于慢慢的平复了下来。
而等到他靠坐回床头的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他脸上的泪痕了,只能从他通红的眼睛里,感觉出一点刚刚他情绪的崩溃。
虽然,已经被他狼狈的收拾好了。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还有些发红的鼻头,我的心里又是心痛,又是酸楚,而他歇了一会儿,气息稍微平缓了下来,便挣扎着要起身。
我急忙拦着他:“你要干什么?”
“我,我想过去看看。”
“这不行啊,你的身体还没好呢。”
“刚刚太医说了,我已经——”
他原本是想要用太医的话来堵我的嘴,可他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手上一软,整个人就倒了下去,我急忙扶着他的胳膊,道:“太医说你的淤血吐出来了,可毒还没解,身子也还没有完全复原啊。”
他有些焦急的抬头看着我:“可我——”
看着他苍白的脸庞和微微发红的眼角,我想了想,道:“你想过去,送太妃一程吗?”
他的目光闪烁着,低下头去:“我也只能做这一件事了。”
“……”
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涌了上来。
其实我也明白,对他来说,也只有这一件事可以做,可以让他心里好受一点,而我的心里,在最深的地方甚至也知道,他应该去,他必须去!
但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可能到那里。
我叹了口气,柔声说道:“轻寒,我明白你的心情,你也应该过去送太妃最后一程。但你现在的身体,你自己也明白的,若没有人扶着你,你是走不过去的,就算过去了,你能撑到最后吗?”
“……”
“若你在那里昏倒了,那太妃的丧礼,就更乱了。”
听见我几乎残酷的“实话”,他的神情越发的伤痛了起来。
我柔声道:“你先歇一歇,太医也说了,你会好起来的,起码等有一点力气了,才能过去跪草守灵啊。”
听见我这么说,他想了想,终究无奈的点了点头。
我这也才放下心来,扶着他又靠坐回去,挣扎了这两下之后,他的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让他喝下去,脸色稍微恢复了一点红润,将茶杯递给我,道:“那,你从那边过来的时候,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正在那边主持丧礼。”
“皇帝陛下呢?”
“他不在。”
“不在?他又不在?”
“嗯,我也问过皇后娘娘,连她也不知道皇帝去哪里了。”
“……”
轻寒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沉默了下来。
我将杯子放到桌上,然后走回到床边坐下,说道:“还是和前两天一样,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轻寒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的说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
“现在,战事且休,不知道他又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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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你好像弄错了。”
听到他近乎轻描淡写的这句话,我只觉得后背一麻,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呼吸都窒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此话,怎讲?”
“……”
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苦笑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呼吸,但这个时候觉得头脑又是一阵发沉,他那一句话里可能包含的太多的寒意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过了许久,我才轻轻的说道:“不管怎么样,殿下,身体是自己的。”
“……”
“哪怕是为了惩罚自己,也不该用这种办法。”
“……”
“更何况,没有人可以惩罚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很明白,不是你做错了。”
“……”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他寒冰一般的眸子出现了融化的样子,我又微微加重了一点口气,说道:“殿下,你一定很累了。”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听见他沉沉的发出了一声长叹,好像真的有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一身的骨头都要断了,而此刻,他终于撑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往下垮了一点。我急忙对着后面服侍的几个侍女使了个眼色,她们立刻上前来扶起了他,慢慢的走到偏殿休息的地方坐下。
这里是专门给守灵的人休息所用,而今晚,别的人自然是不敢过来的,所以偌大的一个偏殿,也就只有我们几个人,我让侍女们下去准备一点热汤饭,自己慢慢的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前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听着前面和尚们低声诵经的声音,这个偏殿反倒安静得有些诡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道:“颜小姐为什么不问我?”
我也转头看着他,道:“殿下现在内心一定非常的悲痛。”
“……”
“我想,这种时候,谁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来承受这个悲痛。”
“……”
“等到殿下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他身上寒冷的气息慢慢的散去,似乎连眼中的寒冰也融化了,此刻泛起了一点涟漪,他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看来,我刚刚还是说错了,颜小姐,还是最善解人意的人。”
我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颜小姐可还记得那天我来找你的时候跟你说过,母妃不太愿意提起过去的事,尤其是我问她当初为什么会和我失散的事,她都不愿意提起。”
我点了点头。
他说道:“但后来,我也听了颜小姐的话,其实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能和她重逢,能再相认,已经是老天的眷顾,我真的不应该再奢求太多。所以,我回去之后,也没有再多追问那些事情,就只是陪着她。”
“这,很好啊。”
“可她的情绪却很滴落,而且是,一刻比一刻低落。”
“……”
“后来,她甚至连人也不太愿意见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哦……?”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因为想起了以前的什么事所以心里难受,我也并不去打扰她,可后来,我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再进她的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快要不行了。”
“……”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越发沉重了起来。
早起的时候,突然听见扣儿传来赵太妃生病的消息,已经够让我惊讶了,更没想到的是,等我到那边的时候,常晴就已经出来宣布太妃宾天,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我根本反应不过来,直到现在,听见裴宁远这么说,我才知道事情的缘由。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真相。
难怪刚刚裴宁远那么痛苦,任何一个人,早经历了刚刚和母亲重逢相认,以为从此可以承欢膝下,却突然就要面对母亲的死亡,这种从天到地的落差,真的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他能坚持到现在,赢不易了。
我的喉咙微微有些发梗,半晌,轻轻道:“殿下,这些年来,我算是眼睁睁的看着太妃走到今天这一步,其实,她这一生真的承受了太多的不幸,换做任何人,只怕都不能走到今天,但她坚持了下来,一直到与你相认。”
“……”
“我想,坚持到现在,也已经是极限了。”
“……”
“作为一个母亲,她已经做到最好了。”
裴宁远的眼中泪光闪烁,半晌,他哽咽着道:“我知道。”
“……”
“我知道她经历了很多的苦难,有一些事是我知道的,还有一些,是她不肯说的。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事,没有来得及说出来。”
“……”
“我只是——我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她应该相信我,有什么事,她应该告诉我,让我和她一起面对。”
“……”
“可她却始终不肯说。”
“……”
“一直到她咽气,她都没有说。”
我没有亲眼目睹赵太妃是怎么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但看着裴宁远现在的样子,几乎也能想象得到那一幕有多令人心碎,大概也是那样,才会让裴宁远这样一个坚毅克己的人心碎到如此地步。
我叹了口气,正在这个时候,那几个侍女送来了饭菜,我让她们摆到裴宁远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劝他吃一点,可他却摇了摇头,不肯动。
而我看着他闪烁的目光,似乎,他的心里还压着什么。
这样想着,我挥手让那几个侍女退下,然后转头看着他,道:“难道,赵太妃真的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么——走了?”
他的目光忽的一闪。
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而裴宁远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两只手十指交叉扣得紧紧的,道:“她,她在昏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我突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但还是极力按捺住自己悸动的心,沉声道:“那,太妃说了什么。”
裴宁远似乎又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说道:“她,她最后对我说了四个字。”
“……”
“三江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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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会儿,才对裴宁远说道:“你,没听错吧?”
裴宁远看着我,苦涩的说了一句:“颜小姐,那是母妃的临终遗言。”
意思是,怎么可能听错。
的确不可能,且不说裴宁远是个多谨慎持重的人,单单说母亲的临终遗言,有多少人会在这个时候还犯错的吗?
但是——
赵太妃的临终遗言却是,三江大坝?
这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太上皇裴冀在临终前,也是留下了这四个字,虽然我和轻寒都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地方,甚至也亲眼见过,亲身去过,但这个地方作为一个临终遗言,就实在显得太过诡异了。
可是,太上皇和赵太妃,这两个人都选择了这个地方作为他们的临终遗言,这就已经不是诡异可以形容的了。
我想了一会儿,对裴宁远道:“那,太妃除了说这个——三江大坝之外,还说了其他的吗?”
裴宁远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着道:“她说的话很少,更多的时候好像都是自己在想事情。走的时候,她一直在流眼泪,也许是想到了过去,我想,她应该是想到了我出生的时候发生的事,然后,就说了这句话。”
“……”
“但是我不知道,三江大坝,到底跟那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颜小姐,你知道吗?”
“……”
我摇了摇头。
三江大坝……太上皇和赵太妃,他们的临终遗言都指向这里,但,我一点也不明白,那个地方有什么特别。
对我而言,也许还比他们特别一点,因为小时候母亲经常带着我去那边玩耍。
难道说,赵太妃也和我一样曾经去过那里,甚至,那个地方对她有一些特别的意义,所以她在临终的时候还会挂念起那里?
不过,现在不管什么样的猜测都是白费力气,我想,大概只有真的等我们回到西川,找个时间真的去一趟三江大坝,才能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了。
于是,我柔声道:“不论如何,我想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哪怕要去解决,也是将来的事,跟现在无关。现在,殿下,你应该好好的照顾自己的身体,也许接下来,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面对呢。”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碗筷。
我这才松了口气。
看着他吃了一点东西,他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些血色,便要继续过去守灵,我知道也劝不了他,便陪着他回到灵堂上,正巧这个时候,常晴也回到了灵堂上,看见裴宁远的样子,走过来道:“他好些了吗?”
我说道:“殿下刚刚去那边吃了点东西。”
她松了口气,道:“还是你有办法。”
我摇了一下头,然后又说道:“对了,娘娘,之前我问过陛下了,他说如果轻寒的身体没有问题,也让他过来,我想,轻寒也该来给太妃磕个头。还劳烦皇后娘娘让他们给他准备一个房间。”
常晴道:“你那边不是就有一间屋子吗?本宫已经让他们收拾出来了。”
“啊……”
“既然皇上让他过来,就让他住在那里吧。”
我这才想起我住的那个地方是有两间厢房的,原来她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先做安排了。
我急忙道:“多谢皇后娘娘。”
她摆了摆手,便转身走了,这时,查比兴走到了我面前:“大小姐。”
一看到他,我立刻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四处看看。”
“看?看什么?”
“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西安府也不安了,二师哥走之前千叮万嘱我要多留神的,我当然要多看看,不然他去大师哥面前告我的状怎么办。”
虽然这是个愁云惨淡的日子,但看见他,总还是给人一种快乐的感觉,我的心情也愉悦了不少,道:“少胡说。对了,再交给你一个事。”
“大小姐请说。”
“皇帝陛下答应让轻寒过来了,你明天早上抽个空过去,把他接过来。”
查比兴眨了眨眼睛:“师哥原本就该能过来的,为什么还要让皇上答应才能过来?这有什么问题吗?”
我已经不敢跟他多说什么了,生怕他又多嘴传出去,便敷衍道:“也没什么,他身子弱,皇帝担心他。”
“哟——”
他这一声应得怪模怪样的,旁边都有人往这里看了一眼,我急忙将他拉到一边,道:“你明天记得去啊。”
查比兴笑道:“那索性我今晚就过去。”
“这么晚了,你过去行吗?”
“放心吧,我还怕路上遇不到打劫的呢。”
我终于被他弄得忍不住笑了一下,查比兴立刻说道:“这就对了,大小姐还是不要每天愁眉苦脸的。”
我摆了摆手,急忙抹掉了嘴角的那一点笑意。
常晴虽然在灵堂上忙碌着,似乎也用眼角挂着我们这边,等到查比兴离开,她才走过来:“他去哪儿?”
“我让他去接轻寒过来。”
“怎么这么急?”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不仅仅是让轻寒过来太妃磕头,裴宁远跟我说的太妃临终的遗言,我想要早一点告诉他,毕竟,当初也是他和我一起,听到太上皇最后留下的那四个字。
但我只说道:“轻寒也算是太妃的半子,他应该多过来守着。”
常晴一听,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叮嘱我:“这么晚了,你该回去了。”
“娘娘,妙言呢?”
“她啊,原本是在这里跟着宁王殿下一起守灵的,但本宫看她年纪还小,熬不得,就让她先回去了。”
“陛下不会——”
“你放心吧,这件事,本宫做得了主的。”
“哦,那就好。那我过去看看她。”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你,你应该知道,她今天才又——”
“又发了脾气对不对?”
“嗯。”
“所以我才想现在过去看看她,如果是平时的时候,只怕她也是不愿意见我的。”
常晴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叹了口气:“人常说无怨不成夫妻,无仇不成父子,也不知道你们这对母女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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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一看,是裴元灏带着皇后,身后还跟着妙言,一起从外面走了进来,大殿内的人一见到他,急忙跪下请安,我和轻寒也上前朝他行礼。
裴元灏走到了轻寒的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很多了吗?”
“……”
“怎么还是这么病恹恹的?”
周围的人都看向这边,轻寒有些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已经好了不少了,多谢陛下关心。”
裴元灏眯着眼睛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目光落在了我扶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他还没有说什么,站在他身后的妙言这个时候一张小脸儿挂满了寒霜,几乎就要按捺不住的发脾气了似得,倒是常晴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神情,立刻说道:“刘公子,你刚刚说,有人要觐见陛下?”
轻寒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似得,急忙道:“是的,皇后娘娘。”
“是什么人啊?”
“这个人,陛下也见过。”轻寒说着,又看了裴元灏一眼,道:“只是,不管他是谁,还请陛下息怒。”
裴元灏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毛,连我在旁边也微微的有些怔忪。
裴元灏见过的人,但是,他要请皇帝息怒?
难道,来的人是——
这时,轻寒慢慢的走到大殿门口,对着站在马车旁边的几个侍卫做了个手势,他们立刻撩开了帘子,将一个人从马车上接了下来。
这一刻,我的呼吸都僵了一下。
而我更清楚的感觉到,站在一旁的裴元灏,整个人都抽搐了一下。
因为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人,身形微微有些佝偻,虽然有侍卫在他头顶上撑着一把伞,但飘飞的雨丝还是立刻就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下颌上长长的胡须。
那竟然是药老!
他,他来了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会来这里呢?
虽然我之前一直就寄希望于能赶紧回西川,让药老准备一下给轻寒解毒,可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到西安府来!
心中一阵狂喜,我立刻就要走上前去,而这个时候,大殿外,两边突然跑出了一队侍卫,立刻站在了前方,摆出了戒备的姿势。
他们担心这个陌生人,是对皇帝有威胁的。
想来,当年裴元灏南下,就曾经跟药老打过交道,也几乎刀剑相对过,但那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之间,还有着那么深的渊源,甚至,是有些血脉关系的!
一想到这里,我急忙回过头去看向裴元灏,只见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光芒。
而轻寒一看到那些侍卫的样子,急忙道:“陛下,他是没有恶意的。”
我伸手拉了轻寒一把,让他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话。
他有些疑惑,我想,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清楚药老跟裴元灏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会担心皇帝对药老不利,而这个时候,裴元灏已经抬起手来轻轻的挥了一下:“都退下。”
立刻,那些护卫退到了两边。
他们虽然都退下了,但显然,大家对这个突然在灵堂上出现的陌生的老人家都感到非常的意外,尤其是裴元灏的态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老人家的身上,只见他一步一步踏在水洼里走过来,或许是因为年老的关系,或许是因为此刻的风疾雨骤,他走得,比刚刚的轻寒还要更艰难。
终于,他走到了大殿外的台阶下,慢慢的跪了下去。
“草民,拜见皇帝陛下。”
当他跪下去的时候,头也深深的埋了下去,只能看到那一头雪白的头发,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的苍凉。
这一刻,我突然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的感觉,从心里冒了出来。
这位老人家,这一生也算是救人无数,也数次救我于危难之中,在寻常人看来,那就是个悬壶济世的活菩萨,但我却很明白,他的身上,也有罪,甚至在我看来,即使他救了那么多人,也未必能抵消他曾经犯下的那些罪孽。
他这一拜,拜的仿佛不是皇帝,而是自己做下的孽。
裴元灏低头看着他,过了许久,才说道:“你,平身吧。”
“……”
可是,药老却并没有立刻起身。
我看到他跪拜在那里,头深深的埋下去,整个人消瘦佝偻得好像背上再多一根头发就会把他压垮,裴元灏的脸上露出了说不出的沉重的神情,他上前了一步,手微微抬起,但终究还是没有做什么,只是又说道:“你起来吧。”
药老颤抖着,却好像已经动不了了。
这个时候,轻寒慢慢的走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
裴元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虽然他的脸上仍旧是一如既往的阴沉,但我还是从他不断闪烁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点深藏的痛楚来,他看着药老,不知看了多久,才沉声道:“朕还没有想好要在这个地方见你,你为何要来?”
这个时候,我已经很确定,裴元灏清楚的知道药老和他的关系了,否则,他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
要知道,药老为了帮他那个所谓的“儿子”,帮着裴元修在南方做了那么多的事,裴元灏如今面对的困境,不能说有一半归“功”于他,但若不是他,裴元修没那么容易在南方扎下那么深的根基,裴元灏也一定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若是以皇帝的身份,药老出现在他面前,只怕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现在,裴元灏却只是,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他。
因为药老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反贼暴客”那么简单,他更是召烈皇后的哥哥,裴元灏的亲舅舅!
药老转头看了轻寒一眼,然后说道:“老夫这一次来,是为了解刘公子身上的毒。”
我一听,心中立刻涌起的欣喜。
他是为了给轻寒解毒来的,那太好了!若他亲自出手,那轻寒身上的毒一定就没有问题了!
轻寒扶着他,自己似乎也松了口气。
裴元灏看了一眼他们两,然后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玉公公道:“先把客人请进去。”
玉公公领命,立刻便走上前来。
而这时,药老又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似乎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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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药老又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似乎欲言又止。
不过还不等他开口,裴元灏已经转身朝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有什么事,等过一会儿再说,玉全,你先带客人去休息!”
说完,人便已经消失在了门帘后。
常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对着玉公公点了点头,便也带着妙言跟了上去,玉公公这才走到药老的面前对着他一抬手:“请吧。”
药老呆立在原地一刻,然后无言的朝着前方走去,玉公公看着他的背影,轻轻的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大家继续往前走着,雨也仍旧倾盆而下,即使头顶撑着伞,也有一种被强压得要压垮了的感觉,轻寒看着走在前面的药老,轻声的说道:“虽然他说是为了给我解毒而来,但我觉得,除了来给我解毒之外,他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别的原因?
我的心微微一动,抬头看向前方。
药老一直没有回头,跟着玉公公往前走着,这里虽然比不上京城的皇宫那么高大巍峨,但行走在曲折迂回的红墙中,还是给人一种身在皇城的错觉,我明显的感觉到药老的脚步有些迟缓,甚至在好几次,他都差一点停下脚步,恍惚的往四周望去。
走在他身边的玉公公轻声道:“别看了,这里,不是那里。”
药老看了他一眼,玉公公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我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向了一个方向,然后又叹了口气,轻寒转头看着我,目光中似乎在询问,而我轻轻的说道:“我知道,别的原因是什么了。”
“……”
“等晚一点再说吧。”
轻寒听了倒也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又看向前方那满头白发的背影一眼,轻叹了一声道:“他,一定吃了很多的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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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我们就分路了。
裴元灏一直走在前面,这个时候连他的人影都看不到了,看来应该是回他的居所去了,而玉公公带着药老去了另一边,他全身都湿了,加上旅途劳累,一定要让他先去清洗一番,而我就带着轻寒到了他的房间。
我们两个人的居所相隔不远,只有一道门,甚至连院落中的风景,房间里的摆设都非常的相似,常晴还特地让人在这里准备了药用的熏香,一进房间,满屋子的药香,倒是让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我让扣儿拿一盆热水过来给他洗洗手,稍微暖和一下,然后给他换上了一件干净干燥的衣裳,果然脸色恢复了一点红润,人也清爽多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到他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我坐到他身边,问道:“对了,药老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今早。”
“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来得及。我和查比兴出府往这边来的时候他刚到,还差一点被看守的当成暴民,幸好查比兴眼尖看到了他。”
“不过,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我算了一下时间,就算萧玉声的脚程比普通人快,这个时候他也不过刚刚到潼关罢了。
轻寒道:“我之前问了他一下,他虽然不太想说话,但还是跟我谈了几句。他好像一直就待在剑门关那边。”
“剑门关?他待在那里做什么?”
“裴元丰和他的夫人在那里。”
我恍然回过神来,对了,我想起来了,从去年开始,元丰就一直守在剑门,裴元修想要让林胜他们攻破潼关之后一鼓作气进入西川,结果被元丰挡在了外面,从现在的局势看,他们一鼓作气进入西川的计划已经泡汤,所以林胜的兵马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支撑不了太久,加上陕西境内,曹吉将军奋力反击,他们也只能退回山西了。
看来,裴元丰的将兵之力,丝毫无减,有他在,剑门关固若金汤。
轻寒又说道:“还有一件事。”
我抬头望着他:“什么?”
“呃,裴夫人,好像生了个女儿。”
“啊?”
我愣了一下:“你是说——慕华?”
“对。他跟我说的。”
我心里顿时一喜,薛慕华生了个女儿!去年在武隆的时候就知道她怀孕了,但之后的事情,让我再也无暇去想他们,现在算来——
轻寒道:“听说是早产,有一点险,所以老人家一直在剑门。现在他能过来,那应该是母女平安了。”
“这,这太好了!”
我欢喜不已,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这真的太好了!”
薛慕华给元丰生了个女儿,这太好了!
不管眼下的局势如何,又有多少的困难险阻在眼前,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一件让人愉悦的好事,因为生命,就象征着希望,有了新的生命,就好像即使面对这眼前这样的瓢泼大雨,也明白,太阳终究有冲破乌云的那一刻。
只是——
又有一阵阴霾飘到了眼前。
黄天霸……
只要一提到薛慕华,裴元丰,我就没有办法不想起他,想起他,心里就没有办法不痛。
如果说当初,元丰和慕华的结合,已经让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就此命定,那么现在,这个孩子的降生,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对慕华,早就应该死心了,但我想,即使死心,他的心里,也一定会痛。
他也一定还在为这个女人而痛苦着……
看着我眼眸中流露出的矛盾和痛楚,轻寒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轻轻的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之前在雨地里走了那么久,我的身上也被雨丝浸得半湿,手指更是冰凉,被他一握在手里,就感觉到他掌心传来了熟悉的体温,让我在战栗中感到了一点力量。
我抬头看着他,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安静了呆了一会儿,我突然想起赵太妃临终前留下的遗言来,正想要告诉他,轻寒却又说道:“对了,刚刚你说你知道药老来这里有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我转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我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药老慢慢的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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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那个房间,就看见裴元灏坐在屋子正中央的那张椅子上,而药老则坐在他下手方的椅子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倒像是在等我一般。
我走进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元灏已经挥了挥手,示意我坐到另一边去。
我便走过去坐下。
这一坐下,就变成了三个人都沉默了。
我的气息越发的沉重了起来,看着药老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的样子,终于按捺不住,轻声问道:“药老,是不是还有什么为难之处?你刚刚说的,炼制那个毒药所放的最后一剂药,真的是你的血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当然是真的。”
“那——”
“但,事情可能要比老夫之前想的更复杂。”
一想起他刚刚将药箱都带了过去,但后来又收起来,我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急忙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老说道:“老夫刚刚说了,那种毒药的炼制非常的繁复,前后炼制了一个多月,用了近二十多种烈性的毒药,药性之间也是环环相扣,所以解毒的时候,需要激化毒性,然后在进行化解。”
“激化?”我一听,立刻说道:“那不是——”
“没错,那位蓝姑娘给出的药,就是激化毒性的药。”
“那现在,不是只要给他解毒就可以了吗?”
“但——”药老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裴元灏沉声道:“到底是有什么问题,但说无妨。”
药老深吸了一口气,道:“皇上给刘公子……想的那个办法,乱了他体内的毒性。”
裴元灏的眉心一蹙:“怎么会这样?”
药老说道:“皇上给刘公子服下的,极似药引,但——不是药引。”
“……”
“……”
这一刻,我和裴元灏两个人都僵在了那里,而我也明白过来,裴元灏用的是自己体内的血给轻寒压制毒性,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经过幼时的那段境遇,他体内的血是可以解毒的,但却没有想到,遇上的这种,是以药老的血作为最后的药剂所炼制出的毒药,因为他体内的血液的药性,是来自南宫离珠的,所以,不仅没能完全解毒,反倒因为暗合了药引的一些功效,而乱了轻寒体内的毒性。
我只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两只手用力的抓住了椅子的扶手,道:“那,是不是不能解了?”
药老摇了摇头:“这倒不是,万物相生相克,只要天地间生出一样东西,就必定会有另一样克制的。”
裴元灏道:“那要如何来解?”
药老道:“若是在之前,老夫会按照之前的工序,炼制出相应的解药来给刘公子解毒,可现在——毒性已乱,就只能根据他每一日毒发的情况来服下解药。”
我听了,刚要说什么,药老就说道:“不过可以放心,该炼制出什么解药,老夫都还记得,只要让他对症服药就可以了。”
“……”
我一时间有些怔忪——就是这么简单?
如果真的是这么简单,那就太好了,就算他还要受一点苦头,但至少,他能活的下来,我也相信,为了活下来,那一点苦头他是能撑得过去的!
裴元灏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药老:“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我倒没想到,他把我想要问的先给问了出来。
但,药老却又沉默了下来。
顿时,我的心也提了起来,急忙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药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就是药引的问题。”
“药引?不是——”
“不是。”他说道:“皇上给刘公子服下的东西,乱了刘公子体内的毒性,所以药引,也随之改变了。”
我急忙问道:“那是什么?”
药老道:“是——小女的血。”
“……”
我愣了一下,还想了一会儿,才恍然明白过来什么,立刻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脸色微微发白的裴元灏。
他的血液中的药性,有一部分是来自南宫离珠的。
也正是这一部分的药性,成为了轻寒的药引。
一时间,我坐在椅子里,两只手覆在扶手上,傻乎乎的都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荒谬了,我甚至觉得,可能老天在这阵子看见我们每个人都愁云惨淡,甚至天下的局势也不容乐观的时候,故意来给我们开一个玩笑。
轻寒中毒了,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是裴元灏。
要给他解毒的人,是南宫离珠……
这算哪门子的事啊?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非常的诡异了起来,我什么话也不能说,就只看着裴元灏,而药老,也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裴元灏才长吸了一口气,说道:“是她吗?”
药老点了点头。
裴元灏又道:“是她?”
“……”
这一回,我们都不动了。
我看着裴元灏有些惘然的神情——他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哪怕眼前的局面再是困难,甚至到绝境的时候,他似乎都能游刃有余的面对,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失神的样子——我才恍然明白过来,这些天,他一直没有见南宫离珠的原因。
不是没有时间,也不是不能去见。
而是再面对南宫离珠,他的心情一定非常的复杂。
不管深爱也好,破执也罢,南宫离珠终究是他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连他自己也曾经说过,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负她,但现在,所有的情感纠葛如同潮水一般随着时间褪去,却水落石出了这样的真相——
他和南宫离珠,原来还是表兄妹。
这在世人看来,不过就是一件亲上加亲的事情,但对南宫离珠来说,要让她接受这一切,甚至完全颠覆她前半段的人生,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难怪,连裴元灏都会犹豫。
可是,就在他犹豫着,我和药老两个人安静的等待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顷刻间已经走到了门外,甚至不等通传,来人就直接推开了门。
裴元灏眉头一皱,抬起头来,就看见常晴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
裴元灏:“怎么了?”
常晴的声音有些沙哑:“皇上,离珠——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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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离珠不见了?!
我一听,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裴元灏也立刻起身,疾步走到了门口看着常晴:“怎么回事?”
常晴气喘吁吁,显然是从那边一路急行过来都没有来得及歇息,说道:“臣妾听从皇上的命令,刚刚过去,想要跟离珠妹妹说一声,至少,让她有个准备,可是过去的时候,发现她大门紧闭。臣妾知道,她最近的心情不太好,以为她又在独自难过,所以在门外劝慰了一会儿,但后来,臣妾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就让人推开了门。”
“她不在?”
“是的。”
裴元灏拧着眉头:“服侍她的人呢,都在干什么?为什么她人走了,还没有人知道?!”
常晴急忙说道:“臣妾也问过了,那些人说,昨夜,离珠妹妹又——,后来,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就把所有的人都斥退,不让任何人守着她。她近来时常这样,所以大家也都不敢多停留。”
“……”
“谁知——”
她说到这里喉咙也有些发梗,说不下去了。
裴元灏脸色苍白,一低头,就看到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便沉声道:“这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常晴慢慢的抬起手来,手里捏着一根微微有些发蔫儿的枝条,定睛一看,是一支软塌塌的寄生枝。
裴元灏眉心一蹙,而常晴也低头看了一眼,轻轻的将那根枝条奉到了他的面前,道:“皇上,离珠妹妹来的时候就几乎是孑然一身,刚刚臣妾去看,她只带走了两件换洗的衣裳,而这个——这是她留在房内的东西,唯一的一样东西。臣妾不知道是何意,所以把它也带过来,请皇上过目。”
裴元灏的喉结上下翻滚了一下,慢慢的伸出手去接过来。
那根枝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折下的,叶子都有些发卷了,他定睛看着,许久没有再说话。
而我一看到那根枝条,就像是被一根针扎进了心里,一点细碎的痛楚,从心底深处慢慢的蔓延开来。
南宫离珠无声无息的走,没有留下一句话,但也许,她所有要说的话,都在这支寄生枝里。
无情之物尚如此,为人不及还堪悲。
裴元灏拿着那根寄生枝,脸色苍白如纸,手在不停的颤抖着,甚至连宽阔的肩膀在这一刻似乎也有了明显的颤迹。
一看他这样,常晴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手臂:“皇上!”
裴元灏只摇晃了一下,就咬着牙让自己站稳,但急促和呼吸和不断剧烈起伏的胸膛已经昭示着他此刻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他的眼睛发红,喉咙里咯咯作响:“朕,朕——”
他已经明白,南宫离珠将所有的绝望和无助,都寄托在了这一根寄生枝上,也是这种绝望和无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这一刻,我的心也深深的沉了下去。
昨夜——
昨夜,我见到了她,她又守在裴元灏的门外,可裴元灏没有出来见她。
那个时候,我只顾着离开,甚至都没有多多的安慰她几句,现在想来,她最后跟我说的那几句话里,包含着多少失望,甚至绝望的情绪。
这个时候,我只觉得无比的懊恼。
如果昨晚遇到她的时候,我能耐心一点,哪怕多安慰她一两句话,也许她真的需要的只是那么一两句温暖的安慰而已,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也许,老天是公平的。
在你足够的付出之后,才能得到你应得的,但若你没有花心思在一件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价值的事情上,那,你就真的得不到这个“价值”。
眼看着我们几个人都沉默无语,药老顿时有些急了,他走到裴元灏和常晴面前:“那她,她会去哪里?”
听到他的问话,常晴顿时打起精神,抬头看着裴元灏。
“是啊皇上,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离珠妹妹虽然走了,可她孤身一人,也走不了多远,只要我们派人去追,去查,还是能找到她的。”
我也急忙道:“是啊!”
裴元灏低头看了一眼那支寄生枝,手上一用力,将那细弱的枝条折断,然后抬起头来:“来人!”
立刻,玉公公应声上前:“皇上。”
裴元灏沉声道:“立刻派出行宫的护卫,让他们在城内去找,挨家挨户的去搜!还有,到城外去找,不管什么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一定要把贵妃给朕找回来!”
玉公公一听,急忙道:“遵旨!”
他转身匆匆的跑了出去,甚至连伞都来不及打,一路上都能听到他大声吩咐的声音,而裴元灏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那密密麻麻的,不留一丝缝隙的雨幕,眼中的光芒几乎也随之熄灭,而陷入了更深的晦暗当中。
他还能勉强自持,但药老显然就没有那么冷静了。
他的呼吸混乱了一阵之后,便抬脚要往外走,道:“我也——”
可是,不等他走出去,裴元灏一抬手就阻止了他,药老诧异的回头看着他,裴元灏沉声道:“朕一定会把她找回来,请放心。”
药老微微一愣,脚步也僵在了那里。
裴元灏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但是,人命关天,还请你先炼制出刘轻寒的解药,不论如何,朕也不能看着他死。”
这一回,药老的脚步慢慢的收了回来。
常晴虽然并不知道我们刚刚在说些什么,但她还是立刻附和道:“是啊老人家,离珠妹妹一定不会走远了,皇上下令让城内的护卫去找,就一定能找回来。刘公子的事,还需要你老人家多费费心。”
药老的眼中闪烁着矛盾的光,过了许久,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道:“好。”
“……”
“老夫相信你们,老夫……也不愿意刘公子这样的好人丧命。”
“……”
“但是,请皇上无论如何,要将她找回来。”
“……”
“这些年了,我——”
说到这里,他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裴元灏的眼角更是挣得发红,喉咙一梗,才沉沉道:“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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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道:“什么事?”
我坐到了他的身边,沉声道:“你还记得,太上皇临终前,最后说的话吗?”
轻寒愣了一下,说道:“当然记得了。那个时候,你为了让他能够安心的走,谎称我是——”
我说道:“我说的是,他——最后,说的话。”
听见我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轻寒愣了一下,再低头一想,立刻就抬起头来:“三江大坝?”
我点了点头。
他问道:“怎么了?难道,你查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我说道:“还没有回西川呢,我哪能查出什么来。只是有一件事很奇怪,赵太妃宾天的时候,宁王殿下就守在她身边。昨天晚上,宁王殿下告诉我,赵太妃在临终的时候情绪非常的低落,好像想到了过去的很多事情,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还一直在流泪,然后,她最后跟他说了几个字。”
原本提到“赵太妃”的时候,轻寒的神情立刻就变得悲伤了起来,但听我说到后面,他的眉心又微微蹙起,疑惑的道:“三江大坝?她在临终的时候,还提到了三江大坝?”
我点了一下头。
顿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如果说之前,太上皇在临终的时候提起三江大坝,是一个意外,或者一个心结,那么当赵太妃在临终前也提起这个地方,那就肯定不会是一个意外,更不可能是一个心结那么简单的事了。
他皱着眉头,喃喃的道:“三江大坝……又是三江大坝……”
“……”
“那里,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也很想知道。”
“看来,我们这一次回西川,不仅要去书院,去颜家一趟,还要去这个地方看一看才行了——可是,书院那边的消息,怕是来回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吧。”
我说道:“不仅是要等书院那边的消息,药老若不见到南宫离珠也是不会轻易离开的,他一定会在这里等见到女儿再走。总之,你一定要等他给你解了毒以后,再去想别的事情。”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你把我当小孩子了?难道我连自己的命都不顾惜了吗?”
“……”
我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他脸上那半张银质的面具,即使在他微笑的时候,也透着凉薄的光,他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们两都很清楚,那个时候,他是用自己的命再赌。
那,如何算得上顾惜自己的性命呢?
一时间,两个人的气息都有些凝重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才轻声说道:“你放心吧。”
“……”
“药老不是来了吗?我肯定不会有事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道:“你自己说的,好事不过三。”
“当然,我答应了你的。”他说着,拍了拍我的手背。
等到我刚一放下心来,他倒是担心起了别人,喃喃道:“就是不知道,那个南宫离珠到底去了哪里。希望皇帝能快一点把她找回来。”
我觉得喉咙微微有些发哽,过了许久才轻轻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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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轻寒大概的“交代”了一下那些事情之后便离开了,原本打算去灵堂守灵,可自己心神不宁的生怕出什么差错,便索性回房间里呆了一个下午。
雨变小了,没有了早上那种铺天盖地要把整个天地都倾覆的强势,淅淅沥沥的下了一个下午。屋檐已经被冲刷得非常干净了,晶莹的雨滴沿着瓦片滑落在门廊前的青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原本是很悦耳的雨滴声,但这个时候却像是砸在我的心上,不痛,只是让原本就不安的心绪越发的杂乱无章了起来。
他们找到南宫离珠了没有?
应该可以找到才对,就算是从昨晚见到我之后她就离开,也应该走不了多远。我还担心,她一个弱女子,我也知道她有什么能耐,可能放在后宫的时候她还有些手段,但在这样兵荒马乱的乱世里,她真的不是一个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能活下去的女人。
她最好不要犯傻。
我在心里不停的默念着,可是一直等到傍晚,都没有听见外面有什么响动。
我实在按捺不住,便想出去问一问,谁知一开门,正好看见常晴站在门外,我急忙道:“皇后娘娘?”
她看着我:“你要出去啊?”
“我,我正想出去问一下,人找到了吗?”
“不用出去了,”她轻叹了一声:“人还没有找到。”
“啊?”
我愣了一下,而常晴已经慢慢的走了进来,看得出她非常的疲惫,我急忙扶着她的胳膊走到桌边坐下,又给她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里,问道:“怎么回事啊?”
她喝了一口润润唇,然后眉头紧皱的说道:“本宫也觉得奇怪。照理说,以她的——以她的脚程,走不了太远的,况且,昨天本宫还见到了她,左不过也就是一天的时间而已。”
我急忙说道:“我晚上还见到了她。”
“哦?在哪里?”
“就在皇帝陛下住的地方的外面。”
“敬兰堂的外面?她在那里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才说道:“皇后娘娘上次不是说,她一直没能见到皇帝陛下么,昨夜,她又在皇帝陛下的门外守着。”
常晴一听,顿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她怎么——她怎么那么想不开啊。”
我没有说话,常晴皱着眉头道:“若是这样的话,那她更不应该走远才是。”
我问道:“城内没有找到吗?”
“已经发了榜,皇上也派人去城里大致的找过一遍,客栈那些地方都问过,她那个样子,应该是很好找的。”
“但还是没有消息?”
“那,她出城了?”
“晚上城门都是紧闭的,今天早上出城的人也都查过,并没有和她年貌相当的人。”
“……那就奇怪了。”
“除非她是藏在城内。”
“西安府这么大,要藏一个人,也不是难事。”
“你又犯傻了,西安府是大,可问题是,谁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藏皇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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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藏他的人?
的确,西安府毕竟是他临时定下的都城,这里面的人和事还是都被他控制着的,稍有权势的,如贺兰弼那些人,现在肯定是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裴元灏要跟他们算账,怎么可能还做这种事?
至于老百姓?寻常的老百姓就更不会管这样的闲事了。
既然如此,那南宫离珠到底会在哪里呢?
常晴又说道:“皇上已经下令关闭几处城门,要在城内挖地三尺的找。现在本宫就希望,能快一点找回她。”
我咬着下唇,道:“我也希望,能快一点找回她。”
她看了我一眼,虽然不至于意外,但我这么说还是让她有些不解,我转头对上她疑惑的眼神,才沉声说道:“要解轻寒身上的毒,还需要她。”
“她?”
常晴大感诧异:“怎么会需要她?她,她懂如何解毒?”
我摇了摇头,只简单的说道:“药老会想办法,先如果要解毒,就一定要有她在才行。”
常晴的呼吸都沉了一下。
我又说道:“不过这件事,轻寒他还不知道。”
常晴也立刻会过意来,急忙说道:“本宫明白,这件事不会让其他人知道的。”
我点了点头,而她又沉吟道道:“既然是这样,那就一定要尽快找到她才行——本宫会多派人手出去的。”
“多谢皇后娘娘。”
她淡淡的摆了摆手,然后柔声道:“你不用担心,吉人天相,刘公子也一定不会有事的。”
到了晚上,雨已经停了,可屋檐上淤积的雨水仍旧不断的滴落下来,滴滴答答的敲打了一整夜,我在梦中无数次的惊醒,看着窗外恍惚的灯光,但夜色却安静得仿佛一块铁板,让人无法冲破。
之后,就有好几道手谕从行宫中发了出去,我知道裴元灏和常晴都下了命令,在西安府内掘地三尺的找,可这个地方毕竟那么大,要藏一个人很难,要找到这个人也不容易。
一转眼,三天过去了。
可是,仍旧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一天,我去了轻寒的房间,刚要敲门就看见他穿戴整齐的开门走了出来,我急忙道:“你要去哪里?”
他抬头看见我,道:“去给太妃上香啊。”
“……”
这两天,因为南宫离珠的事,大家的精力都放到了找人上,太妃的丧礼在外面热火朝天的情况下反倒显得有些“冷清”了,倒是他,每天仍旧会记得去守灵上香,随起举哀,我听了,便扶着他的胳膊:“我陪你一起去。”
“嗯。”
两个人到了灵堂上,裴宁远刚刚上了一炷香,转过身来就看见了我们两,急忙走了过来:“刘公子,颜小姐。”
我们两个都一起向他行礼:“殿下。”
他抬了抬手,大概还不太习惯别人这样称呼他,又看了一眼轻寒的脸色,道:“刘公子还是应该保重自己。”
轻寒道:“多谢。”
两个人只寒暄了两句,便有仆人送来已经点燃了的香,我和轻寒接过之后,慢慢的走上前跪在到灵前。
即使外面烈阳高照,这里却仍旧有一种属于另一个地方的阴冷感,当我们跪下的时候,我看到灵堂上的烛火微微的扑腾了一下。
但轻寒却什么都没看到,只闭着眼睛。
我抬头看着那高高的灵位,心里默念着:太妃,请你保佑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他是个好人,从出生之日起就一直在经受着磨难,遇见了我,我非但没有让他幸福,反而给他带来了几乎灭顶之灾。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终于有了可以安定下来的机会,可以幸福的条件,可是他却身中剧毒,危在旦夕。我求你,一定要保佑他,不管你将这个男人当做半子也好,或者,他真的是你失散多年,却始终未能寻回的儿子,都请你让他不要再经受那些痛苦了。
如果真的要有人来承担这些痛苦,那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就看见文虎文豹两兄弟从外面走了进来。
进入行宫之后,就一直是他们在负责这里的防护工作,也是他们派人出去在城内寻找,一看见他们两,我立刻精神一振,急忙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炉里,然后转身走到他们两的面前:“两位!”
文虎文豹两兄弟显然是回来复命的,一看见我,立刻俯身行了个礼。
“颜小姐。”
“怎么样,找到了吗?”
他们两对视了一眼,都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我的心顿时一沉,就感觉一阵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吹得灵堂上的烛火都在不断的摇曳着,轻寒这个时候才起身,将香插进了香炉之后,走过来轻声说道:“轻盈,你别拦住他们,他们还要去向皇帝陛下复命呢。”
文虎文豹对着我们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我无言的回头看了那高大的灵位一眼——难道,你真的不肯保佑他吗?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原来是查比兴,他是紧跟着文虎文豹回来的,轻寒一看见他立刻就上前问道:“你去哪儿了?”
查比兴立刻说道:“出去找人啊。”
“你?”
“是啊,大小姐让我也帮忙去找人。”
轻寒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急忙问道:“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没有?”
查比兴也摇了摇头。
我顿时又叹了口气,看着我沮丧的样子,查比兴道:“不过,大小姐也不要这么灰心丧气嘛。”
说着,他挑了挑眉毛。
我感觉到他有话要说,于是在灵堂上又待了一会儿,便借口轻寒应该回去喝药了,三个人一起离开了灵堂往后面走去,走在路上的时候,我问查比兴:“是不是你找到了什么?”
轻寒转头看了我一眼,查比兴笑了一下:“大小姐难道以为我刚刚是在说谎?我可不敢在太妃的灵堂上胡说八道,我真的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我一听,立刻道:“那你刚刚怎么——”
不等我抱怨,他又说道:“不过,就是因为没什么线索,所以,我有了一点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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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都顿了一下:“谁的人马?”
查比兴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谁的人马?谁的人马可以在大晚上的出城,而且皇后让人去问,守城的人都一个字也不透露。”
“……”
“大小姐,要不是师哥的人驻扎在外面,偷偷的得到了一些消息,连我,也未必能弄清楚这件事啊。”
“……”
我一下子就不说话了。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西安府是裴元灏临时定都的地方,这里的防护已经全都交到了他的人的手里,能在大晚上叫开城门出城的,甚至连常晴派人去问都被隐瞒了真相的。
只有皇帝,只有他,才能做到如此。
我皱紧了眉头:“可是,如果是大队的军队出城,不可能做到如此隐蔽,连皇后的人都问不出什么端倪来。”
查比兴摇了摇头:“不是军队。”
“不是军队?那是什么队伍?”
“这个我实在打听不出来,但可以确定不是军队,并没有带着武器,而且人数也不算多,大概只有百来号人,所以没有惊动城内的老百姓,才没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不是军队的队伍,大概有百来人,而且,还是在大半夜的时候,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城,那些守城的士兵都得到了上面的指令,所以才会连皇后派人去问都隐藏了真相,很显然,裴元灏是有意识的要隐瞒这支队伍的存在,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支队伍的动向。
……
他派出一支这样的队伍,做什么?
看着我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的样子,查比兴慢慢的说道:“我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敢贸然的说出来,因为皇上既然要隐瞒,就一定有他要隐瞒的原因,我不能确定知道这件事对大小姐和师哥来说是好是坏。不过,既然所有的人在城内都找不到南宫贵妃的踪影,我几乎就可以肯定,南宫贵妃应该是混在那一群人里面出了城。”
“……”
“如果,皇上真的有心要找到他,要解师哥身上的毒,这件事,他终究会自己说出来的。”
“……”
我沉思了很久,然后说道:“可是,皇帝跟我说的,是要让我们一起护送太妃的棺椁去皇陵。”
“……”
“难道,这两件事——有关?”
查比兴摇了摇头:“这,我就真的猜不到了,皇上的心思,怕是没有人能猜的出来。”
“……”
的确,裴元灏的心思太难猜了,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更深,眼前的这两件事——他派出一支神秘的队伍暗夜出城,和让我们一起护送太妃的棺椁入皇陵,如果说这两件事有关的话,难道说,那支队伍也跟太妃的丧礼,跟皇陵有关?
就算没有关系,现在看来,至少那支队伍的目的地也应该是皇陵那边,所以他才会让我们跟随着一起去护送太妃的棺椁。
这样一想,我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裴元灏他到底在干什么?
查比兴又说道:“其实我现在还在担心一点事。”
我抬头看着他:“什么事?”
“皇上这儿秘密的派出了那支队伍,连皇后都被瞒着,可见,他是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那么,执行这件事的人,到底是谁呢?”
“……”
“要知道,文武官员除了跟随皇上到西安府的,其他的都跟着太子殿下去了西川,而我也注意到了,最近并没有任何官员有什么异常的动向。”
“……”
“其实,皇上是很信任师哥的,我在内阁做事的时候,好几次都会听到皇上念及师哥在跟前办差的时候,但这一次,你和师哥都不知道这件事。”
“……”
“我就想知道,皇上到底派的是谁。”
“……”
我听着他说的话,一时间没有搭腔,但心里却微微的一动。
我想起那天,裴元灏在看井陉关送来的捷报的时候,露出了一点异样的神情,似乎在上面看到了什么人,而后来——也就是在那天晚上,南宫离珠出走的那天晚上,又有人趁夜来这里觐见了皇帝。
难道就是那个人?
我的呼吸沉了一下,查比兴立刻感觉到了,抬眼望着我:“大小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也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两件事真的有关,那么,我们护送棺椁去皇陵的时候,应该就能找到那支队伍,能看到那个人。”
“……”
“也许到时候,就能水落石出了。可我现在只希望一件事——”
“什么?”
“南宫离珠,一定还要在那支队伍里。”
查比兴看着我忧心忡忡的样子,轻声说道:“放心吧,大小姐。吉人天相,我相信师哥他一定不会有事,一定可以渡过此劫的。”
我看着他,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谈完这件事之后,查比兴又继续去睡他的“回笼觉”,而我忧心忡忡的去了轻寒的方便,告诉了他这件事,他大感疑惑,显然也觉察出了这件事的蹊跷,但对于能够亲自护送太妃的棺椁上路,并且去皇陵,还是非常的高兴,在他看来,这也是他最后能为太妃进的孝心了。
他只是问道:“可是,要去多久呢?”
我摇了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们连皇陵到底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皇帝亲自带队?”
“是的。”
轻寒想了想,然后说道:“那,就听他的安排吧。”
“……”
“也许这一次去,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也说不定。”
我笑了笑:“是啊,也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货呢。”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行宫中的人就开始了大量的准备工作,皇帝亲自护送棺椁,这自然也是一件孝心感人的大事,一时间城内的老百姓竞相传送,甚至有些老百姓到了行宫外,对着太妃的灵堂磕头。
而我,除了每天仍然陪着轻寒去灵堂上守灵,上一炷香之外,就开始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准备工作。
我发现,除了必要的衣物和食物之外,他们准备了大量了水。
非常多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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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屋檐下,跟查比兴一起看着那些抱着行李来回忙碌的侍从侍女们,问道:“你现在知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了吗?”
查比兴笑了笑:“往东走,往南走,甚至往北走,都不需要带那么多的水。”
“……”
“可是,往西,水源就难找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皇陵在那个地方?”
他不置可否,但显然,这个问题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个疑惑。
我再转眼看着那些忙碌的侍从侍女们,眉头也微微的蹙了起来,往西走,那就该出阳关了,那个地方,风水也不能说不好,但怎么也好不过骊山脚下,阴多金,阳多玉,历朝历代有许多皇帝大家的陵寝都安置在这周围,可见这个地方是兴龙之地,为什么裴氏一族不选择这里呢?
难道说,选择皇陵的时候,他们考虑的不光是风水,还有——龙兴之地?
这样一想,我觉得就更匪夷所思了。
我知道裴氏一族是从关外来的,但,他们是从关东来的,可不是从关西来的。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查比兴说道:“不管怎么样,既然他们都这样准备了,那让我们的人也这样准备好,千万不要到半路的时候出什么事。”
“大小姐放心,我已经通知哲生,让他传达下去了。”
“哲生,他也跟我们一起?”
“他们几个都一定要跟着师哥一起走,担心他的身体。”
我微微笑了一下,集贤殿的这些学生们都是傅八岱教出来的,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身上都带着一点江湖义气。不过,也好,在这样的乱世里,书生意气未必能让他们活下去,可江湖气,反倒可以让他们好好的往下走。我说道:“但你也要跟他们讲清楚,我们这一次去的地方连我都不知道是在哪里,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知道了,我会跟他们说的。”
查比兴走了之后,我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便到了常晴那里。
我看了一眼妙言的居所,门窗紧闭,眼下正是炎热的天气,这样门窗紧闭怕是人都要捂出病来的,我走进去拜见了皇后,常晴正在吩咐扣儿去准备冰盘,见我一进来,立刻说道:“你可算来了。”
我问道:“娘娘,妙言的房间,怎么连一扇窗户都不开?”
她叹了口气:“本宫正为这件事头疼呢。她啊,又发脾气了。”
“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奴婢多嘴,在她面前说了两句,她现在知道,皇上跟你,还有刘公子他们一起去护送太妃的棺椁,是为了找回贵妃。”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她为这个……发什么脾气?”
“谁知道呢。”
常晴苦笑着说道:“你这个女儿啊,越长大脾气越古怪,一会儿天晴一会儿下雨的,最难琢磨了,也不像你啊。”
我听着,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这样喜怒无常的性格,当然不像我,但,可不就是像她的父亲吗?
常晴说道:“本宫担心她把自己捂出病来,这么热的天,要是中暑了,皇上该心疼了,所以让他们去准备一个冰盘放到她房间里,但是又怕这丫头不肯要。她倔得很。”
我想了想,说道:“我去看看吧。”
“你?她前阵子还跟你生闷气呢。”
“说不定现在气消了。我去看看她,看看就好。”
正好这个时候,扣儿他们将冰盘准备好了,常晴便说道:“也罢,你到底是亲娘,你过去瞧瞧吧,她还小,也别跟她置气。”
“我知道了。”
“对了,让扣儿去叫门,你别吱声,免得她听到你的声音更生气。”
“是。”
我心里也是苦笑,做娘的做得这么小心翼翼也真的只有我了,便起身往外走去,扣儿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冰盘走在我的身后,等到了妙言的房门口,扣儿便上去敲了两下门,说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给你送冰盘过来了。”
屋子里没应声。
扣儿又道:“殿下,屋子里不开窗不开门的,多热得慌啊,这个冰盘可舒服了,凉凉的,难道你不想看看嘛?”
这个时候,我才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是有人热得呼哧呼哧的的声音,好像都已经走到门口了,但又倔强的不肯开门。
扣儿道:“公主殿下,你真的不要吗?热坏了你怎么办?”
里面的人呼哧呼哧了半天,又生气的说道:“我不要,热坏了我就热坏了我,反正也没人关心我!”
说完,还一跺脚,就转身走开了,看来真是气坏了。
我听见她这样,也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扣儿走到我身边,轻声道:“颜小姐,这可怎么办?万一真的把公主殿下热坏了……”
我说道:“热坏了就热坏了吧,到时候就跟皇上说,是她自己任性,跟你们没关系!”
扣儿一听这话,就知道我跟妙言置上了气,正为难着,却听见房间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吱呀一声,门倒打开了。
一抬头,就看见妙言站门口儿,一脸委屈,也是一脸大汗淋淋的看着我们。
扣儿一见她开门,立刻喜上眉梢:“公主殿下!”
妙言一张脸都热得通红,可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比脸还红,又噘嘴转身走开了,扣儿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将冰盘放进去,两个小太监几乎是蹑手蹑脚的将东西抬进去放到了屋子中央的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扣儿还犹犹豫豫的站在门口看着我,我站在帘子外面,看见妙言坐在床上脸朝里面,胸膛不断的起伏着,便对着扣儿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就退出去,还将半扇门虚掩上了。
我走到床边:“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
“……”
“娘可不记得这两天惹了你。”
“我,我才不是在跟你生气。”
“哦?那你又在跟谁怄气?难道,你跟皇后娘娘怄气?”
“不是!”
“那你这是——”
她气鼓鼓的回头:“我,我是在生父皇的气!”
我一愣——裴元灏?
这孩子,怎么又跟裴元灏生上气了?
我正了正脸色,说道:“妙言,你跟你父皇生什么气呢?”
像是终于有人问出了这句话,让她的情绪有了一个缺口,终于可以发泄了似得,她用力的转过身来对着我:“娘,父皇为什么要去找那个,那个——”
我道:“你是想说,贵妃娘娘吗?”
听到这个称呼,她的眼睛都红了一下:“嗯!”
“因为她不见了。你父皇担心她有危险,所以要去找她。”
“……”
“谁能忍心看到她一个女人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兵荒马乱的,万一她有危险怎么办?”
妙言的眼睛更红了一点:“她会有什么危险?”
“……”
“就算有危险,也跟父皇,跟你,跟我没有关系!”
“……”
“她要走就让她走好啦!”
这一回,我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妙言,你这是什么话?”
“难道不是吗?”
我的脸色更严肃,神情中也不再有笑意,而是郑重的看着她:“妙言,她,她是你父皇的贵妃,不论如何,就算是她不再是你父皇的妃子,凭着她跟你父皇从小到大的感情,你父皇也不会对她有危险却视而不见的。”
这一回我像是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妙言的神情变得更加气愤了起来:“他们有什么感情?父皇不可以跟她有感情!”
“……”
我没有说话,只是拧着眉头看着她,这丫头的无理取闹的确有点激怒了我,心里还想着常晴交代的别跟她置气,但我心里的火气已经起来了。
我忍着,沉声道:“妙言,你到底要怎么样?”
“……”
她似乎真的感觉到了我的怒火,虽然过去几天,我们都在冷战,但她能感觉到我是想要哄着她的,可现在,我的耐性耗尽,她就感觉到不安了,于是,微微瑟缩了一下。
我说道:“不管你有多大的委屈,大人的事,也不是你能操纵,可以做主的,你以为你是谁?!”
听了我的话,她的眼睛顿时通红,能看到泪水立刻盈眶滚动了起来。
看到这样的她,我的心里也一阵酸痛,可还是没有露出要缓和的神情,仍旧凝重的看着她。
母女两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她终于轻轻的说道:“难道,娘不生气嘛?”
“……”
我一怔。
“难道,娘不生气嘛,”她望着我,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娘,你不是跟我说过吗,她那样欺负过你,害得你差点——,为什么父皇还要去找她回来?”
“……”
我的脑子有了一时的混乱,好像终于抓住了一点她的生气的理由,呆望着她:“妙言,你——”
她咬着下唇望着我,终于在这一刻,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娘,我们一家人,难道不好吗,”
“……”
“妙言只想和你,和父皇,我们三个人好好的在一起。”
“……”
“为什么,你的身边有三叔,父皇还要把她找回来,为什么不能就我们三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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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人大概也是恨铁不成钢:“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回来又是来偷我的东西的!给我放下!”
说完,他用力一甩手,那人怀里的包袱就跌了下来。
就听见“啪嗒”一声,那个包袱跌在地上散开了一角,里面的东西随即就露了出来,一片流动的银光立刻透过帷帽周围的薄绢照进来,照亮了我的眼睛。
定睛一看,是一样软塌塌的,铁环套扣的东西。
妙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什么呀?”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老人家一看到包袱里的东西,顿时怒气横生,几乎要将手里的人丢出去,怒道:“你个混小子,你居然又回来偷这个!你,你是要气死我吗?!”
说完,他一甩手,那个儿子被他甩出去好远,在地上滚了几滚,满身都是黄土。
那人虽然瘦弱,但似乎这位老人家也并没有出太重的手,他哎唷了两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黄土,说道:“什么偷不偷的?这是我家,我回来是拿东西的,叫什么偷?”
“……”
“再说了,我最近手头紧,您老守着这个东西也没什么用,还不如让我拿出去当几两银子,说不定还能翻回本儿来。”
“你——”
那老人家原本都要弯下腰去收拾包袱,一听见那人这样说,怒不可遏,挥起拳头就要打他,那人眼见惹怒了自己的父亲,急忙转身一溜烟的走了。
老人家追出门去,还站在街口大声的怒骂了几声。
我和妙言站在人家店铺里,有些尴尬的看了一场家庭的闹剧,几个护卫站在门口,也有些不知所措,毕竟贼不是贼,他们这样出手显得就有些尴尬了。
我慢慢的走过去,将地上的包袱捡起来。
这一捡,才发现那包袱的分量不轻,我只拎着包袱的一角,里面的东西就全都跌了下来,发出了一阵很细的丁零当啷的声音。
那,竟然是一副铠甲!
我愣了一下。
虽然这个地方的人大多习武,但铠甲和一般的铁器还是不同的,老百姓制不起,也不敢制,且不说这些,单单是眼前的这副铠甲就非常的特别。普通的士兵,最多能有一个护肩或者护腕,我们所见到的普通的铠甲都是一片一片的铁甲打造连接而成,但铁器也是用得极少,都是集中保护人的胸口,其他地方大多是牛皮,这种铠甲也是给将领们用的。
但眼前这副铠甲却是一整具,如同环锁,非常的精密,一看就知道和普通的铠甲是不同的。
我不由自主的伸手要去捡,而就在这时,那老人家已经走了回来,一见我这样,立刻大声道:“你要干什么!?”
说完,三步并做两步抢走过来将那副铠甲捡了起来,像宝贝似得翻来覆去的看,看有没有损毁。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笑着说道:“老人家,失礼了。”
妙言在旁边看见我被人吼了,立刻不悦的说道:“你叫什么叫啊?我娘又不会要你的东西,她只是想要帮你捡起来而已。哼,要不是我们,刚刚你的东西就被那个——被你儿子偷走了!”
那老人家听见妙言的话,自己也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那些护卫,然后说道:“两位是——”
我微笑着道:“我们只是进来想看看您老店里的东西,凑巧就看见令郎从楼上下来,他跟我女儿撞了一下,才把这东西给撞丢了。”
我只是描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可这位老人家也算是个明眼人,一看门外的那些人,就知道我和妙言不是普通人,他想了想,捡起包袱来将那副铠甲又裹了进去,然后对着我们两说道:“多谢两位了。”
我笑了笑:“小事罢了,老人家不必言谢。”
说完,我便准备带着妙言离开这里。
可就在我刚要叫上她的时候,妙言突然说道:“哎呀,我的衣裳!”
低头一看,她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虽然不碍观瞻,但这丫头最爱美的,而且偏偏是在裙子上破了个口子,连帷帽的薄绢垂下来都挡不住。
她气呼呼的说道:“肯定是刚刚那个人撞我撞的!”
那老人家一见她这样,便说道:“既然是小犬弄出来的,那两位不妨随我上楼,我让我家的老婆子帮这位小姐补一下。”
妙言动了心,但还是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询问我是否可以。我想了想,便笑道:“那就劳烦老人家了。”
那老人道:“哪里,我还没有感谢两位帮我——”
他说着,自己也顿了一下,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抬手对着那木楼梯:“两位请吧!”
我和妙言便跟着他上了楼。
这木楼梯非常的狭窄,人走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洒下不少的灰土,妙言从来没有走过这样的地方,好奇地东张西望,而我则继续跟这位老人家聊着天。才知道他是从小在这里长大,铁铺也是老人家的父亲传给他的,已经传了好几代了。我笑道:“难怪我看下面的东西都精美无比,原来您老人家的手艺是祖传的。”
老人摆了摆手,笑道:“夫人这话恭维我了。”
他说着,又道:“老汉姓胡,夫人若不见外,就叫我老胡吧。”
我笑道:“胡老爹。”
他自己也笑了笑,继续带着我们往上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二楼。
这里比楼下要更简单得多,只有一些最普通的生活器皿。而我一眼就看到前面的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她半睡半醒的,看见我们上来了,急忙要撑起身来,胡老爹立刻上前扶着她:“刚刚那个混小子又回来偷东西,你怎么也不叫我?”
这老妇人哀哀道:“我,我也不知道,他只说要回来看看,他又偷什么了?”
胡老爹愤愤道:“咱们家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偷的?不就是这个吗?”
那老妇慌的说道:“那他偷走了吗?”
胡老爹道:“幸好这两位帮我拦下了他,不然这东西就真被那混小子拿出去当了。”
那老妇人一听,急忙撑起身来,要对着我和妙言作揖道谢。我急忙抬手:“老人家不必多礼,我们也只是路过看着帮了个忙。”
妙言站在旁边,对这样的事情她大概也不甚了解,只是撩着自己破了口子的裙子,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们。
胡老爹这才说道:“差点忘了,那混小子出门的时候,把这位小姐的衣裳给弄烂了。老婆子,你起来帮人家补一补。”
这位胡大娘一听,急忙撑着身子坐起来,便拿过床上的针线包,一看她虽然身体不好,但显然也是个闲不下来,非常勤劳的老妇人。我对这样的人格外有好感,便按着妙言的肩膀将她推了过去,妙言直接坐在了床边,将裙子破损的那一角交给她,胡大娘便开始缝补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只安安静静的看着,这时,就看见胡老爹慢慢的朝着房间的另一边走去,我这才看到,房间的那一头立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件绯红的衣裳,乍一看,倒像是一个穿着红衣的人。
我不由得有些意外——这是什么?
胡老爹走过去,将手里的那幅铠甲慢慢的展开,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了叮叮当当的一阵细碎的响声,他像呵护孩子一样,慢慢的抚摩着那副铠甲上银色的铁丝,抚摸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这幅铠甲套上了那个木架子。
这一下,那个穿着红衣的“人”,就像是一个穿着铠甲的“武士”了,只是铠甲内绯红的衣裳隐隐的透出一点红影,给人的感觉,好像是个浴血的武士。
我的心里更加的疑惑了。
这位老人家的身手,虽然看起来非常矫健,比一般的年轻人还要更强壮,但他实在不像是一个当兵的。况且这幅铠甲,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能拥有的。
我回过头,胡大娘仍旧认认真真的低头给妙言缝补着那个口子,我便站起身来,朝着那边走了两步,胡老爹已经从旁边的格子上拿出了一只盒子来,打开一看,里面像是一盒膏脂,他勾了一点在手里,细细的涂抹在了那副铠甲上,嘴里还喃喃念叨着:“这个混小子,若真伤了这东西,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他这个样子,专心致志的几乎入了魔,已经完全忘记我们的存在了。
我走过去,轻轻道:“胡老爹。”
胡老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才像是忽然惊觉房间里还有我们这两个陌生人。
我尽量摆出温和无害的模样,笑道:“老爹,你对这个东西好像特别的看重。”
“那当然。”他说道:“这可是祖传的手艺。”
我微微有些惊讶:“这也是您打出来的?”
“当然不是,老汉的手艺还没这么好。”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细细抚摸着铁丝的纹路,道:“这是我的祖父传下来的。”
我惊了一下:“那还不得有上百年了。”
胡老爹挑了挑花白的眉毛,带着一点骄傲的口气说道:“可不是有上百年了。”
我心里默默的一念,上百年,那不就是前朝的东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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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默默的一念,上百年,那不就是前朝的东西了吗?
胡老爹转头看着我面带疑惑的样子,便嘿嘿一笑,说道:“夫人怕是看不出来,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收藏这样好的东西吧!”
我急忙摆手道:“这倒不是,老人家深藏不露,是我眼拙了。不过这幅铠甲,看起来倒是非常的精细,难道老人家的祖上,是封疆大吏吗?”
胡老爹一听,立刻哈哈的笑起来。
他的笑声惊动了后面正在给妙言补衣裳的胡大娘,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胡老爹笑道:“老婆子,这位夫人说,咱们祖上是封疆大吏呢!”
胡大娘一听,停下手中的针线,也笑了起来,道:“人家夫人是体面人,所以看你也体面。”说着转头看着我道:“夫人这样说也真是抬举他了,他祖上若能出这样的大官,我们老两口也不用这么辛苦的过活了。”
妙言抬眼望着我:“娘,封疆大吏是很大的官吗?怎么——”
我生怕他说出什么来,暴露了我们的身份,急忙抬手阻止了她,然后笑道:“看来,真是我眼拙了。”
胡老爹道:“夫人真是抬举了。不过,老汉打铁的功夫是祖传下来的,老汉的祖上几辈也就是个铁匠罢了。”
我略带惊诧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木架上精致无比的铠甲,道:“那老人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一副铠甲呢?”
胡老爹道:“这幅铠甲的确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但不是他们的,而是我们胡家的救命恩人,留下来的。”
“救命恩人?”
我眨了眨眼睛,隐隐的感觉到这大概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便说道:“胡老爹愿意告诉我吗?”
胡老爹笑了笑,道:“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老汉我祖上经营铁器,从高祖,曾祖开始就经常去玉门关附近做生意。当年那里可不像眼下这么太平,听说经常打仗,东察合部的那些狗腿子时常来侵扰边关,别的都不抢,抢的就是铁器和盐,我的祖上经常被他们劫掠,所以特别恨这些东察合部的人。说起来,也亏得那个时候朝廷派了军队,若不是陇西有军队驻扎守卫,这里哪里还能有眼下的光景?”
陇西军——我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三个字。
我来西北的机会不多,但也知道这个地方的确是从古至今就不太平。大片辽阔的戈壁草原孕育出了他们剽悍的民风,但物质的匮乏,也让他们不得不采取劫掠的方式来获取一些生活的必需品。历朝历代,中原王朝要面对的,从来就不只是胜京那边的威胁,来自西北的侵扰,也曾经让历史上数个朝代就此覆灭。所以,裴元灏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让屠舒瀚驻扎西北陇南,就是为了防止东察合部骑兵的侵扰。
年宝玉则的那一仗,我也是亲眼所见。
只是比起过去,裴元灏面临的境况要更复杂得多,除了西边时不时来侵扰的东察合部,北面的武威也已经被胜京的兵马占领,他所统治的西北地域缩小了一些,因此屠舒瀚驻扎的地方不再是陇西,而是陇南。
但即使是这样,大家也都明白,陇西,对中原有特别的意义。
胡老爹道:“那一次,我曾祖父带着一大批铁器出关,谁知就真的遇上了东察合部的骑兵,抢了东西不说,还差一点要了他的命。”
我忙问道:“那后来呢?”
胡老爹的眼中透出了一点光,即使他没有亲眼看到,甚至事情也过去了那么多年,但他仍旧带着崇敬的神情道:“后来,来了一个士兵。”
“一个?”
我愣了一下,原以为应该是会有一支队伍过来,谁知却只来了一个,胡老爹说道:“那位恩人原本是在巡逻,没想到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他的眼中精光闪烁,口气也变得兴奋了起来:“不过,虽然只有他一个人,他也毫不惧怕。好家伙,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我曾祖跟我祖父,还有跟我爹说,那就像是天神下凡一样。”
我的心也随着提到了嗓子眼儿,道:“那后来怎么样了?”
胡老爹道:“这位恩人欲血搏斗,东察合部的那些人也着实怕他,便纷纷退走了,可是——”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惋惜哀伤的神情。
“因为伤的太重,这位恩人也——”
“……”
我的神情也黯然了下来。
说起来也是上百年前的事了,胡老爹并没有亲眼目睹,也只是听他的祖父说起的,但寥寥的几句话,就真的让我看到了一位将士浴血奋战,拼死保护老百姓的壮举。
我再抬起头来,看向那个木架上的铠甲,内里的红衣隐隐的透出血色,似乎也能看到当年那位浴血搏杀的将士屹立不倒的高大身躯。
我说道:“所以,你们就保留了这套铠甲?”
胡老爹点头道:“是的。他是我们胡家的大恩人,世世代代,我们都要记着他。”
他说着,又露出了愤恨的神情:“只是我那儿子不争气,天天在外头赌钱,还染上了药瘾。时不时的就回来偷东西出去卖,还把主意打到这件铠甲上了。哼,就算我死了,也不能让他碰这样东西!”
他说着,胡大娘的脸上也露出了哀伤的神情,沉重地叹了口气:“他也是没办法,若不拿点东西去当了还钱,人家怕是要打他的。”
胡老爹怒道:“人家为什么要打他?还不是因为他赌钱输了钱,自己又不务正业。若肯好好的跟着我干活,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话是这么说,可他毕竟是咱们的儿子呀!”
“儿子,我们胡家没有这样的不肖子孙。”胡老爹竖着眉毛怒骂道:“若他再敢回来碰这幅铠甲,我就真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把他当贼,送官法办了!”
胡大娘无话可说,只用袖子擦着眼角。
我这才大概弄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说起来也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再是震撼人心,也不如眼前胡老爹所面临的不孝子的事情严重。我宽慰了他两句,正好胡大娘也把妙言的衣裳补好了,我们便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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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烽越狱出逃了!
这几个字就像是晴天霹雳,一下子震得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我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看着査比兴,他对着我沉沉的点了一下头。
是真的!
谢烽真的越狱出逃了!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可能呢!?他是用的什么办法逃走的?还是有人接应他?”
“没有,他是硬闯出来的。”
“硬闯?”
我越发的诧异了,如果是硬闯,査比兴怎么可能拦不下他?
裴元灏和轻寒都没有说话,而査比兴的眼神更加凝重了一些,他低着头站在我面前,过了许久,才沉声说道:“我,被他给骗了。”
“……”
“他的功夫和身法,都在我之上。”
“……”
“我没能拦住他。”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说起来,我不是男人,也并不习武,所以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他们这些人之间武力和身法到底谁强谁弱。但既然谢烽是被査比兴抓住的,那么所有的人也就理所当然的认为査比兴的武艺是在他之上。
也正因为如此,裴元灏才让査比兴留在西安府,他显然对谢烽也并不放心,所以,留下査比兴至少对他有一个牵制。
可是我们怎么也没想到,谢烽竟然隐瞒了自己的实力,他的武功身法竟然是在査比兴之上,现在他逃出来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他的武功和身法都在査比兴之上,但他在临汾的时候却被抓住了,很显然他是故意的。
那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这一次,他不再假装,而是硬闯出监狱逃了出来,也就是说,他已经顺利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现在他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难道他被抓,就是为了跟在裴元灏身边,一直等到这一天?
这样一想,我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变冷了。
如果说在临汾被抓,只是谢烽的计划之一,那么显然,他要做的就绝对不会是一件小事。
我没有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这个时候心思已完全乱了,转头看向裴元灏他们:“你们,是怎么看的?”
裴元灏仍旧没有说话。
倒是轻寒,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谢烽这一次假装被抓,跟着我们的队伍一直到了西安府,目的就是为了等到今天,等到这一次机会。”
査比兴神情凝重地说道:“难道,他也要到皇陵去?”
轻寒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瞧着裴元灏。
关于皇陵的问题,也就不是别人可以回答的了。
若谢烽这一次假装被抓,又硬闯出监狱,真的是为了皇陵?那么,他跟皇陵,跟皇室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裴元灏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吧!
大家都安静的看着他,但裴元灏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眉心几乎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来看向査比兴,问道:“你一路过来,可是追踪他而来。”
査比兴点头道:“是的。”
裴元灏喃喃道:“看来,他也到凤翔了。”
査比兴道:“皇上要不要——”
裴元灏一抬手便阻止了他说下去,沉声道:“不必,他若要对朕动手,早在临汾的时候就可以,他既然等到现在,必然是有其他的目的,朕的安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我和轻寒都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裴元灏吩咐査比兴道:“你日夜兼程的赶来,怕是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査比兴欲言又止,但还是领命,乖乖的转身出去了。
等到他离开,门也关上后,轻寒才转头看向裴元灏:“陛下,在下认为陛下还是应该严加防范,谢烽这个人太狡猾了,他可以用假装被擒,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若他真的要对陛下使什么手段?只怕,也不是普通的手段。”
“……”
裴元灏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陛下,最好还是派人在城内搜查一番,哪怕不能抓住他,至少我们也不要太被动。”
我也在旁边点头道:“是啊,这个人的手段,神鬼莫测。现在我怀疑,他连逃走的时间也是计划过的。”
“为什么?”
“若这一次送信的是査比兴,留下来的是萧玉声,恐怕他就没那么容易硬闯出来了。”
裴元灏回头看了我一眼,眼中闪出了一点精光。
现在回想起来,我让萧玉声回去送信,让査比兴留下来,其实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査比兴回去,萧玉声留下来,至少,萧玉声身边还有萧无声,他们两个人是绝对可以抑制住谢烽这个人的。
但现在——
裴元灏想了想道:“好,那朕就传旨下去,让他们关闭城门,在城内搜索,若能找到谢锋自然是最好,若找不到他——”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显然他也明白,若找不到,我们接下来会比较麻烦。
不一会儿,他便让人下去传旨,而我和轻寒也没有再坐下去,告辞之后便从他的房内退了出来。
两个人走在二楼的走廊上,都安安静静的,只能听到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走了许久,我转头看了轻寒一眼,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深邃,似乎还在想着什么。
我轻声问道:“你还在想什么?”
轻寒眉头微蹙,轻声说道:“我觉得,皇帝陛下可能隐瞒了一些事情。”
“哦,他隐瞒什么?”
“刚刚我们一直在猜想谢烽越狱逃出来的目的是什么,而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我想,他心里是知道谢烽为什么要假装被抓,现在又为什么要越狱出逃。”
“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轻寒沉思了许久,沉声道:“我觉得,他们两的目的,可能有一些相通之处。”
“他们两个目的?”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裴元灏这一次离开西安府,往西北走,一是为了护送太妃的棺椁到皇陵,二,也就是为了寻找南宫离珠。
难道谢烽越狱出逃,也是为了这两个目的其中的一个?
难道是南宫离珠?
毕竟南宫离珠和裴元修曾经也——,况且,南宫锦宏临终前也曾经托付过裴元修,要好好照顾南宫离珠。
但我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虽说南宫离珠是从裴元修那里逃出来的,可就事论事,裴元修对她的确没有什么感情,南宫离珠的出逃对裴元修来说并不是什么损失,也许她走了,韩家的姐妹反倒安静了,他的后宫也没那么热闹,这难道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吗?
若不是为了南宫离珠,那就是为了——皇陵?
谢烽是为了找到皇陵?!
我这样一想,手脚顿时有些发冷,正在这个时候,已经走到轻寒的门口了,他推门走了进去,却见我仍旧紧锁眉头站在门口,没有要回房的意思,想了想,便说道:“你进来。”
我也听话的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药香,不知为什么,这种香味虽然略带微苦,却比纯粹的熏香要让人舒服的多。我走进去坐下,人也稍微精神了一些,他倒了一杯茶放到我的手边:“我看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什么?”
我把刚刚自己所想的跟他说了一遍。轻寒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谢烽应该不是为了南宫离珠,不是为了南宫离珠,他要下手的机会多得很,裴元修也不会让这样一个人冒这样的险,来寻找南宫离珠。”
我点头,然后说道:“那,他是不是真的为了皇陵——”
“为了皇陵?这个我觉得也未必。”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裴元修做了几十年的太子,他不可能不知道皇陵在何处,他若要去皇陵,也不必让谢烽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
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也有道理,但心里的疑惑就更加的深了。
不是为了南宫离珠,不是为了去皇陵,那谢烽此举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刚刚不是说,谢烽越狱出逃的目的有可能跟皇帝一样吗?那现在这样——”
轻寒抬眼看着我,一次一次的道:“皇帝的目的,也不一定只有南宫离珠,和皇陵。”
我顿时惊了一下,震愕不已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轻寒道:“你忘了査比兴之前曾经查到,南宫离珠失踪的那天晚上,有一支队伍曾经悄悄的离开了西安府。西安府自从被皇帝暂定为都城之后,防护就特别的严格,他们能够在晚上出城,必然是接了皇帝的旨意,但这件事情,皇帝瞒的很深,连皇后娘娘都查不出来。”
我这才恍然想起来,的确有这么回事,只是这些天一直在路上走着,只顾着到处打听南宫离珠的下落,我差一点把这件事给忘了。
而回头把这两件事连起来一想,我的心里猛的跳了一下。
裴元灏偷偷的派人出西安府往西北走,而现在,谢烽越狱出逃,也为了去这个地方。
难道说,在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是皇陵,或许,是另一个地方,裴元灏还有一些其他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也是谢烽此行所觊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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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双手握着茶杯,想了许久,沉声道:“轻寒,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裴元灏的钱,还有他的兵,一直下落不明。”
轻寒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的眼睛:“会不会就是——”
他眼中的光也显得有些凌乱,凝视着眼前的烛台许久都没有说话,显然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个,难讲。”
“……”
“就我看来,他的钱和他的兵在这个时候露白,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
“不过,若真如你猜想,与这件事有关,那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我从他闪烁的目光中也解读出来了,若这一次西北之行真的跟裴元灏的钱和他的兵有关,恐怕此行,会非常艰难。
这时,轻寒又咳嗽了起来,我才惊觉时间已晚,他这样劳累,怕是又伤着身体了。
我急忙起身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柔声说道:“怎么了?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我去叫药老过来?”
他一边咳着,一边笑着摆了摆手:“哪里就这么严重了,不过就是咳两声罢了,你别小题大做。”
“这可不是小题大做。”
“我知道,我知道,”他停下了咳嗽,微笑着回过头来,握着我的手:“你看你,只会说我,你的手不是也这么凉吗?这么晚把你叫起来,你今晚怕是也睡不好了吧!”
“我没关系,早睡晚睡都一样的。”
“可没有这种说法,早睡还是要比晚睡好些。”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道:“好了,有什么事情都等明天皇帝派人出去在城内搜索完了再说,你先去睡吧!”
“嗯,”我点点头:“那你也早点睡。”
他应着,我便走了出去,关上门,还是能听见屋子里隐隐传来压抑的低咳声,我叹了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
这一晚,果然如他所说,在回到房间之后,怎么翻来覆去的也睡不着。凌晨的时候,我听见了楼下整齐的脚步声,应该是御林军派出去的人,在城内开始搜查了。
虽然一夜未睡,但我也毫无倦意,便索性起来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轻寒也从那边开门走了出来。
他一见我,便说道:“昨晚那么晚了才回去睡,怎么今天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也不敢告诉他我昨夜一晚没睡,只怕他又念叨我,便打了个哈哈:“我昨晚回来一会儿就睡着了,现在比你还精神呢,你看你,眼角都是青的。”
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摸了一下眼角,然后笑了笑:“我还是病人嘛。”
我嗔了他一眼:“知道就好。”
两个人说了几句闲话,我转头往外看了看,然后说道:“你这么早起来打算做什么?”
“我想过来找你。”
“找我?什么事啊!”
“你昨天不是说,在那家打铁铺里面看到了很特别的铠甲吗?正好今天没事,我想跟你过去看看。”
“你还记着这个呢?”
他淡淡的笑了笑,但微微弯起的眼睛里却似乎透着一点不那么简单的光:“我总觉得这件事有——有趣。反正今天也没事,想过去看看,也算长长见识吧!”
我想了想,正好今天也的确没什么事,况且我也对那件铠甲的事情有些放心不下,便点头道:“那好,我带你去看看。”
于是我们俩便一起出了驿站。
这一路上,明显就感觉到了,凤翔城内的气氛和昨天有些不同。
虽然不至于户户门窗紧闭,但路上的岗哨明显的比昨天多了一些,老百姓对这些事情也是非常敏感的,原本皇帝来到这样一个小城就让他们大感惊奇,现在更是让人在城内严加盘查过往行人,这显然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凤翔城内将有异动。
看着路上比昨天少了许多的稀疏的行人,我叹了口气,轻轻地放下了帘子。
轻寒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昨天那条街离驿站原本就不远,马车没走一会儿便到了街口,这条街巷太小,马车进去一定会把路给堵上的,于是我们两便下了车,慢慢的往里走去。
小巷子里倒是比大街上还要热闹些,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围了不少人,还有人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仔细一看,似乎就是那家打铁铺的门口。
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和轻寒对视一眼,急忙往前走去,才刚走到人群外围,就听见那个胡老爹大声说道:“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不可!”
紧接着,就听见胡大娘带哭的声音响起:“不行啊,老头子,你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你要是打死了他,可怎么对得起你家的列祖列宗啊!”
“对不起列祖列宗?”我听见胡老爹气喘吁吁,好像连气都要喘不过来了,沉声道:“这个畜生才是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他居然敢偷我们恩人的东西去卖!”
说完,他又怒吼了一声:“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吵吵嚷嚷间,又听见一个人尖声叫道:“我可没有偷啊!”
“你还敢撒谎?!我打死你!”
我和轻寒站在人群外,听了这么一会儿,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便小心翼翼地拨开前面的人群,慢慢的走过去,果然就看见打铁铺门口一团糟,胡老爹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正在追打着他那个精瘦的儿子,他儿子抱头鼠窜,偏偏周围都围满的人指指点点的叫骂他,他实在也逃不出去,身上接连被那木棍打中好几下。而胡大娘则用力的抱着胡老爹的腰,哭得泪流满面,想要阻拦他。
我和轻寒正好拨开前面两个人走过去,胡老爹的儿子慌不择路,眼看着这边有人让开便一头撞上来,胡老爹眼看他要逃了,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木棍直接丢了过来,正正打在轻寒的胳膊上。
“哎呦!”
轻寒被打的晃了一下,我急忙伸手护着他:“怎么了?打到你哪儿了?”
他揉了揉臂膀:“没事儿,就打了一下。”
我们两说话间,胡老爹的儿子弯着腰,从人群中窜了出去。
胡老爹又不解气,还要追上来捉他的儿子,但他儿子瘦小得像一只老鼠一样,在人群里窜来窜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胡老爹狠狠的一跺脚,也只能放弃。
他转过头来,对着轻寒道:“这位相公,老汉没伤着你吧!”
轻寒捂着胳膊笑了笑:“不碍事的,老人家。”
胡老爹又抬起头来,就看见了站在她身后的我,立刻说道:“哎,你——”
我看着轻寒的确没有受伤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笑了一下:“胡老爹,我又来了。”
胡老爹的脸上犹带怒色,看着远方已经跑的没影儿的儿子,这才叹了口气:“让两位笑话了。”
我笑着摆了摆手。
这个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渐渐的散开,我走过去,扶起瘫倒在地,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胡大娘,柔声说道:“大娘,您别哭了,当心伤了身子。”
胡大娘哭哭啼啼的从地上爬起来,她大概原本身上就有病,刚刚又惊又吓,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站不稳了,我便一直扶着她的胳膊;而另一边,胡老爹也对轻寒说道:“公子,刚刚那一下打着你了,上去,老汉找点药酒给你擦擦。”
于是我们几个人便进了打铁铺,跟着他们老两口上二楼。
外面围观的人群都散了,喧嚣的声音也渐渐平息,留下这二层小楼上一片异样的安静。我昨天就来过,这一次,便熟门熟路地扶着胡大娘走回到床上躺下,而胡老爹则带着轻寒去了另外一边,拿出伤药来给他擦。
我回头看了一眼,昨天那个挂着铠甲的木架,现在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套绯红的衣裳。
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声。
那套精细的铠甲,真的被他儿子偷出去卖了?
另一边,轻寒挽起袖子露出上臂,果然还是被打得淤青了一块,幸好不是伤的很严重,胡老爹是做打铁生意的,也是熟门熟路,将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给他用力的在淤青的伤处上搓揉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好了,等消肿了就没事了。”
刚刚胡老爹给轻寒擦药酒的时候,他大概也疼的厉害,一直咬牙忍着,这个时候才松了口气,将袖子放下来,笑道:“多谢了。”
胡老爹道:“公子这话说的,若不是老汉,你也不会被伤着了!”
轻寒笑了笑,低头理着自己的袖子,状若无意地说道:“对了,老爹为什么打那个人啊?他是你儿子吗?”
胡老爹没有回答,而是又抬头看了看我:“两位今天来是——”
不等我说话,轻寒便笑着说道:“我们今天是出来逛逛,无意中走到这里来,看见这儿这么热闹,就过来看一眼,没想到——”
听他的话,我也明白过来,他并不打算表明自己要来看那套铠甲的意图。
那套铠甲已经被胡老爹的儿子偷出去卖了,胡老爹现在正在盛怒之下,若别人又表现出对那套铠甲的觊觎,只怕他一个字也不会再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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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也不会真的让他下去给我备车,毕竟也还担心着他的身体,两个人嬉笑了一会儿之后,我便让他先睡一会儿午觉休息一下,自己吩咐下去备车,然后也回房休息了一会儿。
一刻钟后,便出门了。
我们两刚刚走到驿站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问:“大小姐,师哥?你们去哪儿?”
回头一看,是查比兴。
轻寒抢着在我开口之前说道:“我们俩出去逛逛,你不用跟来了,就留在这里吧。”
查比兴也是个爱热闹的,原本听见说我们要出去“逛逛”,眼睛都亮了一下,但轻寒又紧接着让他留下来,顿时整张脸都耷拉了下来,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我都心有不忍了,但轻寒还是拉了拉我的袖子,上马车便走了。
等到马车驶出去了一会儿,我才问道:“为什么不带上他呀?”
轻寒摇了摇头:“他呀,这次这件事情办的太不牢靠了,是得晾晾他才行。若是在书院,南振衣可没那么容易饶了他。”
我撩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站在驿站门口孤零零的身影:“瞧他真可怜。”
“行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便放下帘子,没有再说什么,马车不一会儿便将我们载到了城内一家最大的钱庄,兑换了二百两银子后,便朝着他们之前约定见面的地方去了。
马车好不容易停下来,撩开帘子往外一看,果然是一家热闹的赌场。门口站着两个壮硕的大汉,还有几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在街上拉人进去耍钱,赌场的大门敞开着,门上垂下来几道布帘子,虽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听到里面大声嚷嚷的声音,显然客人很多,正赌得热火朝天。
我只听了一下那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厌恶地皱起眉头,转头看着轻寒:“你们约在这里见面?”
轻寒点头道:“他让我在门口等他。”
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刚刚好,怎么他还没到吗?”
既然人没到,也就只能在这干等着。这条街上经营了这么大一家赌场,正常的生意和正常的住家,自然就不敢靠在这附近,所以来往的看起来都是一些流里流气,不务正业的人,我在这个地方呆的很不习惯,等了一刻,越发不耐烦:“哼,赌徒能有什么信用。”
但轻寒却微微蹙起了眉头:“可是今天上午他比我还急,那些人赶着让他还钱,否则要剁掉他一只手呢。”
我一听,也皱起了眉头:“那怎么他还没到?难道,他不想要自己的手了?”
轻寒想了想,说道:“不对。”
我一怔,他已经撩帘子下了马车,我也赶紧下马车跟了上去,两个人便走进了那家赌场。
一进去,才发现里面真是乌烟瘴气,比外面看到的还要腌臜一百倍。偌大的赌场里大概摆放了七八张赌桌,每个赌桌前都围着十来个穷凶极恶的赌徒,大声嚷嚷的声音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实在不喜欢在这样的地方走动,但眼看着轻寒一直往里走去,就知道事出有因,便也只能紧跟着他。
我们俩刚走进去,不一会儿,立刻就有一个彪形大汉横到我们俩面前:“两位,要进来玩两把吗?”
轻寒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们是进来找人的。”
“找人?找什么人?”
“打铁铺的胡六。”
“胡六?”这大汉听到这个名字,倒像是愣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往旁边瞥了一眼,但立刻说道:“既然是打铁铺的胡六,那你就去打铁铺找,别在这儿找。”
“我跟他约在这儿见面,时间到了他还没出现,我怀疑他是进来了。”
“我管你约在哪!”那大汉立刻露出了凶相,道:“什么地方不好找跑到这里来找,你俩怕是进来捣乱的吧!”
说完一挥手,旁边立刻窜出来好几个人,他吩咐道:“把这两个人给我扔出去。”
他这样蛮横不讲理,反倒让我觉得有问题,眼看着那几个人就要伸手朝我们抓过来,我上前一步:“怎么,找人不能进来,连赌钱也不能进来吗?”
那大汉也愣了一下:“赌钱?你们谁要赌钱?”
我一挑眉毛:“站在你面前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啊?”
那大汉已经完全惊呆,旁边的轻寒也愣了:“你这是——”
我冲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身走到了旁边的一张赌桌前,这里的赌徒原本听见这边的响动,都看着我们,现在眼看着我一个女人走到了赌桌前,大家都下意识的纷纷让开。
桌上摆着的是骰盅——正好!
那个大汉的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了几转,又朝着旁边瞥了一眼,这一回我也看清了,他是在看着角落里的一个房间,不过那个房间大门紧闭,只有窗户开着,上面垂着一道竹帘,帘子细细密密的,看不清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隐约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似乎是有人站在帘子后面,在看着这一切。
我看见那个黑影动了一下,似乎是有人抬了一下手。
那大汉立刻走了过来,低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怎么?你要玩儿两把?”
我笑了笑:“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要玩儿就玩儿一把。”
那大汉眯了一下眼睛:“一把?你玩儿多大?”
我拿出了刚刚从钱庄里兑出来的二百两银子放到台面上,就听见周围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虽然这家赌场不小,每天的流水显然也不小,但一把就赌二百两的,在凤翔这样的小城里显然少见。
可这笔钱,对于真正经营赌场的人来说,也的确只是九牛一毛罢了。所以,我看见那大汉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情。
“你要赌这个也可以,不过二百两罢了。”
我笑了笑,说道:“是啊,如果我输了,这二百两银子当然归你们,但要是我赢了——”我慢慢地抬眼,看向了那道竹帘后,然后伸手一指:“我要进那里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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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抬眼,看向了拿到竹帘后,然后伸手一指:“我要进那里看一看。”
那大汉愣了一下,也转头看向那个房间,立刻变了脸色,面露凶相的说道:“你想进去就进去?你当我们这里是什么?!”
“我当你们这里是赌场,所以赌这个啊。”
我笑了笑:“怎么,你们是怕会输,所以不敢赌啊?”
“输?我们会输?!”
那大汉几乎要被我激怒了,上前一步怒目瞪视着我,这个时候,轻寒横出一步拦在我的前面,冷静的说道:“既然不敢,那赌就是了。你们这赌场总不至于还没开赌,就要伤人吧。”
这个时候的气氛也有些剑拔弩张,那大汉恶狠狠的看着我们,周围的几个人也都凶神恶煞,似乎下一刻真的就要动手伤人了。
但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一声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的敲击着墙壁,发出几乎不易察觉的笃笃两声,那大汉这才回过神来一般,又看了一眼那边,竹帘后的那个身影又一次轻轻的挥动了一下手臂。
这个大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赌就赌!”
说完,他走到赌桌前:“你要赌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骰盅,那大汉立刻就说道:“赌这个?”
我抬头看着他一脸轻蔑,甚至已经是稳操胜券的样子,又想了想,然后笑道:“既然我只赌一把,那就赌一点特别的吧。”
他说道:“你要怎么赌?”
我说道:“赌大小,买大小都太常见了,不如我们赌——听点数吧。”
“听点数?”
那大汉愣了一下,周围的人也全都惊呆了,有几个人甚至按捺不住的发出了惊愕的低呼声。
赌骰子,这在赌场很常见,而赌大小和买大小,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猜测,多少有点侥幸在里面,可听点数,那就完全凭耳力和技巧,这就不是一般的赌徒能够赌的了。
那大汉怀疑的看了我一眼:“就凭你?”
显然,他是不太敢相信我能有这样的耳力,我又笑着说道:“还有一点,如果两个人都猜不准的话,那就以谁猜测的点数最接近正确点数为胜,如何?”
他一听我这话,立刻就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好,你要赌,爷就陪你玩着一把。”
说着,又瞟了旁边一直还有些在状况外的轻寒一眼,冷笑道:“我只希望,你赌了这一把之后,你相公不会把你给休了!”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对那句“相公”,他大概还有些无所适从,但这个时候也犯不着去跟陌生人争辩什么,就只笑了笑,说道:“那倒不会,我只是希望,她赢了之后,那边的人不要跑了。”
那大汉冷哼了一声,一把操起了桌上的骰盅。
我也拿起了另一边的骰盅,将三粒骰子一颗一颗的丢进去,耳边已经响起了一片哐啷哐啷的声音,抬头一看,那大汉将骰盅摇晃得已经没了影,只能听到骰子在里面激烈碰撞的声音,像在摇铃似得。显然他也是个老手,晃骰盅的动作行云流水,一顿摇晃下来,砰地一声扣在了桌面上。
而我一只手捂着骰盅的盅口,哐啷哐啷哐啷,摇晃了三下,也扣在了桌面上。
这个时候,整个赌场里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其他几张赌桌上的那些赌徒也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博彩,聚到了这张赌桌周围,几十上百双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那两个骰盅,大家安静都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大汉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骰盅,嘴角露出了一点轻蔑的笑意,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先猜,多少点!”
我想了想,说道:“好像是——十一点。”
他立刻冷笑了一声,甚至不等周围的人做出任何反应,一把就把桌上的骰盅给掀开了。
里面的三粒骰子,一个三点,一个四点,一个五点。
一共十二点。
周围的人立刻发出了一声轻叹,有的是在赞叹我竟然只差了一点,有的是在惋惜,居然差了一点,只怕今天就要输了。
旁边的轻寒也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他看了我一眼,我对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那大汉说道:“我差了一点。现在该你了,你来猜一猜,我的骰盅里一共有几点?”
他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你的,也是十二点!”
周围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骰盅,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心声似乎都在催促着,想要立刻看到答案。
我笑了笑,便伸出手去,慢慢的掀开了骰盅。
随着骰盅掀开,第一颗露出来的骰子上面是五点。
周围已经有人在低声的说道:“四点!三点!”
“我看未必。”
“真的能猜准吗?”
“三点!四点!”
这个时候,赌局似乎已经不在赌桌上,反倒在整个赌场里,所有的人都在心里下了注,有的人赌我赢,有的人赌他赢,随着骰盅一点一点的掀开,大家的心也几乎都提到了嗓子眼。
当我再掀开一点的时候,空气几乎都凝结了起来。
因为他们看到,剩下的两粒骰子,有一粒竟然是叠在了另一粒骰子的上面,但并不是完全的遮盖住了下面的点数,而只是叠了一个很小的角,能清楚的看到,上面一粒骰子的点数是三,下面一粒骰子的点数是四!
十二点!
真的是十二点!
赌场内,已经有人按捺不住的惊呼了起来。
那个大汉似乎也出了一头的冷汗,一见到这一幕,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看向我,刚要说什么,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看见那粒叠在上方的骰子微微的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啪嗒一声从上面翻了下来。
这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大家眼睁睁的看着那粒骰子翻了个面。
而这时,我已经完全将骰盅掀开。
五点!
一共是,十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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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从胡老爹那里听来的故事告诉轻寒的时候,马车正好停在了驿站的大门口,但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座位上,眉头紧锁的想着什么。
我轻轻道:“轻寒,你想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跟你想的一样。”
“……”
我一时间也沉默了下来。
其实,从开始跟他讲那个故事起,有一个想法就渐渐的从我的心里开始冒头了,而且这个故事越往下说,我越想起刚刚见到那个年轻人时的样子,有一些事情就越发的清晰了起来。
我说道:“会不会真的,他——”
轻寒抬手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真相之前你也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只是他自己的私事,那就用不着去管,这两天就算我们白忙活了。”
他说着,便撩开帘子准备下车,我看到他脸色苍白,伸出去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着,急忙过去扶着他,两个人下了马车之后,我一边扶着他往里走,一边轻声的说道:“我可不觉得我们这两天白忙了,你难道忘了,这件事虽然是他的私事,可最终得到铠甲的,却不是他。”
“……”
轻寒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走进了阴凉处的原因,他的目光也微微的一沉。
有别的人,偷了那套铠甲。
我想了一会儿,迟疑的说道:“轻寒,你说偷铠甲的人,会不会就是——”
“娘!”
我的话还没说完,头顶上就传来了一声带着怨怼之意的清脆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妙言站在二楼的走廊上,正噘着嘴看着我们两。
一看到他,轻寒下意识的就用胳膊肘轻轻的撞了我一下,然后离开了我一步,我也没说什么,只抬头看着她:“妙言。”
“你怎么才回来?”
“……”
“我等你好久了。”
“……”
“你去哪儿了?”
虽然话是对着我们两个人说的,但话语里却只有我一个人,我的眼角看着轻寒慢慢的去了另一边楼梯,上去回了自己的房间,而我心里轻叹了口气,还是很快上了二楼,她立刻便走过来抓着我的衣袖:“你就丢下我一个人不管了吗?”
我苦笑了一声:“你这么大的人了,还一步都不能离开娘吗?娘不过是出去办点事罢了。”
虽然我这话是戏弄她,可她却真的一步都不肯离开我,抓着我的袖子就把我牵回到她的房间里,然后才问道:“去办什么事啊?什么事非得两个人出去办?”
我看着她仍旧余怒未消的怨怼的神情,想了想,便坐到桌边,拿出手帕来擦了擦汗然后说道:“哦,不过是一件小事。胡老爹的儿子被赌场的债主抓去,要剁他的手呢。”
“啊?”
妙言惊了一下:“他的手被砍了?”
“我和你三叔去的时候,还没有。那些人要让他还钱,你三叔答应帮他还。”
“那,你们是去送钱去的?”
“嗯。”
“人救下来了吗?”
“我们正在跟赌场的老板谈的时候,胡老爹和胡大娘他们又跑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
“来干什么?来保护自己的儿子啊?”
妙言愣了一下:“胡老爹不是——不是最讨厌自己那个儿子的吗?”
我笑了一声:“讨厌归讨厌,但那也是他自己的骨肉啊。再讨厌,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人剁去一只手吗?”
“……”
“只可怜胡大娘,拖着那么病弱的身子跑到赌场去跟那个老板又哭又求的,还连连磕头,赌场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杀人不眨眼的。”
妙言一下子脸色都白了:“那,那他们怎么样了?”
我瞧了她一眼,然后才说道:“你三叔已经回来问我要了银子,把那笔银子都给了老板,才救下那一家三口的性命。”
妙言立刻长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刻,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着我:“三——他,三叔的银子,在你这里啊?”
“是啊,他全都给我了,他的家当都交给我在保管。”
“……”
这不算是什么惊险无比的事,但妙言的脸色却比刚刚更苍白了一些。
我叹了口气,轻抚着她有些发凉的脸颊,柔声说道:“妙言,你已经大了,应该知道这个世上很多事情都不能如你小时候一样,哭一哭闹一闹大人就要听你的。就像这一次,无论如何,你父皇还是要去寻找南宫贵妃一样。而我和你三叔的事——如果你能够心平气和的接受,快乐的绝对不是娘一个人。”
“……”
她咬着下唇,像是紧咬着自己最后的坚持,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脚下什么都没有地板,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然后柔声道:“你自己慢慢的想一想吧。”
说完,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准备起身离开,可当我刚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在身后说道:“娘,我可以去看一看胡老爹他们吗?”
我有点诧异的回头看着她:“你要去看他们?”
“嗯,我,我想去探望他们一下。”
“……”
我想了想,笑道:“也可以啊。不过,现在日头正毒,等过一会人太阳落山了娘再带你出去吧,免得中暑。”
她点点头:“嗯。”
我离开她的房间之后,看到另一边轻寒的房间也是大门紧闭,显然今天一整天的劳累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也需要休息,而我——这个时候也感觉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倦怠,便自己回到房间里躺下。
虽然身体上很劳累,可脑子里还是热闹得很。
说实话,很久没有赌了。
上一次,也和这一次一样,周围也有许多双眼睛看着,赌桌上押的,表面上看起来是东西,但真正在赌注后面的,却是一条命!
只是那种孤注一掷的心情,不同,也希望不要再有。
我用力的闭上了眼睛,像是想要把那鬼魅一般跟随了自己多年的记忆从身后赶走,而另一个想法又一次在脑海里冒头了。
到底是谁,偷走了那套铠甲?
刚刚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但我想,轻寒和我想的会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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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烽!
从一开始我并没有怀疑过他,即使知道他越狱逃出来,但是在赌场见到那个年轻人之后,反倒给我这个提示。
轻寒说,如果那个年轻人是代表叶门主出现在这里,那么理由就很简单,因为铠甲是用来作战的,叶门主作为平西大元帅的后代,肯定想要得到这样精致的铠甲。
不过那个年轻人的行动是他私自的。
但谢烽,他的背后是裴元修。
裴元修已经在京城称帝,但他的位子也不好做。他要面临的不仅仅是裴元灏随时可能的反扑,还有其他地方那些忠于裴元皓的势力,还有一些也有野心,已经开始蠢蠢欲动的势力。甚至对他自己而言,追缴裴元灏的残余势力,也是一场硬仗。
那么这样的铠甲,对于要武装自己军队的人而言,意义重大!
或许这一次谢烽越狱出逃的目的还有其他,但看见了这样的铠甲,他见猎心喜,出手也不奇怪。
如果真的是他,那我希望,真的只是他偶然为之。
|
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晚饭我也没好好吃,喝了一碗汤便罢,只是有点担心怕轻寒不肯好好吃饭,推门出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哲生从他的房间里面走出来,我轻声道:“哲生?”
哲生一看见我,连忙走过来:“师姐。”
“你去看他呀?”
“嗯,师哥今天好像累得很了,那个老人家一边给他扎针,一边在骂他呢,我也不敢说话就出来了。”
一听有药老在照顾,我就放下心来,又问他:“你找他做什么吗?”
哲生道:“就是为了昨天那件事呀。”
我这才想起来,他似乎对陇西驻军有点印象,急忙问道:“你是不是查出什么来了?”
哲生住着眉头,脸上带着一脸歉意:“没有。”
“没有?”
我顿时有点失望的叹了口气。
哲生见我这样,更加愧疚的说到:“对不起啊,师姐。”
我急忙笑了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也值得你跟我说对不起。”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说道:“我是真的有印象自己曾经在哪本书上看到过关于陇西驻军的记载,我还怕自己记不清,特地下去问了几个师弟。前些日子,他们都和我一样,跟着老师编纂史书,我们看了很多以前的记载,有两个是专门被安排了去看记载军事的书的,结果,他们都没有什么印象。”
“哦?”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本朝——我知道裴元灏没有往陇西派遣驻军,但前朝,前朝的时候陇西肯定是有驻军的,否则,胡老爹的先祖是谁救下来的呢?
可是,他们查的记载上却没有。
那哲生又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
我隐隐感觉到这件事似乎内有隐情,但眼下我所知的一切又不足以让我去探知这个隐情,我想了想,郑重地对哲生说道:“哲生,我相信你的记忆力,老师教出来的学生从来不会乱记东西。或者你再回去想想,问问有没有别的人记得。对了,那个驻军的将领是为了保护一些商人而战死的。”
哲生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道:“好,我再回去想想。”
他走了没一会儿,妙言也吃过晚饭休息好了,我便带着她一起出了门。
|
日头一落,整个世界都清凉了下来,坐在马车里也没那么闷热了。
我看见妙言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包袱,便问她:“你拿的这是什么呀?”
“是我自己的钱。”
“钱?你带钱去做什么?”
“我想去帮他们。”
看着她黑白分明,清澈得几乎能映出我的样子的眼睛,我心里有些温暖,又觉得有些好笑,柔声道:“傻丫头,你不用帮他们。”
我这话说的是不用帮他们,而不是他们不用帮,妙言立刻诧异的看着我,因为从小到大,我都一直在告诉他要乐于助人,而我现在的态度,显然让他有些震惊。
他迟疑的道:“娘,你说,不用我帮他们?”
“对啊!”
“为什么?”
我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子,柔声说道:“傻丫头,你是不是忘了胡老爹自己还有一个打铁铺?”
妙言一愣。
我笑道:“那钱他们也不是拿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那个人还钱?”
“因为如果我不帮他还钱,让胡老爹来还,他就只能把自己的打铁铺卖掉,那样一来,他们一家人就居无定所了。若他儿子再要去赌钱,就真的要把那个家赌散了。”
“……”
“我帮他们还钱,是救他们的急,但接下来要怎么走?还是要看他们自己。”
“……”
“这就是医生常说的,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只能医病,不能医命?”
妙言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我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也没有再去打扰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的坐着,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
下车的时候,我看见妙言犹豫了一下,把那钱袋子放到了一边。
等我们进了铁铺,胡老爹一见到我们,立刻便要上前来跪拜,妙言吓了一跳,直往我身后缩,我慌忙伸手扶着他说道:“老人家,你这样就已经是折我的寿了,我的女儿还在这里,你可万万不能这样。”
见如此,胡老爹只能一直不停的说,多谢多谢。
他将我们带上楼,胡大娘也上来闹了这一遭,我好不容易才劝好他们,抬头看了看,胡六正躺在床上,额头上还覆着一块凉水帕子。我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给吓坏了,回来就发热说胡话,刚刚喂了点药,好多了。”
“将来你们可得看紧他。”
“那是自然的。不能让小姐那二百两银子白白的花了。”
“怎么也不会白花的!”旁边的胡老爹大声的说到:“小姐请放心,那钱老头子一定会想办法还,我这个打铁铺也还能值得——”
我急忙抬手阻止了他说下去,笑道:“老人家,我帮令郎还债也不是因为我钱多得没处放,只是不忍心看到你们为了那笔赌债被逼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罢了。若现在要逼着你还钱卖了这打铁铺,那不是一样的结果吗?我岂不成了另一个赌场老板了?”
胡老爹看着我:“可是,不能让你——”
我说道:“这钱自然也不是真的白花,你们要还,但不用急在一时。况且——”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木架,微笑着说道:“我此行前来,还有一点事想要问问你。”
胡老爹立刻会过意来:“又是为了那套铠甲?”
我微笑着默认了。
胡老爹皱着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妙言,然后说道:“两位到底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你们对老头子那副铠甲那么感兴趣?那副铠甲,从我祖上传下来那么多年了,一直平平安安的,怎么最近就有那么多人都打主意打到了它身上?”
我说道:“老人家,我们是什么人并不重要,其实我们对你那副铠甲也并没有巧取豪夺之心,只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说起来,铠甲是为战争而生的,现在外面不太平,打仗打成这样,这套铠甲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平安了。”
他惊了一下:“难道,有人偷那套铠甲,是为了要打仗?”
听见我们说打仗打仗的话,妙言就显得索然无味,便扶着吴大娘去另一边照顾胡六。
我慢慢走到了那个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绯红的衣裳。
之前我只注意着一套铠甲,倒没注意这件衣裳,质地非常的好,摸着很厚实,将来存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腐朽,的确是很好的。
我轻声说道:“这位将军英灵在天,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念叨着他,心里也一定会很感动的。”
“将军?”
胡老爹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这位恩人并不是个将军呀。”
“不是将军?”我也有些傻眼了:“胡老爹,你是说这套铠甲的主人不是一个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而已?”
“是啊!”
我立刻拧紧了眉毛。
轻寒不是说,这种锁子甲的造价非常高昂,甚至连普通的将领都未必用得起,怎么可能穿着这套铠甲,救下胡老爹他先祖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一个普通的士兵能用得起这样的铠甲?
我迟疑的道:“老人家,你,你家先祖会不会记错了?”
胡老爹立刻说道:“记错?不可能的,就算别的事情可以记错,但这是恩人的事情,怎么可能记错呢?我曾祖清清楚楚的跟我祖父,和我爹他们说过,救下他的人就是穿着那套铠甲的士兵,他一个人巡逻遇见了那些贼人。若是个将军,那排场肯定大了!”
“……”
这,他的话也有道理。
可我总觉得中间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回过头的去看向那件绯红的衣裳,我轻轻的说到:“胡老爹,那你还记得,那位恩人是在什么军中效力的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这……那么多年过去了,老汉就真的不知道了。”
“……”
“只是——”他见我紧皱眉头,又竭力的想了很久,道:“听家里老人提过,似乎跟这件衣裳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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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都赶往陇西。就算我们不想,那里也必然有大事发生!”
我的心情也随之沉了下来。
的确,如他所说,那么多关系要紧的人都齐聚一个地方,就像一座高山,山顶自然会有云雾聚集,这么多人齐聚到陇西,那个地方自然而然就会变成所有人瞩目的焦点,必然会有一些事情发生的。
我迟疑的道:“那——”
看着我忧虑的样子,他又放松了神情,柔声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车到山前自有路,更何况这么多人也就有这么多的办法。”
他的话语虽然温柔,却给人一种踏踏实实的带着力量的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又说道:“对了,你们今天出去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有点奇怪,”他说:“妙言今晚回来,竟然愿意进我的房间。”
“……”
“若是以前,他一定会离我,离我的房间远远儿的。”
“……”
其实今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妙言这样的变化,我虽然看在眼里,也并没有觉得太突兀,只是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罢了,我只淡淡的笑了笑:“这样不是很好吗?”
“当然好了。”他认真的说道:“我真的不希望因为我们俩的事,让她的心里留下什么不好的阴影,更不希望,她一直和我们这样僵持下去。”
“妙言其实很懂事的,只是,她大概像我,有些事情如果自己想不通,别人再怎么强迫她也是没用的。不过,我相信她会慢慢明白,也会慢慢的开始接受。”
“嗯。”
他说道:“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忙了一天,真的该回去休息了,明天一大早还要起程呢!”
我点点头,也叮嘱他早些休息,不要累着,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出去之后,我又看了另一边,妙言的房间,灯光已经熄灭了,想来应该已经入睡;而裴元灏的房间,大门虚掩着,能从门缝里看到里面透着忽闪的烛光。
他虽然让我们早些休息,但可能今晚对他而言,是个不那么容易入睡的夜晚。
离开凤翔再往西北走,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谁都不知道。如果可以顺利的把太妃的棺椁送入皇陵,顺利的找到南宫离珠,这已经是最幸运的结果了;但我知道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越狱出逃的谢烽,胡家丢失的那套铠甲,还有裴元灏从西安府派出的那一支神秘的队伍,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会造成什么样未知的结果,谁都无法预测。
看着他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的灯光,似乎也听到了一声沉重的长叹,我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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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格外的漫长。
也因为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的关系,我劳累不已,躺上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甚至还做了一个很漫长很混乱的梦。
在梦里,我真的看到了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听到了如同野兽咆哮般的风声在耳边响着,漫天黄沙,让我如同置身鬼城,渐渐的,我才反应过来,原来耳边听到的风中的呼啸声不是野兽的咆哮,而是有人在大喊,在大叫,在声嘶力竭的咆哮。
我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了一丝光明,薄被早就被自己踢下了床,可还是睡得一身是汗,甚至连额头和脸颊上都是密密的汗珠。
刚刚的,是梦?
我迟疑地看着周围,简单而充满了沙土味的房间,让我从现实中找到了一丝慰藉,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已经有侍女柔声问道:“颜小姐已经起了吗?”
我缓过一口气,这才从床上起来,应道:“进来吧。”
因为梦的关系,我已经起得很晚了,出门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在等我,不由得红了脸,倒是妙言很贴心的过来抱着我的手臂,柔声说道:“娘的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呀?是不是昨天太累了?”
我勉强笑道:“可能是吧。”
“那待会你要跟我坐一辆马车,你在我身上睡好吗?我会抱着娘绝对不让你磕着碰着。”
梦境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恐惧都被我女儿温柔的话语驱散光了,我柔声笑道:“好啊。”
另一边的轻寒已经站在马车旁,看见我们俩这样,他也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马车,裴元灏也已经坐在了马车上,这个时候放下帘子,只从里面传出来一句话:“启程吧。”
我急忙带着妙言上了马车,随着前面一声令下,我们的车队便开始缓缓向前驶去。
车队离开了凤翔之后,路就变得不太好走了起来。
道路是平坦的,甚至好长的时间都不会有崎岖弯道,撩开帘子,能看到外面的风景一天比一天荒芜,却是大道通天的感觉,只是这样的大道上,是燃烧着火焰的。
天气越来越炎热,走了大概一个月之后,不管坐在马车里还是走出来透气,都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一个大火炉当中,炽热的阳光避无可避,几乎要把人的头发都点着。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不停的喝水。
人在这种情况下,再也体面不起来了。
我和妙言坐在马车里面还好,但因为大道上几乎没有别的人行走,所有周围那些人走路的,说话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就都很明显,时常就能听到有人呕吐,昏厥,引起的慌乱,这样一来,行路的速度就变得慢了很多。
这一天,马车走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片罕见的绿林处停下来歇脚,我立刻带着妙言从马车上趴下来,几乎快要虚脱的透了口气;而另一边,轻寒从马车上下来,脸色已经苍白得跟一张纸一样,他下来之后甚至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跑到一边的树下吐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而他像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急忙反手对我摆了摆手,让我不要靠近。
药老走过去,扶着他给他轻轻的拍了拍背,又让人拿水给他漱口,然后扶到林子里面一处背阴的地方坐下休息,我走过去的时候看到他一头一身的汗,虽然坐着,却还在微微的抽搐着,我蹲下身柔声道:“好一点了没有?”
他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眼中几乎都没了神,喘息着道:“没事。”
我抬头看向药老,他说道:“只是有点中暑,不碍事。”
我刚刚也看出来了,这一路上中暑的士兵不少,都是他这样的情况,幸好裴元灏他们早有准备,带了许多药随行,再加上药老也在,虽然中暑的情况严重,却没有人死掉。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旁边传来,转头一看,裴元灏身后跟着几个侍从朝这边走了过来,轻寒一见他过来,立刻挣扎着要起身,裴元灏只摆了摆手:“罢了,这个时候你还起来干什么?”
我急忙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按着坐了下去。
裴元灏皱着眉头看着他的脸色:“你也是,真是不中用。”
轻寒淡淡的笑了一下:“让陛下笑话了。”
我抬头看了裴元灏一眼,心说这样热的天气人中暑也是常见的事,怎么就说人不中用了。难道你自己就没——
好像还真的没有。
他直到现在,也是体体面面的,衣裳规整得一丝不苟,也完全没有中暑难受的样子。
对上我的目光,他说:“你,倒也还好?”
我轻咳了一声:“以前到过这样的地方,所以还好。”
他又问我身边的妙言:“你呢?”
“儿臣没事。”
他看了我们一会儿,便回头吩咐侍从:“再取些水过来。”
侍从立刻又去后面的马车上拿了两只皮囊过来,里面都灌得满满的水,裴元灏让他把皮囊交给轻寒,然后说道:“要多喝水。”
“多谢陛下。”
妙言原本牵着我的手站在旁边,突然这个时候指着旁边道:“哎,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是那条在阳光下几乎已经快要着火的大路远方,隐隐的走来了一队人马,眼看着他们歪歪扭扭的,还以为是地上太热,所以看着人影都有些扭曲了,但那些人没走一会儿,就一个一个的倒了下来。
裴元灏立刻吩咐人过去。
不一会儿,侍从们便将那些人带了过来,原来是一支回部商队。
总共有十来个人,牵着十几匹马,人数不多,东西倒是很多,弄得货物有马拉,人却没有马骑,一个个都要脱水虚脱了,裴元灏立刻让侍从又拿了些水过来,药老挨个的给他们灌药扭捏要穴,总算有几个清醒过来了。
其中那个领队立刻带着几个同伴过来谢恩。
可是,他一开口,大家就都傻眼了。
这些人说的话,似乎是他们回部自己的语言,我们完全听不懂,只看着那领队的跪在地上,叽里呱啦的说了一大串子,我在旁边皱紧了眉头——连语言都不能通,怎么出去做生意?
这时,查比兴从后面走上来,说道:“他们的译者还没醒。”
我们都回过头去看着他。
我诧异的说道:“你懂他在说什么?”
他点了点头。
没想到,他所学涉猎这么广,连回部的语言都知道。
查比兴对着那个人也说起了他们的语言,那些人一见有一个能跟他们沟通的人,更是激动不已,连说带比划,查比兴转头对裴元灏道:“他们在感谢皇上的圣恩。”
裴元灏淡淡的摆了摆手:“问他们从哪里来。”
两边一番交流,查比兴说道:“他们是从玉门关外进来的,已经做了十几年的茶叶生意了。”
裴元灏皱着眉头:“既然做了十几年的茶叶生意,怎么会明知道这条路上水源难找,却还不带够水?”
我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的心思这么细密,的确,既然是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的,就更应该知道水的重要,刚刚侍从卸下他们所带的行李,发现竟然连一点水都没有了,这可是足以要命的!
查比兴便又转头去问。
这一下,那几个人更是激动不已,大家争先恐后七嘴八舌的说着,我听得头都大了,查比兴倒是很冷静,听着不断的点头,而他的眉头也慢慢的拧紧了。
我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转过头来对我们说道:“他们因为风沙迷了路,也偏离了主路,结果到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急忙问道:“到了哪里?”
查比兴说道:“那个地方,说不清楚,但他们都叫它——‘鬼城’。”
“……!”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妙言站在我旁边,也下意识的抓紧了我的手,周围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这样炽热的天气里,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吹来了一阵凉风,让人心里都有些发凉了。
这时,裴元灏说道:“然后呢?”
我看了他一眼,查比兴说道:“那个鬼城是在一个河谷的谷底,这个季节会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把整个河谷填满。”
“……”
“他们原本要走的另一条路是可以补充水源的,但是——那里的水,他们都不敢碰。”
“……”
“就只能这样走。”
“……”
“所以,刚刚,几乎快要渴死了。”
等到他说完,那些商人连连对着裴元灏磕头,显然,他对他们来说已经不知是君王那么简单,这个时候,倒像是上天派来救他们的天神了,看着他们欣喜若狂,恨不得将自己的性命都献上的样子,让人格外的感慨。
生命,有的时候那么卑贱,有的时候却又那么宝贵。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样子一时间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有些隐隐的感叹,这时,妙言抬头望着我,轻声道:“娘,他们说的,是不是就是——”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我原以为,胡老爹那些话只是用来止小儿夜啼的鬼故事罢了,谁知道,这些商人竟然也遇到了那个——“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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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为,胡老爹那些话只是用来止小儿夜啼的鬼故事罢了,谁知道,这些商人竟然也遇到了那个——“鬼城”!
不过,应该也只是个可怕的故事罢了。
要知道,如果真的有鬼,这些人哪里还能活着过来,早就被恶鬼撕碎了吧。
我轻声对妙言说道:“不用害怕,没有那么多鬼怪。再说了,你父皇在这里,有他在,鬼怪不敢近身的。”
妙言抬头看着我:“真的?”
“当然,他凶。”
“……”
裴元灏回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立刻轻咳了一声,把头偏向一边。
旁边的轻寒虽然已经因为中暑而体力耗尽,几乎在昏睡了,但听见我这句话也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你别胡说八道的,子不语怪力乱神,哪儿有什么鬼鬼怪怪的。”
妙言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我知道轻寒是想试着和她说话,但妙言还是不能完全的接受,我看了他一眼,见他也只是对着我淡淡的笑了笑,表示不太在意,我便也苦笑了一下,然后伸手抚摸着妙言的头发。
而另一边,裴元灏又问了那几个回部商人一些问题,最后才终于打消了他心中的疑虑。
他回头吩咐侍从:“拿一些水给他们。”
侍从却没有立刻动,而是犹豫了一下:“皇上——”
“嗯?”
“我们剩下的水已经不多了,若再给他们,恐怕——”
裴元灏淡淡的说道:“我们已经快到了,不必再带那么多的水。”
那侍从一听,立刻应着,顺便跑到那边的马车去拿水给这些人,那几个回部商人千恩万谢的对着裴元灏连连磕头,然后也被人带下去了。
我和轻寒他们对视了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裴元灏刚刚说——快到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地就在前方不远,所以连水都不必看得那么紧。
皇陵,就在这附近?
周围的人大概都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了什么,等那些回部商人离开,裴元灏起身,见大家都望着他,他平静地说道:“再休息一下就出发。”
“是!”
这个时候正是一天当中日头最毒的时候,干燥的土地吸收了所有的炽热这个时候再吐出来,几乎要把人都蒸熟了。我坐在树下,手里拿着手帕一点一点的给妙言扇风,抬头就看见轻寒望着远方,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道:“陛下刚刚说我们已经快要到了,可是我在想这附近——”
“有一座城的。”
“哦?”
“你没来过这里,所以不知道——青唐城。”
“青唐城?那是什么地方?”
“一座老城了。在前朝的时候,那里是一个都护府,但本朝——”
我的话没有说完,但轻寒自己也是明白的,历朝历代,中原王朝如果想要在西北有所作为,西川都是不可或缺的,尤其在战时,这是一个最重要的粮道;可本朝在建立之初,因为平定江南的关系,没能把西川完全的控制住,那么西北就很难纳入版图了。
轻寒道:“那现在青唐城如何呢?”
“朝廷也不是不能管,但很难管。不过也因为这个关系,商贸反倒特别的发达,来往的客商——像刚刚那一队,只怕千千万万。你能在那里看到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哦?”
轻寒微微挑了挑眉毛,而一旁的妙言立刻好奇的问道:“真的吗?娘,那里都有些什么?”
我笑道:“那可就多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哦。”
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轻寒正看着我:“你对这边的情况好像特别了解?”
我笑了笑:“你忘了我在哪里长大的,青川的土司跟我们来往得很密切,这些事情我从小就听说过。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可能有一些也改变了。”
“那——”他若有所思的说道:“皇陵,真的在那里吗?”
“这就要去了才知道了。”
我说着,看着前方那火海一般的道路,然后说道:“你闭目养养神吧,还有一段路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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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之后,裴元灏便下令让大家上路了。
大概是因为知道快要到达目的地的关系,大家接下来赶路就格外的奋力,但即使这样,也走了足足一天,才终于在风沙渐起的时候,看到漫天黄沙中隐隐透出的那座城池的轮廓。
青唐城,终于到了!
而渐渐的,眼前的大地上也出现了一块块斑驳的绿色,是一片一片的草场,在越靠近那座城池的地方,草场的密度越大,将整个城池环绕在中央,仿佛绿洲中的一个盆景。
虽然经过这一天一夜的赶路,大家已经非常的疲惫了,却还是一鼓作气的朝前疾行,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那高大的城楼出现在了眼前。
我们在来这里的路上也看到了不少废弃的,或者少有人居住的小城镇,几乎所有的城镇里的墙都是黄土夯实的,但这座青唐城却不是,堆起城楼和城墙的石砖是黑灰色,似乎都是火烧过,在漫天黄沙和黄土戈壁上,这样一种颜色突兀的出现,给人一种很意外的,沉重而威严的感觉。
却也让人觉得,格外的可靠。
城门已经大敞开了,不过,这里就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列队整齐的过来恭迎圣驾,虽然我知道裴元灏已经事先派出了先行官到这里来,但他肯定不愿意让太多的人注意到自己,毕竟——这个地方的不远处,可能就是皇陵的所在了。
城楼上,各色的旗帜在风沙中猎猎作响,而我们在进城门的时候,前方的守城士兵上前来盘查,一个侍从上前去只对着他们展示了一个令牌,那些守城士兵立刻退开到两边,作势就要跪下,但裴元灏在车内轻轻的说了两句,这些人便又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退到了城门两边。
我隐隐听到那侍从过去传话,让他们不要惊动城内的百姓,然后我们的马车便继续往前行驶。
一进城,风沙立刻就变小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空气里还是慢慢的尘土味,而且因为裴元灏没有事先通知,这青唐城的人也并不知道要迎接圣驾,所以街道上显得热闹而凌乱,来来往往的人阻在大路上,让我们的车队也是举步维艰,走一段就停一下。
但裴元灏似乎并不急着往前走,甚至也没有让人下去清路。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机会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进了城之后,妙言就立刻扯下了我给她系在耳后的丝帕,因为路上风沙太大,我担心孩子的肺受不了,现在进了城风沙小了,她就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立刻就要伸手去撩帘子。我急忙拦住她,轻声道:“你父皇没有要暴露身份,你这样做,他会生气的。”
妙言立刻停了下来,想了想:“那,我偷偷的看,可以吗?”
我笑道:“行,你坐到娘这边来。”
她便立刻挪到我身边,和我一样紧靠在车板上,伸手撩开帘子的一角,就看见了马车外面的情形。
虽然外面黄沙漫天,但这个青唐城内倒是很干净,街道上甚至还有洒过水的痕迹;街道两旁的房舍,还有跪着那些老百姓,能看出一些和中原城池内不同的风貌来,甚至,连街市上空飘着的食物的味道,和耳边听见的各种不同的语言,也透着异样的风情。
妙言好奇的往外瞧着,正好看见路旁一个摊子上,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大声叫卖,说的语言也是我们听不懂的,满脸卷曲的黄褐色的胡子,他抬头的时候正巧看进了我们的帘子里。
妙言立刻伸手指着那人:“娘,你看那个人的长相好奇怪啊——”
“别拿手指着人家,不礼貌呢。”
“哦。”
她乖乖的收回手来。
接下来,就让她有些目不暇接了,不仅有着奇怪长相的人,还有许多她见都没见过的菜果摆在那里,若不是我抱着她,这丫头大概已经从马车上溜下去看热闹了。
马车走走停停,看够了城内集市的热闹,总算过了最繁华的一段路。
喧闹的声音被我们抛在身后,马车驶进了另一片区域,这里就要安静得多,而且房舍显然都是以中原的为主,然后我们就看到了青唐城的府衙。
相比起这样一个巨大的城市,这个府衙算得上简陋了,里面的官员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皇帝会亲自驾临,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的跑出来跪迎接驾。而裴元灏对于自己这种把人吓坏了的突然袭击,也没有丝毫有安抚的意思,只简单的吩咐了两句,便让人准备休息的房舍,我们一行人全都跟着进去了,我和妙言住进了一个三层的小阁楼里。
稍事安顿了一下之后,我便推开了窗户,迎头就看见了城外远方,那一片连绵无际的山脉。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阳光褪去炽热,却多了一身水红的颜色,照在那一片山上,透出了近乎奇异的七彩的光芒。
妙言不知什么时候也传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惊叹道:“哇,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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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道:“我来这里办点事。”
“哦……?”
我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大队的人马,也的确像是他的身份,以前他到西川的时候,也是这样前呼后拥,多的时候身后要跟上百人,连上马都有人跪在地上给他做马凳。我最可怜那个骨瘦嶙峋的做马凳的人,似乎小时候还跟斯郎降措因为这件事而打过一架,我把他从那个人的背上推下来了。
等我的视线收回来,却发现他也在上下的打量着我,那双原本就很亮的眼睛这个时候更是闪着光似得:“你还是这么漂亮!”
“……”
这种话,要是别人来说就轻浮了,而他——我多少也知道他的性情,只不咸不淡的说道:“我老了。”
“唉!”他大手一挥:“我是说你漂亮,没说你老不老!”
“……”
“再说,你就是真的老了,也比那些小姑娘好些!”
“……”
“我家里的那些,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
我觉得两个人已经没有办法再聊下去了,于是淡淡的笑了笑,伸手牵着妙言的手,说道:“斯郎降措,今天能遇上你也真是有缘。不过呢,天色太晚了,我要回家了,再晚一点的话恐怕——”
话没说完,他一个箭步上前就拦住了我要转身离开的路,伸手拦着我,说道:“哎,我还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哪!你先别急着回去,咱们——”他转头看了看周围,正好就看见一旁街边有一个茶摊,说道:“走,咱们去那边喝茶!”
这个人倒真是,少爷当惯了,跟谁说话都颐气指使的。
我微蹙的眉头透出了一点不快,但还是微笑着:“这么晚了,我不想喝茶。”
“我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喝茶,我现在也喜欢。”
“……”
“而且,我喜欢喝的都是好茶!”
“……”
“碧螺春,铁观音,龙井,还有毛尖,我都是让他们去中原给我带最好的茶回来。”
这种事有什么好显摆的?
他一个土司的儿子,我是颜家的女儿,喝茶这样的事还用得着说茶的好坏么?
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出我的不耐烦,还认真的说道:“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你看,你的女儿都这么大了,我家里也有好几个小崽子,咱们难道不应该在一起好好聊聊吗?”
“……”
我不知道女儿这么大了,他家有好几个小崽子,跟在一起聊聊有什么关系?而且他突然念出一句诗来,没有风雅的感觉,反倒因为他一身汗酸味,过于魁梧粗糙的相貌,让我觉得有一点附庸风雅的僵硬感。我勉强的笑了一下,说道:“真的不用了,已经太晚了,我想带着女儿早点回去。”
对我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除了坚持,倒是很耐心,丝毫没有不快的情绪,但他身后那些侍从的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其中一个便上前来指着我道:“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我挑了挑眉毛,一瞬间也来了精神——怎么,到这儿了还遇上强抢民女的戏码啦?!
说实话,我现在别的不好说,还就不怕有人来欺我。
但是,不等我对着他们开火,斯郎将措先呵斥住了那个人:“混蛋,还不给我闭嘴!你知道她是谁吗?”
那个侍从也愣住了,这个时候哪还真的敢问我是谁,立刻低着头退了下去。
斯郎将措回头对着我,倒也没有什么尴尬,只说道:“你别生气啊,他们平时也没这么粗野的。”
我忍不住心里想笑——他居然也会说别人粗野。
但他这样的态度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淡淡的道:“没关系,但天色已经太晚了,我真的要带孩子回去了。”
他想了想,说:“那,我送你吧。”
“……”
我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说实话,两个人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面,打了一架,有过婚嫁的考虑,但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了,我有多好多坏他全不了解,他有多好多坏,我也并不关心,况且各自都有各自的归属,不知为什么,他却好像老是要拧着我跟他呆一块儿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吗?
我说道:“不必了,我家的马车就在前面等我,你要再送我?不太方便。”
他立刻说:“你相公要凶你?”
我想了想,又低头看了一眼妙言,然后说道:“呃……,她爹的脾气不太好。”
妙言立刻说道:“他凶!”
斯郎降措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你相公真的凶你?”
“呃——”
我正考虑有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一个二十多年没有见过的人,毕竟,我的经历算不上光荣,而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说道:“那我更要去见见他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这时,他身后另一个侍从模样的人走了上来,低声说道:“少爷,我们还要去见——”
他的声音很低,而且每说一个字就比前一个字更低沉一些,说到后面的时候我几乎已经听不清了,而斯郎降措原本皱起的浓眉又挑了一下,那双明亮的眼睛咕噜的转了转,然后再看向我。
我说道:“你还有事要办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趁着他愣神的功夫,立刻带着妙言便转身离开了。
走开了好远,确定他没有再跟上来,我才隔着中间来往的人群回头一看,那个侍从似乎又上前说了几句什么,斯郎降措便上马带着自己的人一路绝尘而去,远远的,马蹄声还在夜空中回响着。
这个时候,才终于松了口气。
妙言问我:“娘,他是你小时候认识的人啊?”
“是啊。”
“他说,你原本要嫁给他?”
“几十年前的事了,他爹跟你外公提的,娘可没答应。”
“幸好娘没答应,”妙言心有余悸的揉了揉鼻子:“他身上那个味儿哦!”
我被她嫌弃的表情也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斯郎降措他们和我们不同,认为洗澡是一件不洁净的事情,但衣服却换得很勤,他又是土司的儿子,经常一天要换好几套衣裳,换下来的衣裳也从来不用浆洗,再好的都随手扔掉。这种浪费的习惯我也非常的看不惯。
不过,看得惯看不惯,那也是人家自己的事。
我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走吧,咱们赶紧回去了,不然——他们该出来找咱们了。”
妙言跟着我往前走了一段,然后说道:“可是娘,父皇现在真的不会凶你了,他跟我保证了的。”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只笑了笑,没说话。
刚刚斯郎降措的出现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对这个热闹的集市上所有闲逛的人来说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已,但是,就在我找到了马车,已经带着妙言坐上去的时候,心里却突然有一点小小的想法冒了出来——
斯郎降措,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吗?
他在我们到了青唐城的时候也来到这里,是巧合?是意外?还是——
我知道这个青唐城,虽然说起来还是中原王朝的辖地,但因为地处偏远,而且处于几方势力的交界处,朝廷对这里的控制是非常的薄弱的,相反,斯郎降措,甚至在武威驻守的草原的兵马,如果他们要进入这个地方,朝廷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
他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呢?
我带着这样的疑惑随着摇晃的马车回到了府衙,这个地方还是灯火通明,外面还看不出什么特别,但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道路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还有洒过水的痕迹,屋檐下的灯笼,也明显都换上了新的,甚至连府衙内服侍的侍从侍女,也全都换上了不算合身的新衣裳。
两个侍女提着精致的灯笼走在前面给我们引路,一边走一边说道:“两位总算回来了,刚刚皇上已经问起了好几次,差一点就要派人出去找了。”
“是吗?”
“是的,皇上和那位公子,现在正在偏厅喝茶,让两位回来了就先过去。”
“哦,好的。”
我原本也想着今天的事情需要跟裴元灏禀报一声,既然他已经在等着了,那就正好,我带着妙言去了偏厅,那里的灯火比外面还更亮一些,裴元灏坐在正上方,轻寒坐在他的左下手,两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茶,轻寒还搭了一件风氅在身上,这个地方的夜晚,的确冷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带着妙言走进去,先向裴元灏行了礼,他抬眼看了我们一眼,然后摆摆手:“吃够了吧?”
妙言抿了抿已经擦干净的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元灏就说道:“从明天开始,就要斋戒了。你也不能例外,知道吗?”
“儿臣知道了。”
我坐到一边的椅子里,说道:“陛下,南宫贵妃应该是到了青唐,我刚刚在外面打听到了她的消息。”
“哦?”
他眉心微微一蹙,转头看向我,我便将自己从店家那里打听来的话都告诉了他,听着,眉心慢慢的出现了几道悬针纹。
我说道:“南宫贵妃到这里来,不知道是有什么打算——”
他的脸色,微微的有些阴沉。
一时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朕知道了。”
“那她——”
“朕,会让人找到她的。”
“可以吗?”
这件事事关轻寒的性命,我不由的就多问了两句,裴元灏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朕一定会找到她!”
“……是。”
听见他这么说,我也就不好再多说了,而且眼角瞥见旁边的妙言,嘴巴已经撅的老高。
她心里还是不希望南宫离珠出现,就跟她无法接受轻寒一样。
我担心她这个样子又要引起裴元灏的不快,幸好裴元灏现在似乎也是在想着自己的事,并没有注意到她,正好侍女给我们奉上了热茶,我立刻将茶杯端到她手边:“喝点茶吧。”
刚刚喝了胡辣汤,又吃了炸牛尾,其实我心里也烧得慌,斯郎降措请我去喝茶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有点想喝一碗茶解解腻,这个时候茶水一送上来,我立刻喝了一大口,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才稍微被压下去了一点。
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的轻寒,他正瞧着我,目光中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怎么了?
我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妥,正想要问他,而这个时候,裴元灏说道:“你们就只是在外面吃了一点东西,打听了消息,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
我稍微的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也不是只吃了东西,打听了消息,原本想要早一点回来的,结果——遇上了一个故人。”
“故人?”
轻寒也抬头看向了我:“什么故人?”
对着他们两灼灼的目光,虽然夜里的温度已经比白天凉了不少,可我还是有一种烈日灼心的感觉,迟疑了一下:“呃,就是以前,我小时候在西川认识的人。”
“到底是什么人?”
“呃,青川才让土司的儿子——斯郎降措。”
“斯郎降措?”
“斯郎降措?”
他们两这一次几乎是同时开口,说了这个名字,然后,我看见他们两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点光,像是顷刻间就从记忆里找到了某个熟悉的点。
裴元灏道:“青川土司?”
“是的。”
“是不是就是——曾经向你提过亲的?”
轻寒没有说话,也直直的盯着我。
妙言在旁边立刻说道:“那个人才不好呢,说话就跟打雷一样,也不害臊,一来就说娘要给他做老婆!”
“什么?!”
“什么?!”
他们两同时看向了妙言。
妙言撇着嘴:“他长得像个大黑熊,有那么高——”她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抬手比划着:“有这么壮!一直吹嘘自己有钱,还一定要扯着娘去跟他喝茶叙旧,还直夸娘漂亮!哼!”
“……”
偏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们两个人,倒是无比的默契,都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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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青唐城跟我八字不合吧?
我来这里还不到半天的时间,尴尬的情绪就一直如影随形,现在偏厅里安安静静的,可是温热的茶水带来的暖意也抵不住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一大截。
似乎也是感觉到了这个凉意,裴元灏轻咳了一声,道:“哦?”
这一个字,似乎也有点异样的腔调。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轻寒,他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太多的表情,只是瞧着我一直不眨眼,而另一边,裴元灏轻笑了一声:“朕竟然不知道,你们出去这一会儿,竟然还有这番——‘奇遇’?”
我笑了笑,说道:“不过就是故人相见,聊了两句罢了。也没说什么要紧的。”
“才不是呢。”妙言又说道:“父皇,那个什么狼的一直对着娘念诗,还说要送娘回来,要看看娘的相公,看娘是不是被人凶了!”
我慢慢的转头看着妙言,笑眯眯的说道:“女孩子家家的,别那么多话。”
“……”
“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她噘着嘴看着我:“可是娘,我真的不喜欢那个人。”
我笑道:“娘也不喜欢啊。”
“那你还跟他说那么久?”
“……”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牵起她的手:“你该回去睡觉了,太晚了。”
“娘,我才刚回来呢。”
“刚回来也太晚了!”
我不由分说的将她从椅子里扯了起来,然后对着裴元灏说道:“民女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看一旁的轻寒,就这么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路上妙言还非常不满的直嘀咕,我真恨不得揍她,也不知道她从谁那儿学来的这传话的本事,好好带她出去逛个街,竟然还逛出“事故”来了。回到那座小楼里,我先训了她一顿,让她知道有些事情要非礼勿听非礼勿看非礼勿言,她虽然听了我的话,但脸上却还是有些倔强的,不满的神情。
折腾到现在,我也累了,让人过来服侍她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件衣裳,便让她先睡下了。
妙言很快也开始眼皮打架,裹在被子里的时候还问我:“娘,你不睡吗?”
“娘气都被你气清醒了!”
“……”
“过一会儿再睡。”
“……”
“你先睡吧。”
“哦……”
她小心翼翼的瞧着我,不过没一会儿,倒也很快就闭上眼睛进入了梦想。我又气又好笑的看着她,走过去轻轻的将她脸上的几缕乱发撩开。这时,一个侍女很小声的上了楼,我走过去打开门,见她正好要过来敲门。
我问道:“什么事?”
“颜小姐还没睡啊?那,公主殿下睡了吗?”
“她睡了。”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笑道:“刘公子来了,在楼下,想要见你。”
“……哦?”
我有点意外,轻寒还从来没有这么晚的时候来找我,尤其是在我和妙言住在一起的时候。
我立刻就要下楼,想了想,又回头吩咐那个侍女:“你在楼上守着公主,如果她醒了别让她下楼,来告诉我一声。”
“是。”
其实妙言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门口也是有人守夜的,这侍女熟门熟路的便过去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到了门口,我这才扶着扶手很快的走下楼梯,不一会儿就到了下面的大堂。
因为有人来的关系,下面的几个侍女又加了几盏烛火,照得一室通明,轻寒正坐在椅子里,一只手无意识的轻抹着茶杯的杯口,听见我的脚步声,急忙抬起头来。
我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没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往楼上看了一眼,低声道:“妙言睡了吗?”
“刚刚才睡着。幸好你在她睡着了之后才来。”
“那就好。”
我走过去坐进了他旁边的圈椅,立刻有人侍从送了热茶来,我已经不想再喝茶了,便用手抚着茶杯取暖,道:“什么事啊?”
他说道:“呃,刚刚妙言说的,你们在外面遇见的那个——叫,叫什么?”
“斯郎降措。”
“他不是青川才让土司的儿子吗,为什么会到青唐城来?”
“我也觉得奇怪,但听他说,好像是有什么事来这边。”
“什么事呢?”
“这个,我不方便问,所以也没多问。”
“……哦。”
他的眉心微微的蹙起,像是有一点忧虑,他思索的样子也让我想起了自己之前心里的那一点不安,我轻声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这样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小人物,突然间在这个时候到青唐城来,跟我们来这里的时间这么一致,我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我也有一点担忧。”
“哦?”
“我跟你想的也是一样的,当年他们跟西川的关系还比较好,但这些年来,我想应该是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了,所以前一次到西川,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但是我小时候,才让土司是时常到成都,有的时候甚至会带着他的几个儿子常住在颜家的。”
“没有进一步的关系?”轻寒抬眼看着我:“是不是,因为你跟他的婚事,没有成行?”
“可能是吧。”
“……”
“那个时候,才让土司很急切的想要跟颜家联姻,如果不是因为轻尘的年纪太小,他女儿又太大,可能也会让他们两成亲的。”
“那,你和那个——什么狼的,为什么没有,没有成亲呢?”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记忆力是非常好的,且不说是傅八岱的学生,毕竟也是混过官场的人,可我刚刚才告诉了他斯郎降措的名字,他却还是只能记得一个什么“狼”,好像有点抗拒这个人,从名字就开始抗拒。
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道:“因为他小时候不好看。”
“小时候不好看?那现在呢?”
“他好像就是因为小时候老是被我说他胖,回去天天的骑马射猎,刚刚见到他,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差点认不出来了?他现在——什么样子?”
“就是瘦下来的样子啊。”
“我刚刚听妙言说起来,他好像很高,很壮?”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这么关心人家的长相干什么?”
“……”他像是迟疑了一下,立刻笑了笑:“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现在这么多人都到了青唐城,原本就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他现在也出现在这里。如果,如果是跟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有关,那——”
我皱了一下眉头:“应该不至于吧?太妃过世的消息,只是在西安府那边传遍了,恐怕连成都那边都未必知道,他在青川,怎么会知道,还赶到这里来?”
“……”
“再说了,这么多年了,他们都独立在中原王朝的辖制之外,这个时候会蹚这一趟浑水吗?”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有些迟疑。
其实,普通人都不会想去蹚浑水,但一个政权的领袖,一个势力的主导人却很明白,浑水才容易摸鱼,西川若不是因为当年在整个中原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得到了相对的独立,颜家这些年来也不会发展得那么壮大,几乎控制了整个西川地区。
我说道:“你是不是怀疑,他来这里,跟我们有关系?”
轻寒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只希望不是。”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想要知道也不难,我可以去找他谈一谈。”
“不必!”
我的话刚说完,他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你不要去找他!”
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否决了我的这个想法,而且是那么斩钉截铁的,不由得愣了一下,他自己好像也觉得有点太专横了,轻咳了一声,然后说道:“原本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而已,你亲自去找他,倒是不必。”
“……”
“我们可以派人去盯着他。”
“盯着他?”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这样不好吧?他身边的护卫很多,要派人去盯着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况且,先不说他现在本来就跟我们没有什么冲突,万一要是被发现了,那不是反倒树敌,给我们带来麻烦吗?”
听了我的话,他自己也犹豫了一下:“我,我懂你的意思,可我就是对他这样身份的人突然在这个时候来到青唐城,有点不放心。”
“所以,我去找他谈谈不就行了吗?”
“……”
“反正,他倒是很想跟我聊聊的,今天晚上若不是我极力拒绝,他一定会拖着我谈到大半夜。”
轻寒立刻皱起了眉头,我笑了笑:“他们那边的女孩子,要比中原的女孩子自由得多,也没那么多清规戒律,所以他对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看见他十指交握,指腹都拧得有些发白了,然后说道:“还是算了,我们再想办法。”
“……”
我转头看了他一会儿,他原本还在凝神思索着什么,渐渐的也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看向我:“怎么了?”
我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跟那个斯郎降措见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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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立刻下了马车,刚一落地,就感觉到眼前一黑,他整个人都差点撞上来,那股熟悉的汗酸味也立刻冲到了我的面前,我抬起头来,就看见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笑得眼角都起了几层的皱纹。
“颜轻盈,你来了?”
我朝着他行了个礼:“我来拜会一下斯降少爷。”
“你我之间,还说什么拜会。你怎么不早说要来,你早说,我派人去接你!”
“这,就不劳烦你了。”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昨天晚上被我冷漠的对待,我原想着今天自己舔着脸过来会不会也被遭到冷遇,现在看着他兴奋得脸颊上都冒出了两团红来,才觉得自己是有些小人之心了,他完全没有介意昨晚我的冷淡,就好像根本没有发生那件事一样,热情的说道:“来来来,你不要在太阳底下晒,你们女人都跟花一样,得养在屋子里的。”
“……”
这又是什么……鬼道理!
我眉头都忍不住皱了一下,但到人家门口了,也不能驳主人的话,只尴尬的笑了两声,便随着他走了进去。
一进去,果然和外面大有不同。
这里明明是西北的青唐城,但一走进了那扇大门,高大的边玛墙就立刻将里外隔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座宫殿里面的墙上满是精致的画作,墙角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花,尤其我们眼前这一条大道,两旁全都是花,只留下了一条狭径供人行走,看起来就像是彩虹桥一般通向宫殿的深处。
我惊讶地忍不住叹道:“这里,真是别有洞天。”
斯郎降措立刻说道:“是我让他们这么布置的。”
“哦?”
我有些意外,不知道他竟然还会有这样的——“情调”。
不过,知道是他让人这样布置的,我反倒不好多说什么,他看我没有再要说什么的意思,便也只能带着我继续往里走。
宫殿的门层层打开,我就像是看着天宫的琼楼玉宇,一幕一幕的出现在眼前。
而当我们走近最里的那一个大殿的时候,一阵异样的凉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好凉快!
这么炎热的天气,这座宫殿里面几乎四面不透风,怎么会有这么凉爽的风?
走近了一看,才发现里面那个大殿的两旁竟然摆了至少十几盆冰盘,每个兵团的后面都有两三个少女手持着大蒲扇用力扇风,那凉爽的风就是这样来的。
我像是一下子从盛夏走进了凉秋,忍不住笑道:“你这里可真舒服。”
“你喜欢吗?”
我笑了笑:“大夏天的,谁不喜欢这个,斯降少爷,你可真会享受。”
他立刻说道:“那当然,我们青川也不都是粗人!”
说着,目光灼灼的看着我:“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
我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便跟着他走了进去。
这个宫殿华丽的像天宫一样,但成色确实和他们青川所用的大致一样,也是席地而坐,不过厚重绵软,编织着各种精美图案的地毯让跪人坐上去,也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等我一坐下,他立刻吩咐自己的侍从:“赶紧,快去把我最好的茶拿出来!”
那些侍从侍女们立刻飞跑下去忙碌了起来。
我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笑道:“你们千里迢迢的在这青唐城内建这么华美的一个宫殿,只怕所费不赀吧。”
斯郎降措笑道:“轻盈,你这话说的就太小气了。我们俩到这里,总不能住进平民老百姓家里去吧。”
我笑了笑,也不必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住过到底多破的房子,跟他这样,盛夏的时候都吹着凉风的人说,就像夏虫不可语冰一样。
于是,我只笑道:“说起来咱们都二十多年没见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说道:“我还能做什么?家里的事都是大哥在管,我嘛,父亲就让我来管管这里的生意。”
“在这边做什么生意呀?”
“当然是牛、羊、马,还有铁矿。”
“哦……”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道:“那你这次——”
话没说完,他就抢着说道:“不过,你可别把我当成那种市侩的商人,我从来不愿意跟人算计这些!”
他这话说的让我觉得有些好笑,道:“做生意也不能不算计呀。”
他冷了一下,好像不知该如何回我这句话,正好这时,几个侍从侍女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立刻招呼道:“来了,来了,我让他们准备了最好的茶,你来尝一尝,这是今年好的尖。”
“哦?”
我今天因为是带着目的来的,所以对于喝茶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期待,眼看着一个美貌的侍女跪坐在我们的矮几前,一套繁琐的手法开始泡茶,随着清亮的茶水从壶中倒出,一股幽幽清香溢了出来,我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我看着人泡茶,斯郎降措却看着我,见我一点头,立刻说道:“这水,是我特地让他们去山上取回来的雪水,寻常地方是找不到的。”
“哦。”
那侍女沏好茶,奉到了我们面前,拿过杯子一看,茶叶精致小巧,如雀舌一般,茶水青绿中泛着一点微黄,喝了一口,滋味甘香,倒是不错的黄山毛峰。但我心里很清楚,谷雨过后的毛峰就已经算不上是尖了,相比起他这样的郑重,茶的滋味反倒显得有些淡了。
斯郎降措盯着我:“如何?”
我笑了笑:“不错。”
听我这么一说,他更是眉飞色舞了起来,道:“我没骗你吧,我就说嘛,我们青川也不都是粗人。”
“……”
我尴尬地笑了笑,小时候骂人的话拿到二十多年以后再说,实在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我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你说现在你在管你家的生意,那你这一次来是跟谁做生意呢?”
不知为什么,见我换了个话题,他好像有点不是很开心,但也没有生气,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
我好像有点太急切了,不论如何,故人相见,也不应该这么快就问人家生意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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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笑了笑:“哦,我想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合作的机会呀。”
“合作?”
“对啊,我正好也想要买一批马。”
“你说的是,一匹马?还是一批马?”
我笑了起来:“当然是一批了,如果只是买一匹马,也就不用劳烦你斯降少爷了。而且,我现在手下也有好几座矿山,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也可以合作。”
斯郎降措有些诧异的看着我:“你——”
“……”
“你也跟人做生意?”
他好像有点难以相信这个事实,我微笑着说道:“是啊。我名下的几座矿山都在西川,你可以过来看看。至于马,我是知道的,你们青川的马都很好。”
斯郎降措看着我的眼神越发的复杂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在西川还有矿山?你不是……很早就已经离开西川了吗?对了,你还有个女儿,你相公到底是谁啊?那些矿山是他给你的吗?”
我尴尬的笑了一下:“这个,我的事情有点复杂,可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说得清的。”
言外之意,我的事情你就不要多问了。
斯郎降措虽然性情耿直,但这句话的意思还是听懂了,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神情复杂的举起手里的茶杯:“轻盈,你现在,到底过得好不好啊?”
我笑道:“你看呢?”
他上下的打量了我许久,似乎实在没有从我的身上看出什么“不好”的痕迹来,然后才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你,本来就应该过得很好的。”
喝了一杯茶下去,倒是把凉风带来的凉意驱散了一点,两个人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我这才又继续说道:“怎么样,斯降少爷,我刚刚说的想要向你们买马的生意,你做吗?我要的数量可不少,希望不会跟你这一次来青唐城的生意谈冲了。”
他立刻大手一摆,说道:“你这是什么话嘛!且不说我这次过来做的不是马匹的生意,就算真的是,只要是你要的,那我就算赔人的钱,也一定会先把马匹卖给你的!”
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那我可就感激不尽了。”
“你要多少。”
“至少,要一万匹吧。”
“公马还是母马?”
“公六母四。”
“小数目,我马上就写信——修书一封,让父亲他们给你准备。其实这些年来父亲大人也时常提起你,如果你能去看看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笑道:“那好啊,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我们将来一定还会有合作的机会,到时候,我真的要去拜访一下才让叔叔才行了。”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一下子就从故友变成了生意伙伴,做成这笔生意终究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一下子气氛变得更加的热络了起来,我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的样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状若无意的说道:“原来你这一次来不是做马匹生意啊?那是做什么?牛羊?”
“不是,铁器。”
“……铁器啊?”我的心里微微一动,将茶杯放回到矮几上,不动声色的笑道:“是啊,你们青川的铁矿也是极好的。”
“好有什么用?人家不要!”
“哦?为什么?”
“说是那个矿石不好。”
“你们的矿石不好?不会吧?”我诧异的睁大眼睛看着他:“我记得从小到大,西川跟你们也做过不少铁器的生意了,你们的铸刀那可是天下闻名的,居然还能有人嫌弃你们的铁矿不好的?”
“呵呵,我们那边的铁矿铸刀那当然是没得说了,可人家要的是青矿。”
“青矿?”
我愣了一下,正要询问,斯郎降措已经一挥手打断了这个话题,说道:“这种事情说起来也没意思,轻盈,咱们别提这些铜臭味的事了。对了,我跟你说,我最近在读诗集,我读到了两句诗特别有意思,你要不要听一听?”
“……”
我心里原本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可他却突然要从铁矿跳到给我念诗上,我一时还有些适应不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是认真的,眼睛里都闪着光,也不好再反驳主人的意思,便呵呵的笑了两声。
“好啊……”
|
我在他那个华美如天宫的宫殿里呆了大半天的时间,出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山了,带着宫殿里的凉意走出来,外面也吹起了凉风。
一件精美的大氅披到了我的肩膀上。
我回头一看,斯郎降措站在我身后,微笑着说道:“你可别着凉了。”
他倒是心细,也的确像他说的,他们青川也不都是粗人。
我正要说什么,正巧马车已经过来了,他们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也是难捱,我便立刻道:“那我就告辞了。马匹的事情,等我回了西川,会再派人过来和你们联系的。订金——”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还信不过你吗?”
我点点头,他扶着我上了马车,又对着旁边一挥手,就看见两队人马上前来走到了我的马车两边。
“这是干什么?”
“天色有些晚了,让他们护送你。”
“不必了。”
“不行,你就这样回去我不放心。”
见他坚持,我也不好拒绝,斯郎降措又扒着窗户问道:“轻盈,你还来吗?”
我想了想,问道:“你在青唐城准备停留多久啊?”
“总也要有个几天吧。”
“生意没谈成,还不走?”
“这个生意没谈成,还有别的生意可谈,反正我们也不止只做铁矿的生意。”
“倒也是。”
我笑了笑,却见他还是扒着窗户不肯放,前面的车夫一直不停的转头往后面望着,我便笑道:“那我就先回去了,等过些日子再来拜会。”
听见我这样说,他才有些恋恋不舍的后退了一步,我立刻放下帘子,前面的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一挥,马车立刻朝前驶去。
从太阳刚落山一直走到深夜了才回到官署,马车才刚停下就看见大门口已经有人在翘首等待着,正是轻寒身边的侍从,一见我回来了,喜出望外的跑过来扶着我下马车,说道:“颜小姐,你可回来了,公子那边都等了半天了。”
我笑道:“我出去也才半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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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是城东的一座庵堂。”
“庵堂?”
我听了,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侍女:“皇上去城东的庵堂,说干什么去了吗?”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今天天还没亮就有人去皇上那里回禀事情,然后皇上就匆匆的去了。”
“……”
一时间,我的呼吸也有些紧绷了起来。
难道,是南宫离珠的消息?她真的要出家,裴元灏的人查到了,所以要去阻拦她?
我问道:“皇上什么时候出去的?”
“倒已经出去了小半个时辰了。”
“哦……”
那看来,我是赶不上了。
那也就只能在府里等消息——如果真的是南宫离珠就好了。
那侍女见我没什么再要问的,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我想了一会儿,一抬头,却看见妙言慢慢的放下了手里的碗筷,我刚刚夹给她的那一块鸡蛋也冷冷的躺在碗里,动都没动过。
我问道:“怎么了?怎么又不吃东西了?”
她盯着眼前那只碗许久,好像要把碗底都盯出一个洞来,好一会儿才说道:“娘,父皇是不是又去找,找那个,南宫贵妃了。”
“可能是吧。”
我专注的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显得有些凝重,甚至茫然的神情,倒也不像是要任性发脾气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这件事,你不是在来之前就知道了的吗?”
“……”
“难道,这件事情你还不能释怀?娘不是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吗?”
“……”
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嗫喏道:“我也没说什么。”
我又夹了一点菜放到她碗里,微笑着柔声道:“妙言,你长大了,很多事情你需要慢慢的理解,而不能一味的让大人来理解你,因为,我们真的有太多的事要去处理了,你需要比别的孩子,更快一点长大,更懂事一点。”
她又伸手去捧着碗,半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吃过早饭之后,我让她留在房间里自己看会儿书,她倒也乖乖的答应了,我便去了轻寒那里,他说道:“我听说,皇帝一大早就出去了。”
“嗯,去了城东的一座庵堂。”
“难道,南宫贵妃——”
“可能吧,”我说着,看了他一眼:“希望她就在那里。”
“若真的能知道她,那药老就放心多了。”
我轻轻的点点头,捏着椅子扶手坐在那里,轻寒看了看我的样子,说道:“怎么,看你的样子,你打算今天又要出去?”
“嗯,不过我想先等皇帝那边的消息回来再说。”
“你又要去哪里?”
“当然是斯郎降措那里。我想要再去打听一下,是谁要问他买青矿。”
轻寒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你这么频繁的去找斯郎降措,难道你真的不怕他起疑心?你昨天不是说了吗,他和小时候不同,谨慎多了。”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仔细想来,的确,我那一晚跟他巧遇的时候,态度是非常冷淡的,昨天去拜见他,可以说是为了生意,但现在生意已经谈过了,再要找上门,谁都会觉得我有点热情过度。
轻寒倒了一杯茶放到我的手边,道:“你不要给他一些错误的暗示。”
我立刻说道:“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但你这样,容易让他误会。”
“……那,我该怎么做,难道青矿的事,就这么置之不理吗?”
“当然不能。”他走到另一边的椅子前,扶着扶手慢慢的坐下来,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件事不能急在一时,而且,我觉得你的路走错了。”
“我的路?什么意思?”
“你想啊,斯郎降措昨天都不肯说,如果你暴露出了自己真实的目的,他肯定就更不会告诉你了。但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他,而是那个想要购买青矿的人,不是吗?”
“没错。”
“所以,你再找斯郎降措已经没有什么用了。”
“……”我沉默的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去找青矿?因为买家的目的实际上是青矿,既然他们不能从斯郎降措那里买,就会从别的地方去动手?”
“……”
“所以,我们应该去盯着别的有青矿的地方,比如——太和铁矿?”
轻寒想了想,又摇了一下头:“也未必。”
“为什么?”
“说实话,青矿虽然难找,但中原地大物博,要找一两处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而且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矿产这种东西,很容易就成为各路豪强争夺的目标,那个人既然能找到斯郎降措买青矿,那至少实力应该是不弱的,他要再找别的地方的青矿甚至买下来,想来也不难。”
“那,我们的线索在哪里?”
“在锻造。”
“锻造?”我愣了一下,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轻寒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
我的气息在这个时候都沉了一下。
我想起来,母亲第一次出现在铁玉山面前的时候,就是让他锻造了一把匕首。
如果,她让铁玉山锻造的,真的是傅八岱送给太子念深的那把匕首,如果这件事不是一个巧合,那么,就是一场先有预谋的——测试?
会是这样吗?
我一下子伸手去抓住了他的手腕:“铁玉山——?!”
轻寒被我抓得愣了一下,听见我叫出铁玉山的名字,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我压低声音道:“我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
“当初,我去他那里取一件母亲留下来的东西的时候,他曾经告诉我,在母亲进入西川之后,我们家的人曾经去他那里订制过一辆车。”
“车,什么车?”
“他说,是给了他一辆木车的模子,让他做成铁车,而且必须要非常的牢靠,要能承受几千斤的冲击,因为之前用的木车,都给冲得散架了。”
轻寒也震了一下,愕然道:“什么东西那么大的冲击力,几千斤——连木车都能冲得散架?”
我看着他,一时间气息也有些紧:“你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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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一时间气息也有些紧:“你说,是什么。”
这一刻,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一些东西在我们两个人的视线中交流,甚至已经击出了火花的味道。
佛郎机火炮!
数千斤的冲击力,那是普通人,动物,那怕强大的弓弩都难以做到的,我现在所能想到的,只有那个东西。
而这样一想,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当年,母亲出现在铁玉山的打铁铺里,请他用青矿锻造了一把匕首,那,应该就是想要试试他的手艺;铁玉山打造了那把匕首后不久,颜家的人来来找他订了一辆可以承受住千斤重的冲击的铁车。
从那一夜的试验中,母亲不仅看出了铁玉山的手艺高超,也看出了他的心性,所以,在那之后,她开始提拔铁玉山,铁玉山也就从一个普通的打铁匠开始发家,现在成为了西川的一方势力。
而也就是那一年,父亲在年宝玉则,打了一场给我娘看的仗。
佛郎机火炮,第一次出现在了东察合部骑兵的面前,那种惊天动地的毁灭力,被佔真称为“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这一切的开始,真的就是那把匕首吗?
感觉到我的呼吸都乱了,轻寒反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轻轻的扣住了我的手指:“你怎么了?”
我咬着下唇,颤声道:“我,我心乱得很。”
“……”
“轻寒,这件事,让我很不安。”
“……”
“我总觉得——”
我的话没说完,他的手指用力的扣住了我的手指,我抬头看着他,只见他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郑重的看着我:“别害怕。”
随着这三个字,他掌心的温度也熨帖在我的手上,慢慢的传到了我的身上。
他扣着我的手指,慢慢的握紧了我的手,然后说道:“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去害怕,以前那么多风浪我们两都闯过来了,我相信这件事,我们也一定可以度得过去。”
“……”
也许,真的是被他掌心的温度慰藉了,原本紊乱的心跳都慢慢的恢复了平稳。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点了点头:“嗯。”
他笑了笑,然后又说道:“再说了,现在这一切,其实都是我们的猜测。也许,老师送给太子殿下的匕首,并不是你娘送给他的那一把;而找斯郎降措买青矿的,也许只是为了打造农具而已。真的不必这么快就下定论,开始杞人忧天起来。”
我苦笑了一声,的确,这一切,甚至九成以上,都是我的猜测。
紧紧是猜测而已,就把我自己吓成这个样子。
我笑道:“还是你比我冷静些,若是我一个人,只怕现在都要被自己瞎昏过去了。”
“你呀,没了我就是不行。”
看着他有些得意的样子,我忍着笑:“那,余生,请多多指教。”
这样说着,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原本有些紧绷的情绪也终于因为这个玩笑而放松了一些下来,我安静的喝了一会儿茶,正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轻寒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我:“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件事,还有别的人知道吗?”
“关于母亲的事,铁玉山倒是不会出去乱说,”我想了一下,又说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当初我去他那里的时候,我们两的谈话被人偷听了。”
“什么人偷听了?”
“现在想来,应该是轻涵——颜轻涵手下的人。现在,他的人都归你管了……”
他听了之后,轻轻的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约束他们的。”
“那我们要不要给铁玉山传回消息,让他——”
“那倒不必,”他摆了摆手,说道:“一来,还是那句老话,这件事终究只是我们的猜测,在还没有进入西川之前,先不要轻举妄动;再来,谢烽还没被抓住,我们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人的窥视之下,万一被他发现了,反倒受制于人。其实事情的关键在太子殿下的那把匕首上,不过,他现在人在西山书院,有南振衣在,我相信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我点了点头:“也对。”
“这件事情先按下不动,等这一次皇帝拜祭完了皇陵再说。”
“好,我知道了。”
“其实,我现在反倒比较关心另一件事。”
“什么?”
“那件锁子甲,”他说着,伸手轻轻的揉了一下眉心,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老是在担心这个。”
其实,他担心的也是我心里放不下的,但看着他眉心几乎已经成形了的那几道悬针纹,让他看起来更加的疲惫倦怠,便说道:“你刚刚还说,我担心那件事全都是我们自己的猜测,这件事就更——,你想那么多干什么?我不信有什么人还能把我们的路给堵了。”
他大概是觉得我这话有点自信得盲目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动静挺大的,好像有些侍女匆匆的从外面跑过,我和轻寒现在对这些动静都非常的敏感,他立刻起身,我也急忙跟着他走出去,打开房门,果然就看见几个侍女匆忙的身影。
我叫住了一个,问道:“你们忙什么?”
那侍女道:“皇上回来了。”
裴元灏回来了!那南宫离珠——
我急忙问那侍女:“南宫贵妃呢,皇帝陛下找到她了吗?”
那侍女想了想,摇头道:“皇上是一个人去,也还是一个人回来的,身边并没有跟什么人。”
“……!”
我的心顿时沉了一下。
没有找到,还是没有找到南宫离珠。
瞬间希望的落空让我有些负荷不了,心口都隐隐的生出绞痛来,轻寒也失望的叹了口气,回头看着我,立刻说道:“你怎么了?脸色好难看。”
一见他看着我,我立刻勉强作出了一点笑容来:“没什么。”
“你还在担心那个,南宫贵妃?”
“我只是有点……,哎,她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找得到是好事,找不到你也不要急,该急的也不是你啊。”
“……嗯。”
我忍着心口的绞痛,还有心中那说不出口的酸涩,只能轻轻的点了一下头,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想,真正难过的应该是皇帝和那位老人家吧,要不要过去安慰他一下。”
“还是,算了吧。”
“……”
“反正这件事跟你也没多大关系,你这么过去,反倒让他们不太好过。”
他想了想:“也是,我这样的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的胸口憋得慌,说道:“好了,既然不去斯郎降措那里,我就回去陪着妙言吧,你,你也好好的休息。”
“好。”
我挥手与他道别便走了出去,一直走出了他的这个小院才停下来,脸色苍白。
缓过一口气之后,我抬起头来,径直去了裴元灏那里。
侍从进去通传,等了一会儿之后才将我迎了进去,一进到那个房间,就看见裴元灏也脸色不怎么好看的坐在宽大的桌案后面,两只手都挂在扶手上,一只手一如既往的握着挂在手腕上的那块玉石,不停的揉捏着。
我上前轻轻道:“陛下……”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气息微微发沉:“你已经知道了。”
我点了一下头,问道:“是没有找到,还是——”
“报信的人弄错了,那不是她。”
“……哦。”
虽然已经失望过了,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又一次的失望了。
不过,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压得人几乎要矮一头的气息,我还是试探着轻声安慰道:“也许,情况没有我们想得那么坏……”
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的道:“朕知道,你也不必在朕面前说这些话。”
“……”
这人,也真是不好聊。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姿势,仍旧两手都挂在扶手上,说道:“他还不知道那件事吧?”
我知道他是在说轻寒,立刻道:“我还瞒着他的。”
“药老那边如何?”
“药老说了,只要他在,就不会让轻寒出事。只是,他老人家也急于见到贵妃娘娘。”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沉声道:“朕知道。”
“……”
我迟疑着,其实心里有点想要问他,到底那天晚上从西安府内出城的人是谁,如果南宫离珠只有那一次出城的机会,为什么他不从那里想办法?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还有事?”
我说道:“我——”
他看着我。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陛下,我们三天后,就要去祭拜皇陵了吗?”
他说道:“是的。”
“可还需要再准备一些什么?”
“不必了,该准备的,朕都已经吩咐下去了。”
“皇陵……离这里远吗?”
他看了我一眼,道:“去了就知道了。”
“是。”
“你还有事?”
“……没有了。民女告退。”
我转身慢慢的走到门口,正要开门出去,他突然又叫住了我:“轻盈。”
我急忙回过头去。
他看着我,也顿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两天,你就不要再出去,更不要再去那个什么错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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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那句话,张公济已经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这个人……
正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旁边那条路上走了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是轻寒,他也看着张公济远去的背影,然后又看向了我,朝我走了过来。
我说道:“你也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说道:“跟你一样。”
“你也是来找他,问那件事的?”
“嗯。”
他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不过,我看即使是我来,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这个人,倒是个老滑头。”
说到这里,我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说道:“是啊,这个人说话……”
不过想来,当官的说话不都是这样,拐弯抹角,不管怎么样都不会让人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想到这里我转头看了轻寒一眼,说道:“你觉得,他刚刚回答我的话,有什么意思吗?”
“嗯?”
“那些人,到底到了皇陵没有?”
轻寒没有说话,而是又回头看了一眼益寿堂,那里大门紧闭,还有几个护卫守在里面,显得格外的森严,他说道:“咱们别在这里杵着了,免得被人看见了,横生枝节。”
我点点头,便跟着他一起走上了另一条的小路。
这个行宫虽然小,但风景还算是不错,甚至还专门设计出了小桥流水的环境,加上远处山势险峻,更让这里有了一点世外桃源之感。我们两走在安静的小路上,随着一旁小河里水声潺潺,慢慢的走到了河边的一处小亭里,我站定,转头看着他,道:“你怎么看?”
轻寒想了想,说道:“你问不出结果来的。”
“为什么?”
“我看那个张公济对你的态度很恭敬,显然他也知道你的身份,不敢得罪你,但是这件事——我看是有人跟他打过招呼,所以他才跟你打哈哈。”
我想了一下,道:“你是说,皇帝?”
轻寒道:“他派出的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跟我们透一个口风,难道你认为,他是愿意让我们知道这件事的吗?”
我的情绪顿时有些焦灼了起来,用力的踢走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那小石子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我说道:“可是,南宫离珠很有可能就是跟着那支人马走的,裴元灏现在都不愿意透露那支人马的消息,那南宫离珠的下落该怎么找?!”
别的人,我都可以不管,但南宫离珠,她的下落关系着轻寒的性命,我怎么能不管?!
轻寒看了我一眼,大概也有些不解我为什么会那么关心那位贵妃娘娘的下落,他想了想,说道:“这件事,着急也没用。你看药老那么急,不是也只能出去一家一家的问吗?”
我一愣:“你说药老?”
“是的,”他点点头:“他说,炼制解药的一些药材耗尽了,要去城里的药铺买,正好也可以打听一下南宫贵妃的下落。”
我沉默了一下,道:“这也是一个办法。”
“……”
“裴元灏不希望我们知道那支人马的下落,我们可以不问,但南宫离珠——我们还是应该再下一把力,找一找。”
轻寒想了想,道:“好吧,我让我的人再去城里问问看。”
我立刻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说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我们的时间不够。明天送了太妃的棺椁入皇陵,再拜祭之后,就要离开了。”
轻寒安静的想了一会儿,道:“我看未必。”
“哦?”我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他说道:“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们这些干系甚大的人都到了皇陵,就算我们不想,也一定会有一些大事发生。我甚至觉得,皇帝这一次到皇陵来,也未必只是为了护送棺椁,祭拜祖先那么简单。”
“……”
“再说了,谢烽,这个人出逃,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
“他只在凤翔城停留了半天就往西北走了,如果他也是到皇陵来呢?”
我说道:“可是,他未必知道皇陵在此处啊。”
他摇头:“你别忘了,他是裴元修的人。”
“你的意思是,裴元修会告诉他皇陵的位置,可是,他到皇陵来干什么呢?”
“……”
轻寒沉默了一下,说道:“他的脚程应该比我们快,如果,如果他的目的只是皇陵——那么现在,这里应该就已经会发现他的踪迹,或者,他已经做了什么了。”
“但我看,张公济好像没有什么异常。”
“那他的目的,可能就不单纯的是皇陵。”
“那是什么?”
“……”轻寒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我们走来的那条路,看着绿树掩映下益寿堂精致的房顶屋角,然后说道:“也许,就要看这次皇帝来皇陵,到底要做什么了。”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了益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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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轻寒在行宫中走了一会儿,他便吩咐下去让人在几座城里找一找,可我们都知道,只有这一晚的功夫,是很难从四个城镇里找到那些人的下落的。
等到太阳都下山了,夜晚已经越来越冷了,药老还没有回来,我索性对轻寒说道:“不如,我们也去城里逛逛吧。”
他看着我:“你要去?”
“反正也没什么事干,再说了,药老还没回来呢。”
他想了想:“好吧。”
我们让人送来了厚一点的风氅,两个人披上便出了行宫大门,走了一段路,就进入了那座繁华的城镇。
说起来,这里是皇陵,所有的人都是陵户和皇陵卫,原本在人心里想着应该是一个很庄严肃穆,甚至有些荒凉的地方,但实际上,这里的人口实在不少,哪怕在中原也很少会有人口这么多的城镇,加上一点都没有受到战事的影响,反倒在荒凉的西北形成了一个热闹的地方。
我和轻寒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个地方来的生人不多,所有的人几乎都是自给自足,只是在生产之余有富余的东西才会拿出来交易,所以货品也不过是一些很常见的日用品,不像在青唐城内,能看到很多新奇的玩意儿;甚至,这里的交易都不用钱,只是纯粹的货品的交换,看上了对方的东西,只要说一声,对方正好也看上了,就可以交易成功。
我笑着说道:“这里,倒真的有点像个世外桃源。”
轻寒淡淡的笑了一下:“你这样说起来还真的很想,我都快忘记,这里是皇陵卫了。”
他这样一说,反倒提醒了我,我抬头向皇陵方向看去,漆黑的夜里,只能隐隐的看到那座高山的轮廓。自古,皇家就有依山为陵的旧制,凿山开洞为玄宫,在山底修建地下宫殿,连同陪葬墓在内,绵亘百里,气势恢宏壮观,但史书上记载的,往往都是这样的壮观场景,却很少记录,这些皇陵卫们的生活。
以至于,我们置身其中,还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走着走着,轻寒突然说道:“你渴不渴?”
我抬头望着他:“啊?”
“那边有可以喝茶歇脚的地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是街边的一个茶摊,几个老人家坐在围成一圈的板凳上,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茶汤,一边聊着什么,倒是很热闹,我知道他是想打听消息,便跟着他过去。
问店家要了两碗茶汤,我们两也走了过去,其中几个老人家一见我们,立刻让出了半条板凳来,轻寒用袖子掸了掸,让我先坐上去,然后自己再坐下。
旁边的一个老人立刻笑着说道:“哦哟,这位相公好生体贴啊。”
轻寒笑了笑。
我也只是笑,没说话,店家将两碗茶汤送来,他先递给了我一碗,自己再接过来,旁边的另外两个老人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个时候说道:“这位相公,这个——”他们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也是打仗打的?”
轻寒愣了一下,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说道:“几位,也是打过仗的?”
几个老人哈哈一笑:“我们这里的人,谁是没有打过仗的!”
“你们,不是这里的陵户吗?”
“虽然是陵户,可也都是皇陵卫退下来的。”
“对啊,已经在这里戍卫了几十年了,根都扎在这里了,哪里还走得了。”
“我们啊,就是这里的人了!”
……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我笑着说道:“几位在这里戍卫了几十年,是不是从皇陵开始修建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当然。”
其中一个年纪最长,一张脸上满是皱纹,简直像是老树皮的一位老人说道:“高皇帝一登基,就开始修建自己的皇陵,选的就是这里,我们就过来了。”
皇帝从刚登基之初就开始修建皇陵,这在历朝历代也不算鲜见。
我说道:“不过,我觉得有点意思,高皇帝是从关外来的,又是统治的中原,为什么他的皇陵会选在这里呢?”
那几个老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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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轻寒感觉到了那种骤然间诡异起来的气氛,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回,又看向了那几个老人:“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有一个老人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天家的心思?”
“是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道:“中原那么多的好地方,为什么偏偏就选在这个地方修筑皇陵。”
“弄得咱们这些皇陵卫,也抛家舍业的过来。”
“还不能跟别人说。”
一时间,大家打开了话匣子,都纷纷七嘴八舌地抱怨了起来,只有旁边那个年纪最长的老人一直没说话,只捏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汤,等到大家都说够了的时候,他才摆了摆手,说道:“都说了这是天家的心思,你们还胡说八道些什么。”
旁边立刻有人问他:“老季,你知道什么吗?”
“是啊,你在这里呆得最久。”
“高皇帝为什么别的地方不选,偏偏选在这里修筑皇陵?”
那个老季说道:“那你们倒是想想,为什么过去的都城都是在西安府,可后来却变成了如今京城那个地方。”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轻寒说道:“那不是因为前朝的皇帝迁都,把都城迁到了如今的京城了吗。”
老季转头看着他:“那你知道,前朝的皇帝为啥要迁都?”
轻寒笑了笑,道:“这话说出来就有些大逆不道了——不就是因为前朝的天子,要驻守边疆吗。”
话是没错的,前朝出现了一位武帝,也就是我的某位先祖将国都迁至如今的京城,形成了天子守边疆的格局,他守的是边疆,防的,实际上就是现在的胜京,草原势力——甚至,也有可能就是今天的皇族呢?
那个老季点了点头,说道:“这位相公倒是明白得很,没错,前朝的皇帝迁都到现在的京城是为了守边疆,而本朝的皇帝把皇陵安置在这里,也是为了同样的原因。”
“同样的原因?”
我和轻寒都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什么同样的原因?
难道,他们这些皇陵卫在这个地方戍卫,还保护了这里的一方水土?可我看来,这里似乎并没有更多他们可施展的地方了。
看着我们怀疑的眼神,那个老季将已经喝空了的茶碗往桌上一放。
“镇煞啊!”
“镇煞?”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什么镇煞?而轻寒更是皱着眉头,一脸茫然的表情。
这一回不仅是我们,周围的那些老人家全都惊住了,立刻都围了上来。
“什么镇煞?”
“镇什么煞?老季,你快说。”
“是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一时间这里都热闹了起来,那个老季伸手摸了摸嘴,说道:“镇什么煞,当时是镇凶煞了,这个地方啊,很凶的。”
旁边一个老人家立刻说道:“凶?这个地方怎么凶了?”
“这个地方,死了很多人!”
“……”
大家安静了一回,立刻“切”了一声,又纷纷的直起身来。
“我还当什么呢,就是这个啊。”
“死人,什么地方不死人?”
“就是嘛。要说死人,那当年扬州那边可死了一城的人,怎么没听说那边有什么凶煞?”
眼看着大家对他的说法都露出了不屑的态度,那个老季也有些急了,忙说道:“你们知道什么?是,扬州那边是死了一城的人,可死的都是些什么人?”
立刻有人说道:“死的是什么人,百姓啊,还不一样是冤魂。”
大家说着就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个老季的脸色更难看了一些,道:“我告诉你们吧,那死的都是一些平民妇孺,手无寸铁,能有多凶?”
大家听到他这句话,才安静了一点下来,我的心思活动了一下,转头看着他:“这位老人家,你刚刚的意思是,这里死的人,就不是平民了?”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全副武装的军人了!”
“军人?”大家听到这句话,越发的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我和轻寒也是,我心里隐隐生出了一种被人戏弄了的不悦感,倒是他皱着眉头,仍旧很耐心的说道:“老人家这句话说笑了。这个地方自古就不太平,从古到今有多少军人都在这里浴血沙场?他们的尸骨垒起来,怕是也垒成一座皇陵了。”
另外一个老人也说道:“这位相公说得有理。老季啊,别的都不说,四年前在年宝玉则不就有一场大战,我们可是都听说了的,那几路大军混战,死了多少人?难不成,那里也都成了凶煞之地?”
其他的那些老人立刻附和:“就是嘛。”
“老季,今晚你的牛皮可吹破了。”
“哈哈哈哈哈。”
眼看着大家都纷纷的取笑起来,这个叫老季的老人脸色越发难看了,他起身说道:“你们不信就算了,哼!在年宝玉则,还有在别的地方战死的那些军人,他们叫什么,他们叫忠魂!”
我的心里一动,抬头望着他:“那,老人家你说的,这个地方曾经死过很多人,军人,那他们是什么?”
老季道:“冤魂!”
这两个字说出来,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吹来了一阵冷风,顿时将刚刚喝下茶汤带来的一点热气一下子驱散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些相互取笑的老人们这个时候也都安静了下来,只见那个老季转身就走了。
大家安静的对坐着,面面相觑,有人小声的说道:“他生什么气啊。”
“就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还冤魂,什么样的冤魂,能让皇帝把皇陵建在这里镇煞?”
“还不是牛皮吹破了,没脸了,就走了。”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的,也就把这件事给混过去了,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都没说什么,给了那个茶摊的老板几文钱,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走了好一会儿,我停下来对着他:“你——”
正好这个时候,他也转头看着我:“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又都同时停了下来,他说道:“你先说。”
我笑了一下:“我先说?我还是不想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
他安静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继续往前走,我也跟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又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听见他刚刚说的那个没有。”
“你是说,有军人死在这里。”
“你说,会是什么军人?”
“……”我没有说话,但脑海里几乎已经是下意识的就浮现出了三个字——陇西军。
我们在凤翔城内,在那个胡老爹的打铁铺里听到他说的当年的故事,那装备精良,有着非凡战斗力的陇西军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桓着,这个时候听见他一说,我就立刻想起来了。
轻寒道:“你说,那个老季说的,跟胡老爹说的,会是同一支军队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
“但我觉得,不可能吧。”
“为什么?”
“你不是说,那种锁子甲的装备非常的精良,连闻凤析都没能得到,可见他们的装备有多好了;胡老爹也说过,那个陇西军里,一个人的战斗力就非常的惊人,能打退一支东察合部的骑兵。那样一支军队怎么会——”
我想说,怎么会都死在这里,而轻寒的眉心微蹙,几道深深的悬针纹出现在了他的额间,他说道:“你难道没听见老季的最后一句话吗?”
“……”
“不是忠魂,是冤魂。”
这句话说得我又打了一个寒颤。
我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双臂,说道:“这话什么意思啊?”
“为国尽忠,哪怕战死疆场,那都是英勇的忠魂;但冤魂,冤魂不就是含冤而死的人?”
我越发感觉到凉意彻骨:“你的意思是,那支军队,死得很冤?”
“……”
“……”
说到这里,我们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对望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出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恐惧和寒凉。
他看着我的样子,立刻要脱下身上的衣裳给我,我急忙按住了他的手:“你可别乱来,你的身子比我还弱呢。”
“可你——”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刚刚那个老季的话,听得不像是什么真事,倒像是小时候他们说来吓我的鬼故事。”
轻寒道:“你是说,用来止小儿夜啼的?”
“对啊。”我点头道:“比那个胡老爹的故事还吓人。”
“胡老爹的故事?什么故事?”
“不就是——”
我原本是漫不经心的,但话刚一出口,突然就僵住了。
胡老爹所说的那个“鬼城”的故事,我一直以为那不过是个用来止小儿夜啼的故事罢了,但是,当我们在进入青唐城之前,遇到了那些回部的商人,听他们说,他们真的遇到了那个“鬼城”的时候,我就已经隐隐的感觉到,也许那真的不是一个故事那么简单。
而现在,我们在街头又听见那个老季说,曾经有一支军队都死在了这里。
他们死后,不是忠魂,是冤魂!
难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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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铜锣声,一下子将庄严的礼乐给打断了!
大家全都惊了一下,立刻抬起头来。
怎么回事?!
随着那一阵铜锣声,有一队皇陵卫一下子从旁边冲了出来,大声喊道:“有人,有人在那里!”
什么人?刺客吗?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人的心里想的大概都是这件事,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裴元灏一挥袖,朝着铜锣声响起的地方走了一步,目光灼灼的看着那里。
似乎,他在等待着什么。
这个时候,礼乐已经停了下来,好几支皇陵卫的队伍都冲了过去,吵吵嚷嚷的声音一下子打破皇陵的平静,我心里想着,也许轻寒的话真的是对的,我们这些人来到皇陵,不论如何,都一定会有一些事情发生,而且绝对不会是小事。
那么,那些皇陵卫发现的人,又会是哪一方的势力呢?
他们来到这里,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皇陵,还是为了刺杀皇帝,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我心里焦灼的想着,却也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如果真的是刺客,只怕还有一番打斗,更害怕会有什么危险蔓延到我们这里来——这样一想,我一伸手就把妙言捞过来紧紧的抱在怀里,她大概也被这突然的变故给吓了一跳,脸色有些苍白,但并没有惊惶失措,只是双眼定定的看着那个慌乱的地方。
大家都安静的等待着。
不过,几乎没过一会儿,吵闹的声音就平息了下来,紧接着,我们就看到一队侍卫将一个人从那边押了过来。
这么快?
我心里不由得有些诧异——居然这么快就把刺客给抓住了,而且,还是孤身一人的刺客?
我看个那个“刺客”,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连脸都被遮盖住了,能看得出来他的身形非常的瘦弱,甚至可以说是纤细,侍卫们将他一直押到了祭台下面,然后用力的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跪下。
双膝落地落地的时候,我听见那人发出了很轻的一声闷哼。
我心里忽的一颤,而站在祭台上的裴元灏似乎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刺客”,道:“你——”
话刚出口,那个“刺客”已经抬起头来。
一张绝美,却有一道疤痕,破坏了那绝色姿容的脸庞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里,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而裴元灏也瞪大了眼睛:“是你,离珠?!”
被那些护卫抓住,跪在祭台下的,竟然是南宫离珠?!
一听见抬起头来的竟然是一个女人,那些护卫都愣了一下,再加上裴元灏的话,其中几个立刻惊得都松开了手,而南宫离珠脸色惨白,仍旧跪在那里,眼中已经盈满了泪水,在抬头看向裴元灏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皇上……”
竟然是她?!
虽然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她,但眼看着她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我还是非常的意外,但下一刻,我已经惊喜不已的看向了祭台另一边的轻寒。
他有救了!
只要找到南宫离珠,他身上的毒就可以解了!
这个时候的轻寒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面对的是什么,只是在看到南宫离珠的一刹那他微微的怔了一下,但下一刻,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情。显然,他想到的,是药老,这位老人家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了。
不过,周围这些人的情感和思绪都完全不能影响到南宫离珠,当一抬头,看着高高的祭台上那个熟悉而高大的身影之后,她似乎就看不到别人了,眼中就只有那个人,她凝望着他,泪水一颗一颗的从脸上滑落下来,滴在地上。
“皇上……”
她又一次低呼出声。
我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裴元灏,却有些意外的,看见他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目光仿佛不由自主的朝着周围看了一圈。
他这神情,反倒比刚刚“刺客”出现的时候,还要更意外一些,甚至有些——
不易察觉的失落?
我心里不由的有些疑惑。
看他刚刚的神情,似乎还要比现在更冷静沉重,难道说,他从一开始就有准备,准备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说,准备好了等待“刺客”的出现?
但是,南宫离珠的出现,对他来说却反倒是个意外?
他所有的表情只是一瞬间,几乎转瞬即逝,下一刻,他已经往下走了一步,像是想要伸手去扶南宫离珠,但只下了一阶台阶,又停了下来:“离珠?”
“……”
“你在这里?”
“……”
“你——”
南宫离珠抬头看着他,泪水更是一滴一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断的往下滑落,哽咽着道:“皇上……我在这里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南宫离珠一边落泪,一边挤出了一丝难耐的笑容,涩然说道:“我在这里,我离开之后就来了这里,我打算找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人,就这样度过余生。可是我——我,我舍不得皇上。”
“……”
“所以我来了这里,只等皇上来皇陵祭祀,就可以见皇上一面。”
“……”
“但我没想到,皇上这么快,就来了。”
她一边说着,目光眨也不眨的直直的看着裴元灏,好像生怕自己一眨眼,这一切就会变成一场梦,就再也看不到眼前这个人了一样。
我的脑子里一时间乱了一下,但这个时候,也无比清醒的一下子反应了过来。
她之前在青唐城内曾经吐露从今以后不能再吃荤腥,我们都以为她是要去出家,所以都是去寺庙庵堂里寻找,却没想到,原来她来了皇陵!
她要在这里守皇陵,所以从此以后不能再吃荤腥,但她守皇陵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可以找机会再见裴元灏一面。
这个女人,真的——痴情至此!
一时间,我的喉咙发梗,说不出话来,而周围的人也都安静了下来,整个皇陵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风中传来。
“离珠!离珠!”
那焦急的呼喊声中有一种沉重如泰山的情绪,压得我心头顿时就是一沉,回头一看,果然是药老,他老泪纵横,这个时候已经不管不顾周围的那些护卫如何上前阻拦,伸手推开他们,奋力的冲到了南宫离珠的身边,将剩下那两个还押着他的侍卫全都推开了。
南宫离珠原本只是呆呆的凝望着裴元灏,丝毫没有注意过身边的人,现在突然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跑到自己的面前,而且叫着她的名字,她一整个也愣住了。
药老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扶了起来,泪流满面的看着她。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见到你了!”
“……”
“离珠,我的离珠!”
“……”
南宫离珠已经完全傻了,她愣愣的看着这位老人,眼中闪过了一点光,显然是认出来了,顿时,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药老抓着她,已经泣不成声:“离珠,我的离珠,我终于找到你了!”
“……”
这个时候的南宫离珠就像是神魂都被人抽走了,她睁大眼睛,可是两眼却是全然的空洞,只这么直直的望着药老,望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就是她的父亲,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甚至都已经不成声了。
“你,你——”
药老痛哭着道:“我是你爹,我是你的父亲啊!”
“……!”
这句话,其实早在金陵的时候,我就已经告诉了南宫离珠,她也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当这一刻,她真正面对这分隔了几十年的父亲时,整个人还是完全的僵住了,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突然在头顶炸响一般,她颤抖得更厉害了。
药老似乎以为她还不能相信,又重复道:“我是你的父亲,我才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南宫离珠的脸色煞白,好像一抹幽魂被笼罩在那件黑色的风氅里,她呆呆的看着药老全然陌生的面孔,唇瓣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爹?”
这一声呼唤,药老立刻狂喜不已:“对,我是你爹!”
“……”
南宫离珠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不断的颤抖着,不断的往后退,像是一个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急于想要摆脱纠缠自己的噩梦似得,但药老却用力的抓着她的肩膀,丝毫都不放松。
但我清楚的看到,那双秋水明眸里,有一些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我知道,在来到皇陵之前,她是死心了,放弃一切,甚至连裴元灏也放弃了,躲到西北这个地方要来守皇陵,可就在她已经死心绝念了的时候,她的父亲却突然冒了出来与她相认,这种事情,任谁也没有办法轻易的接受。
我站在旁边,看到她茫然无助的样子,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想要上前劝说南宫离珠两句。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一阵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被惊动了似得,明明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可我下意识的一抬头,就看见裴元灏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了刚刚,他最后一次祭祀所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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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发生!
我的心里一下子冒出了这句话来,而裴元灏已经三步并做两步的从祭台上走了下来,而南宫离珠原本已经被眼前发生的事情震惊得什么都忘记了,但这个时候看见他突然走下来,又是一颤,抬眼望着他:“皇上……”
她大概还以为裴元灏要跟她说什么,而裴元灏一听到她的声音,脚步也微微的一停滞,正在这时,从祭台的另一边已经跑出了一队人马,领头的正是那个奉祀张公济。
他匆匆的跑过来,气都有些喘不匀了:“皇,皇上……”
裴元灏眉头一皱,立刻问道:“怎么样了?”
张公济道:“有人,果然有人,在那边偷窥皇陵!”
“他人呢?”
“他,下官的人还没来得及——,他就跑了!”
一听这话,裴元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而张公济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无能,下官该死!”
他这一跪,身后的那些皇陵卫也都跟着跪倒在地,连连朝着裴元灏磕头请罪。
而裴元灏趁着脸色看着他们,一句话都不说,那种迫人的气息压得这些人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只能跪在他的脚下瑟瑟发抖。
我站在旁边,这个时候终于明白过来了一些。
裴元灏,是想要抓什么人的!
之前妙言听见张公济交代,要把皇陵祭祀所用的皇陵卫撤走一些,应该就是裴元灏下的命令,所以他对这件事才会不闻不问;而他让张公济撤走皇陵卫,也不是真的就那么大胆的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现在看来,他是摆了一个局。
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皇陵所在的这个地方其实不大,却有一万多的皇陵卫和数千的陵户,这些人加起来,能把整个皇陵围个水泄不通,寻常人根本没有靠近的机会,但裴元灏撤走一些人,也就让人有了可趁之机。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刚刚他在最后一次进祭酒的时候,就是为了吸引那个人出现。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南宫离珠先出现了!
她虽然已经死心绝念的来守皇陵,却还是按捺不住想要见到裴元灏的心情,所以偷偷的过来偷看,偏偏就是她的出现,让那些皇陵卫出动,将她抓住了。
可是,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
裴元灏真正想要抓的人立刻看出了这一个局,所以——
难怪刚刚,当看到那些人抓住的是南宫离珠的时候,我发现裴元灏的脸上透出了一点失望的神情,显然那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了南宫离珠一眼。
而她,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些茫然无措,只睁大眼睛看着裴元灏。
张公济他们还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求饶,裴元灏低下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冷冷道:“没用的东西。”
“……”
听他的口气,虽然失望,却似乎并没有到盛怒的程度。
他慢慢的从高高的祭台走了下来,路过张公济他们面前的时候,才说道:“都给朕起来吧。”
张公济他们立刻站起身来,那些护卫们唯唯诺诺的缩到了一边,而张公济又上前一步走到了裴元灏的身后,轻声说道:“皇上,那我们接下来——”
裴元灏沉声道:“立刻调集人马!”
“是!”
张公济得令,急忙转身下去,开始调集皇陵四周的人马,我这才发现,虽然在祭祀的时候周围的护卫人数不多,但实际上他们暗中却安排了许多的人马,甚至都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个时候全都出现在皇陵前方,阵势非常的惊人。
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裴元灏对今天,一定是已经早有准备了。
只是,不知道他从何时起开始准别,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就在我心中腾起那一点疑惑的时候,突然,一个人从皇陵的后面走了出来。
我一眼先看出了那人的身形非常的熟悉,应该说是太挺拔,太矫健,让人一言难忘,可是因为太远了,还不能立刻辨认出那是谁,只看着那人越来越近,一直走到了祭台下裴元灏的面前,俯身一拜:“皇上!”
这个声音——
“宇文英?”
他听见我的声音,回过头来,果然,就是我在天津城的时候曾经见过的那位宇文英!
他竟然,也在这里?
我一时间有些惘然,而宇文英回头看着我,立刻也辨认出了我是谁,但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头去对着裴元灏。
裴元灏问道:“如何?”
宇文英道:“就是谢烽。”
裴元灏的眼睛微微一眯:“真的是他?”
“是。”
“他往哪里去了?”
“正朝西北方向过去了。”
“你的人呢,也追踪而去。”
他们君臣两个说话简单利落,一句口水话都没有,周围的人都听得有些茫然,可我回想起前因后果来,多少有些明白了。
宇文英,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样子,是裴元灏早有安排的。
难道说,那天晚上,从西安府内出去的那一批神秘的人马,就是宇文英?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曾经张子羽有一份战报送给裴元灏,说是井陉关大捷,并且在奏报中提了一些有战功的人,我记得当时裴元灏看到上面的某个名字的时候,神情就变得有些特别了起来。
现在想来,他看到的,应该就是宇文英。
宇文英凭借着自己高超的武艺在井陉关大捷中立下大功,然后,他再辗转来到西安府,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西安府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南宫离珠出走的那天夜里,深夜奏见裴元灏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而现在,他出现在这里,跟裴元灏谈的,又是谢烽的下落。
我隐隐的感觉到,这的确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只是,这个瓮,不是在皇陵。
而是在刚刚,裴元灏祭祀皇陵时,最后一爵祭酒所祭祀的那个方向。
这个时候,裴元灏大手一挥,那宽大的袖袍在空中扬起了一阵风,他一边朝前走去,一边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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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问他这个问题之前,我多少也会去揣测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准备了那么多可能的答案,却独独没有准备这三个字。
三个让我和轻寒都有些猝不及防的字。
陇西军!
我和轻寒在凤翔城遇到胡老爹,知道了锁子甲的来历和陇西军的过往之后,就一直对这支曾经驻扎在陇西,却没有留下一点记录的军队充满了兴趣,但是,也仅止于兴趣而已,毕竟,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再是战斗力惊人的军队,也不会比摆在我们面前的一把菜刀更有杀伤力。
可是,到了皇陵之后,听到路边的那个老季说起皇陵建在此处是为了镇煞的说法,让我又一次想起了被湮没在岁月尘埃里的陇西军?
不过这一切,也只是猜测,甚至没有任何一点事实可以证明我们的猜测跟现实有关。
但,宇文英却说,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陇西军!
我和轻寒的呼吸已经明显的乱了,他看着我们两,看着我们两明显混乱的神情,然后说道:“你们一点都不惊讶,看来你们对陇西军也不是完全陌生的。是不是,你们已经知道一些关于陇西军的事了?”
我和轻寒对望了一眼。
轻寒说道:“要说知道,的确是知道了一点。”
“你们知道了什么?”
“我们知道,曾经在陇西有一支军队驻扎,他们的装备精良,战斗力很强悍,至少现在看来,以一敌十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我们还知道,他们所穿的铠甲,是现在都极难得到的——锁子甲。”
宇文英点了点头:“连锁子甲都知道,看来,你们真的是知道一些。不过,照你们的年纪来看,不应该知道陇西军,更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连锁子甲都知道。”
我笑了笑:“不过是喜欢听故事,有人说,我们就听一些。”
“哦?有人说?什么人说?”
“……”
我只微笑着,没有回答,宇文英看了我和轻寒一眼,然后也笑了笑:“不想说也没关系。”
轻寒说道:“看样子,宇文先生对这个陇西军,所知不少。”
“……”
宇文英也和我一样微笑着,一幅默认了,却不打算多说的样子。
看来,这个人还真的不好应付。
之前在天津城,我只看到了他的豪气干云和精湛武艺;在宇文府上,只看到了他面对谢峰的悲愤和面对宇文亢的无奈,但现在才发现,他也绝对不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夫,前朝八柱国的后人,的确一个比一个更不简单。
就在这时,又有一阵冷风卷着砂砾吹过来,轻寒微微的瑟缩了一下,我才发现我们三个人都远离火堆,虽然眼下是盛夏天气,但这个地方的气候跟中原不同,哪怕中午大地已经被太阳烤得要起火了,晚上仍旧得围着火堆才能换来一点温暖,轻寒这样的身体,是受不了太冷的天气的。
我急忙说道:“赶紧回去。”
宇文英见他这样,也急忙跟我一起护着他回到了最近的一个火堆旁,那几个侍卫立刻退到另一边去了,轻寒苍白着脸庞,伸着双手对着火堆烤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从另一边给他拿了一点热水过来。
宇文英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听说你中毒了。”
轻寒喝了一口热水,缓过一口气来,勉强笑道:“死不了的。”
“你倒是,豁达。”
“我这个人活到现在,名、利、权、位,已经是一样都没有了,这样的人死起来,总是要比别人更利落些。”
我立刻瞪了他一眼:“什么‘死起来’?瞎说什么?是要‘活下去’!”
他一见我生气了,立刻放软了声音道:“我说笑的。”
宇文英安静的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说道:“不过,你都已经这样了,为什么还要跟着到皇陵去?”说着,看了我一眼:“你说要他活下去,难道你也一点都不担心,在这样的地方会出什么意外?”
“……”
我心里有苦却说不出,倒是轻寒淡淡的一笑:“如果真的要出意外,坐在家里也会祸从天上来。不过说实话,宇文先生,我这一次到西北来,对陇西军是真的很感兴趣。为什么这支军队有那么精良的装备,那么强悍的战力,却在史册上一笔都没有留下来?”
他又硬生生的将话题给拧回到了陇西军上。
不过这一次,宇文英的脸上没有太多抗拒的表情,只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之后,然后说道:“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
“……”
“现在你要去问问前朝的皇帝是谁,他做过什么,又有多少人还会记得?”
“……”
我的脸色微微的一沉。
宇文英这句话,大概只是无心的牵扯,却直直的刺到了我的心里,轻寒也忍不住看了我一眼,立刻勉强笑着说道:“可是,也不至于在史册上也一笔未留吧。”
宇文英淡淡的一笑,道:“这很简单,有人不想让他们的事情留在史册上,那自然就留不下来。”
“有人不想?”
我的心里好像被什么点了一下,一道道的涟漪泛起:“谁不想?”
“你说谁?谁能让一支军队在史册上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
我和轻寒下意识的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神几乎都同时说出了那两个字——
皇帝!
真的是皇帝?
想来,似乎也只有皇帝,只有皇帝下令,才可能抹去了陇西军在史册上所有的记录。
可是,真的是皇帝吗?
我隐隐的偏过头去,眼睛的一角挂着身后很远的地方那一堆巨大的篝火,裴元灏似乎还坐在那里,跟妙言说着什么,他没有注意到我们。
是他,还是裴冀?又或者,是高皇帝?
我不由的想起了街头的那个老人老季说的话——皇陵建在这里,就是为了镇煞,为了镇住那些屈死的冤魂。
难道,真的是这样?
那,当年的裴家,到底对这支陇西军,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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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裴家,到底对这支陇西军,做过什么?
我只觉得心里有些乱了,关于陇西军,关于那件锁子甲,我以为只是自己听到的一段故事,深究其中,也不过探得一些趣味罢了,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追查一个百年前的真相,而这个真相,跟裴氏一族的皇陵有关,也跟宇文英这一次远赴西北有关。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篝火旁的裴元灏脸色显得有些阴沉,即使不断摇曳的火焰发出的光芒也没能照亮他的双眼,倒是妙言靠在他身上,脑袋不住的往下点,像小鸡啄米一样,是困了,他低头看时,眼中才透出了一点温柔的波纹。
旁边立刻有侍从上来,站在裴元灏身边小心的说了几句话,应该是劝他去休息。
但,他只是摆了摆手。
我又回过头来,正在这时,轻寒转头对宇文英说道:“不过,我也有点奇怪。”
“你奇怪什么?”
“宇文先生刚刚说,照我们的年纪不应该知道陇西军的事,可是,宇文先生与我们两年岁相当,你倒像是对陇西军了解得很,这又是为什么呢?”
面对着我几乎是质问的问题,他却显得很淡然,只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当然是因为,我是宇文家的人。”
“……”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你们,都是前朝八柱国之一?”
他默认了。
原来,陇西军,也是前朝八柱国之一,不,不应该说是陇西军,应该说,是陇西军的统帅。
我看向宇文英,压低了声音问道:“那请问,这一位陇西军的统帅,又是谁呢?”
宇文英对着我笑了一下:“颜小姐,你问得太多了。”
“……”
我一愣。
这句话,这样直接的拒绝多少让我有些尴尬,不过,自己的确是问得太多了,而他显然对我们两还有一点戒心,并不打算对我们全盘托出。
看来,要让他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带着歉意的笑了一下。
轻寒说道:“那,我们能问一问,这一次宇文先生远赴西北是为了陇西军,可你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宇文英看了他一眼:“祭奠。”
“祭奠?”
“陇西军,曾经与我宇文家的先祖们并肩作战。过去,爷爷他们每一年都会来西北祭奠陇西军。”
“哦,原来是这样。”
我喃喃的说着,抬头看了轻寒一眼,他也看了我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应该不是祭奠这么简单。
如果说,当年的裴家真的对陇西军做了什么,甚至要用修筑皇陵在此地来镇煞,那显然,双方应该是敌对的态度,那宇文英作为裴元灏的臣子,怎么可能公然过来祭奠?甚至,他从西安府离开,是裴元灏安排的。
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他刚刚已经直接拒绝了我的问题,还说我问得太多了,现在这句话显然也已经是开始敷衍轻寒,我们再要问下去,就真的有些不知眼色,自讨没趣了。
所以,三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围着火堆烤了一会儿。
我的眼角还一直挂着妙言,她打了一会儿瞌睡之后醒过来,人也迷迷糊糊的,裴元灏叫过一个侍从来服侍她下去睡了,而他自己还是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色阴沉。
这过程中,他的目光,似乎也有一两次,有意无意的朝着我们这边看过来。
既然,跟宇文英已经没有什么好谈的了,那不如早一点下去休息,反正我今天也累了,轻寒的身体更是熬不得夜。
可是,就在我转过头去,正要说话的时候,宇文英突然又冒出了一句——
“不过,你们刚刚说,史册上一笔关于陇西军的东西都没有留下来,倒也未必。”
我和轻寒同时看向他:“什么?”
“天下事,天下的人都在记着,你们两不也是听人说故事,才知道有这样一支陇西军吗?天下人都记得,史册里又怎么会没有记载?”
“可是,的确没有,”我认真的看着他:“集贤殿的学生去找过,而且是专门去找记录军事的史册上,一点都没有找到。”
宇文英淡淡的笑了一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其他的地方去找一找?”
“……”
我和轻寒一愣,而他已经拍着膝盖站了起来:“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阵凉风从他刚刚离开的地方吹过来,吹得我们两都微微的颤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向轻寒:“他这话,什么意思?其他的地方,还有其他的什么地方?”
轻寒咬着嘴唇,过了许久才说道:“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的地方。”
“……”
“老师进京,有一大愿望就是修正史,集贤殿和内藏阁里所藏的书籍,还有他从西川——带进京的那些古籍,都是很难得的。”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沉,喉咙哽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我很难想到,还能从什么别的地方查到关于陇西军的记载。”
看到他眼圈都有些发红,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别想太多了。”
“……”
“这件事,就算要查,也要等从西北回去了之后再说。”
“……”
说着,我捏了捏他的手,道:“好了,已经太晚了,宇文英都去睡了,你也别再熬夜了,明天,还不知道要去到什么地方,能不能追上谢烽呢。早点去睡吧。”
“……”
他面色灰暗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点了点头,我抓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起身来往回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又停下来,转头看着我:“如果按照之前那个老人家的说法,皇陵建在西北真的是为了镇煞,是不是,皇帝祭奠的那最后一杯酒,也跟陇西军的“冤魂”有关?”
我说道:“我想,可能是这样。”
“那,谢烽呢?”
“……”
“他跟皇陵,跟陇西军,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我的脚步也停了一下。
轻寒说道:“他看到了皇帝祭的最后一爵酒,然后才现身离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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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似乎是感觉到了我变得警惕起来,她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淡淡的说道:“你不用害怕。”
“……”
“我现在还能对你,对她做什么呢?”
“……”
“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可你仍旧是贵妃娘娘,皇帝陛下千里迢迢从西安府赶到这里,就是因为看到了你留下的那句话——他说了,他一定要找回你。”
南宫离珠淡淡的一笑,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苦涩:“你看他的样子,像是来找我的吗?”
“……”
“我出现之后,他可有跟我说一句挽回我的话?”
我想了想,说道:“只能说你出现得不是时候,那个时候不管任何人出现,他都顾不上的。”
南宫离珠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更沉寂了一些,呆呆的望着那不断往上扑腾的火焰。
两个人安静的坐了许久,刚刚掰下来的枯枝已经快要烧光了,我想要再去弄一点,但一动,妙言就不安的嘟囔了两声,我怕把她给弄醒了,一时间也不敢乱动,南宫离珠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来吧。”
她走过去,笨拙的从那枯木上又扯下一些枯枝来,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掌心已经被刺出了几道血口子,她自己也痛得眼睛都红了。
我默默的将枯枝丢进火堆里,轻声说道:“谢谢你,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照顾了妙言。”
她低头掰着自己的掌心在看,听到我说这句话,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妙言,没有说话,只是身上那种冷得像一潭死水般的气息终于回暖了一些,但她还是生硬的说道:“你不必谢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淡淡的一笑。
我不信,她在周围已经开始冷起来的时候,脱下自己的衣裳给妙言,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虽然她不愿意再说这件事,但我心里却知道,我对她的恨意,在这一刻,已经彻彻底底的消失,一点都不剩了。
没有什么,比妙言更重要。
想到这里,我又低下头去,用已经烤暖和了的手指轻轻的抚过妙言的脸庞,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她,轻声说道:“南宫离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
虽然从我醒来后,她的身上就一直散发着那种生人勿进,心如死灰的气息,但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心死了,若真的心死,在什么都地方都可以,而不必一定要到皇陵来,一年守着只见皇帝一次,她的心还活着,甚至比任何人都跳动得剧烈。
果然,在我一问之下,我立刻看到她的眼神变得恍惚了起来。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也有些沙哑:“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
我还想再劝她两句,但同为女人我很清楚,这个时候多说什么都无益,只会更刺激她敏感的心罢了,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我轻声说道:“算了,现在不要多想,你先睡一会儿吧。明天,我们一定要找到他们,跟他们汇合,不然——”我往周围看了一眼,没继续说下去。
不然,我们真的会渴死,或者饿死在这片茫茫戈壁上。
南宫离珠看了我一会儿:“那你呢?”
“我现在不能睡。没人守着火堆,火会灭的。”
“你行吗?”
“没事,我可以的。”
“……”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的抱紧了自己的膝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被她专注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太舒服,下意识的想要问她,就听见她喃喃的说道:“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什么?”
“你以前,明明很软弱,谁都能——”
说到这里,她自己顿了一下,我倒是明白过来,淡淡的一笑:“谁都能伤害到我,是吗?”
她没有说话,可那目光却分明是默认了。
其实,我的心性跟当年并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当年的我在他们的面前是无依无靠的一个小宫女,只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我;而现在不同,我的身份地位和我背后的势力让他们都不能再对我轻举妄动,但最重要的,是因为,我有了妙言。
为母则强,为了她,我可以扛得起任何重担。
更何况,还有轻寒,他的毒没解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倒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别说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快睡吧。等半夜的时候,我会叫醒你起来看着这堆火。”
她安静了一会儿,点点头。
话虽这么说,但整整一晚我都没动,抱着膝盖看着火焰扑腾,中间加了几次柴火,终于支撑到了天亮,等到妙言醒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有些发僵了。
她打了个哈欠,一看到我的眼睛,立刻说道:“娘,你没睡啊?你的眼睛好红啊!”
南宫离珠也被她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看向我。
她大概也在想,我为什么没有叫醒她,我只笑了笑。
三个人没办法洗漱,甚至连早饭也没能吃,等到太阳升起来,大地渐渐有了一点温度之后,便离开这片砂岩,朝着前方走去。
虽然我现在能判断自己的位置,可是,我却不知道我们和原来的位置偏离了多少,只能拼运气的选了继续往西北方向走,幸好在走了小半日之后,我们在一处砂岩的背后找到了一头骆驼,应该是昨天跟我们失散的,我托着妙言骑上去,自己牵着缰绳,拉着南宫离珠的手一步一步的继续往前走。
转眼,到了中午。
太阳像一个火球,炙烤着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我看着远处的地面热气蒸腾,景致都有些扭曲了。
南宫离珠热得又脱下了我给她的衣裳,虚弱的说道:“我,我快要走不动了……”
“坚持一下,等到骆驼渴了,它会带我们找到水源的。”
“可是我——”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就跌坐在了地面上。
“我真的走不动了……”
我自己也热得头顶喷火,汗如潮出,却等不到滴落下来就被烤干,整个人都汗腻腻的非常的难受,南宫离珠显然没有我能吃苦,这个样子对她来说已经到达极限了。
可是,绝对不能在这个地方停下来,那就像昨晚睡觉的时候不生火一样,会死的!
我弯腰下去扯住她的手:“南宫离珠,你这样绝对不行,起来!”
“我真的不行了!”
她几乎要哭出来:“我太难受了……”
之前她混在宇文英的队伍里一路西行,毕竟都是有准备的,而现在就只有三个人在茫茫戈壁上行走,没有水,没有遮阴的地方,也的确让她情绪崩溃。
我有些棘手的看着她,这时,妙言慢慢的从骆驼上翻下来,我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托着她,她站在地上,然后对我说:“娘,让她上去坐吧。”
“那你——”
“我好多了,就是有点饿。”
“……”
“我们往前走,娘,你一定要给我找到吃的。”
我心疼女儿的懂事,也更困于眼前的困境,伸手摸了一下她汗腻腻的脸,笑了笑,然后便扶起有些愕然的南宫离珠,托着她坐上了骆驼的背。
我对她说:“你坐一会儿就下来,我女儿还小的。”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
其实,现在真的还不到崩溃的时候,毕竟,我们手里已经有一头骆驼了,到万不得已,我可以杀了它喝血吃肉,不过,我不愿意跟他们说这个,一来,茹毛饮血的,还没饿到极致的他们两是接受不了的;二来——毕竟,今天才是我们失散的第一天,为时尚早。
走了一会儿之后,妙言又开始嚷饿,我从砂石堆里找到了一只土龙,用刀割了头之后拎给他们,两个人果然恶心得都捂住了嘴,妙言更是摆出一副“三贞九烈”的表情:“饿死也不要吃这个,太恶心了!”
南宫离珠急忙点头:“就是!颜轻盈,亏你还是颜家大小姐!”
我苦笑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塞进了自己随身带着的袋子里。
走到傍晚,两个人越发的萎靡。
我强打起精神往周围看着,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我们必须找到和昨晚一样背风的地方,在冷起来之前先生一堆火。
可是,这一片都是平坦的,我便哄着他们两:“我们再往前走一点,再走一点找个地方歇一歇。”
谁知这一走,就又走了半个时辰,眼看着远处的太阳落得只剩一点了,妙言饿得几乎要从骆驼上翻下来,抓着我眼泪汪汪:“娘,我,我真的好饿!”
“……”
“我觉得我要饿死了。”
我从袋子里翻出那只土龙来:“那你要不要吃这个?”
她憋着嘴,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一旁的南宫离珠看着,也没有了白天的时候那么刺激的反应,可是两个人都闭紧了嘴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妙言怯怯的伸出手,从我的手里接过了那个东西。
顿时,南宫离珠眼睛都瞪圆了。
我没有强迫妙言要吃下去,毕竟,我知道人饿得不得了的时候,会见着什么都往嘴里塞,与其等到那个时候毫无尊严,不如让她自己做一个清醒的选择。
她慢慢的拿着那个东西,往嘴边送。
南宫离珠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妙言的手指颤了颤,闭上眼睛刚刚往嘴边送了一点,南宫离珠立刻说道:“你真的要吃啊?”
她一句话,妙言就又犹豫了起来,睁眼一看那个东西,顿时又一脸痛苦的把它拿开。
我柔声说道:“如果不饿的话那也没关系,你可以再往前走走。”
“……”
妙言沉默着,咬了咬牙,把那土龙递回给了我。
是我们三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已经从地面上消失了,视线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亮,但我心里的火却慢慢地燃了起来,烧得我越发焦躁。一点沙眼都找不到,今天晚上的休息就成了问题,且不说风大的话会容易把火堆吹熄,万一遇上什么野兽,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正烦躁地望前望着的时候,妙言很轻的叫了我一声:“娘。”
我低头看她,她已经饿得整个人都有些虚脱了,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要吃东西。”
我说道:“可娘只找到了那个哦。”
她点点头。
我又把那只土龙从袋子里翻出来,递给她,这一回,她好像没有什么挣扎,拿着就要往嘴里送,反倒是我犹豫了一下,问她:“妙言,你真的要吃吗?”
她拎着那东西,轻声说道:“其实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很多人吃过这个,还吃过土。”
“……”
南宫离珠诧异地望着她,而我也没有再说话,妙言看着手里的那只土龙,很轻声的自言自语道:“原来,人饿起来都是一样的。”
说完,她就把那东西往嘴里塞。
就在她把那个东西送进嘴里的时候,太阳的最后一点光芒已经完全消失,周围一下子变黑了。
南宫离珠突然指着前面:“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和南宫离珠都同时转过头去,只见前方已经黑沉沉的大地上,有一点火焰,在遥远的地方一闪一闪的扑腾着!
之前一直没有看到,因为阳光下那一点火焰根本引不起人的注意,但天色已黑,那火焰就亮眼了。
我也狂喜的叫道:“有人,那里有人!”
妙言嘴里一阵那只土龙,也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前方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火焰。我急忙对她说:“快吐了,快吐了,咱们赶紧过去,那里有人说不定有吃的!”
她沉默了一下,却摇摇头,将那东西咽了下去。
然后抬起头来望着我:“娘,贵妃,咱们赶紧过去吧!”
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南宫离珠看着她,眼中也没有恶心嫌弃的表情,反倒透出了一点敬佩。我让南宫离珠坐在骆驼上,两个人在下面牵着缰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走去。
周围的天色已经漆黑了。
火焰在视线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显,我甚至已经看到围着火焰的几个人影,他们在看见我们接近后,立刻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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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影晃动,而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火堆边,凛然不动的身影。
宇文英!
我狂喜不已地走过去:“宇文先生,是你?”
宇文英也惊了一下,立刻起身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妙言和南宫离珠,说道:“你们也跟皇上走散了?”
听到这个“也”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
一看到他,我还想到我们是不是已经回到大部队了,但他说这句话,显然他也和大部队失散了,而且看周围这几个人……
我顿时有些沮丧。
在这个时候,我当然希望自己能找到轻寒,或者回到皇帝的队伍里。不过,在这茫茫戈壁上能遇到一个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更何况是他。
我正要跟他说什么,身后的妙言突然大叫了起来:“哇呀,小心!”
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坐在骆驼背上的南宫离珠这个时候摇晃了一下,整个从骆驼背上栽倒下来,周围的人吓得急忙冲上去将她接住,而她眼睛都没睁一下就昏过去了。
妙言也伸手扶着她:“贵妃,贵妃,你怎么啦?!”
宇文英急忙走上去,翻了南宫离珠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后说道:“没事,只是没喝水,又太累了,待会让人给她喂些水,歇一歇就好。”
我欣喜地道:“你们有水?”
他点头:“我们的水是随身带着的。”
太好了!
遇到了他,还有水,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我急忙牵着妙言跟着走了过去。火焰的热度让我们两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宇文英让人给我们送来了一皮囊的水,我让妙言咕咚咕咚的喝了好一会儿,自己才接过去喝了几口,人就像是干旱了许久的枯叶一般,终于滋润了一点。
我缓过一口气,看了看另一边的南宫离珠,有人给她喂了些水,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平稳了不少。
接应到我们三个人,着实让他部下的那几个人手忙脚乱了一番,但宇文英还是显得非常的沉着冷静,他一直坐在火堆边慢条斯理的往里面扔柴火,然后指挥那些人多生几堆火,准备呆会儿让我们睡觉的地方。我稍微缓过一口气来,便慢慢的也走到那火堆边去坐下。
宇文英看了我一眼,问道:“颜小姐好些了吗?”
“我没事,就是还有点饿。”
“他们在那边做饭,很快就好了。”
“你们怎么随身带了那么多东西?”
他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一点讥诮之意:“你们怎么能在身上一点东西都不带?”
“……”
我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和妙言的身份“高人一等”,进入这样的戈壁荒滩上,只想着有人带足了水就好,却没想到老天还有这样的安排。的确,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任何人可以特殊,人生天地间,最终所能依靠的,也不过就是自己。
我苦笑着说道:“下次我一定会牢牢记住。”
“你还想有下次?”宇文英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应该从此回去躲在香闺里面,再不要往这危险的地方迈出一步。”
这个时候,妙言也走了过来,她听到了宇文英的话却也没说什么,只靠坐在我的身旁,大眼睛望着火焰眨呀眨的。
我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然后望着宇文英:“宇文先生,这个地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宇文英啪的一声将一根枯枝折断,丢进火堆里,说道:“这里还能是什么地方?也就是一片荒滩罢了。”
“……”
“不过——”
“不过什么?”
他看了我们一眼,又朝着远方望了望:“这里,离武威不远了。”
“武威?”
我的心蓦地一跳。
当初,东察合部的骑兵入侵,裴元丰在年宝玉则应战,我和轻寒,还有裴元修一起去求救兵,就曾经到武威向洛什借兵。
这里离武威不远了,那是不是——
但下一刻,我又摇头否认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我记得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胜京出现了问题,洛什毕竟是如今胜京最高的执权者,如果说胜京已经出现了问题,他不可能还远驻武威。
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我这样喃喃地安慰着自己,旁边的妙言抬眼望着我,轻声道:“娘,什么没事?”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继续对宇文英说道:“那,宇文先生,我们都跟皇上的队伍失散了,接下来该怎么——”
宇文英道:“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但我是要把该做的事做完了才会离开。”
“你,还要去祭奠陇西军?”
“不错。”
“那,我们可以跟你一起吗?”
宇文英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点:“你们也只有这个选择。”
的确,到了此刻,我们是别无选择的。我想了想又说道:“我们能想办法找到皇帝陛下他们吗?或者,祭奠完后,我们还能回到皇陵吗?”
这一回,宇文英稍微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我:“若不出意外,可以。”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心情放松了一些,却也没有放松太多。
因为我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意外实在太多了,也许下一场风沙,就会又把我们吹到不知是何处的地方。
我想了想,又试探地问他:“我们能找到皇帝陛下的人马吗?”
“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宇文英看了我一眼:“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我没说话。
当然不会轻举妄动,我还是非常惜命的,更何况,身边还跟着妙言呢。
我现在只希望,轻寒是跟裴元灏在一起的,而他们一切都是好好的,这样的话,就算我们在这里不能会合,等大家回到皇陵,或者青唐城,甚至西安府,总能有汇合的时候。
不一会儿,他的侍从将东西做好,给我们端了几碗过来,也不过就是干枯的饼加水和肉条,煮成了一碗糊糊,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难得的佳肴,我和妙言三下五除二就各自喝了两碗。
等到吃完东西,已经很晚了。
我正准备带着妙言去另一边睡,大概是闻到了锅子里散发的香味,一直昏迷不醒的南宫离珠竟也慢慢的醒转过来,我急忙过去扶起她:“你醒了?现在好一点了吗?”
“……”
她茫然的看了我好一会儿,一张嘴吐出了一个字:“饿。”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后面的侍从也笑了,端着一碗吃的过来给她,我一手抱着她的肩膀,一手拿着碗送到她嘴边,让她一点一点的喝下去。
喝了大概小半碗之后,她已经迫不及待的伸手自己抱着碗,咕咚咕咚的把剩下的糊糊全都吃了下去,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还有吗?”
我又给她盛了半碗。
这一次有了垫底的,她吃的要稍微慢一点,吃完之后她缓过一口气,然后抬头看向周围,正好这个时候,宇文英走了过来,南宫离珠立刻愣了一下。
宇文英道:“贵妃娘娘,别来无恙吧?”
“……”
我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想起来,南宫离珠是混在他的人马里面才得以到达皇陵的。
大概这不算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南宫离珠只点了一下头,很矜持的“嗯”了一声,就不打算再说话了,而宇文英坐到了火堆的另一边,说道:“其实,离开西安府的时候,在下就已经发现队伍里面多出了一个人了。”
“……”
“只不过,在下想要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要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混进在下的队伍里,所以一直都没有揭穿你。”
南宫离珠淡淡道:“是吗?”
“不过,在下有一点很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
“贵妃娘娘在皇陵的时候对皇上说,你一心想要守皇陵,因为在那个地方你才能见到皇上。可是,你在西安府跟着我们走的时候,是如何知道我们要到皇陵的?”
南宫离珠看了他一眼,微微的皱了一下眉头。
我想,以她的身份地位,还有性格来说,是不愿意被人问及这样的事的,只是,她也有些犹豫,大概想到我们都是靠着这个人才活下来,并且未来的一段时间也只能靠他才能活下去,衡量了一番之后,她简单的说道:“我知道你们要去西北,而且,是皇上让你带人出发去的。那,就只有可能是去皇陵了。”
宇文英挑了一下眉毛。
我坐在旁边,轻声说道:“你知道皇陵在这里?”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点头道:“我知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问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只骂自己是个傻瓜,她曾经是裴元修的太子妃,身为太子妃,怎么会不知道皇陵的所在呢。
可是,南宫离珠却回答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料到的答案——
“是我爹告诉我的。”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是,是他,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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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水却不敢去喝,什么意思?难道水里还有怪物不成?
见我疑惑的眼神,宇文英只笑了笑,把那张满是血迹的帕子丢到了地上,然后转头招呼所有的人:“大家就地准备一下,把武器全都拿出来。”
我们的骆驼也慢慢的跪倒在地,我抱着妙言从骆驼背上跳下来,两个人走上前去,扶起腿脚发软,根本站都站不起来的南宫离珠,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心有余悸的说道:“怎么这里居然还有这些东西?”
我苦笑着道:“可能这些野狼看见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吧。它们才是生活在这里的主人。”
南宫离珠皱起眉头,显然没有耐心跟我打禅机,说道:“我们之前走了那么久,明明一头狼都没看见过。”
一旁的宇文英从骆驼后背上解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一边拆开整理里面的东西,一边说道:“之前是皇帝陛下的御驾,人数众多,就算是狼群也要掂量双方的实力,不敢轻易上前;但现在我们的人数较少,它又饿疯了,也就铤而走险了。我刚刚说过,这些畜生,其实也聪明的。”
南宫离珠恐惧的道:“前面还会有狼吗?”
“有,”宇文英道:“可能越靠近水源,越多。”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宇文英走过来,我才看到他的手里拿了三把弯刀,抬手递给我们:“拿着吧。”
南宫离珠的眼睛都瞪圆了:“这是要我们干什么?”
“……”
我默默地伸手去接过一吧,妙言见我这样,也拿了一把。
我对南宫离珠道:“我们要和他们一样,学着自己保护自己了。”
南宫离珠脸色惨白:“可是,你们不是护卫吗?你们不是会功夫的吗?”
宇文英摇了摇头,我说道:“他们的确是护卫,也会功夫,应该保护我们,但在这样的地方,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己呀。”
听见我这么说,她大概也想起了水和食物的事,想了想,咬牙接过了一把刀。
妙言提着弯刀挥舞了两下,然后苦着脸对我说:“娘,好重啊!”
我说道:“你拿着防身就好,不过你放心,有娘在,娘不会让那些东西伤害到你的。”
“嗯!”
我跟妙言,还有南宫离珠分别鼓好劲,其实自己的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说是靠自己,但我也怀疑自己能有多靠得住,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主要的,还是只能靠宇文英,更希望能早一点和裴元灏、轻寒他们汇合。
我转过头去,就看见宇文英将兵器和那些侍从分发完毕,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个罗盘。
之前都一直没有看到他拿出过这个东西,到了这里,他反倒拿出来,看来,我们是真的离那个地方很近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前方:“走,往那边。”
大家纷纷上骆驼的上骆驼,上马的上马,走在下面的也都拿着出鞘的刀剑,大家朝着宇文英指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我们又遇到了两次野狼的袭击,一次仍旧是一头孤狼铤而走险,被我们很快就打死了,但第三次来的就是五六只狼组成的狼群,跟我们缠斗了许久,还咬伤了一个护卫,幸好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宇文英将这些野狼都斩杀干净之后,脸上带着血迹,回头看了一眼前方。
他,好像有点着急时间的流逝了。
大家给那个受伤的护卫包扎好伤口之后,他立刻就招呼大家:“赶紧上路,等到了那边再休息!”
众人也都感觉到他似乎在暗暗的着急,便都忍耐着饥渴和劳累,继续往前,太阳慢慢的往地下沉,不一会儿已经连接到远处的地平线上。
立刻,有人喊道:“宇文先生,你看!”
大家全都抬起头来向前看去,只见在远处的荒原上,那火红的夕照中,隐隐的出现了一些嶙峋的影子。
这一大片戈壁滩,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天了,沿途最多只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土坡和砂岩,但还没有看到过那么高高的耸立在荒滩上的东西,而且晃眼看过去一大片,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面上热气蒸腾,让那些影子微微的扭曲着,好像妖精在起舞一般,远远的看着让人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妙言下意识的就握紧了手里的刀。
“娘,那些是什么?”
“娘也不知道,”我的呼吸都绷紧了:“要等走近了再看看。”
而与众人的惊讶不同,宇文英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情,若仔细辨认,会察觉出一丝淡淡的哀伤。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哑。
他说:“走,就是那里!”
一听他这么说,大家立刻振奋精神朝前走去。
太阳,在以比我们脚步更快的速度往地下沉去,而那些嶙峋的影子也在视线中变得模糊了起来,好像又消失了一样。
再仔细看看,又好像还在,只是,比刚刚的矮了不少。
这怎么回事,难道那些东西还是活的,又或者——是海市蜃楼?
周围的人看着前面的情形,也都纷纷的低声议论了起来,南宫离珠说道:“我怎么觉得我看不到那个东西了?你们还能看到吗?”
妙言立刻说道:“我也快看不到了,它好像都要不见了!”
我越来越不安,正要问宇文英到底怎么回事,却见他原本一直很沉着冷静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焦急来,微微蹙眉道:“先不要说话,在太阳落下去之前赶到那里!快!”
说完,他用力的牵着骆驼的缰绳往前走去。
为什么一定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过去?
我们都疑惑不解,但大家也没有再多问,而是奋力的朝前走去,这些骆驼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之前还在小跑,这个时候加快了不少的速度,索性朝着前方飞奔了其阿里,那些步行的人也都开始大步了跑了才能勉强跟上。
烟尘在我们身后扬起,大家好像远古追日的夸父一般在追赶着太阳下沉的脚步,可是,太阳却还是不顾我们的殷切恳求,那巨大的火球慢慢的没入地面,几乎只剩下最后一点小小的光亮了。
这个时候,宇文英突然突然朝前疾走了几步,像一只燕子一样猛地朝前掠去!
他这么急?
剩下的人也都奋力的朝前奔跑了起来,连那些骆驼也开始奋力的奔跑,我握紧了缰绳,紧紧的将妙言抱在怀里不让她跌下去,大家一路的飞奔,终于在太阳落下地面的那一刻,看见宇文英的身影落在前方,定定的站在那里。
血红的光芒中,他的身上似乎也染上了鲜血的颜色。
不知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了一个身穿铠甲,全身浴血的武士的形象,好像——好像当初在凤翔城内胡老爹的家里看到的那个铠甲和里面绯红的衣衫,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的心越跳越厉害。
终于,骆驼跑到了他的身边,停了下来。
前面牵着缰绳的人勉强让骆驼蹲下身来,扶着我和妙言落了地,然后松开缰绳,我们所有的骆驼和马匹全都朝前飞奔过去,我也在烟尘中牵着妙言的手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了宇文英的身后。
天地间的最后一点余晖,照亮了我们前面的一大片——
所有的人在这一刻,全都呆立在那里不动,当我一看清前方的情形时,也僵在了原地。
妙言欢喜的抓着我的手用力的摇晃着道:“娘,你看,是水,是水哎!”
的确是水。
在我们面前的,不再是荒芜一片寸草不生的隔壁,也不是赤红的砂岩,而是一片一望无际,几乎看不到头的——湖泊?!
这一刻,我完全傻眼了。
可是,眼前真的就是一片湖泊,闪烁着赤红色的粼粼波光,我们才一走近,就感觉到一阵生冷的水汽被风从湖面上吹了过来,一下子吹得打了个哆嗦。
怎么可能?
在这样一片戈壁荒滩上,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一片湖泊?
我左右看了看,又往前看去,至少方圆数里。
可是,我们刚刚看到的,那些嶙峋的影子呢?怎么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一片平静的湖面,只有在风吹过的时候才会泛起一点点的涟漪。
难道我们看到的,真的都是海市蜃楼?
妙言和南宫离珠他们都发出了欣喜的欢呼声,连同那些侍从们,全都狂喜的飞奔着上前,有的人索性已经踩到水里,用力的掀起巨大的水花,风吹过,将那些带着腥气的水珠吹过来,淋到了我的脸上。
我微微一颤,转头看着宇文英,只见他还是呆立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慢慢的走过去,轻声道:“宇文先生。”
“……”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突然听到我的声音似得,回过头来看着我:“啊?”
我又往前看了一眼:“这里,就是你要祭奠的地方吗?”
“……”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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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听见我沉重的问题,宇文英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平静的湖面,看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这里,是鬼城。”
“鬼城?!”
这两个字像是突然出现的一阵寒风,让我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我猛地想起了在凤翔城内听见胡老爹说的那个止小儿夜啼的故事,还有我们在路上救下的那些回部的商人,他们也说起的,难道,就是这里?
鬼城?
我转眼往前看去,可是,这里哪里有什么城,分明是一片平静的湖泊,虽然它出现在戈壁荒滩上,而且面积这么大,显得有些诡异,但此刻,所有的人都狂喜的掀起巨大的浪花,那些骆驼,马匹,甚至在远处能看到其他的一些动物都趴在湖泊边上喝水,俨然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这,分明是给人以生命力量的水,怎么会联系到“鬼城”这两个字呢?
我勉强的笑了一下:“这,是不是传言有误?这里分明是一片湖泊啊,哪里来的鬼呢?”
“……”
宇文英转头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传言有误吗?”
“……”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淡漠,但那淡漠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好像不管他说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真理,不容任何人反驳。
我一时间愣住,呆呆的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的一笑之后,便转过身去,招呼那些在水边狂喜不已的人,让他们都回来要准备晚上休息的事了。
和所有人不同,大家见到这里的湖泊都狂喜不已,只有他显得情绪有些低落,但低落之后,他还是非常冷静的安排大家升起几堆篝火,煮东西吃,并且准备晚上的防护。这一大片湖泊的出现会引来熟悉这里的动物喝水,而白天出现的那些狼群,它们也很清楚,这里会有很多猎食的机会。
晚上,正是狼群活动最活跃的时候。
不过,这些事情当然都是那些护卫们去处理,我和妙言,还有南宫离珠也和之前一样,就是围着一堆篝火,守着架在火上的那口锅子里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糊糊,远远的还能看到一些小动物窜来窜去的身影。原本他们想要打一些野兔来吃,但宇文英警告他们,如果弄出了血腥味,会更容易引来狼群,大家也就只能继续忍耐这寡淡无味的食物了。
不一会儿,东西煮好了,每个人都盛了一碗,到底是饿了一天,大家都吃得狼吞虎咽的。
可我却不怎么能吃得下。
傍晚的时候宇文英说的那些话一直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我隐隐的好像觉得有点什么东西,但因为这几天过度的劳累和饥渴,头脑就像手里的碗一样,只剩下一团糊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鬼城……
这片平静的湖泊,是鬼城?
怎么看也不像啊!
南宫离珠看着我愁眉紧锁的样子,说道:“颜轻盈,你想什么呢?饿了一天了不吃点东西啊?”
“啊?”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碗,笑了笑:“哦。”
我才刚喝了一口,旁边的妙言就放下已经喝空了的碗,我和南宫离珠都吓了一跳:“你吃得这么快?!”
她有些羞赧的笑了笑:“我饿了嘛。”
“还要不要再吃一点?”
“不要,我已经吃饱了。”
说着,又转头看着那已经黑黝黝的湖面,说道:“娘,我再过去看看好不好?好久没看到水了。”
我笑了一下,说道:“看看可以,别跑远了,你没听见刚刚宇文先生说的,会有狼群,呆会儿狼外婆来把你叼走了!”
“我知道啦,娘你别吓我!”
她也早就不信这种止小儿夜啼的故事,欢欢喜喜的往湖边跑去。
我回过头来,看见南宫离珠也看着妙言的背影,眼神中多少透着一点慈爱,这种目光出现在她的身上,倒是让我觉得有点意外。
她喃喃说道:“公主,可一点都不像你。”
“是吗?”
“她像皇上。”
“……”
“像皇上小时候,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和他,还有——”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发涩,自己哽了一下,才说道:“我们什么都不懂。他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刻都停不下来,皇城里所有的房顶,他都爬上去过,还说,自己那是——君临天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涩,急忙掩饰的低下头去。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也只淡淡的笑了笑。
她低着头,轻声道:“如果,可以永远留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
这个时候,我自己的心绪也是凌乱的,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人能永远的停留在那个时候,就连她自己——也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时候那个单纯无辜的少女,更何况裴元灏,裴元修,他们也都已经走上了自己的命运,甚至走到了今天,不可能再回头的地步,又怎么可能停留在过去呢?
不过,难得她居然会主动跟我说起自己的心事,我虽然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糊糊,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柔声说道:“过去的就不要再想了,重要的是,将来,你们会如何。”
“将来?”
她消瘦的肩膀微微一颤:“我们,还能有将来吗?”
“当然——”
我正要劝她,可话刚出口,就听见身后平静的湖泊上传来了一声尖叫。
“啊——!”
是妙言,是妙言的声音!
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朝湖边跑去,南宫离珠也急忙起身,和周围的那些听到动静的护卫都一起跑了过来。
而妙言也在朝我们跑了过来,她一下子撞进了我怀里,撞得我一个趔趄差点跌倒,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用力的抱住了我的腰。
我急忙问她:“妙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惊恐万状的抬起头来看着我:“娘,我,我看到——”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看到湖底有东西!”
“东西?你看到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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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刚刚我说这个真相是否让他难以启齿的时候,他看向我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奇怪了。
原来,不是他难以启齿,而是我,难以接受。
陇西军的统帅,姓祝!
与我的母亲,同姓!
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住了,整个人也仿佛有些不知所以的呆呆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哑声重复道:“姓祝?”
“是的。”
“和我们——,和前朝皇族,同姓?”
宇文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确切的说,他们也是皇族的一支。”
“……”
“只不过,他们没有参与到权力中心的争夺,听我爷爷他们说起来,似乎是因为这一支的人特别的能征善战,却淡泊名利,就像——就像当年的齐王殿下,与皇位无心,而那个时候,西北边境比现在还要不稳固,东察合部时常入侵滋扰,所以前朝皇族的这一支人马就一直驻扎在西北,长久下来,形成了陇西军。”
“……”
“他们,也是八柱国之一!”
“……!”
我震愕不已的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原来,前朝八柱国其中的一支,竟然还有皇族的血脉,也就是说,眼前这片平静的湖泊下埋葬的那些枯骨中,其中也许有一些,就是我的远亲!
我喃喃说道:“我知道,为什么他们人人都能装备得起那么精良的锁子甲了。”
既然是皇族的军队,自然是直接授命于皇帝,他们的军备开支也就和别的军队不同,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人人都装备得起锁子甲!
但这样一来,问题就更奇怪了。
为什么这样一支队伍,有着精良的装备,强悍的战斗力,甚至,还有着皇族的血脉,会在一夜之间覆灭,甚至连史书上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记载。
如果,不是真的遇到了鬼,那就是——
这件事,有鬼!
只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曲折,现在已经很难找到答案了,毕竟,连宇文家这样将陇西军的事情记挂在心的人都不知道,而史书上,也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笔墨的记载。
我想了一会儿,问道:“那,皇帝陛下对陇西军,是个什么态度?”
宇文英看了我一眼,带着一点冷意的笑容道:“这,恐怕就要请颜小姐你自己去问皇上了,我是不敢开口的。”
“……”
“皇上虽然没有阻止我来祭奠,但,他似乎对陇西军的事,很忌讳。”
“……”
我也感觉得出。
裴元灏在皇陵的最后一爵酒竟然是朝着陇西军埋葬的方向所祭,也就是说,他在皇陵遥祭陇西军,但对陇西军的忌讳——难道真如那个晚上,在街头的那位老者所说,皇陵的修筑,是为了镇煞,镇住这里的冤魂?
如果葬身于此的陇西军真的都是冤魂,那么是谁,让他们冤死?
周围越来越冷,湖中的月光仿佛也凝结成了寒霜。
我慢慢的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却还是抵抗不了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寒意,宇文英看着我有些发白的脸庞,叹了口气说道:“颜小姐,你还是早一点回去休息吧。”
虽然真的有些冷,甚至手脚都冰凉了,我却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沉默着在冷浸浸的湖边又站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宇文先生,那你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你要在这里祭奠吗?”
“祭奠,自然是要祭奠的。”
“那,还有什么呢?”
“……”
他看着湖面,许久都没有说话,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轻声道:“你不会是想要潜到湖底,去看看下面的情况吧?”
“……”
他一时倒没有说话,但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摇了摇头:“这很难。”
“哦?”
“听说这块地方在过去,就是一片荒芜孤寂,甚至有些恐怖的土城,自从陇西军葬身于此,这里就没有多少人敢来了;而且,这个地方的地势也很奇怪,似乎地面之下有许多的暗渠,才会在这样的季节里突然冒出这么多水来,将这方圆数里变成一片湖泊。但是,等水退了之后,却又什么都不留下。”
“什么都不留下?连那些——”
“对,连那些骷髅也不见了。很多人都像公主殿下一样,在湖面上看到了骷髅的影子,但是一转眼就不见了,等到水退去之后,更是一片荒芜,连个骷髅的影子都看不到。”
“……”
“所以,很多人虽然到过这里,看到过水中的鬼城,但从来没有真正的看到过,也没有人能找到那些尸骨的下落。”
“哦……,还有这样的事?”
我微微有些震惊,这样奇怪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想了想,转头看着他:“你难道,想要等到水退去?”
“……”
他没有说话,但我看他的神情,似乎是默认了。
我立刻皱起了眉头:“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而且你不是说,水退了之后,水底的一切都会消失吗?那你要怎么去找?”
难不成,钻到地底下去?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个,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说——”我的心里还一直记挂着一件事:“那个谢烽,他也到了这里。”
一提起谢烽,宇文英的脸色微微的沉了下去。
我说道:“你觉得,他能找到这里吗?”
宇文英沉吟了一番,道:“我听说,他是假装被擒,然后趁着你们都离开之后再越狱出逃,然后一路跟着你们的队伍到了皇陵。”
“嗯。”
“他的目的,显然也是这个地方。这个人,心机深沉,超过我的想象。”
“……”
“他要做一件事,他就一定能做到的。”
“可是,之前那么大的风沙,我们都差点葬身于此了,他一个人——”
宇文英轻轻的摇了摇头:“他,应该说谢大通他们远离中原,在东察合部呆了那么多年,如今让他回来,这个,显然是他的目的之一,我觉得,他在没完成这个目的之前,一定不会轻易的死掉。”
一听他这么说,我的心情更沉重了起来。
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头升起,仔细想来,就是当年在吉祥村的时候,知道有一群人在窥视着我的生活,却没有办法把那些人找出来。
难道——
我转头看向那宽阔无际的湖面。
谢烽,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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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警惕的目光望向周围,宇文英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颜小姐可以放心,若谢烽真的来了,我还是可以护你周全。”
被他看穿了心思,我尴尬的笑了笑,又说道:“我担心的当然也不只是我自己。”
“……”
“妙言,还有贵妃,他们每一个,我都不希望再受到伤害。”
“……”
宇文英挑了挑眉毛,像是有些意外的说道:“原来,颜小姐和贵妃娘娘的感情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们俩——”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我大概也明白是什么意思,毕竟都是曾经在后宫里打过滚的人,就算宇文英全然不关心裴元灏的后宫里发生过什么,有一点常识的人也一定都明白,后宫里的女人很难有深厚的情谊,我现在,更是把南宫离珠和妙言相提并论。
但他并不知道的是,遇见他们之前,若不是南宫离珠照顾了妙言,在这样的戈壁滩上会发生什么,我都难以想象;更何况——
南宫离珠,还是给轻寒解毒的一个关键人物。
不过这话我也没有必要跟他细说,只淡淡的笑了一下,笑容中透出了一点尴尬来。
宇文英看着我,似乎想要看出个所以然来,我岔开的话题,说道:“我总觉得谢烽这个人不简单,他的目的更不简单,对付他,可能要多花一点心思。”
宇文英转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道:“那是当然。”
夜色中,他的眼睛也熠熠生辉。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其实我还是希望能早一点离开这里,毕竟在这片戈壁滩上天气无常,变数太大,对我们不利,若能早一点回到中原,对付他,也能从长计议。”
宇文英也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我们不会停留太久的。”
我微笑了一下:“那我就放心了。”
他说道:“天色也不早了,颜小姐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那你呢?”
“我,我还想再在这里待一会儿。”
“那好。”
我转身回到了妙言身边,这丫头把整张毯子都裹到了身上,我苦笑着只能拎出一角来勉强盖住了自己的后背,才在地面尚有余温的时候慢慢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宇文英起身之后,就开始让大家准备,他要在湖边祭祀。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这一次到西北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祭奠陇西军,所以大家都开始忙碌了起来,因为也知道,只要祭奠了陇西军之后,他就会离开这里,大家也早就想要离开这个寸草不生、环境恶劣的戈壁滩了。
不过,祭奠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从早上开始,宇文英便已经不再吃他们从湖边猎取的来河水的那些野兽的肉了,只喝一些清水,吃一点简单的干饼,我以为斋戒就完了,可是到了中午,太阳升到了天顶正中的时候,他拿出罗盘,在湖边开始慢慢的踱步。
妙言对那个罗盘非常的感兴趣,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宇文叔叔,你这是在干什么?”
宇文英看也不看她,只认真的盯着自己的罗盘:“我在找一个方位。”
“找方位干什么?”
“祭祀。”
“祭祀还要寻找方位吗?”
宇文英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急忙拉了妙言一把,说道:“宇文先生当然有自己的打算。”
宇文英微笑了一下,说道:“公主对这个这么感兴趣?其实也没什么,因为我要找到——最接近陇西军的葬身之处的地方,这样的祭祀,才是虔诚的。”
“哦……!”
妙言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宇文英又开始继续自己的工作,我和妙言跟了他一段时间,但再走远一点,我们两的体力就不支了,加上炽热的太阳晒得人全身的皮开肉绽一般,我们也只能退回到休息的地方,躲在砂岩的背阴处,南宫离珠拿着自己的手帕润湿了湖水,轻轻的给妙言擦脸。
妙言说:“谢谢贵妃娘娘。”
南宫离珠只是温柔的笑了一下。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宇文英才回到原地。
大家都一直等着他的消息,这个时候急忙上前问道:“宇文先生,找到方位了吗?”
“嗯,你们准备好了吗?”
“蜡烛和纸钱都是之前一直随身带着的,全都准备好了。”
看来,宇文英对这一次祭奠陇西军也非常的看重,除了水和食物随身携带,他还特地带来了祭奠所用的蜡烛和纸钱,不仅是心意到了,连仪式也到了。
不过,面对大家准备好的东西,他似乎仍是不尽满意,摇摇头,又走到了自己的那匹马身边,从上面拿下来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看得出来,那个包袱有些分量,他一只手拎着走过来,说道:“有了这个,一切才齐全,我让你们准备的木板准备好了吗?”
那些人也准备了,还是特地到比较远的地方找到的一根巨大的枯木,慢慢劈成木板的。
看到这一切,宇文英这才满意的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说道:“那,走吧。”
于是,大家拿起火把,扑灭了火堆,跟着他一起沿着湖边慢慢的往前走去。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太阳都已经快要落山了,周围也能听到一些动物的嚎叫声,我们终于看到前方湖边立着一根枯木,显然是宇文英事先插到那里的标识。
我问道:“宇文先生,就是在这里?”
“不错。”
他带着我们走过去,让大家分别在岸上做好了准备,我过去之后,也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里还是和我们之前休息的地方差不多,周围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戈壁滩,远处错落的有几个砂岩,有一些侍卫已经去那边生活安营了。而脚下的湖岸却有些特别,大概这个地方在被湖水淹没之前的地势比较高,有一条长长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了湖面上较深的地方,但是走过去一看,下面深不见底,甚至要比别的地方的浅滩还要更深一些。
这样看来,这个地方在被湖水淹没之前,应该是一处很高,很巨大的砂岩。
我问宇文英:“就在这里吗?”
他摇了摇头:“在湖心。”
“那,现在就要开始祭奠了吗?”
“不,还差牺牲。”
他说完,便回到岸边,拿出了自己的马刀便走了。
不一会儿,远远的只听见戈壁滩上传来了一些动物呜咽的声音,不一会儿,宇文英就回来,手里提着三只狼头,血淋淋的,连他的刀尖都一路滴着血,妙言和南宫离珠一看,立刻惊恐的闭上眼睛捂着脸。
但宇文英却一点都不在意,将那狼血围着湖边滴了一圈之后,才慢慢的走到了湖岸中央,将三颗狼头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最前面。
然后,香烛一一敬上。
我走过去,问道:“宇文先生,这就是你的‘牺牲’。”
“不错。”
“牺牲……不应该是猪牛羊的头吗?”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寻常人家的祭祀的确是用猪牛羊的头,因为他们要祈求的是富足,可是,军中的人要的不是富足,他们要的,是这一方的平安。”
“……”
虽然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深深的震撼着我的心灵,我似乎也能体会到那些曾经在这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心情了。
我点了点头,站在他的身后,等他洒酒祭奠完毕之后,我问道:“宇文先生,我也能进一炷香吗?”
宇文英回头看了我一眼,点头道:“当然。”
说完,他将三支点燃了的香递给我,我接过来,拜了三拜,将香插到了地上,然后郑重的对着前方的湖心做了三个深深的揖礼。
就是在平时,对这样守护边疆的将士们,我的心里也充满着敬意和感激,也一定会在这个时候为他们烧香祝祷,而现在,我的心情比起平时又更多了几分凝重,因为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这只陇西军竟然会是我的先祖的一支,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在一夜之间覆灭,但我想,在他们守卫陇西的时候,这里一定是海清晏平。
是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忠勇,维护了这一方的平静。
等到我祝祷完毕,转过身的时候,宇文英看着我:“你在想什么?”
“我?”我笑了笑:“我希望,他们葬身于此的秘密可以早一点重见天日,就和这片湖底的真相一样,能早日水落石出。”
宇文英淡淡的说道:“也许,秘密可以早一点重见天日,但湖底的真相,却很难水落石出的。”
“……”
“每一次水落,湖底的一切都消失了。”
“……”
“也许,他们被带到另一个世界,跟那些已经埋葬在这里的人一样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有些伤感,不像平常的他那么冷静且理智,我正奇怪的,一低头,就看见他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我的眉心一蹙:“这是什么?”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只说到:“这是我给他们带来的,最后一件‘牺牲’。”
最后一件“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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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湖水中央的那个人僵持了许久,终于发出了一声轻笑:“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他的声音——
月光下,这个人的头发被湖水完全浸湿,还在一缕一缕的往下滴水,那张脸上带着一点讥诮的冷笑,更多了几分清晰的杀意,尤其那双眼睛在看着宇文英手中的马刀时,目光也几乎和刀锋一样的锋利寒冷。
谢烽!
这个人,就是之前越狱出逃,在皇陵短暂的一现身之后,就一直杳无音讯的谢烽!
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是从水底冒出来的!
宇文英冷静的看着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刻,他平静的说道:“其实,你也并没有完全隐藏你的行踪。你在皇陵现身,难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为了找到这个地方?既然是为了找到这里,你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找不到这里?”
谢烽一只手轻轻的拍击着湖面让自己不要沉下去,慢慢的点了一下头,说道:“的确,这么简单的道理,应该是一想就相同。”
“……”
“看来,你刚刚带着人撤离这个地方,也只是演一场戏给我看。”
宇文英说道:“我是演戏给你看,但你的戏,未免帮手有点多。”
刚刚那些来围攻我们的狼群!
谢烽道:“你知道那是我赶来的?”
宇文英冷笑道:“我在刚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让人驱赶了狼群;可是在祭奠之前,还是看到了这里附近出现了不少的野狼。我斩杀的那三头是这里最强壮的三头狼,照理说,被震慑之后,那些野狼应该会退出这片区域,但是它们没有;而且,我特地让人在今晚多点了几个篝火,它们原本应该是怕火的,但今晚,它们却还是照样攻击了我们。”
“……”
“野狼是不可能不怕火,但他们竟然全都来进攻,那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
“我曾经听说,东察合部有训狼的技巧,这也就是当年,陇西军除了那个名字之外,还有一个‘杀狼’的称号。”
“……”
“而你在那里那么多年,多少,应该也学到了一点。”
谢烽沉默着听完他说这些话,半晌,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看来,我不应该太小看你。”
“你也不是小看我,你只是,太着急了。”
宇文英的目光慢慢的落到了谢烽那只拎着湿淋淋的包袱的手上:“也许,不是你着急,而是这件事情真的没有办法再拖下去,你想要趁着自己还没有忘记这个地点的时候,早一点下去把东西捞起来,或者,你想要做一个记号,记住这个地点,对吗?”
“……”
“你也想要找到陇西军的葬身之地?”
“……”
“找到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
“难道,还想要把他们挫骨扬灰吗?”
最后这四个字说得虽然轻巧,可其中的深意却让人不寒而栗,我甚至感觉到自己比刚刚面对这那些饿狼凶残的眼神和尖爪利齿的时候还更紧张,而谢烽沉默了许久,慢慢的说道:“你现在,到底是忠于姓裴的,还是忠于姓祝的?”
“……”宇文英的气息一沉:“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谢烽说道:“这件事,本与你无关。”
“我既然人已经到了这里了,又怎么能说与我无关?”
谢烽的气息也慢慢的沉了下去:“也就是说,你要管到底了?”
“眼下,我也只有这个选择了。”
“你还有一个选择——离开这里。”
“……”
“你已经祭奠了陇西军,做了你该做的事,现在,你可以离开这里,也不必回天津,我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你可以浪迹天涯,不管中原变成什么样子,对你这样的人而言,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
“而我,我也可以当没有见到你,可以当今晚没有发生过这件事。”
我的气息立刻紧绷了起来。
宇文英垂着眼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他,沉声说道:“的确,天下变成什么样,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的确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
“但,我不愿意看到。”
谢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在刚刚跟宇文英说话的时候,他就慢慢的靠近水岸,这个时候他的脚似乎也已经踏上了滩地,整个人从水中慢慢的走了出来。
水面越发的激荡,整个夜都不再宁静了。
终于,谢烽迈出了最后一步,站在了水岸上。
他全身都湿透了,冰冷的湖水沿着头发,沿着衣角,沿着他身上的每一点往下流淌,滴落,我即使站在离他们还有一大段距离的砂岩后面,似乎也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寒冷,虽然现在已经快要天亮,可我知道,湖水接近冰的温度,但他站在那里,却像是没有感觉,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
而他全身所有的劲力,似乎都蕴集到了一只手上。
就是那只拎着他从湖底捞起来的,水淋淋的包袱的那只手上。
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谢烽目不转睛的盯着前面的宇文英,手上突然一抖,那个包袱就被逗散开了,里面的东西带着水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竟然是一地的碎石子!
我不由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里正在疑惑着,宇文英已经说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把那件锁子甲投入湖中。”
“……!”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的心里咯噔了一声。
锁子甲!
他说,那件锁子甲。
他所说的“那件锁子甲”,是哪一件?是我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
但这个时候根本不容我去细想,两个人虽然还什么都没有做,可是那种迫人的气息已经从他们的身上猛地震慑开来,谢烽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显得更加阴沉了一些:“所以,你用这个引我出来。”
“……”
他一松手,将那个湿淋淋的包袱丢到了地上,沉声道:“现在,我已经出来了,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宇文英慢慢的抬起手来,将那把马刀横在胸前。
“当然是,抓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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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我?”
谢烽淡淡的笑了一下,他从来都是一个沉稳内敛的人,但此刻月光下,他的笑容却透出了一种说不出的倨傲和轻蔑,他说道:“莫非,天津城外那一战,你已经忘了?”
宇文英沉声道:“我的记性不至于那么不好。”
“既然如此,你认为凭你还能胜得过我?”
“……”
“又或者,你找了帮手?”
谢烽说着,目光朝着一边的砂岩看过来,看来他也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即使我躲藏在这后面一声不吭,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也已经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既然已经被看出来了,那再躲着就有些矫情了。
我慢慢的从砂岩背后走了出来。
这一夜的折腾让我微微有些脱力,走出来的时候,人的气息也显得非常不稳,谢烽见到我,倒也毫不意外:“颜小姐。“
我说道:“谢先生,久违了。”
“不算久违,这一路上,我都一直关注着颜小姐。”
“……”
他倒是实在,一开口就是大实话,只是这话我听着有些毛骨悚然,毕竟想到这一路上,自己都被一个人在暗中窥视,这种滋味不会太好。
我皱了一下眉头,忽的轻笑一声,说道:“其实谢先生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哦?为什么意外?”
“以前看到谢先生都是风度翩翩的样子,倒是难得看到谢先生这副模样。”
“……”
“挺有趣的。”
我的心情一不好,说话自然也就不那么客气了,眼下谢烽全身湿淋淋的,说好听一点是狼狈,说难听一点,那就真像是一只落水狗了。
他倒没有生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竟也轻笑了一声。
“常言道,下士杀人怀石盘,中士杀人用舌端。颜小姐这样的帮手,至少也算是个中士了。”
我笑了笑:“原来,我还算是个中士,谢先生,你真是抬举我了。”
我们两打了半天的哈哈,这个时候东方的天空中隐隐地透出了一些光,虽然显得十分微弱,可在这样的夜色中,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生命力,仿佛要将黑夜都穿破、撕裂一般。
天要亮了!
谢烽没有回头,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慢慢的说道:“天已经要亮了,宇文先生,我们还要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吗?又或者,你还在等你的帮手?”
宇文英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天一旦亮起来就亮得特别快,不一会儿,已经能够看到太阳的一点慢慢地从地平线上升起。
宇文英淡淡的说道:“我的确有帮手,只是,我的帮手不是她。”
“……!”
“……!”
不仅谢烽微微一怔,诧异的转头看着他,连我也愣住了。
宇文英竟然真的有帮手?
难道是他带来的那些侍从?可这些人撤离湖边之后去了另一处高地驻扎,宇文英来之前让他们留守原地,保护妙言公主和南宫离珠,并没有带一个人过来,况且以这些人的实力,在谢烽面前的确不算什么。
那,他的帮手到底是——?
谢烽的神情也比之刚刚稍微凝重了一些,他说道:“那你的帮手,在哪里?”
宇文英慢慢的抬起了自己手中的马刀,指向谢烽:“就在那里。”
谢烽眉头一皱,立刻回过头去,而我也急忙抬起头来。这个时候,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升了起来,无数道金光仿佛从地底下喷薄而出,一瞬间便照亮了整个天空大地,而在那万丈光芒当中,无数的身影正朝着我们策马飞奔而来。
那是——
我惊愕不已,几乎窒息的睁大了眼睛,就看见戈壁滩上烟尘忽起,仿佛那些人身后展开的无形羽翼,纵容着他们驭电驰风,而阳光更是穿透了那些烟尘,仿佛他们本身散发出的万丈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顷刻之间,马蹄声已经传到了耳边,地面被震得微微颤抖着,甚至连原本平静的湖面都激荡了起来。
我的心情也和湖水一样动荡着。
因为,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金色的阳光在他们身后勾勒出了那些熟悉的轮廓,让我一个一个地将他们辨认的出来,而我认清的第一个,就是那消瘦的身影,他策马飞奔的动作还是和过去一样娴熟,甚至和我脑海里每一处记忆中的身影都重合了起来;虽然隔得那么远,只能勉强辨认出他的轮廓,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和脸上的表情,可我却仿佛能感受到此刻他的目光,正眨也不眨,就这么专注的看着我。
而这个时候,他身后的一骑人马突然,冲出人群,飞快的朝着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我一眼就看到阳光下,他那同样反射着金光的淡金色的头发。
是查比兴!
他沿着湖边飞快的跑了过来,在离我们不过十余丈的距离还勒住缰绳,马还没有停下来,他人已经翻身跃下马背,身形矫健得像一头飞扑捕食的金钱豹。
一看到他,谢烽的眼神也变得玩味了起来。
查比兴微微眯着眼睛,沉声道:“谢烽!”
“又是你。”
“……”
“怎么,这一次你还想抓我吗?”
“这一次,我不会再犯错误。”
谢烽淡淡的说道:“人若不犯错误,那天下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
查比兴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但,我不会再犯和上次同样的错误。”
说话间,他垂在两只袖子里的手微微捏紧,即使在万马奔腾,马蹄声如闷雷般震耳欲聋的此刻,我也清楚地听到了他的手指关节在啪啪的作响,似乎蕴集了千钧力道,随时准备致命一击。
而在另一边,宇文英已经慢慢的走进了谢烽,他手中的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着膀胱,而那寒光中更透着浓重的血腥味,我知道,是他斩杀了整整一夜所沾上的,洗不清的狼血的味道。
这一战,势所难免。
但是,他们三个人虽然劲力已经布满全身,却没有立刻动手。
因为这个时候,那支声势浩大的人马终于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走在最前方的,是两列八字排开的铁甲精骑,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铠甲,手里握着弯刀,显得杀气腾腾,而他们所保护的,正是裴元灏。
他已经换下了从离开皇陵开始就一直穿在身上的沉重的礼服,而换上了一身的玄衣服劲装,显得蜂腰猿背,格外的壮硕,骑在高大的骏马上,身后的军队一字排开,更显得气势逼人。
在他身边,自然还有那些熟悉的身影,我只看得到轻寒。
分开不过几天的时间,我觉得他似乎比之前又更消瘦,苍白了几分,倒是那双眼睛,即使藏匿在冰冷的面具后面,也遮掩不住里面满满的红血丝,似乎这些天没有一刻休息的。
当我看着他的时候,他自然也看着我。
其实,从他们都出现在戈壁滩上,我就一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我的身上,这个时候,更像是审视一般的上下细细看着,直到看出我没有受到一点伤害,也没有任何痛苦的样子,我才听见他松了一口气。
不过——
这口气未免也太长了一点。
好像吊了几天几夜,一刻都没放松,只在这一瞬间才松下来。
连我的心里,仿佛都落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而我们俩,连一句话都还没有说。
这时,我才感觉到力道,目光也在紧盯着我,是裴元灏,那种熟悉的感觉倒是怎么也错不了的。
他的眼神里倒是看不出什么喜怒来,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番,像是在确认什么,而且认过后,便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
这个时候,气氛已经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人敢突兀的说话或者做什么。
先开口的,当然还是他。
他骑在马背上,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明明是这么紧张的气氛,可他的体态反倒透出了一种——悠闲。
他问道:“你已经祭奠完了?”
我还以为他的第一句话是对谢烽说,却没想到,是在询问宇文英关于祭奠陇西军的事。
他对这件事也极为看重。
宇文英也立刻说道:“业已祭奠完毕。”
“那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的目光才慢慢的移向了谢烽。
谢烽也看着他。
我当然知道他们两早就已经见过,只怕在我们不知道和看不见的情况下,甚至已经见过无数次了,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发现,当他们两对视的时候,目光显得格外的凝重。
尤其是谢烽,即使在面对查比兴和宇文英两大高手的时候,都没有起伏过的气息,在这一刻,竟然变得紧绷了起来。
他说道:“看来,你为了抓我,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裴元灏冷冷道:“其实,你的事情还不值得朕花心思。”
“哦?那你现在摆这么大的阵势是——”
“因为朕已经探听到了,在青唐城跟青川土司做生意的人,就是你!”
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跳,瞪大眼睛看着谢烽,却见杨光下,他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寒光。
跟斯郎降措做生意的人,竟然是他?!
是他,要购买青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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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正在陪他的……妙言妹妹。”
铁骑王轻飘飘的一句话,对我而言却像是晴天霹雳一般,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你说什么?”
“……”
“你说——妙言……”
铁骑王很平静的看着我,说道:“我们在来这里之前看到公主殿下和其他人都在那一边的高地上,他们一夜没睡,看起来很狼狈的样子。所以本王就做主,让他们先去本王的营帐内休息一番。”
“……”
“央初和公主殿下也是早就相识了,前些日子他还一直在本王的耳边念叨公主殿下,这一次再相见,他很高兴,只顾着陪他的妙言妹妹,还要亲手去给她做羹汤,连本王过来办正经事,他都不肯跟随了。”
“……”
“本王看两个孩子也算投缘,就先让他们待在营帐里。”
他的话仍旧是轻描淡写,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像是针扎在了我的心里。
我没想到,他们竟然先劫持了妙言,他们竟然用妙言来威胁我们!
在初时的震愕褪去之后,一股无明业火就从心底里熊熊的燃烧了起来,我怒不可遏上前一步:“你,卑鄙!”
我之前到过胜京,也见过铁骑王,虽然只相处了很短的时间,可我对他的印象颇佳,尤其在知道他和皇太后之间的关系后,更对他有一种对长辈的亲热和敬重,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玩这一手!
“这种下五门的手法,铁骑王,你也太让人失望了!”
面对我的指责,铁骑王的脸色也微微的沉凝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骑兵顿时也火了,纷纷上前来维护自己的主子,而我们这边的护卫也不住的往前冲。
一时间,双方都指着对方骂骂咧咧,甚至有人已经伸手握住了腰间的刀剑。
铁骑王看了我一眼,竟然没有生气,也没有立刻反驳。
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一只手,身后那些原本骂骂咧咧已经要往前冲的骑兵一见到他的手势,立刻安静下来不再动弹,然后他才平静的说道:“颜小姐的话,本王也不反驳,只是你要知道,本王有的时候做事,不是只代表本王一个人而已。”
“……”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微微一动。
而这时,轻寒也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胳膊,示意我不要冲动,他上前一步,说道:“铁骑王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不过,你也要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情。现在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你们要如何对待妙言公主,她受到惊吓了吗?有没有受伤?”
铁骑王转头看向他,很郑重的说道:“要问如何对待公主殿下,我们其实什么都不会做,不过就是请公主殿下到本王的营帐中休息,至于休息多久,是由诸位决定的。但有一点本王可以保证的是,公主殿下没有受到惊吓,更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他说着,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有央初在,诸位可以完全不必担心。”
“……”
他前面的话都让我紧皱眉头,但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稍微的缓过一口气来。
人一长大,就会开始背负各种各样的责任,有了各种各样的枷锁,说话做事,没有办法随心所欲,从他刚刚说他不能只代表自己一个人就能看的出来,也许他自己也未必能认同自己的做法,但因为和我们身处不同的阵营,有不同的利益驱使,他不能不这么做;可央初,那个率真可爱的小王子,也许,我还是可以相信这个孩子的。
他不会伤害妙言,也不会让人伤害妙言。
只是,要如何让妙言回来……我的心情又慢慢的紧绷了起来,转头看向另一边,被那些护卫们压制着动也不能动,全身都是血的谢烽。
铁骑王的目标是他无误了。
那裴元灏,他会如何抉择呢?
似乎所有的人都想到了这一点,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全都看向了裴元灏,他似乎还算冷静,脸色阴沉倒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怒气,只是一直冷冷的看着铁骑王,然后说道:“你用公主来威胁朕。”
“不算威胁,”铁骑王平静,甚至有些坦然的说道:“本王已经说了,不会伤害公主殿下。”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目光定定的看着谢烽血肉模糊的伤处。
这样相比起来,似乎的确,这一边的景况要更惨烈得多。
裴元灏的脸色更阴沉了一些,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其实,连我的心里,也有些犹豫。
我知道妙言在他那里不会受到伤害,就算他们真的把妙言送到胜京去,我也相信黄天霸不会让妙言受一点委屈;而谢烽,他的情况,却很特殊。
刚刚让查比兴杀了他的话,的确是冲动,但我的冲动,也不是没有理由的。
他们显然是在试图复制佛郎机火炮,我已经从太多的人的口中得到了那种火炮的讯息,也知道这种杀人的利器如果被人掌握,一旦发动战争,那一定又会是一场血流成河的屠杀!母亲当年花了那么多钱,甚至动用了那么多的人力去阻止这样的东西进入中原,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再度仿制出这样的东西来?
可是,我的妙言……
我总不能真的就这么让他们带走我的妙言!
想到这里,心里就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撕咬着自己,百爪挠心的感觉让我痛苦不堪,轻寒的那只手一直紧握着我的手臂,但这一刻,他没有再说话。
决定权,只能在我,和裴元灏的身上。
但是,我和裴元灏,却都在这一刻沉默了。
铁骑王平静的看着我们两,想是想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然后说道:“看来,是本王让你们为难了,要一下子做出这个决定也是不太容易的。也罢,本王的营帐离这里不远,而你们——似乎也是远道而来,非常的疲惫了,就先休息一晚,等你们冷静下来,再做决定吧。”
“……”
“本王在这里,也想跟你们定一个君子协议,我们不会伤害妙言公主,也请诸位,不要再往他身上,多添一道伤了。”
“……”
说完,他看着我们都没有异议,便抖动着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他的手下就要离开。
但就在这时,药老突然上前道:“等一下!”
铁骑王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药老说道:“我的女儿呢?”
“你的女儿?”铁骑王微微一蹙眉,立刻像是想起了什么,道:“那位,自称是贵妃娘娘的夫人,就是你的女儿?”
“不错!她如何?”
铁骑王淡淡的说道:“我们对伤害手无寸铁的女人,没有什么兴趣。”
他说完又要掉头离开,但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向我,然后说道:“颜小姐,你们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可以考虑这件事的,但也只是一天一夜而已,我们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胜京那边还有些事等待着本王回去决断。”
“……!”
我在听见他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的蹙了一下,而他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策马离开。
这一群人,来如风,去如电,完全不受我们的控制,眨眼间,天地间又扬起一阵烟尘,而这一群铁骑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漫天的烟雾当中。
阳光炽热,照在人身上,几乎是顷刻间就褪去了夜晚的寒凉,这个时候更是让人有一种眩晕的耀目感,我呆立在那里,过了许久才慢慢的转头看向裴元灏,他的目光深邃,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的一扬手。
“扎营。”
|
营帐很快就在离湖边不远的一处高地上安扎好了。
我心虚烦乱,但还是从药老的药箱里拿了伤药来给查比兴包扎,因为谢烽的伤势更重,而且,他的安危关系着妙言和南宫离珠,药老必须要先把他的伤势处理好,查比兴这里就只能靠我。
清理伤口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一直紧绷着呼吸,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却没有吭一声,我轻声道:“是我连累了你。”
查比兴一听,急忙说道:“大小姐怎么会这么说?”
“如果不是我——”
“不!”他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不管大小姐开不开口,我都一定会动手的。而动起手来,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这样的结果也是我早就预见到了的。”
“……”
“大小姐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而内疚。”
他说着,又故意说道:“我还希望将来回书院的时候,大小姐帮我在大师哥跟前说两句好话,不然,还有好果子等我去吃呢。”
我被他逗得笑了出来,但笑起来的时候却又觉得满心酸涩,之前他在和谢烽对战的时候,那一头一脸的鲜血,肃杀的模样让我几乎不认识他,而现在,却又恢复了那种顽皮戏谑的天性,都已经伤成这样了,还只顾着逗我开心。
我小心的给他上了药,然后低声道:“你动一动手指。”
查比兴点点头,然后皱紧眉头,尝试着动手指。
可是,几个指头却一点都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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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时心都沉了下去,而他自己的额头上也出了一层汗,屏住呼吸盯着自己的掌心,又一阵用力。
我也不由自主的停住了呼吸,凝神看着那几根带着血腥气的手指。
终于,看见几根手指几乎微不可见的动了动。
我顿时长松了一口气,查比兴自己也放下心来,笑道:“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痛,刚刚是因为太痛了,所以我没怎么用力去动。”
“没伤着筋骨就好,”我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我就怕你的手伤着留下什么后患,你们的手是不能伤的。”
他立刻笑道:“大小姐也不要这么说,我的左手和右手一样灵活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想想,刚刚我是怎么打败的谢烽?”
“……”
我这才想起,谢烽以马刀飞射过去想要刺穿他的眼睛的时候,他是用这只右手握住了刀刃,却是用另一只左手拿着马刀,斩下了谢烽的左臂。
我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
查比兴笑道:“我没骗你吧,所以不用担心,我自己都一点也不怕。”
虽然他这样安慰我,但皮肉上的伤痛,又有谁能完全不在乎?
我鼻子一阵发酸,还是极力忍耐着,柔声说道:“反正你最近就不要再用这只右手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儿戏的知道吗?”
“知道啦。”
“我去那边看看,要药老也给你熬一些药过来。”
“药就不必了吧?那玩意儿不是给人喝的啊!”
“少废话,我也喝过,你刘师哥也在喝,我们都不是人啊?”
“……”
他被我凶得立刻憋住了嘴,我忍着笑,又吩咐周围的侍从一定要好好的照顾他,不要让他胡来,尤其不能碰着手了,侍从认真的应答,我这才转身离开。
不过,刚刚离开他这里,就听见另一边传来了一声很凄厉的惨叫。
“啊——!”
那种叫声,好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地狱里传来的,震得周围的人都惊恐的抬起头来,而我立刻就发现,是从药老他们那个营帐里传来的。
我急忙跑了过去。
一撩开帐子,先就闻到了一股焦臭的味道,只见几个人站在床榻前,拼命的按着床上不断挣扎嘶吼的谢烽,药老一个站立不稳,被硬生生的推倒在地,我急忙过去扶起他,问道:“怎么回事?”
药老根本来不及回答我,站起来之后大声道:“按住他,一定要按住他!”
说着,顺手就从旁边捞起一条浸了水的帕子来直接裹了裹就塞进了谢烽的嘴里,将他所有的嘶吼都堵在了里面,然后从自己的针包里抽出了几根寒光四射的银针,手起针落,将那些银针扎进了谢烽身上的几处大穴。
立刻,谢烽停止了挣扎,他的眼睛睁得那么大,好像眼珠都要从里面鼓出来了,身上湿透了的不知道是之前在湖里带来的湖水,还是他身上的汗水,他像是突然被剪断了牵引线的木偶,一下子软倒下去,一动不动。
周围那几个按住他的人这个时候也几乎完全脱力,有人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我这才看清,他肩膀的一边,也就是被斩断的那个地方,皮肉都焦黑了,显然是刚刚被火烧过!
若不是这样的痛,也不会让他这样的人发出那么惨烈的叫声!
药老自己也是气喘吁吁的,靠在一边直喘气,好像刚刚打完了一场苦战似得,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药老对着那几个人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这里老夫自己可以处理了。”
“是。”
那几个人倒也干脆,立刻对着他和我行了礼,然后退了出去。
但我知道,他们没有全都离开,有四个守在了营帐门口,显然也是对谢烽不放心。
我回头看了药老一眼,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他,轻声说道:“您老辛苦了,先擦擦汗吧。”
他看了我一眼,接过手帕在脸上只擦了两把,手帕就完全被汗水湿透了,他长吐了口气,说道:“辛苦也没办法,老夫不能让他死!”
“……”
“老夫还等着用他,去换回离珠呢。”
“……”
我沉默着没有开口,而药老像是突然想起了之前面对铁骑王提出的那个“交易”的时候,我和裴元灏都沉默不语的样子,他警惕了起来,说道:“你们,不会不打算用他去交换吧。”
“……”
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艰难的咽了一口口水,才说道:“药老,我们有——”
“我告诉你,”他郑重的看着我,说道:“我欠离珠太多了,这个女儿从出生之日起,我就没有为她做过什么,所以不论如何,我都一定不会让她受那样的委屈!”
“……”
“我一定要让她回来的!”
我沉默的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老人家,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样的。”
“……”他也怔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我的妙言也被抓走了。
大概是为人父母的心意都是想通的,他的态度也稍微的和缓了一些,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床上的谢烽,大概是刚刚的剧痛和挣扎透支了他的体力,这个时候他已经昏厥了过去,完全没有了知觉。
我这才走过去,看着他肩膀上被火烧过的惨象,轻声道:“这是——”
“湖水浸透到他的伤口里了,水里有些东西进到伤口里是会要命的,老夫也没带那么多药来,如果放任不管,怕是整个人都要烂掉,只能用这个办法,才能保住他的这条命。”
“……原来是这样。”
我只知道,悬壶济世的医者需要仁心,现在才知道,有的时候,救人,也需要狠心。
药老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了一捆厚厚的绷带,帮谢烽包扎好了伤口,幸好做这一切的时候谢烽都已经昏过去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煎熬。他一边包扎,一边头也不回的问我:“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
“看他?”
“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他……,不过看样子,他现在没办法回答我。”
“还有的等呢,他这样一下折腾下来,今天晚上都未必能醒来。”包扎完了伤口,药老又将我给他的帕子在水盆里浸了一下,拧得润润的,然后去给谢烽擦掉了脸上的泥污和血污,一边擦一边说道:“巧的很,他们两个也都来了,也都跟你一样的目的。”
“他们两个?”
我稍一迟疑,立刻就明白过来。
是轻寒和裴元灏。
谢烽向斯郎降措买青矿这件事不是小事,甚至可以说,现在他们那边的举动,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在将来无限的影响到大局,更何况是这件事,他们必然是要问个清楚的。
而且,他们一定也在和我一样,犹豫着一件事。
药老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你还是去做你自己的事吧,这里有我,而且,这么大的血腥味,你也不想闻到的。出去吧。”
我想来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他什么,还碍事,便点点头,正要退出他的营帐,又想起来问道:“对了药老,皇帝的队伍好像少了一些人?”
“遇上风沙之后,皇上就让一些人先回去了,这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
我点点头,撩开帐子走了出去。
其实,我还想着如果哲生他们也在的话,我想要把宇文英说的那些话告诉他们,让他们再想办法从别的一些旧书上试着找找陇西军的记载,现在看来,这件事暂时得搁一下了。
不一会儿,伙头兵那边就开始招呼大家吃饭了。
这些人大概都是昼夜不休的赶来的,简单的吃过饭之后,很多人都倒头就睡,只有一些精兵护卫到了周围去布防,毕竟皇帝在这里,不能让人有任何的可趁之机。
而我也已经累到极致了,再去到他们给我准备的那个营帐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元灏和轻寒,正站在远远的湖边。
从铁骑王离开之后没多久,两个人就去了哪里,一个随从都没带,远远的看见他们两似乎一直在不停的说着什么,脸色也都非常的凝重。
而他们谈的事——不用想也知道。
我折腾了一个晚上,比他们任何人都更疲惫,走进营帐后脚一软就倒在了床榻上,几乎有一种天旋地转,随时都要昏厥的感觉。
可偏偏,没有昏厥,甚至没有昏睡。
全身都已经倦怠到了极点的我,脑子却异常清醒的盘桓一个问题,也就是现在,所有人都在纠结,也许正是让轻寒和裴元灏一直都无法决断的问题。
我的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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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陷入了黑暗,等昏沉一觉醒来,睁开眼,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有些茫然的睁大眼睛看着头顶上黑漆漆的一片,再转头想要看看周围,才发现自己没什么力气,连转头都很吃力,但也能看得到,整个营帐里漆黑一片。
不会是,已经天黑了吧?
全身脱力的感觉非常的难受,我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了挣扎的声音,而立刻,外面就传来了一个侍从的声音:“颜小姐,你醒了?”
“嗯。”
“太好了,我们一直不敢进来打扰颜小姐。”
“……”
“颜小姐,要用晚饭了吗?”
“……”
我睡之前才刚吃了午饭,一觉醒来,就该吃晚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积攒了一点力气终于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微微喘着道:“进来把。”
一个年轻的侍从从举着烛台,另一只手拿着食物从外面走了进来,我往外一看,还真的天黑了,远近能看到他们点燃的无数的篝火,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这个侍从将烛台和碗筷放到桌上,然后过来扶着我起身,我其实没什么胃口,但知道自己的体力透支,也累得厉害,还是坚持着吃了几口汤饭,果然人还是舒服了一些,松了口气,便抬头问他:“刘公子呢?他吃了晚饭没有。”
“还没有。”
“还没有?”我愣了一下,再一想,又问:“皇帝陛下呢?他在哪里?”
“皇上和刘公子都还在湖边谈事,没有回来。”
还没回来?
我吃了一惊。
这都已经天黑了,他们谈了几个时辰了,一点水米都还没有粘牙?
我急忙说道:“那,你们也没有送东西过去给他们吃?”
侍从苦笑着道:“皇上和刘公子过去的时候就先打了招呼,不让任何人靠近,属下等没有传召,不敢过去的。”
“……”
这可不行,轻寒现在还中着毒,他跟普通人不一样,若他的体力消耗下来,会比寻常人更难受,万一再引起毒发就惨了;再说裴元灏,他现在身系万方,也不该这样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立刻说道:“你马上去准备两碗这样的汤饭。”
那侍从为难的道:“颜小姐,我们会被砍头的。”
“我去!”
“……”
一听这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立刻应道:“哎,属下这就去准备。”
他们的动作也很快,没一会儿就准备好了吃的,我手里拿着,自己一个人慢慢的走向了湖边。
才一走近,就立刻感觉到风中卷来的湖水的清冷。
粼粼波光中,那两个人的身影还站在岸边,正是之前宇文英祭祀的地方,好像站在水中央一般,两个人都不知疲惫似得说着什么。
轻寒说了一句话,裴元灏立刻摇了摇头,然后他又伸出一根指头来说了什么,轻寒拧着眉头没有立刻说话,一时间,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就在两人显得有些僵持的时候,突然,他们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我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两个人看着我手里端着两幅碗筷,都愣了一下。
半晌,轻寒道:“你怎么来了?”
我说道:“我,我听说你们两一直在这里不肯吃东西,所以给你们送了一点吃的来。”
一边说着,我一边走了过去,将两碗汤饭递到他们面前:“有什么要紧的,都先吃了东西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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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全都早早的就起身了。
我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几乎没睡,头脑胀痛的厉害,撩开帐子走出去,被太阳一照的时候,眼前都有些发黑,幸好过来送早饭的侍从一把扶住了我,焦急的问道:“颜小姐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我扶着额头摇了摇,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然后问道:“皇帝陛下呢?”
“陛下已经醒了,服侍的人都进帐了,只是还没有出来。”
“他有什么旨意吗?”
“暂时还没有。”
“哦……”
“颜小姐,还是先吃了早饭再说吧,皇上那边若是有什么旨意,一定会有人立刻传过来的。”
“嗯。”我点点头,转身回了帐篷里,接过了他们送来的粥和菜,但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又问道:“那刘公子,他吃饭了没有?”
“刚刚已经有人给刘公子送去早饭了。”
“好。”
我勉强自己吃下了大半碗,毕竟今天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事,谁都不知道,我要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一切未知才行。吃完东西之后再走出帐篷,外面的温度已经升高了,杨广更加的耀眼,我伸手笼在额头上,一转头,就看见轻寒和查比兴慢慢的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来。
我急忙迎上去,看着查比兴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伤好一点了吗?”
查比兴笑了起来:“大小姐,我昨天这个时候才受的伤。”
“……”
我愣了一下,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伤筋动骨一百天,我却期望他今天就有好转,真的是关心则乱。
轻寒的脸上没什么笑容,他转头对查比兴说道:“所以,你更应该多顾着这个伤。今天就不要跟去了。”
我急忙看着他:“皇帝下旨了?”
“嗯。”他点了点头:“把谢烽带过去,跟他们交换。”
“……”
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如何,有一点喜怒不自知的感觉,裴元灏还是决定了用谢烽去换回他们两,也就是说,妙言可以回到我的身边了。
但谢烽……
看着他们两,似乎也都有这样的混乱心绪,我便对查比兴说道:“你听你师哥的,今天就不要去了。”
他还有些不放心:“万一——”
“没有那么多万一,这里这么多人,一定可以保护我们的。”
“……”
“放心好了。”
查比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概也知道自己就算真的去了也不能做什么,便点头答应了,我和轻寒一起转身朝着另一边走去。
这个时候,大家也都准备好了。
有几个人用担架把谢烽从药老的帐篷里抬了出来,他还是没醒,一张脸因为失血的关系在阳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我看了一眼跟着走出来的药老,他今天将药箱也挂在身上,对上我的目光,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的掌心有些微汗。
就在这时,前面已经传来了队伍集结的声音,我们急忙赶了过去,裴元灏的那支精悍的护卫队已经在营地前方集结,比起昨天冲过来的样子,他们今天没有带太多的武器,看样子就只是一次普通的护卫任务而已。
裴元灏已经上了马,他转头看了我们两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对着身边的侍从吩咐道:“让所有人都准备好。”
“是。”
有人立刻给我们也牵了两匹马过来,我和轻寒都分别上马,周围的护卫也都纷纷上了马,身后士兵高举着旌旗,裴元灏一声令下,大家便开始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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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的移到了头顶,温度越来越高,远离了那片湖水之后,空气慢慢的变得干燥起来,呼吸间鼻头都像是着火了一般。
见我一会儿捏一下鼻子,一会儿捏一下鼻子,轻寒转头看着我:“你怎么了?”
“鼻子,不太舒服。”
他自己大概也感觉得到,轻声说道:“忍一忍,等事情完了就过去了。”
“嗯。”
我点点头,这个时候,前面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是裴元灏一大早就派出去的跟铁骑王接应的探路兵回来了,他走到裴元灏的马前跪下低声说了什么,裴元灏淡淡的摆了摆手让他退下,然后沉声说道:“他们就在前面了。”
顿时,大家的气息都绷紧了起来。
虽然知道这一次去不是要拼杀打仗,但无论如何,跟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铁骑军对上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今天除非是一切顺利,不动刀兵,如若不然,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一只手捏了一下鼻头,感觉到鼻头上都满是冷汗,继续策马跟着他们前行。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到前方那赤红色的大地上,也有一些旌旗在随风飘扬,那正是铁骑军的军旗,中央还有专属于铁骑王的图腾,再走近一些,就能看到那支队伍已经分列开来,整齐的排列在前方,队伍的中央,能看到铁骑王骑在马背上,高大壮硕的身影在阳光下如同一座大山一般伟岸坚固。
不过,我的眼神立刻被另一边的一匹马马背上的人吸引了。
那匹马是一匹雪白的骏马,毛色油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马背上坐着两个人,前面的正是我的妙言,她翘首望着前方,这个时候也看到了我们,立刻高高的举起手来,对着我们不停的晃动着。
风中,传来了她高兴的声音:“父皇!娘!我在这里!”
不过,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她的背后,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伸手扶住了她,像是担心她会落下去。
我这才看到,坐在她身后的正是央初王子!
也是有些年头不见了,这个孩子比在武威见到他的时候又长了一头,当初他和妙言的身形还相差不多,现在整个就比妙言大了一圈,因为皮肤黝黑的关系,脸上的轮廓也渐渐分明了起来,几年前已经有些少年人的俊朗,现在,已经是一个非常俊朗的少年人了。
但还是瘦,大概男孩子在抽条儿的时候都是这样,不过看他长手长脚的样子,将来只怕不会比他父亲矮小。
他两只手环过妙言握着缰绳,妙言几乎要在马背上蹦跶起来,他吓得急忙按住了她的肩膀,可妙言丝毫没有惧色,仍旧对着我们大声喊着:“父皇,娘!你们快过来啊!”
“……”
之前铁骑王不断的向我们保证不会伤害到她,现在看到,他至少做到了这一点,从妙言的态度就看得出来,她的确没有受伤,更没有受到一点惊吓,否则也不会是这样自在的态度了。
我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看向前方,裴元灏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过,他的脸上仍旧没有太多的表情。
这个时候,我们两支队伍已经慢慢的走到了一起,中间已经相隔不过十几丈的距离。
我看到了在央初和妙言的身边,站着的身影,正是同被他们掳去的南宫离珠。
她大概是不会骑马,也不可能像妙言一样跟央初这样熟悉到可以同乘一骑,就只能站在那里,旁边还有两个士兵站着,是在防止她逃走。
一看见我们走近了,她的眼中立刻透出了点点泪光,几乎都要哭出来。
而她的目光,从头到尾,也只看着裴元灏一个人。
倒是我们身后的药老,一看到自己的女儿,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还得看着一旁的谢峰,也只能极力的压抑着自己。
这时,裴元灏和铁骑王同时抬起手来,两支人马立刻停止了向前。
铁骑王看着我们,尤其看到了被两个士兵用担架抬过来的谢峰,脸上露出了一点含义复杂的笑容,说道:“你答应了。”
裴元灏平静的说道:“这,难道不是你所乐见的吗?”
铁骑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们,而这时,一旁的妙言已经迫不及待的大声喊道:“父皇!娘!”
我也不顾一切的立刻道:“妙言,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有没有受伤?”
“没有,娘放心吧。”
她像是为了让我们放心,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朝我们挥舞,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受伤,她身后的央初王子吓得“哇”了一声,急忙道:“妙言妹妹你小心一点,万一跌下去怎么办?”
“你不是说保证我不会跌下去吗?”
“可我没让你在马背上乱晃啊。”
“我就晃怎么了?还不是你没用。”
“我——”
妙言大概真的像是央初的克星似得,一开口就直接呛人家,可怜这个小王子,平日里应该也是说一不二的,竟然被她说得满脸通红也还不了嘴,我哭笑不得,明明这个场景是非常紧张的,可因为他们两这样一闹,顿时气氛变得有点不尴不尬了起来。
我急忙说道:“妙言,不可以没礼貌。”
铁骑王倒是笑呵呵的说道:“不过是小孩子打嘴仗罢了,无妨。”
央初王子也立刻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情,立刻就想要跟我打招呼,可是抬起手来的时候,又看着周围的那些士兵,犹豫了一下,将手慢慢的放了回去,然后轻轻的对着点了一下头:“颜姨好。”
倒是彬彬有礼的样子。
铁骑王已经见老了,他头上的白发比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多了很多,将来这支铁骑军是迟早要交到他手里的,当初在武威的时候我就已经看出,他在军中是有一部分指挥权的,现在看来,应该已经是个小小的将领了。
连跟人打招呼,都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我就看到了这个孩子的成长。
眼看着他望着我,脸上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欣喜的笑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裴元灏平静的沉声说道:“既然大家都已经到了,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你要的人朕已经带来了,可以交换了。”
“先等一等。”
铁骑王说道:“我想先看看那个人。”
裴元灏转头向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我和轻寒慢慢的策马朝两边走开,跟在我们身后的那两个抬着担架的侍从便上前了几步。
担架上的谢峰,脸色苍白如纸,眼睛仍旧紧紧的闭着。
铁骑王说道:“怎么,他还没有醒过来?”
药老立刻说道:“他可是被人砍掉了一只手,而且还跌进了湖里,这么重的伤,伤口还见了水,老头子我能把他从鬼门关上拉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你还想让他现在就清清醒醒的跳起来吗?”
铁骑王沉默了一下。
我的视线一直落在妙言和南宫离珠的身上,这个时候便急切的对铁骑王说道:“那么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交换了?”
“……”
我以为事情已经是水到渠成,毕竟大家都到了这里了,可铁骑王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因为他这一沉默,周围的气氛也立刻变得有些凝固了起来。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
裴元灏却似乎没有感觉到似得,只轻轻的一挥手,那两个抬着担架的侍从便立刻将谢峰抬着走了过去,但是,就在他们刚刚走出了一段路的时候,铁骑王突然说道:“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大家立刻抬起头来,裴元灏看着他:“什么?”
铁骑王说道:“你们还没有选择。”
“选择?”
“不错,”他点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央初和妙言,又看了看站在那边的南宫离珠,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担架上的谢峰,说道:“你们打算用他,换哪一个?”
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妙言这个时候也傻了似得,转头看着他,诧异的道:“铁骑王伯伯,你——”
铁骑王坦然的看着我们,说道:“你们那边只有一个人,我们这里却有两个人,要换,当然只能一换一,如果一换二的话,那本王很难回去交代。”
这一回,我只觉得心头一阵怒火上冲,几乎要冲出头顶了!
这个人——昨天他掳走了妙言和南宫离珠,手段已经够卑劣了,可是,我们还是选择了交换,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提出只能用一个人换一个人?!
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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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当初我在胜京见到的那个铁骑王,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能分明的感觉到他身上那种耿直和稳重的气质,所以胜京的八大天王,除了后来的铁面王之外,我对他的印象最好,甚至因为他和太后之间的情谊,我已经潜意识里将他当成了我的一个长辈。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卑劣小人”了?
难道,真的是我看错了他?
不仅我震愕不已,坐在马背上的妙言也惊呆了,她像是恍然回过神来,立刻说道:“原来你不是请我去做客,你是要挟持我,威胁我的父皇和我娘!”
她说着便开始挣扎起来,坐在他身后的央初,王子一下子着急了,急忙伸手把住她的手,喊道:“妙言妹妹,你不要乱动啊,有危险,危险!”
妙言眼睛都气红了,回头瞪着他:“你们太过分啦!”
被妙言这样斥责,央初自己也红了脸,他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父亲,犹豫着道:“父王……”
但铁骑王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周围的气氛,仍旧平静如初的望着我们,说道:“各位,你们考虑好了吗?到底是要换妙言公主?还是换这位南宫贵妃?”
我和裴元灏下意识地对望了一眼。
我很清楚,这一场交换绝不是他心甘情愿接受的,毕竟谢烽身上关系重大,只是为了妙言,为了南宫离珠,他还是忍痛割舍了。
但现在,铁骑王提出这样苛刻的要求,简直就像是要逼他重新做决定似的。
逼他重新做决定……?
我的心里微微一动,抬起头来看向对面。
但就在这时,裴元灏身边那些护卫们已经怒不可遏的,冲着对方骂了起来,那边的铁骑军也不甘示弱,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也不停的叫嚣着,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紧张,好像下一刻就要刀剑相加了似的。
身边的轻寒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向着裴元灏沉声道:“陛下——”
裴元灏转头看了他一眼,他轻轻地对着裴元灏摇了摇头,低声道:“陛下,我们决不能在此处与他们为敌。”
事实很清楚,裴元灏带来的兵力远远不足以抵抗训练有素的铁骑军,况且,我们这一次到西北来,本就不是为了打仗,若真的在此处与他们对峙起来,接下来的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只不过,事情谁都清楚,但不是人人都能咽得下这一口气。
尤其——裴元灏,他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受气包。
但这一次,裴元灏完全没有要发脾气的样子,在听了刘轻寒的那句话之后,他抬眼看向铁骑王,眼中尽是一片漆黑,即使在这样炽热的阳光下,也看不到一点温度,反倒显出了异常的淡漠和冷静来。
他这样的态度,似乎让铁骑王也微微有了一丝震惊。
铁骑王长久地注视着他,嘴角微微浮起了一点似是笑意的弧度,但下一刻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扬声道:“你们选择好了吗?”
而因为裴元灏的沉默,这一边的士兵也都渐渐的沉默了下来。
谁都看出皇帝的心思了,他不打算跟对方对峙,那么——也就是要选择交换。
只有一个谢烽,要交换谁?
我的呼吸也在这样的沉默中慢慢地紧绷了起来。
换妙言吗?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我本就不信任我的女儿,离开我,只要她能回到我身边,那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可是,我也不会忘记,南宫离珠才是给轻寒解毒的关键。
如果选择了妙言,是不是就意味着——
我看着南宫离珠苍白憔悴的样子,那双眼睛里透着说不出的痛苦和哀伤,大概在这一刻,她也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脚步虚浮的往我们这边走了一步,又像是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她身后原本押着她的那两个士兵也有些莫名其妙,都诧异的看着她。
妙言,她在这个时候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张小脸上的气恼和不甘在这一刻慢慢变得凝重,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轻寒,然后咬住下唇。
若是别人这样沉默,我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我的女儿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一种不安的情绪一下子袭来。
铁骑王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如果你们已经选择好了,那就尽管开口,本王一定会把这个人安然的送到你们的面前。”
裴元灏骑在马背上,一只手用力地握着缰绳,手背上的青筋都渐渐地暴了起来。
而我,在这一刻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妙言突然高声喊了起来:“父皇,娘,你们选南宫贵妃吧!”
她这一声呼喊,顿时间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一旁的南宫离珠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转头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妙言竟然会开口,让我们把她换回去。
当然,惊讶的绝不仅仅是她。
轻寒转过头来看着我:“这孩子怎么——”
但,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妙言已经又大声说道:“一定要让南宫贵妃给三叔解毒才行,我不要紧的,你们不用担心我。”
如果说刚刚她的那句话,让南宫离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现在这句话,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将南宫离珠整个人都震得心魂俱碎。
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呆呆的望着妙言。
“你,你说什么?”
“……”
“什么,解毒?”
“……”
“给他解毒?什么意思?”
妙言转头看着她,一时间神情也有些复杂。
不止是南宫离珠被这句话惊呆,轻寒也震惊不已,他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看着我,声音微微发涩:“什么意思?轻盈,妙言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艰难的看着他,只觉得喉咙咯咯作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妙言,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南宫离珠的血可以给轻寒解毒这件事,明明只有我和药老,还有裴元灏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
裴元灏抬头看着她,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严厉,但这句话却低沉得如同巨石压在人的头顶,妙言微微瑟缩了一下,我也急忙说道:“妙言,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要乱说!谁跟你说南宫贵妃可以给你三叔解毒的?”
她看了我们一眼,轻声道:“我,我偷听到了你们说话。”
“……”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时候再要去追究她是如何偷听到我们说话,什么时候偷听到我们说话的都已经不重要了,事实是,她的确已经知道,只能靠南宫离珠才能给刘轻寒解毒,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让我们选择南宫离珠而放弃她。
但——
南宫离珠从她那里得不到答案,这个时候慢慢的转过头来,只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做得无比笨拙,好像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只有头和脖子还能勉强活动一般。她的眼睛睁得通红,仿佛充血一般看着我们。
不,其实她只是看着裴元灏。
她说:“这是真的吗?”
“……珠儿。”
“我真的能给刘轻寒解毒?”
“……”
“那你们,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他解毒?”
“……”
“连你,也是?”
她这个问题提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蓦地沉了下去。
我太清楚她这一生是为什么活着,也知道经历了这么多苦难之后,还能唯一支撑着她站起来的,就是对这个男人的爱,但现在,这个问题的答案却足以撕裂她过往所有的信仰和支撑。
裴元灏会怎么回答她呢?
这个时候,裴元灏的眉心也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策马上前一步,说道:“珠儿,朕——”
可是,不等他的话说完,南宫离珠突然说道:“你不要说了!”
她的声音从来都是温柔甜蜜的,但在这个时候,却像是黑夜里最凄厉的鬼哭,那种凄厉的喊声像是从一个陌生人的心里发出来的。
裴元灏微微一怔,南宫离珠的脸色惨白,低着头,像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敢,整个人在炽热的阳光下颤抖着,像是置身于冰天雪地当中。
她低头看着脚下,喃喃道:“你不要说了……你,你不要再说了……”
此刻,她已经不敢接受任何答案。
她不断颤抖着往后退缩,不断轻声说:“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不要听,不要说了……”
“珠儿……”
“我不听,我什么都不要听……”
“珠儿!”
裴元灏加重声音叫了她一声,南宫离珠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秋水明眸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死灰一般。她长久的,沉默着看着裴元灏,最后,用沙哑的几乎失声的嗓音,一字一字地说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说完这句话,她落寞的转过身去,一脚深一脚浅,好像踩在棉花一样,晃晃悠悠的走了。
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这样走路,就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行尸。
这一刻的她,好像真的已经什么都被夺走了,只剩下那一具没有感知,空荡荡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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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他并没有声色俱厉,却让我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压迫感,好像有一座无形的大山一下子压到了头顶上,让人一瞬间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了。
我觉得喉咙都哑了一下,看着他有些阴沉沉的眸子,不自觉的点头:“是。”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裴元灏的脸色也没有变的更好看一点,那种迫人的气息仍旧在他的周围弥散着,最后大概是他自己也感觉到我的窒息,这才慢慢的将目光移开,自己长出了一口气。
我也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看来,宇文英没有说错,陇西军,真的是他的忌讳。
虽然营帐里的气氛没有那么紧绷,但刚刚那一下却真的有点吓到了我,原本还有一些话想要跟他说的,一下子脑袋里就像是水洗过了一般,空荡荡的什么都不留下了,他这会又转头看向我,刻意放柔了语调说道:“如果没有什么事,你还是去休息吧,朕打算明天就启程,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停留了。”
“……这么快?”
“难道,你不想快一点?”
他转头看着我,而我顿了一下,混沌成一团的脑子里才稍微的反应过来,的确应该快一点,这一次回西川,还要找到妙扇门的门主,让他解决轻寒中毒的问题。
于是我点点头,有些糊里糊涂的就起身走了出去。
虽然刚刚撩开了帐子,有一点风吹进去,但从营帐里走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松绑了似得,长长的松了口气,而这个时候我也才回过神来,我原本还想跟裴元灏说一下,关于铁骑王的事。
但回头看时,裴元灏已经命令侍从将帐子放下去了。
也不知道他这样闷在里面,怎么会不难受。
我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可是,到了轻寒那里,却发现他的营帐里空无一人,问了周围的侍从之后,我便一个人慢慢的往湖边走去。果然,没一会儿就看到他的身影矗立在湖畔。
原本要马上走上前去,可一看到他的背影,我却反倒停下了脚步。
虽然隔得那么远,但只是从他那消瘦的背影,微微有些佝偻的后背,我几乎也能感觉得到,现在他的心情不太好。
没有人的心情会好,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的毒可能会解不了。
他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但谁也不会真的想死。
而我,也许我才是最贪生怕死的那一个,不仅害怕自己死,更害怕身边的人的死亡,我不敢想象,万一有一天,他身体里的毒真的没有办法解了,那该怎么办?
现在的我,无比后悔当初见到南宫离珠的第一眼时,就没有抓住她放血!
听见我长叹的声音,轻寒的肩膀微微一颤,慢慢的转过身来,两个人的视线就对上了。
他踟蹰了一番,终究还是没有动,而我慢慢的走上前去。
“你怎么在这里?”
“……”
“为什么没有去休息呢?”
“……”
“今天骑了那么久的马,还耗了那么多心神,应该好好的休息一下才对。”
“……”
“皇帝说了,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可能我们明天就要启程回去,到时候又要入川,这一路上还——”
“……”
仿佛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一般,讲了半日都没有一点回应,平静的湖面上只回荡着我一个人的声音,我安静下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的说道:“你在生我的气啊?”
“……”
“你是不是气我隐瞒了这件事?”
“……”
“轻寒,我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件事——”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似要说什么,我立刻停了下来睁大眼睛看着他,但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欲言又止,两个人便又这样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湖面,掠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湖水轻轻的荡漾着,拍打着岸边细碎的砂石。
额前的碎发也被吹得不断的在腮畔轻抚,带来一阵痒酥酥的感觉,我正要伸手掠开头发,就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也不是生气。”
我急忙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看向我,像是有些无力:“只是这件事情,你真的不应该瞒着我。”
“……”
“连他都知道。”
“……”
“你们两都知道,却独独瞒着我一个人。”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着他眉心深深的几道皱褶,便走上前去,伸手牵过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瞒着你。”
“……”
“可是这件事,我——我没有办法不瞒着你。”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终究长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明白。”
没有人能在知道自己中毒难解之后还能平静得下来,就像现在的他,心情一定比来的时候更沉重的多,这样的情况对人的身体也是不利的,有的时候,我也别无选择。
我低着头,懊丧的说道:“我现在后悔死了,早知道,就应该在见到南宫离珠第一眼的时候,就把她抓过来放血!”
他原本也是愁云罩顶,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笑了一声,摇头道:“说什么傻话。”
“……”
他轻声道:“她已经够可怜了。”
我说道:“所以我才不忍心,你还不知道,那场风沙之后我们跟你们走散了,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妙言,其实我也动过好几次心思,但真的还是不忍心下手,我就是怕她以为,我们这样来找她,是把她当成一个解毒的工具,但没想到,还是被妙言说出来了。”
提起妙言,轻寒说道:“对了,妙言,她对我的态度怎么——”
“她说,她已经不生你的气了。”
“……是吗?”
“嗯,她在路上的时候就告诉了,而且,她很担心你。”我轻轻的说着,愁云却又一次笼罩在了头顶:“可是,她一个人留在那里,我真的好担心她。”
看着我愁容满面的样子,轻寒轻叹了一声,上前一步将我轻轻的揽进了怀里。
他没有安慰我,大概也知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和女儿分别是任何安慰都不可能平复心中的伤痛的,更何况,这也是我自己是的选择。
他只是在我耳边轻轻的说道:“你应该高兴的是,她长大了。”
“……”
“比我想的还快。”
“……”
“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懂事,而且,这么有担当。”
我微微有些哽咽:“那,我就更失职了。”
“……”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好母亲,我的女儿应该不要那么快懂事才对,她应该还能任性骄傲,可以肆意妄为。”
“……”
“可我们,却在逼着她长大。”
“别傻了,轻盈,”他一只手轻抚着我的头发,一边用下巴贴着我的额头,叹息着说道:“在这样的乱世,什么人才能活下去,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如果她不长大,那她要承受多少痛苦,你知道吗?”
“……”
“你真的应该感谢老天,给了你一个这么好的女儿。”
“……”
“我想,即使是皇帝,他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
“况且,妙言她自己是很清醒的,做出这些选择的时候,她没有被逼,而是自己知道该怎么做,这样的孩子,这样的善良,我倒觉得,老天一定不会辜负她。”
“……”
“她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他的这句话倒是安慰了我,我靠在他的怀里,心里的酸楚慢慢的退了下去,叹息道:“也许,是吧。”
说着,又苦笑了一声:“可能,她留在那里,还真的可以照顾南宫离珠。”
听见我这么说了,轻寒才慢慢的退后了一点,低头看着我,抓着我手的那只手也微微的用了一点力气,像是想要传递给我一些勇气似得,柔声道:“所以,你真的不必太担心。再说,央初王子那孩子我们都是见过的,他对妙言——我相信妙言一定会毫发无伤的。”
“嗯。”
提到央初,倒是给了我一个定心丸,显然轻寒也非常的看重他,不过,他沉默了一下之后,又喃喃道:“倒是那个铁骑王——”
“怎么了?”
我抬眼望着他,他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这句话,像是一下子说到了我的心里。
我立刻点头道:“有!”
我的识人之能不及他,更不及裴元灏,但毕竟长到这个岁数,看人的品性还是能看得透的,之前在胜京见到铁骑王的时候,我对这个人的印象真的可以说非常的好,而且我想,和皇太后一起长大,能让她这么多年来死水无澜的心里都激起一点情绪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卑鄙小人呢。
虽然他也说,有的时候他做事,不是他自己在做,而是“铁骑王”在做,也就是说,他是被他的身份,他的地位,还有可能,是被整个胜京的势力所驱使的。
但今天这件事——
轻寒说道:“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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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慢慢的说道:“今天这件事的结果,也许未必让我们最满意,但是,却绝对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大概是我的话太过模棱两可,轻寒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下,道:“或者干脆这么说,我觉得,今天交换人质的时候他提的那个苛刻的条件,好像故意不想跟我们交换。”
“对!”
这正是我当时的感觉。
轻寒轻轻的点了点头,说道:“看来你跟我的看法是一样的。不管是妙言,还是南宫离珠,对他,或者对胜京来说,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但谢烽却不一样,他也一定很清楚我们抓谢烽的原因。可是交换的时候,他却突然提出了这么苛刻的条件,简直就好像,就好像逼着我们反悔一样。”
我点了一下头:“我也是这样的感觉。”
“……”
“照理说,他们应该不计任何代价把谢烽夺回去,哪怕跟我们动手——在见到他们的时候,我原本以为这一次应该会有一场硬仗。”
“……”
“但他却没有,我觉得,他想是在暗地里,顺着我们的路在走。”
我这样说着,转头看向轻寒,突然道:“你之前跟皇帝提的,想要拉拢铁骑王,如果是今天这样的情况,那铁骑王,也许真的是可以拉拢的。”
轻寒沉吟了一番,又说道:“不过,不是现在。一来,我们不清楚他还没有别的打算;二来,”他紧紧的皱了一下眉头:“南宫离珠那边我是指望不上了,我需要马上入川去找到叶门主。刚刚我问过药老,他说可以帮我控制体内的毒性,但没有南宫离珠的血作为药引,解毒很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我们一定要尽快回西川,早一点找到叶门主!”
“嗯。”
感觉到我在发抖,他自己的情绪也不算高,但还是轻轻的捏了一下我的手:“不用担心。”
“……”
“也许找到叶门主就能有办法了,我没那么容易倒下的。”
“……嗯。”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毒——我已经见识过,上一次几乎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我已经不敢想象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撑得过去。
一定要找到妙扇门的门主才行!
两个人安静的在湖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风渐渐的凉了起来,我牵着他的手道:“我们回去了吧。”
他也顺势跟着我往回走,但刚刚走出两步,他突然说道:“轻盈,你说,裴元灏看出来了没有。”
我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
“你是说,关于铁骑王的事?”
“嗯。”
“……”我想了想:“你觉得呢?”
“他的段数比我们两个高出太多了,连我们两都能看出来的事,他可能在见到铁骑王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不然,他不会那么快做出决定,停止今天的交换。”
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回想起今天裴元灏的表现,他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话也不多,但我想,他一定也从铁骑王身上看到了一些可能,所以,仅仅那几句话,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定了下来。
不过,接下来呢?
留下了谢烽之后又该如何?我们要去西川了,他又做好去见轻尘的准备了吗?
像是猜到了我心里所想,轻寒说道:“这一次回西川,就要看他到底怎么跟你们家的人谈,而且我看,西川的势力错综复杂,你弟弟也未必能全权做主,所以他要过的关,还多得很。”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但是,你会站在他这一边吧。”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那还用说吗?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回西川之后,我未必能事事都跟他在一起,我想要快一点解毒,而他,如果他先要去颜家的话,那可能我们会分开。”
“……”
“到时候,你要同他去颜家,还是跟我一起去妙扇门?”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情想到这么细,但他突然这么一说,我才有些恍然的回过神来,但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看着我有些木讷的样子,轻寒淡淡的一笑:“现在说这个好像太早了。”
他抬头看向远方的营地,说道:“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嗯。”
我被他拉着手,慢慢的走回走去。
|
正如裴元灏所说,我们只在这里又停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开始启程往回走。
临行之前,我一直凝神的看着那一片赤红的湖面。
原本以为这一次的西行,至少可以将南宫离珠接回去,可以让轻寒摆脱中毒的痛苦,谁知却是无功而返,反倒让我知道了关于陇西军的那么多谜团,这竟然是一支属于皇族的军队!可是,他们到底是如何在一夜之间覆灭的?他们覆灭的时候又经历过什么?他们和平家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瓜葛?我现在仍旧一无所知。
看来,要弄清这件事情,还要再想想办法。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往周围看了一眼,大概是我动作太大的关系,轻寒立刻问道:“你在看什么?”
“你看到宇文英了吗?”
“他?”
他诧异的也往周围看了一眼:“是啊,他人呢?”
“……”
我渐渐拧起了眉头,再一次扫视了一遍周围的人,的确没有看到宇文英的身影,确切的说,好像从昨天开始,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这个时候,队伍已经准备好了,就在裴元灏要下令出发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陛下,我们好像没有看到宇文英,他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要不要等等他?”
裴元灏毫不惊讶的淡淡看着我,说道:“他有自己的事。”
“……”
“不必管他。”
“……”
既然他已经这样说了,我也没有办法再说什么,只能退回到队伍里。等到裴元灏一声令下,所有的人便都一起往来时路上走去。
我又一次回过头,看向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湖面。
湖水下面,那深幽的湖底,不知道还隐藏着什么,只是这一回,我是没有办法探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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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眉头一皱,下意识的就想要走过去询问,但袖子一沉,回头一看,轻寒拉住了我。
“怎么——?”
“你想要去问他吗?”
“我想知道他要带着谢烽去干什么?去哪里?”
轻寒轻轻的摇了一下头:“他昨天都不肯说,你觉得他今天会说吗?”
“那——”
“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你应该知道,是很难再影响他的了。”
“……”
这,我当然也明白。
我又看了那边一眼,谢烽已经被他们抬上马车了,药老从里面走了出来,也看了那边一眼,然后说道:“昨晚,皇帝就已经过来下了旨意,而且让我下了很重的药,至少十天之内,谢烽是醒不过来了。”
轻寒喃喃道:“也就是说,他们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大概有十天的路程。”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离这里大概十天的路程的地方……
西北这一块地方我是很陌生的,突然说起这个来我完全没有概念,只傻傻的看着那些侍从们都纷纷准备完毕,然后裴元灏也从行宫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张公济和几个祀丞,裴元灏似乎交代了他们几句话,他们立刻俯身行礼,然后带着身后的那些皇陵卫跪了下来,恭送皇帝御驾。
裴元灏转头看向我们,慢慢的走了过来。
我和轻寒也对着他行了个礼,他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我,然后说道:“一路上,要小心。”
我轻声道:“多谢陛下关心。”
他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才转头对着轻寒道:“你也是。”
轻寒也点了点头:“多谢陛下。”
说完,我便要和他一起转身上车,但就在轻寒刚要抓着我的手扶我上去的时候,身后的裴元灏突然又说:“轻盈,朕还有点话想要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仍旧站在那里不动,轻寒也回头看了看他,便无声的自己一个人上了马车。
我转身过去面对着他:“陛下,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我以为他要跟我说什么,但等我面对他的时候,他反倒安静了下来,就这么看着我,看得我渐渐的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下意识的又要问他,才听见他沉声道:“妙言的事情,朕在想办法,你不用担心。”
“……”
原来是要说妙言的事。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我知道,只要解决完了西川的事,我们就能去接她回来了,对不对?”
他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
我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便准备转身上马车,可刚要转身的时候,却听见他又叫我:“轻盈。”
“……嗯?”
我又回头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他看了我许久,终于说道:“你跟他,你们曾经应诺了朕的事情,还是算数的吧。”
“……”
我愣了一下,还要去记忆里搜寻一下我们到底应诺了他什么,但看着他复杂的表情,和他刚刚提起妙言的事,我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他说的我们应诺他的,是当初轻寒曾经答应了他,在妙言接受我们两个人之前,我们不能——
一提到这件事,我的眉心微微的蹙了一下。
之前,因为妙言的态度,我和轻寒甚至连亲近一点都不敢,妙言也一直在排斥轻寒靠近我们,但现在,她的态度已经慢慢的转变了过来,在交换的时候,她甚至已经能像过去那样,用完全平静的态度来面对她的“三叔”了。
也许,妙言态度的转变,让裴元灏感觉到了一点不安。
他上前一步,低头看着我:“朕想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但现在,你显然对朕不公平,所以,朕要争取一些公平回来。”
“……”
我沉默了许久,才低着头沉声道:“陛下现在要担心的,难道不是要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情?我听说,送信来的人还传来了一些西安府那边的消息,叛军已经拿下了井陉关,也过了临汾,现在正在准备攻打潼关。”
“这些朕都知道,”他的气息也变沉了许多,道:“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朕,不能做太多。”
“……”
“朕曾经问过,夺回天下和夺回你,到底哪一样更难。”
“……”
“现在看来,都不容易。”
这的确,是他曾经问过我的问题。
我以为这些日子,他已经全身心的投入到如何进行接下来的大事上,不会再考虑这些儿女私情的小事,毕竟,相比起天下大势来说,所有,人的悲欢离合,都显得那么的渺小和不值一提。
可他,却还在提……
如果他像以前一样,蛮横的命令,甚至对我巧取豪夺,也许我还能不屑一顾,但现在,他用这样几乎渴求的神情和话语对我提这样的要求,我反倒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满是倦怠的脸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说道:“但朕一样都不想放弃。”
“你——”
我的眉头一拧,抬起头来看着他,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另一边的侍从已经在请他上车,他再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微笑着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头疼,而这时,轻寒撩开帘子,轻声说道:“你还要站多久?我们也要走了。”
“……”
我被人扶着上了马车,不多时,就听见前面的号令一下,我们的车队便在行宫的大门口分做两路,朝着两边驶去。
我听着我们车队的声音,也听着另一支车队与我们相错而过,慢慢的走远的声音,只靠坐在车厢到,倒是轻寒撩开帘子往外面看着,一直看到那一支车队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而我们的车队也拐过一个弯道之后,朝着前方的大路驶去。
这一段路不算太好走,颠簸了大半天,才慢慢的离开了那片河谷。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就没有睡好,还是之前那么长一段时间的颠簸,一两天的休息根本不足以恢复体力,轻寒坐在马车上,不一会儿就开始晃着脑袋恹恹欲睡了起来。
我原本心情就不是太好,看着他打瞌睡的样子,不知为什么的有点生气,但看他打瞌睡哪里都靠不住,非常辛苦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慢慢的挪过去,果然,他顺势就靠到了我的身上,我托着他的脸颊让他慢慢的躺下来,枕在我的腿上睡着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醒过来,一睁开眼,就看见我愣愣的低头看着他。
“……”
他有些懵懂的看了我好一会儿,而发出一声黏黏糊糊的“啊”,然后急忙扶着旁边撑起身来。
“我,我怎么——”
“看你睡得这么辛苦,我才过来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捶着自己的大腿,被他枕了那么久,腿都麻了。
他急忙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睡着了。难受吗?”
“有点。”
“我帮你揉揉?”
眼看着他要伸手过来,我“啪”的一声打开了他的手:“别乱动!”
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将被我打红了的手缩了回去,我自己揉了好一会儿,两条腿才稍微的有了一点知觉,慢慢的将腿伸直了出去,他问道:“好一点没有?”
我点点头。
“要不要喝点水?”
我又摇了摇头。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他,倒是终于发现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啊。”
他笑了笑,也没说什么,便将另一边暗隔里放着的水囊拿出来递到我面前,说道:“你的嘴唇都要开裂了,是不是刚刚顾着我睡着了不想吵醒我,口渴了也没有喝水?”
“……”
我这才接过水囊,大口大口的喝了不少,人终于舒服了一些。
他看着我:“你到底为什么生气?是不是刚刚,皇帝跟你说了什么?”
我说道:“你终于肯问我了吗?”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其实,就算不问,我也知道他会跟你说什么。”
“……”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我的气,只是,当时答应他,也是因为妙言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抛之脑后。”
“……”
我自己也觉得这一场气生得莫名其妙的,听到他提起妙言,心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我轻叹了口气,慢慢的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僵持了这么久,说不累,也是骗人的。
他低头看着我,柔声道:“我也知道,你夹在中间很为难,但是——我们眼下实在有太多的事,我,我也没有办法撒手不管。”
“我也没有让你撒手不管啊。”
“……”
“现在,就连我,也没有办法撒手不管。”
“……”
“只是,有的时候,我也会觉得,有点累……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是个头。”
历朝历代,皇朝更迭,江山易主的事情时有发生,有的时候也许只是一夜之间,但有的时候,可能就是连年战乱民不聊生,我突然有一种看不到头的感觉。
如果,当初谢烽说的话是真的,裴元修真的有十年的大运,那我们这样……岂不是要再熬十年?
“总会有头的。”
轻寒轻轻的说着,他伸手轻抚着我的肩膀,柔声道:“等到那一天,我们两就可以卸下所有的包袱,一起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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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归隐山林,做一对神仙眷侣?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境遇了。
但是,我有的时候还是会偷偷的想,虽然脑海里这样的画面是模糊不清,也少之又少的,但人总是要靠着这样的梦境,甚至说幻想,继续走下去的,而听他这么一说,我顿时觉得原本倦怠的身体里又涌出了一股力量来。
我轻笑了一声:“好啊。”
“……”
“到时候,我们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你去捞鱼,打柴,我可以在家里纺织,那样的日子,一定很美。”
他笑着说道:“你只是纺织?不继续做你的秀坊了?那个青云绣坊,不是做得很好吗?”
我也笑了起来:“那不是我的,那是人家芸香的。”
“可是,我听芸香说,原本是你的,是你送给她的。”
“送给她的,不就是她的了?我如果要再回秀坊,也只能给她打下手。”
“那还不好办,我可以给你把秀坊买回来,或者——我们开一家分店?”
我瞥了他一眼:“你给我买回来?你哪来的钱?你的钱不是都给我了吗?怎么,你还偷偷藏了私房钱啊?”
轻寒摇着头,苦笑着道:“谁说女人不可一日无钱,男人不可一日无权?要我看啊,男人也不能一日无钱,要不然啊,将来我连吃饭都会成问题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所以你最好乖乖的,别惹我生气,知道吗?”
“遵命。”
他无奈的说着,而我已经笑倒在了他怀里。
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因为这一阵说笑又缓和了不少,想来,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如果裴元修真的有十年大运,那就是十年,上一个十年我已经熬过来了,那下一个十年,我应该也可以熬得下去。
只要他在身边,就好。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仅仅是回西川,帮裴元灏拉拢那边的势力,还一定要想办法给他解毒!
|
一路向南,马车两边窗外透进来的风景慢慢的从万里赤地,染上了一点绿意。
过了青唐城,又过了凤翔城,但我们没有往西安府,而是直接转道往汉中,再一路南下,剑阁,就在前方了。
这一路上倒也没有再发生什么意外,只是我们派出的人不断的发回战报,说潼关一带战事很激烈,我曾经犹豫要不要去西安府将常晴也带走,但轻寒告诉我:“她毕竟是皇后,不能跟我们一样每天东奔西走的,就算你去接她,我敢肯定,她也一定不会离开西安府。”
我忧心忡忡的说:“可是,裴元修肯定不可能让裴元灏在关中盘踞站稳,如果这样的话,他在京城的政权就会显得名不正言不顺,他们两迟早是要决战的。”
“这是当然。”轻寒撩开帘子看着外面,说道:“否则,你以为我们现在为什么往西川赶。”
“……”
也许,男人和女人终究是不同的,他们看得到大势,却往往会忽略一个人的悲欢,但我,我的心里却总是担心着常晴,虽然她母仪天下,当有皇后的气度,可她也终究是个女人啊,她留在那里,难道不会害怕,不会需要依靠吗?
听见我这么说,轻寒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笑了一声,道:“再说下去,我真的都要开始嫉妒皇后了,我们因为风沙分开的那几天里,你会像关心她那样关心我吗?”
“胡说些什么!”我瞪了他一眼:“这能一样吗?”
他自己也笑了笑,然后说道:“裴元灏既然已经把那里定为陪都,那留下的兵马肯定能保证安全,况且,曹吉和曹澈这一对父子也不是泛泛之辈,你不必太过担心。”
听见他这么说了,我才真的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我不用紧张,说道:“这些事情,不仅皇帝,我也会想的,你不用事事都那么挂心,你还说我心事重,你的心事就不重吗?我看你的眉头,这些天也没有松开过啊。”
我靠在他的肩上,轻轻说道:“因为,我还在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宁王。”
“宁王?裴宁远?你担心他什么?”
“我不是担心他,他留守皇陵,可能对他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但是你记不记得,皇帝在进入西安府的时候,曾经敕封他为都指挥使司。”
“……这,很显然是皇帝当时的权宜之计,为了稳定人心的。裴宁远毕竟是个书生出生,没有打过仗,这一路上我也跟他聊过几次,他对战事,兵法,也一点涉猎都没有,这样的人掌管西安府所有的驻军,不是一件好事,他卸任,也许能给别人机会。”
“是啊,我跟你想的一样,但问题就是——”
“谁能接任他?”
“没错,”我抬眼看着他:“皇帝身边能堪大任的武将,我们数也数得过来,闻凤析在淮安那边,要控制整个南方的局势,他是肯定不能动的,对不对?”
“对。”
“申啸昆,虽然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可他以前的那些事——皇帝不可能信任他到那个程度,对吧?”
“没错。”
“屠舒瀚,他在陇南……”
说到这里,我忽的像是回过神来——陇南!
陇南离这里可不愿,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脚程来说,差不多也就是七八天的时间。
裴元灏问药老要了十天剂量的药,带着谢烽上路,难道,是要去陇南?
听见我提起“屠舒瀚”和“陇南”这几个字,轻寒的气息也微微的有些沉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立刻说道:“不过,东察合部之前就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现在中原的战火燃起,对他们来说有可趁之机了,如果把屠舒瀚调回来,很有可能,他们会长驱直入,到那个时候——”
我听他这么一说,思绪立刻就被拉了回来。
是啊,东察合部这些年来对中原的心思可从来没有断过,要不是之前在年宝玉则的一战挫了他们的锐气,也伤了他们的元气,加上屠舒瀚一直在陇南驻守,说不准他们又会卷土重来了。
我掰着指头道:“这样看起来,没有几个人能接任西安府的都指挥使司了。”
轻寒说道:“还是有一些将领能堪大任的,只是你对他们并不了解,再说了,有的时候人的能力不到一定的时机也未必能发挥出来。当初要不是在拒马河谷立了功,凤析也很难出头;皇帝之前力排众议重用屠舒瀚的时候,别人也不相信这个胡人能有用,现在看来,他还是有些眼光的。”
我问道:“那你觉得,谁能接任西安府指挥使司?这可是将来要跟裴元修的人正面对抗的。”
“……”
轻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只笑了笑。
我不知道他的笑容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还是心里早有打算但是不告诉我,我闷闷的低下了头去。
他看着我情绪有些低落,才握着我的手,柔声道:“这件事我们两不管怎么商量,最终还是要皇帝自己来定。我觉得,他在任命宁王,之后又答应宁王留守皇陵的时候,就已经有准备了,他心里,大概是有一个人选的。”
“谁?”
“等到了西川,就知道了。”
|
我们的马车一路向南,过了汉中之后,天气渐渐的开始转凉了。
不过,路又渐渐的变得不太好走了起来。
之前走过一次的人都知道,剑门这一代不是那么好走的,关隘不断,连山绝险,让每一个想要进入西川的人都要历尽艰险,不然也不会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说法了,眼看着脚下平坦的道路慢慢的变得蜿蜒曲折,周围的山势也是起伏不平,我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最后,当前面的路只够一人一马前行的时候,马车也就被我们搁置了。
这里虽然没有下雨,但雾气却很重,走在路上,地面都是湿滑的,旁边的山壁也湿漉漉的,有一些裂缝里往下不断的滴水。朝旁边的崖壁下看去,不过十几丈之外就已经是一片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了。
轻寒一直牵着我的手:“你要小心一点。”
“你别光顾着说我,我是走过的,你自己也是。”
话刚说完,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前面的人不小心脚下一滑,踢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连石带沙滚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石落入山谷谷底的声音。
好吓人!
感觉到我颤了一下,他捏了捏我的手:“别怕,没事的。”
前面的人走得跟更小心了。
就在大家小心翼翼的,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动,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响起了一阵乱糟糟的动静,我急忙望着前方——“怎么了?”
轻寒也听了一阵子,感觉到有点不对,立刻牵着我的手往前走去。
还没走到前面,就看到前方那一条路上走来了一队士兵,他们一路疾行不停,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我们面前,眼看着他们腰间都挎着刀剑,我们这边的侍从立刻紧张的也握住了自己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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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陇西军的事跟皇族,跟他们裴家,的确是大有关联。
只不过,既然人家不想说,我也没有必要一定在这个时候去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以他的心性,他不想说的事,再是逼他,也逼不出一个字来。
于是,我也从善如流的换了一个话题:“后来,我们在那里遇到了武威的守军,胜京八大天王之一的铁骑王。”
“铁骑王?他干什么了?”
“他,他抓了妙言和南宫贵妃,威胁我们用谢烽去跟他交换。”
裴元丰的眉头又是一皱:“换了吗?”
“原本是要换的,但是——”
说到这里,我自己也顿了一下,有些说不下去了,轻寒才在旁边沉声说道:“但中途发生了一些意外,南宫贵妃可能——可能有些心灰意冷,不愿意回来,妙言也就不肯回来了,她要留在那里,把南宫贵妃换回来。”
裴元丰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一个疙瘩:“为什么会这样?这么说,妙言也被他们抓走了?”
我叹了口气,这才把轻寒中毒需要南宫离珠的血解毒的事情跟他说了一边,裴元丰的眉头越拧越近,转头看向轻寒,说道:“这么说来,你——”
轻寒的神情也显得有些沉重,道:“这次我们赶回西川,也是为了回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找到妙扇门的门主,看看他能不能解。”
裴元丰没有说话,只是回过头去看了看正在逗弄孩子的药老和薛慕华一眼,大概在他看来,如果这一对父女都不能解的毒,对别人来说就更不可能了。
但他还是立刻说道:“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轻寒微笑着道:“好。”
就在这时,门口走来了一个侍女,叫了裴元丰一声,裴元丰立刻说道:“你们一定沾了一身的泥污,很不舒服吧,我让他们准备了洗澡水,只是这个地方简陋,一次只能去一个人。你们谁先去洗一洗?”
轻寒立刻对我说道:“你先去吧,你一路上都在说不舒服。”
“……”
我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道:“好啊。”
然后便起身走到门口,跟着那个侍女走了。
我知道,刚刚我们谈话的时候,什么人的事都说了,但最关键的两个人——裴元灏和裴元修,却都没有谈,裴元丰驻守剑门关,对外面的战事肯定需要更深的了解才行,他大概是不想在我面前提起一些人和事,所以刻意的回避了,只等我走了之后,他们两个人才好说话。
于是,我去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这个地方当然也拿不出什么太精致的饭菜,可是正是那些农家的小菜才真正让人有食欲,我在路上原本也饿了,一口气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肚子都圆滚滚的了才下桌。
裴元丰说道:“你们今晚就住在这里吧,轻盈和慕华住这个屋子,我和刘公子住隔壁。岳父大人还是住之前的地方。”
我们都没说什么,当然是客随主便,倒是药老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边不是还有客房吗?为什么不——”
裴元丰说道:“客房,另有安排。”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
不过,看他不太想说的样子,药老和我们也都没有追问,于是大家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便回到各自的房间了。
这个时候,我才走到床边坐下,薛慕华抱着小小走过来,说道:“今晚咱们要挤一下了。”
我急忙笑道:“希望我不会吵到你们。”
“怎么会呢?我还担心这孩子晚上闹腾,会吵得你睡不着呢。”
“没关系的,我也带过孩子,我可以帮你。”
“是啊,妙言公主……”
提到妙言,她立刻停了下来,显然之前我们的话她也都听去了,为了不惹我难过,她立刻岔开了话题:“我来把床铺一下。”
“那你把孩子给我抱着吧。”
“好啊。”
一个散发着奶香的软绵绵的身子塞进了我怀里,我低头一看,这个小丫头正一脸好奇的表情,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抱着她,一只手捏着她肉呼呼的小手,微笑着说道:“你认识我是谁吗?小小,知道我是谁吗?”
这么小的孩子,当然是不会说话,也不会理会我的,她只是认真的看着我,一双大眼睛澄清得让人心醉。
我做出各种鬼脸来逗她,小小终于裂开嘴,嘿嘿的笑了起来。
薛慕华铺好了床,又有侍女进来,说是奉了公子的命令送汤药来给她喝,她无奈的揉着自己的腰,认命的三口两口就把那一晚苦涩的汤汁吞了下去,回头看着我,苦笑着说道:“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笑道:“你自己也是懂医的,还怕喝药啊?”
她笑道:“刽子手也怕被砍头啊。”
我被她逗得笑了起来,而怀里的小小也跟着格格的笑着,薛慕华立刻过来从我怀里接过了她,笑道:“娘说什么你就跟着笑,你听得懂吗?”
这孩子笑得更厉害了。
笑声,是一种有魔力的声音,可能明明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但一听到笑声,人不由自主的就会跟着笑起来,越是这样清脆的,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笑声,越是容易引起人心中愉悦的情绪,我和薛慕华被这孩子带着,都忍不住笑了。
房间里满满的笑声快要装不住了。
稍事洗漱之后,我们便上了床。
因为害怕孩子会翻下去,所以她抱着小小睡在里面,我睡在外面,听着她低声哼唱着歌谣,不一会儿,小小就睡着了。
她回头看见我还睁着眼睛,笑道:“吵着你了?”
“没有,我也没那么容易睡的。”
“这丫头倒奇怪,平时要哄半天的,今天居然这么快就睡着了,可省我的心了。”
她虽然这么说着,可自己却一点都没有要省心的样子,还小心翼翼的将一块小毯子盖在孩子的肚子上,把她的小手轻轻的放进被子里。
做着一切的时候,床边烛台发出的橘红色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透出了一种格外温柔的光辉,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一样,柔美得让人不敢相信,我看着她,一时间也有些发傻,她回过头来对上我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了?有事吗?”
“……”我沉默了一下,才摇了摇头:“没事,没事。”
“那就早点睡吧,你一定很累了。”
“嗯。”
我吹熄了旁边的烛台,和她一起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就听见她的呼吸声均匀的响起,看起来,照顾了孩子一天也是真的累了,这么快就睡着了。
可我躺在她身边,听着她和孩子绵长的呼吸声,反倒有些睡不着。
我在想,人和人的距离,能有多远呢?
从天南,到地北。
可是,人心的距离呢?
我慢慢的转过头去,黑暗中,只能隐隐看到她秀美的轮廓,我不知道这些年来,她的形貌有多少次进入过黄天霸的梦中,现在的黄天霸,能不能想象得到,自己曾经爱过,甚至这些年来一直爱着的女人,已经完全不复从前模样,她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全新的薛慕华,在有了孩子之后,甚至比起那个全新的薛慕华,又不同了。
所以,他们的距离,有多远呢?
是不是,伸直了手也碰不到,喊破了喉咙,她也听不见?
她对黄天霸来说,只能是前生的记忆。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往外涌,猝不及防的就感觉到一阵滚烫从眼角滑落,滴落进了头发里,原来是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落泪了,泪水甚至有些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泛滥而出。
但是,我却一点声音都不能出,只轻轻的拉起薄被来,盖住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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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慕华侧过身去睡着,一只手还轻轻的搭在小小的身上。昨天晚上我睡着了之后,还隐隐的感觉到她起了几次,给孩子把屎把尿喂东西,为了不吵醒我,都是小心翼翼的,连侍女都没有叫,想来一定也是累坏了。
于是,我也小心翼翼的起身,没有弄出一点声音来,穿好衣服之后便悄悄的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一阵雾气,伴着凉风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被那凉风吹得微微一颤,顿时梦境里的混沌消散一空,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也看到院子里一个人正在舞剑。
是裴元丰。
之前也看到过轻寒大清早的起来跟着人练剑,不过他练的是太极剑,为了强身健体,裴元丰的剑术显然是上阵杀敌的,力道和速度都是轻寒不能比的。他的身形矫健如灵猿一般,练到高深处,只觉得他手里的剑化作了无数的寒光,将他整个人都围了起来,人影都看不到了。
终于练完了一套剑术,那把长剑在他的手中慢慢的敛起寒芒,站定收剑之后,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回过头来。
我站在台阶上,微笑着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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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丰回头看到我的第一眼,仿佛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露出了笑容来。
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慢慢的走到台阶下,说道:“这么早就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想睡了。”
“是不是,孩子吵到了你?”
“没有,我只是——可能因为回到西川了,所以睡不着。”
“西川不是你的家吗?回到家里,应该安心才是,为什么会睡不着呢?”
“我的家?我的家……”
我有些诧异的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再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睛,神情恍惚的笑了一下。
是啊,西川是我的家,回到成都,就能见到轻尘,红姨,还有留在这里的素素,和从京城一直退到这里来的水秀、杜炎他们,而璧山那风景优美,静谧雅致的漪澜别院,说起来,也是属于我的。
这里,当然是我的家。
过去那十几年的时间,我对“家”的的概念都一直模糊得很,直到现在,似乎“家”这个字才在我的脑海里有了一些具体的形貌。
只是,我不知道这一次我的回来,会给我的家带来什么,西川,又会面临什么。
大概这才是我彻夜难眠的原因吧。
看着我有些恍惚的神情,裴元丰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不用太担心,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一定不会让你们受伤害的。”
听见他这么一说,我又有些安心了,微微的笑了一下,正好这个时候他的一个士兵走过来接过了他的剑,给他奉上一条毛巾擦汗,显然也是平日里做惯了的,我转头看了看他们那个房间:“轻寒呢?”
“他太累了,一直睡得很沉,所以我没有吵醒他。”
“哦,那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他也点点头。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是有些无话可说,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天色太早,山间的雾气就像是一个屏障,把人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仿佛只剩下两个人相对着,那种安静,让人有些不敢轻易的去打破。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你过得好吗?”
“……”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正要点头答是,却见他又轻笑了一声,低着头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跟我说好。”
“……”
“刘轻寒也是跟我这么说。”
我笑着看着他:“你不相信我们的话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可我知道,他是从二哥的手里,把你救出来的。”
“……”
我的心猝不及防的被扎了一针似得,一种熟悉的疼痛顿时间蔓延了全身,刺激得我微微的战栗了起来。
裴元丰专注的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我眼神中任何一点的痛楚都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他沉声道:“我知道,有一些事情,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你也不会告诉我,而我,”他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有些沙哑的:“我也,害怕知道。”
“……!”
不管他说什么,我认为都可以平静面对,可我没想到,他会说,自己“害怕”。
他害怕知道。
害怕知道我曾经经历过什么,害怕知道我的遭遇。
我轻颤了一声,哑声道:“元丰——”
他说道:“对你的事情,我已经,已经没有资格再说什么,更没有资格再做什么。”
“……”
“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
“轻盈,你的身边应该有一个人,帮你扛起所有的负担,让你幸福快乐的度过接下来的每一天;而不是像,像之前那样,受委屈,受伤害,朝不保夕。”
听着他的话,不知怎么的,泪水就像是管都管不住一样往上涌,不一会儿我的眼前就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他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在看着我,目光中有太多的怜悯和疼惜。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我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谢谢你,元丰。”
“……”
“其实在来这里的路上,轻寒也跟我说过这件事。”
“……”
“只是,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局势,我们很难抽身,如果真的抽身——”
我的话没有说下去,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也是不敢去想象,甚至连裴元丰,他的眉心也慢慢的拧了起来。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叹道:“我知道。”
他慢慢的转过头去,散乱在额前的散发上凝结了一些细小的水珠,不知道是他的汗水,还是雾气凝结而成的,给人一种凌乱得有些无措的感觉,他的眼神看起来也越发的阴郁。他看向前方,虽然知道来处是一片茂密翠绿的竹林,可是在雾气的笼罩下,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就好像我们的前路,知道自己该怎么走,却不能确定,自己到底会走到哪里去。
一切,都让人感到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轻轻的说道:“其实,我更害怕的是,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我,我要如何去面对他。”
“……”
“我的二哥,早已经不是我的二哥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我才恍然间醒悟过来,我们每个人都跟裴元修过了招,也跟他有了决断,可是裴元丰,他还没有。
那个人,不管他的身世如何,但他到底是裴元丰叫了几十年的“二哥”,就算他们不是志同道合的一路人,甚至可能在一些事情上有很大的分歧,毕竟做过几十年的兄弟,他们的感情也不是假的,裴元丰不可能立刻转变自己的态度,更做不到和他恩断义绝。
这,才是最痛苦的地方。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如何劝他。
毕竟,这种矛盾和痛苦,不是当事人,是很难真正切身去体会到的。
我只能安静的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裴元丰才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带着一点点艰涩的说道:“轻盈。”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二哥他——你想过,他会有什么结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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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和轻寒面面相觑,明显在猜测的样子,裴元丰看了我们一眼,像是轻轻的叹了口气:“你们,也去见见吧。”
“……”
我和轻寒急忙都站起身来,跟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倒是临出门的时候裴元丰又回头跟薛慕华说,让她不必出去了,免得吵得头疼,薛慕华抱着小小一直跟着我们走到门口,柔声对他说:“耐着点性子。”
裴元丰点点头:“嗯。”
说完便转身走了,我们也跟着走出了个这个小小的,静谧的园子。
风比刚刚要更大了一些,吹散了眼前的雾气,也吹得周围的竹林不断的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虽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很明白的,安静被打破了的感觉,而且,那打破安静的,似乎还不仅仅是来自周围草木发出的声音。
前方,好像还有些喧闹的声音。
虽然昨天只从外面走进来,之后我就几乎没有出过那个院子,对周围都不太熟悉,但因为这个军寨实在是太过规整,所以我一眼就看到,那是通向山门外的路,而那条路上,隐隐的出现了许多人影。
而且,是色彩斑斓的人影。
我对那样的色彩,并不陌生,虽然还没有想起到底是什么,但眉头已经下意识的蹙了起来,等再走近一些,就已经听到一阵莺声燕语随风传来。
“这是什么地方啊?”
“就是嘛,破破烂烂的。难道接下来,我们就要住在这里吗?”
“怎么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那些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得到他们的主人此刻嫌恶的表情和倨傲的态度,身边的裴元丰和轻寒也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但我们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裴元丰的那个副将走上前去,立刻大声道:“公子到!”
立刻,那些声音更加倍的吵嚷了起来。
“哎呀,终于来了。”
“是得来个管事的,不能让我们就这样!”
“就是,看看他是谁!”
话音刚落,我们已经走过去站定。
立刻,所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像是被一刀斩断了似得,全都安静了下来,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们在一看到裴元丰,我,还有轻寒的那一瞬间,都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傻傻的看着我们。
进山门的那条路已经被堵住了,停在那里的是几顶轿子,还有气喘吁吁已经面无人色的轿夫,我们走山路都走得那么艰难,他们竟然还是坐着轿子进来的,也亏得这些轿夫有这个本事抬进来,看样子是出了大价钱,也差点赔进半条命去。
还有数不清的宫女太监,一路走来大概也都累得够呛,但还得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摆出阵势来。
而站在最前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已经再熟悉不过的,后宫的那些娘娘们。
陆欣荣、朱芳华、尤木雅,还有闻丝丝,庞燕……
熟悉的面容,陌生的面孔。
而这些人一看见我们走过来,就跟看见鬼了一样,目瞪口呆,刚刚还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这个时候全都呆若木鸡,连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他们面前,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僖嫔庞燕拉了一下旁边的闻丝丝的袖子:“娘娘,我,我是不是看错了?”
“……”
“那个是不是——是不是,齐王殿下?”
听到“齐王殿下”四个字的时候,所有人好像都打了个寒颤,而裴元丰的气息也沉了一下。
齐王殿下,这个称呼对他来说,大概也像是前世的记忆了吧?
而另一边的几个嫔妃,目光已经全都凝聚到了我的身上,对他们而言,也许裴元丰还不能确定,但我,可能就算我化成灰他们也能认识,所以在这个地方一相见,他们的眉头也立刻拧了起来。
当然,是没想到,也不希望在这里见到我。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怔忪似得,没有人开口,气氛就微微的变得尴尬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原来你也在这里。”
陆欣荣他们几个都退开去,就看见一个端庄雍容的身影映入我们的眼帘,定睛一看,是杨金翘,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裳,裙角还沾染了一些泥污和草叶,但一点也不损她沉稳内敛的气质,等到那些人都退开,她慢慢的走上前来:“颜轻盈。”
而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裴元丰在这里准备的客房,是为他们准备的。我记得之前裴元灏将西安府定为陪都之后不久,常晴就跟我说过,要将这些进入西川避祸的嫔妃们召回去,现在算来,时间也差不多刚好。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对着她说道:“拜见宁妃娘娘。”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而我又从善如流的对着其他的嫔妃一一见礼,陆欣荣他们立刻皱起了眉头,显然,和我的心情一样,在这里见到我对她们而言也不是什么好的意外。只有闻丝丝他们几个还算和善,都对着我微笑着点了点头,闻丝丝还特地将跟在她身后的皇子裴念戎也牵了出来,让他跟我问好。
配念戎已经四岁了,个子矮矮的,还没脱奶气,幸好对我似乎还有些印象,走过来怯生生的对着我行了个礼,叫了一声“颜姨”,就飞快的跑回到闻丝丝的身后去了,我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裴元丰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的说道:“各位到这里也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准备了客房,你们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过一会儿再说吧。”
先前她们都还骂骂咧咧的,嫌弃这里东西不好,地方简陋,但裴元丰一出现,就没有人再说什么,只是脸上嫌恶的神情还是遮掩不住,而眼看着她们一个一个的往里走,我看着这些人,慢慢的皱起了眉头。
就在他们跟着裴元丰的副将要往里走的时候,我突然问道:“太子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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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们跟着裴元丰的副将要往里走的时候,我突然问道:“太子殿下呢?”
立刻,这些人停了下来。
我三步并做两步的走上前去,眉头紧皱的说道:“为什么没有看到太子殿下?”
“……”
“还有和嫔娘娘,还有二皇子殿下,他们人呢?”
之前从西川传过去的消息已经说了,裴念深想要入西山书院的计划没能成行,他被南振衣拒之门外,那就应该跟他们一起回来才是,怎么在人群中却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还有刘漓和裴念匀,我也没有看到他们。
一听到我的这个问题,有几个年轻的嫔妃,还有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立刻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我看着她们,而他们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我急忙走到了杨金翘的面前,她在这里的品级算是最高的,看样子,也是这一次入川避祸,包括出川远赴西安府的主事人,问她应该是最清楚的。
我问道:“宁妃娘娘,太子殿下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
杨金翘沉默了一下,正要说话,旁边已经有人凉飕飕的说道:“颜轻盈,这还用问吗?你们西川的人搞出来的事,你还来问我们?”
我转过头去,就看见陆欣荣她们冷冷的看着我。
我眉心一蹙:“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她用眼角瞥了我一眼:“说起来,你不就是西山书院出来的人吗,那个书院的人也都听你们颜家的话,太子殿下被他们扣下了,难道不是你们的主意?”
“什么?!”
我诧异的看着她——太子殿下,被扣下了?
我急忙走到她面前:“你什么意思?太子殿下被扣下了?被谁扣下了?”
旁边的朱芳华立刻说道:“你就别装了,我们现在都在西川,要做什么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哼,可怜太子殿下,当初皇上对傅八岱那么好,亲自去迎接他,让太子拜他为师,殿下还曾经一口一个‘青姨’叫你,谁知道你们那个什么书院会在背后搞这样的事情!”
看着他们一脸嫌恶的表情,而其他的人,闻丝丝,还有庞燕他们也都沉默着紧皱眉头不说话。
我转头看向杨金翘:“宁妃娘娘,这是真的?”
“……”
“太子殿下真的被他们扣下了?”
杨金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太子殿下被书院的人拒绝,正好圣旨也到了,我们都准备启程离开,但太子殿下还是想要做最后一次努力,去跟书院的主人谈一谈,结果他进去之后,就没能再出来。”
“……”
“而书院的大门紧闭,也不让我们再进去。”
“……”
“所以,我们没有办法。”
“……”
我回头看了轻寒一眼,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件事情,是在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我以为,南振衣拒绝接纳太子入书院,只是表明一个态度,但我没想到,他还扣下了太子。
那这个态度,就从之前的“不友好”,变成了“敌对”!
我问道:“那,和嫔娘娘呢?还有二皇子殿下,他们——”
“她留在了那里。”
“为什么?”
杨金翘说道:“圣旨让我们回西安府,可是,太子一个人被扣在了书院,我们终究是不放心的,总要留下一个人在那里等消息。”
我点了点头,她又说道:“原本我想要留下来,但是——”
她看了看周围的人,我也顺势看去,立刻就明白了,她在这里的品级是最高的,虽然还有一个顺妃闻丝丝,但闻丝丝的性格手段都不够强硬,这一路上不知道要遇上多少事,凭她一个人是绝对管不了这么多嫔妃的,只有杨金翘能够压得住阵。
而刘漓……她毕竟小时候曾经跟着她的父亲去过西山书院,算是有前缘。
我看着那些花容月貌,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过了好一会儿,才沉沉的出了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
“你们没事就好。”
杨金翘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像是要说什么,但她却没有开口,只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对裴元丰说道:“公子,我们可以先去休息吗?这一路过来,大家都很累了。”
裴元丰从刚刚一听到太子被扣下了,神情就非常的严肃,这个时候只一抬手,大家便朝里走去,他又吩咐自己的那个副将:“白复,让人把他们都安顿好,有什么需要的立刻提供,不得怠慢。”
那个白复应声,立刻下去办了。
裴元丰慢慢的转过头来对着我和轻寒,我们也看着他,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这个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是翻江倒海的。
不知过了多久,我还是先开了口:“你知道这件事吗?”
裴元丰看着我:“这个,也是我想问你的。”
“……”
“你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甚至于,这一次南振衣会拒绝念深进入西山书院都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我更想不到的是,他会让人把太子扣在书院里。
这不是分明在向裴元灏挑衅吗?
可是,如果是在别的时候还好,但现在,现在可是裴元灏已经准备要进入西川,跟西川的势力和谈,接下来就是准备反攻的时候,他这样做,几乎就把我们想要看到的,未来的路,全都切断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转过头去看向轻寒:“你怎么看?”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低着头,皱着眉在沉思,听见我问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们可能要快一点去西山书院。”
“……”
他沉声道:“我得去找南振衣,跟他谈一谈。”
我和他之前在路上曾经商量过,要在剑门关多停留一段时间,是为了等待裴元灏,等他追上来跟我们一起入川,不管是为了表明态度也罢,为了杜绝一些事情的发生也好,可现在看来,我们可能真的不能再等他了。
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在他进入西川之前解决掉,那接下来所有的事情,可能都会成为泡影。
但是——
我看着他:“你不是要去找妙扇门的门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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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事沉重的回到那个小院子,才刚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小孩子嬉笑的声音,是小小在里面笑,孩子的声音清脆甜蜜,让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我走到门口,看见薛慕华正抱着小小盘腿坐在地上,小小不住的往上蹭着,好像想要站起来蹦跶蹦跶,但她年纪到底还是太小了,胖胖的小短腿还不能完全撑起身体的重量,只能在母亲的怀里蹦跶一下。
而薛慕华瘦弱的手臂竟然撑着她,一点都没有松懈。
为母则强。
笑着闹着,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就看见我站在门口,立刻微笑着说道:“颜小姐,你回来了。”
“嗯,”我脱了鞋子走进去,小小被她放回到地上,立刻又像个活力四射的小狗一样手足并用的朝我爬了过来,我急忙蹲下身去接住她,抱起来晃了一下:“哦哟,小小好厉害,小小好有力气。”
这孩子在我的怀里也咯咯直笑,嘴角两个梨涡显得格外的甜。
薛慕华这才揉了揉酸软的手臂:“哎,这孩子闹腾了好久了,我都快要撑不住了。”
我笑了笑,然后四下看了看:“裴公子呢?”
“他还在外面办他的事呢,而且每天都要练兵,他会亲自过去,至少有半天的时间都不会在家里的。”
“哦,那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啊。”
“也不是,还有小小啊。”
她说着,挪过来伸手逗弄着小小,脸上完全没有任何落寞,反倒显得无比的幸福。
如果那个时候,黄天霸遇见的是这样的她,如果两个人能有个孩子……
我心里又不受控制的这样想了起来,顿时一阵酸涩猛地冲上来,连眼睛都挣红了,薛慕华抬头看了我一眼,道:“颜小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哦,我,我没事。”
我哑着嗓子急忙摆手:“可能,外面有点凉,现在没事了。”
“哦,那就好,如果不舒服你要告诉我们,千万别生病了。”
“我没事的。”我笑了笑,又问道:“对了,轻寒呢?”
“刘公子啊?他好像回那边的房间了。”
“我去找他。”
我说完将小小送回到她母亲的怀里,起身往另一边的房间走去。
走过去的时候看见门是虚掩着的,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我小心的推门进去,就看见轻寒靠坐在床头,竟然又睡着了。
他这么累……?
我轻轻的走过去,看见他的脸色的确不怎么好,尤其嘴唇很白,没什么血色,低头睡着的时候额间一缕散发垂落下来,被他绵长的鼻息吹得微微的颤抖着,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的脆弱。
我有些不忍打扰,便安静的走到一边坐下,想要等他睡醒过来,但刚一坐下,旁边的矮几就被我碰得响了一下,他立刻睁开眼睛:“嗯?”
我急忙说道:“你醒了?”
他抬起头来混沌的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轻盈,你回来了?”
“嗯,”我走过去:“你又睡着了,很累吗?”
“我,我也不知道,本来是坐在这里等你的,结果不知不觉就——”他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刚刚就这样坐着低着头睡,肯定对脖子也不太好的,他扭了扭脖子,清醒了一点之后立刻问我:“你过去跟宁妃谈,谈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我坐到他脚边,将刚刚杨金翘告诉我的那些话都告诉了他。
轻寒安静的听着,而他的眉头渐渐的拧了起来。
等我说完,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阴沉了:“有人刺杀他们?”
“是啊,若不是她带着自己的人马进入西川,奋力搏杀保护了他们,恐怕这一次,他们就要遭毒手了——就算没遭毒手,这件事被闹出来,也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当然不是小事,是大事!”
他的气息都变得有些不平了起来:“皇帝的心性你我和都很清楚,他本来就不可能百分之百的相信一个人,更何况是西川的人,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时候,更何况,现在又出了太子这一档子事。”
“……”
“且不说有没有刺杀成功,单单是出了这件事,他的脚步可能都会停在这里。”
我愁眉紧锁:“宁妃就说了,她已经让人传递消息出去,而她会在这里等待皇帝,等皇帝来了之后,她会把入川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他。”
轻寒想了想,说道:“这个宁妃,看起来到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
“过去,我还是个上阳宫的宫女的时候,她对我的帮助就很大。”
“那她能不能——”
“你知道,不可能的。”我叹了口气:“她毕竟是皇帝的妃子,这个时候还是要为皇帝的安危做打算。就算在我来看,皇帝真的贸然进入西川,可能也不是一件好事。”
轻寒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我说道:“杨金翘要告诉皇帝那些事,倒也无妨,她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我相信她不会胡言乱语。”
“那别的人呢?”
“别的嫔妃,可能就不会了。”想到我过去的时候陆欣荣对我说的那些话,包括其他那些嫔妃来到这里时不悦的神情,我叹了口气,说道:“她们肯定会加油添醋的。这么多年了,西川跟朝廷都没能和解,这一次如果再出什么纰漏,恐怕就再无机会。”
轻寒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得把这个机会创造出来。”
“……”
我抬眼看着他。
他说道:“我们得去西山书院,弄清发生了什么事。”
“……”
“还有,到底是什么人刺杀她们,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宁妃说,那些人训练有素,而且对西川的地形非常了解,她们来得很快,发现遭遇了抵抗之后也退得很快,根本来不及抓捕他们,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所以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轻寒说道:“其实,也不必要弄清楚,不外乎两种人。”
“哪两种?”
“一是,本身就对朝廷有敌视态度的人。”
“这种人在西川可不少,而且,你之前不是收容了许多扬州那边过来的流民吗,这些人里,也难保没有对朝廷还有仇视心理的。”
轻寒点了点头,说道:“还有一种就是,不想看到朝廷和西川和谈的人。”
“……”
这一回,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这种人,更多。
裴元修就一定不想看到,而西川内部,也一定有很多的人不想看到,他们不想蹚这趟浑水,更想要保持西川在战时的中立,这样对他们而言是有利的。
甚至于——
颜家的人,都未必希望看到和谈。
毕竟,颜家已经控制西川几十年了,这里的人不知朝廷,只知颜家,说难听一点就像是一个土皇帝,人人都向往皇权,又怎么会甘心放手?
比如轻尘,如果现在没有危机,我想他也未必就愿意和谈的。
我叹了口气:“这要查起来,就难查了。”
轻寒说道:“不管什么事,只要发生了就一定会留下线索。更何况,就算我们找不到任何线索,等到了书院,见到了南振衣,起码也能弄明白他的态度。他的态度,是很重要的。”
我抬头看着他:“所以,你还是要去?”
他也低头看着我:“轻盈,你一个人是不行的。”
“……”
“我知道你过去曾经游学书院,那里的学生也都非常的敬重你,可是,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书院的一切,现在都不同了。”
“……”
“我得过去。”
“那你就不管你的身体了吗?”
“我现在不是没事吗?况且,我们已经到西川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皱着眉头看向他:“那我问你,之前在武隆的时候你是被叶门主带走的,你知道妙善门的位置吗?”
“大概知道。”
“在什么地方?”
“具体位置恐怕要去了才能找到,但我知道离璧山不远,可能,是在江阳附近。”
“哦……”
他说道:“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来回也不过几天的时间。”
“……”
“真的,不用担心,让我跟你一起去书院吧。”
“……”
我沉默着想了很久,终于说道:“那好,不过我要先跟你约法三章,在这一路上,你有任何一点不舒服,都要立刻告诉我,不能想之前在西安府那样,毒发了你还忍着,那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我知道,”他眼角微微的弯着,温柔的看着我:“我也不想你把西川给掀翻了,我会保住自己这条小命的。”
我轻笑了一声,这才说道:“那好。”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明天吧,至少把今天过了,这些事情要跟元丰说清楚,而且我回来的消息,我也要先传回成都,让轻尘,还有红姨他们知道,不用为我担心。”
“那也好,我也要给我的人传个消息回去,让他们准备一下,我觉得,我们这一次回西川,至少还有个地方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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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晚些时候,裴元丰也回来了,知道我和轻寒准备立刻动身去西山书院,他立刻皱起了眉头:“马上就要走?”
轻寒说道:“这件事,宜早不宜晚。”
裴元丰忧心忡忡的看着我们:“可是,你们昨天才刚到。”
其实,这件事的确有些仓促,但也正如轻寒所说,宜早不宜晚,我将白天杨金翘告诉我的那些事都告诉了他,裴元丰听得脸色慢慢的沉了下去,我说道:“西川这边的情况,你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你肯定也知道,是很复杂的。”
“……”
“我们想要在皇帝进入西川之前——,哪怕不能解决,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难道,你弟弟不会去解决这些事情?”
我没有说话,和轻寒对视了一眼,轻寒说道:“我们也想过这件事,但颜轻尘作为颜家家主,目标太大了,如果他一动,肯定整个西川都会动起来。到那个时候,事情就很难控制。”
“……”
“所以,我们先动。”
听见我们这样说,裴元丰似乎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明天就走?”
“嗯。”
“那,我再加派人手跟着你们。”
“不必,”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剑门关是西川的门户,这个地方很重要。我们身边带着人,不用担心我们的安危。”
裴元丰说道:“我加派人手,也不止是保护你们,还有——他们。”
他说着,慢慢的回过头去,看向抱着小小坐在一边的薛慕华,慕华听到他的话,立刻抬起头来:“什么?”
裴元丰说道:“我想让你跟他们一起回去。”
薛慕华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我不要!我要留在这里!”
“慕华,你留在这里对你和孩子没有好处。”
“可也没有坏处,我并没有打扰到你啊。”
“我不是说你打扰了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带着小小回成都去,那里更安全。”
“你认为这里不安全?那我就更要留在这里了。”
“反正我不准你留下来!”
“你说不准就不准啊,我偏要!”
“你——”
他们两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就要吵起来了,我和轻寒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就在这时,大概是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一直窝在母亲怀里玩着一个拨浪鼓的小小突然嗷的一声哭了起来。
两个人本来僵持着,但一听见孩子哭,急忙就去哄孩子了。
小小哭得面红耳赤的,两只手用力的抱着慕华的脖子,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滚落,委屈的样子看得人心都疼了,裴元丰手忙脚乱的轻抚着她的后背,就跟被摘了心肝一样,薛慕华一边哄着小小一边抬头看他,眼睛微微发红,嗔怒的说道:“你看,女儿都不想走,你是要赶我们娘儿俩走吗?”
“……”
“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裴元丰叹了口气:“我当然不是,我只是——”
“我们是一家人,明明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为什么硬要分开。如果这里没有危险,那我和孩子留在这里理所应当,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如果这里有危险,那我孩子就更应该在你身边陪着你!”
“……”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孩子也不会!”
听见她这样坚定的话语,裴元丰也没有办法,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还是留下来吧。”
薛慕华这才松了口气的,低头轻轻的拍着小小的后背:“好了,小小别哭了,你爹还是有良心,他不会赶走我们了,不哭了不哭了啊。”
听到她的话,裴元丰哭笑不得,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小小竟然真的就没有再哭了,小脸上还挂着泪,就突然转头对着裴元丰破涕为笑,嘿嘿的一声,惹得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和轻寒这才松了口气。
他们两安慰了孩子一会儿,总算没事了,轻寒也早就哈欠连天,累得不行,就让他先回去休息,我送裴元丰走到门口,想了想,又对他说:“元丰,他——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剑门关,但我想应该要不了多久了,为了他的安全,在我们没有传回确切的消息之前,还是不要让他贸然进入西川吧。”
裴元丰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轻盈,你——你还是关心他?”
“……”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不定的光,淡淡的说道:“我担心他的安危。”
“……”
“如果他真的出什么事,我和轻寒所有的算盘就白打了。”
“……”
“他不能死。”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我:“你为他考虑了那么多,那你为自己考虑过没有?你和刘轻寒——你们有没有自己的打算?”
我又是一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而他低着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刘轻寒,他还不娶你吗?”
我有些恍惚的笑了笑:“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说了,你的事情,我已经没有资格去管。”
“……”
“但我还是在意,你幸不幸福。”
“……”
“既然你们两个人已经两情相悦,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
我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笑容从恍惚中多出了一点苦涩来,沉默了许久才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和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那为什么——”
“元丰,我没有什么家国天下的情怀,也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情操,我只是很清楚,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和他,可能跟普通的老百姓还不同,天下大势的变化,对我们都有直接的影响,在大事定下之前,我,和他,我们都很难去考虑这件事了。”
“……”
裴元丰沉默了下来,他漆黑的眼睛深深的看着我,过了很久,哑声说了一句——“你们不考虑,会有别的人考虑的。”
我愣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他。
而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惘然的,漆黑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更显得幽深无比,他叹了口气,然后说道:“算了,我回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毕竟,你们明天就要启程了。”
说完,便转身回了他的房间。
我站在屋檐下,一时屋檐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前方,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夜,安静极了,甚至连白天因为那些嫔妃们变得喧闹无比的方向,这个时候都安静得连风声也没有,只有草丛里那些虫鸣声此起彼伏的响着,衬得这个夜晚更加的幽静。
我站了很久,才慢慢的转身,回到了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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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们很早就起了。
没有告诉那些嫔妃们我们要走的消息,毕竟他们也不会关心我们的动静,但在我走到军寨门口的时候,看见杨金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毫不吃惊的看着山脚下的队伍,看着我们带着行李慢慢的走上前去,然后迎了上来。
“你们的动作倒快。”
我看着她:“宁妃娘娘……知道我们要走?”
她淡淡的一笑:“本宫把那些事情告诉了你,你能不去处理吗?”
“……”
“你们,真是辛苦了。”
她这话不带着任何的情绪,倒真的像是在叹息,我想了想,然后说道:“辛不辛苦的倒无所谓,只是希望,在我们弄清楚真相之前,不要再有什么意外发生。宁妃娘娘,皇帝陛下和西川的和谈如果进行不下去,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一件事。”
杨金翘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淡淡的一笑。
她走到我面前来,平静的说道:“该怎么跟皇上说,本宫自有分寸,但你们,也要小心一些。”
我说道:“多谢宁妃娘娘。”
她这句话虽然说得也很有保留,但我相信她明白我的意思,于是对着她行了个礼,便和轻寒一起往山下走去。
裴元丰一直送我们到山脚下,查比兴那些人早就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交代了两句之后,我们便上了马,就在我们要准备启程的时候,杨金翘又走上前来:“轻盈。”
我见她还要说什么,便从马背上弯下腰,而她也仰起头来,轻轻的凑到了我的耳边,低声道:“你还记得,当初我给你的那封信吗?云晖的信。”
“……!”
我的心蓦地一跳。
杨云晖的那封信,我当然没有忘记。
她在当上了宁妃之后,在杨金瑶的婚宴上给了我那封信,是当年杨云晖被派入西川调查一些事情的时候,给她写的信。
那封信,通篇所说的,都是他对她的思念之情,就连我一个外人看在眼里,也止不住心里的酸楚,但有一些更深的东西,却是在他的笔墨之间,不能避免的就流露出来了。
而现在,杨金翘突然跟我说起这个——
我慢慢的转头看向她,她低声道:“你不会忘记了吧?”
我说道:“当然没有。”
她笑了笑:“那就好。”
“……”
“虽然这件事情已经与我无关了,但也许,会对你们的将来所有帮助。”
我看着她那双近在咫尺的,精明内敛的眼睛,轻声道:“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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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我们都起身离开了。
当然,在路上也看到了一些要赶去西山书院“看热闹”的人,他们大概也是赶着想要去看看第二场的比试,所以不辞劳苦,有的甚至是星夜赶路。
这一路上,我听到了越来越多关于西山书院那比试论道的传闻,不过有趣的是,中午的时候,我们听说的第一天比试御射时,西山书院的学生上靶了四百七十三支箭,到了下午,这个数字就变成了七百四十三支了。
而且,还多了一些其他的“神技”,每个人都在往里面加油添醋着自己的想象力。
过了申时之后,我们的速度逐渐的慢了下来,毕竟是跑了一天,而且也没有好好的休息,便在路边的一处茶寮坐下喝茶歇凉,正好茶寮里也有一些要赶去西山书院的人,哲生他们便过去跟人攀谈了起来。
不一会儿,哲生跑回来,震惊不已的说:“他们说,西山书院的学生,可以一箭射穿四个箭靶!”
我们几个人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查比兴勉强咽下了嘴里的那口茶,苦笑着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们有这本事,还窝在书院里干什么?”
我也笑了起来:“这牛也吹得太厉害了。当年老师还在西山书院的时候也开国博学大会,那个时候还不仅仅是西川的学子,天下的能人都来了不少,也没被吹捧成这个样子,这一次,才只是比试了一场御射而已,就被人争相传颂,他们哪来那么多的故事啊。”
轻寒拿起茶壶给我和查比兴的杯子里都续了点睡,然后说道:“因为天下乱了,人心也就乱了。”
“……”
我和查比兴都回头看着他:“什么意思啊?”
他也喝了一口茶,然后说道:“当年的那场博学大会,我也听老师说起过,虽然能人来了不少,可是那个时候天下大定,博学大会就真的只是讲学论道而已,这是阳春白雪的东西,老百姓不懂,也不会关注,可这一次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外面,在打仗,而且之前,已经快要打到剑门关了。”
“……”
“世间万物对危险都会有自己的反应,山摇的时候鸟会飞,地动的时候狗会跑,老百姓也不是无知无觉的,他们也会下意识的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解救自己的法子。天下大乱成了这个样子,西川虽然偏安一隅,但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沾,独善其身,这一点是谁都知道的。”
“……”
“这个时候西山书院突然出现了一场比试论道,那就绝对不会仅仅只是讲学那么简单。”
“……”
“人人都想要找到出路,也想要找到一个强大的,可以依靠的力量。”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这大概就是古往今来,那么多英雄的故事留存至今的原因吧,不是那么些故事有多么精彩,而是人在无助的时候,需要这些英雄的存在,哪怕只是存在于心里。
不过——
我抬头看着他:“那你觉得,西山书院在这个时候突然跟人比试论道,是不是也——”
轻寒笑了笑:“去看了就知道了。”
因为他这一番话,我重新鼓足了力气,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大家又纷纷上马,一路朝着西山书院飞驰而去,眼看着太阳慢慢的往西斜,我们就像是夸父在追日一般,阳光慢慢的染上了一抹血色,在我们的马匹几乎跑得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看到一片镀上了金色轮廓的山脉出现在了眼前。
暮色中,似乎还能隐隐的听到遥远的钟声传来。
西山书院,就在前方了!
我的两条腿已经被磨得快没有知觉,虽然跑的是马,可自己也被颠得骨架都要散了,气喘吁吁的,轻寒一只手勒着缰绳,转头看着我:“你怎么样?还能继续赶路吗?”
我点点头:“可以的,我们尽量早一点赶过去。”
之前预计是要在入夜的时候才能赶到书院,但今天疾驰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现在才刚黄昏,就看到雾拢山在前方了。
也许,我们还能赶上,见识见识这第二场比试。
上一次我们从年宝玉则回成都的时候,途径天目寺就走过这条路,因为时间紧迫的关系,没有来得及去书院,可是那个地方的静谧却是多年不改,让我十分的流连,但这一次,这条路上的寂静却被来往的行人打破了,明显的能够感觉得到,这里的人比过去多了许多。
来这里看热闹的人还真的不少。
轻寒也缓过一口气,然后对着后面的人扬了扬手:“大家加把劲!”
众人应了一声,便跟着他又策马朝前狂奔而去。
我们沿着这条大路一直向前,前方是两座大门一般的高山,中央一条山路仿佛在夹缝中残喘一般的延伸出来,给人一种格外压迫的感觉,再往里走,视线渐渐的变得闭塞了起来,马蹄声在两边的大山中央一阵一阵的回响着,听起来,格外的惊心。
似乎,就像是现在的西山书院。
表面上看起来平和,但也许正在经历着无形的汹涌巨浪。
走着走着,天色越来越暗,几乎快要暗得看不清前路的时候,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一支人马飞快的从后面飞奔了过来,一下子就冲到了我们前面去了。
他们的速度很快,但在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领头的人,而他,也看了我们一眼。
不过,他并没有停留,而是继续策马向前,不一会儿,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当中。
轻寒和我都停了下来,他看着我道:“你看到了吗,那个人——”
我急忙点点头。
查比兴也抓着缰绳走了过来,说道:“那个人是——”
我皱着眉头说道:“他是妙扇门门主身边的人,奇怪,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和他在凤翔城见过一面,之后就分开了,我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而且还是在这个地方。
他,难道也要去西山书院看热闹?
这不可能吧。
那他出现在这两个地方,有什么联系,有什么原因吗?
我们几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我蓦地回过神来,立刻问道:“刚刚那一群人里,你,你看到叶门主了没有?叶门主有没有来?”
轻寒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看到,那个年轻人是领头的,就是那支人马里的主导,如果叶门主也在的话,我们大概也就看不到他了。
我顿时有些泄气,但轻寒却说道:“不过他来了也好,至少在书院的事情解决了之后,可以直接从他那里找到叶门主,倒也少了一些麻烦。”
我点点头,然后说道:“那赶紧去吧。”
我们又走了一阵子,终于到了西山脚下。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夕阳在山背后发出的万丈光芒仿佛给这座山都堵上了一层金色,有一种格外耀眼的感觉,而抬眼看到西山的一瞬间,有一些记忆一下子在我的心里活了过来。
西山书院是蜀地最大的书院,也是蜀中人心中读书人的圣地,这座书院已经不知道修建了多少个年头,在我儿时的记忆中似乎每过几年,颜家就会出一笔钱给书院翻新扩建,所以书院的规模越来越大,学子成百上千,说是一个书院,在我模糊的概念里,这里仿佛更像一个智慧的殿堂。
可是,这个智慧的殿堂却和别地的书院有些不同。
因为书院是传道受业,教书育人的地方,自然是要门庭开阔,以示广博,我见过不少以山为址的书院,也都是如此,但是西山书院的山门却很狭窄,甚至上山的路都不是常见的开阔的大道直通向山门,而是一条小小的山径从山脚下一直绕着山势盘旋而上,小径也不宽,也就只能供三、四个人并排行走,而且在山径的内侧还竖着一丈高的红墙,将里面的景致遮蔽起来,远远看去,这座山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长裾,红墙就像是红色的裾边。
我骑在马背上,呆呆的看着这座山。
查比兴已经先翻身下了马,牵着缰绳直接往前走去,山门内立刻就跑出了几个学生,一看到他,高兴的差点扑过来:“查师兄!”
“查师兄你终于回来啦!”
“我们一直在想着你呢,你走了好久了!”
几个学生年纪还小,有一个还带着一脸的稚气,看来也是刚进书院不久的,但面对这个三师兄,他们倒是亲热得很,连礼都不行直接就扑上来抱着他,看来之前的传闻无误,查比兴的确是西山书院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们几个师兄弟抱在一起又笑又闹的,等亲热够了,才有人说道:“查师兄,你怎么才回来啊!”
查比兴笑着揉了揉他们的头发,说道:“怎么,我没回来,你们给大师哥收拾得够呛吧?他一个月打断了几根戒尺啊?我看看,屁股肿了没有?”
说着就要去掀人家的衣裳,几个学生嘻嘻哈哈的躲开了。
其中一个看起来稍微年纪大一点的笑着说道:“查师兄,别闹了,真的出了大事。”
查比兴这才稍微正经了一点,道:“我知道,书院被人围了嘛。”
“原来你也知道了。”
“当然,要不是因为这个,今天我们也不必骑一整天的马,赶得那么急,啧,我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那几个学生才留意到他身后的我们,其中有几个先看到了轻寒,愣了一下,立刻道:“刘……刘师哥?”
轻寒也翻身下马,几个学生立刻走过来,毕恭毕敬的对着他行礼,轻寒一抬手:“不必多礼。”
几个学生道:“没想到刘师哥这次也回来了。”
轻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我在马背上颠簸了一整天,两条腿才真的不像是自己的,连下马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了,他急忙过来牵着我的手,扶着我一点一点的翻身下来。
有一个学生立刻认出了我:“大小姐?”
想来,应该也是当年我游历西山的时候认识的,只是我对他们的印象不深,便只简单的笑了笑:“都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啊?”
那个年纪稍长一点的学生立刻说道:“最近书院来了不少人,山下也有不少人,二师哥让我们每天都要巡逻,晚上还有人在几道山门出看守呢。”
“哦……”
南振衣倒是谨慎。
我问道:“那,刚刚来的那一路人,你们看到了吗?”
他们面面相觑,那个学生立刻说道:“我们是刚刚交班换下来的,之前来的人,怕是已经上山了。”
我跟轻寒,还有查比兴对视了一眼,查比兴道:“先上去再说吧。”
说完,他让几个学生帮我们把马牵走,让我们带来的人都跟在身后,一群人便往山上走去,那个最年长的学生陪着我们一起上了山,剩下的仍旧在山门守着。
一路往上走,阳光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不过查比兴他们走在前面,不停的说话,连路都不用看,显然是非常熟悉这条山径的。
只是对我来说,已经太遥远,遥远得有些陌生了。
红墙大概是前不久才刚刚漆过,绯红的颜色鲜艳如血,山径一边的草木也得到了及时的修剪,虽然繁盛,倒也没有疯长得妨碍人行走,不过能明显的看到山径上多出了许多被踩烂的石板,显然是最近来往的人突然增加,有些不堪负荷了。
查比兴问那个学生:“第二场比试结束了吗?”
那学生摇头道:“还没有。”
“还没有?”
我们三个人都愣了一下,说起来应该是从早上就开始比试的,到现在,太阳都落山了,还没比完?
查比兴道:“在什么地方比?”
“就在前面,鹿鸣台。”
“是谁在比?”
“乔林。”
“他?这个书呆子?”查比兴一脸鄙夷的“嘁”了一声,然后问道:“大师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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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他问“大师哥”,这个学生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查比兴立刻问道:“怎么了?”
那人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们都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大师哥了。”
“哦?”
查比兴诧异的挑起了眉毛,我们也很意外。
他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
“他,离开书院了?”
“那倒没有,这一次论道的事,还是二师哥去问了他之后,才应下来的。”
“你是说,这一次比试论道,他也没有出过面?”
“是啊,其他那几个书院的人还冷言冷语的,说大师哥目中无人这些话,之前我们还差一点跟他们打起来。”
查比兴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显然,他也有些意外,沉沉的说道:“大师哥从来没有这样过,不管书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能让他不出来,他每天都会带着大家上晨课,从没间断过。”
我想了想,说道:“既然他还在书院里,那我们去了就能找到他了。”我又转头问那个学生:“太子——还在书院吧?”
那学生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他点点头:“还在。”
“太子,真的是被你们扣下了?”
“……”
他摇摇头:“这件事我们也不知道,都是大师哥决断的。”
他说着,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好像……就是从太子进入书院那天开始,大师哥好像就没有再出来过了。”
“哦……?”
我们几个又诧异的对视了一眼,看来,南振衣的一些怪异,可能跟念深有关。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西山,离书院也就这么一条山径的距离,当然一切都在眼前,我们几个也有些迫不及待,下意识的加快的步伐往上走去,但是,就在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到了一个拐弯处的时候,我突然向着山脚下看了一眼。
这里的草木繁盛,基本上走在山径上已经看不到山脚的风景了,但是我对这个地方的记忆,却好像突然之间全都复活了,甚至都记得这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山坳,可以直接看到山脚下,甚至很远的地方。
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大概是走的人不多的关系,小路并不显眼,在繁茂的草木间若隐若现的,一直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了两座山之间。
看见我停下来,呆呆的望着下面,他们也都停下了脚步,轻寒走到我的身边,轻声道:“你在看什么?”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下面:“你看到了吗?”
“那条小路。”
“嗯。我还记得,这条路很长——不过奇怪的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那么长的。这条路再往前走,往前走,就是我的‘家’了。”
轻寒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知道。”
我回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在暮色中也显得有些沉重,他轻声道:“老师曾经提起过。”
那里,是我和母亲,当年的家。
其实我走这条路的时间很少,更多的时候是书院的人送一些米面过来,每次他们来的时候我都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能跟我说说话了,母亲平日里话少,经常跟她对坐大半天,嘴都闷馊了,也说不了两句话。
我轻笑了一声,但鼻头却有些微微的发酸,连视线都随之模糊起来,轻声道:“如果不来书院,我都快把那个地方忘了。奇怪,我的记性那么好的,但我居然快要把那个地方忘了。”
轻寒说道:“听说那个地方已经被人围起来了。如果,你想去看看的话,等这边的事完了之后——”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学生就上前一步,说道:“刘师哥,颜大小姐,那里已经有人住了。”
“什么?”
我们两诧异的回头看着他:“已经有人住了?”
“是的。”
我有些意外,我和母亲住过的房子,而且当年我离开后母亲就过世了,我知道红姨他们肯定对那个房子会有一些安排,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住进去。
“什么人住进去了?”
那学生道:“是皇帝的一个妃子,还带着一个皇子,他们一定要留在这里等太子,所以就安排他们住进了那个地方。”
刘漓!
我的心都跳了一下,下意识的看了轻寒一眼,而他也立刻回过神来:“和嫔娘娘和二皇子?”
“对,他们都是这么称呼的。”
“就他们两?”
“还有他们随身带来的一些侍从,反正人不多,我们也照过去的样子,每隔几天给他们送一些东西下去。”
“是谁交代的?”
“当然是大师哥。”
我自己都有些愧疚,回到书院之后我先关心的是他们跟别的书院的比试,然后再关心太子的处境,却生生的把刘漓和念匀给忘记了,实在太不应该了。
我急忙问道:“他们怎么样,还好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总也不太坏,有人照应的。”
听他这么一说,我又恨不得马上过去看看他们母子,至少看看他们现在是否安好,可就在这个时候,山上远远的传来了一阵声音。
好像是很多人在一起欢呼的声音。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之前还没注意,往上一看才发现天色已经变黑了,我们几个都没点灯,却看见前方的暮色中透着一团光亮。
那是鹿鸣台!
第二场比试就在那里举行的,刚刚那阵声音,应该也是那些人发出的。
轻寒立刻说道:“轻盈,我们还是先上去弄清楚这里的情况再说,要去看和嫔娘娘和二皇子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点了点头,又往山下看了一眼,然后便跟他牵着手,由查比兴和那个学生领着,继续往上走去。
又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我们终于到了第二道山门。
那依旧是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山门,在晦暗的光线下就像是一个佝偻的老者,虽然立在那里,却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而那简陋的山门的后面,却是一处非常宽敞的山台,方圆近百丈,铺着厚重的青石板,平平整整,是个非常惬意的去处。
我记得这里是学生们平日里练习吐纳术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是居高临下,八面来风,能将所有的风景一览无遗,甚至有的学生会在这里长啸,啸声穿云裂石,传得很远,我在家里的时候都能听见。
但现在,这个地方已经被几百号人挤得满满的,几乎是水泄不通。
因为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我们根本看不清到底有些什么人,只觉得人头攒动,非常的混乱,不过一想也知道,应该就是那十几家书院过来的学生,还有一些,当然就是来看热闹的。
而在这个山台的正前方,有一个两面通透的大廨,内里灯火通明,宽敞明亮,夜晚的风不断的从里面吹过,吹得那些烛火都不断的摇曳摆动。
下面被那么多人挤得水泄不通,可那个大廨内,却只对坐着两个人。
我踮起脚尖看着里面,那是两个学生,正对着我们的那一个,身着我已经很熟悉的雾拢衫,双手放在膝上,非常规矩的跪坐在草席上,而他的对面,那个背对着我们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红滚边的长衫,显然是另一个书院的学生。
因为离得太远的关系,我也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不过,那个正对着我们的,应该就是刚刚查比兴嘴里的“书呆子”,和他们进行第二场比试的学生——乔林。
看样子,比试还在继续。
一看到这个阵仗,我们尚可,跟在后面原本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哲生他们顿时待不住了,一个个都要往前凑,想要看看他们接下来如何比试,但这里人又特别的多,我们已经很难往里挤了,只能站在人群最外围,听着周围那些人暗叹的声音,看着那个异常安静的大廨里的情况。
两个学生都平静的望着对方,这时,那个乔林慢慢的抬起手来。
原本下面还有些吵吵嚷嚷的,当一看见他抬起手来,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偌大的一处山台,一处大廨,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了风声。
那个乔林说道:“请出题。”
要出题了。
听说他们今天比试的是诗书,不知道是怎么个比法。
我不觉也绷紧了呼吸,就听见坐在乔林对面的那个学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两个字:“抹一。”
抹一?
这是什么东西?
我回头看了一眼,哲生他们几个都皱了一下眉头,查比兴也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眉心微微一耸。
而就在这时,那个乔林已经朗声说道:“抹一国之利者,受一国之祸。约而倍之,胃之襦传。伐当罪,则利而反,胃之达利。”
他的话音一落,那个出题的学生轻轻的击了一下掌。
“不错。”
他刚刚念的那个——好熟!
我还在想着,哲生已经说道:“哦,是《亡论》!”
《亡论》,《黄帝四经》内,《经法》中的《亡论》一篇。
我立刻明白过来,他们今天比试的办法就是,出题的一方随意的说出一部经典里的两个字,对方必须立刻说出这两个字后面的一段文章,说不出,就算输。
这个比法,好刁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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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刚刚那个人,他是从南振衣的房间里出来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声音也哑了一下,语气里满满的都是不敢置信,而晦暗的光线下,查比兴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不确定的神情,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
一时间,我们几个人全都安静了下来,大家仿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来,险些将他手里的灯笼吹熄,我蓦地打了一个寒颤。再回头去看,前方已经是漆黑一片,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而抬头往上看去,也是一片漆黑,山顶的轮廓都和漆黑的天幕融为了一体。
那个年轻人,去了南振衣的房里?
他认识南振衣?
他们是什么关系?
一时间无数的疑惑像是潮涌一般在我的脑海里翻腾着,而查比兴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们还是先上去吧,这里是风口,会冷。”
我点点头,大家便跟着他继续往上走去。
登上台阶,就穿过了书院的第二道门,天一门。
过了这道天一门,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天色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到了,而这里更是连一点星火都没有,只能隐隐的看到眼前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好像一座山似得挡在眼前,哲生诧异的瞪大眼睛看着前方:“这,这是什么?”
不过,我们三个人都各怀心事,没有人理他,查比兴领着我们往旁边走去。
夜色已经黑得像是一块沉重的幕布垂在眼前,很难打开,即使查比兴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也只能照亮脚下那方寸的土地,周围的一切都漆黑难料,我们跟着他拐了几个弯,然后似乎是走上了一条长廊,隐隐感觉这里的风特别大,我的衣衫都吹得飞扬了起来,轻寒这个时候也毫不避忌的伸手将我抱在怀里,还能听到不远处山泉从很高的山峰上跌落下来的声音,走了一会儿,终于通过了这条长廊。
然后,我们像是又到了另外一处山台,隐隐能看到一些参差不齐的房舍的轮廓,这里更是安静得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了,只有我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响起之后立刻就被漆黑的夜色吞没,在走过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查比兴将我们带到了一排房间的门口。
他说道:“这里只有两间空房了,今晚只能将就一下。”
轻寒问道:“这是你的房间吗?”
他摇摇头:“我的房间在另一边,但就只有我一个人的房间没有别的空房,今晚,我看我还是跟你们在一起比较好。”
他好像有点担心,转头又跟哲生说:“我们两挤一下。”
哲生点点头。
我和轻寒便也没有说什么,查比兴先陪着我们两走进去,点燃了房中的蜡烛,又准备了一些热水来给我们稍事的清洗一下,然后他也离开了。
我原本还想留他下来谈谈今天的事情,可那个年轻人的出现,似乎也对他产生了一点影响,他的神情也一直有些恍惚,便没有多说什么。
这个房间还算是很大,大概也是因为学生在这里是为了学习而不是为了享乐的关系,家具用器都很少,可正因为这样,房间干干净净的,反倒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赶了那么久的路,加上面对了那么纷繁复杂的局面,我反倒需要一点简单明了的东西让自己安静一下。
轻寒回头看着我:“现在要睡吗?”
我说道:“我哪里睡得着。”
他叹了口气。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的注定,我这一生去过很多地方,西山书院应该是我待的地方里时间最短的,可我一生中重要的人和事却或多或少的都跟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于,今天一进入了山门,就得到了那么多我想都不敢去想的讯息。
就在我沉默着坐在桌前,望着桌上的烛光发呆的时候,轻寒倒了一杯水塞到我手里。
我没有喝,低头看着杯子里清水微微晃荡,映着烛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破了冲出来似得。
他看着我低垂的睫毛,说道:“你怎么看?”
我抬头看着他:“你说哪件事?”
“……”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我觉得,是一件事。”
我的脑子里一时还是乱糟糟的,只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角下有着沉沉的阴影,不过目光还是显得很清明,说道:“我们两个都去那个胡老爹的家里看到过,在那套铠甲的下面有一件绯红的衣裳,你记不记得胡老爹曾经说过,衣裳和铠甲,原本是一套的。”
我点了点头。
第一次在胡老爹家的阁楼上看到那套锁子甲的时候,因为下面那件绯红衣裳的映衬,铠甲就像是浴血一般,给我的印象就很深。
我说道:“陇西军的锁子甲下面,统一的着装都是那件红色的衣裳,而哲生说,他看到的那本钦天监历书上的记载是——天下,为赤衣者所得。”
轻寒点了点头。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哲生显然是因为乔林在跟别人比试的时候没有应答出的《云笈七签》的那一段文章,“日中赤帝,讳丹虚峙”而联想到了赤衣者,那本钦天监历书上记载了这样的话语——“天下,为赤衣者所得”,如果说,只是“赤衣”两个字,那么我能想的太多了,远了不说,光是我爹画的那幅画上,母亲就是一抹红影。
可是,哲生却记得,那本历书上的这句话,是关于陇西军的记载。
陇西军的着装是红衣,而当年的天象却出现了“天下,为赤衣者所得”的征兆。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低声说道:“这,难道就是陇西军覆灭的原因?”
轻寒看着我,说道:“你是比任何人都更近,也更真实的目睹了当年那一场皇城夺嫡之战,你应该很明白这其中的因果。”
“……”
我点了点头。
的确,当年皇城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夺嫡之争,我几乎是从头到尾都亲眼目睹,也看到了每一个人在其中的沉浮起落,裴元灏,裴元修,裴元琛,有一步登天的,有败落身死的,甚至被刻意保护了的裴元丰,也中了毒。
在这样一场惊天浩劫里,没有多少人能全身而退。
那么在百年前,陇西军作为皇族的一支镇守在陇西,他们装备精良,骁勇善战,这样的人显然是国之利器,但同样,当权者也会时刻提防着这把利器会反过来扎进自己的心里。
坐在龙椅上的人往往最提防的,就是与自己同姓的,有着最相近的血缘,也就有着同样继承权的人。
我吞了一口口水:“所以,如果当年钦天监的人把这个天象的征兆已经记录在了历书里,那当然也就会报告给皇帝,而皇帝,如果他相信了这种征兆,那就一定会加以防范,或者说——”
轻寒道:“加以防范?这种事如何防范?不如就直接说,下手!”
“……!”
对,下手!
所以,一支骁勇善战,在西北地区所向披靡的军队,会在一夜之间覆灭,突然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甚至连关于他们的记载,都被时间湮灭了。
我打了个寒颤。
虽然我的前半生在皇城的红墙当中,已经目睹了太多的手足相残,也看到了世间太多的反目为仇,但对这种事情,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做到习惯,一想到那支陇西军的人如今都葬身在湖水之下,他们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恐惧,我就觉得汗毛直立。
我更难以想象的是,裴氏一族在这件事里,到底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以至于后来,他们要将皇陵修筑在遥远的西北,镇煞!
轻寒转头看了我一眼,看着在烛光下我苍白得接近透明的脸庞,叹了口气,轻声说道:“算了,还是早点睡吧。”
我摇了摇头,又抓住了他的手腕:“那你刚刚说,两件事是一件事,到底——”
他看了我一眼,轻叹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不要忘了,我们在凤翔城见到那个年轻人,他是为了什么去那里的。”
我这才猛地想了起来:“锁子甲!”
当时我们为了引出胡六身后窥探锁子甲的人,答应帮他还清赌债,结果进到赌坊里,才发现是那个年轻人跟赌坊的老板在背后共同密谋这件事,那个赌坊老板显然只是做一个中间人,而那个年轻人的目的,就是要得到那套锁子甲。
轻寒说道:“这个天底下,我觉得记得陇西军,知道锁子甲的人不多了,还能记得的,多少应该是跟陇西军有些关系的。那个人为什么会知道,而且想要得到那套铠甲,我认为是事情的关键。”
我想了想,说道:“这个世上的事,无非两样,情意和利益,他是为了哪一样呢?”
“……”
“如果说是利益,那么,他可能是得到锁子甲,跟胡老爹一样将这种精密的铠甲仿制出来。”
轻寒点了点头:“有道理,别忘了他是妙扇门门主的人,叶门主可是当年平西大元帅叶消难的后人,既然是军人出身,对这种铠甲,必然是非常向往。”
我又说道:“那,情意呢——?”
“……”
“他和陇西军之间,有什么关系?”
轻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说道:“如果说,按照利益来推断,事情跟叶门主是有关的;那么按照情意来推断,事情会不会跟——跟他今晚来见的人有关?”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你是说,南振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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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却似乎在说着更多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个年轻人……南振衣……湮灭在历史尘嚣里的陇西军……
这三个人,有什么关系?
听见我这么问他,轻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虽然也在书院待过一阵子,但我对他并不了解,南振衣这个人也很难让人亲近。或者——你们颜家对他了解吗?”
我摇了摇头:“就算了解,也是轻尘,我很小就离开了西川,也就是上次跟你们一起回来了一趟,还没有再回过书院,我对他,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
“而且我觉得,对他,连轻尘也未必完全支使得动。”
就像上次出海,轻尘让他们三个师兄弟来,最后却只来了一个萧玉声一样。
我两只手用力的握着茶杯:“我好想去见南振衣。”
轻寒说道:“但是,南振衣现在是绝对不会见我们的。”
“……”
“你看他在最近办的这几件事,拒绝太子入书院念书,之后又扣下太子,现在还答应在西山书院跟别的书院比试论道,每一件事几乎都是我们两绝对不会认可的。他如果有可以讲明的原因,我们两今天一来他就出面了,但我想,我们来的消息,那个年轻人早就告诉他了,可他却一点动静都没有,还让萧玉声对我们百般阻挠,显然就是不想见我们。他有自己的事要办。”
“唉——”
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之前在剑门关的时候听说他扣下了太子,我们就立刻启程,路上也几乎没有休息,风雨兼程的赶来,偏偏在到了西山书院之后,发生了这些事,反倒不能马上见到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就跟被油煎一样。
轻寒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今天已经太晚了,赶了一天的路,难道你不困吗?还是早一点睡,明天才有精神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反正我们已经到书院了,很多事情,我相信会迎刃而解。”
他说的也是。
我点点头,抬头看向他,就看见晦暗的光线下,他脸上已经浮起了掩饰不住的沉沉的倦意,说话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了。
我顿时忍不住暗骂自己,他的身体我是知道的,中了毒,而且这些日子特别的容易疲倦,刚刚他几次问我要不要睡觉,我想他自己是已经困到极点了,可我却还拖着他谈事情,真是太不体贴了。
我急忙说道:“好,赶紧睡了吧。”
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小床,但是柜子里有被褥和垫子,他自己去拿了要铺到地上,我急忙伸手去拿过来:“还是我睡地上吧,你身体不好,这里湿气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几乎都快要合上了,还是勉强笑了笑:“你觉得我会让你睡地上吗?”
“……”
“说你傻你还真不聪明。”
“……”
“乖乖的到床上去吧。”
他说着,又将被褥拽了回去,展开铺在床前,我说道:“可是你的身体——”
他自己已经坐了上去,笑道:“我身体不好是因为中了毒,跟这个没有关系。好了,快睡了吧,我是已经困得不得了了。”
他说着便自顾自的躺了下去,将被子拉上去盖好,我想了想,又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他急忙要拒绝,我按住了他的手:“乖乖的睡,这里是山里,湿气重得很,你睡在地上,不多盖一点会着凉的。我睡在床上没关系。”
他看了我一会儿,带着沉沉的倦意轻笑了一声。
我也退回到床上去躺下,侧过头去的时候,看见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传来了轻轻的呼声。
他是真的累了。
其实我也很累,一躺下就感觉到手脚都在发麻,可相反的,脑子却异常的清醒,甚至有些兴奋,今天发生的事情,包括我得到的那些讯息,都是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我隐隐的感觉到,我好像在离什么东西越来越近。
是什么呢?
在西川,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明明以为一切都再熟悉不过,以为这里的人也都是在掌握之中的,可现在才发现,杨金翘说得对,西川的雾气真的太重了,在这片迷雾之后,隐藏着一些我过去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真相。
虽然我已经一把年纪了,但没有谁不对揭开秘密这种事情着迷。
但同时,我的心里又有些模糊的悸动……
这一切,跟我娘,会有什么关系吗?
西山书院,妙扇门,都多少跟她有关系,而百年前的陇西军,记载在钦天监历书上的那句话,她最为前朝最后一个镇国公主,知不知道呢?
如今西川笼罩着这么深重的雾气,她,做了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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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睡之前,我模模糊糊的一直想着父亲画的那幅画,西山风急吹红纱,而我做了一夜的梦,梦到的都是那一幕,云赤峰上风声呼啸,一抹霞影矗立在风中,赤红的袈裟被吹得不断的飞扬而起,好像要借着风势升上青云一般。
当我醒来,耳边好像还回响着风声。
身上也和梦里一样,被风吹得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把被子大半都踢开了,幸好现在的天气还不算太冷,不然一定是会着凉的。
我伸了个懒腰,慢慢的转过头去,就看到睡在地上的轻寒。
他还没醒。
我记得他过去是非常自律的,在吉祥村的时候很少会看到他睡懒觉的样子,经常是我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在院子里劈好了一堆柴,厨房里也已经烧好了一锅水,全身上下都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不过最近,他好像懒怠了很多,经常一觉就睡得人事不知,得人去叫了才醒。
不过,我也没有叫他,只是趴在枕头上,静静的看着他的睡容。
他应该是睡得很沉,和昨晚睡下去的姿势都没有变,眼角却还是有着淡淡的青色,呼吸沉重而绵长,还轻轻的打着鼾。
我原本是打算早一点起来,去书院里看看今天的情况,尤其想要知道南振衣的打算,不过现在看着他睡得这么沉的样子,反倒有些不忍心叫醒他,在路上这几天他都没能好好的睡一觉,是很伤身体的。
我趴在床边,又安安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
时间好像已经不早了,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照在那半张连睡觉也不曾拿下的面具上,显得有些冷冰冰的,好像一尊沉睡的冰雕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已经传来了人走动的声音。
我好像听见有人走到了门口,但又没有敲门,想来也应该是查比兴,便披了一件衣裳,下了床赤着脚轻轻的走到了门口,将门拉开了一点。
就听见“哎唷”一声,查比兴趴在门上,门一开,他整个顺势就跌进来了。
我也吓了一跳,后退了一大步,他正好趴在我脚下,像一只扑过来的青蛙一样,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大小姐……”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你在搞什么呢?”
“我,我听你们醒了没有。”
“……”
“怕你们没醒,吵着你们了,呵呵。”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珠子滴溜溜的往里瞅,却一眼就看到轻寒睡在床边的地铺上,顿时“啊”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怎么在地上睡啊?”
看他刚刚鬼鬼祟祟的样子,还有这句话,我大概也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禁不住老脸一红,但还是板着脸:“你瞎嚷嚷什么?他还没醒呢,你是要吵得大家都知道吗?”
“这里没有别人,”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好像我们浪费了他的大好心意一般:“你们这也太——哎!”
我说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在想什么啊?”
他惋惜不已,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生怕他吵醒了轻寒,急忙将他推了出去,自己也走到门口,才看见外面真的已经天色大亮,屋外是一片宽敞的平地,好像是一处山台,周围都修了许多像这样的小房子,中央还有些松柏和泉水,风景很好。
不过,也正如他所说,没有别人,只有眼前如画的风景。
凉风一吹,倒是将我最后一点混沌都吹走了,整个人也彻底的清醒了过来,我问道:“你去问了没有,南振衣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见他,是不是还得排队?”
查比兴这才正经了一点,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今天一大早,大师哥就让二师哥传话过来,说他已经知道大小姐和刘师哥来了,不过他说,暂时还不能与你们相见。”
“暂时还不能?那什么时候呢?”
“他说,至少要等到明天。”
“至少等到明天?为什么?”
“因为之前他们的每一次比试之后,中间都要让学生们休息一天,今天就是空闲下来的,而明天就是最后一场论道,他说,要等明天那场论道完了之后,再与你们相见。”
“……”
我皱起了眉头,安静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明天的论道,论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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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喉咙微微哽了一下,但立刻就把心里的那一点酸涩给咽了下去,然后说道:“那他现在,如何?”
素素看了看我,又低头想了想,然后说道:“家主没事。”
这句话,虽然很好懂,但似乎——
感觉到我的疑惑,素素说道:“家主是真的没事,可是——他好像又在办很多事。现在整个颜家,还有成都,所有地方,所有人的气氛都有些奇怪。素素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大小姐回来就太好了。家主看起来又跟以前一样了。”
她的话其实有些颠三倒四,但我多少还是听明白了一点。
不过,素素毕竟还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作为我的侍女,毕竟不是颜家的老人,她很难探知到更深的东西,能察觉到气氛奇怪,已经不易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笑着说道:“好,我知道了。”
话音一落,素素也松了口气,不过当她低头看着桌上的稀粥小菜,立刻又说道:“我就知道大小姐来这里是一定会吃苦头的,大小姐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呢?”说着,就对身后的一个小厮道:“快拿过来。”
那个小厮急忙上前,我们才看到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只食盒,素素急忙接过打开,从里面一碟一碟的往外拿,都是一些精致的小吃。
我们都看呆了:“你还带了这个?”
素素一边拿一边说道:“我在路上看到的,就担心大小姐不好好吃饭,所以先买了一些带过来,大小姐先吃着,今后你的饭食都由我来做。”
我有些哭笑不得:“哪用得着这样。”
“红姨说了,如果大小姐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更瘦,她就要收拾我。”
“……”
“家主也交代了,大小姐不能再受委屈。”
我愣了一下,再看看那几个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还是满脸倦色的小厮,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轻尘啊……
正好这时,萧玉声也走了进来,看到这个场景到也没说什么,立刻就让人下去安排他们的住处,素素原本还要留下来服侍我用饭,被我板着脸赶回去休息了,但后来听学生们说她也是在房间里大扫除,各种忙碌。
我苦笑着坐下来,面对着桌上一片的美食,轻寒微笑着拿筷子夹了一块糕来吃,说道:“也不错,有人来照顾你的起居饮食,总是要比你一个人好得多。”
萧玉声也坐到了另一边,他大概是一大早起来就去办事了,这个时候才来得及过来用饭,我便让他们都跟我一起吃这些点心,他还微笑着说道:“这样真好,我们也都沾大小姐的光了。”
我往周围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已经吃过早饭,有的初入书院的早已经去上早课了,另一些则去了藏书阁,我回头看着萧玉声:“我们这样,不会给书院添麻烦吧。”
萧玉声笑道:“大小姐来这里绝对不会是麻烦。要知道这一次,来了十一个书院的学生呢!”
“他们都住在哪里啊?”
“有的在山下找了房子,有的就住在书院里,反正空房间也多。”
“你们之前有过这样的比试论道吗?”
“从来没有。大师哥不喜欢在书院里出现攀比的事情,所以大家平日里都不会这样。”
“那这一次为什么会有十一个书院的人来?感觉上好像是约好了似得。”
萧玉声原本伸手拿了一块杏仁酥,听见我这么一说,手就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欲言又止,我说道:“怎么了?难道他们真的是约好了的?”
“……”
萧玉声沉默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去,说道:“其实,他们就算真的约好了也无所谓,毕竟其他的书院里还是有些人是有争胜之心的,西山书院在蜀地一直都是读书人的标杆,难免有一些人想要来一试高下,这,也不足为奇。只是这些日子,大师哥的行为有点奇怪。”
“……”
又说到南振衣了。
我点头道:“是啊,我以为我和轻寒同时给他写信,他一定会答应让——接纳那个学生,没想到他不仅不同意,还扣下了人。现在,又搞个什么比试论道。”
萧玉声说道:“这些还不算。要知道大师哥执掌书院这么多年,他几乎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书院,即使上一次家主下令,他也只是让我去了成都。”
他这话像是意有所指,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所以呢——?”
萧玉声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别的学生,只有我们几个人呢了,他像是下定决心似得,然后说道:“可是,在我回来那段时间,大师哥好几次的离开了书院。”
“哦?”我挑了挑眉毛:“他去了哪里?”
“他好像是去别的书院游历。”
“……”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他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一次,那些书院前来比试论道之前,南振衣先去了他们的书院?”
萧玉声点头道:“是的。”
“所以这一次他们来比试论道,是因为南振衣去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这其中的关系,我不太清楚,只是大师哥最近的举动有点异常,让我们都有些不放心。”
“……”
我和轻寒的目光变得有些玩味了起来。
如果只是那些书院的人来比试,还能说是他们有争胜之心来“找麻烦”,但如果是南振衣先去了那些书院,然后这些书院的人一起来到这里,那就很难说成是“不约而同”。
更像是一次挑战。
轻寒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现在人呢?”
“一直在自己的院子里,没有出来过。”
“你不是要去见他?”
“我也只是到门外,有人把他交代要做的事告诉我。”
“……”
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把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在脑海里翻腾的那个问题提了出来,我低声道:“萧玉声,你知道你大师哥的身世吗?或者说,他的来历,你知道吗?”
萧玉声蓦地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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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声蓦地一惊,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大概没有想到我会直接问他南振衣的来历,这种问题,虽然看起来很寻常,但对他们来说,却像是一种忌讳,毕竟,作为西山书院山长的南振衣在他们看来,已经不是一个师兄,一个长辈,一个山长那么简单了。
他更像是一个精神上的领袖,甚至一种依靠。
去触碰这样一个人背后的一些事情,对他们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我目光灼灼的看着他:“你知道吗?”
萧玉声好像整个人都有些傻了,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反应,只低下头去沉默的想了很久,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显得无比的纠结。
他说道:“大小姐,这件事,其实你也不应该来问我们。”
“……”
“我们进入书院的时候,大师哥早已经在书院,而且已经学成。”
“……”
“我们的事情,他都知道,但他的事情——我们一无所知。”
“……”
“大师哥他,他好像就是书院里的一块砖,一扇门,我们就算想过自己为什么要来,将来要往哪里去,但大师哥——好像生来就在这个书院里,也没有人觉得他会离开书院。”
“……”
他说到这里,我也沉默了下来。
其实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有许许多多的谜团,但当人生来就面对这些谜团,他只会觉得习以为常,是最自然不过的存在,就好像,母亲的身份那么重要,我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问她一样。
我叹息着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萧玉声看着我:“大小姐。”
我抬手:“没事了,你就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但我看见他的目光仍旧不能释怀。
他刚刚说,南振衣像是西山书院的一块砖,一扇门,但其实,南振衣这样的人,他更像是这座山,承载着整个书院,他的一点动静,就像是地动山摇,山若一动,书院就垮了。
所以,连查比兴和萧玉声,都这么不安。
轻寒在一旁说道:“在一切确定之前,胡乱猜测都会让人不安。玉声,明天是书院的最后一场论道,你先去忙这件事吧。至于刚刚轻盈问的事情,也只是一件小事,不会影响到书院的。”
他到底是师哥,开口比我更管用,萧玉声虽然仍旧不安,但总算也轻轻的点了一下头:“嗯。”
大家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
萧玉声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我听见他的手指关节在啪啪作响,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我们几个人,虽然面对这满桌精美的糕点,这个时候也已经没有了胃口,我只简单草草的往嘴里塞了一点东西,喝茶咽了下去。
轻寒问他:“你今天要做什么?”
萧玉声道:“明天就是最后一场论道了,而且,大师哥没有说明到底要如何安排,所以,今天要准备的事情很多。”
说完,他又问道:“师哥,你和大小姐今天是要——”
我想了想,说道:“既然今天你们都有各自要做的事,那我就去看看和嫔娘娘吧。她带着皇子住在我以前的家里,对吗?”
萧玉声点了点头。
我抬头看着轻寒:“你陪我一起去吧。”
他没说什么,点头应了。
我又转头看向哲生,却见他脸上已经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便笑了笑:“你,你就留在书院吧,不过,藏书阁很大的,你别在里面走丢了。”
他一得到我的准许,立刻高兴的道:“多谢颜师姐。”
从他今天早上一看到藏书阁时惊喜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一定把魂都丢在那里了,毕竟是个学生,遇见了这样一座丰富的宝库怎么可能不见猎心喜,哪里还有心思陪着我们去看望和嫔?
但我临走时还是叮嘱道:“这里是西山书院,跟集贤殿,跟朝廷是不同的。你少说话,不要去别处走动,更不要跟人起冲突。”
他认真的点点头。
我回头看着轻寒:“那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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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上山的时候,因为已经是傍晚,加上急于上山的关系,都没来得及细看周围的风景,而现在,下山的时候虽然天色已经大亮,但因为雾气太重的关系,仍旧看不大清楚,绕着那条狭长的山径一路往下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发梢都被雾气浸湿了,才终于到了山脚下。
这里,仍然有学生在把守着。
下台阶的时候,因为雾气太大,石阶湿漉漉的,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因为夜露聚集了一些水,他走下去,一只手牵着我下了台阶,然后便领着我往右边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然后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以前住在哪儿的啊?”
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大概来的人不多,当年我记得路还比较宽,现在已经是一条很狭窄的,只够两个人并肩走的小路,而且两边的草木疯长,有的比人还高,伸出的枝丫经常挂着人的衣裳。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拨开。
我走在后面倒也省事了很多,而且还看到他的耳朵尖都有些发红,便憋着笑说道:“你是不是,知道了我是谁之后,去过我住的地方?”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很恨我吗?”
“……”
他又安静了很久,然后才说道:“我不恨你,我只是,生你的气,发你的火而已。”
“……”
“后来,火熄了,当然就更不会恨你了。”
“……”
“在京城见到你之后,我其实已经什么都明白了,只是那个时候,太多的话都不能说,老师应约进京——他虽然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但我知道,他这样的进京,是一件多重要的事,影响有多大,所以在那个时候,我没有办法跟你太亲近。”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时候,你生我的气吗?”
我的一只手还被他牵在掌心里,能感觉到他掌心微微的汗湿,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里小心翼翼的神情,我微笑着,轻轻的摇了一下头。
他立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周围茂盛的草丛,传来沙沙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这样寂静的山谷里响起,有一种宁静如画的感觉。
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两边山谷的尽头。
而前方的山脚下,一排简陋的小屋子映入眼帘。
那是三间简陋的平房,外面用竹篱笆围成了一个小院子,虽然简陋,但因为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缘故,再加上还有淡淡的雾气没有散去,远看有一种高士隐居于此的神秘感,好像一幅画一样幽静。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人常说物是人非,这个时候我才真的感觉到了什么是物是人非,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才十来岁,现在回到这里,我的女儿都已经十来岁了,而这个小院子,那几间房子,却好像还是和当初我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
中间的这些年,不过是我离开时,回头的一个瞬间。
感觉到了我的迟疑,轻寒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更用了一点力气抓紧了我的手,轻声道:“来吧。”
我跟着他走了过去。
越靠近小院子,周围的杂草越少,院子外面已经是完全干干净净的,所有的杂草都给扫平了,几个护卫守在外面,看见是我们,倒也没有多加阻拦。
我走过去,轻轻的推开的柴门。
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这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会看到留着不长的头发,穿着一身简朴的蓝布衣裙的母亲会站在院子里,她可能在弯着腰扫地,又或者把穿破了的袜子洗干净了铺在膝盖上一只一只的缝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而我,围在她的身边。
可是,门推开了,清清静静的小院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明明知道刚刚的只是我的幻想,可这一瞬间,却还是有一点按捺不住的酸涩从心底里冒了出来。
轻寒仿佛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呆立在门口,半晌都没有往里面走一步的我,轻轻的伸手揽着我的肩膀。
“没事的。”
“……”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甚至,已经快过去二十年了。
可我的魂,好像还有一缕留在了过去,在没有解开一些谜团之前,它都没有办法回到我的身上,而我,就像是一个灵魂残缺了的人一般。
就在我怔忪不已的时候,屋子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
我一听就听出来了,是刘漓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直到有护卫守护的关系,她并不太紧张,虚掩的窗户里传来了几声孩子的呢喃,她安慰了几句,然后一阵脚步声慢慢的靠近,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刘漓探出身子来,一看见是我们,立刻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你,你们——”
她慢慢的打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还像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得,我们走到了院子中央,她还上下的打量了我们一番:“你们怎么——,你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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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他迫于这种危急,做出了选择。
可别的大家族就不同了,他们未必有轻尘“守业者”的信念,也未必有他这样壮士断腕的决心,这样一来,西川的人心就会开始乱,就像裴元灏的新政引起了那些豪强士绅的反抗一样,很有可能在这个时候,那些原先对颜家唯命是从的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
而老百姓——一样米养百样人,两兄弟都做不到心意相通,更何况那么多的老百姓?
西川的人心乱,是必然的。
如果在这个时候,能有一个人统一一下这些人的思想,是分,还是合,拿出一个决策来,那也许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可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统一的?
也许搬走这座西山,都要比统一西山书院这些学子的心更容易一些。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阵疲倦,没有再说话,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而一睁眼,就到了第二天了。
素素比我起得早,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衣裳和热水都准备好了,被人服侍的感觉的确还是不错的,我很快就梳洗完毕,而她已经去厨房把饭菜也端来了,我看她做的东西不少,还把轻寒也叫了过来一起吃。
他又起晚了,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倦意,我把熬得稀烂的鸡丝粥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说道:“赶紧吃了好下去,今天是最后一场论道了。”
他伸手用力的拍了拍额头让自己清醒起来,然后跟我一起吃了早饭,两个人收拾干净了便出了门。
哲生自然也是跟在我们身后的,走过长廊的时候,他还非常兴奋的问我们:“今天在什么地方论道啊?”
我说道:“应该还是在前天晚上那个大廨吧?”
轻寒也说道:“应该在那里。”
于是我们走过长廊后便过了天一门,下了那长长的台阶,再过了课堂之后便到了那处山台,天色还早,周围雾气弥散,让人感觉自己仿若置身仙境,不过仙境是不会有这么多人拥挤的,我们到这里的时候,山台上已经人山人海,连插一只脚下去的空地都没有了,学生们只能挤在大廨里,还有一些学生甚至连大廨都挤不进去,只能在台阶上站着。
看到这个清醒,我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虽然我从不认为读书人比一般的老百姓高出一头,但书院毕竟应该是个清静的地方,来了这么多人,搞得像个菜市场一样,的确让我心里有些不悦。
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论道,要如何进行呢。
幸好那些学生看见我和轻寒,还是立刻让出一条路来,让我们进入大廨坐在了草席上,听着下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头都快要炸了,只希望南振衣赶紧出来,宣布论道开始。
但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他却没有出现。
学生们也有些着急了,要知道之前比试御射,还有背书,都赛了整整一天,而论道这种事情,除非是一边压倒性的胜利,否则很难在短时间内分出胜负,这样拖下去,怕是一天都论不出个什么结果来。
我抓着查比兴问:“南振衣怎么还不出来?”
查比兴道:“我也不知道,但他既然说了今天进行论道,那就一定会进行的。二师哥已经上去了。”
好吧,我点点头,再继续等。
又等了一会儿。
连查比兴也忍不住探头探脑的往上看,这个时候,萧玉声从上面走了下来。
可他的身后,却并没有跟着什么人。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就看见他走到台阶上,对着大家说道:“今日的论道,请各位上山,到藏书阁去。”
一语毕,下面的人尚可,这些学生全都哄得一声闹了起来。
“什么?让他们上山?”
“怎么能让他们去藏书阁呢?”
“就是,外人不能去的。”
“二师哥,这样不行啊!”
萧玉声自己也蹙了一下眉头,然后说道:“这是大师哥交代的。”
站在一旁的陆笙眉头都拧紧了,说道:“老师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他,他怎么想的?”
萧玉声转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在怀疑自己的老师吗?”
那个陆笙虽然对着我们绵里藏针的,但态度上还是非常的恭敬,急忙附身拱手道:“不敢。”
这些西山书院的学生一个个都疑惑不解,但下面的人都狂喜不已,西山书院作为蜀地最大的书院,也是读书人心中的圣地,很少有外人能够进入山门,更是鲜有人涉足天一门后,而这一下,南振衣突然下令让大家山上,更是让大家进入藏书阁,这几乎是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我皱着眉头转头看了轻寒一眼,他对着他摆了一个放平心态的手势。
南振衣这些日子的奇怪举动已经够多了,这一个,也就不算什么了。
于是,学生们纷纷起身,下面的那些人更是欢喜不已的走了上来,幸好来这里看热闹的不少一些屠狗之辈,多少也是有些见识的,很多人还特地将鞋底的泥磕了之后再往上走。
但即使这样,一片人潮过去,文宗门也已经不复之前的清净。
接下来陷入喧闹的,就是天一门。
大家带着无比的兴奋和惊奇,望着书院的周围,直到他们过天一门,抬头看到那气势恢宏的藏书阁,一个个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雾气缭绕中,藏书阁像是一个华美的殿宇,渐渐的在他们面前显露真身。
即使是那些前来挑战的书院的学生,这个时候也整衣肃容,非常小心谨慎的进入了藏书阁的大门。
我走到门口,看着两边粗壮得如同擎天巨柱的立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脚,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藏书阁……
我抬起头来,看着里面,如果说昨天,回到故居,是走进了一个记忆的小院子,那这一刻,我就是走进了一个记忆的殿堂里。
虽然从外面看,这是一座三层阁楼,但走进了这座藏书阁就知道,里面根本没有分层,从底到顶贯通,能一眼看到楼顶上那繁复如蛛网一般的梁柱。阁楼的四周八面全都是书架,也是从底到顶累积上去,书架上放着的满满的古籍,眨眼一看,好像无数的砖瓦堆积而成了这座阁楼,一条木梯盘旋而上,直达楼顶,途径了每一处书架,走过上面,可以领略到每一个本书带来的不同风景。
我在西川境内,包括离开西川进入京城,也见到过许多气势恢宏的殿宇,但没有哪一个地方,比这座藏书阁给我带来的震撼更大。
这似乎是我小时候一个很深刻的回忆,所以现在走进来的时候,许多的记忆都在这一刻重生了。
而和我小时候一样,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也全都小心翼翼的,有一个人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虽然是很轻的一声咳,听起来却很大声,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大家立刻皱着眉头去瞪他,怨他在这样的地方如此不恭敬,那个人差一点连脑袋都缩进脖子里了。
这座藏书阁,其实是没有名字的,但我知道,学生们私底下叫它回音阁。
过去,我以为走在这里面,说话的时候声音会因为回音而放大得名,后来我才知道,因为这座藏书阁是母亲出钱修建的。
里面的这些古籍,也是她和傅八岱花费了很多精力,从民间购来。
说这里是一座记忆的殿堂,也许并不为过。
哲生昨天已经在这里面泡了一天了,但现在走进来,还是掩饰不住眼中的惊羡的神情,轻声说道:“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这里的确是太好了。
所以,我就更不明白,为什么南振衣要让所有的人,甚至跟论道没有关系的来看热闹的人都进入这座藏书阁。
有点太儿戏了。
大家走进去,虽然地方很大,但毕竟来的人也很多,书院的学生都登上了楼梯,整个藏书阁里不仅放满了书,也站满了人,轻寒问我要不要也上楼梯,我想了想还是摇头,就站在门口站定了。
这时,萧玉声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往他身后看去,仍旧不见南振衣的身影。
他走进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整个藏书阁里只能听见大家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萧玉声看着这些人,说道:“大家就请坐吧。”
这里没有座椅,也没有草席坐垫,所有的人也都明白他的意思,便纷纷席地而坐。
已经有一些学生按捺不住的问道:“二师哥,今天的论道是在这里举行吗?那大师哥为什么还不出来?”
“是啊,我们还不知道到底他派谁来论道。”
“还有今日的论道,规矩是什么?”
萧玉声的神情凝重,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今天,所有进入这个藏书阁的人,都可以参加今天的论道。”
什么?!
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而周围的人也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所有的人,都可以参加今天的论道?!
但是,还不等人发问,他又接着说出了更惊人的话:“今日论道题目是——论天下大势的分与合,规矩就是,每一个人可以任意占据一方,发表自己的看法,也可以在被对方说服之后,站到另一方去。直至最后一个人说完,不再有人发言反驳,为这一方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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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音一落,所有的人都瞠目结舌的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说话,偌大一个藏书阁里一下子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了。
而我的心里,和周围那安静得几乎诡异的气氛不同,仿佛都刮起了飓风。
南振衣,让所有的人参加到今天的这一场论道里来。
而且,他的规矩是,任何人可以站在任何一个立场去辩论,如果被对方说服了,还能改变自己的立场,直到最后一个人发表完自己的看法,且不再有人发言反驳为止。
那怎么可能?
天下大势分与合这样的论题,几千年来都没有一个定论,若小范围,几个人的论道,也许还能听到一些精彩的辩论和道理,但按照他给的这个规矩来,只怕这场论道进行个十年,几十年都未必能有结果。
要知道,统一人心,远比统一一个地方,一群人,更难。
想到这里,我忙不迭的起身走到萧玉声的身边,沉声说道:“南振衣真的是这样交代的吗?”
萧玉声没有说话,只将手里的一张纸笺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果然写着这些安排。
我顿时眉头都拧紧了:“这样的话,这场论道,要论到什么时候?”
周围的人听到我的话,也有些担心了起来。
有一些人就纷纷起身说道:“萧公子,我们十分感激山长的安排,能让我们得偿所愿进到书院来见识,可是这样一来,这场论道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有结果。”
“是啊,不可能有结果的。”
眼看着大家又渐渐的喧闹了起来,萧玉声抬起手臂示意大家安静,所有的人都立刻闭上了嘴,萧玉声平静的说道:“我知道各位的担忧,山长特别交代,所有上山参加论道的人,你们的衣食住用,全有西山书院承担。”
“……”
“论道不拘时限,中途有人加入,书院也随时欢迎,有人退出,书院亦不会勉强。”
大家都惊讶得低呼了起来。
我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衣食住用都由书院来负担,这倒的确给论道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方便,这样一来,所有的人都能心无旁骛的留下来论道了。
可这样一来,那别的人知道这件事的,会不会也混到书院来?
我下意识的转头看了轻寒一眼,他也站在我的身后,这个时候轻声说道:“接下来,恐怕要不了一两天的时间,整个西川都会知道这件事,会有更多的人来参加这场论道的。”
“……”
“西川所有的眼睛都会看到这里,所有的耳朵也都会听到这里。”
“……”
“他把这件事闹大了。”
下面平地上坐着的是原本来看热闹的老百姓,而楼梯上呆着的就是西山书院,还有其他那些书院的学生,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疑难的神情,纷纷说道:“师哥,大师哥真的是这样安排的吗?可这样的话,这场论道就太难了。”
“是啊,而且,为什么不指点我们站在哪一方呢?”
“如果还能随便的改变立场,那一个人换来换去,岂不是说话要自相矛盾了吗?”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论道。”
“就是,他们在搞什么?”
萧玉声平静的说道:“山长没有给任何一个学生指定任何立场,就是希望大家能够从心选择,该合则合,当分则分,不必勉强自己;被人说服,转变立场,也没有什么好丢人的,因为选择的另一方面就是丢弃,而丢弃自己不再认同的观点也没有错,死不悔改未必值得颂扬。”
“……”
“这场论道,只希望大家从心而矣。”
他这样一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人常说读书明理,但读书也很容易把脑子读僵,对师长的话亦步亦趋毫无建树,那样的学生就算日赋万言,胸中也空无一计;而南振衣这一次的论道,却没有丝毫其他的指示,甚至不在意自己书院的学生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会不会学生们自己都打起仗来,而要他们从心去选择,大概只有这样,论道的结果才不会是输赢,而是真正的说服。
我的心里蓦地跳了一下。
昨天晚上,我还在想着,西川的人都各怀打算,即使有轻尘这个颜家的一把手在,也很难在思想上做到统一,如果有一个人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统一所有人的思想就好了,那眼下,南振衣安排的这一场论道,不就正是一场思想的统一吗?
他甚至不局限于书院里的学生,而是让所有的人都参与进来,轻寒说他把事情搞大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到西山书院来参与这场论道,那不就是把这个统一的范围越扩越大吗?
想到这里,我一阵激动,连脸都有些发红了,伸手抓着轻寒的衣袖用力的扯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看到我不断闪烁的目光,似乎也明白了过来。
我压低声音,产生道:“这,也许是一个机会呢?”
“……”
他沉默了一会儿,也点了一下头:“也许。但是——”
他说着,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这个藏书阁内,密密麻麻的人头,所有的人在弄清了规矩之后,也纷纷的露出了激动兴奋的神情,跃跃欲试了起来,轻寒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就看,到底哪一方,能够说服哪一方了。”
“……”
是啊。
我光想着这场论道可以在思想上统一所有的人,但到底是哪个方面的统一,还难讲。
轻寒喃喃道:“这场论道的结果,也许就是天下大势的走向吧。”
我的心又狠狠的跳了一下,下意识的回过头去看向藏书阁的大门——南振衣,他还是没有出现。
这场论道,他已经安排好了,那么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是否也在关注着这里?到了最后,他会不会出现,又会注定这场论道走向什么方向呢?
我心乱如麻,手腕被轻寒牵着慢慢的走到了刚刚坐下的位置,查比兴让人给我们准备了两个软垫,等到我们一坐下,萧玉声便抬起双手,正是宣布——
“论道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藏书阁内立刻陷入了一阵异样的沉寂,好像一瞬间这里面所有的声音和气息都被什么神秘的力量抽走了一般。
但下一刻,就有人慢慢的从楼梯上站了起来。
是一个穿着雾拢衫的,西山书院的学生,他的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二十来岁,脸庞方方正正,鼻梁高挺,显得格外的突出,他对着所有的人抬手行了个礼,然后说道:“没有想到,今日能与诸君共同论道,实在是西山书院,我们的荣幸。既然山长定下这样的规矩,那在下当仁不让,就先献丑了。”
下面的人纷纷做出了“请”的手势。
他抬起头来,朗声说道:“当今天下,烽烟四起,战火纷飞,苍生有累卵之急,百姓有倒悬之危;而我西川,幸得先祖庇佑,偏安一隅,据剑阁之险,凭三江之利,风调雨顺,百姓安乐,既无风雨侵蚀之苦,亦无战火连绵之累,吾辈尚能坐观天下,论道西山。这样的局面,难道不是一个‘分’字所得?”
周围不少人都纷纷点头称是,但也有些人微微的蹙起了眉头。
那人最后说道:“所以,在下看来,天下大势分合不定,但眼下,为了这一方百姓的安稳,西川应与中原分而治之。这,是在下的看法。”
说完,他行了个礼,慢慢的坐下了。
有几个人轻轻的拍了拍手。
这时,坐在下面的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他的衣袍比周围的人更华丽一些,坐在一堆白布、蓝布衣裳里面显得有些扎眼,手上几个硕大的戒指昭示着这个人的身份,显然是个富贵人家,他对着那个学生一抬手,道:“这位先生的话,在下也十分认同。在下前些日子出了一趟远门,从安徽进货回来。那个地方已经是一片狼藉,天地荒芜,鸡犬不宁,百姓更是流离失所,饥饿难耐,有的甚至——易子而食。这样的情形,只怕是各位难以想象的。”
听见他这么一说,周围有些人都惊恐的叹息了起来。
他说道:“若非前几十年,西川固守不出,与中原王朝分而治之,眼下,我们只怕也是那样的惨状,各位就不要想着还能再次论道天下,只怕连性命,都难保了。”
“……”
“所以,这天下大势,终究是分比合好的。”
他说完便坐了下来,楼梯上的学生们到底是有些看不上这些商人,只勉强的点头应了一下,而他周围的那些老百姓却深有同感,都纷纷的点头称是。
有人说道:“没错,这房子挨得近,火烧起来那是一家都跑不了,房子修远一些,有灾难来了也好避开啊。的确是的,陈爷说得没错,这天下大事,是分比合好的。”
眼看着论道的风向几乎是一边倒,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样一来,那可能我之前的担心全白担心了,这场论道不仅要不了多久,只怕一顿饭的功夫都要不了,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我身后的哲生站起身来,对着所有的人附身一揖。
“诸君,在下也有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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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别的人,而且是在跟踪我?!
心里一意识到这件事,我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到了脚底,急忙转身向四周看去,可是周围那些随风起伏的茂盛的草木已经把我的视线全都遮挡住了,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一阵风吹过,沙沙的声音不绝于耳,周围影影绰绰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包围着我一样。
我不由的握紧了拳头。
我以为在西山书院,在西山是绝对安全的,但现在看来,我是不是有点托大了?
想到这里,我转身就往前跑去,只希望快一点回到西山脚下,那里还有查比兴带着学生在守门巡逻,可是当我一跑动起来,不知道是风吹的原因,还是自己拨弄开了那些草木发出的沙沙声,好像真的有人在跟着我,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就在闷着头一个劲的往前冲的时候,突然,前方黑影一闪,我猝不及防一下子撞进了一具胸膛里。
“哎唷!”
那个人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还勉强站稳了,而我被撞得反弹了回来,一下子跌倒在地。
谁?
是跟踪我的人吗?
我惊得就要大叫起来,但就在声音已经要出口的时候,那个黑影揉着胸口,苦笑着说道:“表姐,你这是要谋杀亲表弟啊?”
“……!”
我愣了一下,甚至都还没有从他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只觉得他的声音格外的熟悉,那种带笑的口吻让我即使那么紧张,这个时候也稍微的定下了心来。
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到那非常熟悉的轮廓,他慢慢的走到我面前来,高大的身形,弯下腰来对着我伸出一只手:“表姐,摔坏了吧?”
“……卫阳?”
我一颗心都放了下去,急忙伸手过去,他将我拉了起来,就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带着温柔的笑容,眼睛都是弯弯的,虽然天色已晚,可他一笑起来,就给人一种太阳都要再从西山脚下蹦出来的感觉。
我又叫道:“卫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吓我?”
“冤枉啊,”他笑着说道:“我哪敢吓你,我是到了西山脚下,一问他们才知道你今天不在藏书阁论道,而是到这边来游玩了,所以想过来顺便接你,谁知道,你就跟迷路的兔子一样,撞死我了。”
刚刚的惊恐褪去之后,我也被他逗乐了:“胡说,你才像兔子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衣裙上沾着的泥土,转头往周围看了一眼,平静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
刚刚——是我的错觉,还是我把卫阳的身影当成别人了?
他说道:“你还好吧?没事吧?”
“没事。”
我说完,便跟他一起往前走去。
有一个大男人走在前面,当然要更方便多了,他仍旧是之前那副游侠一般的打扮,一边往前走一边拿手中的长剑拨开草木,我跟在他后面,说道:“卫阳,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他头也不回:“西山书院论道,这么大的事,我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呢。”
“你也听说了。”
“呵,现在整个西川没有不知道的。”
“哦,消息传得那么快。”
“你等着看吧,过不了两天,更多的人会到西山书院来。”
“你对这里这么熟,以前也来过?”
“嗯。”他点点头,说道:“母亲把西川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告诉了我,西山书院这么好的地方,她经常提起的。”
他提起了姑姑颜毓之,我才突然想起来:“对了,上次我——我离开甘棠村之后,你怎么样了?”
“我?我也没有怎么样,原本是想要去把表姐追回来的,但是——”他说到这里,有些遗憾的说道:“表姐,你真的不应该以身犯险,你都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颜家大乱。”
“哦?”
虽然素素来了,也带来了一些之前的消息,可她毕竟只是个侍女,很多事情她不可能知道,别人更不可能让她知道,但卫阳不同,他是颜毓之的儿子,又是颜轻尘亲自请回来的,很多事情想瞒他也瞒不住。
我们两个人一路往前走,他才告诉我,我在甘棠村被裴元修带走之后,因为当时薛芊已死,颜轻尘又昏迷不醒,几个主事的人都不能操控大局,颜罡和颜自聪就又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想要——加害家主。
虽然知道颜轻尘现在是安然无恙的,但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呼吸还是窒住了。
在那种情况下,的确是非常艰险的。
卫阳说道:“我原本想要追回表姐,但当时那个情况,我实在没有办法离开,幸好马老爷子撑了起来,没出大事。”
他寥寥几句话,我就明白了。
颜罡和颜自聪想要趁着我被掳走,薛芊身死,颜轻尘昏迷不醒的时候再度起事,但卫阳和马老爷子一起做主,将这件事又压了下来。
所以,他们没能追回我。
卫阳轻叹了一声:“可也正是如此,让他们跑了。”
“他们?”
“五叔公,和颜自聪他们那些人。”
“……”
原来如此。
我若是他们,事不成,我也会跑,卷土重来未可知,只是现在,给我们留下太多麻烦了。
我问道:“他们跑去哪里了?”
卫阳摇了摇头:“不清楚,他们在西川也有很大的势力。家主在清醒过来之后,立刻就对他们那一支动了手,可毕竟是长辈,他不能做得太绝,否则西川其他的人就压不住了。所以,表面上,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
“表面上?也就是说——”
“暗地里,家主一直让人查访他们的下落。”
“那他们的下落,查到了吗?”
卫阳回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们的人马,好像出现在了这一带。”
“……!”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什么时候的事?”
“前阵子就有这样的迹象,后来查认清楚的确是他们,家主就让我过来看着。一定要保护好表姐。”
“……”
我的脑子里一时有些乱,而正在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西山脚下,远远的看到山门那里几个学生拎着灯笼照看着四周,那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我的眼睛,也让我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了一道灵光。
感觉到我一下子停下了脚步,卫阳回过头来:“表姐,怎么了?”
“是他们。”
“什么?”
“就是他们?”
卫阳还有些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我的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之前在路上暗袭杨金翘他们的人,应该就是颜罡和颜自聪!
杨金翘说过,那些人应该是早有预谋,而且对西川的地势非常的熟悉,来得快,失手后逃得也快,所以没能抓到活口,留下证据。
但如果真的被他们得手,只怕裴元灏和西川的和谈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了卫阳,他的眉头也拧了起来,说道:“他们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我叹了口气:“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什么过不过分了。”
他问道:“那,如果真的是他们去刺杀了那些——那些嫔妃,那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先上山,跟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
“哦。”
我们上山的时候,藏书阁的论道当然早就已经结束了,在山脚遇到那些学生一问就知道,果然,仍旧是平局,而且今天的气氛更加的热烈,甚至可以用充满了火药味来形容,有几个人差一点动手。
我领着卫阳到了我们住的地方,推门一进去,就看到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轻寒坐在桌边,一听见我们开门的声音急忙站起身来,说:“你怎么现在才——”
话说到一半,在看见我身后的卫阳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他是谁?”
我回头看了卫阳一眼,才反应过来,轻寒跟他没见过面,正要介绍,卫阳却一步越过我走到了前面,对着轻寒抬手行了个礼:“这位,就是刘轻寒刘兄弟吧?”
轻寒皱着眉头,看看他,再看看我。
卫阳说道:“在下久仰大名了。”
轻寒仍旧皱着眉头没说话。
卫阳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我:“表姐,你没跟他说过我是谁吗?”
“表姐?”
轻寒愣了一下,这才开了口:“你,你是——”
我急忙说道:“他是我表弟卫阳。之前你,你被人带走了,所以没有见过他,他在颜家宗祠的时候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哦。”
轻寒立刻微笑着,也拱手对着他行了个礼:“卫公子。”
卫阳朗声笑道:“刘兄弟不要客气啊,将来大家都是一家人。”
轻寒被他这话说得又是一怔,勉强笑了两声,然后抬手请他坐下,我看着桌上的饭菜还没动过的样子,说道:“你还在等我啊。”
“我以为你要回来吃晚饭的。”
“我在和嫔娘娘那里用过饭了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他。”
“哦。”
他点了点头,便自己拿起了碗筷,又抬头看着卫阳:“卫公子要不要也一起用一点?”
卫阳也不客气,笑道:“正好,我一路赶过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呢,就叨扰一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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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平时我跟轻寒一起吃饭的时候都会谈论一些事情,但今天因为卫阳在的关系,大家都没有说话,我在旁边坐着翻书,他们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餐饭。
饭后,素素立刻奉上了热茶。
卫阳喝了一口,立刻笑着说道:“想不到这个书院里还有这么好的茶。”
我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到一边,道:“这个不是书院的,书院里的茶不好,这是素素专门给我带过来的。”
“啧,还是表姐会享受。”
他说着,舒舒服服的品了一口,轻寒在旁边微笑着也喝了一口,才问我:“和嫔娘娘和殿下还好吧。”
“没事的。”
“那就好。”
“我听说今天的论道激烈得很,差点打起来了?”
“嗯,也是在意料之中。不过有萧玉声和查比兴在,放心,闹不起什么大事。”
我摇了摇头:“有的时候事情来了,他们两也未必能压得住。”
“哦?”
听我这句话意有所指的样子,轻寒抬起头来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的卫阳:“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把卫阳带来的消息告诉了他。
说到前面,颜罡和颜自聪他们在甘棠村的事情,他还只是点点头,但当我说到,可能袭击杨金翘他们的人就是这些人的时候,轻寒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没有见过颜罡和颜自聪他们,也没有亲历过甘棠村颜家议事,只是这一路上我慢慢的告诉了他在他中毒之后发生的那些事,所以他对这几个人也有些印象。但现在突然听说这些人可能到了西山,甚至可能袭击了杨金翘他们,还是让他非常的吃惊。
他想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卫阳:“那卫兄这一次过来是——”
卫阳说道:“第一是听说了西山书院的论道,特地过来看看;二来,我探听到了他们的下落,也想跟过来看看,看看他们到底还要做什么。”
我皱着眉头对轻寒说道:“这些人袭击了宁妃娘娘他们的队伍,目的已经很清楚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跟着去到剑门关,对皇帝下手?”
“……”
轻寒想了一会儿,说道:“很有可能,要破坏朝廷和西川的河滩,袭击这些人的确是最直接的办法,他们很有可能会在剑门关再次动手。”
“那——”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反倒不着急。剑门关有裴公子他们,闹不出什么大事来。”
“……也对。”
“但,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一次的论道。”
轻寒看着我们,说道:“明眼人都很清楚这一次论道对西川的意义,如果你是他们,你会怎么做?”
“……”
我的喉咙微微一哽,旁边的卫阳已经说道:“会伺机破坏这一次论道。”
轻寒点了点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的话事情就难办了,这一次有那么多书院的人都到了,西川的很多书院背靠着的都是一些大家族,叔公他们也一样,会给书院花钱,吸纳书院的人才,难保这里面会这样的学生。”
轻寒说道:“还有这一次南振衣大开西山书院的大门,所有的人都可以上山论道,难保他们会混进这些人里面。”
听他这么一说,我更紧张了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
轻寒立刻摆了摆手:“事已至此,论道是绝不能停的,否则,也是正中他们下怀。”
“……”
“只能见机行事。”
卫阳在旁边安静的听着我们议论,这个时候说道:“其实也未必会有危险,如果这一次论道的结果,是他们想要的呢?”
……
如果这一次论道的结果是他们想要的,那西川是不会出什么事,可整个大局,就要失控了。
所以,我们必须赢得这一场论道,还要提防他们从中破坏。
只这样一想我都觉得头皮发麻,这个房间里也变得燥热了起来,我说道:“我想出去吹吹风,走一走。”
卫阳说道:“好啊,饭后就该百步走的。”
轻寒也陪着我,三个人走出了这个房间,外面的凉风吹来,立刻让我舒服了一点,而看着山脚下星火点点,甚至比之前来的人都更多,卫阳说得没错,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到西山书院来参加这一次的论道。
那我们的危险,也就更大了。
我们踱着步,一路慢慢的走到了天一门前,卫阳一抬头就看到了暮色下那巍峨的藏书阁,轻叹了一声:“早就听说西山书院有一座藏书阁,里面收藏了很多的典籍,就是这个吧。”
我点头道:“没错。这一次的论道,也是在这里面进行的。”
“来了那么多人,都在里面?装得下吗?”
“当然。不信你进去看看。”
我们走过去,藏书阁的门口还有几个学生守着,因为太晚了,不能让人点着蜡烛进去,免得走水,不过看见是我们,他们倒也没有太阻拦,只叮嘱我们一定要小心,就让我们进去了。
我们三个人拎着一个灯笼慢慢的走了进去,白天这个地方是接踵摩肩,现在却安静得一个人都没有了,一盏小小的灯笼进去,就好像是夜色中一只光芒微弱的萤火虫,只能照亮周围大致的轮廓,但卫阳抬头看着四壁八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更密密麻麻的古籍,还有蜿蜒而上,直通到顶的楼梯,只叹道:“鬼斧神工,难以想象。”
我说道:“是我娘建的。”
“真的?”他惊叹不已:“舅母真是个奇人。”
我笑了笑,他已经走到楼梯口:“可以上去看看吗?”
我原本想说时间已经很晚了,再上去有点麻烦,但看他兴奋不已的样子,也不忍阻挠,轻寒也笑道:“说起来,我也有好多年没踏上过这里了。”
我便笑道:“那,走吧。”
卫阳迫不及待的便扶着扶手往上走去。
他的装扮是个游侠的装扮,我也看得出来他身上带着武人的气息,但他对念书这回事也并不厌恶,一路往上走,时不时的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些书来翻看,能听到他不时的发出低声的叹息。
而越往上走,上面摆着的书籍越的生僻冷门,很多甚至是听都没听说过的,显然翻阅的人也不多,有的地方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
轻寒扶着扶手慢慢的往上走,看着那些书籍,也忍不住低叹着,轻声说道:“老师以前说,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可能无限大,但可以做出来的,往往只有一半,甚至一半都不到。我在想,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你的母亲——她的心到底有多大,才能够在这个地方,留下这样庞大的宝库。”
我站在他的身边,看着周围那些满满的书架,轻声道:“是啊,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好像一点都不了解她。”
“……”
“我的记忆里,她明明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母亲而已。”
“她不爱说话,大概就是因为她想得太多了,她在几十年前做的事,如今仍旧对这里的人有着巨大的影响,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这样看来,她真是一个外圣内王的人。”
“外圣内王?”
这个词倒是新鲜,我轻笑着道:“你说她外圣,倒是有那么点意思,但要说她内王——她到底只是个女人而已。”
他自己也笑了笑,没说什么,眼看着卫阳已经走到上面去了,我们两也跟着走了上去。
这个阶梯修得很快,厚实的木板也非常的结实,看来是时常有翻新的,毕竟要承载那么多学生,只是越往上走,往下看的时候越眩晕,再加上手里只有一盏灯笼,不断摇曳的光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更是照得周围影影绰绰,好像有许多鬼影一样,眼看着我晃得厉害,轻寒一把扶住了我,将灯笼接了过去。
“小心一点。这里——可不能再烧一次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集贤殿的那一次,急忙伸手扯着他的衣袖,这才舒服了一点,抬头往上一看,卫阳几乎已经要走到阶梯的尽头了。
我轻声道:“卫阳,该回去了。”
“等等,我马上就好。”
“你还在看什么啊?快下来,我们回去了。”
“表姐,这个上面还有什么吗?”
“上面?”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他一只手拿着灯笼,一只手扶着我的慢慢的往上走去,渐渐的,感觉到泰山压顶的压迫感,是我们已经走到了阶梯的尽头,这座藏书阁的楼顶就在上面,已经让人直不起腰了。
阶梯在这里,就已经结束了。
可是卫阳却趴在扶手上,指着前面房顶中央的一个地方:“那是什么?”
漆黑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
轻寒感觉到我的手掌心内都是冷汗了,便让我靠着里面站着,然后慢慢的走过去,我不停的喊道:“小心一点,你们两别乱来,别掉下去了!”
其实当然不会掉下去,毕竟还有那么高的扶手,只是我看着他们两这样都觉得心惊。轻寒走过去,将手中的灯笼往外探去一照。
一阵光亮,照在了房顶中央。
我这才看清楚,那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仿佛是暗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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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蹙眉,而他又摇了一下头。
不要。
我几乎已经能听到他的心里在这样跟我说了。
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此刻我脑海里闪过的一个有一个的想法,有的快得像是闪电一样,我几乎都抓不住,只听见有人恭敬的问道:“颜小姐,是真的吗?”
“……”
我沉默了许久,在大家都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有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道:“是的。”
“……”
“年宝玉则一战,我们的确向胜京的铁戟王子,还有朝廷的屠舒瀚将军借了兵。”
说完这句话,我就地坐了下来,没有再说其他的。
那个学生望着我,他大概还希望我能继续说点什么,但没想到我只是证实了他的话,就没有再多说,顿时也有些遗憾,露出了失落的表情,而下面的人立刻就说道:“颜大小姐劳苦功高,可是,那也并不代表着什么。”
“是啊,问他们借兵,这不过是兵法的一种,家主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万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东察合部的骑兵被赶回去了,而我们西川没有受到影响。”
那个学生有些急了,忙说道:“诸位也不要太过乐观。要知道,如果那一次颜大小姐没有借到兵,东察合部入侵西川,也许不到一个月,整个西川都会沦陷。可是,他们对中原的滋扰,至始至终却只是小规模的,因为他们知道中原太大,若真的要占领中原,不费个几年的时间是绝对不可能。诸君,这就是大国和小国的区别啊!”
他是真的着急了,说话也有些口不择言。
果然,话音刚落,连他身边自己的师兄弟也站了起来:“苏一集,你这话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就是,怎么我们西川就变成沦陷,而中原就成了不败之地了?”
“若真的是这样,那现在中原战火连绵,生灵涂炭,我们西川却是人民安乐,你还能坐在这里信口胡诌,这算什么呢?”
“就是!”
这个苏一集被他们说得面红耳赤,抬头起来看了我一眼,见我们始终没有要开口的样子,只能咬咬牙,含恨坐下了。
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外面的楼阁上,应合着这里面的妙语连珠,我没有再开口,只看着下面的人争执得热火朝天,这样的温度,倒是连外面的雨都要被烤干了。
很快,一天又过去了。
这一天的争论从一开始一直激烈到了最后,幸好萧玉声有言在先,没有打起来,可我也能看得出,大家对自己的立场的坚守,是很难改变的。
论道结束,大家慢慢的往外走,看着门外那些油纸伞一点一点的往山下挪,而刚刚那个叫苏一集的学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显得十分的失望,他抱着怀里的书册垂头丧气的走了出去,身边的几个师兄弟甚至都没有理睬他。
这时,卫阳凑了过来:“表姐,你刚刚为什么不多说两句?”
哲生也说道:“是啊,如果你多说两句,说不定今天,这场论道就能结束了。”
“……”
我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轻寒。
他们两一看我这样子,又看了看安静坐在一边的轻寒,好像立刻明白过来什么。
轻寒一直紧闭着嘴唇,这个时候才轻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那个意见,从今天的论道你们就看得出来,没有任何一方被另一方说服,我们现在横插进来结束这场论道,不过是以势压人,得不到任何好处。”
我皱着眉头:“可是,已经第三天了!”
他转头看着我:“放心,要不了两天了。”
“哦?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看出来,那一方的人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今天论道的时候,他们明显都是在群起攻之。”
“嗯。”
“若真的有理,有底,不必如此。”
我一想,还真的是这样,哲生也点了点头:“是啊,在集贤殿的时候每一次论道要输了之前,我们就会这样。”
轻寒又说道:“倒是那位老人家,不简单。”
我急忙说道:“你是说,提出分则小,合则大的那位?”
“嗯。”
我也说道:“我也觉得,他的话虽然看起来有点唠叨,但在唠叨之后,他提出的点都非常的精辟!”
轻寒说道:“这两天他都来了,如你所说,他提出的点都非常的精辟,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甚至不是一个读书人能够提得出的。”
“什么意思?”
“至少,是个肉食者。”
我皱了一下眉头:“西川可没有当官的。”
“西川没有,可中原有。”
“但是,裴元灏的那些官员都已经去西安府了。”
他也挑了挑眉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能提出这样的观点的人,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卫阳在旁边听着我们说这些话,过了许久才轻叹了一声:“看来这一次西山书院的论道,真的是精英尽出。”
他说着,低头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慢慢道:“这些人,应该就是西川,甚至天下的未来。”
轻寒站起身来,扶着旁边的扶手看着下面,突然,我感觉到他颤抖了一下,转头一看,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立刻就明白过来,他大概又想起了自己的那场噩梦了,我伸手过去覆在了他的手上。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对着他一笑。
他似乎也从我的笑容中找到了一点慰藉,也轻轻的笑了一下,而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哎唷”一声,我们回头一看,就看见查比兴走了上来,一看见我们两,立刻伸手捂着眼睛:“啧啧,大雨天的怎么太阳这么刺眼?”
我一下被他逗乐了,轻寒也摇着头笑着。
哲生也说道:“查师兄,你真是的。”
查比兴这才微笑着走上来,不到一天的时间,卫阳跟他也已经混熟了,招呼了一声之后,他问道:“你们现在要回去了吗?”
卫阳说道:“先暂时不。”
我们立刻转头看着他,他指着上面说道:“我还想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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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的天色不算晚,都不用点灯笼,查比兴便点点头,自己下去办事了。西山书院第一次来了这么多的人,如何疏导是个很大的问题,万一一个不小心挤起来,把人挤下山去摔死都有可能的。
我问卫阳:“你还想上去看什么?”
卫阳笑了笑:“表姐,难道你不想再上去看一眼吗?”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也都笑了,几个人便扶着扶手一起往上走,轻寒知道我怕高,便用一只手牵着我让我走在靠里面,但是这么旋转的阶梯一圈一圈的走下来,我还是有些头晕了。
不知走了多久,下面鼎沸的人声都渐渐的平息下来,我们终于走到了楼顶。
因为是下雨天,光线不如前两天好,但是总要比昨天晚上微弱的一盏灯光远远的照着强,我们走到阶梯最高的地方,轻寒和卫阳和昨晚一样,扶着扶手往前方看去。
那个暗门和昨晚一样,赫然在目。
不过这一回,卫阳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喃喃道:“那扇暗门,竟然是铁筑的。”
“什么?”
我惊了一下,往他们那边靠过去,轻寒急忙牵着我的手,我自己探身一看,果然,昨天晚上因为光线暗淡的光线,只能勉强看清那里有一扇暗门,上面有一个很小的,大概只有二指宽的像是钥匙孔的地方,但现在一看之下才发现,那扇暗门竟然是铁浇的,而且,是嵌在房顶里面的。
这种设计——越发让我觉得这扇暗门的不寻常了。
我疑惑的道:“这,这真的是一扇门吗?”
轻寒也皱着眉头看着那里,卫阳看了半天,喃喃道:“这的确是一道暗门的样式,可看起来不像是一扇门,更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一个机括。”
“机括?”我听得一愣,立刻道:“就像唐家设计的机甲鸟?”
卫阳想了想,说道:“他们的机甲鸟我见过,但似乎要更精细一些。而这个机括——”
他往前看着,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那样子吓得我都不敢看了,轻寒也急忙伸手拉着他,卫阳回头看了一眼,笑道:“放心,我自己知道。”
又看了一会儿,他回过头来说道:“这个机括,我不知道是不是出自唐家的手笔,但至少这样看起来,要比那个机甲鸟庞大得多,牵连,也大得多。”
“牵连也大得多?”
我诧异的睁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往周围看了一眼,这整个藏书阁,几乎是书山书海累积起来的,如果说头顶的那扇暗门是一个机括,一个机械发动的中心,那牵连起来,会有多大?
会是整个藏书阁吗?
这样一想,我自己都觉得荒谬——难不成,我们就在一个巨大的机括的肚子里?
怎么可能?
这不过是一个藏书阁而已啊。
在我原本已经觉得荒谬无比的时候,卫阳做了一件更荒谬的事,他试着伸手去探了一下,但那扇暗门算起来是在房顶的中央,我们站在这一角的阶梯上,离得还有老远的距离,根本不可能伸手探得到的。
他自己大概也觉得荒谬,笑了笑,然后又低头看向下面。
这么高,也不可能有任何的木梯可以直接搭上来。
这样想来,那扇暗门,那个看起来像是钥匙孔的地方,根本没有人可能碰到,如果是个机括的话,那也就根本启动不了。
感觉到这一点,他自己也放弃了,轻寒说道:“至少我们现在是没有办法碰得到的,再说,连查比兴他们都不知道。”
“那算了。”
卫阳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一招手:“咱们走吧。”
轻寒牵着我慢慢的下了楼,我终究还是不敢往外看,一边走着,只能一边脸朝着里面,数着靠墙的书架和上面的书籍才能分散注意力忘记恐惧,好不容易下去了,轻寒感觉到我的掌心都是冷汗,轻声对我道:“还好吧?”
“还好。”
我苦笑着,自己擦了擦鼻尖的汗,解释道:“我平时不那么怕高的。”
他笑道:“我知道,这个藏书阁和别的高楼不一样,别说你了,我走上去往下看,都是一头冷汗。”
说着,他伸手拨了一下我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道:“走吧,回去了。”
我们便一起走了出去,虽然藏书阁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外面的那些人还没能完全下山,山道上仍然能看到挤得慢慢的,数不清的油纸伞碰撞着,乍一看,倒像是山上展开了无数的花朵,被雨浸润着,格外的好看。
只是,这样的美景之下,不知道还隐藏了多少危险。
我们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朝着居所走去,就在我踏上长廊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雨雾缭绕,那座高大巍峨的藏书阁在烟雨中若隐若现。
轻寒原本要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却感觉我站在那里不动,回过头来看着我:“嗯?”
“……”
我仍旧看着藏书阁。
轻寒拉了一下我的手:“轻盈,你怎么了?”
见我一直看着藏书阁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走到我身边,也看着前方,眉心微蹙:“怎么了?”
“……”
周围的人还是很多,大家排着队沿着不算宽大的山径下山,至少都还要小半个时辰才能把这些人全都疏散,我回头笑了笑:“没事,先回去吧,我有点饿了。先回去吃饭。”
他感觉到我欲言又止,但没有更多的追问,陪着我一起回去了。
等到回去吃了饭,他才问道:“你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沉声问道:“你知道,藏书阁有多高吗?”
“多高?”
他顿了一下,摇头:“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那你刚刚在看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藏书阁有多高,但是我刚刚从里面的楼顶往下走,大概的测了一下高度,我发现,藏书阁的内部,和外部的高度,并不一致。”
“什么?”
他精神一凛,睁大眼睛看着我:“真的吗?”
我放下碗筷,抬起两手一高一矮的比划了一下:“从我们看到的楼顶,到我们现在看到的外面的那个楼顶,中间至少差了四、五丈的距离。”
“四、五丈?”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我们这间房子的房顶,至少也不过两丈,这样一算,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可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我沉声道:“我现在不知道的是,这个多出来的空间,是本身这座阁楼上面就有这么反复的设计,还是——有人刻意留出来的。”
轻寒的眉头也拧了起来,他突然说道:“你记不记得,刚刚你表弟看到楼顶的那扇暗门的时候说,那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个机括。”
“……嗯。”
“如果,那座阁楼里真的留下了那么大的一个空间,那可能,那个机括,真的是通往一个特殊空间的暗门。”
“……”
我顿时不说话了,轻寒的气息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喃喃自语道:“中间差了四、五丈的距离,而且按照楼顶的大小,那也会是个非常的庞大的密室。”
我皱着眉头,低声说道:“我现在不明白的是,那里是书院的藏书阁,虽然藏了很多藏书,但毕竟是一个人来人往,很普通的地方,怎么会有一间密室?而且,如果真的是密室,查比兴他们人人都知道,所有的学生也都看到过,甚至他们每天都会进去看书,如果有人要进入那个密室,且不说他怎么打开机括,他也不可能躲过这些人的视线啊。”
“……”
“总不可能,几十年来都没有人进入过。”
“……”
“那那个密室,修来做什么呢?”
“……”
轻寒沉默了许久,他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看得出十个指头交缠得紧紧的,如同此刻我们两个人的心绪一般,他说道:“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要弄清楚,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密室,如果真的有,那那个密室,是装什么的。”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说道:“现在有那么多人齐聚西山书院,甚至可以说,整个西川精英尽出,而这场论道,也是决定西川未来走向的关键。如果那个密室只是子虚乌有,只是那个阁楼本身落差的一部分,那一切都好;但万一,那个密室里放着什么——”
我下意识的道:“会放着什么?”
“……”
我们两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没有人知道里面放着什么。
一个那么大的地方,四五丈高的空间,什么都能放得进去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紧绷了起来,胸口上好像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那座阁楼,那个可能的密室,这一切虽然让我觉得诡异,但并不是真正不安的来源。
真正不安的来源是,所有人都告诉我,那座藏书阁,是母亲让人修建的。
如果阁楼里真的有一些东西,那是否,是母亲授意?
只这样一想,我就一刻都待不住了,推开碗筷便往外走去,轻寒急忙追上来在门口拉住了我:“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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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一下子停住了。
而那几个黑衣人大概刚刚那一曲鸥鹭忘机给震得心魂俱裂,这个时候又被我们两个人突然站出来一吓,那里还顾得上分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吓得他们慌不择路,急忙朝着另一边逃去。
“他们要跑了!”
我一急,拿着手里已经收拢了的油纸伞,直接就朝着他们丢了过去,没想到这一下的准头还好,竟然整整的打中了一个人的后脑勺,直接将那人打得栽倒在地。
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他。
我心中大喜,可脸上还没来得及浮出笑容,那几个人看着我打中他们的是一把油纸伞,立刻又回过头来看着我们,显然,他们也反应过来,如果真的是来抓人的,怎么可能用油纸伞来打人?
那几个人一看,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这里,对视了一眼,立刻又调转过来。
这时,轻寒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拖着我往后退。
“走,快走!”
那眼看着那几个人就要追上来了,我急忙跟着他往后跑去,可就在我们两刚刚穿过正立门,几乎要连滚带爬的往石阶下跑的时候,几个身影已经从下面冲了上来,一下子护住了我们。
是查比兴,还有萧玉声他们!
一看到他们,我悬着的心立刻放了下来,而那几个黑衣人看见来了这些人,也感觉到自己的情况不妙,停了下来。
两边的人就这么对峙了起来,查比兴看了我们一眼:“大小姐,刘师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轻寒急忙说道:“这几个人要闯进去,被一阵琴声阻止了。”
“琴声?!”
查比兴听到这两个字,立刻露出了头皮发麻的表情,他和萧玉声对视了一眼,然后说道:“糟糕了,惊动了大师哥,这回要倒霉了。”
大敌当前,他居然还更担心惊动了南振衣。
然后,我就看见他捏了一下拳头:“都怪你们!先抓了再说吧!”
说完他和萧玉声几乎同时冲了上去。
光线不算太好,加上他们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几乎只能看到一些残影,就听见人惨叫声不断响起,轻寒拉着我的手往后又退了几步:“别过去,免得溅到身上。”
打得到是泥水飞溅,不一会儿,那几个黑衣人毫不意外的被他们抓住了。
一直站在台阶下的几个学生冲了上来,拿出绳子来将那几个人捆了,问他们该如何处置,查比兴一身的泥污,气喘吁吁的说道:“先找个柴房关起来吧。小心一点啊,别让他们跑了,肯定是来捣乱的。”
说捣乱,大概也是为了不吓着人,毕竟这个时候,穿着黑衣跑到这里来,非奸即盗,说不定真的就是为了杀人而来的。
眼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被拖了下去,我和轻寒这才松了口气。
查比兴走到我们面前来:“大小姐和刘师哥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急忙说道:“没事。你们来的时候,他们还没碰到我们呢。”
“哦……”他放心的点了点头,但又看了看我们:“大小姐和刘师哥怎么会怎么晚了,还到这里来呢?”
“……”
这一下,我和轻寒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毕竟,藏书阁的事,我还什么都没弄清楚。
轻寒看了我一眼,立刻说道:“我们两是看到了那些黑衣人,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所以跟了上来。”
“哦……”
他拖长了声音,点点头,而另一边,萧玉声已经捡起了我丢在地上的那把油纸伞,走过来递到了我的面前,他虽然也沾了一身的泥污,但人却显得很清净,脸上也没有太多的表情:“不管怎么说,天色晚了,大小姐和刘师哥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没受伤就好。”
一看到那把伞,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烫。
怎么可能跟踪黑影人还能顾得上拿伞,拿灯笼?
萧玉声和查比兴也不是傻子,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我们两是在扯谎,但他们也并不说破,只是这个时候,漆黑的夜色中又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琴声,铮的一声响,虽然短暂,却有穿云裂石之感,让我们这些人全都不由自主的震颤了一下。
查比兴抬起头来往前方看了一眼,立刻拧起了眉头,喃喃道:“糟了。”
我看着他:“怎么了?”
他摇头道:“我们今晚,怕是要倒霉了。”
萧玉声看了他一眼,像是也叹了口气:“早就跟你说了,就算山下有问题,也别在上面放松了警惕,你就是不听。”
查比兴看着他:“我不听,二师哥你应该多说两句啊。”
“……”
萧玉声也按捺不住的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别抱怨了,先进去再说吧。再晚一点进去,就不是刚刚那一件事这么简单了。”
“唉,唉唉!”查比兴悔恨无比的直拍自己的脑门。
原本刚刚遇到这样的事,我和轻寒都是心有余悸,但看到他这个样子又有点想笑,可轻寒还是稳住了,往前面那围墙后的一片漆黑看了一眼:“南振衣——就在那里面?”
“是啊。”
“太子,也在?”
查比兴和萧玉声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急忙说道:“太子还好吗?”
我的话音刚落,里面又传来铮的一声,比刚刚那一声更沉重了一些,我甚至看到眼前有一些雨水随着那一声琴弦响动都被震裂开了,碎成了无数的雨雾。
萧玉声急忙抓着查比兴的衣裳:“快走吧,不然呆会儿你真的有好果子吃了。”
说完,朝着我们点了点头,两个人立刻往里面走去。
我和轻寒站在正立门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见那扇门打开,两个人走了进去,大门又立刻在眼前合上了,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根本连一眼都来不及看清。
而其他的那些学生,似乎也对这个地方讳莫如深,没有一个人站得更靠近,甚至在萧玉声和查比兴走进去之后,他们都纷纷的退了下去。
这时,卫阳也跑了上来:“表姐?刚刚这里出什么事了?听说来刺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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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卫阳也跑了上来:“表姐?刚刚这里出什么事了?听说来刺客了?”
我和轻寒一时间还没有说话的心情,只点了一下头,卫阳又打量了我们一番,问道:“没受伤吧?”
我们又摇了摇头。
卫阳皱了皱眉毛,抬起头来看向我们身后的正立门,我们都没有到过这里,他当然就更没有到过了,只看着前方那一排如同卫士一样的围墙,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的森然,他低声道:“我刚刚听到了一阵琴声,很不寻常,是不是就是这个书院的山长,那个南振衣弹奏的?”
我点了一下头,正要说什么,陆笙已经走到了我们身边,客客气气的说道:“大小姐,刘师哥,几位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夜来风凉雨急,受寒了可不好。”
我们这才发现其他的学生几乎都已经下去了,只剩我们几个还站在这里,急忙点点头,跟着他们一起往下走去。
回到居所,素素也被惊醒了,一看到我们几个人都淋得湿漉漉的,急忙唠叨着给我们准备热水和毛巾,还有热茶,我和轻寒稍事擦了一下,也不急着睡觉,都坐在椅子里喝热茶驱寒气,哲生听到动静也过来了,卫阳仗着身体好,只拿毛巾抹了两把头发,就立刻问道:“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大概告诉了他们。
哲生倒抽了口冷气:“那那些刺客,真的是要来刺杀太子殿下的吗?”
我说道:“人已经抓住了,但还没审,我想明天查比兴他们应该会去问清楚。如果真的是的话——”
那恐怕,五叔公他们的人已经渗透到西山书院来了。
卫阳站在一旁,轻声说道:“那,南振衣可真不简单。”
哲生也说道:“是啊,我之前见到查师兄,还有萧师兄他们,都已经觉得他们很厉害了,没想到,山长更厉害。”
他们两显然对南振衣那一手琴声退敌非常的感兴趣,而轻寒转头看着我有些发白的嘴唇,柔声道:“好一点了没有?没吓到吧?”
我立刻笑道:“我哪里就被那点事情吓到了,你忘了,刚刚还是我拿伞,把那个小贼给打倒的呢。”
轻寒也笑道:“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这一手了,女侠啊。”
卫阳回头看着我:“表姐用伞打倒了一个刺客啊?”
我含笑着点了点头,一脸深藏身与名的内敛表情。
卫阳道:“那,那几个刺客的身手,也不怎么样嘛。”
“……”
“连表姐都打不过。”
我的白眼几乎都要翻到头顶上去了,轻寒笑了笑,然后借口天色已经晚了,我也有些累了,先把他们赶回去休息,等到卫阳和哲生都走了之后,我问他:“你也要回去休息了吗?”
他说道:“你是不是有些遗憾,刚刚没来得及看藏书阁的事?”
我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因为那几个刺客突然出现的关系,我们两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前面,都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而现在,出现了这件事,查比兴他们一定会把注意力也放到正立门那附近,我们肯定很难再靠近那里了。
真是,气死人了!
看着我有些沮丧的样子,轻寒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柔声说道:“也不要急,就算这两天看不到,但只要等论道一结束,南振衣想避都不可能避开我们。你娘就是那座藏书阁的缔造者,你要知道那里的事,也算是天经地义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这样安慰了我,我心里也稍微平静了一些:“嗯。”
话音刚落,就看见他打了个哈欠,我笑着道:“是不是困了?你最近好像很容易疲倦的样子。”
他自己也苦笑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这些日子心神耗损得太厉害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
他虽然应声了,却没有立刻离开,反倒有些踌躇的样子,我看着他:“怎么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
轻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有没有觉得,刚刚你表弟的那句话,其实有些道理。”
“什么?卫阳的什么话?”
“那几个刺客的身手,真的不怎么样。”
“……?”
我一时间有些混沌,毕竟对于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情我是完全的门外汉,看不出好坏,但我知道萧玉声和查比兴算是高手,被他们两个拿下,也不能算就是差的。
听见我这么说,轻寒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西山书院在蜀地的名气很大,你叔公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们要派人到西山书院来,而且对付南振衣,那几个刺客,根本是以卵击石。”
“……”
“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刚刚他们打起来的时候,你看到那几个刺客手里拿武器了没有?”
“……!”
我的心忽的跳了一下。
难怪刚刚在上面看着他们对打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一点奇怪,一片漆黑人影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些残影,当然,也没有看到任何的刀光剑影!
萧玉声和查比兴是因为要抓活口,也是因为不敢在南振衣的门前动刀,可那几个刺客,从头到尾,甚至在追我和轻寒的时候,也没有见他们的手里拿出过刀剑来。
如果真的是来刺杀太子,怎么可能手里一把刀都没有?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真的!”
轻寒沉沉的点了一下头。
我说道:“那,那几个人到底是干什么来的?”
轻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怕是要等那几个人招了才行。况且,查比兴他们也不是瞎子,肯定也看出问题来了,所以才让人捆了放到柴房里,而不是连夜就去审问他们。”
听他这么一说,我皱起了眉头。
如果说,这些人不是“刺客”,不是来刺杀太子的,那当然再好不过了,但那也就证明,恐怕暗地里还有一股人马在潜伏着,而他们的目的,也在西山书院,甚至,也应该是在山上,在南振衣和太子之间。
看着我眉头紧锁的样子,轻寒柔声说道:“好了,这件事你心里有个底,也就不用为太子的安危太过忧心,南振衣是绝对不会让别人靠近他的居所的。明天,我们再去找查比兴问问,看那几个人到底怎么说。”
我点点头。
他柔声道:“早点睡。”
他说完便走了,我的心里虽然也有些烦乱,但还是听他的话,清洗了一番之后便很快上了床。淅淅沥沥的雨声在房顶上轻响着,好像一个又一个的疑惑在我的脑海里不断的浮现着,折腾到很晚,我才终于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我过去叫醒了轻寒,让他过来吃饭,他看着我红红的眼睛:“晚上没睡好?”
我说道:“想睡,可是很晚了才睡着。”
他叹了口气:“你总这样熬夜不行,对身体不好的。”
说着,他又看着我道:“等这边的事情完了之后,先回一趟璧山,好好的修养几天。”
我心里想着,就算西山书院的论道解决了,可成都那边,还有好多的事情,我脑子里甚至都已经有些理不清了,真的能回璧山去修养吗?
等到吃完早饭,我们两便准备先去找查比兴问一下那几个“刺客”的事,谁知还没出门,查比兴倒先来找我们了。
他一走进我的房间,立刻笑着说道:“唔,好香啊。大小姐,你来书院也这么享福啊。”
然后,一眼就看到桌上的饭菜,立刻眼睛都亮了。
“我也要吃!”
看到他的样子,我和轻寒都忍不住摇着头笑了起来,我说道:“这可是我们吃剩的。”
“你吃剩的也比我的好啊!”
我笑着,便对素素点了点头,素素也笑着给他盛了一碗粥,他拿起筷子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我和轻寒又坐回到了桌边,看着他的眼睛里也满是红血丝,眼睛下面大片的青黑色,轻声道:“没睡好啊?”
他塞了一嘴的东西,含含糊糊的说道:“能睡得好吗?我半条命都差点给大师哥收了去!”
“他怎么了?”
查比兴叹了口气,但也没接着说下去,而是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说道:“大小姐,刘师哥,你们昨晚看到那几个黑衣人,他们到底是要干什么的?”
轻寒立刻说道:“我们看到他们是想要翻墙过去,但到底是要干什么,他们的声音很小,我们没听到。”
查比兴说道:“这几个人,不像是刺客,他们身上一点武器都没带,被抓了之后,也不像一些江湖死士那样选择自尽灭口,而是就那么在柴房里呆着。”
“……”
我和轻寒立刻对视了一眼。
看来,他猜得没错。
我急忙问道:“那他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你们问出来了没有?”
查比兴道:“就是这点麻烦,虽然不是死士,可他们的嘴很硬。我们书院又不是什么刑场,自然不会对他们用刑,所以,他们的来历,一时半会儿恐怕弄不清楚。”
弄不清楚?那怎么行?
那终究就会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但现在,我们面对的潜在的威胁已经太多了,不能再往上增加。
我的眉头一皱,顿时计上心头:“我有一个办法!”
他们两立刻转头看着我:“什么办法?”
“我们找不到他们的来历,可他们自己,可以回去啊。”
“……”
轻寒愣了一下,倒是立刻回过神来:“你是说,放了他们?”
“放了他们,假装让他们觉得有机会逃走,他们一逃走,当然是立刻回去找自己的主子啊。”
“……”
“只要能沿途跟上,不就能找到了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这,当然是个办法,只是——万一跟不上怎么办?”
我立刻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查比兴,他平时咋咋呼呼的,这个时候反倒安静了下来,看见我看向了他,才说道:“在论道结束之前,我和二师哥都不能离开书院。这是大师哥交代的,我们可不敢违抗。”
“……”
我立刻就皱起了眉头。
如果他们两都不能出手,那可能就真的难讲了,且不说那些黑衣人的身手到底如何,这一段的地形我还是知道的,山路蜿蜒曲折,峡谷众多,不熟的人都容易迷路,如果要跟踪人,再不被发现,真的是很难的。
但就在这时,门口一个带笑的声音道:“表姐,你看我怎么样?”
回头一看,竟然是卫阳!
“卫阳?!”
他抱着自己的剑,靠在门口,笑着说道:“我来这边,可是家主交代来保护表姐,给表姐帮忙的,这种事情,表姐可以先想到我啊。”
我们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我立刻站起身来:“卫阳,你可以去?”
“如果表姐不嫌我碍事的话。”
“当然不会。”
查比兴一拍桌子:“那就好办了!我可以让那几个小崽子做一个局,让他们其中一个有机会逃走,卫公子趁机跟上去,只要能找到他们的幕后主使者,那事情就好办了。”
“这也是个办法,”轻寒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卫阳:“只是,恐怕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卫阳笑道:“刘公子放心,没有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是敌是友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这样一来,我们商议定了,查比兴立刻就下去让那些学生做好准备,卫阳自己准备了一下,我回头看着轻寒——那,我们两呢?
今天,已经是论道的第四天了。
虽然能感觉得到论道的趋势,但,也还没有出现压倒性的局面,这场论道,胜负仍然难说。
轻寒问道:“你要过去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算了,藏书阁那边的论道让哲生过去盯着吧。事关太子的安危,我还是想要弄清楚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想要干什么,把这件事弄清楚了之后,我才能安心下来,去想藏书阁的事。”
轻寒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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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伯,我表姐对大事,从来没有‘袖手旁观’过。”
听到这句话,连常言柏自己都微微的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笑道:“这一点,老夫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
“只是,太子殿下的安危,老夫不能不过问。”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现在都去顾着“大事”了,可能没有人会去想一个人的安危,但我的确没有这样,太子的安危对我来说同样重要,国之根本,又怎么可能会是小事呢?
我说道:“世伯的意思,我明白。我到西山书院已经好几天了,但还没能见太子一面。”
常言柏花白的眉头微微一蹙。
我急忙说道:“不过请世伯放心,西山书院里的是学生,不是山贼盗匪,他们可能对朝廷不认同,但不会对太子有任何的不轨之举。”
常言柏看了我一眼:“可是,太子殿下进入西山书院之后,却没能再出来,难道不是他们扣下的?”
“……”
我也被问住了,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但我相信,这是有原因的。”
“可是,颜小姐这几天也没能找出原因,不是吗?”
“我原本是想要一到西山书院就先见南振衣,问清楚这件事,可是,他却拒绝见我。”
“老夫听说,西山书院多赖颜家相助,尤其是当年令堂的资助,难道,他们连你的话都能不听?”
“对书院来说,资助是一回事,听话是另一回事。”
常言柏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大概对于朝廷的这些官员来说,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是他们最认同的行事标准,就像老百姓说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一样,西山书院这种拿钱不办事的态度,显然让他有些意外,不过,也正是因为西山书院从来都有这样的态度,这里的学生,才能一直保持着自由的思想和散漫的学风。
沉默了一会儿,常言柏才笑了一下:“这个书院的人,倒是有趣。”
我又说道:“但是南振衣已经答应,等到西山书院最后一场论道完了之后,他会跟我见面,到时候太子的事情,我也一定会让他做出一个交代。”
“论道完了之后?”
一听到这几个,常言柏的眉毛又拧了起来。
“这一场论道,不知要到几时才能完。若是几个月大半年都不能结束,莫非太子殿下就要一直深陷西山书院吗?”
“……”
我有点意外的看着他——听常言柏的话,他对这场论道完全不陌生,像是非常清楚。
可是,我并没有在书院里见到他出现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个看着是官家身份的中年人走到门口,毕恭毕敬的垂手道:“老爷,齐先生回来了。”
常言柏点头“嗯”了一下,接着,就看见几个身影从外面走进来。
卫阳立刻发出了很轻的一声低叹,我抬头一看,就看见那个每天都会出现在藏书阁里,时常妙语惊人的老人家被几个人扶着颤颤巍巍的走了进来,对着常言柏拱了拱手,常言柏也站起身来,说道:“今天齐先生辛苦了,我这里有客,你就先去休息吧。来人,扶齐先生下去。”
那老人家像是原本要跟他说什么,但看到我们两,只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我和卫阳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过来。
原来,那个老人家是常言柏派去的。
他虽然看起来是个归隐养老的富家翁,但这样的人,曾经位列三公之首,怎么可能真的寄情山水间?他既然是盯着西山书院,那这么重要的一场论道,当然不会置之不理,让那位“齐先生”去参加论道,我相信那位老先生的话,应该也都是他交代过的——难怪,轻寒会说,依那个老先生提出的观点来看,至少是个肉食者,常言柏这样的人,才可能提出那些论调——而这样一来,就算不能完全操纵论道的走向,至少,也会对整场论道产生巨大的影响。
而事实,正是如此。
再加上,他一直想要查清太子的情况,那位老先生去西山书院,多少可以帮他探知书院内部的一些事情。
倒是一石二鸟。
我轻叹了一声:“难怪那位老人家的话,一针见血切中时弊,原来他是世伯的人。”
常言柏也并不否认。
我说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世伯应该更明白,西山书院的学生和其他的人不同,他们并不是一味的仇视朝廷,对于朝廷的一些举措,他们都有独立的看法。”
常言柏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这一点,的确有些出乎老夫的意料。”
“那——”
“但是,这一场论道到底要什么才能结束,颜小姐,你能保证吗?”
我想了想,说道:“轻寒跟我说,论道的结束,也就在这两天了。”
听到轻寒的名字,常言柏的目光也微微的寒了一下。
就在这时,那个管家去而复返,又走回到门口,常言柏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那管家道:“齐先生说,他有些话想要跟老爷说,让小人传过来。”
常言柏微微蹙眉,但还是点了点头,那管家向着我和卫阳点头告罪,立刻就走过来凑到他的耳边,附耳轻声的说了几句话。
常言柏听着,脸上也并没有太多的表情,等那管家说完,他沉吟了一下,然后一摆手:“你退下吧。”
“是。”
等那管家也退下了,我和卫阳对视了一眼,也不知道他刚刚听到了什么,但常言柏已经抬起头来看向我,目光微微的透出了一些凝重,他突然说道:“老夫要的不仅是结束,还要一个结果。如果这一次论道的结果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颜小姐想必也很清楚事态的发展吧。”
我点了点头。
“你们有必胜的把握吗?”
“轻寒说,要胜很容易,但我们要的不是论道的胜利,而是真正通过论道,让那些原本站在我们对立面的人,也换到我们的立场上来,这,才是最终的胜利。”
“……”
常言柏不置可否,又说道:“那个南振衣,他真的不会伤害太子?”
我想了想,说道:“这一点,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
“他是西山书院的山长,他代表的是西山书院,这个地方是我从小看着的,也是我母亲倾注过心血的地方——”说到这里,我不由的微微一顿,因为我想到了藏书阁,想到了那个可能存在的密室,我对南振衣,对西山书院的笃定,其实更多的是来自我对她的信心,之前,那信心确实被动摇过,我甚至也不保证这样的信心可以坚持到最后,但我还是相信轻寒的话,在一切没有被证明之前,我的母亲,她就是我熟悉的,磊落的样子。于是,我又接着说道:“太子,一定不会在西山书院出事!”
听见我这么说,常言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刚刚管家来说,齐先生让他告诉老夫,西山书院的最后一场论道,分合定论,只在明日。”
“……!”
我的心都跳了一下,旁边的卫阳也微微一震:“真的吗?”
常言柏说道:“齐先生一直都是老夫的智囊,虽然名气比不上你们那位老师,但他也有真才实学。”
我急忙说道:“这是自然。所以,齐老先生也断言,论道会在明天之内结束。”
“……”
“那,不是很好吗?”
常言柏看了我一眼:“可是,这个结束,不知道是以哪一方的输,哪一方的赢,作为结束。”
我想了想,说道:“事在人为,世伯如果担心的话,何不一同前去?”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说什么?老夫也去参加那个论道?”
我立刻笑道:“跟那些学生们论道,的确对世伯而言是自降身份,但是,年轻人总有年轻人的想法,多听听他们说的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再说了,世伯不是也在关心这场论道的输赢,更关心太子殿下吗?”
“……”
听了我的这些话,常言柏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一直沉默着,我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看到齐老先生回来,就证明书院的论道已经结束,现在已经不早了,暮色渐渐降临,很快天就要黑了。
我知道,常言柏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考虑,便起身说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叨扰了世伯半日,也该回去了。”
常言柏也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那老夫也不虚留你们。”
我说道:“刚刚我说的事,还请世伯三思。”
“……”
“这一场论道的输赢,说近了,是关系到皇帝陛下能否和西川顺利和谈;说远了,那就是这场论道的论题,天下究竟是分是合,世伯有博古通今之略,经天纬地之才,这样的大事若没有世伯的参与,为大家指明方向,只怕真的会有很多人——迷路。”
“……”
常言柏也听出来我是在灌米汤,也略笑了笑,并不作答,我想,他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来考虑,便与他行礼告辞,常言柏这时才问道:“皇后她,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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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说道:“皇后娘娘留在西安府。”
“西安府……”常言柏喃喃道:“我听说,叛军现在正在攻打潼关。”
“是的,我们入川的时候,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不够,皇帝陛下已经将西安府设为陪都,很大部分的军队都驻扎在那里护卫,世伯可以不必担心。”
常言柏这个人是非常清醒的,我的话未必足以安慰他,但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一下头,然后说道:“那两位就路上小心吧。”
我说道:“世伯再考虑一下吧,我们告辞了。”
说完便离开了他的山庄。
当我们又走回到那条河边,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最后一点夕照给大地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那条河也泛着金浪,周围的护卫们都急忙迎上来,见我们没有异样,全都松了口气,而我抬头望去,就看见轻寒站在河畔,低头看着脚边潺潺的河水流淌过去,眼底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走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他回过头来:“回来了。”
“嗯。”
“没事吧?”
“当然没事,常言柏对我是没有恶意的,他只是关心太子的安危而已。”
“他派那些人潜入书院,就是为了太子殿下?”
“是的。”
轻寒长叹了一口气:“我也猜到了。不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川?你不是说,他已经辞官还乡了吗?”
“他是辞官还乡了,可是,他还的不是家乡。他说,在他离开京城之前,皇帝就已经提醒过他,天下将要大乱,只有西川可能安全。我想,皇帝应该是早就有打算,让他潜入西川,来盯着西山书院的。”
我说着,看向他:“裴元灏对这一切,是早有预料的。”
轻寒沉默了一会儿,潺潺的流淌过我们脚下的鹅卵石,也流淌过他的眼底,有一些东西在他眼中涌动着,他慢慢说道:“我从来不怀疑,这一场大战,大概是裴元灏早就有准备的,不仅是心理准备。”
我说道:“可他还是输了,而且退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轻寒摇了摇头:“退,未必就是输。”
“……”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他的钱,他的人,他的粮,到现在都还没有露白,现在在这里看到了常太师,我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
“他没有那么容易输。”
“……”我安静的看着脚下的流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不管将来如何,我只希望一件事。”
他转头看着我:“什么事?”
我也看向他的眼睛:“我们两个,不要输。”
他微微一怔,然后微笑着说道:“不会的。”
太阳落山了,周围一下子黑了很多,河水的凉意顿时浸到了身上来,可他眼中的温柔却让我倍感温暖,他伸手扶着我的肩膀,柔声道:“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待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我点点头,便带着大家一起上了马往回走。
回去这一路上,我大致把跟常言柏的谈话和我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他,回到书院,虽然论道早就已经结束了,但人还是非常的多,我们一路往山上走去,遇到了不少的人,都在激烈的探讨着今天的论道。
我一路听着,轻声说道:“我还以为,今天的局势会是一边倒。”
轻寒回头看了我一眼。
“太师派来的那个齐老先生还特地让人来跟他说,分合定论就在明日,难道不是吗?”
轻寒想了想,说道:“正是因为分合定论就在明日,所以今天的局势绝对不会是一边倒,反倒是势均力敌。”
“为什么?”
“因为琴弦只有在崩得最紧的时候才会断。只有两边都拿出最后的实力,才可能分出胜负。”
“那,到底会谁胜谁负呢?”
他对着我笑了一下,道:“你刚刚不是说,不管将来如何,我们两个都不要输吗?”
“……”
我说的分明不是这个。
不过,看到他的笑容,似乎比去的时候更添了几分信心,好像一切都尽在掌握似得,我说道:“你要出手?”
说话间,我们已经穿过了天一门,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能看到藏书阁高大的黑影矗立在前方,蓦地又给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我原本有些轻松的心情在看到藏书阁的那一刹那,又变得沉重了起来。
等到论道结束之后,不管输赢如何,我都一定要弄清楚,母亲在藏书阁内,到底还“藏”了什么。
回到房间,查比兴已经等了我们好一会儿了,一看到我们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追问我们怎么回事,我把常言柏的事大概跟他说了一边,他挑了挑眉毛:“他竟然一直住在书院的周围,可恶,我们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轻寒稍事整理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坐下:“这是灯下黑,常太师也不是普通人。”
查比兴急忙说道:“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大师哥。”
眼看着他就要起身出去,轻寒急忙叫住他:“对了,今天还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今天?”查比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们:“没有。论道进行得很顺利。”
“没有人再闯入书院?”
“没有。我加派了人手,连山下附近,还有大小姐的故居都去看了,并没有什么异常。”
听他这么说,不仅轻寒皱起了眉头,我也皱起了眉头。
不应该的,对五叔公的为人,我还是看得很清楚了,再说,他们既然已经出现在了西山书院附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次的论道,既然他们一心想要破坏朝廷跟西川的和谈,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昨晚,我还以为那些黑衣人就是他们派来的,现在知道是常言柏的手笔,这么一来,他们真的是一点动作都没有。
这太不像是他们的行事作风了。
卫阳喃喃道:“他们对书院一点动作都没有,这不太对啊。难道——”
我抬眼看着他:“难道什么?”
卫阳说道:“难道,他们的目标不是这里?”
“不是这里,会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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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越来越炎热,好像呼出的气都要在鼻腔前面燃烧起来一般。
而刚刚裴念深的最后几句话,更加重那炽热的气氛,我只觉得全身的汗都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一下子便浸透了衣衫。
藏书阁内,没有人说话。
可是,我能听见每一个人呼哧呼哧喘息的声音,大家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尤其在他的最后一问之后,但是,也没有一个人能开口说什么。
到底,承担了多少天下的责任?
在这里的人,大概也没有几个能做出正面的回答,虽然大家口中论的,心中想的都是天下,但不过就是舞文弄墨,纸上谈兵,甚至,数黑论黄而已,而天下,从来不是嘴上的天下!
所以,刚刚念深的那一段话,看来是在发问,但其实,却是堵了每个人的嘴。
一时间,藏书阁内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怪异了起来。
这个时候,太阳大概已经升到了天顶,火辣辣的直晒着这座藏书阁,热力从外面慢慢的渗透到了楼阁内里,闷热的感觉让整个藏书阁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汗水一滴一滴的往下滚落,不一会儿就在脚下积成了一滩,轻寒看着我的样子,拿出手帕递给我。
我接过,却并不忙着擦汗,而是紧张的看着周围。
还有人能再说什么吗?
在我看来,这场论道虽然可能会在今天结束,但不应该这么快,以这样的方式就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有人站起身来,对着念深说道:“不愧是山长的高徒,果然是见解独到,不同凡响,令我等醍醐灌顶。”
念深微笑着一拱手:“不敢当。”
他的话音刚落,对方立刻就问道:“阁下到底是谁?”
念深的笑容还凝结在脸上没来得及褪去,突然被这样一问,顿时愣了一下,有点猝不及防,而周围的人也全都将目光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在下刚刚不是已经说了吗?”
另一个人站起身来说道:“没错,你刚刚说了,你是山长的入室弟子,可是在这个身份之前,你到底是什么人?”
看来,已经有人对他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其实这也并不奇怪,这个藏书阁里的人虽然谈的都是天下,但见解却大不相同,有的人只立足于一身一体,因为他的眼中只能看到自己;有的人立足于西川,因为他的眼界也只限于西川;那天齐老先生的谈话已经立足于家国,所以让轻寒怀疑他的身份是个“肉食者”,而刚刚,念深的一番话,立足在天下。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思维和见解。
念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直身子,平静的说道:“在下也不远欺瞒诸位。”
“……”
“我,姓裴,名念深。”
我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说出来了,顿时整个人都紧绷了一下,轻寒也皱紧了眉头。
裴念深,这个名字在藏书阁里响起的时候,将所有人的呼吸和心跳都压下去了。
这里的人不认识他,没见过他,但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裴念深,太子殿下!
有一些人已经惊讶得站起身来,伸手指着他,却吃吃的说不出话来,而另外一些人大惊失色,急忙说道:“太子?”
“他竟然真的是太子?”
“之前有人说,在西山书院附近看到了朝廷的人马,是真的?”
“他,怎么会拜入南振衣的门下?”
“难道,南振衣已经归附朝廷了?”
……
一听到那些人的议论,念深急忙说道:“诸位,老师收我为入室弟子,与西山书院无关,也与我的身份无关。”
话虽这么说,可他毕竟是太子,这跟普通一个富家公子终究是不同的。
眼看着大家议论纷纷,脸色越来越怪异,风向也越来越奇怪,这个时候,项文良突然站起身来,对着裴念深拱了拱手:“裴师弟,刚刚你的言论的确非常精彩,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项文良也是南振衣的徒弟,他一开口,大家立刻也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想看看,南振衣自己的徒弟之间,会有什么样激烈的对峙。
念深立刻也对着他拱手行礼:“请师哥指教。”
项文良说道:“没有想到师弟的身份原来是当朝太子,你看到的天下,要比我们看到的天下更广阔,也更清楚,我想问你,以天下为己任者,天下方是这个人的天下。那朝廷会对这样的人做什么?”
“……!”
这个问题一出口,整个藏书阁一下子沸腾了起来。
如果说在这之前,所有人的问答都还是在论道,那现在,项文良提出的这个问题已经不是简单的论道,他是直接在向朝廷发问。
从太子出现那一刻,大家也都明白这一场分合的论道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给朝廷跟西川的和谈铺路,但如果真的和谈,朝廷到底会如何对待西川,对待西川的人,这才是大家真正关心的问题。
大家的目光又一下子聚焦到了裴念深的身上,他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以天下为己任,天不负之,朝廷,亦不能负!”
旁边的陆笙站了起来,冷冷的说道:“可是,当年的扬州所经历的,血迹斑斑,历历在目!”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桶冷水,从藏书阁的顶上浇下来。
大家的目光也都变得冷冽了起来。
西川的人当然不会忘记,当年朝廷在攻打西川的同时,因为扬州的人民奋起反抗,战局被拖延,所以朝廷才将派往西川的军队调去了扬州,攻陷后屠城,西川因此逃过一劫,也才有了这些年独立于朝廷之外的自辖。
提起当年他们在扬州的屠杀,这个问题已经尖刻到了极致了!
我只觉得掌心满是冷汗,连拳头都要捏不紧了,念深毕竟是太子,他是裴家的人,他要如何面对自己先祖曾经做的事?又要如何面对提出问题的这些人?
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转头一看,是轻寒,他也和我一样的紧张,额头上布满了细汗,但他还是沉声道:“不要冲动,这一关,要让他自己过。”
“……”
“也必须让他来过。”
我轻声说道:“你,是不是还是不能完全信任裴元灏?”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好的皇帝,一定不能是个君子。但我们,都认为他会是个好皇帝。”
“……”
“所以西川的事,要让太子先开口。”
我沉默着点了一下头,然后抬头看向念深,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虽然这个时候温度已经高得几乎要点燃周围的那些书籍,但他却反倒像是置身冰天雪地里,连嘴唇都有些发白。
他一直沉默着,下面的人已经按捺不住的问道:“太子殿下,这件事,莫非还是让太子殿下为难?”
“太子殿下是否认为,此事无错?”
这些人的话,无意将问题又推倒了一个更尖锐的地步。
我的呼吸都要停住了。
就在这时,大家终于看到裴念深慢慢的抬起头来,那张苍白的,属于少年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坚毅,他说道:“这件事,当然有错。”
大家顿时惊愕的看着他。
他说道:“错在我身。”
“……”
“错在我,既不能生于当时,力挽狂澜,解救百姓;也错在我,此时回天无力,徒留叹息。”
“……”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大家有些怔忪。
要知道,非议先祖,不管在任何人来看都是一件不孝的事情,刚刚那些人的问题,就是把他推到了那个绝境上,可他却一下子将所有错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承认了那件事的错误,但错的人,却不是他的先祖,而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可是,大家沉默了,他却没有沉默,反倒趁着这沉默的时候继续说道:“父皇以深以为憾,无时不想弥补这个错误,所以他登基之后,实行新政,废黜江南的贱民籍,减免田赋,为百姓换取生息之地。这些,都是他时时不忘想要补偿江南百姓的举措。”
“……”
“这,就是他以天下为己任,我相信,天不负之,百姓,亦不能负之!”
这一下,大家都说不出话来了。
裴元灏在江南的举措,在天下实行的新政,都是实实在在的,西川的人也不傻,这些举措对谁有利,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如果这样的举措能在西川也施行,他们只有叫好的份,哪里还会抗拒。
说到底,百姓要的,可能比他们自己想的还更简单。
陆笙和项文良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慢慢的坐了下去。
这一回,藏书阁内是真的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沉思着,但不是在想要如何驳倒他,而是在想他刚刚说的话。
周围虽然安静,可我却能听到自己,还有身边轻寒的心跳,比刚刚更加剧烈了一些,他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心里也透出了一阵薄汗,两个人十指相扣,紧紧的抓着对方的手。
因为我们都很清楚,眼下,才是关键。
谁能够在接下来主导整场论道,那么分合之势才能最终定论。
我们有些紧张的看着下面,而那些人似乎心里也隐隐的有了这样的感知,大家都不敢轻易的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一个很年轻,大概刚刚入学不久的学生站了起来,轻声问道:“那么请问,如何,以天下为己任?”
所有的人立刻就看向了念深。
而这一回,念深也有些迟疑,因为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要在这个时候回答,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这时,轻寒慢慢的站起身来。
我们也都是坐在高处的阶梯上,非常的显眼,他这一站起身来,所有的人都看到了,西山书院的一些学生立刻惊讶的道:“刘师哥?”
“他要说话了。”
“小声一点,听他怎么说!”
轻寒站起来之后,伸手扶着旁边的扶手,然后对着所有的人行了个礼,说道:“诸位,这个问题,我想要代替太子殿下回答,不知诸位可否静听我一言?”
下面立刻有人说道:“刘公子乃是傅老的高徒,这一次论道刘公子一直缄口不言,让我等甚为遗憾,如今能听到刘公子的高论,是我们求之不得。”
轻寒微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高论,只是想要跟大家讲个故事。”
大家全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讲故事?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论道最关键的地方了,他却突然要开始讲故事?
连旁边的卫阳和哲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看着他,轻寒却像毫不在意似得,自顾自的说道:“这个故事就发生在昨天,我与颜大小姐去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路过一座独木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在桥上争执……”
他慢慢的将昨天看到的那场事故说了出来。
我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绘声绘色的讲着昨天发生的那件事,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那个时候一直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连去见常言柏都不去了,而单独留在河边。
原来——
这个故事原本就很短,不一会儿,他就讲完了。
故事当然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可周围的人却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懵懂表情看着他,全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意。
这个时候讲起两个人吵架,有什么意义吗?
果然,有学生就问道:“刘师哥,你讲这个故事,跟今日的论道,有何关联?”
轻寒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故事跟今日的论道并无关系,只是回答刚刚那位师弟提的问题。如何,以天下为己任。”
大家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如果他说的是古籍史书里记载的故事,也许大家还能琢磨过一点味道来,但是这么一个故事,一个挑着喜饼,一个担着粪桶,这样的故事如何解释以天下为己任这样的大事?
有人喃喃说道:“这,这算什么以天下为己任?”
“就是嘛,要我说,那个挑粪的真是没眼色,明知道人家担着喜饼的不能给人让道,他偏偏要走上去堵着路,也不看自己一身的腌臜。唉遇上这样的人才真是倒霉了!”
“不见得啊,我倒觉得那个挑喜饼的太可恶了,年轻人说话如此蛮横,谁愿意给他让道!”
“要我说,这件事也太无聊了,跟天下有什么关系?就让那两个人吵,看他们两能在桥上堵到什么时候。”
……
可见人心难齐,只是一个小小的故事,都能听出那么多不同的结论来,而有几个年轻人油滑的已经忍不住笑道:“这算什么以天下为己任?难不成,要让我们去担担子挑粪吗?”
大家立刻哈哈大笑了起来。
就在他们放肆的笑着,一个个都忘乎所以的时候,我慢慢的站起身来,低头看向了下面。
那些人原本张着大嘴仰头笑着,可笑着笑着,目光就对上我的目光,吃这一吓,顿时就把笑声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藏书阁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大家对我,多少还是有些敬畏,旁边已经有人拉着那些人的衣袖:“小心一点,颜大小姐呢!”
我微笑着说道:“诸位,有一句话叫做,清者阅之以成圣,浊者见之以为淫。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道理也很浅白,只是,各位要从这个故事里看出如何以天下为己任,只怕还要花点功夫才行。”
那些人被我这句话一刺,顿时脸上一阵红,也不敢再说什么,倒是那个叫苏一集的学生站起身来,对着我行了个礼:“借问颜大小姐,这个故事所讲,到底是什么,如何做,才是以天下为己任?”
我微笑道:“其实很简单,只有四个字——挺身入局!”
“挺身入局?”
“不错。”
大家听到这四个字,全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似乎还有些难以消化,而轻寒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的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笑。
坐在我们下手方的一个学生忍不住问道:“还请颜大小姐明示。”
我说道:“好。其实这个故事里的两个人各不相让,都有各自的道理,而刚刚大家所说,也无非是在指责他们做事不对,为人不公,可是,你们说了这么多,可有一句话,是真正能解决这个问题,让那座独木桥可以疏通,不会妨碍其他人过桥的方法吗?”
“……”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哑了。
我笑道:“你们看,话虽然多,可一句能用的都没有。这样,如何以天下为己任,要知道,天下大任,可从来不能靠嘴巴去挑。”
“……”
“但是,故事里的那位老人就不一样了。”
“……”
“他明明与这二人非亲非故,也不受桥梁堵塞的限制,但他却主动的上前,帮助那个挑粪的人担起他的担子,让这件事情最终得到解决,让那座独木桥不再堵塞。”
“……”
“这,就是一种挺身入局的勇气!”
“……”
“要说如何以天下为己任,在我看来,能力大小未必重要,首先,诸君需要有挺身入局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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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这一番话说完之后,整个藏书阁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再提出反对和应和的观点,大家全都安静待在原地,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虽然安静,但炽热的空气中好像有无数无形的东西在交织碰撞,几乎能感觉到火花的热力。
显然,大家也都在想这个问题了。
挺身入局。
这四个看起来最简单不过的字,但是,即使去帮人担一下粪桶,都不是人人可以做到的,更何况,眼下这个“局”。
所有的人都安静的思索着,整个藏书阁内的气氛越发的安静,也越发的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不愧是傅八岱的高徒,不愧是颜家的大小姐,两位真国士也。”
我和轻寒低头一看,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没有开过口的常言柏。
他的气度不同常人,一开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纷纷朝他看了过去,常言柏站在一群年轻人当中,丝毫不逊色于那些青春勃发的生命,反倒像是一棵松柏,万古长青,历经雨雪而屹立不摇。
我们两都对着他轻轻的一点头,常言柏继续说道:“天下大势,的确是分合不定,但身为西川的学子,诸位小友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却只是在此坐而论道,游戏笔墨,虚度青春,实在辜负了满腹的诗书文章,更辜负了傅八岱的教诲。”
提到傅八岱的教诲,大家的脸上更透出了震愕的神情,藏书阁内仿佛又响起了那几句话——
吾辈生于斯世,当守公正,斥邪恶,以满腹经纶,创不世之功,恩泽于当世,流芳于后世!
常言柏最后说道:“值此乱世,诸位小友当挺身入局,解困苍生,这才是有志者当行之事!”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便慢慢的坐了下来。
大家仍旧没有说话,可是在这种安静当中,好像有很多声音又在响着,似乎是人急促的呼吸,剧烈的心跳,血液的奔涌,我看着那些学生们脸涨得通红,一个个握紧拳头,咬牙沉思,似乎真的在想着,在这样的乱世当中,自己到底应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这样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不一会儿,萧玉声慢慢的站了起来。
他说道:“还有其他人发言吗?”
“……”
“可还有人对这位老先生的话做出回应?”
“……”
“大家,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连问了三次。
三次,都没有任何人回应。
我和轻寒的手又一次握在了一起,只是这一回,冷汗褪去,能感觉到他掌心炽热的温度,几乎和现在藏书阁内的高温一样,要把我也给点燃了一般。
萧玉声站在下面,平静的说道:“论道,结束!”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却像是一阵晴天霹雳打在人的头顶,好多人都微微的震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我们。
所有的人都想起来了,在这场论道开始之前他就宣布了规矩,论道的胜负,在最后一个人的发言,如果没有人再去评论他,反驳他,那么最后一个发言人他所据的论点获胜!
而刚刚,正是常言柏,一锤定音!
看着下面那些人的面孔,不定的眼神,我能感觉到大家都还有些茫然无措,显然对于这个结局,大家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能接受的,但也没有任何人露出抗拒的神情,更多的,只是陷入了更甚的沉思。
我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低声道:“多亏了你的这个故事。”
轻寒淡淡的一笑:“若不是昨天那两个人争吵,若不是常太师真真正正的以身入局,我也未必能想得到。倒是你这四个字说得好——挺身入局,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这半辈子,不就是在做这四个字吗?”
“……”
“在吉祥村,官府的人欺压百姓,你原本可以跟大家一样默默忍受,但你偏偏挺身入局,去抓那几枚铜钱;裴元灏和申恭矣斗法,你也完全可以龟缩在集贤殿,当你的教书先生,但你,还是有挺身入局,在拒马河谷与他里应外合,铲除了申恭矣和他的党羽;你得到轻涵的馈赠,富甲一方,完全可以去做一个自在的富家翁,但你,又挺身入局,帮助裴元灏谋划天下,几次出生入死。”
听见我这么说着,他自己也沉默了下来,眼神微微的闪烁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最重要的是,当初我眼睛瞎了,要离开那间客栈的时候,你对我说的那句话,也许我遇到了麻烦,举目无亲的时候,真的会回来找你。要说你为什么会跟我有这么深的牵扯,大概当初的第一句话,就注定了,你走进了我的‘局’里。”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你想后悔也晚了,”我微笑着与他十指相扣,说道:“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我们两个是不是太爱管闲事了,其实,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管了这样的‘闲事’,才会让我们走进这样的命运里。我不知道,如果不挺身入局,我们两会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我是不后悔的。”
他看着我,眼中的笑意更甚了,但又说道:“不过,虽然不后悔,但我还是累了。轻盈,这一次论道结束之后,不管裴元灏如何跟你弟弟谈判,这件事我都不参与了,我要尽快回到璧山,去找到叶门主解毒。”
我急忙说道:“我陪你一起。”
他看着我:“你不想参与这场谈判吗?”
我说道:“真正的谈判都是在上桌之前进行的,到了桌上,双方也不过就是做个样子。而且我想,轻尘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裴元灏也应该明白,他要得到西川的支持,需要付出什么。只要两边都想清楚这个问题,谈判也是水到渠成的。”
他点了点头:“有道理。”
正在这时,念深也从上面走了下来,他走到我们面前,深深的做了一揖:“师哥,青姨。”
我们两个也急忙转身向着他行礼:“太子殿下。”
轻寒行了礼之后,又抬头说道:“太子殿下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殿下不应该就在这里暴露了身份,只怕会有危险。”
念深说道:“其实,老师也这样吩咐过,但刚刚也是不得已,念深将来会注意的。”
轻寒这才点点头。
我已经上了一个台阶,上下打量了念深一番,然后说道:“殿下,是什么时候拜入南振衣门下的?”
“就是在宁妃娘娘他们离开的那天。”
“我听宁妃娘娘说,殿下原本想要进入书院向山长此行,却被他扣住了?”
“对外是这么说的,”念深微笑着,眼睛都是弯弯的:“但老师并不是真的扣住了我,他只是在我去告辞的时候,问我对天下大势的看法,我如实说了,老师突然就问,我愿不愿意拜入他门下,做他的入室弟子,我当然是非常愿意的,所以立刻就拜师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宁妃娘娘他们,你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你。尤其是你父皇,如果不知道真相,很有可能——”
“这一点,念深也明白,”他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然后说道:“可是,老师吩咐了不让往外说,还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
“……”
看来,南振衣虽然足不出户,却深谙天下大势,连他也知道,念深在西川也是有危险的,如果不是他在念深离开的时候提出要收他做弟子,留他在西山书院,恐怕在路上的那一次刺杀——
想到这里,我不由长长的松了口气。
念深说道:“是念深任性,让师哥和青姨担心了。”
正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刚才感叹了他的变化,但现在,他又露出了谦和有礼的模样,不过这样的他也越发的让我们放心。
轻寒微笑着说道:“没事就好。既然是这样,那现在论道已经结束了,我们可以去见一下山长了。”
我知道他肯定要提去见南振衣的事,而我自己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就在他话音刚落,念深还没来得及应答的时候,突然,下面传来了哐啷一声巨响。
那响声犹如雷鸣,震得我们几个人都颤抖了一下,急忙回头去看,却发现藏书阁的大门突然从外面关上了,两扇大门骤然合拢,就像千斤巨石重重的撞在一起,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甚至连四周八面的书架都被震得瑟瑟发抖,有一些高一点位置的书籍都散落了下来。
怎么回事?
大门怎么突然关上了?
大家惊呆了,有一些站在门口的立刻就过去拍门叫喊,萧玉声皱着眉头,也急忙往大门走去。
可是,下面的人实在太多了,接踵摩肩,他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拨开众人走过去,但就在他刚刚靠近藏书阁大门的时候,突然像是感觉到什么危险似得,急忙展开双手将身边的人往后拨——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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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
心中原本涌上来的狂喜一瞬间又消失了,随着那一阵震颤,数不清的灰尘掉落下来之后,一切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藏书阁仍旧一动不动。
外面的火势却越来越猛烈,几乎要把铁板筑成的门都烧穿了!
“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我已经按捺不住,大喊了起来,卫阳也震惊不已的看着上面,说道:“我,我明明击中了那个地方,为什么会这样?”
我们也都惊呆了。
没有任何动静,难道说,那个机括没有被启动?
还是,根本没有那个密室?
只这样一想,我整个人都有些发软虚脱,现在我们就只能凭着那一线希望坚持下来,如果连这一点希望都没有了,那我们今天就真的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连任人宰割都不必,直接就给人做熟了!
我喃喃道:“难道我们猜错了?难道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身边的轻寒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轻寒!”
我吓得低呼了一声,急忙伸手拉他,却被他也拖得跌坐下去,才感觉到地面已经被高温炙烤得滚烫,这一跌下去好像倒在了火堆里,烫得我差一点跳起来。但我也跳不起来,轻寒大概是承受不住这样的高温,已经昏厥过去,全身被汗水浸透了像是刚刚从河里捞上来的一样。
再这样下去,他就真的撑不住了!
萧玉声突然说道:“不对。”
大家一听到他开口,都急忙转头看向他,我也慌得有些手足无措,将轻寒紧紧的抱在怀里,抬头问道:“玉声,你说什么?”
萧玉声抬头看着楼顶,说道:“上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刚刚那个声音,我听得很清楚,是机括启动的声音。”
“真的吗?”我心里又升起了一点希望:“那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卡住了。”
“……”
“卫公子的那把刀不是开启机括正确的钥匙,应该是卡住了,但是,那把刀也的确触及了机括,所以刚刚才会有那个动静。”
“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再想办法,彻底启动楼顶的机括。”他说着,慢慢的从腰间抽出了自己的剑。
他那已经被烟熏火燎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这个时候微微的有些发红,抬眼看着上面,喃喃道:“只是,没有正确的钥匙,这样做的话,很可能会将整个机括都破坏掉。”
“……”
“到底能不能启动,就只能看天意了。”
我一愣,才有些明白过来,他要再追加一击,将那把已经卡在孔洞里的靴刀彻底的推进去。
这样做,显然就是彻底的封死了那个开启机括的孔洞,也只有这样做,才可能让那把靴刀真正触碰到里面的机括。
但这样一来,到底是彻底的毁灭,还是开启,谁也说不准。
我们的命,整个藏书阁的命,似乎就在他这一击上。
就在这时,卫阳突然上前一步:“萧公子,还是我来吧。”
萧玉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卫阳却低头看着他的手:“你的手已经受了伤,只怕——”
对了,刚刚萧玉声的手已经在对抗火势的时候受了伤,虽然不至于废掉他的手,但伤势还是很重。
萧玉声说道:“不,我可以。”
“……”
“而且,这一击,必须我来。”
卫阳微微的蹙起眉头:“为什么?”
萧玉声沉声道:“如果这一击真的是毁灭掉藏书阁,那至少,应该让我这个西山书院的学生来!”
听到他这样说,卫阳也不再阻拦,默默的后退了一步。
萧玉声那张如同冠玉一般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肃杀之气,他抬头看着楼顶,浓烟比刚刚卫阳那一击的时候更加厚重,几乎已经要压到我们头顶,其实这个时候,我们早已经呼吸困难,我几乎也要昏厥,只能拼着最后一点意识用力的抱紧了怀里的轻寒。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也都聚焦到了萧玉声身上,聚焦到了他那双已经被火烧得皮开肉绽的手上。
这个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动静,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停止了,他没有再呼吸,应该是使用了西山书院的吐纳秘术,渐渐的,我看见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整个人突然进入了一种入定的状态,连被高温炙烤的汗水都不见了。
可我的汗水却像是潮水一样涌了出来,耳边已经听不到周围嘈杂的声音,只觉得胸膛仿佛要炸裂一般,四周的一切在眼中都变得扭曲了起来。
周围的人,一个一个的倒下去。
而我,也在一点一点的失去神智。
就在我几乎已经不能呼吸,甚至连心跳也快要停止的时候,萧玉声突然上前一步,两只握着剑柄的手突然一展,就像拉开的弓一样,那把长剑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嗖的一声就往上飞射而去,一瞬间便没入了那厚重的黑烟当中。
我几乎要昏厥过去,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当他的长剑离手的那一刹那,我只听到头顶传来了一声穿云裂石的锐响,随着那一声锐响之后,突然间,整个大地好像都开始震荡了起来,我抱着轻寒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也没有人能顾得上我们,恍惚间,我以为整个西山要坍塌了,因为,我听到了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高空中落下,但是在藏书阁的外面,外面一下子响起了无数人的惊呼和惨叫。
门缝里最后喷射进来了一股巨大的火焰,然后,一下子就熄灭了。
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在倒在地上,仰头望着楼顶的时候,我看到那楼顶竟然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而是打开了,楼顶突然出现了一个裂缝,紧接着,那裂缝不断的往两边收缩,好像一双大手原本十指相扣合拢覆在顶上,这个时候在慢慢的撤开,
随着不绝于耳的隆隆声,楼顶彻底的被打开,浓烟在一瞬间猛地涌了出去,那巨大的气浪甚至将一些书籍都吹得飞了起来,仿佛无数自由的鸟儿飞向了天空。
我的衣衫和头发也随之不断的飞扬,看着天空中渐渐消散的黑烟,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在对着我轻轻的微笑着。
母亲……
但,只是一瞬间,那黑烟立刻就被一阵强风吹得消散无踪,冷风猛地灌进了这个已经打开了天窗的藏书阁,将那些飞上去的书页又吹了下来,更像是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重重的压在了我们的身上,反倒吐出了胸中那一口令人作呕的浊气。
“啊——!”
随着那口浊气被排了出去,我一个激灵的清醒了过来,再抬头往上看去,刚刚那一切就像是梦一样,我还不敢相信,但楼顶的的确确的消失了,只剩下了头顶上炽热的阳光和蓝天白云。
我们——得救了?
我还有些不敢相信,急忙转头往周围看去,因为头顶阳光大盛,我反倒看见藏书阁外面,四面八方好像都被围上了什么厚厚的东西,火焰已经熄灭,黑烟也几乎不见了,只能听见外面有人在惊呼惨叫。
发生了什么?刚刚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我急着想要起身,但看见轻寒还倒在身边,急忙低头叫他:“轻寒,轻寒快起来!”
“……”
“我们得救了轻寒!”
“……”
“快醒醒啊!”
他一动不动,刚刚的一阵强风冷气将人的汗水都抽光了,他呆呆的躺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雕像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吓坏了,立刻想起来自己刚刚也是这样,不能呼吸,不能心跳,胸口好像压着一座大山似得,直到那口浊气排出去才活过来,想到这里,我急忙双手按在他的胸口,用力的往下压着。
他的胸膛发硬,好像里面真的有什么堵住了。
我记得脸色都白了,双手更用力的往下按压,不断的喊着他:“轻寒,你给我起来,你快起来啊!”
这时,卫阳也走了过来,他一看到我们这样,立刻上前来说道:“表姐,我来。”
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慌不忙的伸出手去摸着轻寒的胸膛,仿佛在探着什么地方,最终,停在了他肋下一处,掌心用力的往下一按。
就听见轻寒猛地咳嗽了起来,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我如蒙大赦,急忙俯下身去,轻寒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着我,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我伸手不断的抚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只是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有些不像他了:“我们,我们这是——”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我高兴得又是笑,眼泪又是往下掉,恨不得立刻抱着他:“我们成功了,你看楼顶!”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来,果然看见楼顶已经整个消失了。
“这,这是——”
“我们成功了轻寒,我们得救了!”
他的脸上也浮起了笑容,激动得一把抱住了我。
若是在平时,他是一定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的举动,但这个时候,所有的人死里逃生,还清醒着的人都在疯狂的欢呼雀跃,甚至有人兴奋得从楼梯上往下跳,拥抱着身边的人庆祝重生。
我们得救了,我们不会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的放开了我,大概因为本身就深重剧毒,刚刚又吸入了太多浊气的缘故,他的脸色这个时候泛起了病态的嫣红,整个人也有些发软了,我急忙扶着他勉强站起来,回头看时,卫阳也扶着萧玉声走了过来。
这两个人,是他们救了我们!
卫阳的情况还好,但萧玉声,他的双手原本就被火烧了,刚刚那一击之后,他双手好像都已经脱力了再也不能动,只无力的垂在身侧,要靠着卫阳才能站起来,我急忙问道:“玉声,你还好吧?”
他苍白着脸,嘴唇更是没有一点血色,但还是勉强对着我做出了一个笑容:“大小姐放心,还活着。”
还活着,死不了。
人只要这样,那就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我也庆幸的点了点头,大家又一次抬起头来看向楼顶,刚刚那一瞬间,我还是以为自己在做梦,有点难以想象,这么高大的藏书阁,那厚重的楼顶,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在一瞬间就收拢,完全的打开。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精密的机括?
轻寒喘着气,靠在我的肩膀上,说道:“看来我们都没有猜错,你的母亲果然在上面设置了一个密室,而且,她真的是想办法要保护这个藏书阁。”
我点了点头,但也皱起了眉头。
这个巨大的机括,要比我以往看到的任何的机括都更庞大得多,和我们猜测的一样,整个藏书阁就是一个机括,我们就在它的肚子里,只是我不知道,刚刚到底还发生了什么,母亲是用什么,一瞬间就灭掉了大火。
就在这时,就听见身后有人在惊恐的大喊道:“小心,小心快让开!”
我们几个急忙回头,就看见藏书阁的大门在微微的颤抖着,那一场大火烧毁了大门外层的木头,留下里面的铁板,但这个时候,铁板似乎也承受不住了,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倒塌下来。
我们吓得急忙往后退去。
一阵热浪扑到了我们的脸上,几乎将原本就已经烤得发焦的头发又要点燃了,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却听见卫阳大声道:“后退,都后退!”
怎么回事?
两边有人伸手拖着我不断的往后退去,我踉跄着往后走了好几步,恍惚的看见大门外什么东西朝着里面涌了进来,就跟洪水猛兽一般,一瞬间就吞没了好几个站在门口的人。
什么鬼东西?!
刚刚才死里逃生,我实在经不起这样吓,脚一软就摔倒在地,那东西一下子涌上来,似乎还带着温度,瞬间便淹没了我的两条腿。
“哇——!”我惨叫了起来,但立刻,就感觉到那东西软软的,而且停了下来。
我和轻寒小半个身子都被埋了进去,这个时候低头一看。
竟然,是一地的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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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全都陷在了里面,软绵绵的,还带着一点温热,我愣了许久才伸出手去抓起一点来,细软的白沙从指缝里不断的往下流淌。
真的是沙,大门外面,竟然已经积了一丈多高的沙,还在不断的往里涌。
火焰,就是被这些细沙扑灭的!
刚刚大家实在是被吓坏了,这个时候一看到是软绵绵的沙,全都松了口气,那些被埋在沙堆里的人还在奋力挣扎,周围的人急忙过去三两下将人刨了出来,大家心有余悸的看着这一片细软的沙滩,不一会儿已经快要铺满整个藏书阁的楼底了。
我捧着那一把细沙,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些白沙大概是刚刚扑灭了外面参天的火焰,也被炙烤得带上了温度,虽然不至于烫手,却有点接近人的体温,我恍惚间有一种错觉,好像是从母亲的手里接过了这些沙粒。
她在保护着这座藏书阁。
一只手伸过来接住了我指缝间流淌下去的沙粒,我抬起头来,轻寒接住了一把细沙看了一会儿,然后长叹了一声:“这就是你母亲准备的。”
“……”
“她真的好像菩萨一样。”
“……”
我还有些说不出话来,沙粒不仅涌到了地上,也有一些飘到了嘴里,我觉得喉咙微微的发涩,刚想要说什么,就被呛得咳嗽了起来。
这时,念深也走到了我们身边来,他一手扶起了轻寒一手扶起了我,还一直帮我轻轻的拍着后背顺气,问道:“青姨,你好一点了没有?你有没有受伤啊?”
我回头看着他:“太子,你没事吧?”
他急忙摇头:“我一点事都没有。”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衣角和手上都有点灼伤的痕迹,但比起死里逃生的幸运,这真的什么都不算,我微笑着道:“没事就好。你外公呢?还有那位老先生?”
“他们都在上面,我让人护着,只是被呛得混过去了,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呆会儿也让人请大夫来给他们看看,两位年纪都大了,也不能马虎。”
“嗯,念深知道。”
虽然大家多少都受了点伤,嗓子也被呛得变了声,可这样的死里逃生,这些小伤都可以不去在意了,门口堆积的沙子终于静止了下来,萧玉声哑着嗓子说道:“赶紧出去,这里面也不一定就安全。”
也对,刚刚火烧成那样,楼顶又经历了那么大的动静,这座藏书阁还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我们急忙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脚下踏着那些绵软的细沙就像是走在棉花上一样无从着力,再加上本身就有些脱力,大家走得跌跌撞撞的,好不容易才走出大门,一看见外面的情形,又惊得我们说不出话来。
我原以为只有大门这个地方堆积着沙子,出去一看才发生,整个藏书阁外面那一圈全都是沙堆,高逾数丈,在外面放火的那些人都被埋在了下面,显然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躲闪不及,还有一些受了伤的,加上看见大势已去,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的,整个乱成了一锅粥。
藏书阁内的一些学生出来,一看见外面的架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立刻一拥而上的追上去要抓那些人。
不过,萧玉声走到门口一看这情形,立刻就回头吩咐:“先救人!”
西山书院的学生们一听,急忙停下来,立刻刨开沙堆救下面的人。外面的沙堆跟里面的不同,温度很高,一整个盖下来且不说将人活埋在里面,光是烫都要烫死人的,学生们动作飞快,将人从里面挖出来,果然不少都被烧得面目全非,脸上身上大片大片可怖的烫伤,我不敢看,急忙转过头去。
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一个目光,似乎也正在看着我们。
我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在藏书阁的后面,那座高耸入云的主峰上,巍然耸立的正立门下方,有一个青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看着我们。
眼光正盛,烟雾四散。
他就站在那里,好像站在万丈光芒的中央,又像是脚踏着云雾,我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那到底是我看到的幻象,还是——
“南振衣?”
我下意识的喃喃道,轻寒听到我的声音,也急忙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看去。
一看到那个身影,他也呆了一下。
南振衣,那真的南振衣!
可是,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并没有要下来查问的意思,就在我们两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之后,那个身影默默的转过身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正立门内。
他走了。
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就听见萧玉声在那边大声吩咐道:“刚刚纵火的那些人,先捆了关起来,你们几个去看守住,不要让他们跑了;你们几个,赶紧救人,自己也要小心别受伤了;乔林,你立刻带人去镇上,把所有的大夫都给我请上山来,让他们带足伤药!”
大家都纷纷应声下去。
他虽然自己也身受重伤,但做起事来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正立门下已经空无一人,好像刚刚我们看到的那个身影不过是一瞬即逝的幻觉似得,这时,萧玉声走到我们面前来说道:“大小姐,你和刘师哥,还有太子,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过一会儿大夫来了,我会让他们先过来的。”
“……”
“大小姐,你怎么了?在看什么?”
他说着,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山顶,眼神微微的一闪,像是也明白了什么。
“大小姐……”
“……”
我沉默了一会儿,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毕竟眼下这些事情更要紧,我往山下看了一眼,整个书院因为这一场大火已经一团糟了,除了西山书院的学生,其他那些书院的学生们也在奋力的追缉那些纵火的人,我想了想,说道:“玉声,如果你们抓到了我五叔公他们的话——”
他一听,立刻明白我的意思,忙说道:“大小姐放心,颜家的人,我们不会动的。如果真的抓到了他们,一定会交给家主发落。”
听见他这么手,我就放心了,又低头看了一下他的手,说道:“你也赶紧处理你的伤,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了。”
“我知道了。”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藏书阁,从外面一看更惊心动魄,藏书阁外面的一大半都被火烧得焦黑,虽然火已经熄灭,但说不准这幢楼还能支撑多久。
萧玉声道:“大小姐快回去吧,这里的事处理完,我们再详谈。”
我知道他说的,是藏书阁楼顶机括的事,的确不是现在能谈的,我点点头,又叮嘱了他两句,便和大家一起先回了我们的居所。
素素被刚刚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我们都出事了,现在看到我们安全的回来,欣喜得一路念佛,又看见我们几个人身上多少都有些灼伤,便让她带来的几个小厮都一起上来帮忙,清洗了一番之后,大家总算没有那么狼狈了。
山下的大夫也很快被请了来,萧玉声特别安排了两个先过来给我们看诊,幸好大家都只是受了一点外伤,包扎好了就没事了;常言柏和那位齐老先生年纪太大,吸入了太多浓烟昏厥过去,两个大夫又是扎针又是灌药,忙碌了好一阵子才总算把他俩救醒过来,倒也没有大碍了。
只是,轻寒洗了个澡之后,躺上床不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和周围的人不同,他的脸色不是苍白,而是一直泛着一种病态的嫣红,睡得也格外的沉,大夫说吸入了太多的浊气无法排出就会这样,要让他好好休息,只是要注意一点,大部分人被浓烟呛了之后喉咙会难受,甚至会不自觉的呕吐,我担心他睡得太沉被呕吐物噎住,就搬了把椅子一直守在他的床边。
一转眼,天就黑了。
我也有些恹恹欲睡,脑袋像是小鸡啄米一样往下点,正要陷入昏睡时就听见有人推门进来,急忙抬起头来一看,是萧玉声。
他应该也清洗过一番,脸上沾着的泥污都洗干净了,和平常时候一样俊美潇洒,倒也没受什么伤,只是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臂都被绷带包扎了起来,看起来有些吓人。
我急忙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轻寒,低声道:“刘师哥还好吧?”
我点点头:“大夫说了没事,就是可能要昏睡一阵子才能清醒过来。”说完,我又看向他的两只手:“你的伤——”
“上了药,没什么了。”
“真的没事?”
看到刚刚他双手被烧成那样,而且还在伤势最重的时候发力,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见我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苦笑了一声,然后说道:“是伤了一些,要慢慢的养。大夫说了,百日不得再动武,到时候再看恢复的情况。”
我担心的说道:“不会真的留下什么病根吧?”
他笑了笑,倒是很坦然:“看天意吧。”
他越是这么云淡风轻,我心里越是难受,生怕这样一个武功卓绝的翩翩公子真的不能再动武了,那就像鸟儿失去飞翔的能力一样,太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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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顺着旁边的一块铁板慢慢的走下去,轻寒和萧玉声急忙护在我的两边,等走过去一看,这一片铁板真不少,而且能通过它们的形状大致判断出来,这些东西之前都是能紧密的贴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铁板的。
那些灭火用的白色的细沙,就是存放在这些东西构筑成的密室里面。
只是,现在楼已经塌了,这些机括也随之毁坏,我们没有办法再去弄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贴合到一起的,又是如何运作起来,但是,可以想象,一个小小的钥匙孔开关,能控制这么大的机括,可见这个机括的严密精细。
我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上了一块铁板。
阳光炽热,照在这上面也有了烫手的温度,我却久久不能放开,如同心中难以释怀一般,我真的不知道,在西川,在这些看似平常的东西下面,母亲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的心思,如同这间看不到的密室一样。
轻寒也轻轻的抚摸着那些厚重的铁板,若有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萧玉声才说道:“大小姐,师哥,还是回去了吧,这个地方已经坍塌,说不定还有什么危险。等晚一些,我会让那些师兄弟们过来收拾。”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他们两便扶着我慢慢的离开了这片废墟,萧玉声下去安排人去了,而轻寒陪着我往回走,在走到那条长廊上时,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这个地方的风景,应该是西山最好的,南北通透,可以看到群山环绕,绿树成荫,远处的河流蜿蜒曲折,如同一条闪烁着银光的丝带缠绕在这幅山水画上,格外的灵动。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而我看着山巅上不断涌动的云雾,如同母亲的心思一般难以揣摩,自己的心思也飘远了。
这时,轻寒说道:“你发现没有。”
“……?”我诧异的转头看着他:“什么?”
“刚刚那些铁器,我看了一下,所用的全都是青矿。”
“青矿?”
我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就是之前,裴元修他们想要通过斯郎降措购买的那种矿石?”
“没错。”
“……”
我一时间有些模糊了。
这种矿石,我们暂时还不知道做什么用,但裴元修却非常看重,在这么危急的关头,都不忘让谢烽去找斯郎降措购买,应该是有大用处的,而在几十年前,母亲竟然就已经开始使用这种矿石,锻造出铁器构建出了这么庞大的一个机括,用来保护藏书阁。
用来保护藏书阁?
我的眉头微微一簇——
虽然,我也认同母亲和傅八岱他们挽救古籍,维护文化的做法,可是这样一想还是觉得,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呢?
况且,以裴元修都这么重视青矿来看,这种铁矿,应该是有大用处的才对。
我把我刚刚的想法告诉了轻寒,他沉默了一会儿,也轻轻的点头道:“其实,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轻盈,这个机括是不是唐家设计的?”
我想了想,摇头道:“不像。唐家虽然也是机甲高手,但他们的机甲是以精密小巧为主的,跟这个手笔不太像。”
“那你觉得,藏书阁上的这个机括,和唐家之前给你的那个机甲鸟,两种机括,哪一个更强?”
“要说强的话,其实很难说。唐家的机甲鸟那么小,里面用到的部件有些比针尖还细,要说精密,它们家的机甲精密程度是很难企及的。”
“嗯。”
“可是,藏书阁上的这个机括,如此庞大,甚至牵连了那么大的一座楼阁,而且那些铁板我们也看到了,要构建这么庞大沉重的机括,而且能让它运行得起来,恐怕要比让机甲鸟的飞翔更难。”
他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
“这个机括,绝对不简单。”
“……”
“如果只是为了保护这一楼的古籍,说不通,因为还有很多省力的办法;而设计建造这个机括要花费太大的人力物力,这两件事是不对等的。”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是,母亲确实这样做了,在那个密室里面装着的就是可以熄灭火焰的白沙,也是这个机括,救了我们一命。”
其实我现在心里除了疑惑,更多的应该是一种释然,之前我一直担心修筑密室这件事是否带着不纯粹的目的,但现在,我知道母亲预计到了可能的威胁,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藏书阁里的古籍,她,还是我记忆中,印象中那个温柔平和的人。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
轻寒沉默了很久,也轻声道:“也许,是我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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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轻寒回到居所,虽然看起来已是尘埃落定,很多事情也都得到了解决,我们两个人却没有轻松的感觉,反倒异常的沉默,剩下的时间都各自坐在椅子里,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自己是感觉到思绪非常的混乱,需要整理一下。
暮色降临,被太阳晒了整整一天的大地在这个时候反吐出了热气,屋子里热得就像是蒸笼一样,素素催促我们两个出去走走凉快一些,她要去给我们准备饭菜。
不过,我们两刚一出门,就看见陆笙走了过来。
他毕恭毕敬的对着我们两行了个礼:“大小姐,刘师叔。”
我们也对他点点头,正要问他来做什么,陆笙就看见素素准备往小厨房那边走,便说道:“两位可以不必准备晚饭了。”
“嗯?”
“刚刚老师吩咐,今晚,他在山顶设宴,请大小姐和刘师叔。”
“哦?”
我们有些意外的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透出了诧异的光芒。
南振衣宴请我们两个?
陆笙微笑着说道:“老师知道两位讲究,还是特地让人请山下的厨子送了上好的酒菜来。只等月上柳梢,请二位前去。”
轻寒立刻说道:“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去。”
陆笙又对着我们行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了。
等到他走了,我才回头吩咐素素不必准备我和轻寒的饭食,只是让她再准备一些药膳给卫阳那边送去,然后两个人便慢慢的往长廊那边走去。
这个时候的风是最舒服的,微风习习,带着凉意吹过,将一身的燥热都带走了。
安静好一会儿,我终于还是先开口道:“你觉得,南振衣宴请我们两,是为什么。”
轻寒想了想,说道:“他这个人,虽然心思很深,但其实做事却是很直接简单的。该他做的,他怎么样都能做好;不该他管的,他连一眼都不会看。他既然是请我们两个人赴宴,除了真的要享受一些美食之外,我想,应该是有一些该向我们两交代的事情,他要交代。”
“哦……”
我沉默了想了一会儿,想着他要跟我们交代什么事,但是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在自寻烦恼,既然轻寒已经说,南振衣这个人做事是很简单直接的,那么,该做什么,只有他自己可以选择,我们再怎么想,也是白搭。
于是,我笑着摇了摇头,轻寒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你笑什么?”
凉风习习,他一转头,一缕乱发就被吹得在脸上乱飞,我伸手给他拂去,然后笑道:“我在想,南振衣请客,会吃些什么?”
他一愣,顿时也笑了起来。
“总不会吃些萝卜白菜吧?”
“你想什么呢?把他当兔子了?说实话,他这个人,吃穿用度都非常讲究的。”
“哦?很花钱?”
“也不是花钱,但他是那种不用多少钱,却能把日子过得比别人都舒服的那种人。”
“哦?”
“所以,今晚的晚宴,我还很期待的。”
“这样倒好,正好我也饿了,呆会儿上去大吃他一顿。”
“你这样子,倒像是要去占人便宜似得。”
我们两个人说笑了一阵,不一会儿,天色就黑了下来,月亮从西山北面慢慢的爬上来,陆笙和项文良提着灯笼过来带我们两上了山。
和那天晚上不同,因为身后没有那座高大的藏书阁,当我们再度登上那条石阶的时候,视野变得开阔了许多,而且,等上了山顶,过了正立门,就看到那天晚上那道紧闭的大门,此刻已经大敞开了。
陆笙说道:“老师就在里面等候,请二位进去吧。”
说完,他们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下了。
灯笼也被他们拿走,但眼前并不是漆黑一片,因为大门里面点着灯的缘故,外面也有一些光线,我们两顺着大门内照出来的那道光慢慢的往里走去,走进了大门。
先看到的,是个小小的池塘,池塘后面,是一整块形状怪异的假山石。
那石头的形状和池塘的形状刚刚吻合,一看就知道,是直接将这一整块石头挖出来,然后形成的池塘,这样人工的景致却又不失天然的趣味,倒是让人耳目一新。
绕过那池塘假山,后面是一个宽大的敞轩,两边的长廊延伸到夜色里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敞轩内,灯火通明,灯光照亮了大门两边挂着的一副对联——
思接千载,凝古今于一瞬。
视通万里,撮万物于笔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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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这幅对联,不由得轻叹了一声。
虽说文人墨客所求所为不外如是,但不知为什么,写在这个地方,在这样静谧深沉的夜色中,让人感到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张狂。
我的视线慢慢的看向的大门里面,灯火通明的室内,一个身影端坐在前。
轻寒说道:“走吧。”
他倒是比我更自在一些,带着我慢慢的走了过去,走到大门口,就已经闻到旁边飘来了一阵非常清冽的酒香,还有食物的香味,虽然感觉上和门上挂着的这幅对联有些不太和谐,可人一饿,那里还顾得上什么笔墨纸砚的,我的心思一下子就被香味给勾乱了了。
里面传来了一个很低沉浑厚的声音——
“大小姐,刘师弟,你们来了。”
这个声音,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是很普通的音质,但奇怪的是,他明明坐得很里面,也能感觉说话的声音不大,可是却清清楚楚的传到了我们的耳边,而且有一种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力量,我的心思原本还在食物上,这个时候又一下子被抓了回来。
倒有一些,当初在课堂上开小差,被老师抓包警醒的感觉。
南振衣,不愧是西山书院的山长,经常给学生们讲课,声音里已经浑然天成了一种师长的威严。
轻寒走进去,先就对着坐在正上方的人行了个礼:“山长。”
我也抬头向前看去,就看到一个中年人坐在前面。
这个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脸庞方正,眉目清朗,颌下留着一段胡须,修剪得非常整齐,有一种古书里美髯公的感觉;虽然他不是什么翩翩少年,装束也非常的朴素,衣衫浆洗得都发白了,但是我感觉,哪怕这里坐着满屋衣饰华丽的美男子,我想我第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他。
有一些人,气度超过了天生的容貌,压过了华丽的装束,那才是真正的风流态度。
我看着他,一时间都有些移不开眼。
轻寒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微微一震,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呃——”
他微微一笑,起身说道:“数年未见,大小姐大概也快要忘记了。我是南振衣,拜见大小姐。”
说完,起身对着我一揖。
在这一起身,一抬手间,那深衣广袖内隐隐拂起了一缕气息,化作清风扑面而来,我立刻闻到了,是一阵淡淡的松香味。
我俯身,还了他一礼。
他说道:“之前大小姐到书院来,因为论道的事一直无法相见,在此谢罪,还望大小姐包涵。”
我也拱手道:“山长言重了。”
“今天设下淡酒薄宴,除了谢罪之外,也是为二位接风洗尘。大小姐,师弟,先请入座吧。”
说完,他长臂一展,我们两个人这才看清这座敞轩里在他左右手两边已经设了座。这里和中原的习惯还是不一样,在中原设宴大多数都是聚拢到一桌大家一起吃,但在西川,还是分餐,每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自己的那一份。
我和轻寒的座位,自然就设在了他左右手两边。
于是,我们两分别走过去坐下。
不过坐下之后,我才看到在我的下手方还有一个座位,上面也摆着酒壶酒杯,还有用餐的器皿。
除了我们两,还有其他的客人。
我也没多问,坐定之后便微笑着问道:“听轻寒说,山长衣食都是很讲究的,不知道今晚,有什么好酒好菜?”
南振衣笑着说道:“并没有什么好酒好菜,不过是想到大小姐离开家乡太久了,离开书院也太久了,所以准备了一些旧物,以解大小姐的思乡之情。”
“哦?那我倒是很期待了。”
南振衣又说道:“不过,客人还没有到齐,舍侄就快到了,请稍等。”
这个人,说话做事果然是很直接的,连猜都不用让我们猜,立刻就告诉了我们剩下这个客人的身份,是他的侄儿。
他的侄儿?
我和轻寒忍不住对视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在眼神里交流什么,就听见大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个年轻人。
其实,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哪怕一息的时间,我都能猜到是他,但是他来得太快,我的思路又太乱,以至于这个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我还是没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表情,睁大眼睛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那个年轻人看到我们两,也微微的震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的对着上方的南振衣俯身一拜:“小叔。”
南振衣说道:“子泰,你来迟了。”
“小叔请恕罪。”这个叫子泰的年轻人恭敬的说道:“刚刚办了一些事,来迟了几步。”
“下次不要这样。”
“是。”
“你坐吧。”
他们叔侄两,不知道是太熟了,还是太不熟了,说话做事非常的刻板,而且那个年轻人,从第一次见他开始就觉得他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看任何人都有一种看不顺眼的感觉,倒是对着南振衣的时候,恭敬乖顺得像是一只小猫。
也难怪,是长辈。
我看着他走到我下手边坐下,再转头过去,南振衣对着我们两说道:“这是舍侄南子泰,想来,都认识了。”
我笑了笑:“原来,是山长的侄儿。”
说着,又回头去看了那个南子泰一眼,他从来对我和轻寒的态度都不算太好,现在看来,也算是我们的晚辈,我看他这一眼里,多少就带着一点挑衅,好像在说“再横给我看看啊”,这年轻人倒也非常的识时务,只板着脸坐在那里不说话。
南振衣又说道:“我知道,子泰和二位早已相识,也有过交往,这中间的事情,今晚可以慢慢的说。先上酒吧。”
他的话音刚落,大门外就走进来几个人。
看装束,应该就是他从山下请来的厨子仆从,衣袖都扎得很紧,一副做活麻利的样子给我们送了酒,刚刚闻到的酒香就是这个味道,是僰窖出的酒,虽然不算名品,到在蜀地有些年头了,尤其是老人们,非常迷恋这个味道。
南振衣举起酒杯,对着我们说道:“请。”
大家也纷纷举起酒杯,先饮了一杯。
这酒的味道很淡,大概是窖藏的年份太久的关系,而且酒是温过的,喝下去之后有回甘,非常的爽口,也正因为这样,初次喝这种酒的人往往会因为这个味道而不知节制的喝,到最后烂醉如泥,因为酒味虽淡,酒劲却不小。
喝了第一杯之后,我对南振衣说道:“其实这一次,我非常感激山长。”
“哦?什么?”
“挺身入局,力挽狂澜。”
“挺身入局……?”
他默念了一下这四个字,眼中透出了一股悠长的深意,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笑道:“这四个字,言重了。我只是坐在书院里,办了一场论道,让学生们口舌争锋而已,算不上挺身,更没有入局。”
我也笑道:“并不是一定要舞刀弄剑的才算挺身,也不是闯入战场才算入局。山长这一次的论道,虽是口舌争锋,但争的是天下大势,正的是人心,这样的力量,比起千军万马,更胜一筹。”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只举起了酒杯:“请。”
于是,大家又喝了第二杯。
酒喝得有点急,第二杯喝下去之后,我感觉到一阵热气从脖子根一直升到了脸上,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红了。刚刚那些话,虽然是恭维,但的确也是真心话,我选了一个最寻常的开场话来说,也是希望后面的话能够说得顺一点,但临到头来,真的要窥人隐私,还是不那么好开口的。
对面的轻寒似乎也思虑了很久,我对着他使了个眼色,用眼角瞟了旁边的南子泰一眼。
其实,现在要问的,不外乎就是这件事。
既然对南振衣不好开口,也就只能从南子泰身上去找切入点,可是,不等我们两开口,南振衣反倒先开了口:“我知道,大小姐和刘师弟今晚来,一定也想知道我和舍侄的一些事情,对吗?”
看来,在这个人面前,什么心眼城府,都最好不要拿出来现眼。
轻寒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之前,我们想要知道你们两的关系,现在,我们想要知道,山长和陇西军的关系。”
那个南子泰立刻说道:“你凭什么说我小叔和陇西军有关系。”
我转过头去看着他,平静的说道:“之前在凤翔城的赌场见到你的时候,你是为了拿到那套锁子甲出现在那里,我们以为你是奉命行事,但你又说,那件事跟叶门主没有关系,既然不是公事,那当然就是私事。而两位——”我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南振衣一眼:“即为叔侄,那私事上,应该是相通的吧。”
“……”
那个年轻人顿时无话可说,只皱着眉头闭紧了嘴。
南振衣平静的说道:“子泰不要无礼,大小姐的话没错,我们,算是陇西军的后人。”
他一开口,南子泰立刻就乖乖的闭上了嘴。
而我和轻寒忍不住对视了一眼,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些,只是没有想到事实来得那么快。
他们,竟然真的是陇西军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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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那好,我们明天就启程去找他!”
南子泰看了我们一眼,似乎欲言又止,而这时,南振衣平静的说道:“子泰,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话,应该当面说清楚。”
我们立刻又看向南子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门主不是一个见死不救的人。”
“……!”
他这句话说得我心头忽的一刺,而南子泰已经站起身来,对着南振衣附身一揖:“小叔,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先走了。”
南振衣挥了一下手:“你回去吧,路上小心一些。”
“是。”
说完,南子泰便转身离开,背影迅速的消失在了门外漆黑的夜色当中。
我坐在原位,心里还回想着他刚刚说的那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回过头来,南振衣看着我们两,温和的说道:“大小姐和师弟不必介怀,子泰的心里有一些心结,很难平静的面对皇帝,和朝廷的事情,但他的心不坏,也不会在大事上掂量不清。”
“心结?什么心结?”
“不过是些小事。”
他摆了摆手,表示不愿意多谈这件事,那可能这件事的确也不值得一谈,我便也没有多问,只皱着眉头道:“那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南振衣说道:“我想,他是想要告诉你们,如果叶门主可以解师弟体内的毒,当初就已经解了。”
“……”
“既然没有解毒,那说明,他做不到。”
“……”
我的心顿时就狠狠的沉了一下。
自从南宫离珠出走之后,我的所有期望都寄托在了叶门主身上,希望他还能想办法,但是,如果连他也无能为力的话——
我抬头看向轻寒,他的脸色比刚刚更苍白了一些,甚至,我看见他搁在桌案上的那只手都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我急忙说道:“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这个时候,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南振衣对这件事了解不多,我竟然会向他询问,也真的是急昏了头了,但南振衣却很镇定的看着我们,说道:“刚刚我听见你们说起的,薛家父女,是颜夫人的——”
我急忙将药老和南宫离珠的事情大致跟他讲了一遍。
南振衣点了点头:“原来,还有这样一番曲折。”
我说道:“其实,我们只是需要她来给轻寒解毒,并不是真的只把她当成一个解毒的工具,但她,她就是什么都不肯听!”
南振衣说道:“这样的人,自幼得到了万千宠爱,认为天下的一切皆为自己招手即来,也视自己为天下唯一。一旦发现事实真相并非如此,就会沮丧愤怒,加上——我看这位贵妃,生来也是个不太讲理的人。”
“就是这样。”
“不讲理,的确棘手,但这样的人,却往往重情。”
“……”
南振衣抬头来看着我,微笑着说道:“若不能晓之以理,不妨动之以情。”
“动之以情?”
我顿时疑惑了,南宫离珠对裴元灏的感情,我很清楚,虽然数次起落,但眼下,她认定了这个人,也认定了这个人负了自己,可以说在感情上她已经走到了绝境,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对她动之以情呢?
听见我这么问,南振衣平静的笑道:“这种事,就需要她亲近的人去做了。”
亲近的人……
裴元灏?
但是,真的可能吗?
我一时间也有些模糊了,轻寒对南振衣拱手说道:“多谢师哥指点迷津。”
南振衣转头看着他,道:“我知道这些年来你经历了不少,也看得出你吃了很多苦,但这样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好好的走下去,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人道酬德,未必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天。”
轻寒苍白着脸,淡淡的一笑:“谢师哥吉言。”
“不必谢,”南振衣说道:“有钱的话,出点钱。”
“……”
“……”
我和轻寒都愣住了,诧异的看着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话锋一转,转到钱上去了,南振衣见我们两一脸呆相,淡淡的说道:“藏书阁要重建,需要募集些银钱。”
“……”
我们这才恍然大悟。
的确,那么大一幢楼被烧得倒塌了,重建的话,肯定需要一大笔钱。
南振衣郑重的说道:“现在书院的账上还有些钱,但是修不起来,除了家主那边,师弟你也应该给一些。”
他这样一本正经的说起这件事,让我都无暇去想这个问题到底是不是俗不可耐,轻寒立刻抬头看向了我,轻声道:“轻盈,我的——”
我应了一声,转头对南振衣说道:“他的钱都在我这里,山长需要多少,我呆会儿就让人送来。”
南振衣算了一下,说道:“先拿两千两过来吧。”
“好的。”
我点点头,又看着他:“这样,够吗?”
南振衣说道:“家主那边晚一些会送来,书院里一些家境较好的学生也会募集一点钱,还有太子,他也给了一部分。”
“太子?”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由的愣了一下,轻寒也微微蹙眉,道:“山长收了太子的钱?”
南振衣道:“他让人送了五千两的银票过来。”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虽然这是一件好事,而且,裴念深拜入他的门下,也算是西山书院的一份子,他有心出这份钱,是再好不过的。
可是,我和轻寒却都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过了好一会儿,轻寒才迟疑着说道:“山长应该知道,太子的钱,是皇帝给的。”
南振衣抬眼看着他:“那又如何?”
“……”
轻寒有点说不下去,我接着说道:“书院……要用皇帝的钱吗?”
南振衣淡淡的说道:“只要对书院有益,谁的钱,都可以用。”
“……”
“但别人的话,书院未必会听。”
他显然明白我们两的意思,一句话就说到了我们的心里,我和轻寒顿时又松了口气,南振衣看见我们两这个样子,淡淡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西山书院历来如此,即使当年大夫人给了书院那么多的厚待,可书院仍然不是颜家的一言堂。皇帝的钱,或者太子的钱,我们都可以用,但西山书院的学风永远都不会改变,书院,永远都会是朝廷的一面镜子。”
“……”
“如果,有人敢来打碎这面镜子,那一地碎片,就会变得扎手。”
他这句话说得格外的平静,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撼动的刚毅。
我知道,我们不用担心了。
我凝神看着他,轻声说道:“刚刚山长说,你这个‘山长’并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授予,而是在你接管了书院的一些事务之后,学生们开始这样叫了。在我看来,这,才是山长真正的身份证明。”
“……”
“没有人给你,但在所有人的眼中,你就是西山书院的魂。”
他安静的看着我,淡然一笑,然后轻拂衣袖站起身来,说道:“天色已晚,既然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了,我就不虚留你们。大小姐不要忘记,早一点让人把银票送过来。”
我刚刚对他的满腔倾慕,胸口都有些微微的发热,这个时候突然又有点怀疑,今天这场晚宴——是不是主要的目的,就是这个?
不过,人家已经送客了,我们也没办法再拖下去,我和轻寒便都起身往外走去,南振衣也送我们到了门外,一直走到正立门下,周围漆黑一片,只能听到草丛里虫鸣声喧杂,但更衬得这一片静谧无比。
凉风习习,吹拂着我们的衣角,漫天星斗,不断闪烁的光芒似乎在预示着,未来,会是一个好天气。
我和轻寒已经准备下山了,我想了想,又回头看着他:“山长,对于太子——”
南振衣见我似乎难言,笑了笑,平静的说道:“他是我的入室弟子,就这么简单。”
我说道:“但这个入室弟子和别的弟子,可能不太一样。他将来,可能会继承大统,成为天下的主人。”
南振衣说道:“没有什么不同。”
“……”
“西山书院的学生,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方天地。”
“那,山长心中的天地,有多大呢?”
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微笑着看着我:“大小姐想要说什么?”
“……”
我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觉得,山长胸中的天下,很大。”
他的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的温和,整个人有一种金形玉质的感觉,让人忍不住就想要听他说话,追随他做事,但他却始终只是淡淡的,说道:“白天的时候,那位常老先生就来找过我,想要向我问计。”
“常言柏?”
我和轻寒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南振衣笑道:“他是太师吧。”
“是的,”我说着,又忙问道:“他向山长问计,说了什么?山长,又是如何应答的?”
南振衣说道:“他既为太师,问的,当然是天下事;但我却是个读书人,回应他的,只有几句诗而已。”
我和轻寒都呆呆的看着他,南振衣的目光看向前方,深远的苍穹下,星光点点,能看到山川连绵起伏,风云变化,而他慢慢的说道:“西山路遥一径狭,闲茶半杯听寒鸦。过眼从来天家事,也看风云也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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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回去,我只吩咐了素素让她准备一下,我们第二天就要离开书院,自己便早早的上了床,第二天早上醒来,没想到素素已经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她服侍我梳洗完毕,然后说道:“随时都可以走了。”
我点点头,也并不着急,先过去叫轻寒,意外的是他今天倒没有睡懒觉,我过去的时候看见他的床上都空了,后来才在长廊上找到他。
天色还早,雾气氤氲,他站在那里双手扶着扶手,看着远方。
那双从来都显得无比清醒的眼睛里,仿佛也被雾气所染,目光显得迷茫了起来。
我轻轻的走过去:“你在这里啊?”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轻轻笑了笑。
我站在他身边,也看着远处的风景,山峦起伏,云雾蒸腾,之前的几天虽然每天都路过这个地方,但是为了匆匆的去参加藏书阁的论道,或者是为了去办事,都没有来得及停下来好好的看看这里的风景,今天已经准备要走了,才发现站在这个地方看到的风景格外的好,甚至让人有些流连忘返。
只是,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山风卷着云雾吹过,久了让人有点眩晕。
我也伸出双手像他一样握着扶手,然后问道:“你今天怎么没有睡懒觉,这么早就起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我睡不着。”
我刚刚就看到他的眼睛有点发红,现在站得近了,更看到他的鬓角都被雾气润湿了,我说道:“你站了一晚上啊?这样怎么行,对你身体不好的。”
他叹了口气,连肩膀都微微的耷拉了下来,苦笑着说道:“还有什么好不好的?”
“……”
他从来都不是这样说丧气话的人,但现在,却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知道,一定是昨天南子泰的那句话让他感觉到,可能自己身体里的毒连叶门主也束手无策,就是无解,才会这样沮丧。
我急忙转身看着他,认真的说道:“我不准你这样说,你现在还好好的,就不可以放弃!”
他抬眼看着我。
我说道:“再不行,我们发兵打武威,把南宫离珠抓回来放血,有什么大不了的!”
“……”
他一怔,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再一想我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话说得,人家到底还是个贵妃娘娘,怎么到你嘴里,就跟一块肉似得?”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那你就不要说那些话,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温柔的看着我,然后笑了笑:“好,我答应你,不会轻言放弃的。”
听见他这么说,我才松了口气。
两个人安静的站了一会儿,我说道:“要不要回去吃饭了?素素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也准备了早饭,只等我们开口,就要准备离开了。”
他说道:“我们离开这里,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他之前是想着论道结束之后要直接去找妙善门找叶门主,但昨天南子泰的一番话,可能他现在也有些犹豫了。
我说道:“你是怎么想的?我听你的,我跟着你。”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我想,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回璧山,那里离妙善门也比较近,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反应得快一点。”
我急忙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再说,你的兵马都在璧山。”
他苦笑着看着我:“你难道还真的要发兵打武威吗?”
我认真的说道:“做个准备也无妨,不管怎么样,我不会让你出事!”
他看着我郑而重之的眼神,一时间也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微笑着轻声道:“嗯,有靠山的感觉真好。”
我们两回到屋里,素素已经把饭菜摆了一桌,我拿了银票让她叫人送上去,然后跟轻寒坐下来吃了早饭,他一边吃着,一边转头看着旁边素素收拾出来的那些包袱,说道:“呆会儿下山走到镇上去,先雇一辆车吧。”
我说道:“当然,多雇一辆,我还想带上和嫔娘娘和二皇子,到时候卫阳他们是要回CD的,可以顺道把他们两个也送过去。”
轻寒说道:“这样最好。现在书院这么忙,怕是很难顾得上他们。”
商议一定,我们两个人吃完了早饭,便把东西都收拾了一遍,卫阳当然要回CD,告诉轻尘这里发生的事;哲生决定先留在西山书院,他对这个书院向往已久,好不容易来了,想要留下来看看,我和轻寒都同意了。
太子,也要留下来。
这,有点意外,但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虽然经历了藏书阁内那么惊险的一天,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恐惧软弱的痕迹,反倒显得很平静,除了一些擦伤之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他听说我们要走,关切的抓着我的手:“青姨,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我说道:“轻寒中了毒还没解,我们要先去想办法。”
他立刻说道:“师哥不会有事的吧?”
“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
听到我的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有了一点闪烁,好像欲言又止,我看了看他身后的房间,常言柏和那位齐老先生还在里面休息,藏书阁的那场大火,我们这一群人里影响最严重的应该就是这两位老先生了,只是没想到,常言柏累成了那样,居然还要找机会去想南振衣问计。
他为了这个天下,也真算得上鞠躬尽瘁。
我问道:“他们还好吧?”
念深立刻说道:“大夫开的药还要吃几天,反正外公住得也离这里很近,就让他不急着回去。等身体完全恢复了再说。”
“这样也好,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殿下,也要好好照顾他们。”
“念深知道。”
说完这些,我便要准备离开了,这时,念深终于说道:“青姨,你要去跟父皇见面吗?”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父皇会去CD,跟颜家的人谈事情,我暂时不会到CD去。”
他沉默了一下,又看着我,轻声道:“青姨,你,不想见父皇吗?”
“……”
我的心微微的一动。
对上我的目光,他低下头去躲闪着,神情也有些尴尬。
他,好像知道了什么。
也是,都这么大了,再要让他和小时候一样天真,什么都不懂,那是不可能的,他不算早慧,可男女之间的事情,到了这个年纪也该明白一些了。
这让我有些尴尬。
这个孩子虽然不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可他一口一个青姨的叫着,我也泰然受之,但突然有一天,被他意识到我和他的父皇过去曾经有过一些难以回首的往事,我有一种欺骗了他的感觉,更不知道,他会如何看待我。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的笑道:“你父皇,是来西川办正事的。见不见,也无所谓。”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上,少年人已经褪去了孩童的稚气,但这个时候却似乎又有一些回到了他的神情里,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也不是无所谓。”
“……”
“其实,青姨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经常会看到父皇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很长时间,都一句话不说。”
“……”
“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敢去打扰他。”
“……”
“开始,我以为父皇是在烦恼国家大事,或者,是在想其他的什么事。但是有一天,我听见他叫青姨的名字……”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轻声说道:“我才知道,其实父皇的心里,一直念着青姨。”
我没说话,只觉得心头一点酸涩慢慢的荡开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微笑着,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念深道:“青姨,我——”
“你不要说了,”我温柔的打断了他的话,转头看了看外面:“天色不早了,我要走了。”
“……”
“你留在书院,有什么事,可以让人到璧山来找我们。”
“……”
“不过我想,也没有什么事了,你父皇进很快就要进入西川,一切,应该会顺利的。”
“……”
“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走了。
我能感觉到念深的眼中不舍和困惑,但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办法说更多,我离开了他的房舍后,很快便和轻寒他们一起,往山下走去。
萧玉声带着几个学生来送我们。
大家的脸上身上都带着点伤,相对着的样子看起来多少有点狼狈,我轻声叮嘱萧玉声:“一定要好好的养伤,千万别留下什么病根了,若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告诉我们。”
萧玉声笑道:“大小姐放心,我会留神的。”
我想了想,又问:“你们会去CD吗?”
他说道:“大师哥暂时还没有安排,但如果我们想要去的话,他应该是不会阻拦的。”
我点了点头。
其实,这场论道之后,学生们我就已经不担心了,现在整个西川的目光聚焦的地方都是CD,关注的人,也已经不再是这些学生,而是颜轻尘。
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闲话了几句之后便道别离开,卫阳先带着轻寒手下的一部分人到镇上去雇车,我们几个则往我的故居那边走去。
这个地方,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素素是第一次来这里,但她也知道这个地方是我和母亲曾经的居所,越走近,她的脸色越严肃,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直到靠近那个小小的院子,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她才终于开口道:“大小姐,里面有人。”
“嗯,是宫里的娘娘和二皇子殿下,你跟我们过去见见她吧。”
我和轻寒带着她往那边走去,刚走到门口,刘漓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她高兴的走过来:“你们来了。”
“和嫔娘娘。”
她急忙打开柴门将我们迎了进去,走进屋子里,才看到这里面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只还有一些细软没有收捡,毕竟身边只有一个灵芝,忙不过来。素素是眼里见不得活儿的人,一看到这个,立刻就跟灵芝一起收拾,两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倒是很快就熟络了起来。
刘漓将我们引到里屋去坐下,倒了两杯水:“因为要走的关系,茶也没剩下什么了。”
我急忙笑道:“不碍事。”
我喝着水,把这几天在山上发生的事情大致跟她说了一下,也交代了太子的事情,她听说太子无恙,而且已经拜入了山长门下,这才松了口气。
“太子没事,那就好了。”
我说道:“和嫔娘娘这下也能放心的离开了。”
她点点头,又看了看周围,轻声道:“其实,倒有点舍不得这里。”
我也忍不住抬头往四周看去,就在这时,门上的蓝布帘子被撩开,念匀走了过来。
这一次,他对我一点都不陌生,直接就走到了我的旁边坐下,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又趴在了我的膝盖上,黑漆漆的眼睛直盯着我。
我有点受宠若惊,柔声道:“殿下。”
他没说什么,只这么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的模样刻在眼睛里似得。和嫔在旁边看着,轻声道:“他这几天总是这样,我看,他记得你了,在想你。”
“真的?”
“嗯。他倒是比过去,好多了。”
虽然这种事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在她的眼中,似乎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让她由衷的高兴,那惯常冷淡的眼角眉梢里全都是笑意。
轻寒坐在一边,只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就在这时,灵芝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娘娘,还有那个箱子里有一点东西,要收起来了。”
她指着的,是床前放着的一个小箱子,看来应该是刘漓很重视的,才会放到那里。
刘漓点点头,道:“我来吧。”
说完,她便走了过去,打开箱子,虽然我没有刻意的去看,但眼角也瞟到里面闪着光的,应该是她的首饰,可能还有一些银钱,她拿起来交给灵芝准备打了个小包袱。
突然,一个东西晃晃悠悠的从她手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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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是谁下令,刺杀了我的父亲,刺杀了我的哥哥呢?”
“……”
“你知道吗?”
他冰冷的双手握着我的双手,可是,当他的话说完的时候,我的两只手也一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是谁刺杀了他们,是吗?”
喉咙有些发干,我说不出话来,但在那双深幽的眼睛的注视下,我终究还是点了一下头,哑声道:“我,知道。”
“是谁?”
“长……明宗。”
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原本冰冷的手立刻变得炽热,好像他的身体里突然点燃了一把火,把他周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了起来,那种滚烫的触感让我微微有些战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我们两时常这样看着对方,甜蜜的,温馨的,再远再近的距离都有过,可我从来没有过此刻这样的感觉,虽然那么近,感觉却那么远。
我哑声道:“轻寒,你,你想要做什么?”
“……”
“你问这些,想要做什么?”
“……”他沉默着看着我,并没有要回答,而是过了许久之后突然说道:“姐姐刚才告诉我,那个时候,皇帝抓住了刺客,但是,你一直在劝皇帝把他们放了。”
“……”
“后来,虽然斩首示众,但是,也是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
“……”
“你让皇帝放了他们,对吗?”
我的双手在他的掌心里颤抖,我轻声道:“你是在怪我吗?”
这一回,他没有说话,只是眉心那几道悬针纹更深了一些,眼睛黝黑无光的看着我。
我的气息沉了下来,可声音还是有些无法掩饰的颤迹,轻轻的说道:“轻寒,如果你要怪我,我是无话可说的。但,我只想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那个时候是你面对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
“你知道刘毅——你哥哥,他伤成那个样子,还要托付我去劝慰皇帝,劝慰你姐姐,为的是什么?”
“……”
“你曾经跟我说,你一直觉得自己对扬州,对扬州的人是有一份责任的,你希望把那个地方变得更好,变得不再是以前的样子,那你会怎么做?”
“……”
“轻寒,你——”
我的话没说完,感觉到他好像被烫到了似得一下子丢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急切的上前:“轻寒,你为什么不想一想——”
“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他用力的说到,脸上满是沉痛的表情:“我想不了那么多,我想着我的父亲,我的哥哥,我只想着他们惨死的样子!”
“……”
“不,我想不出来。”
“……”
“我想不出来他们惨死的样子,我,我连他们的样子,都不知道。”
“……”
“他们,在我见到他们之前,就被人杀了!”
“轻寒……”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也许连我自己,都会去劝别人这些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咬着牙笑了一下,眼中流光颤抖着,像是痛得厉害:“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些话,亲身经历的人,是根本听不进去的。”
“……”
“因为,这种痛,只有自己知道!”
这种痛……
听到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头也像是被人扎了一刀似得,痛得我全身都战栗了起来,我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抓住他,却被他又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了我的手。他摇着头,慢慢的说道:“我现在,只想要报仇,只想要为他们两个人报仇!”
我还想要说什么,想要让他冷静下来,但当我听到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也梗住了。
是啊,我拿什么去劝他。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兄长,虽然他们没有见过他们,但他连对一个陌生人,对一个乞丐疯妇都会厚待,又怎么可能冷漠的面对两个亲人的惨死?
又有谁,可以冷静的面对亲人的血海深仇?
可我还是想要伸手去拉他,却被他一步一步的后退,我伸直了手都触不到,只能望着他,哽咽着:“轻寒,你不要这样。”
他摇着头看着我。
“轻寒……”
他不断的摇头,不断的往后退,最终转身离开了。
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小院子里,冰冷的月光照在我的身上,我慢慢的握紧了那只手,却只有一点风,从指缝间流走。
|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惊讶的发现,这个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甚至,连念匀都不见了。
我吓坏了,急忙翻身下床,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跑了出去,推开大门,外面的阳光大盛,一下子刺得我睁不开眼,素素就站在院门口,看见我走出来,急忙跑过来扶住了我:“大小姐,你小心啊!”
我伸手抓着她:“素素,轻寒呢?他们人呢?”
素素有些难过的看着我:“他们,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很早,不,应该说还是在晚上的时候,就走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刘公子吩咐的。”
“他吩咐的?他,他要这样丢下我?”
素素难过的看着我,说道:“那个和嫔娘娘她一直在说,这件事是大小姐不对,明明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却一直不肯告诉他们,让他们两个这些年来白白承受骨肉分离的痛苦。她一直在催促刘公子离开。”
“……”
“而刘公子,他,他说——”
我急忙抓紧了她的手:“他说什么,你快说啊!”
素素轻声说道:“刘公子也说,他和你最好分开一段时间,大家冷静下来。还有就是,他,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不想让你也看到。”
“什么?!”
我顿时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
难道说,他真的要去报仇?
我一咬牙,冲动得就想要追出去,素素急忙拉住了我,急切的说道:“大小姐,你可不要冲动呀,他们已经走了很久了,你这样去也追不上他们的!”
我抬头看着前方,山谷间那条路空空的,早就没有了人影,我甚至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到,只剩下了寂寞的风声。
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眼看着我痴痴的望着远方,素素心疼不已,扶着我道:“大小姐,这件事已经发生了,还是从长计议吧。你先回屋去,我们收拾一下再做决定,好不好?”
“……”
她是对的。
事情已经发生了,轻寒他们已经离开了,我就算再是痛苦,再是难过,也必须要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我回到屋子里,这个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突然一下子人去楼空,反而让我有一种陌生得发冷的感觉,好不容易梳洗完了,素素勉强找到食材给我做了一顿早饭,正在这时,卫阳他们从镇上赶来了。
他一看到我,立刻就说:“表姐,你跟刘公子怎么了?”
我也有些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我们原本在镇上,已经雇了马车等你们,结果看到他带着和嫔娘娘来了,可是没有见到你,他说你还留在西山脚下,让我过来接你,保护好你,但他自己先走了。”
“……”
他说着,皱着眉头看向我:“你们,吵架了?”
我坐在桌边,两只手无力的放在桌上,苦笑了一声:“要真只是吵架,就好了。”
卫阳立刻坐到我的对面:“怎么了?”
“……”
“总不会,他在外面有人了吧?那个和什么娘娘的,跟他跟得那么近,难道——”
我心情低落,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你不要胡说八道,那是他姐姐。”
“啊?姐姐?”卫阳诧异的看着我:“那,不是一个妃子吗?她是刘公子的姐姐?那刘公子,不就算是国舅了?”
国舅……
是啊,他的身份,从之前的驸马,又一下子变成国舅了。
可我却觉得,这些一个个看起来显赫无比的身份对他而言却没有任何的益处,他的官职越高,脸上的笑容越少。那些身份,就像是枷锁一样一层一层的套在他的脖子上,而现在,我最不想看到的一个最沉重的枷锁,偏偏出现了。
那个枷锁,叫仇恨!
卫阳皱着眉头,关切的说道:“表姐,就算是这样,你们两也不至于要分开走吧?真的是吵架了吗?”
我现在也来不及跟他解释其中的详情,只问道:“他说要先走,说了要去哪里吗?”
卫阳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他没有告诉我,但是,他好像跟驾车的车夫交代了一下,是要去成都那边的。”
成都!
我的心又是一沉。
他已经知道,当初刺杀刘世舟,刺杀刘毅的人是长明宗的人,他现在去成都,显然就是要去找那些人。
他真的要去报仇?!
但是现在,是裴元灏要进入西川,到成都去跟颜家和谈的时候,轻寒他真的被仇恨冲昏了头脑,要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吗?
这样,不行!
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急忙对卫阳说道:“事不宜迟,赶紧走,我们必须赶上他们,拦住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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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动就动,我们很快就收拾好了这里的一切,然后跟卫阳他们一起走了。
在离开这个小院子的时候,虽然心急如焚,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炽烈的阳光下,这个小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我不知道还有谁会住进来,又会经历什么样的悲喜,但我的悲喜,似乎离这里,已经越来越远了。
赶到镇上,我们上了马车。
外面烈阳如火,小小的车厢里像是一个蒸笼,将人全身的血液都要蒸发成汗,素素和卫阳都不断的拿小手帕给自己的扇风,可我的苍白的脸上一点汗都没有,只不断的撩起帘子看向前方。
卫阳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表姐。”
我回头看着他:“嗯?”
“他们一大早就走了,要追,其实是很难追得上的。”
“……”
“我想,他就是不希望我们追上。”
“……”
我慢慢的将帘子放了下来,脸上按捺不住的浮起了忧虑沉重的表情,卫阳说道:“你们到底出什么事了?刘公子是不是在跟你闹别扭?”
我长叹了口气,才把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卫阳的眉头一蹙:“所以,刘公子的父兄都已经——”
我点了一下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件事,表姐有什么理由不告诉他吗?”
我抬头看着他,见他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凝重而严肃的表情来,想了想,点头道:“有。”
“非此不可?”
“……非此不可。”
“那,你的理由能告诉他吗?”
“过去可以,但现在——不能。”
当初在吉祥村,为了保住他的命,什么都不能说;而后来,他的性命不再受裴元灏的威胁,可我却困惑于他的身世,怀疑他可能是皇家血脉,虽然现在看来,已经尘埃落定,但考虑他和裴元珍之间真正的关系,即使尘埃落定,我也不能说。
因为裴元灏对魏宁远的身份是没有确认而直接授予的,一旦轻寒产生怀疑,去查证——
那不堪的事实,会让他崩溃。
卫阳也并没有追问到底是什么理由,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只是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觉得,表姐,你应该给他一点时间。”
我抬眼看着他。
卫阳认真的说道:“父兄惨死,这种深仇大恨摆在眼前,如果他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他就是无情无义,无父无君之辈。这样的人看起来像个圣人,但实际上是个畜生,表姐你若要跟他,别说家主不会答应,我也不会答应的。”
“……”
“他现在这样,我至少觉得,他还是个人。”
我心头也像是刀绞一般的痛,沉声说道:“我当然知道,我也不会要让他做一个圣人,为了什么大义,就连自己的血海深仇都不顾,我只是——我怕他将来后悔。”
“后悔又如何?”
我被这句话说得一愣,抬头看向卫阳,他认真的看着我:“杀人偿命,理所应当。”
“……”
“表姐当年放了那些人,是为了大局着想,你没有错;可现在,刘公子要杀他们,是为了报父兄的杀身之仇,何错之有?”
我没想到卫阳会这么说,一时间,喉咙也梗住了。
想来,他的行事偏于游侠,自然更认同那种有怨抱怨,有仇报仇的江湖义气,轻寒的父兄被杀,他讨还血债,天经地义。
卫阳一本正经的说道:“当初在甘棠村相见时,我与表姐素未谋面,但知道表姐受过的委屈,也心生怒意,想要为表姐讨还公道;刘公子他虽然和父兄也未曾相见,可血脉亲情,怎么可能抛之脑后?表姐,难道就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
怎么会没有过?
当初,我不是也一心想要置申柔于死地,甚至,也借刀杀人,整死了柳凝烟?
见我迟疑着说不出话来,卫阳说道:“天理昭然,他能宽恕,是他的修行得好;他不能宽恕,是他的心性本真。我不认为他有错。”
“……”
“表姐去阻拦他,错了。”
他这句话,倒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我的后脑上。
一时间,我只觉得耳边嗡嗡雷鸣,好像陷入了一种极其混乱的境地当中,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想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抬头看向卫阳,神情复杂的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
这一刻,我自己也有些混乱了,慢慢的说道:“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怕他冲动,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卫阳想了想,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话不错。”
“……”
“宽恕,那是‘更好’的事。”
“……”
“但不能宽恕,也不是就错了。”
“……”
“表姐,你不应该因为他没有做到‘更好’,就阻拦他做一件平常的事。再说——”他回想了一下,说道:“我倒觉得,刘公子没有冲动。”
我抬眼看着他。
“我看得出他很愤怒,但他没有冲动。男人如果真的冲动,不必等到今天早上,昨晚他就一走了之,去杀人了事——这种事情我也见得多了。可他还到镇上来,还叮嘱让我回来接你,这怎么看,也不想是一个冲动的人会做的事。”
“……”
“刘公子这个人我虽然不太熟悉,可跟他相处这两天下来,我发现他虽然带人温和,实则凉薄疏离,这样的人,不太容易冲动行事的。”
“……”
他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
是啊,轻寒这个人虽然做了很多让人震惊的事,但没有一件事是冲动不顾后果的,当年在吉祥村那样被我伤害,他仍旧选择自己离开;后来火烧集贤殿,他也没有忘记安排人去接应我。
冲动,似乎的确不是他做事的风格。
卫阳这样一说,我的心微微的落下了一些,连呼吸都顺畅了。
我苦笑着道:“我还不如你了解他。”
卫阳笑了一下:“关心则乱。”
这时,我听见旁边的素素都长吁了一声,看来连她都非常的担心,直到看见我释然一些,她才放下心来。
我苦笑着,也的确是松了口气,然后靠在一边伸手撩起帘子,外面的风吹进来,也稍微驱散了一些车内的闷热,我喃喃说道:“现在书院的论道已经结束,这个结果很快就会传遍西川,皇帝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到成都了。”
卫阳说道:“刘公子去做他认为他该做的事,表姐你呢?”
我回头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表姐跟我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她们都跟着男人跑,任何时候都一定要有一个——‘归宿’,把相夫教子和辅佐作为自己人生最大的目标;但表姐,好像从来都不是这样,那个时候在甘棠村,你的身边没有刘公子,可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
“我希望,即使是刘公子,也不会改变表姐。”
“……”
“况且,”他看着我:“家主一直很记挂表姐。”
“……”
“上一次甘棠村一别,表姐知道,大家都一直在担心你。”
这时,旁边的素素也急忙点头道:“是啊是啊,大小姐,其实大家都一直在担心你,尤其是红姨他们,天天的想着你什么时候回去,人都瘦了好多,看到你安然无恙他们才能放心。”
我看了他们一会儿,心中轻叹了一声,才说道:“那,我们先回颜家。”
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点笑容来。
我又接着说道:“不过,这一路上都要让人去打听,看看轻寒他们去了哪里。”
卫阳道:“这是当然。”
他说着,笑着看着我:“谁都知道相思苦。”
|
我们走了大半天,如他所说,没能追上轻寒他们。
傍晚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一个小镇上,这里不算太热闹,人也不多,但是唯一的那家客栈倒是灯火通明,大堂里坐了不少的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经过了一天赶路之后,狼吞虎咽的吃着小二送上来的饭食。
我们走进去,店小二立刻就出来相迎,卫阳先过去跟掌柜的说话,要两间上房。
我和素素走到一个空桌前坐下,要了一些饭菜,素素还在给我擦拭筷子和碗勺,我百无聊赖的转头看着周围,就看见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其中一个正兴奋的说着什么。
“真的真的,我亲眼所见!”
旁边的人一拍他的肩膀:“我说你小子,前阵子见不着人,原来是跑到西山书院去看热闹了。”
“你该把咱们哥儿几个一起叫上啊,吃独食算什么?”
“哎哎哎,你们别打断他,接着说啊!”
那个年轻人被他的几个朋友揉搡着,一边嘿嘿的笑着,一边又故作神秘的说道:“那些细沙从天而降,就这么把火扑灭了!”
“从天而降?”
“难不成,是神仙相助?”
“切,哪儿来那么多神仙相助?神仙要真的管这档子事儿,那前年,西街那边走水烧了一大片,怎么没见有沙子从天而降啊?”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怎么火就一下子给熄灭了?”
那个年轻人转了转眼珠,说道:“要我说,的确有人暗中相助,但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那是谁?”
“是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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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我三番两次的推脱,但人已经困倦得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红姨终于生气的说道:“大小姐,你怎么这么不让红姨省心啊?你看看你,每一次回来都弄得自己这么狼狈,觉不好好睡,饭不好好吃,夫人看到你这样,能放心得下吗?!”
她从来对我都恭恭敬敬的,但毕竟是看着我长大的,一拿出长辈的款来,我也不敢说什么。
我小心的望着她:“红姨……”
她骂着我,自己的眼睛却也红了起来,道:“你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让我们怎么能放心?”
旁边的侍女们一见她骂我,都大气不敢喘一口的退到了一边,我想了想,将她扶着走到一边的长廊上坐下,柔声道:“红姨骂得是,我知错了。”
听见我这么说,她的眼睛更红了:“大小姐啊……”
“……”
“我们只是希望大小姐能好好的,不要再吃苦了。”
“其实,我真的是好好的,也没有怎么吃苦了。”
听见我这样几乎哄她的口气,红姨又忍不住瞪了我一眼,擦擦眼睛,然后说道:“那大小姐为什么这一次只一个人回来?”
我一愣。
她说道:“我听说,那位刘公子——他不是已经好了很多,还特地去京城那边接大小姐了吗?之前传回来的消息也说,是他陪着大小姐一起去书院的。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陪着大小姐一起回成都?”
我叹了口气,这才说道:“这就是我想让红姨帮我做的事。”
“什么?”
“我想让你派人到城内各处去查,寻找他的下落。”
“怎么,他——他被人抓走了?还是有什么危险?”
“不是,都不是,他是有一些自己要做的事情,不想跟我一路,所以先走了。”
“……”
红姨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她是个何其通透的人,从我的话语里立刻就听出不对来了,她想了想,又问道:“找到他之后如何呢?带他来见大小姐?”
“不,千万不要!”一想起卫阳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急忙摆手:“若找到他了——也不必做什么,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这一回,红姨没有说话。
而这时,旁边响起了颜轻尘的声音:“怎么,他给你委屈受了?”
转头一看,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这里,听见了我们说的话,脸色沉冷。
红姨急忙起身:“家主。”
他双手扶在扶手上,轮椅慢慢的行了过来,也不看人,就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红姨不敢说半个不字,立刻招了招手,周围的几个侍女都跟着她转身离开了,我坐在长廊上,看见颜轻尘的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虽然身体不好,背负着千钧重担,但还没有什么人和事能让他露出这么沉重的表情。
他又问了一句:“他给你委屈受了?”
我摇头:“不是。”
“不是?那姐姐为什么对他这么小心翼翼的,他又为什么丢下你?”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苍白消瘦的脸庞上已经透出了一点阴冷的杀意。
我知道颜轻尘很少对人产生杀意,更多的人时候,他杀人是不会见血的,可一旦见血,那就会是惨烈至极,甚至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我急忙说道:“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用担心,他没有给我委屈受。”
“……”
“是我让他,受了委屈。”
颜轻尘看了我一会儿,声音还算平静的说道:“不管是姐姐跟谁的事,只要是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
“我说要做西川的守业者,这件事和我保护姐姐从来都不冲突。如果真的有人给你委屈受,我势必要讨还,不管那个人是谁!”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心忽的一跳。
他说的,好像不仅是现在谈到的轻寒那么简单。
我哑声道:“轻尘!”
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说道:“姐姐不用如此惧怕,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很清楚。”
我一口气吊在了半中央,毕竟现在局势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真的担不起再有任何闪失。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向来都很冷静,你守了西川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你更希望这个地方好好的。只是,眼下的事情,不容我们不谨慎小心。”
他说道:“我知道。”
我这才缓过一口气。
但他又抬头看着我,慢慢说道:“但姐姐也要明白,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姐姐都要好好的。过去,我希望能把姐姐留在身边,永远的——留在我身边。”
我的脸色一白。
而他看着我,目光却柔和了下来,甚至情不自禁的伸出来轻轻的覆在了我的手背上,这一次我立刻就要将手抽出来,但他却先一步握紧了我的手,平静的说道:“姐姐不用害怕我。”
“……”
“我说过,这个世上绝对不会伤害姐姐的人,只有我。”
“……”
“我虽然想把姐姐永远的留在身边,但我也知道,那样的话,姐姐的脸上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有笑容了。”
“……”
“而那,也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虽然他那样的保证,但在听了他的这番话之后,我仍旧有些按捺不住的战栗,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道:“那,你想要看到什么?”
“我要的不多,”他微微一笑:“姐姐和西川,是我,唯一会关心的了。”
我说道:“你之前说,西川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急,是指什么?你一直没有告诉过我,难道,就是指现在的局势?西川跟朝廷的关系?”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双眼睛慢慢的平静了下来,连一丝情绪都没有,只微笑着道:“姐姐不用多问,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
“西川跟朝廷的和谈,姐姐也不用插手。”
不用我插手?
我眉头一蹙:“那我——”
他突然说道:“姐姐不是想要找到刘轻寒吗?我会传令下去,让他们去找,就算把成都翻过来,都要找到他。”
“……”
“我要看看,敢抛下姐姐的人,命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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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尘的那句话带着怒意,但幸好,没带着血腥气,我知道自己一味的劝阻也不是办法,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够早日找到轻寒,更希望他能早一点冷静下来。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大早,素素精神抖擞的来服侍我了。
回到颜家当然有一大群仆从侍女,可还是她用着最顺手,洗漱之后吃完了早饭,我让她吩咐下人备车,不一会儿红姨就过来问我:“我听见大小姐让人备车,是出去有事吗?”
我点了点头:“出去看看。”
“可要我安排一些人跟着。”
“不必了,这里是成都嘛,我在自己家的地方,用不着那么前呼后拥的。”
红姨说道:“就是因为回到自己家里,才要前呼后拥的,你身边就跟着这么一个丫头,谁知道你是颜大小姐?”
我也笑了:“红姨,你就巴不得我在脑门上贴张纸条,写着四个大字——颜大小姐,人人看一眼就知道我,远远的退开才好,是不是?”
红姨被我逗得笑了起来。
不一会儿,马车就准备好了,红姨到底还是派了两个小厮跟着,她亲自送我上了车,又叮嘱道:“大小姐还是早些回来,这一两天,怕是就有不少人要上门来了,只是家主一个人,怕他伤神。”
我点头道:“放心吧,我耽搁不了一会儿。”
她这才放下心,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的马车慢慢的朝前驶去。
走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热闹了起来,不用往外看也知道,进入了热闹的市集。
上一次到成都城内闲逛还是几年前,我和裴元修,妙言,还有轻寒和闻凤析一起,那个时候的景况跟现在完全不同,但是,我要去见的人,却是同一个。
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路过了那些热闹的街道,眼看着两边繁华的商铺里琳琅满目的奇货,闻着街边小吃散发的有人的香味,还有那些小贩们用熟悉的腔调吆喝的声音,每一样都让我感到无比的熟悉,又格外的惬意,但我都没有停下来,马车拐进了一条大道,这里就要比刚刚那一片商埠要清静得多。
马车停在了铁家钱庄的门口。
立刻有人上来招呼,随行的小厮急忙上前,说了两句之后,招呼的人愣了一下,看着我们的马车,急忙点点头,转身跑了进去。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公子走了出来,我从马车上下来,他立刻对着我拱手行礼。
“见过大小姐。”
我原以为是铁玉山出来见我,或者是之前那个管事的姓莫的老人家,却没想到是一个陌生的公子,我打量了他一番,他立刻自我介绍:“在下铁云。”
我立刻说道:“哦,你是铁大公子。”
“早年一直在外地游历,未曾拜见大小姐。”
“你客气了。”
他说着,便将我们迎了进去,这一次和之前来的时候不同,没有清场,自然钱庄里还有不少客人走动,他一直带着我们走到了里面,我曾经来过的那个院子,坐定之后,有人送了茶来。
我问道:“令尊呢?我有事找他。”
铁云立刻说道:“不巧,家父前些日子出去了。”
“出去了?去干什么去了?”
“父亲的事情我很少过问。”
“这样啊……”
我微微蹙起了眉头,本来就有关于青矿的事想要问他,没想到这么不巧,他居然出去了,而铁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铁云见我皱着眉头,小心的问道:“大小姐来寻家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笑了笑。
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于是,我坐在他们后院跟他喝了一会儿茶,闲话了两句便准备离开,正要走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之前来这里的时候看见过的那个池塘,里面仍旧水波粼粼,还有一些金黄色的小鱼儿窜来窜去,格外的灵动。
我问道:“对了,之前来这里见到过一位莫老先生,他好像是你父亲的——”
“是管家。莫爷爷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
“哦,这次为什么没见到他?”
“他也出去了。”
“跟令尊一起出去的?”
“倒不是,昨天才走,好像家里有什么事。”
我还想多问两句,铁云大概也看出来了,便说道:“他是长辈,他的事情,在下也不好多管。”
“哦……”
意思是,也不知道。
我有些失望,但也没办法,只能转身往外走,出去的时候看到钱庄里仍然是人来人往,格外的热闹,我笑着说道:“你们这里的生意真好。”
铁云笑道:“前些日子要好一点,最近已经冷清了很多了。”
“这还冷清啊?”
我诧异的看着钱庄里的客人,有点难以想象他说之前好的样子是什么样了。
铁云一边陪着我往外走,一边说道:“大小姐也知道,外面现在在打仗,有不少有钱人都在往安全的地方逃,眼下除了海外,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咱们西川了。所以前些日子,不少的大户都进入了成都,存入了很多的金银,那段时间这里才热闹呢,门槛都差一点被他们踩破了。”
“真的?”
“当然,我怎么敢欺骗大小姐,”他微笑着说道:“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钱庄内生意那么好的时候呢。”
我笑了笑:“这样也好啊。”
“是啊,只靠本地的生意,也做不大的。”
“……”
这话,倒像是之前在西山书院的论道中听到的,於我心有戚戚焉。
我走到门外,说道:“如果战火能够平息,能够把生意做到外面去,那生意,可是难以想象的大。”
铁云笑了笑:“在下,也有此意。”
我们两个人相视一笑,素素便扶着我上了马车,我想了想,回头对他说:“铁公子,若令尊回来了,还劳烦你派人到颜家告诉我一声。”
他急忙说道:“若家父回来知道大小姐来过,一定会立刻亲自登门拜访的。”
“那就好。告辞了。”
“恕不远送。”
我放下帘子,马车很快便摇晃着朝前驶去,离开了铁家钱庄。
天气没那么热了,但坐在封闭的车厢里面仍旧有些闷,素素一边给我打扇,一边说道:“大小姐白跑了一趟啊。”
我笑道:“也不算白跑,出来看看。”
“那,现在要回去了吗?”
“我饿了,回去也赶不上午饭,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吧。”
“哎!”
于是我们先去了一家酒楼,正是吃饭的时候,这里热闹非凡,几个店小二楼上楼下的飞跑着,又是上菜又是招呼。素素担心周围的气味腌臜,便多了一点钱,店小二殷勤的将我们迎到了靠窗的隔间里,这里与外面大堂隔开,能听到那些人说话的声音,又不用跟他们擦肩撞背的,倒是清净不少。
不一会儿点的菜就送上来了,倒也是格外的可口,我吃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当然也能听到其他桌上的人高声交谈的声音,有人就在说:“听说了吗,皇帝要到咱们西川来了。”
“这个还用听说?早就知道了。”
“看来这一次传言是真的,颜家家主真的要跟皇帝碰面,要和谈了。”
“这不是老早就在说的事了吗,再说了,前阵子西山书院的论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老三,你的儿子不就跟着他们书院去了吗?”
“是啊。倒是涨了不少见识回来。”
“其实啊,和谈也就罢了,谁在上头不是上头,只是听说,皇帝之前在中原施行的那个新政,把人头税摊到地里,他要是把这个放到咱们西川来——”
“人头税,呵,我们家那边已经连干活儿的人都快没了!”
“是啊,我们那边也是大片的荒地没人种,真要学着那样把税摊到地里,还不如没地呢。”
“这些啊,都是小事,若真的要和谈,还要看颜家的人到底问皇帝要什么呢。”
“是啊,再说了,真的能合吗?”
我咬着筷子,不由的就支起耳朵仔细的听了起来,那边的人安静了一下,有人说道:“合?哪那么容易?当初国泰民安的时候也没见他们能够对西川怎么样,现在,中原那边打成那样了,皇帝都被打得跑到这里来了,还能合吗?”
“这话不好说,之前不愿意合,是因为颜家——,你晓得的,有颜家在西川,哪里还轮得到皇帝来插手。可现在不一样了,听说这一次,就是颜家想要跟皇帝和谈的。”
“好好的,为什么要和谈呢?”
“我也弄不明白,若说真的要一统,皇帝已经没有兵马了,难不成,还要颜家出兵马,出钱吗?”
“这,这谁来看都是一笔赔本的买卖啊!”
……
听着那边各种疑惑的声音响起,素素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轻声说道:“大小姐不用理那些人,乱嚷嚷什么都不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饭碗,轻轻的摇了摇头。
也未必。
在某种层面上来说,老百姓才是最了解西川的,西川该不该和谈,又需要在和谈中拿到什么,他们也许才最明白。
而我从这些人的谈话中感觉得到,他们似乎对于书院论道的结果已经很能接受了,没有再出现多少反对的声音,但大家感到不解的都是颜家的态度。
轻尘为什么会同意和谈,直到现在,我都还不明白。
他所说的危机,到底是什么危机,能让他几乎要放弃对西川的绝对统治权,更有可能的,是将来会把西川交出去。
一顿饭吃完,那边的人还是争论不下。
这件事,原也是很难论定的。
素素陪着我下了楼,上车回去了。
这一路上我的脑海里都在回想着刚刚那些人说的话,我隐隐好像琢磨到了什么,但一路摇摇晃晃的,又好几次都把我的思路给弄断了,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终于回到颜家了。
这个时候阳光正烈。
出去跑了那么久我也累了,只想着回去清洗一下就好好的休息,可以刚一走下马车,就看见红姨早已经站在那里等我,这个时候立刻迎了上来:“大小姐回来了。”
“红姨,”我看她的神情:“怎么,有事吗?”
“有人来了。”
“谁?”我的心一跳:“是轻寒吗?找到他了吗?”
红姨摇了摇头:“当然不是他。”
“不是啊,”我顿时有些失望,懒懒道:“那是谁?”
红姨看着我,嘴角却挂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笑意似得:“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
我看着她的神情,不像是什么要紧的事,但又专程顶着烈日来这里等我,有点奇怪,便跟着她一起往前走去。
刚走进大堂,一个人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声,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轻盈!”
那壮硕的身躯忽的一下靠过来,好像一座大山似得挡在了我的面前,一股熟悉的汗酸味迎面扑来。
我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斯郎降措?”
站在我面前的正是之前在青唐城才见过的斯郎降措,青川才让土司的儿子,他笑呵呵的看着我,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都弯了起来,说道:“我可算等到你了!”
我愣了一下,再看看周围,他的身后还跟着他的侍女仆从,一个个也都是风尘仆仆,看来似乎也是刚到的样子,我诧异的说道:“你怎么来了?”
难道,是为了颜家跟皇帝的和谈?
可是,之前红姨明明说,是西川各地那些大家族的族长们要来,可没有说青川土司也要来啊。
听见我这么问,斯郎降措的脸上立刻露出的失落的神情:“你忘了?”
“……”
“是你问我买马的啊。”
“啊?”
“我特地给你把马送来,你怎么给忘了?”
“……啊!”
我这才想起,在青唐城的时候为了跟他套近乎,打听什么人跟他做生意,我问他买了一万匹马。
他竟然,这么快就给我送来了?!
我诧异的看着他:“你,这也太快了吧?你前阵子不是还在青唐城吗?”
他笑呵呵的看着我:“是你问我买马,我当然要快一些,万一你有急用呢?你走了之后,我马上就回青川,让他们立刻准备马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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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过去坐在他的旁边,素素急忙送了茶来,我让唐婷也坐到一边去,然后说道:“这一次请老爷子过来,主要是想问问西山书院的事。”
“西山书院?”
唐渊花白的眉毛微微的蹙了一下。
一旁的唐婷立刻就说道:“大小姐刚刚从西山书院回来吧,我们听说了那里的论道。可是,我们家跟西山书院没什么来往啊。”
“我知道,我想问的,是西山书院的那座藏书阁。”
“藏书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心也凉了半截。
虽然之前就看出了藏书阁里的那些机括不像是他们唐家的,但我还是抱着一点希望,想要找到线索,却没想到,真的不是。
不过,一旁的唐渊却抬头看了我一眼:“大小姐是说,大夫人当年为西山书院修筑的那座藏书阁?”
我急忙点头:“是的。”
“老朽听说,被一把火给烧了。”
“有人捣乱,在论道结束的时候封闭了大门,想要把我们烧死在里面。”
唐婷惊了一下:“大小姐没事吧?”
“没事,多亏那座藏书阁里,另有玄机。”
“玄机?什么玄机?”
我转头看向唐渊,轻声说道:“老爷子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
唐渊微微的眯着眼睛,垂落下来的花白的眉毛几乎把他的眼睛都挡住了,却挡不住里面微微闪烁的光芒,他想了一会儿,说道:“莫非,大小姐是在楼里看到了什么精密的机括?”
我的心一跳:“你果然知道!”
唐渊轻轻的点了一下头,说道:“老朽知道大小姐为什么要找我过来了。不过,那个藏书阁里的机括不是不是我们唐家的,跟我们也毫无关系。”
“那你怎么会知道的?”
“因为当初,大夫人曾经给老朽看过一张图纸。”
“图纸?就是那个机括的图纸吗?”
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应该是的。不过,那个机括虽然大,却格外的精密,和我们唐家的机甲不是一路,大夫人想要让老朽把那张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老朽无能为力,愧对大夫人。”
“所以,你看到过图纸,但没能做出上面的东西。”
“是的。”
“那,那个藏书阁里的——”
“想来,大夫人应该是另请高明了。”
“……”
我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唐家的机甲,不要说在蜀地,就算是拿到整个中原也是首屈一指的,没有多少人能胜过他们,可母亲拿出的图纸,却连他们都做不出来。
我现在更感兴趣的,就是那张图纸了。
我说道:“那张图纸,是母亲画的吗?”
唐渊想了想,说道:“这个,老朽不知。”
他说着,又抬头看向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大夫人是否精通机甲术,大小姐不会一无所知吧?”
“……”
他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我。
我跟在母亲身边,她所会的,不管是琴棋书画还是针线女工,全都教给了我,甚至连赌钱这种东西都让我学了,若她真的会机甲术,不可能不教给我,更不可能一点都不露出来。
但事实上,在我印象中,她没碰过机甲的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向唐渊:“那,老爷子是否知道,母亲找了什么人帮他做出了那张图纸上的东西?”
唐渊摇了摇头。
我说道:“蜀地,难道还有比老爷子,比唐家更精通机甲的人吗?”
唐渊笑了笑,坦然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小姐,这世上没有什么人敢称第一的。”
“……”
话虽这么说,但我跑遍了大江南北,的确没有见到过多少比唐家更精通机甲的人,若真的有这样的人,不至于默默无闻的。
我喃喃道:“看来,我还得再去找找。”
唐渊看了我一眼:“大小姐对这件事,好像特别在意?”
我笑了笑,说道:“毕竟是母亲当年做的事情,我想要知道,她到底做过些什么,她,她到底在想什么。”
唐渊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道:“大夫人当初对西川有过许多的设想,不知道她做成了多少,大小姐若要去寻,只怕青山绿水,处处都是大夫人的痕迹。”
“……”
“倒是眼前的事,不知大小姐有何看法。”
我迟疑了一下:“老爷子是说,和谈?”
他微微一笑:“听说,这件事情是大小姐一手促成。”
“……”我看了他一会儿,微笑着说道:“老爷子对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看法?”
“这,哈哈,”他笑了笑,显得很随意的样子,说道:“其实,老朽已经这把年岁,行将就木,将来的天下如何,老朽未必能亲眼见到,也懒得去管战火连绵,洪水滔天。只是——”
“但说无妨。”
“颜家在蜀地的百年基业,大小姐和家主,真的可以放手?”
“……”
“唐家,安家,铁家,我们这些家族都是当初家主,还有大夫人一手培植起来的,对颜家的吩咐,从无二话;但家主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眼看着我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旁边的唐婷轻声道:“爷爷……”
唐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立刻笑了笑,说道:“大小姐不要介意,老朽老眼昏花,胡言乱语。”
我摇了摇头,勉强笑道:“老爷子这些话也是肺腑之言,轻盈不会不知好歹的。这件事——其实家主也还没有告诉我他真正的打算,只是我想,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唐渊说道:“家主虽然年少,但行事老成,相信,他会有正确的决定。”
我笑了笑,唐渊已经站起身来:“大小姐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没有的话,老朽要先——”
我急忙说道:“是我不好,老爷子长途跋涉过来,我都没让你休息一下就来烦你。”
“大小姐千万不要这么说,大小姐要问的事,自然是大事。”
“老爷子先去休息吧。晚些时候,我们再谈。”
“好,老朽告退。”
说完,他便伸手让唐婷扶着,爷孙两慢慢的走了出去。
我一直看着他们两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素素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说道:“大小姐,你们谈了这么久,茶都没有喝一口啊。”
低头一看,还真是。
只是这些事情实在太过棘手,我的心里放不下,唐渊大概也一直被和谈的事情困扰着。
我端起已经凉了一点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想要浇熄心头那隐隐的焦躁,却还是不行,便索性走出去,吹吹风也好。
家里,已经来了一些陌生人。
自然是蜀地那些大家族的族长,还有他们带来的侍者,一见到我都纷纷停下来行礼,我刚开始还不甚在意,但走了一会儿发现一路上都是人在对着我鞠躬作揖,渐渐的也有些不自在了起来,打算还是回去了。
可是,一抬头,就看到前面长廊上,颜轻尘阴沉着脸,在对着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我走过去,正好听见他说道:“先下去领罚。领完了,再加派人手,去我吩咐的那几个地方看看。”
“是。”
那人一拱手,毕恭毕敬的退下了。
颜轻尘看着那人的背影离开,脸上的神色还阴沉着,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消散,他慢慢的将轮椅转过来,一下子就看到我站在他身后,顿时一愣。
“姐姐。”
我走上前去:“你刚刚,是在罚你手下的人啊?”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他们办事不利。”
“什么事?”
“姐姐忘了,刘轻寒的下落。我让他们去城内寻找刘轻寒的下落,到现在了,还一点消息都没有。”
轻寒的下落。
我回想了一下,也是昨天才跟他说起的,到现在,才刚一天的时间,成都城这么大,哪能一下子就真的翻过来。
我轻声道:“成都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的。轻尘,你治下也太严了。”
“不是的,”他抬眼看着我:“若真的要在城内寻找一个人,一天的时间已经多了。姐姐,成都虽然大,但我是颜家家主。”
“……”
“可是,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听他这么斩钉截铁的口气,我才意识到,若他真的有心要找,是可以找到的。
这样一想,我的眉头不由的皱了起来。
“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完全没有。照姐姐之前告诉我的,他先你一步离开西山书院,应该早就到了成都了,而且,他的身形样貌,应该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到底为什么——”
“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可能不想让我们找到他,有意做了隐藏,但这种可能很小,我派下去的人,不至于这点功夫都没有。”
“那,第二是什么?”
“第二就是——,”他抬头看着我,说道:“他没有回成都,去了别的地方。”
“若是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罚他们?”
“没有找到就是没有完成任务,不管如何,要先罚。”
听他这么说,我也不好插嘴,看来应该是他历来治下的手段,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他想要找到当初下令刺杀他父兄的人。”
“……”
“轻尘,这件事我也一直没有问过你。”
“……”
“我知道当初动手的是莫铁衣他们几个,但这个命令,到底是谁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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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当初动手的是莫铁衣他们几个,但这个命令,到底是谁下的?”
颜轻尘看了我一眼,说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姐姐应该想得起来,在他们刺杀那个刘世舟,刺杀刘毅的时候,我还没有开始正式执掌颜家,之前的很多事情都是——都是父亲在做主。”
“……”
我的脸色顿时苍白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是说,下令在扬州刺杀那些官员的,是父亲?”
如果这样的话,那轻寒的杀父仇人岂不就是——
感觉到我全身都在发抖,轻尘想了一下,说道:“其实,我知道姐姐这些日子一直在担心这件事,你不敢问,我也没有办法说。但是,我让人去查了,只是现在暂时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我的全身都凉了下来。
我跟轻寒之间,我知道横着太多的阻难,从第一天见到他,就没有过可以让我们平静相对的时光,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所有的苦难几乎都要过去之后,会有一个这样残酷的可能横在我们面前。
如果,真的是父亲……
如果,真的是父亲下令,刺杀了他的父兄……
我简直不敢往下想。
“姐姐,”眼前黑影一晃,是轻尘要伸手过来揉我的眉心,我仓皇的看着他,他平静的说道:“事情没有证实之前,你想得越多,对自己越不利。”
“……”
“你一直希望他能冷静下来,在我看来,他是个很冷静的人。”
“……”
“倒是你,如果你能不那么患得患失,也许事情会更好解决。”
他三两句话,倒是立刻把我的思绪从纷乱的泥沼当中拉了出来——的确,这件事没有证实,什么胡思乱想都是自寻烦恼;而且,我记得在我印象当中,父亲做事的重心从来都是蜀地,他也没有怎么提起过江南,提起过扬州。
他不太可能下令,去刺杀扬州的官员。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又稍微的缓和了一点,低头看着轻尘关切的目光,不由的苦笑。
没想到,我一个做姐姐的,倒需要他来提醒
不过,一冷静下来,头脑就清醒得多了。
我低头看向他:“你说,当初很多事情都是父亲在做主,但是时长日久,他颁布的许多命令都已经无从查证了,对吗?”
轻尘点了点头。
“既然没有办法从上往下查,那,是不是可以从下往上查。”
“……”他的眉心微微一蹙,像是明白了什么,抬头望着我:“姐姐的意思是——”
“在扬州的时候,我见到过刺杀刘毅的那几个刺客,有一个跟我相识。他叫莫铁衣。”
“莫铁衣?”轻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又皱了一下,我急忙觉得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问道:“这个人,你也知道?”
他点头道:“是铁家钱庄管事的孙儿。”
“啊?”我诧异的看着他,再回想一下,立刻想了起来:“你是说,跟着铁玉山的那个,莫老爹?”
“对,就是他,莫老头的孙儿。”
“……”
没想到,他们两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轻尘想了一会儿,突然说道:“姐姐你昨天去了铁家,你说,莫老头也已经离开了?”
我点头道:“是的,不过他不是跟着铁玉山,铁玉山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但他是前两天才离开——”说到这里我一下子停住了,脑子里灵光一闪,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轻寒,是轻寒带走了他。”
“……”
“他跟和嫔相认之后,两个人是一起离开的。当年,莫铁衣他们刺杀刘毅在扬州落网,和嫔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些人,这件事,更一直想要他们偿命。她既然跟轻寒相认了,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他!”
轻尘听了,眉心也微微的蹙起,道:“莫铁衣的身份不是什么秘密,如果刘轻寒有心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查出他和莫老头的关系。自从药老离开之后,那一伙人也有些不服管束,我也不喜欢跟那些人打交道,所以他们的行踪我也没有多过问。看来,刘轻寒找到莫老头,应该是想让他带他去找那些人。”
“那他们会去哪里?”
轻尘立刻说道:“我马上让人下去,去他们出没的几个地方找一找。还有璧山,他的地盘,也要让人过去看看。”
他深色凝重的说道:“若只是私怨,杀了他们几个,倒也无妨。”
“……”
“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
“刘轻寒如果真的顺藤摸瓜找到了莫铁衣,让莫铁衣招出了当年是奉谁之命……”
说到这里,我的心中又是一沉。
过了一会儿,我长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先让人去查找他们的下落吧,最好,在一切还可以挽回之前找到他们。找到了再说。”
轻尘郑重的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几天,成都开始下雨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而且这雨下的绵绵密密的,给人一种到不了头,令人窒息的感觉,而眼下,我和轻尘面临的,似乎就是这样的局面。
颜家准备跟朝廷和谈的事,在各大家族的族长来到成都之后,就已经完全在蜀地传开了,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听到人们议论纷纷,所有的人都各持己见,褒贬不一。
而颜家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了。
人一多起来,自然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我虽然这几天都闭门不出,尽量避免跟那些族长们见面,但听红姨说,已经有不少族长提前私下见过面。
他们见面,我大概也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抱着和唐渊一样心思的人定然不在少数。
算了算,还差安老爷子和铁玉山。
铁玉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回来,未必赶得上这一次的和谈,安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太好,听说是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而已经到了颜家的几位族长显然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轻尘跟我打了一个招呼,便决定先在今晚设宴,为所有的人接风洗尘。
说是接风洗尘,谁都知道,是要先给一个交代。
傍晚的时候我重新沐浴了一番让人清醒一点,收拾干净了之后便往那边去了,才一走到长廊,就看见卫阳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表姐。”
我走过去:“这两天都没见到你,去哪儿了。”
“没我什么事,我就到处看了看。”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人心惶惶。”
我忍不住笑了笑,这还用他来说?
他又说道:“幸好,西山书院先有了论道,现在很多年轻人的想法倒是对颜家的做法颇为认同,只是,年纪大一点的人,都不太乐意。”
我叹息着:“是啊,要是他们乐意了,我跟轻尘今晚,也就不必费心了。”
正说着,那边又来请了第二次,作为主人我不能比客人还晚到,便问卫阳:“你要跟我一起过去吗?”
他摇了摇头:“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再说,有表姐和家主,不用我去插手了。”
我笑了笑,便跟着小厮走了。
到了大厅,这个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的黑下来,但里面的几架烛台都点亮了,灯火通明照亮了每一处阴暗的角落,让人有一种格外舒服的感觉。轻尘已经在里面坐着,唐渊和另外两位族长也到了,分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见我来了,立刻起身。
我微笑着对着他们行了礼,走过去坐在了轻尘的身边。
不一会儿,剩下的几位族长也都到了。
大家纷纷落座,轻尘面带微笑的对着他们抬手行了个礼,说道:“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这一次将各位老爷子都请来,就是为了商讨朝廷和西川和谈一事。今天,人还没能到齐,铁老先生和安老爷子都还没到,但为了早日解除各位心中的忧虑,我还是先请了诸位过来。不知大家是想先吃点东西,还是先谈事情。”
立刻有一位老人抬手说道:“家主,我们都是些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老家伙,多吃一顿少吃一顿不打紧,但是颜家的百年基业,西川的民生,这才是要紧的。家主还是先说事吧。”
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附和。
轻尘微笑着,便吩咐红姨:“晚些上菜。”
红姨立刻下去吩咐了。
然后,轻尘抬起头来,微笑着说道:“现在,诸位有话,可以直说。”
那些族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脸上都带着一点蠢蠢欲动,但又不敢太过冒然,过了好一会儿,刚刚提议先说事的那位老人家才起身说道:“家主既然开口,请恕老朽失礼了。”
轻尘微笑着说道:“冯老有话直说无妨。”
这位老人家姓冯,应该就是川南那边冯家的族长,他的个子不高,但格外黑壮,一脸花白的络腮胡横长着,整个脑袋看起来都比别人的大一圈,也就显得格外的莽直。
他说道:“其实,我们想要知道的也很简单,家主,西川与中原分而治之,已经几十年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又要跟朝廷和谈?这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最想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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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尘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意外,他只淡淡的太了一下眼皮,道:“这个时候驻扎在驿馆,看来,他今天是不打算进城了?”
“据前方探子回报,是有此安排。”
我回头看了轻尘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点冷意,道:“他,倒是谨慎。”
这个时候,当然得谨慎。
且不说西川一直以来跟朝廷的关系就并不和睦,和谈可能会分隔一些老氏族的势力这也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难保有些人会想要对他下手,毕竟现在,他已经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了。
一想起昨晚那些老族长们的话,我不由的就有些担心,说道:“轻尘,怕是要提防一下,如果这个消息被别的人知道了,可能会出事。”
轻尘淡淡一笑:“这个消息肯定已经被人知道了。”
他说完,看向那个长随:“我问你,那些老族长的,现在还呆在颜家吗?”
那长随立刻说道:“有两位,似乎已经出去了,还有几位,他们身边的人也离开了颜家,只说是有事要去城里办。”
轻尘一听,立刻冷笑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让那个长随退下,我转头看向他,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他们真的要对皇帝动手吗?”
“他们对和谈不满,但又不可能来忤逆我,当然,就只能对付和谈的另一方。”
“可是——”
“不必太担心,”他说道:“他如果连这点自保的本事都没有,也就没有必要来找我和谈了。”
“……”
话是这么说,但事情怎么能如此草率?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轻尘,我觉得这件事还是不能放手不管。”
他抬头看向我。
我说道:“皇帝的手段我很清楚,他当然可以自保,而且,他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这么快就到达城外,显然也是有备而来。可是,那几位老族长是动了杀心,两方一旦交手,不可能毫发无伤。”
“……”
“只要见了血,就会变成仇。”
“……”
“轻尘,颜家要跟他和谈是颜家的选择,但如果那些老族长不同意,我们也会掣肘的。”
轻尘听了我的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垂了眼皮,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你想要如何?总不可能让我这个颜家家主出面吧?”
我说道:“我出面吧。”
他抬头看向我。
我说道:“我毕竟是颜家大小姐,几位老族长会给我几分薄面。再说我跟他到底是相识的,有一些话,比较容易说。”
“……”
轻尘没有说话,但和刚刚的沉思不同,这一次,他是在矛盾,我看着他的眉心几道褶皱又渐渐的变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抬头看着我道:“姐姐,你已经受了很多委屈了。”
我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轻声说道:“这一次,不是委屈。”
“……”
“轻尘,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接受和谈,但我很高兴,我们两个人是站在同一条路上的。我去做这件事,是为你,也是为颜家在做,怎么样,都不算委屈。”
“……”
“更何况,他们,没有人能给我委屈受了。”
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
他一松口,我也算松了口气,立刻又说道:“那,你多给我派一点人,阵仗要大一些。”
他又看了我一眼,点头同意了,不一会命令就传了下去,大队的队伍在外面等着我出发。
我回自己的房间稍微整理了一下,素素当然是要跟我一起去的,不由得就有些紧张,而红姨也过来了,她不放心的说道:“这种事情派人过去就行了,大小姐何必一定要亲自跑一趟呢?”
我轻笑着:“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同?”
“红姨,城外那个毕竟是皇帝,若他到了成|都城,连一个去迎接的人都没有,反倒他要面对的是老族长们的刀枪剑棍,你认为他会怎么想?”
“……”
“轻尘是颜家家主,他在西川已经习惯了万人之上,他不会想到这一点,就算想到了,他也不可能对着裴元灏纡尊降贵。”
“……”
“这种事,若好的时候还好,若不好的时候,那就是一把刀扎在心口了。”
“……”
“所以这个时候,我得出面。”
红姨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也就多亏了大小姐。”
我只淡淡的笑了笑,正好这个时候素素也收拾好了,我们俩便起身往外走,红姨一直送我们到了马车旁还不放心的叮嘱:“大小姐一定要小心,有什么消息马上传回来。”
“红姨放心吧。”
我说完对着前面的车夫一声令下,队伍便开始前进了。
这一段路前几天来的时候才走了一趟,却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往回走。外面的风景倒是都已经看惯了,我也无心再赏,只是一直闷头坐在车厢里,低头盘算着。
暮色将近,队伍路过了一处小镇。
这个小镇上的人大概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不少人都纷纷围过来看,外面叽叽喳喳的格外热闹,素素忍不住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突然“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
“你看到什么了?”
我也顺着她视线往外看去,顿时大吃一惊。
那个人!
素素惊得目瞪口呆:“大小姐,我,我是不是看花眼了啊?”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马车往前又行驶了一小段路,我便低声说道:“立刻吩咐下去,队伍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等着我们,马车慢下来。”
素素急忙把我的话传了下去。
我和他下了马车,绕了一小段路回去,果然就看见那镇上,一个高大的背影分外眼熟,我和素素刚一靠近,他便转过头来,脸上带笑的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难道朕——我不能在这里吗?”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人竟然还有闲情雅致跟我咬文嚼字。
我眼前都不是别人,正是穿着便服,拿着一把扇子,在人群中悠然闲逛的裴元灏。
我又好气又好笑,原本想着他到了成|都城外,这件事对整个西川而言有多重要,更让我忧心的是,不知道那几位老族长到底有什么行动,所以我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个闲情逸致,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跑到这里来闲逛。
“陛——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我虽然没有来过西川,但成|都的繁华举世闻名,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那你知道,繁华的背后往往会隐藏着什么?”
“若连这个都不知道,我怎么敢入成|都?”
“……”
看见他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我下意识的往周围看了一眼,这个小镇也算是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天色晚了,有一些商铺已经关门打烊,但街边的小摊贩却仍旧卖力的叫喊着,吸引过往的行人驻足,而在那人潮中,我就看到了几个跟寻常百姓不太一样的身影。
他的影卫。
想来,他也的确不太可能只身进入成|都城,自然是要带着他的影卫的。
我轻轻的松了口气。
裴元灏低头看着我,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愉悦的笑意:“原来,你还是关心我的。”
“……”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轻寒,还有太多的人,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听见我这么说,他微微挑了挑眉毛。
他看了一眼我的身后,突然道:“刘轻寒呢?他没有跟你一起过来?”
“……”
一问到轻寒,我的眉心不由得一蹙。
这时,素素上前一步,轻轻的拉了一下我的衣袖,轻声道:“大小姐,还是先别说了,咱们站在这里太显眼了。”
的确,这个小镇上难得出现他这么耀眼的人物,否则,素素刚才也不会一撩帘子就看到他,现在我们三个站在路边,就已经有不少过往的行人朝我们看过来。
于是,我跟他说了两句,三个人便沿着这条街道往前走,倒是找到了一处酒楼。
小镇上的酒楼自然不会有京城那样的高大华贵,但胜在别有一番风情,店小二从我和他的装束也看出我们两个人身份不凡,小心翼翼的将我们引到了二楼靠窗的雅座,一道帘子放下来,就把这里面有些沉闷的气氛和外面嘈杂的世界隔开了。
他坐在圆桌的对面,一只手仍旧抚摸着他那块温润的玉,一身锦衣,这个样子完全是一个富商的模样,的确不容易被发现,只不过此刻,他的闲散也褪去大半,看着我认真的问道:“怎么了?刘轻寒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连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轻寒是一定会跟我一起过来的。
我低着头,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他,他与和嫔娘娘已经相认了。”
“哦?”
裴元灏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虽然他很意外,但似乎也并没有觉得不能接受,只是细思了一番,又看向我:“所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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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灏诧异的看了我一眼,虽然他很意外,但似乎也并没有觉得不能接受,只是细思了一番,又看向我:“所以呢?”
“……”
我沉默了一下,把轻寒跟刘漓相认的事告诉他也就罢了,其他的,我实在不想多说。
也没有必要多说。
便说道:“没什么了。”
裴元灏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我,他显然知道我是在敷衍,但这毕竟是我和轻寒之间的事,他也没有办法来逼问,便也沉默了下来。
幸好这个时候店小二又进来了,给我们送来了上好的酒菜,我给了他一块银子让他没有吩咐不要进来打扰,他接过之后千恩万谢的退了出去。
珠帘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让两个人之间的这种寂静越发的突兀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你来做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陛下的人马,不是在城外驻扎吗?”
他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窗外,这个酒楼不算高,从窗户望出去,只能勉强楼下的风景,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房舍在暮色中剩下最后一点轮廓,各家都已经开始生火造饭,青色的炊烟袅袅升起,倒是一副格外充满烟火气的,宁静的画面。
他说道:“朕想来看看,成都到底是什么样。”
“……”
“你的家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冷冷的说道:“可是在有些人的眼中,陛下可能是来巡视,看看未来这片也许属于朝廷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说的有些人,是谁?”
“这个,陛下不用知道。”
“……”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的一笑:“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
我诧异的看着他,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他伸手去拿过桌上的酒壶,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道:“你又想保护朕,又想保护他们。”
“……”
他目光如炬,倒是一眼就看出了。
我无话可说,也不想说什么,眼看着他伸手拿过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大半杯酒,又要给我斟酒,我伸手轻轻的一挡,拒绝了。
他看着我,说道:“这样的事情,不该你一个女人来做。”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淡淡的说道:“这个地方是西川,而我姓颜。身为颜家的大小姐,我享受了这个身份赋予我的权力,就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
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似乎也无话可说,便拿起酒杯来,饮了一口。
我和素素一起赶过来的,中途没有停歇,午饭也只是在马车上勉强吃了一点东西,这个时候素素已经饿了,我让她吃一点填填肚子,她倒是先给我夹了一些东西放到碗里,可惜我一点也吃不下。
我原本以为,到了他驻扎的驿馆,事情会好办一些,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胆大妄为,竟然就带着他的影卫进入了成都城,且不说那些老族长,单是五叔公那一支人马,就足够让我头大了。
我看着他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外面,问道:“你这一次带进城的人马多吗?”
他回头说道:“朕可没有习惯,走到这里还让人围观。”
“……”
这样的确是好,但就怕真的出了事,人手不够。
现在,只希望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接下来也没有什么话好说,我们三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裴元灏似乎对这个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酒楼里的酒很满意,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素素又劝我再吃一点东西。
我也只能勉强的吃了两口。
有一点东西下肚,虽然不能解决烦心事,但还是让人舒服了一点,我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想了想,说道:“陛下过剑阁的时候,见到——见到他了吗?”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你是说,老五。”
我急忙点点头。
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的女儿,很漂亮。”
他也见到小小了。
一想到他们两兄弟分隔多年,没想到再见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京城,自己的皇位,而裴元丰,从过去那个莽撞的少年人,也已经蜕变成了现在这个成熟稳重的父亲的模样。
岁月,一点都不会吝惜它的脚步。
我说道:“那,陛下也见到宁妃娘娘他们了吧?”
“嗯。金翘把她们遇到的事也都告诉朕了。”
“陛下似乎并没有在剑阁停留太久,就启程过来了。”
“嗯。”
“为何?陛下不担心进入西川,也会遇到和宁妃娘娘他们遇到的一样的事吗?”
“担心又如何?有一些事,哪怕明知道它要发生,但你还是要去面对。”
“……”
“况且——”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道:“朕,信你。”
“……”
我不再说什么,低下头去喝了一点水。
倒是裴元灏又说道:“朕这一路走过来,还听说了西山书院的事。”
我抬头看着他:“陛下说的,是那场大火?”
“朕说的,是那场论道,”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点精光,似乎隐隐带着一点向往,说道:“朕没想到,蜀地竟然会有这样出类拔萃的人,更能做出这样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
“挺身入局……”他喃喃的念着这四个字,看向我的时候,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凝重:“轻盈,你似乎,永远都会让朕感到惊喜。”
我淡淡的说道:“那,可能要让陛下失望了。”
“什么?”
“做出这件事的人,是您的国丈;提出这件事的人,是轻寒;我,不过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也听出了我话语里的疏离,却并没有介意,只淡淡的笑了一下,将杯中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一边又给自己斟酒,一边问道:“念深现在,还在书院?”
“是的。他已经拜入了山长的门下,这一次书院大火,牵连甚光,太子殿下是南振衣的入室弟子,也要留下来。”
裴元灏想了想,说道:“那个西山书院,离这里不远?”
我抬头看着他:“陛下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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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我赶了一天的路也非常累了,便和裴元灏各自找了个房间去休息。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透过帷幔看着窗外的月光,有一种格外清冷的感觉,可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却感觉那里冷沁沁的,全都是冷汗。
刚刚裴元灏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让我震撼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去注意过的一件事,现在突然翻出来,竟然在我的面前掀起了万丈尘涛。
刘世舟的死,竟然还大有文章。
现在,最让我的揪心的就是轻寒,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他是真的已经抓到铁家钱庄的那个老人家,弄清楚以前的事了吗?那真相,到底会是什么?
真的,会是我的父亲下令,刺杀刘世舟的?
若真的是那样,我不敢想象我们的未来。
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煎烤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大半夜才勉强闭上了眼睛。
可是在睡梦中,也有一点动荡不安的感觉。
刚开始我还陷在梦境中,但渐渐的,我感觉到那种动荡好像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越来越清晰。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一盏微弱的烛光,仿佛受惊了一般在眼前忽闪着。
我顿时就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我清楚的记得,我睡下之前,是吹灭了房中的蜡烛的,谁到我房间来点燃了蜡烛?
我忽的一下就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睡在之前那个房间里,那张床上!眼前这个地方不知道是何处,周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一盏烛台照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
这是什么地方?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记得古书上经常有这样的故事,人在困倦的时候进入一处陌生的、高大华丽的府邸睡觉,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周围是一片荒坟野冢什么的,难道,我也遇到了什么山精野怪?
我吓得急忙站起身来,正在这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紧张的看着前面,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什么人?!”
我瞪大了眼睛,伸手在身下到处摸着,想要找到什么东西来防身,但却什么都没有,只能握紧拳头,如果来的人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打算要拼了。
来人立刻说道:“大小姐请息怒。”
我的眉头一皱:“你是什么人?”
那人对着我长身一揖:“在下柳七。”
“柳七?”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柳家的大公子。他的爷爷,也就是昨天还在颜家,跟轻尘和我一起商讨和谈事宜的那位柳老爷子。
他们家似乎是败了子孙运,人丁稀少,他的父亲早逝,留下他这一根独苗还一直都是病弱不堪,金贵得家里的人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取名叫柳七,也是因为贱名好养活,更是想要欺神瞒鬼,假装前面已经夭折了六个孩子,好歹给柳家留下这一个。
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他,这么多年来没有再见,看他瘦弱得跟他的名字一样,简直就像个柳树精,也不知道这么瘦弱是怎么活下来的,可是跟我玩装神弄鬼这一套,就有点惹到我了。
我立刻皱起了眉头:“柳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的走进来,苍白的脸庞被那盏微弱的烛光一映,更像个精怪一样,再俊美的模样看着也瘆得慌。
他客客气气的对我拱手道:“大小姐千万不要生气。”
“不要生气?我睡得好好的被你们弄到这里来,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啊?!”
“大小姐息怒,我们就算要造反,也不敢造颜大小姐的反。”
“……!”
一听这话,我有点回过味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可裴元灏,还在那个客栈里。
我立刻说道:“你们,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是要对皇帝下手?!”
柳七笑了笑,说道:“今天在那个酒楼里,大小姐以身相护,着实让我们惊怕,刀剑无眼,万一再伤了大小姐,我们万死难辞其咎。所以,只能先把大小姐转移到这个安全的地方。等到事情办完了,我和爷爷,自然会向大小姐负荆请罪,要打要杀,绝无二话。”
我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因为这个时候,我也看清楚了,自己处在的这个房间,似乎是一个密室,而我头顶上还有一个暗门,严丝合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暗门通向的应该就是我住的那个房间的床铺,而他们应该是在房里弄了一些让人反应迟缓的药,只有这样,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弄到这里来。
有这样的密道,看来这个客栈也不是什么正经客栈了。
我冷笑了一声,说道:“我只听说柳家世代商贾,可没想到,你们做的原来是开黑店的生意。”
柳七忙说道:“大小姐言重了。”
“难道不是吗?在客栈里面搞这种密道,你们不是为了谋财害命是什么?”
“大小姐千万不要误会,柳家经营的客栈的确是有些这样的密道,但也只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对寻常的客人,是不会使用的。”
对寻常的客人不会启用。
遇到我和裴元灏,也就不会手软了。
我现在也有些后悔,在进入这家客栈之前,我还言之凿凿的提醒裴元灏在西川要小心,进入一个山洞之后别光想着提防豺狼虎豹,可能那个山洞就是野兽的血盆大口,话才刚说完多久,自己居然就着了他们的道了。
这不是逼着我打自己的脸吗?
想到这里,我的脸都气歪了,抬起头来狠狠的瞪了柳七一眼。
“大小姐恕罪,恕罪。”
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旧满面笑容,拱手连连向我告罪,我说道:“柳七,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颜家跟朝廷和谈,对西川意味着什么?”
柳七昂首道:“我们不知道,我看大小姐,也未必知道。”
“……”
“家主一意孤行,我们绝不能够看着西川这样败落,更不能看着颜家,百年基业,毁在他的手里。”
我一时间喉咙也有些发哽,柳七已经转身退了出去,我急忙追上前去,可是大门立刻就关上了。
我用力的拍着门:“放我出去!柳七,你放我出去!你敢关着我?!”
门口还有两个人,立刻就把门给锁了起来,柳七站在门外说道:“大小姐不要费力挣扎了,这里弄出再大的动静,上面的人也听不到的,大小姐千万别伤了自己,否则,到时候我和爷爷身上,怕是要多加几刀了。”
听他这么说,我知道他和他爷爷已经是下定了决心,宁死也要将裴元灏截杀在这里。
我趴在门上,焦急的说道:“柳七!”
他似乎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我说道:“你们这样做,会真的让西川走上绝路的!”
“大小姐,我们这么做,正是为了不让颜家走上绝路。”
“……”
“大小姐,请恕罪!”
看着门外的影子,是他郑重的对着我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了。
我狠狠的一拳砸在了门上。
哐啷一声闷响之后,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虽然看不见外面,但我估摸着现在还是深夜,周围是万籁俱静,一点声息都没有,我试着跟外面的人说话,那两个彪形大汉就站在门口的两边,一句话都不应我,不管我怎么威胁,就是不开口。
显然,他们也是接受了命令,要严防我离开这里。
门锁得严严实实的,我又往周围看了一眼,四面的墙上连个窗户都没有;还有那道暗门,离地面也很远,我伸手够了一下,根本够不着,就算够着了,没有人操控怕是也打不开的。
我就算变成蚂蚁,也爬不出去。
那外面怎么办?
这间客栈就是柳家的产业,那就真的应了我的那句话,我们进入的不是一个布满豺狼虎豹的洞穴,而是走进了一只野兽的血盆大口。可惜了,我带了那么多人,全都布在外面,根本不可能进来,那裴元灏,他身边的影卫,又能否保护得了他?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出事——
我简直不敢想象!
就在我满心焦急,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哒哒一声。
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在墙上。
我立刻转头去看,就看见门外两个大汉身形都晃动了一下,他们低声说了什么,其中一个人就离开,往旁边走去。
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我急忙走过去,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突然,就听见一声闷响,有人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门口的这个大汉立刻怒道:“什么人?!”
有人来了!
我越发的紧张,整个人都要镶嵌进门里了,专注的听着门缝外传来的声音,就听见有人好像冲了过来,两个身影在外面缠斗,过了一会儿,这个大汉也被打倒在地。
然后我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微微喘息了一下,然后慢慢的朝着门口走来。
我急忙后退了两步。
这人,是什么人?是来救我,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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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警惕的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他一步一步的走进来,那张脸也慢慢的出现在了烛光下面,我立刻看到左边额角上一道明显的伤疤。
“你,杜炎?”
“颜小姐。”
他急忙走过来,我这才完全的看清,站在我面前的真的就是杜炎,他刚刚在外面跟那两个人动手,这个时候还微微的喘息着,但还是立刻伸手扶着我:“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还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自从我被裴元修带到京城,看到满目疮痍,小福子死在了我家里,还有那个小丫头,还有他手下的那几个护院的人马,我和他们就断了联系,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但是没想到,他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我急忙反手抓着她的胳膊:“你们,你们都还好吧?”
杜炎那张惯常冰冷的脸上这个时候也没有太多的表情,微弱的烛光更让他的眸子清冷了几分,他说道:“我们,损失了一些人。”
“我知道,”我的喉咙一梗:“我去京城的时候,看到了……”
“……”
“我看到小福子的尸体了。”
一提到“小福子”三个字,那张好像冰块一样的脸上也出现了一道裂痕。
我回想起自己刚到京城,回到家里看到的那副惨烈的情形,心中受到的震撼和创伤,那还仅仅是我在后来看到的,而他们亲身经历过,心里又会留下什么样的创伤,实在难以想象。
连杜炎,我都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到清楚的痛。
见他说不出话来,我又问道:“水秀呢?”
“她,没事。”
“……是吗。”
我也并不迟钝,“没事”两个字,算得上敷衍,我几乎也可以想象得到,小福子的死会给水秀留下多深的伤。
我问道:“你们现在在哪里,她在哪里?”
杜炎说道:“我们在刘公子的家中,当初进入西川之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接应我们,把我们接应到了璧山,之后我们就一直留在那里,等颜小姐回来。”
“哦,水秀现在还留在璧山。”
“是的。”
“那你怎么一个人到这里来了?”
“……”杜炎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点讯息,急忙说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杜炎说道:“前两天,刘公子突然回璧山了。”
“什么?轻寒?”
我一听到轻寒的名字,差点跳起来,急忙抓着他问道:“那他人呢?他在哪里?”
“他只回了一趟,办了点事,就又走了。”
“又走了?去哪里了?”
“不知道,我们在璧山——什么事都不好问,也不能管。”
这倒也是,他们在京城的时候是我的护院,人来人往的都是他们的工作职责,但到了璧山就不一样,那里有赵云成留下的人;他们去到那里,身份不算客,也不算仆,的确是有些尴尬,更不好多管别人的事。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轻寒在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情绪那么激动,后来去成都带走了铁玉山手下的莫老爹,我以为他的目的应该是去找到当初动手行刺的莫铁衣他们,找出幕后主事者追查真相,可是,他怎么突然回到璧山去了?
难道,莫铁衣他们,或者说,事情的某个线索在璧山?
我百思不得其解,杜炎却看着我,目光微微闪烁:“颜小姐,有一件事,我想我还是应该要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
“刘公子回璧山,似乎调集了一批人马。”
“什么?”
我惊讶的看着他,杜炎说道:“我们不能管漪澜别院的事,但是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我对防务还是有了一定的了解,刘公子回去了一趟之后,防务的人手就减少了一半。如果不是有别的原因,我想,应该是他抽调走了一批人马,很大的一批人马。”
我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杜炎毕竟是在皇宫里担任过禁卫军的人,也是在皇帝手下做过事的,他对这种事非常的敏感,如果他怀疑,那基本上就已经是事实了。
轻寒回璧山是为了调集人马,难道说,他要对谁动手了?
谁呢?
莫铁衣他们?还是——他弄清楚了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者,然后,他要动手了?
我一时间心乱如麻,原本就有些虚脱的身子这个时候更是支撑不住,接连退了好几步跌坐在刚刚那张床上,杜炎原本想要伸手扶我,但看见我面色凝重的样子,也没有动。
不知道是不是有冷风灌进来的原因,那盏微弱的烛火不断的扑腾摇曳着,就像是我此刻的心情。
我呆坐在那里,杜炎就一直守着,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有些不安的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道:“颜小姐。”
“……”我迟疑了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他:“啊?”
“皇上,和你一起进来的?”
“……!”
我又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裴元灏!
我都差点忘了,他还在外面,不知道柳七的人是不是已经动手了。
我急忙说道:“对,他也在外面,走,我们赶紧出去,恐怕那些人要对他下毒手了!”
杜炎一听,也慌了神,急忙转身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一出门就看见刚刚被他打倒在地的两个大汉,其中一个人挣扎着醒来,刚抬起头,杜炎一脚踹过去,那人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又昏过去了。
杜炎说道:“你跟着我,要小心一点。”
“嗯。”
我跟在他身后,才发现外面是一条很长很深的地道,只有一人来宽,台阶的两边每隔十几步墙上装着一根火把,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杜炎带着我走出去,尽头是一扇小小的铁门,一走出去,我们就来到了这家客栈的后院。
万籁俱寂,只剩下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清冷的月光照在这个寂静的小院子里。
我往周围看了一下,一点声音都没有,也没有什么人,如果不是事情已经办完了,那就是还没有来得及动手。
想到这里,我急忙抬起头看向前方,二层小楼上,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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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张桌案的后面,正是颜轻尘,此刻,他慢慢的抬起头来,裴元灏也抬起头,目光与他正正对上。
这一瞬间,我觉得时间好像都凝滞了。
两个人的目光都显得很平静,深邃的眼睛仿佛无底的深潭,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看不到任何波动,可是我靠近裴元灏,能分明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沉了;而轻尘,他惯常苍白,漠然的脸上也更多了一分凝重。
明明气氛很冷凝,可我却莫名的感到空中好像有火花在交击着。
两边的人,包括裴元灏身后的那些官员们,大家也都这样安安静静的相对着,偌大的正堂上那么多的人,却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已,我却觉得,好像已经有千军万马在我眼前厮杀了一番。
没有一个人开口,似乎也是没有人敢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清了清嗓子,平静的说道:“陛下,这一位就是我的弟弟,颜家家主颜轻尘;轻尘,这一位就是皇帝陛下。”
我一开口,两个人的脸上似乎又多了一点波动,连刚刚紧绷的空气都和缓了一些。
裴元灏上前了一步:“西川之主,久仰大名。”
颜轻尘也抬头看着他:“中原之主,有失远迎。”
一直听到他们两人开口交谈,我身后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喘息声,眼角也能看到有些人紧绷的身体微微的抽动着,看来刚刚大堂上没有一点声音,是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他们开口,那种紧绷的气氛让他们都不敢呼吸了。
而一开口,就会决定这一次晤面的彼此的立场和氛围。
可是,从刚刚他们两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里,都看不出什么情绪,不仅裴元灏,轻尘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两个人的目光再一次相汇,而这一回,少了之前那种雷霆万钧的力道。
却有些绵里藏针的尖锐。
他们两个人的每一眼对视,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甚至每前进一步,都是对对方的探试。
我不是没有经历过那种紧张的气氛和重要的场合,但从来没有一次让我像现在这样难以施展,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我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这时,轻尘又抬起手来,说道:“略备薄酒瘦菜,望勿推却。”
裴元灏慢慢的走上前去,说道:“贸然至此,颜公子有心了。”
说完,他已经走到了另一张桌案的后面,然后转头看向颜轻尘。
中原的规矩和西川的规矩不大相同,连坐的姿势和用餐的礼仪也不一样,可他走过去却没有坐下,而是等着颜轻尘,显然是知道西川这一边的礼节,在重大的场合,摆出这样两张主座,主人和重要的客人是要一同落座的。
看来,进入西川的这段时间,他也不仅仅是“游山玩水”而已。
我感觉得到,他将姿态放低了些,但正因为如此,蜀地的这些人反倒都谨慎了起来,没有人随便的开口说什么,甚至连大声喘气的声音都没有。颜轻尘见他看着自己,这才慢慢的扶着轮椅两边的扶手,他身后的随从立刻上前扶着他,却被他立刻伸手挡住了。
我急忙走过去:“轻尘!”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姐姐不用担心。”
他从来都不会离开那张轮椅的,但这一次和裴元灏正坐,他也要从轮椅上下来了。
虽然,他一直都表现的对自己的病体并不在意,实际上,就算他这一辈子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也比许多四肢俱全的人有用得多,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是不愿意在人面前示弱的。
尤其这个人,还是裴元灏。
我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轻声道:“我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握紧了他的胳膊,沉默了一下之后,他微微的笑了笑:“好。”
我用力的抓着他的手臂,一只手伸过去扶着他,让他慢慢的站起身来,感觉到他瘦得厉害,骨头高高的耸起,几乎磕疼了我,两条腿也没有一点知觉,被他慢慢的挪下了轮椅,然后,再慢慢的跪坐下去。
另一边,裴元灏也坐了下去。
我微微喘息着,低头看着轻尘,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我伸手轻轻的替他擦去,他柔声道:“姐姐就坐在我身边吧。”
“嗯。”
我点头应了,便也跪坐在了他身边。
然后,他才抬起头来,对着大堂上站着的那些老族长,还有裴元灏带来的官员,一抬手,道:“请落座。”
那些老族长们自然立刻就回到自己的桌位上,倒是那些官员,等着裴元灏摆了摆手,才分别走到另一边的座位上,按照品级落座了。
我抬眼看去,虽然这个时候天光还好,夕阳斜照在大堂的门口,能清清楚楚的看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但不只为什么,就是有一种深幽难测之感,大概是因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的沉重。
蜀地的那些老族长们有一些没有对裴元灏下手,也并不代表他们就完全同意和谈,更何况,这一次和谈到底会将西川引向何处,所有人都是茫然无措的。
而我看到另一边坐着的那些朝廷的官员,他们和西川的老族长们不大一样,不仅表情沉重,神情的更加的阴沉。
我注意到其中几个人似乎眼睛里都透出了隐隐的火气,但轻尘和裴元灏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似得,轻尘偏过头去,对着身后的红姨吩咐:“可以上菜了。”
红姨立刻对着下面做了个手势,不一会儿,一群衣着整齐,年轻貌美的侍女便结队走了上来,手中捧着精致的金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依次摆放在了每一个人的桌案上。
这些官员们,包括裴元灏自己,一大早起身走到现在,就是为了能在天黑前赶到颜家,中午也几乎没有休息,所有人都是又饿又累,此刻端上来的又是美味可口的佳肴,热气蒸腾,香味四溢,大家的神情下意识的都放松了一些下来。
食色性也,在最基本的欲望面前,人也很难去掩饰什么。
轻尘抬起手来,说道:“各位,请吧。”
……
所有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向他,我也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转头看着他。
今天,是他作为西川之主,和作为中原皇帝的裴元灏的第一次见面,这一场宴席,不论如何,作为主人的他都应该先说一些什么,可他竟然连一句正经的言辞都没有,就直接请大家用饭了。
这未免有点——
不仅我诧异的看着他,另一边的裴元灏也转头看向轻尘,似笑非笑的说道:“颜公子难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轻尘抬头,眼睛直直的望向前方,血红的夕阳将最后一点光与热度洒在大地上,整个西川都成被照成了赤地千里,那种颜色映在他的眼中,也透着一点说不出的血红来。
他说道:“没有。”
“……”
“陛下这一次进入西川,是跟颜家和谈的,该谈的公事,等到了和谈的时候,自然会说。”
“……”
“其他,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说的。”
“……”
他的话音刚落,大堂上的气氛又一下子紧绷了起来。
他这个态度,这些话,若在平时,已经是目无君上的大罪,杀头都不为过,就是现在,我看见已经好几个官员露出了怒容。
其中一个年轻的武将立刻站起身来,指着轻尘怒道:“你好大的胆子,敢目无君上?!”
颜轻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坐在另一边的安阳公子也站起身来,对着那个年轻的武将冷冷的说道:“蜀地无君,颜家无上,这里没有什么君上,你说话小心一点!”
我知道,裴元灏这一次进入蜀地,来到颜家,不可能平平静静的就过了,之前的那两次刺杀就是预兆,又或许,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大家都是卯足了劲绷紧了弦的在等待着什么,这种情况几乎是一触即发,所以一点点火星,就可能把整个气氛给点燃。
果然,一听到安阳公子那句“蜀地无君,颜家无上”,坐在这一边的官员全都变了脸色,有一两个几乎按捺不住要起身的,但是被身边的同僚压住手,硬生生的按住了。
因为他们都发现,坐在前面的裴元灏,并没有一点怒意。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颜公子果然是快人快语。”
“……”
“依颜公子的说法,该谈的公事,等到了和谈的时候再谈。那,朕和颜家的私事呢?”
我一听到“私事”两个字,不由的就蹙了一下眉头。
轻尘慢慢的转过头去看向他,说道:“陛下与颜家,无私。”
“颜公子此言差矣,”立刻,前方大堂中就有人开口说话了,转头一看,是个中年的官员,我隐隐的认出似乎是礼部的人,那人起身道:“颜公子莫忘了,坐在你身边的这位颜大小姐,乃是我朝妙言公主的生母,血脉亲情不能断,颜公子又岂能说,皇上与颜家无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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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官员的话音刚落,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什么,就听见一个诧异的声音说道:“什么?轻盈,原来你的相公——是他?”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斯郎降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门口。
今天这一场是颜家为皇帝设下的洗尘宴,蜀地的老族长们都有出席,但斯郎降措作为青川土司的儿子,不在颜家的势力范围内,也就没有让他出席,想来也是为了免得横生枝节,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一看到他一脸诧异不敢置信的表情,我的头皮就一阵发麻。
之前在青唐城的时候他见到了妙言,只是那个时候我对他的态度很谨慎,所以妙言的身份,包括我的情况,我都没有跟他细说,却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给自己挖一个坑。
我急忙站起身来:“斯郎降措。”
他已经大步走了进来,看着裴元灏道:“你的女儿,是跟他生的?中原的皇帝?”
“……”
“你说的,那个很凶的相公,就是他?”
我哭笑不得,尤其眼角看到裴元灏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就像是在看好戏一般,我沉住气,说道:“斯郎降措,这件事情有一些误会,但是,先不要在这里谈。”
“误会?什么误会?”
斯郎降措对着我说道:“轻盈啊,你若嫁人嫁的不好,这绝不是一个误会能说过去的。我怎么能看到你受人的委屈呢?”
“你——”
我这一下真的是哭都哭不出来了,而大堂上的气氛却因为他那几句胡闹般的话语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这时,一直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柳七慢慢的抬起头来,说道:“家主,大小姐,其实这件事说清楚了,也好。”
轻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他身边的柳二爷也说道:“是啊,家主,既然大小姐生下了一位公主,这件事是朝廷的事,到底也是颜家的事。如今颜家跟朝廷和谈,这些事情,是抹不过去的。”
我们才刚刚回来,我也没能来得及把柳七他们昨天晚上如何动手,又如何休兵的事情告诉轻尘,但他何等敏锐,只听这爷孙两的几句话就已经感觉到了异常,却一点也没有惊讶的神情,只淡淡的一笑,抬眼看着大堂上的那些人:“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么?”
其他几个老族长有的没有说话,有的大概已经和柳二爷他们通过气,都纷纷点头。
“家主,此事当议。”
“是啊家主,大小姐离川数十年,如今她的身份,也的确应该给大家个明白的交代。”
“况且大小姐的那个女儿若真的是位公主,那颜家和朝廷——”
大家七嘴八舌,都纷纷的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而另一边的那些官员此刻也趁机大加怂恿,很快,事情似乎就到了非此不可的地步了。
裴元灏慢慢的转头看向轻尘,说道:“颜公子,看来朕与颜家的私事在这个时候,也是一件公事了。”
轻尘的眼中浮起了一丝寒意。
他淡淡的一笑,说道:“也罢,既然大家都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趁着今天所有的人都在,可以说一说。”
我的心不免一沉,转头看向他。
真的要在这里,这么多人的面前,再提起当初的事吗?
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已经都过去了,再提,只是把已经结了痂的伤扒开给人看,鲜血淋漓不说,自己也难堪;可是现在,裴元灏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把这件事挑起来,而轻尘,竟也答应了。
我放在桌案上的手忍不住攥紧了拳头,这时,一只手轻轻的覆了上来,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些汗湿,那种感觉让我瑟缩了一下,立刻就要把手收回去,轻尘轻声道:“姐姐放心。”
“……”
“有我在,他做不了什么。”
我咬着下唇,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头来,让人给斯郎降措也准备了桌案,大家便又落座,只是这一次,气氛比刚刚要更紧绷得多,我也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这时,那个冯老便转身对着我一抬手,说道:“大小姐。”
我抬眼望着他:“什么事?”
“刚刚大家说的这件事,还望大小姐能给大家一个准确的答案。大小姐的女儿,是否真的是一位公主?”
我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我的女儿裴妙言已经认祖归宗,她是一位公主。”
顿时,大堂上的人都发出了声声低叹。
另一边的那些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我的脸色更加寒凉了几分,柳二爷说道:“看来,皇帝陛下所言不虚,大小姐的女儿的确是朝廷的一位公主,那,大小姐的身份——”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开口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柳二爷一愣,下意识的道:“大小姐……”
我说道:“这不就是我的身份,我还需要什么身份?”
“……”
“难道你们觉得,有比‘颜家大小姐’更好的身份吗?”
顿时就没有人说话了。
朝廷那边的官员是不能在西川的地界得罪颜家,而对于这些老族长,刚刚才说过了“蜀地无君,颜家无上”,自然也不能说还有比我的身份更高的身份。
连裴元灏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堵了他们的嘴,他下意识的看了我一眼,而我淡淡的说道:“我生下了一位公主,但仅此而已,这并不代表颜家和皇族就有什么关系,更不代表,我要因为这个女儿,去与皇族攀亲道故。”
“颜大小姐,此言差矣。”
说这话的就是刚刚那位礼部的官员,他站起身来对着我深深的行了个礼,然后说道:“岂不闻母以子贵,妇以夫荣。颜大小姐既然生下了公主殿下,身份又怎么还能是未出阁的小姐呢?”
我挑了挑眉毛:“那你认为,我该是什么身份呢?”
那官员被我问得一愣。
他虽然义正辞严,但事实上,我的确早就不是后宫的一员,而他也不能空口白牙的给我上一个妃子的名号。
我淡淡的笑道:“母以子贵,话是没错,贵可以,名就罢了。我生下她,是我和她今生有母女亲缘,仅此而已,这段亲缘不是从属关系,我不会要求她为我做什么,而我,自然也就更不会因为她的出生,就把自己捆绑到什么身份上。毕竟,是她的身上流着我的血,可不是我的身上流着她的血。”
这一段话说完,那个官员已经整个都傻了,其他的那些官员们也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他们毕竟已经习惯了“母以子贵,妇以夫荣”,却从来没有想过,即使母亲生下了儿女,对她而言,他们也是独立的生命存在的,可以相互影响,却不能相互桎梏。
我和裴元灏的分离,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这个孩子,是个生命,不是一条绳索,不可能将我重新捆绑回他身边。
我的话说完,大堂上立刻陷入了一阵沉寂,一时间都没有人反应得过来,更没有人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的斯郎降措一脸震惊不已的表情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清我似得,他喃喃道:“轻盈……”
因为他刚刚的“助纣为虐”,我现在还不想理他,淡淡的把脸转向一边。
裴元灏面色沉重的看着我。
我与他对视了一眼,感觉到他也并没有怒气,只是眸子变得很深,似乎还在沉思,而大堂上几个老族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位老族长轻轻的说道:“可是,大小姐就真的不顾颜家的未来了吗?”
我的眉头一皱,看向了他们。
另外几位老族长也都纷纷点头,说道:“是啊,颜家的未来,难道就可以弃之不顾?”
“大小姐,颜家如果要跟朝廷和谈,岂能没有一点保障?”
他们纷纷说着,这个时候,颜轻尘的脸色沉了下来:“保障?”
他一开口,就像是雪山上吹来一阵寒风,顿时把整个大堂上的气氛都给冻僵了,原本三三两两交谈的那些官员住了嘴,老族长们更是一下子就噤了声。
轻尘的那双眸子也仿佛凝了寒霜,冷冷的扫视了他们一眼。
“你们想要什么保障?”
大家更安静了些。
我的目光不由的落到了柳七的身上,今天这件事算是他跟裴元灏一起挑起来的,显然,是昨天晚上在客栈里,他休兵言和,跟裴元灏谈的那一段时间里出了一点问题,而他回来之后,显然也把那些话带给了其他的老族长,大家才会在今天,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个时候,我看见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挣扎矛盾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一咬牙站起身来走到了大堂中央,对着颜轻尘长身一拜到底。
“家主!”
颜轻尘毫不意外的看着他:“柳七,你有什么话要说?”
柳七咬着牙,说道:“家主,柳七今天就算死,也一定要把话说清楚。我们做这些事,并非为了私利,而是为了颜家!”
“……”
“家主要跟朝廷和谈,我们不能阻拦,可是,颜家的利益做何保证,我们不能不想。”
“……”
“颜家在西川屹立数百年不摇,蜀地无君,是因为我等奉颜家为上。如今皇帝入川,天无二日,我们不能看到颜家的势力被鲸吞蚕食!”
他这番话,其实是绝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在这些人面前说的,但是,大概是真的已经到了不能不说的地步,裴元灏已经到了成都,和谈即将开始,对于他们而言,如果再不说,大概就是真的要看着颜家走向一个他们无法预测的深渊里。
这个时候,虽然对于他们自作主张仍有怒气,可我的心里也不能不感念动容。
甚至,另一边那些朝廷的官员们都露出了一丝钦佩之意,毕竟,文死谏武死战,所有这些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忠”字,尽管效忠的人不同,可这种心情,却是共同的。
而此刻,唯一还能保持着冷静毫不动容的,就只有颜轻尘和裴元灏了。
裴元灏,他显然是在昨天跟柳七谈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思,也明白了蜀地这些老族长们的忧虑之处,而轻尘——
我忍不住看向他。
他的面色仍旧冷冷的,不管外面的夕阳如火,还是柳七他们的忠心至此,他始终都被一团寒冰包围着,没有多少人能融化他,甚至触及不到他身上温热的地方。
只有我,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
我轻声道:“轻尘……”
他慢慢的抬起眼皮,看了柳七一眼,说出这些话之后,柳七自己也有些苍白,站在大堂中央微微的喘息着,颜轻尘淡淡道:“你的理由已经说完了,现在可以说,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柳七的脸色顿时更苍白了些。
这时,柳二爷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孙子背负所有的责任,他也站起身来走到了大堂中央,俯身一拜,说道:“家主,我们不敢背着家主做什么,我们只能日夜为颜家忧心。如今要和谈,也不是不可以,但颜家的利益必须保障,要保障颜家,就只有一个法子!”
“……”
“联姻!”
这两个字一说出来,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果然,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最好的方法,联姻,既可以让和谈更加的顺利,又可以保证颜家的利益,这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
联姻……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昨晚,几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我都不知道柳七怎么会休兵言和,原来就是这两个字,裴元灏说服了他。
只要联姻,西川,颜家,都能保住,也可以不违背轻尘的命令,和谈,可以进行。
倒是难为他们,想出了这么管用的法子。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那些老族长们都从桌案背后走了出来,他们全都俯身拜倒,说道:“还望家主明察。”
轻尘冷冷的看着他们,他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寒霜更深了几分,而这时,一旁的裴元灏转过头来,说道:“颜公子。”
他终于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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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不是要一个承诺,只是要一个公平。
平心而论,会有那一天吗?
想到这里,原本有些愠怒的心情反倒平静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看裴元灏,他的目光灼灼,即使这样清冷的月色也不能降低他眼中的温度。
我反倒更加冷静了一些。
“可以。”
“……!”
一听到我说可以,裴元灏的目光就闪烁了一下,而一旁的轻尘皱起了眉头。
我平静的说道:“若陛下要的不是承诺,而是一个公平,我可以给你。”
轻尘道:“姐姐。”
我低头看着他,说道:“你放心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这对朝廷跟颜家的和谈是一件好事,对我,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他紧锁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一口气,自然,也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说道:“你先去忙吧,既然明天就要开始和谈了,你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办。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的。”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裴元灏一眼,这才离开。
裴元灏站在我身后,若说刚刚,他似乎是“得逞”了,但当我真的答应了这个“公平”之后,他的脸上反倒没有了笑意,甚至比之前多更了一份深沉来。
他轻轻道:“轻盈。”
我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他,道:“这个公平,我给陛下了,也希望在这一次和谈上,陛下能一诺千金。公平,才是最重要的。”
他深深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真的答应,给朕这个公平了?你真的答应了?”
他这个样子,不像是在问我,倒像是在自疑。
我说道:“陛下已经求仁得仁了,难道还有什么不好的吗?”
“当然,朕求仁得仁,只是——”他看着我,突然笑了一声:“你这个样子,让朕高兴不起来。”
“……”
“轻盈,你答应给朕这个公平,是不是因为你觉得,根本不会有这个可能。”
“……”
他倒是很清醒。
话说开了自然是好的,只是我感觉像是对人耍了心眼却又马上被人给抖搂出来,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在长廊里。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道:“刘轻寒真的有那么好吗?”
“……”
“他,到底有什么好?”
“……”
“朕没记错的话,你见到他的时候,他也不过是个渔夫,家徒四壁,不管比起朕,还是,还是他们任何人——”
“……”
“轻盈,他到底有什么好?”
我抬头看着他。
一片云彩被风吹着飘过去,遮住了月亮,让这条长廊陷入了晦暗当中,过了一会儿,月亮又露出一线,照亮了他的眼睛,有点看不清他的情绪,但也能感觉到他此刻倒是平静得很,好像是真的在认真的问我这个问题。
我没有想过,裴元灏会这样问我。
作为一个帝王,我没有想过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如同认输一般,这让我有点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是裴元灏。
我沉默着,也认真的想着。
想了一会儿,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见他也是一直目光灼灼的望着我,似乎还在一直等着这个答案,我说道:“陛下觉得,贵妃娘娘有什么好吗?”
他的眉心顿时一蹙。
我微笑着说道:“我并无他意,也只是想要知道,在陛下的心里,是如何看待自己爱着的那个人的。”
我想若是在过去,没有人敢问他这个问题,他也一定会对这种问题不屑一顾,但这一次,他反倒也很认真的看着我,像是真的在思索一般,甚至慢慢的走到了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我便也走过去,坐在了他的对面。
凉风习习,带着湖心吹来的水气,让人的心也宁静了下来。
他一直没说话,我也并不催促,转过头去看着湖面上不时冒出来的小鱼儿的身影,层层涟漪荡开,水光潋滟,格外的静谧。
这时,他轻叹了口气,我转过头去,就听见他说道:“你知道,朕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吗?”
我想了想,道:“章老太君曾经告诉我,陛下小时候在宫中谨言慎行,从不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甚至连学问,都不能做到十分,但是每一次回到宫里,陛下又会格外的刻苦。”
他轻笑了一声:“这些事情,朕自己都快忘了。”
“……”
“大概也是因为,朕不太愿意去想起那些事。”
“……”
“没错,朕那个时候,非常的谨慎小心,去到她——去到殷皇后的宫里,连她的宫女奉上的一杯水都不敢喝,因为有一次,朕喝了一口,回来就痛了好几天,咳嗽还见了血。”
我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
其实这种事在宫里绝对不鲜见,身为皇子,有着特殊来历的皇子,他的存在自然是对别人很大的威胁,那种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安全的度过呢?
他继续说道:“可是,朕当然不能说,任何人都不能告诉,因为没有证据,也因为朕知道,那是朕自己犯了错。”
“……”
“朕的命,是从棺材里捡回来的,没有人比朕更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因为,朕尝过无数次,而最近的一次,就是——和她,在草原上的那一次。”
我立刻明白,他说的,是和南宫离珠一起去狩猎,遇到狼群的那次。
想到那个时候,南宫离珠几乎是以自己的命去换取他的命,那种决绝的心情,我的心里也有些感动。
裴元灏道:“人人都想要朕死,可她,却宁死,也要朕活。”
“……”
“轻盈,你问朕她有什么好,朕说不出来,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心情,朕还是记得。”
“……”
“所以,朕不能负她,并不是因为朕还爱她。”
“……”
“朕也以为,这天底下只有她一个人会这么做,直到——朕遇到了你。”
我不由的蹙起了眉头,抬眼看着他,他也认真的看着我,说道:“在你之前,朕以为,爱一个人的心情,是那样的。”
“……”
“可是,遇到你之后,朕才明白,原来动心的感觉,是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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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遇到你之后,朕才明白,原来动心的感觉,是那个样子。”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笑了笑。
倒不是笑他,而是想着一个人的这一生总是要经历那样懵懂无知的时候,即使我与他相遇时,他已经是老谋深算,城府心机都深不可测的三殿下,但在感情上的事,还真的很难用年岁去换取成熟。
回想起上阳宫里那些姹紫嫣红,似乎也没有几个是他真正能够真心相待的,即使杨金翘,她跟那一群庸脂俗粉不是一流,但她的心里,却是想着杨云晖的。
“轻盈,”他又一次叫我,我抬起头来看着他,见他认真的看着我,道:“你还没有回答朕的问题。”
刘轻寒,到底有什么好?
我再一回想,忍不住笑了笑,他看见我笑起来,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我说道:“其实,我也真的说不上来——要是能说得上来,就好了。”
“……”
“不知道为什么,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在渔村的时候,他的养母告诉我,女人这一生就应该对自己好一点,多疼一疼自己。老人家还给我保证,嫁给他,也许过不了好日子,可他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
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但想起来,我为他掉的眼泪,是最多的。”
“……”
“他经常让我放心,说有他在就不会有事,的确,我不会有事,但每一次,我都在为他悬心。”
虽然在笑着,可不止为什么,眼睛却有些微微的发烫。
现在,似乎连想起他,都想要落泪了。
裴元灏安安静静的看着我。
“那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忍着心头一阵一阵的酸涩,慢慢的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算为他流泪,为他担心,可我——还是想要留在他身边。”
裴元灏的脸色微微的沉了下来。
“……”
我看着身旁那波光滟潋的湖水,月光的倒影被威风吹得零零碎碎的,好像真的是一颗心都被伤透了,但最终,一切归于平静,还是一轮水中圆月,明媚而宁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裴元灏也抬头看着我,我微笑着说道:“陛下,其实有一点,我和陛下是相同的。”
“……”
“在他之前,我一直以为是你。”
他的目光微微一震,而我只是淡淡的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身后,月色依旧,只是在夜风中,更添了几分清冷。
|
第二天,是个晴天。
而和谈,也正式开始了。
因为前一天晚上跟他做了那个约定,和谈的事情我反倒没有那么在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得很晚了才起身,素素给我准备了早饭,一边吃着的时候一问,才知道和谈已经开始了。
正是在大堂那边。
我吃过早饭之后才慢慢悠悠的往那边走,走上长廊,就看见那里两边都站着护卫,只是一边是颜家的人,一边是朝廷的人,显然是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但一见是我,他们倒都没有多加阻拦。
我走过去,在大堂的外面,就看到柳七,还有安阳公子,唐婷他们这些年轻人,他们没有正式参与到和谈当中,只能在外面看着,见我一过去,立刻上前来行礼。
我问道:“怎么样了?”
唐婷道:“已经谈了半个多时辰了。”
我抬起头来往里面看了一眼,落座的位置还是和昨天设宴的时候一样,裴元灏和颜轻尘坐在最上方,西川和老族长们跟朝廷的那些官员相对而坐,两边都不停的有人在高声的说着什么,你来我往,不啻一场精彩的论道。
我看了一会儿,说话最多的是唐渊唐老爷子,很明显,今天和谈的主导是他,又或者说,今天所谈的利益涉及者,是他。
安阳公子道:“大小姐不过去吗?”
我淡淡的摇了摇头。
他们都有些奇怪,原以为这场和谈是我促成的,我就算不直接参与其中,也该很关心里面的事,却没想到,我今天只是过来看一眼,并没有要过去的意思,当我要离开的时候,唐婷跟在我身边,轻声道:“大小姐千万不要生气。”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道:“爷爷他们心里糊涂,可到底,还是为颜家着想。”
她大概担心我会因为昨天那些老族长们逼迫我和轻尘答应联姻的事情而记恨,我笑了笑:“我不至于不知好歹,几位老爷子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也知道,他们是为了颜家的利益才会如此,我不会生气的。”
她这才放下心来。
说到这里,我倒想起了颜若愚。
昨天,那些老族长们想要逼我没能成功,反倒是她被颜轻尘摆了一道,现在联姻的时候不管提还是不提,她都被我们得罪了,我倒是应该过去看看她。
于是,我绕过去想要见她,却发现她的房门紧闭,小丫头告诉我,已经气了一夜,不见任何人。
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她出来,更不好生闯进去惹人嫌,只能退开,到了中午,红姨给那边安排了饭食,菜肴一盘一盘的端进去,吃饭的时候气氛就好了很多,但吃过饭,接着又开始谈的时候,就又是热火朝天的了。
接连几天亦如是。
裴元灏这一次带来的官员倒都算是非常精干的,和那些老族长们过招也不见退却,几天下来,唐家的人被说服了,柳家的人被说服了,冯家的人也被说服了。
我算了算,基本上几个老族长的问题都已经解决,最后,就要看颜家跟朝廷的问题要如何解决。
也许这,才是这一次和谈的关键。
这一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铁家钱庄,铁玉山仍然没有回来,莫老爹也不见踪影,我忧心忡忡的回到颜家,就看见老族长和那些官员们各自带着各自的随从,从大堂上走了出来。
红姨一见我回去,立刻迎上前来:“大小姐回来了。”
“嗯,红姨,他们谈完了?”
“是的。”
“轻尘和皇帝呢?”
“他们两还留在那边,”红姨说着,压低了声音:“好像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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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着眉头看了他许久,都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正要再问,却听见旁边的殷皇后喃喃说道:“刘世舟?”
我诧异的转过头去看向她。
自从她痴傻了以来,虽然还能说话做事,但她想的做的都是自己专注的东西,几乎和周围的环境不会产生什么反应,外界的东西也很少能够刺激到她,可是刚刚,我只是跟药老说了一下“刘世舟”这个名字,她就有反应了!
她也知道刘世舟这个人?
就在我惊愕不已的望着她的时候,殷皇后那张向来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点懵懂的神情,她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药老:“刘世舟……刘世舟……”
她不断的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越念,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芒越是闪烁不已,好像在想着什么。
我急忙说道:“是的,刘世舟,你知道他吗?”
殷皇后转过头来看着我,又是一脸茫然。
可是茫然中,仿佛又在努力的思索着什么,我迫切的说道:“刘世舟,他是朝廷的一个官员,曾经在扬州当官,后来遇刺身亡,你记得他吗?”
殷皇后望着我,神情更加飘忽不定。
药老急忙伸手按住了她的手,然后对我说道:“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她刚刚——”
“她现在已经疯了,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是疯癫的。”
“……”
“她还把刘公子当做自己的儿子呢,难道真的是她儿子吗?”
我的眉头一皱——怎么可能?
但是,殷皇后疯是疯,从来没有毫无缘由的疯闹,她分明对这个名字是有些印象,而且印象是很深刻的,否则不会在痴傻了之后还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但不等我再说什么,药老已经抓着她的手,轻声安慰道:“没什么事,这个人跟你没关系。”
“……”
殷皇后茫然的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渐渐的平息了下去,然后点了点头:“哦……”
我急忙道:“药老!”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道:“颜小姐,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再要追问,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感觉到他明显是在敷衍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老人家这话未免有些避重就轻,刘世舟的生死对别人而言可能只是几十年前的一件小事,但对轻寒来说,那是他的杀父之仇,他当然要过问,而我——我也不能不管。”
药老抬头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因为,当年的长明宗在扬州的行动,是有颜家支持的。”
“……”
“我想要知道,是不是我的父亲,是不是他——下的这个命令。”
听见我这么说,药老猛地睁大眼睛,立刻就明白过来。
若是怀疑别的人,我可以劝慰轻寒,也可以一狠心去帮他报仇,但如果那道命令是我父亲下达的,如果我和他,变成了仇人的关系,那该怎么办?
一时间,药老的神情也乱了。
他脸色有些艰难的看着我,沉默了许久,说道:“颜小姐……其实你不必担心。这件事,未必就是令尊的命令……”
“……”
“他,他是个胸怀天下的人,不会在乎一人,一事的得失。”
“……”
“所以我觉得,不是他。”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虽然他不是一个肯定的答复,但这个时候,我却无比的相信这句话,也许每个人都只肯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事实。
只要,只要不是我父亲就好。
只要不是他,那我和轻寒之间,就不会有逾越不过的障碍。
只是——
我的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抬头看向药老不断闪烁的眼睛,道:“那,你知道,到底是谁下达的那个命令吗?”
药老连看也不看我,视线就偏向一边:“我怎么会知道?”
“……”
“颜小姐不要忘了,那个时候,我一直在京城,而且还被她关进了天牢,扬州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
“你问我,是问错人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而药老已经扶着不断低声自语的殷皇后起身,说道:“好了,说了这么久了,她也累了,还是让她先休息吧。天色晚了,颜小姐也早一点去休息才是。”
“……”
他这是在逐客,但我更清楚的知道,他是在回避着什么,不过我也没有多说,从善如流的站起身来,笑道:“好吧,也扰了她这么久的神,是该好好休息了。我先告辞。”
说完,便退出了那个房间。
走出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周围的光线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是我却觉得眼前好像透着一点光亮,让我知道自己该往什么地方走了。
殷皇后和药老,他们两个人一定知道一些事,并且可能或多或少的在这件事里扮演过什么角色。虽然刚刚药老说,那个时候他在京城,而且被殷皇后打入大牢关押起来,但我很清楚,以他的能力要离开那个地方是轻而易举的,黄天霸他们也经常会进入大牢探望他,我都遇到过一次,如果传达什么命令,自然也很容易。
只可惜现在黄天霸远在漠北,我没有办法问他,而药老,他似乎也是打定主意不开口的。
看来,只有再找机会,单独试探一下殷皇后。
我回头,看着窗户上映出的殷皇后微微佝偻着后背,显得格外消瘦的身影,过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
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想要找机会再接近殷皇后,偏偏,药老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每次来的时候,他都在她身边,说不了两句话他就催促我离开,我知道他是在防着我,心里难免有些挫败。
就算我是颜家大小姐,这个时候也不能以势压人,还是两个老人。
更何况,轻寒身上的毒,还没解。
如果刺杀刘世舟的命令不是父亲下达的,可以说我心头最深的那一根毒刺就被拔了,而现在最让我忧虑的,就是轻寒中毒的事,解毒还需要药老,所以我暂时不能得罪他。
这件事情,也就只能徐徐图之。
而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谈判,在一天一天艰难的进行着。
第一项,商谈的是开埠。
第二项,是盐铁的经营。
……
最重要的一项,也是最艰难的一项,是税收。
这一项谈得比较艰难,裴元灏在中原各地实行的摊丁入亩的政策对西川的大家族来说是个很大的冲击,他自己也明白,之所以裴元修能在短时间内煽动起那么多的豪强士绅反叛朝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动摇了那些人的利益。
而现在,对西川,自然就不能这样的急风烈火。
所以,双方在税制和年限上,进行了很长时间的谈判。
其实,轻尘之前跟几位老族长谈得最艰难的,也是这件事,几乎可以说是在牺牲自己的利益去换取一场和谈的成功,我想他对这些人许诺了不少,即使如此,谈判的时候,也是举步维艰。
这一件事,就谈了整整三天,才算勉强的达成了一致。
只是谈了这几天,我觉得轻尘整个人都又消瘦了一圈,脸上透着青灰色。
从大堂里出来,我心疼得抓着他的胳膊,柔声道:“现在,事情已经谈完了,你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淡淡的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我心里不安,我问道:“怎么了?”
他说道:“不要紧的,都谈完了。”
“……”
“明天,该是最要紧的了。”
“……?”
我诧异的看着他。
这几天我都在记录着他和裴元灏谈论的东西,可以说,将所有我想得到的都已经谈完了,尤其税制,是两边最关心的问题,可他居然说,那也不要紧的,要紧的在明天。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我诧异的看着他:“轻尘,是什么?”
他笑了笑:“姐姐不用担心,等事情处理完了,西川的大劫,就过去了。”
我眉头深锁的看着他,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果然,第二天早上,一大早起来,就听说,他们两又到大堂那边开始谈了。
只是这一次和之前不同,之前谈的时候,所有大家族的老族长和朝廷的官员都在场,有文书记录,我们还能在远处看着里面,大概摸清楚谈判的走向,等到了酉时一刻,消息传过来,负责记录的文官和我可以过去,将这一天谈定的事情记录下来。
但这一次谈判,只有他们两,没有第三个人能靠近。
大家隐隐感觉到,今天,应该是谈判的最后一天了。
所以,所有的人都到长廊的这一头来等候着,文武大臣,连唐渊,安老爷子这些老族长都亲自过来,甚至阿蓝都站在人群当中,人虽然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大家都只是不由自主的探头往里面看着。
平时,酉时一刻就会出来的两个人,今天已经过了戌时,还没有任何动静。
暮色降临,周围都挂起了灯笼。
大堂那边,仍然灯火通明。
虽然深秋的夜晚早已经很冷了,可这个时候,我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只往那边看着,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叶云霜也来这里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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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深秋的夜晚早已经很冷了,可这个时候,我却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只往那边看着。就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叶云霜也来这里等着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婕妤。”
“嗯。”
她的神情不太自然,大概是在这个地方,婕妤这样的称呼让她有点脱离感,回头一看,果然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着,她也没说什么,默默的往旁边走去。
我也跟了过去。
“灵公主呢?”
“她啊,她没过来。她喜欢她小舅舅,一天到晚都黏着他。”
“哦?”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不是意外灵公主喜欢叶飞,而是叶飞那个冷漠又别扭的年轻人竟然也有小孩子喜欢,看样子,还是他一直带着灵公主,那个场景——我只一想就觉得好笑。
看见我带笑的眼睛,叶云霜自己也笑了笑。
“阿飞长大的时候,我都不在他的身边,倒是我的女儿,那么亲近他。”
“血脉亲情,是很奇妙的。”
“是啊,明明都没有见过……”
我们两个人一边谈着,一边慢慢的往另一边走,她今天倒像是有诸多感慨,一直在絮絮的说着过去的事。
我突然说道:“你说,当年你是在扬州的时候见到皇帝陛下,从此就心有所属,叶门主难道也愿意让你去?”
叶云霜的脸色微微一沉,摇头道:“当然不。”
“……”
“他一开始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了后,勃然大怒,几乎要把我关起来。”
“……”
“那后来为什么又准许了?”
“因为家主。”
“轻尘?”
“是的。”叶云霜点了点头,说道:“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家主,不过他来找到父亲,跟他谈了许久,虽然到底是怎么谈的我不知道,但那之后,我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我也算都明白了。
是因为轻尘在中间的坐拥,她才得以进宫,侍奉皇帝。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所以,你之前说,他们让你进宫去查当年朝廷有什么重大决策,就是轻尘吩咐你的?”
“是的。”
“那,你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查到,”叶云霜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苦笑着说道:“不是人人都是大小姐。”
“……”
“后宫不得干政,能够跟皇上谈前朝政事的人,只有大小姐;而我,我多问一句都不行,更不要说去查那些大事了。”
我愣了一会儿。
回想起来,我即使被册封为才人的那段时间,都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自觉,天南地北的跟着他跑不说,还插手了很多事情,也亏得他没有真的跟我计较,现在回头看来,自己倒真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
但即使这样,一些大事,也不是我们能碰的。
就像“帝星有三”,就像陇西军,这些事情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弄清一个所以然来。
我问道:“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叶云霜一边往前走,一边低着头,露出几分落寞的神情,说道:“是啊,并没有什么大事,来来去去,只是几件小事——失窃,杀人。”
“杀人?”
我看着她:“杀了什么人?”
虽然说的是“杀人”,是“人命关天”,但其实在宫中,杀人这种事情太常见了,不管是明着推出午门斩首,还是在后宫里不知不觉的处决掉一条性命,这样的事情都屡见不鲜,所以叶云霜自己都不怎么在意。
听见我问,她才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一个道士。”
“道士?什么道士?”
“这,就不知道了,过去了那么久,能查到这件事都是很不容易的。听说,是高皇帝的命令。”
“……”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脑子里一下子回想起了言无欲。
他在临终前告诉我,他他的师傅曾经在宫中侍奉过皇帝,也就是我的外公戾帝,但后来,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深宫中,但杀他的,却不是他侍奉过的戾帝,而是本朝的高皇帝。
如果没猜错的话,言无欲说的,跟叶云霜说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我急忙问道:“查到了什么?为什么杀他?”
叶云霜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这件事感兴趣起来,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才说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这种道士进宫,无非就是为皇帝炼药,长生不老药什么的,当然是骗人的,若真有这样的药,他们早就自己吃了,哪还会给别人?”
“那个道士是在宫中炼药的?”
“是的。”
“……”
我不由的皱紧了眉头。
言无欲的师傅一直在侍奉我的外公,像我外公那样的人,倒真有可能跟道士们厮混,寻求长生不老药,飞仙之术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以高皇帝的脾性,应该是不会留这样的人在宫里的。
可是,从时间上来算,他似乎不仅把这位侍奉过前朝末代皇帝的道士留在宫里,还真的留了不断的时间,然后才秘密处死的。
有点奇怪的。
我急忙问叶云霜:“还查到什么了吗?”
叶云霜摇了摇头:“其他的就没有了。”
这么说来,她进宫这些年,在轻尘交代的事情上,算是无功而返了?
我问道:“那,这件事情你跟轻尘说了没有?”
叶云霜点头道:“说了,上一次回到颜家的时候就跟家主都说了。”
“那他怎么说?”
“他,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又让我把这件事仔细的说了一遍。”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后来我就离开了。”
“……”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皱着眉头想着。
我原以为这件事是一桩奇闻怪谈,毕竟道士和尚的事情跟我没多大关系,言无欲一死,他的事也就随之湮没尘土,可是,这件事情轻尘却让叶云霜说了一遍之后又说一遍,这就表示,他对这件事情是在意的。
至少,他听出了这件事情里的一些端倪。
但是,是什么呢?
他所关心的,只有西川,只有西川眼前面临的困境,或者说,那个大劫,他让叶云霜进宫去查,应该也是跟这个有关,可叶云霜查回来的,却是看起来和西川毫无关系的一个道士的死。
总不可能,这两件事还有什么关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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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家和西川虽然牺牲很大,可他,也大出血了。
我想了一会儿,问道:“那他——问我们要了什么?”
轻尘有些无力的笑了一下:“他还能要什么,他脑袋上悬着的几把剑,西川已经入鞘了,眼下他要应付的就是外面打仗。粮,打仗最需要的。”
“就只是这个?”
见我面带疑惑,轻尘又笑了,摇着头道:“姐姐虽然愿意相信所有的人,可是要骗到你,还是不那么容易的。”
“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情,姐姐先不要问,好吗?”
“为什么?”
“因为,”他微笑着看着我:“姐姐一定会生我的气。”
我顿时就皱起了眉头:“你到底答应他什么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姐姐可以放心的是,关于姐姐的事,我半步都没有退让,但其他的事,姐姐先不要过问了。”
我隐隐感觉到,什么钱粮,大概相比起这件事来说都是小事,所以他才会刻意的隐瞒我,但我又实在想不出,到底还有什么大事,值得他和裴元灏都如此谨慎,对外一个字的风都不透。
我想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神情倦倦的,眼皮都在往下耷拉,我急忙说道:“你是不是累了?快躺下歇一会儿吧?”
“不,”他伸手抓着我的手臂:“我得起来,还有文书要写。”
“哪里就忙到这一刻了?”我站起身来压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去:“没有什么比你的身体重要的,现在先休息,等精神好一点,再写。”
他被他压倒在床上,睁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透出了漫漫不禁的喜悦,笑着说道:“其实,有姐姐这么关心我,我就什么都足够了。”
“别说了,先休息。”
“嗯,我听话。”
他说完,却还是睁大着眼睛,像是恋恋不舍的看着我,我想了想,才说道:“我先出去,你睡醒了再忙,听话。”
他点点头,仍旧看着我。
我放开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去,一直到退出房间,才听见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轻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喜悦,然后,听见他仿佛睡去。
我这才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沉重。
颜家和朝廷的和谈,看起来已经完了,但这只是我们看到的表面,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的,到底有多大的一个真相,完全一无所知,轻尘直到现在也不肯告诉我,我想,一半是为了不让我担心,一半也是因为他才是家主,只有他,才能承担起颜家和西川的现在和未来。
我只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离开他的房间之后我去颜家别处看了看,虽然昨天家主生病的事情让大家吓了一跳,但幸好有红姨在打理,加上其他的几位老族长都很安分,也没有闹出什么事来,连湖心岛那边也很安静,看来,昨天谈判完了之后,裴元灏也和他的大臣们有很多事情要重新安排的。
我一夜没睡好,也趁着这个时候回去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素素早就给我准备了饭菜,我坐下来吃了一点,便要出去,她急忙拉着我苦劝:“大小姐也是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身子怎么受得了呢?再吃一点吧。”
我经不住她这样念叨,也只能又盛一碗肉汤喝。
正喝着的时候,红姨就来了。
她一来看见我在吃东西,倒是先放了心,说道:“大小姐这两天也熬得眼睛都红了,多吃一点是好的。”
我问道:“红姨,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跟大小姐说一声,那个阿蓝姑娘和叶飞,走了。”
“什么?什么时候走的?”
“中午的时候。”
“怎么,突然就走了?”
“也不突然,阿蓝姑娘先去找了家主,两个人谈了一会,然后她就告辞离开了。”
“我不是说了,让轻尘多休息一下的吗?为什么又叫醒他?”
红姨叹了口气,说道:“原本我们也是不想打扰家主休息,所以阿蓝姑娘过去的时候,我也在外面劝,可家主大概是听到她的声音了,就起来了,让我们请她进去。两个人在房间里谈了大概有一顿饭的功夫,阿蓝姑娘出来之后,就告辞离开了。”
“哦……”
我又是心疼轻尘,又有些失落,虽然那边阿蓝来的时候,我对她的态度不太好,可实际上,我还是有一些事情想要跟她谈一谈,关于轻寒的毒,关于叶云霜,也关于叶门主,但这几天忙下来都没顾得上,等顾得上的时候,她又已经走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红姨说道:“对了,她还特地让我来给大小姐带一句话。”
我急忙抬起头:“什么话?”
“她说,让大小姐放心。”
“放心,什么放心?”
“我也问了她,可她什么都不再说,就只说了这句话,就走了。”
“……”
这是怎么回事?阿蓝留下这句话就走了,让我放心,可现在最不让我放心的是什么?不就是轻寒身体里的毒,到底要如何才能解,她让我放心,难道是让我对这件事放心?
他的毒没解,让我怎么放心?
想到这里,我的眉头都拧紧了,红姨看着我的样子,轻声说道:“大小姐,她让你放心,怎么你反倒更担心的样子?”
我看了她一眼,只叹了口气:“没什么。”
红姨坐到我身边,看着我愁眉紧锁的样子,柔声道:“我也知道大小姐在担心什么,但俗话说的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刘公子那样的人——老天恐怕还有事情要让他去做呢,怎么会就让他走?既然阿蓝姑娘让你放心,你就放宽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红姨这个劝人的话倒是和纯粹的安慰不太一样,却真的说到了我的心里。
是啊,他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他还有很多的事没做,他想要看到天下大定,想要江南的百姓都安居乐业,甚至——他也答应了我,事成之后要跟我一起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怎么能就抛下呢?
只是,他现在,在哪儿呢?
我安静了一会儿,才苦笑着抬头对红姨道:“谢谢你,红姨,谢谢你这么安慰我。”
“大小姐怎么跟我说这个。”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将我腮畔的一缕散发捋到耳后,柔声道:“只要大小姐好好的,怎么样都好。”
我感觉自己又像小时候一样,被她宠溺着,那种感觉真好。
两个人闲话了一会儿,我又想起轻尘来,便问道:“那轻尘现在在做什么?休息吗?”
“当然没有,家主醒来之后就不肯再休息了,现在已经去书房那边,说是要写一点东西,谁都不让进。”
我知道,一定是要写给裴元灏的文书。
裴元灏那边,应该也在写。
我说道:“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好一点了没有?”
“倒是比昨晚好一些,可脸色还是不怎么好,东西也没吃多少。”
“喝了药吗?”
“喝了,药老还特地又开了一张方子,说是吃着看看。”
药老……
一提起他,我的心里又活动了起来。
红姨看着我目光闪烁着,便问道:“大小姐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道:“红姨,你去跟药老说,让他每天三次,去给轻尘请脉,每次喝了药都让他过去守着。”
“怎么?”
“轻尘的身体,关系着整个颜家,整个西川的未来,绝对不能马虎。一定要让他亲自去看顾。这一点,他自己也是很清楚的。”
红姨想了想,也点头道:“我知道了,我晚些会去跟他打招呼的。”
“嗯。”
|
这一天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去看了轻尘,他的脸色要比之前好一些。
去的时候,药房那边正在煎药,再过一会儿,药老就要过来请脉了。
所以,我叮嘱了他两边,便转身离开,径直往西厢走去。
因为要照顾一个疯癫的病人,又担心她会随时跑出去闹,所以这边服侍的人要更多一点,我一路过去,因为早就打过招呼了,也没有人上来拦我,一直走到殷皇后住所的门口,我轻轻的推门进去,就看见她一个人趴在窗边,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那边的窗户,是正对着千秋湖的。
听见我推门进来的声音,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就站起身来:“儿子呢?他来了吗?”
“……”
她现在对我没什么印象,倒是对轻寒,一直印象深刻,这么久没见了,都一刻不忘。
我轻声道:“他没有来。”
她立刻就露出了失落的表情:“他为什么还不来啊?”
“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但是他说了,让我过来看望你。”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轻轻的拉起她的手腕走到桌边坐下,因为听见我说是轻寒让我来看她,殷皇后也比平时要更温驯得多,睁大眼睛认真的看着我。
我说道:“他还让我来问你一件事,如果你答得好,他就能早一点回来看望你了。”
她一听,立刻睁大眼睛:“什么事?你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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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听,立刻睁大眼睛:“什么事?你快问!”
我说道:“刘世舟。”
她听到这个名字,神情立刻有一丝恍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但又很模糊的样子,茫然的望着我。
我说道:“你还记得这个人吗?刘世舟。”
“……”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呆呆的看了我许久,我知道她的情况特殊,不比寻常人,也并不急着催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说道:“我不记得。”
我说道:“怎么就不记得了呢?那天,我说起这个人的时候,你不是还记得的吗?”
“……”
“你若是骗我,三儿可不会回来看你的。”
听我这么一说,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了惊惶失措的神情,明显是被吓着了,踌躇了许久才说道:“可是,可是,他说了,我不记得。”
他?一定是药老。
药老一定是防着我要来套她的话,所以先跟她说了这些。
我尽量和善的微笑着,柔声说道:“他说你不记得,那你到底记不记得呢?”
“……”
“那,三儿可是跟我说了的,如果你回答得好,他就能早一点回来看望你;若你明明记得,却说不记得,那我告诉了他,他怕是要生气的。”
听见我这么一说,殷皇后顿时坐立不安了起来,鼻头上都冒汗了,忙说道:“你等等,等我再想想,我要儿子回来看我!”
“那好,你再想想。”
我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放到手边,眼角下意识的看向门外,我算着时间来的,药老要过去给轻尘请脉,还要看顾着他吃药,需要花一段时间,希望在这一段时间里,殷皇后能尽量多的想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慢慢的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闪烁着,我微笑道:“大姑,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她吞了口口水,说道:“刘世舟……”
“对,刘世舟。”
说到这里,我也有些紧张了起来,虽然脸上没什么迫切的表情,但握着茶杯的那只手不由得用力,掌心全都是冷汗。
下一刻,我听见了一个最让我意外的名字——
“祝怀音……”
我蓦地瞪大了眼睛。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从殷皇后的嘴里,分明说出了这三个字。
祝怀音,我母亲的名字!?
一时间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都没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你说,祝怀音?怎么了?”
大概是我急切的模样有些吓着她了,殷皇后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点,但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问道:“祝怀音,她怎么了?”
殷皇后呆呆的望着我,目光不断的闪烁着,声音也带着一丝怯意:“刘世舟,他,他到过西川,他的身上,身上有——”
“身上有什么?”
“有,有一张图……”
“什么图?!”
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手上也有些控制不住力道,殷皇后被我逼得已经坐不下去了,踉跄着想要起身离开,我却仅仅的抓住她的手腕又将她拉了回来,急切的问道:“什么图?到底是什么图?跟祝怀音有什么关系?”
殷皇后这一下是彻底的给我吓到了,她慌乱的摆着手:“我不知道,我,我不记得了。”
“你一定记得的,快告诉我!”
“我不记得了……”
她说着,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怯懦的样子像一个受惊吓的小动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才发现是真的把她逼得太急了,她这样的状况,若真的逼急了,只怕是要发疯的。
我急忙放开她的手,说道:“好,我不逼你,你别害怕。”
她耸着肩膀,一张脸苍白如纸的望着我,眼中全都是茫然无助的神情,看她的样子,大概也就只记得这么多了,我稍微缓过一口气,然后说道:“那好,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问道:“是谁下令,杀刘世舟的。”
“……”
“你记得吗?”
“……”
“是谁杀他?是谁下的命令,你知不知道?”
听到这个问题,殷皇后没有立刻回应什么,但我看见她的目光闪烁得更厉害,这个问题好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胸口,那种隐隐的痛楚让她连呼吸都无法继续了,她睁大眼睛看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道:“是谁下令杀刘世舟的,你告诉我!”
就在这时,药老从外面走了进来,他走到门口一看见我,立刻冲了进来:“你在干什么?!”
我和殷皇后都惊了一下,殷皇后见是他,急忙起身走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回来了。”
药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殷皇后慌乱无比的说道:“她,她来问我的,她说,我回答了她,儿子就会来看我,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
药老看看她,又看看我,脸色变得很难看:“颜小姐,你这样来逼问一个疯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
我自知理亏,也不好说什么,只站起身来:“药老……”
“她都已经疯了,什么都不记得,人也乱认,她说的话,你真的能信吗?”
“可是,她刚刚说——”
“不管她刚刚说了什么,那都是疯话,颜小姐,你不应该问,更不应该听!”
我看着药老铁青的面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根本不关心我问出了什么,就完全否定了一切。
好像,对于殷皇后说出的这些东西,他完全不愿意再去面对,甚至不愿意去回想。
我站在桌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殷皇后大概是觉得“靠山”来了,人也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站在他身后不再动弹,我自觉尴尬,过了许久便轻轻说道:“打扰了。”
他立刻牵着殷皇后退到一边,将大门让给我。
我慢慢的从他们面前走了出去,走到门外,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回头去看,就看见药老握着殷皇后的两边肩膀,坚定的说道:“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管谁来问你,都说不知道就行了。你原本就不记得,不知道的,明白吗?”
殷皇后苍白着脸,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轻轻的点头。
可是,点过头之后,她又问道:“那,儿子呢?他还会回来看我吗?”
听见她这么问,药老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明显有些发红了。
我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丝酸楚,其实这样来欺骗一个痴傻的人,我自己也知道不好,可那件事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现在药老这么生气,也不好说什么,等过一段时间他气消了,再来道歉吧。
想到这里,我沉沉的叹了口气,便转身走了。
虽然刚刚从殷皇后那里也问出了一些东西来,但并没有让我更轻松,离开时,我的脚步反倒一下比一下更沉重。
刘世舟……和我的母亲……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联系,虽然我早就知道,刘世舟带着孩子到西山书院参加傅八岱的博学大会,曾经见过母亲,艾叔叔也说,母亲曾经给过他一些银两作为资助,甚至,连刘漓的名字,都是母亲给她起的。
但也仅此而已。
那是一个穷困潦倒,却胸怀大志的书生,和一个有些见识,也不甘平庸的富家太太之间,最平常不过的相遇,相知,在那之后,他们的生命轨迹就完全的分开了。
刘世舟中举,入仕途,成为了扬州的父母官,然后遇刺身亡。
而母亲,她被逐出了颜家,带着在西山脚下过了那些年之后……
我的脑子里一时间闪过了太多的画面,都是回忆中酸的甜的,曾经无数次在寂寞的夜晚给过我温柔慰藉的回忆。
但,我从来没有听到母亲提起过刘世舟,提起过这个人和他的事。
可现在,殷皇后却突然将他们两提到了一起,刘世舟和我的母亲,难道说,在西山书院相见之外,在资助和被资助这件事之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其他的来往?
而且,她刚刚好像还说,在刘世舟的身上,有一张图。
什么图?
刘世舟的身上有一张图,而这张图,竟然连殷皇后都知道。
莫非,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难道,真的是当初他到了西川之后,跟母亲相识,两个人有过什么秘密的约定,然后,他带走了一张图,而那张图,就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我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胸口砰砰直跳,心都要跳出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
所以之前,裴元灏说,刘世舟的死是有问题的,他原本是个清官,不应该在那些人的刺杀之列,可他却被他们杀了,不是因为他该死,而是因为——怀璧其罪?
那之后,刘毅的死呢?
也是因为这个?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头都胀大了一倍,昏昏沉沉的,看着脚下的路也在晃动,我踉跄着走到一边扶着一棵树,才勉强撑住了自己。
可是,心跳得却不像自己的。
我觉得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神秘莫测的箱子,这里面封印着妖魔鬼怪,原本是不应该被打开的,却因为我无意中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都释放了出来。
也许,这种东西,不应该出来。
更不应该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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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了。
素素比我起得还早,急忙过来服侍我穿衣梳洗,我收拾好了之后坐到桌边,粥菜已经摆了一桌,一转头,就看见旁边的卧榻上放着好几个大大的包袱,倒是给吓了一跳。
我入川的时候根本没带什么东西来,怎么收拾出了这么多?
素素又端了一碟小菜过来,见我看着那些包袱,便说道:“是家主吩咐的,让大小姐多带一些东西上路,太和那边是成片的矿山,可没有成都的繁华,多带一点东西过去方便,也不会遭罪。”
“哦,原来是他交代的。”
我听着,忍不住淡淡的一笑。
他什么大事都顾到了,还不忘这点小事。
我很快吃完了早饭,素素和杜炎,还有几个随行的小厮就跟着一起走了出去,大包小包的甚为壮观,幸好有马车在外面等候。
他们一包一包的将这些东西往车上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颜轻尘的身影出现在了那高高的台阶上,却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只是远远的看着我。
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留在了我的身上。
我隐约想起他昨天所说的,当年,他是看着我离开的,所以,没有什么痛苦是他之后的岁月所不能承受的,而现在,他又要面临一次这样的离别。
我只希望,我能很快回来。
时辰差不多到了,我被素素扶着上了马车,杜炎骑着马带着那些小厮和护卫们跟在后面,我最后撩开旁边的窗帘看了一眼上面那个身影,他仿佛对着我轻笑了一下,可是离得太远,我也看不清楚,只是对着他摆了摆手,马车便朝前驶去。
我就这样,又一次离开了颜家。
这一次,走的就不是裴元灏他们入川的那条路,而是往东边走,顺着城内的那条河一直往前,一路上都能听到外面热闹的声音,繁华的街市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在河堤上,还能看到少女们一边浣纱一边唱歌,各色的轻纱随水飘荡,将整条河都染成了七彩的颜色。
我看了一会儿,默默的把帘子又放了下来。
怎么看,西川都是一副安居乐业的景象,完全没有人口稀少的问题。
为什么轻尘还要裴元灏往蜀地迁民呢?
我靠在窗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素素坐在另一边,看见我愁眉紧锁的样子,轻声说道:“大小姐,你还在烦恼什么呢?”
我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吹了风头疼?”
“有一点。”
“啊,我想起来了——”她突然跪坐起来,跑到那堆行李里去翻找,过了一会儿,从一个包袱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送到我面前,低头一看,是个非常精致的小香包。
“这是家主交代的,他说大小姐一定会为西川的事忧心忡忡,会头疼的。这个药包挂在大小姐身上,能解郁安神。”
“是吗?”
“嗯,他亲自交代的。”
我伸手接过来,那香包倒是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了多少药,缝制得倒是很精致,这个颜轻尘,大事小事都想的到,连这么小的事都还能顾得到。
身体怎么会好?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将那香包挂到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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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天才出了成都城,又往东走了三天,我们就到了太和附近。
正如轻尘所说,这个地方是成片的矿山,几乎没什么人烟,果然,我们的马车越往前走,周围的人声越少,刚开始还能看到一些小镇,但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崎岖,许久都没有再见到一个城镇,路边只零星的看到一些茶摊,和一些来来往往的人。
入目所见都是矿山,有的地方已经经过开采,看得到零零散散的矿洞,有的地方,还没有开发过的,能看到裸露在外的矿床,经过风吹日晒,变得漆黑无比。
我一路看着这些矿山,心情也渐渐的沉重了起来。
这时,前面传来了马蹄声,是杜炎先策马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现在回来了,等到马蹄声走到我们的马车旁边,我过去撩起帘子,就看见他弯下腰来:“颜小姐。”
“怎么样?前面有人烟吗?”
“这里荒芜得很,我走了很远,路上只能看到一两个人。”
素素吓了一跳:“那我们今晚上不是要睡在荒郊野外了?”
杜炎道:“也不是,我问了一下他们,说是前面有一个村落,世世代代都在这个地方开采铁矿,锻造铁器为生的。”
“哦?”我问道:“是什么村?”
“听说,就叫铁家村。”
“铁家村?”
我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铁家村……铁家?
我脑海里闪过了铁玉山的模样,便问道:“有多远,那个铁家村?”
“听说往里还要走十几里。”
“那趁着现在太阳还没下山,我们赶紧往前走吧。”
“嗯。”
杜炎点点头,便走到前面去招呼了一声,赶车的和周围的护卫们都加了一把劲,我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像是赶着夕阳的脚步,终于在夕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到达了那个“铁家村”。
西川的村落,大多数的形制还是差不多的,这个村庄跟之前的甘棠村也很相似,虽然没有那么多繁茂的树木围绕在周围,但地上满是狗尾巴草,随风微微起伏着。村前面流淌过一条小河,一座小桥横跨过去,石板路已经不知道被他们踩过多少次,结实的石板有些地方都裂开了一条一条的缝。
石板路的尽头,就是那个村口,一颗高大的核桃树。
夕阳斜照,能看到许许多多的核桃在树叶间晃悠着,倒是一副硕果累累的模样。
可是,这个村里的人,倒是不多。
不止是不多,看起来还很少的样子。
我们下了马车,杜炎带着护卫们走在前面,素素扶着我慢慢的也走进了这个村庄,却发现这个村庄非常的安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走了好长一段路,甚至连一个人都看不到。
难道,这个村庄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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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都觉得有点奇怪,杜炎加紧了几步往前走,就看见一个狭窄的小巷子里突然走出了一个老人:“你们是什么人?”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我们又是庆幸,又被吓了一跳。
杜炎立刻上前抱拳道:“老人家,叨扰了。”
一见到他,那老人的目光立刻被他腰上挂着的武器吸引,脸上露出了戒备的神情,再看看他身后,还有几个身上带刀的护卫,眉头都皱了起来,他抓紧了手里的拐杖,紧张的说道:“你们几个要干什么?你们到我们村里来做什么?”
我感觉到他对男人,尤其对身上带着武器的男人很戒备,便上前一步,柔声说道:“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过来借宿一夜,顺便打听一下一个人的下落。”
见到我,他紧张的神情要稍微缓和一下。
然后问道:“你又是谁?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素素急忙上前一步,扶着我的胳膊道:“这是我们家大小姐,她姓颜。”
“颜?”
那老人家倒是惊了一下,睁大眼睛望着我:“你是,颜家大小姐?”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叨扰了。”
“……”
他像是不敢相信似得,又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喃喃道:“颜家大小姐,你也到我们这里来了。”
也?
这个字倒是让我心里微微一动,我微笑着说道:“怎么,还有别的什么人也到你们这个村子里来了吗?”
那老人想了想,说道:“大小姐先请到那边休息吧,看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赶过来,一定很累了。”
说完,便转身对着巷子后面做了个手势:“请吧,请。”
他的态度前倨后恭,倒是让我们都有些意外,我和杜炎他们对视了一眼,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方,当然是既来之则安之。杜炎很快走在了前面,几个护卫走在我们身后,我们便跟着这个老人家慢慢的往前走去。
这个村子,我们不知道大不大,但这里面的狭路小巷倒是多如蛛网密结,那老人家带着我们在其中穿梭,走过了不知多少小小路,我们好像走在一个空荡荡的迷宫里,来来去去头都绕晕了,却连一个人都没有见到,杜炎越来越戒备,我和素素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就在大家都越走越乱的时候,终于,那老人家带着我们走出了这条小路。
一出这个地方,眼前豁然开朗。
我这才看到,前方还有一座大山,挡在我们的眼前,难怪刚刚觉得这边整个村庄显得那么晦暗;而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个大山是一座矿山,已经被挖空了里面居然修了许许多多的房舍,俨然就是一个村子。我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村落分上下两层,下面这一层就是我们所在的位置,上面的那一层就修在那座山里,比平地高出几丈,两边都有蜿蜒曲折的石阶通到上面。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我们身后一点光亮都没有,倒是山窝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将那座山都映亮了,隐隐也能看到一些人影在走动。
我问那老人:“老人家,那个地方是——?”
老人道:“那就是我们的村子,我们的人都在那里。”
“哦。”
我抬头看着上面,屋舍俨然,修筑得比这下面更加整齐,坐北朝南,十分通透,而且因为是修在挖空过来的山里,雨雪不能侵害,倒是一个十分安静宜人的所在。
难怪这下面一个人都没有,看来是上面那个村落修好了之后,这里的村民全都移居到了上面,才会空无一人。
若是平时看到这样的地方,我一定觉得是个奇景,会驻足观赏,当然即使现在看到,也为这一幕奇观感叹了一下,可这个时候不是我欣赏美景的时候,那老人家已经拄着拐杖走到了前面,我们也匆匆跟了上去。
因为看到村庄里的人影了,我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一边往上走,一边问道:“老人家,你们怎么会把房子修到哪里?”
那老人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下面住不了了。”
“为什么?”
“你们回头看看就知道了。”
我心生疑惑,回头一看,暮色中的村落完全映入眼帘,倒是把我给吓了一跳。
刚刚走在下面,只能看到那些灰白发霉的墙壁,杂草丛生的小路,除了觉得荒凉,倒也没有别的感觉,可现在走到石阶上往下看,才看到下面那些房舍的屋顶,不知道已经用了多少年,还是经历过什么,几乎都已经残缺不堪,有的地方甚至整个房顶都坍塌下去的。
我惊讶的说道:“这些房子——这么老旧了啊?”
“并不老旧,隔两年就翻新一次,那边那几个,还是新修的。”
“新修的?”我定睛一看,连墙壁都是残缺的:“新修的怎么会毁损得这么厉害?”
“我们也不知道,这几年雨也多,下一场雨房子就缺一个口,下一场雨就缺一个口,没多久房子就不能住了,来来回回的翻修了不知道多少次,钱都花在里头像是个无底洞一样填不满。所以,我们就想办法找到一个淋不到雨的地方去住了。”
所以,整个村落都搬到了上面。
我往周围看了看,真的是荒无人烟,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一边跟着他往上走,一边说道:“那你们这样,也不方便啊。”
“当然不方便,缺医少药的,有人受个伤,都要走老远的山路。”
“有人受伤了吗?”
“嗯。”
我一听,吓了一跳,加紧几步跟着他走了上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因为这上面点了不少的灯笼火把,将整个山坳都照亮了,所以眼前的路也是清清楚楚的通向了里面,我一边跟着他往里走,一边说道:“老人家,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们这里,最近有没有来一些陌生人?”
那老人家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来得多了。”
“那,有没有一位姓刘的公子,他叫刘轻寒。”
“……”
那老人家沉默了一下,说道:“有,刘公子。”
我一听,惊喜的道:“真的,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倒是客客气气,很体面的一位公子。”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而是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就看到前面是整个村落里最高的最大的一个房子,看样子像是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住的。
难道他在哪里?
这样一想,我就不由自主的往那边走去,刚走到门口,正好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走了出来,迎头一看见我们,立刻愣了一下:“颜小姐?”
那竟是跟在刘漓身边的小宫女灵芝!
我一看到她,立刻欣喜不已的走上前去:“灵芝,你也在这里?轻寒呢?他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
灵芝一看到我,都惊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的回过头去,就听见她身后的屋子里传来了刘漓的声音:“灵芝,你在跟谁说话?”
“和嫔娘娘,是颜小姐。”
我一听到刘漓的声音,便迫不及待的往里走去,灵芝也退让到一边。
走进这个房间,立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说不出来的味道,我一看这个房子非常的高大,也很空,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条凳子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家具,只有角落里还对着几个包袱,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之前在西山脚下我的故居里灵芝收拾出来的。
再一转头,就看到刘漓坐在床边。
她早就已经换下了之前了的华丽妆容,这个时候更是一身简单的衣裳,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村妇无异,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都透出了一种安静的气息来。
不过,她一看见我走进去,立刻就皱紧了眉头。
“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
我原本还想要往她那边走过去,可是刚迈出一步,话没说完脚步就僵住了,因为我看见,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虽然帷幔低垂,遮住了他的脸,但站在我这个角度能清楚的看到那个人受了伤,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透着粉红的血色,而床边放着一盆水,也被血染红了。
轻寒!
我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急忙几步上前,冲到了床边。
定睛一看,居然是莫铁衣!
他苍白着脸,****着上身躺在那里,大概刚刚才擦洗了身子,肩膀那些地方还隐隐的透着血红,难怪刚刚进屋的时候觉得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原来是血腥味。
一看到是他,我立刻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不是轻寒。
但下一刻,心里更多的疑惑就冒了上来。
我转头看向刘漓:“轻寒呢?他在哪儿?”
刘漓也慢慢的站起身来,却不答反问:“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你见到轻寒了吗?”
“我?”
我诧异的看着她:“我怎么会见到他?”
“……”
“他人呢?”
“……”刘漓沉默了一下,看着我焦急不已的样子,才说道:“他走了。”
“走了?他去哪儿了?他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
“他要去办一件要紧的事情,所以让我先留在这里,晚一些再跟他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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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好也有很多话想要问他,便走过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我说道:“老人家贵姓?”
“鄙姓铁,叫铁圳,是这个村的村长。咱们这个村子叫铁家村,村中八成以上的户都是姓铁的。”
“哦,那,铁玉山是——”
“他就是咱们这个村子里的人。”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之前听说这个村子叫铁家村的时候,我心里就隐隐的猜到了铁玉山可能是出身自这个地方,原来真的是。
我说道:“你们这个村子是——”
铁圳淡淡一笑,说道:“大小姐一定已经看出来了,我们这个村子世世代代都在太和,只做一件事,就是开矿打铁,这个营生已经做了上百年了。”
这倒是并不意外,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个地方既然盛产铁矿,自然这个地方的人也都以此为生,也难怪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姓铁,想来也是以此为名的。
我问道:“那,老人家之前见过刘轻寒,他来这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莫——为什么床上这位大哥受了这么重的伤?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铁圳看了我一眼,叹息道:“当然发生了大事,小半个山都要被轰塌了。”
我一惊:“怎么回事?”
正说着,那个小丫头推门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大概是这个铁圳老人的孙女,容貌有些相像,圆圆的苹果一般的脸庞,眼睛大大的,虽然显得十分可爱,可神情却并不天真,体格也不似她年纪这般的纤弱,反倒显得很结实,一大壶热水拎在手上一点都不费劲,进来给我们拿了杯子摆在桌上,注入热水,麻利的又离开了,铁圳还吩咐了一句:“去帮着颜大小姐带来的人收拾一下,给找地方住。”
“哎。”
那小丫头答应着就走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再回头的时候,铁圳也收回了带着几分疼惜的目光,说道:“小孩子,自小就没了爹娘,跟在我身边,除了打铁什么也不会,就只能给她这一碗饭吃。”
“哦……”
虽然看得出来这个老人家很心疼自己的孙女儿,但我现在的心思完全没有办法转移到别的人和别的事上面去,等了一下,便又问道:“老人家,你刚刚说,小半个山都要被轰塌了,是怎么回事?”
铁圳自己的眼睛也里也透出了一点恍惚的神情,然后说道:“事情也就是在几天前,那位刘公子突然带着他的姐姐,还有很多人到了我们村,他一来就说,要找铁玉山。”
“铁玉山?”
“对,”铁圳点点头,道:“他们一来,就要找铁玉山。”
“……”我沉默着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说的他们,是指刘轻寒,还有其他什么人吗?”
铁圳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莫铁衣,道:“还有他。”
我顿时皱紧了眉头。
轻寒找到了莫铁衣,然后又跟莫铁衣一起到太和来找铁玉山?
他从离开西山脚下开始,就一直在追查父兄被刺杀的真相,通过莫老爹找到了莫铁衣自然是这其中的一步,可是,为什么找到了莫铁衣之后,还要到太和这边来找铁玉山?
难道,铁玉山也跟当年刺杀刘世舟的事有关?
怎么可能!铁玉山怎么可能参与到那件事情里面?
我想了想,问道:“不过,铁玉山一直都是在成都经营他自己的钱庄,为什么他们找他会到这里来找?”
铁圳说道:“铁玉山是从我们村出去的,每一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会回来一趟,一来祭祖,二来敬师。”
“敬师?他的老师,也在这里?”
“不错。”
铁玉山的打铁技艺和外面的人都不一样,或者说,他有胜人一筹的地方,就是他可以锻造普通人奈何不了的青矿,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得到母亲的青眼相看,帮助他立业,成就了如今的铁家。
我之前没有想过,也想不到他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特殊技艺,现在想来,应该是和他出身于此有关。
于是,我说道:“铁伯伯的技艺非凡,想来,也是你们这里有着别人没有的打铁的技艺吧。”
铁圳看了我一眼,摇头道:“不是。”
“不是?”
“大小姐说的,一定是锻造青矿的技艺吧。”
“嗯。”
“不瞒大小姐说,那个东西我们村子里也没有人会,天底下也找不出多少个。”
“哦?”这一点倒是让我很意外,我以为铁玉山的技艺就来自他出身的这个地方,现在听铁圳的话,倒不是那么回事。
我微蹙眉头,问道:“那,他的技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铁圳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古怪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当然是,从那个老家伙身上学来的。”
“老家伙?什么老家伙?”
“就是,在里面的。”
“里面?”我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们这一路走来,越往山里走,人烟越稀少,好不容易走到这个地方才找到了这么一个偏僻的村庄,他说的“里面的”,莫非是还要往深山里走?
我这样一问,铁圳就点了点头。
我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这个,我也不知道,总之那里面的人,都是些能人,他们的铸铁技巧才是天下无双。当年铁玉山就是进去拜师,才学到了那一身的本事,后来才能在外面安身立业。”
原来是这样……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想来,一个人的成功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更没有舒舒服服的成功,铁玉山能有今天的家业,看来是母亲给了他帮助,但实际上,若没有他自己的努力,机会来了,他也是抓不住的。
我便又问道:“那,刘轻寒带着他的人来这里找铁玉山,找到了吗?”
铁圳道:“正是没有找到。”
“哦?为什么?”
“往年这个时候,铁玉山都会回到村子里来,莫铁衣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带着他们过来,但今年,铁玉山没有回村子里来,只有他们来了。”
“那后来呢?没找到又怎么了?”
“他们也跟大小姐一样,问了很多问题,我也跟他们说了里面的事,所以,那位刘公子就进山了。”
我急忙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
铁圳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莫铁衣,道:“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我有些诧异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莫铁衣刚刚已经换过药,身上还有一些血渍没有来得及擦干净,屋子里的血腥味也还没有来得及散尽,这样重的伤,绝对不是随随便便能够造成的。
“发生了什么事?”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里面动静很大,半座山都被轰塌了,刘公子再带着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也就是说,是在里面,发生了一些事。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问道:“对了,老人家刚刚见到我的时候,说我‘也’到这个地方来了。是不是在我之前,还有别的颜家的人,也到你们铁家村来了?”
铁圳点了点头,说道:“大小姐的记性真不错,没错,在前些日子,的确还来了一些颜家的人。”
“是谁?”
“这,我们不知道,不过看样子,他们的行踪很隐蔽,来了之后也并没有在我们这里停留,就立刻进到里面去了。”
“那现在他们人呢?”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刘公子出来之后,因为倒了半座山,路也被堵了,我们都不敢进去,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顿时皱起了眉头,下意识的就往门外看去,铁圳说道:“大小姐如果真的要进去,也要等明天天亮了,带多一些人再进去。再说了,刘公子带着那么多人过来,都吃了亏,大小姐就这么进去,岂不是更要吃亏?”
听他这么一说,我原本有些头脑发热,这个时候倒也冷静了下来。
我虽然好奇,但不至于为了好奇把命送掉,如果连轻寒都吃了亏,那我进去,就真的要吃大亏了。
这样一想,我便点点头道:“我知道老人家的意思了。”
铁圳站起身来,说道:“时间也不早了,颜小姐一路过来一定也很累了,老朽先给你们找个地方休息,有什么事,等明天再说。若颜小姐要等刘公子回来,也可以在这里住几天。”
“多谢老人家了。”
我也站起身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莫铁衣,然后说道:“如果他醒了,还请老人家立刻过来叫我们。”
铁圳点点头:“这是当然。”
他拄着拐杖领着我走了出去,宁静的月光照在这个山窝里的村落上,显得安静极了,连虫鸣鸟叫都很少听到,这个地方修建得也很齐整,屋舍俨然,一条平坦的小道直通向了里面。铁圳带着我们往里走,一直走到了一处比较大的房子前,说前两天轻寒他们也是借宿在此,留下我们便走了。
我进到这个房间,跟铁圳的房间一样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必备的家具用器,幸好床单被褥倒还干净,素素给我收拾了一下,便服侍我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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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当然是睡不着。
平时睡觉的时候,胸口都会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磕着,时常会让我觉得不舒服,但现在,它被人拿走了,我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伸手摸着胸口,空荡荡的,好像被拿走的,不仅仅是一个扳指。
轻寒,你到底在想什么?
又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扳指对我而言,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把它从我的手中拿走,难道我们的路,真的走到尽头了吗?
若真的是这样,那我接下来的路,又该往哪里走呢?
我一直以为,在经历过皇城那么多的变故之后,我已经很清楚自己该怎么活下去,该走哪条路的,事实上,我也一直好好的活着,坚定的走着;可直到现在,我才突然发现,当他不再与我通路的时候,这条路,突然就变得坎坷,甚至有些看不到尽头了起来。
轻寒,你还会回到我这条路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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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安静,没有风声,没有人声,甚至连这些普通的村落里最常见的鸡鸣狗叫的声音都没有,我只能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的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素素服侍我起来,因为对这里不太熟悉的缘故,东西都还没准备好,铁圳家里的那个小丫头又跑过来帮忙了。
她手里拎着满满一桶热水,走进来的时候一滴都没有洒出来,放到洗脸架前,对素素说道:“爷爷说了,你们这里开火不方便,热水我直接拿过来,等一下大小姐如果要吃饭了,还是到我们家去吃吧。”
素素点点头:“好。”
于是,她立刻服侍我梳洗了一下,那个小丫头还站在门口等着,我跟着她一起往铁圳家里走去,路上知道,她的名字叫铁蓉,也才十几岁的年纪,却已经学了一身打铁的本事。
难怪,她长得那么结实。
我微笑着说道:“打铁这种重活都是男人干的,你做这个,也很辛苦吧?”
她摇摇头:“做惯了就不苦了。村子里做这个活计的女孩子多了去了。”
我诧异的看着她:“真的?”
“嗯,比我小的都还有几个,正在学呢。”
“……”
我倒是有些意外,还以为她只是一个特例,却没想到,这里打铁的女孩子还不少。
倒真是祖传的手艺,男女都不忌了。
这个时候大家也都纷纷起床出门,比昨晚来的时候要热闹多了。村子里的人世世代代都居住在这里,很少有离开的,几乎没见过生人,所以看到我和素素,还有杜炎他们,都睁大眼睛望着,一脸的茫然。
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铁圳的家里。
他家倒是也已经准备好了碗筷,桌上摆着粥菜,虽然不丰富,但是对这样的村民来说也是难得,我道了谢,又看了看那边床上的莫铁衣,一个晚上过去了,他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问铁圳:“他的情况怎么样了?有醒过来吗?”
铁圳摇了摇头,道:“他的伤比较重,不知是皮外伤那么简单,大夫也说了,少说也要躺个十天半个月再看,也是看命。”
也是看命。
也就是说,伤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能不能熬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我不由得走过去又看了他一会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去那种剽悍的神情也被苍白驱逐,躺在这里的,真的只是一个病重的人而已。
希望他能早一点醒过来,有一些事,我真的想要问他。
我叹了口气,正好素素已经把粥盛到碗里了,叫我过去,我便走回到桌边坐下来开始吃早饭。
东西虽然不多,也显得很朴素,但是味道却很好,那种家常的小菜是最容易让人胃口大开的,我喝了几口粥,人也舒服了一点,便一边吃着早饭一边问铁圳:“村长,你昨天说的铁玉山的时候,那个——‘老东西’,他是个什么人啊?”
铁圳立刻说道:“颜小姐想要进去见他?”
他倒是很敏感,我点了点头,说道:“我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看他?他可不常见人,我们在这里几十年了,都没见过他的样子。”
“哦?你们都没见过他?”
“没有。”
“那铁玉山为什么——”
“这孩子韧性足,听说当年也是费了不少功夫才让那个老家伙破例收他为徒,在他之后,倒也有不少的年轻人进去试过,想要碰碰运气,全都落空了。所以啊,这人,也不是谁都能成事的。”
这一点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原来这里的人都没有见过铁玉山的师傅,那个“老家伙”。
我想了想,说道:“那,我也进去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运气被我碰到了呢?”
铁圳看了我一会儿,像是有些感慨的笑了笑,说道:“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什么一模一样?”
我对他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铁圳叹息了一声,然后说道:“颜大小姐跟大夫人,真的是一模一样。”
我顿时愣了一下,说道:“你说——我娘?”
“不错。”
“我娘来过?”
“当然。”
“什么时候来过?”
“几十年前了,算起来那个时候,还没有大小姐呢。”
这一点让我有些意外,虽然知道母亲和铁玉山之间的交往,也知道她肯定到过西川的许多地方,甚至,我小的时候,她也经常带着我到这附近的三江大坝去游玩,可我没想到,母亲竟然也来过这里,甚至还去见过那个——“老家伙”。
而且,是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也就是说,至少都是在他跟父亲成婚的前两年。
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满心的疑惑,问道:“她来这里做什么?”
“也是来找那个老家伙的。”
“来找他——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太和的人只有这几种营生,采矿,炼铁,锻造,那个老家伙就是咱们这里的佼佼者,想来,大夫人来找他,应该也就是为了这些事。”
“……”
母亲亲自来找一个会锻造青矿的人。
我隐隐的感觉到这件事似乎要比我之前预想的更复杂得多,虽然那是我的母亲,她在我的眼中一直都是温柔安静的模样,可许多年之后,我才惊觉,她的温柔安静像是表面上看起来平静的海面,谁都不知道,那表面的平静下,隐藏着多少的暗潮汹涌。
我想了想,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就更要进去见见他了。”
铁圳说道:“大小姐想归想,可现在还是进去不了。”
“为什么?”
“昨天不是说了吗,半座山都被轰塌了,路都断了。”
“哦?路被埋了?”
“没错。”
“那,有人去清理吗?”
“当然有,里面的人肯定也是要清理那条路的,不然他们就出不来了,我们的人也在外面清理,不然铁矿也运不出来。”
“那需要多长时间?”
“怎么样,也得要两三天。”
“这么长?”
“这还算短的,而且轰塌了半座山,还有半座山立在那儿,大家行动都要小心,若是不小心引发了那半座山坍塌,那死的伤的,就不是一两个人那么简单了。”
“……”
我忍不住转头去看了一眼床上的莫铁衣,没有说话,心情变得有些凝重了起来。
我说,要在这里等轻寒回来,也许时间刚刚好,希望在他回来之前,我可以见到那个传说中的“老家伙”,看看他当初到底跟我娘之间有过什么来往。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
也许母亲留下的许许多多的谜团,看似杂乱无章,但实际上都是有迹可循,只是我没有找到一个源头,所以一直弄不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而这个源头,也许就在这个太和铁矿。
只是不知道,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源头。
正一边想着一边吃着的时候,就听见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有些村民又聚集到了门口,叽叽喳喳的在说着什么,非常的吵闹,铁圳皱了皱眉头,往外面看了一眼,说道:“外面怎么回事,大清早的这么吵?”
铁蓉立刻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走到铁圳的身边轻声说道:“爷爷,他们说,外面又有一群人来了。”
“哦?又来人了?”
铁圳听了,下意识的抬头来看了我们一眼,我也不由得抬起头来望着他。
怎么最近太和铁矿这边这么热闹?
铁圳想了想,说道:“来了什么人?要是不打紧的,让他们出去应付一下就是了。前面山塌了,路是进不去的。”
铁蓉附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他们说,那些人是颜家那边来的,听说是——”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正好外面又是一阵吵闹,我没听清楚,而铁圳已经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脸震惊的表情:“真的?”
铁蓉点了点头。
铁圳又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感到有点不对,说道:“怎么了?”
铁圳说道:“大小姐可知道,还有人到咱们铁家村来了。”
“什么人?”
“来人自称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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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刚刚我告诉了陛下,轻寒跟莫铁衣来这里之后,引发了一场矿山坍塌,坍塌的地方正好阻断了进山的路,那个‘老家伙’,就在山里。”
裴元灏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也就是说,现在,朕还见不到他?”
“是的。”
“需要多少时间,可以把路清理出来?”
“大概还得要一两天的时间才行。”
他想了想,说道:“让他们把朕的人也带上,全力处理这件事。”
我说道:“这样最好,等一会儿安顿好了之后,我会去跟他们说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裴元灏又喝了一口茶,不过这一次,他好像是察觉出茶水已经冰凉了,自己“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中央的茶壶,但是并没有伸手去拿,反而就这么将那一口凉了的茶水咽了下去,然后再看向我,目光比起刚刚,稍微的柔和了一点下来。
他说道:“如果刘轻寒要回那个扳指,真的是——”
“陛下,”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件事,我暂时还不想提。”
“……”
“别说了。”
虽然知道事情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至少在我这边,我连一点真相都没有,他欠我一个解释,可心里还是想被扎进了一根细细的刺,尤其被裴元灏一问,生疼。
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道:“好。”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两都没有再说话,坐了一会儿之后,便出了这个屋子。那边很快就收拾出了一间比较大的屋子给他和叶云霜,还有灵公主,但是他带来的那么多人的安顿就成了一个问题,有一些可以跟着到这里来,有一些就只能暂时驻扎在村外,这件事也让文虎文豹两兄弟头疼了很久,并且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毕竟大部队放在外面,皇帝带着少数的人住在这个对他并不友好的村落,安全完全无法保障,最后,还是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相信西川的人不会忤逆我的意思动手,才勉强作罢。
等到一切都安定下来,已经是暮色降临了。
裴元灏终于带着他的人去到了他们暂住的地方,而我今天原本想要做的事因为他的到来一直拖延着,匆匆的吃过晚饭,我找到铁圳,跟她说我想去看一看那边被轰塌的山和通往里面的路,他倒也并不阻拦,只叫铁蓉带我过去。
因为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铁蓉直接提了个灯笼带着我去了。出了村口,走过前面那个废弃的村子,又绕过了那座山,眼前就出现了一条路,有些意外的是这条路并不是之前我们看到的小道,而是一条较为宽阔的大路,大概是长年累月都有骡马拉车运送沉重的矿石铁器出来的缘故,地面都被车轮压出了一条一条的沟壑。
而这条路在两边的群山之中蜿蜒的伸向远方,而我一眼就看到,最远处的那座山在夕阳的照耀下出现了一块明显的缺口,有一般都坍塌了下来,松散的土石堆积在这条路上,将山脚下的那条路整个都盖住了。
十来个人在那里忙碌着。
铁蓉带着我走过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正好看见有几个人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乱石上休息,一看见我们过去,都急忙起身行礼:“大小姐。”
“各位辛苦了。”我看了看前面,路上堆积的土石还很多,有几丈高,尤其有一些巨石跟一间房子那么大,就算要清理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问道:“这里,还需要清理多长时间?”
他们回头看了看:“也还得两天。”
“大家辛苦一点,能快最好。”
“大小姐,我们也希望能快,但人手不够啊。”
“就是,村子里都是些老弱妇孺,根本搭不上手。”
铁蓉一听,立刻说道:“明天我也来帮忙。”
立刻有人笑道:“小蓉儿别逞强,这个可跟打铁不一样,打铁的时候人打铁,挖路的时候怕就是石头砸人了,万一伤了你,你爷爷岂不是要跟我们拼命吗?”
“就是,还是乖乖的回去吧。”
铁蓉被他们这么一说,立刻红了脸,道:“你们别瞧不起人。”
就在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而且人数还不少的样子,我回过头去,就看见一群黑压压的人走了过来,定睛一看,都是裴元灏的人,我这才想起他白天的时候就说了,要让他的人过来帮忙。
于是,我立刻迎上前去,跟那些人说了一下,大家趁着现在还有点天光,都立刻过来动手,甚至还有人去拿火把,看来打算晚上也要彻夜干活。
果然,有裴元灏吩咐过的就是不一样。
那个领着头干活的人说道:“若是这样的话,明天的这个时候,差不多路就能挖通了。”
我一听,喜道:“这样就太好了。”
反倒是铁蓉拎着灯笼,眼巴巴的望着前面:“那,还要我来帮忙吗?”
我跟她的接触不多,但感觉这个女孩子一点心眼都没有,只实心实意的做事干活,也许不太聪明,却是一个可以让人放心的人,所以对她也颇有好感,便微笑着拍着她的肩膀:“他们可以处理的,你别担心。”
铁蓉说道:“可是,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点忙都帮不上——”
说着,嘴都撅了起来。
正好这个时候,那边挖松了一块石头,上面一块巨大的石头眼看就要坍塌下来了,大家急忙扛着下面的木桩要把那石头顶回去,铁蓉一见,立刻将灯笼往我手里一塞:“大小姐,我去帮忙了。”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过去。
我急着要叫她回来,可工人们大声吆喝的声音立刻掩盖住了我的声音,铁蓉立刻跑进去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不过,也许是人多力量大的缘故,那块快要坍塌的巨石倒是很快就被他们顶了回去,而且从新落入了一个比较稳定的地方。
大家都松了口气。
我也松了口气,擦擦额头上的汗,有几个中年人摸着铁蓉的脑袋夸她能干,铁蓉自己也很高兴,继续跑过去帮忙,我站在旁边,一下子没人理了,但看着她开心得脸蛋红扑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裴元灏带着文虎文豹两兄弟走了过来。
因为安顿下来的关系,他换上了一身很普通的黑色长衣,但穿在他的身上,就是闲的蜂腰猿背,体态风流,这条路的远处还能看到村子里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远远的瞅着他。
这个男人,不管到了任何时候,都是一个非常吸引人的存在。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前面的景况,道:“就是这里了?”
“是的。”
“刚刚朕听他们说,还要一天的时间才能挖通?”
“明天这个时候就可以进山了。这么快的速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其实挖通这条路很危险的,稍不注意就会有死伤。”
正说着,前面又有一块石头滚落下来,幸好大家闪避及时,没有人受伤。
裴元灏看着,倒也没有再多加苛责,只回头对文虎说了一句:“让他们小心一些。”
“是。”
我们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越到后面尘土越重,呛得我有些难受,他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说道:“算了别看了,先回去吧。”
我想了想,便要过去叫回铁蓉,可她还在里面帮忙,根本不肯离开,我也只能单独一个人拎着灯笼,跟裴元灏一起往回走。
背后一片灯火通明,还有工人们的吆喝声,倒是我们两背道而驰,慢慢的走着,走到了一处非常安静的地方,灯火也并不明亮,他让随行的人都远远的跟着,所以只有我手里的这盏灯笼散发出的淡淡的光照亮了眼前方寸的路。
正走着的时候,他突然伸出一只手,将我的手里的灯笼拿走了。
我蓦地抬起头来,才惊觉自己在发呆,东西这么轻易的被人拿走了,他倒也不看我,只举着灯笼照着前面的路,笑道:“你不要一脸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不过是拿走了你的一样东西而已。”
“……”
见我转头去望着灯笼出神,他又看向我,笑道:“朕说的,是那个扳指。”
“……”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上,若不动,也就是堵在这条路上的那些乱石,看来没有什么感觉,可一动,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裴元灏认真的说道:“其实,朕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很高兴的。”
“什么?”
“若他真的问你要回他送你的东西。”
“……”
“若这个东西,真的是他给你的承诺,朕是很高兴的。”
我的脸色更沉了一些,转过头去,只看着那晃晃悠悠的灯笼。
倒是他,看着我说道:“可是过了一会儿,朕就高兴不起来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因为没有心情开口,他自己慢慢的说道:“因为,虽然朕希望能追逑回你,可如果仅仅是因为他要离开你,你,是不会回到朕的身边的。”
“……”
“若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朕也不会觉得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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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他,目光微微闪烁着——这算是,安慰吗?
他也对上了我的眼睛,微笑着说道:“如果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如果你为了这样的人而放弃了朕,放弃了所有,那朕真的不会觉得高兴。”
“……”
我有点明白过来了。
有人说,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要看他身边的人,母亲当年却告诉我,看一个人未必要看他的朋友,要看他的UI手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什么样的人都可能成为朋友,但对手——只有力量相当的人才可能成为对手。
他不希望自己的对手是个卑劣的人,因为那样,意味着他输给了一个卑劣的人。
不过——
我看了他一眼,只淡淡的笑了笑。
我从不认为这是一场比试,也没有什么输赢。
人生对我来说是一条路,过去,我认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完,事实上,我也是可以一个人走完的;可有了他的陪伴之后,我才知道,有人在身边的时候要比一个人行走更多温暖,我希望能和他一起走完这条路,仅此而已。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笑容中的寥落,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说实话,朕也相信他。”
“……”
“他的为人,不是这样的。”
我低头踢走了脚下的一块小石头,那石头咕噜咕噜的滚到路边掉了下去,我说道:“我知道。”
两个人接下来就没有再说话,回到铁家村,虽然村子里的青壮年都过去挖路了,但剩下的村民,尤其那些大姑娘小媳妇还是很多,而且因为这两天来了这么多的陌生人,尤其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裴元灏,她们都纷纷走出来看热闹,叽叽喳喳的,倒也一点都不冷清。
裴元灏陪着我去了村长铁圳的家里,知道铁蓉留在那边帮忙,铁圳无奈的摇头道:“这个丫头又跑去挣命,真的是一点都不晓得爱惜自己。”
我说道:“老人家放心,我跟那边干活的人都打了招呼,会看顾她的,不让她去做太危险的事。”
他这才点点头:“多谢大小姐。”
我又看向那边床上:“莫铁衣,他怎么样了?”
“还没醒。”
“换了药也没见好吗?”
“病来如山倒,病区如抽丝,更何况他这个可不是病,是要命的伤,大小姐,这种事急不得的。”
“嗯,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要准备离开,可是回头一看,裴元灏却坐到了屋子中央的桌边,铁圳看见他坐下了,还是拄着拐杖过去给他倒了一杯茶,裴元灏抬头看着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问道:“你还不回去吗?”
他说道:“朕还有些话想要问一问这位铁村长。”
铁圳转头看着裴元灏:“皇帝陛下要问老朽什么?”
“朕听说,你们这里出上好的铁矿。”
“不错,太和的铁矿是最好的。”
“那,青矿呢?”
铁圳微微的怔了一下,他大概想到皇帝要来看的铁矿应该是打造兵器所用的云子铁,却没想到裴元灏问的居然是青矿,他想了想,才说道:“青矿不在我们这边,在里面。”
“哦……”裴元灏微微挑了一下眉头,又想了一下,然后问道:“这里的人,有多少会锻造青矿的?”
“只有里面那个老家伙,和他带出来的徒弟。”
“哦……”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裴元灏当着我的面问铁圳这些事情,就是示意他不隐瞒我,开诚布公的意思,但是,这些问题还是让我感到有些不安。
不过,我也只是坐在旁边,并没有说话。
裴元灏拿起茶杯来喝了一口,笑着道:“来这里这么久,总算喝了一杯热茶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又看向铁圳,说道:“你们这里雨水多吗?”
一提到这个,铁圳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怎么不多,咱们蜀地就是雨水多啊。”
“朕到这里这几天,也没见下雨。”
“那是因为最近没有泄洪。”
“三江大坝那里什么时候泄洪?”
“每年有那么几次,最近——倒是都没见泄洪了。”
“哦……”
我又看了他一眼。
对于三江大坝,我可能比青矿还更敏感一些,从裴冀临终前留下那四个字,到赵淑媛临终前,也给裴宁远留下了这四个字,三江大坝这个地方,明明是我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现在,却突然深陷迷雾,变得诡异莫测了起来。
裴元灏在这个时候,问三江大坝,他想要做什么?
不过,我的心里才刚刚升起这样的疑惑,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身来,对我说道:“时候不早了,走吧。”
我抬头望着他:“啊?”
“朕要回去休息了。你呢?”
“我,也走吧。”
铁圳将我们两送到了门口,裴元灏走在前面,他的阅历丰富,去过很多地方,但他大概还没有在这样的村落里漫步,尤其是这个村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石中含有铁矿的关系,月光照在山窝里,反射出淡淡的光芒,整个村落都像是笼罩在一层银灰色的薄纱里。
连他的人也是。
他走了一会儿,笑道:“风景真好。”
“嗯。”
“说实话,朕去过那么多地方,但西川,的确是美得很特别。”
“……”
“与众不同。”
我走在他身后,想了想,说道:“有的时候,美景也是很脆弱的。”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我说道:“我倒是很喜欢江南,千里莺啼,绿树红花,可是一场战火,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像这个铁家村,谁看都是一副奇景,但其实,若谁动一动这座山,那整个村庄就都毁了。”
“……”
“西川也是一样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西川不会的。”
我也望着他:“这是承诺吗?”
“……”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承诺也很容易改变,不过朕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天下都要被战火牵连,那么朕也会希望,更想要做到,将西川留成最后一块境外之地。”
我说道:“多谢陛下。”
他只笑了笑,眼中却毫无笑意:“只可惜,有的人,不是这么想的。”
我望着他。
“裴元修。”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蓦地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刺痛,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胸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怎么?”
裴元灏道:“朕听说,江陵那边,有重兵在集结。”
“江陵?”
“没错。”
“他,他想要做什么?”
“这也是朕想要知道的。”
我的眉头不由得紧皱了起来。
要说现在我们面对的最大的一个缺口,实际上就是江陵,这个地方西控巴蜀,南通湘粤,是极有价值的战略要地,当初赵云成就极力的想要拿下这个地方,可惜最后功败垂成,毕竟要面对那么强悍的兵力,只凭个人的能力和强烈的愿望是远远不够的。
而现在,裴元修在江陵集结重病,他想要做什么?
裴元灏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虽然朕还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但如果是朕的话,在潼关那条路走不通,朕也会在江陵想办法。”
我的身上透着一股寒气:“你的意思是,他还是要对西川下手?”
裴元灏看着我:“现在,朕在西川,刘轻寒在西川。”
“……”
“你,也在西川。”
“……”
“你认为,他会不想吗?”
“……”
我觉得胸口好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而且,根据一些线索来看,他可能早就把脑筋动到你们西川了,他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也许是在等着一击即中。”
“……”
“这一次,你们那个书院的事,还有这里的事,可能都只是一个引子而已。”
我的眉头都拧紧了。
裴元修……我当然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放手,如今天下大势已经成了这样的局面,不仅我们回不了头,他,也回不了头。
只是,他到底想要在西川做什么?
一想到西川可能面临到的威胁,我就万分焦虑,如果这个时候轻寒可以在身边,跟他商量一下也好。
偏偏——
我咬着下唇,沉声道:“可是,我和轻寒的兵基本上已经被派到扬州去了,元丰守在剑阁,他也不能动。”
“朕知道,你们颜家的兵也都在川北,抽不出更多的兵力了。”
“……?”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裴元灏也看了我一眼,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的一笑,说道:“不要这么愁容满面的,朕告诉你这个,不是为了让你睡不着觉。”
“可这件事——”
“这件事,朕会想办法。如果,能早一点见到里面那个老家伙,也许朕的办法,可以早一点想出来。”
我诧异的看着他。
我之前以为他来这里是为了青矿,来见那个“老家伙”也是为了锻造情况的事,而这些,应该都是在颜家的时候,轻尘跟他之间的和谈所涉及的内容,但现在看起来,似乎情况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他,好像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也知道那个老家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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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比刚刚听素素说“有鬼”还要让人觉得诡异。
一时间,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这出现的是什么鬼怪,或者拿着利器的危险的敌人,这些护卫还能冲上去拼杀,但出现了一个道观,大家就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我们这些人从上到下对于出家人还是有些忌讳的。
文虎文豹走到裴元灏面前,低声道:“皇上,可要属下等先派人进去一探究竟?”
裴元灏有些犹豫,我急忙转头对他道:“陛下不可。”
他也看向了我:“为什么?”
我说道:“我们进来只是要找人问事而已,这个地方再有什么奇怪的人和东西,都是这个地方的事,若跟我们要做的事无关,这么晚了,就不应该去打扰,以免横生枝节。”
裴元灏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来,轻轻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
我的话只说了不到一半,但他应该也明白了,这个地方是西川,不是隶属于他的中原,这里的人再是奇怪,风景再是新奇,也跟他没有关系,他只有看的份,没有管的份。
归根结底,我们才是外来的,打扰别人的人。
我说道:“先过去看看,若是找不到那个人,再跟道观里的人打听一下不迟。”
裴元灏点点头,便转头吩咐道:“先过去看看再说,如果没有别的事,不要去惊扰这里的其他人。”
文虎文豹立刻道:“是。”
于是,大家便一起朝前走去。
雨幕中,那座在山脚下的道观在我们的视线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只是一座很小的道观,占地不大,大概也就是一两亩地大小,门庭很小也很整齐,里面黑漆漆的是一点光都没有,显然所有的人都睡了,大门也是紧闭着的,可是走近了,还是能从冰冷潮湿的空气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有点怪异的香味。
但是,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都是一座很普通的道观。
我只是有一点疑惑,为什么道观会修在这里,按说这个地方没有多少百姓居住,香火不会太旺盛的,当然,也不是每一尊神像都希望得到世人的朝拜,有一些方术之士就不太跟人打交道的,他们每天都守在丹炉面前炼丹,面对的都是硫磺、硝石、木炭。
炼丹……?
想到这里,我心里倒是有些明白过来了,这个地方位于大山深处,周围都是矿产,倒是很容易得到他们炼丹需要的东西。
这个山脚下是一片很大的,开阔的空地,总有一两顷地那么大,借着火光,也能看到地上有很多露头的矿脉,包括山脚下也有些矿洞,黑漆漆的,被火光一照,幽深无比。
山脚下,我们让几个人拿着火把到处看看,并没有看到和外面铁家村一样的村落,不过在山脚下,他们看到了一座小房子。
那个房子是独栋的,既不是什么道观禅院,也不是一个村落,就只一座房子孤零零的立在那里,不过看起来倒是一个很舒服的去处,房子是悬空的,下面几根柱子支撑起了整座房舍,能避开蛇虫,又清凉,房檐下还挂着一些黑漆漆的东西,看来像是野味,也不知挂了多久了,都有些腐败,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有两个人走上去看了看,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看来也没有人住。
可是那样子,应该是有人住着的才对,难道,离开了?
文虎文豹派出去的几个人都回来了,有人来禀报,前面两座山之间似乎还有一条路,通向更深的地方,但再要往里走,就不知道要去到哪里了。
还是应该先把这个地方的人和事弄清楚。
裴元灏道:“看来,还是要过去问问那个道观里的人才行。”
我想了想,道:“也不要惊吓到了他们,先过去看看。”
“嗯。”
于是,大家便又走到了那个道观的前面,裴元灏正打算派一个人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里面倒是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打开里面的门走了出来,大家一听到有脚步声,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一阵微弱的光从大门的下面透了出来,慢慢的越来越近,我们都安静的等待着,就听见吱呀一声,道观的大门被打开了一线,里面小心翼翼的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只看了我们一眼,就“啊”的一声又缩了回去,将大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刚刚见到这座道观的时候,还吓得不轻,谁知现在我们出现在这里,倒是把里面的人给吓坏了,也正如我刚刚所想,我们才是外来的,打扰这里安静的人。
大门关上,门环还晃晃悠悠的不断撞击着大门,里面的人小心的问道:“你们,你们是谁啊?是强盗吗?”
声音是个少年人,应该是个道童。
裴元灏也忍不住摇了摇头,他这样的人,这样的架势,居然也有被当成强盗的一天。
我看了一下他那边的人,的确都是些身材高大的壮汉,难怪会让人惊吓,便伸手示意他们不要说话,然后对素素点了点头,因为看到这个道观实在普通,没有什么吓人的,素素也冷静了下来,便开口道:“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是来找人的。”
一听是女孩子的声音,里面又有了一点动静。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一个人怯生生的从大门里走了出来,果然是个道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瘦瘦的,衣裳穿得很凌乱,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大概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他看了一眼素素,又看了一眼我们,然后说道:“你们找谁啊?”
素素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我们只知道一个“老家伙”的称谓,却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下尴尬了。
我想了想,便策马走过去,微笑着说道:“小道长,我们来找铁玉山的师傅。”
这道童的脸色立刻变了一下。
我一看,就知道他肯定认识这个人。
不过,他往后退了一步,一条腿已经退回到门槛里,一只手也扒在门上,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关门的样子,问道:“你们找他做什么?”
我微笑着,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和蔼可亲:“我们找他有些要紧的事。”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周围的火焰被雨水浇得不断摇曳的关系,火光照在我脸上可能也并不如我想象的那么和蔼,反倒让那个道童的神情更加戒备了一些,说道:“什么要紧的事啊?你们不会也是要来胁迫他的吧?”
也?
我忍不住转头跟裴元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听到这个字,都感觉到了什么。
难道说除了我们之外,这些日子还有其他的人来找过这个“老家伙”,而且,目的是——胁迫?
我急忙对那道童笑道:“怎么会呢?”
“……”
“你看我们,我们——”我转头看了看裴元灏那边的人,话顿时梗了一下,然后立刻伸手对着自己:“我们哪里像是那种作奸犯科的?”
那道童望着我:“难讲,现在世道乱,女强盗也是有的。”
“……”
我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了,素素立刻就火了起来,指着那道童骂道:“好好说话,什么女强盗?我们家大小姐是那种人吗?她拔根头发都能压垮你们这个道观,得意什么?”
她这么凶,那道童对着她反倒要比对着我轻松一些,又迈出了一条腿来:“啊?你说,大小姐?”
杜炎冷冷的说道:“这一位是颜家大小姐。西川的人,不会连她都不知道吧?”
那道童更是一脸的惊愕,不敢置信的望着我:“颜家大小姐?你,你就是那位颜家的大小姐啊?”
我笑着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他忽的又说道:“我不信,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一听这话,素素又要发火,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微笑着说道:“那你要我怎么证明呢?”
那道童想了想,说道:“你且等一下,我找个人来认一认。”
说完,便又退了回去将门关上,哒哒哒的跑远了。
我们一行人停在外面,都有些哭笑不得,尤其裴元灏他们还没有吃过这样的闭门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对着我笑道:“原来,你颜家大小姐的名号在西川,也不是那么好用。”
“……”
素素顿时有些急了,说道:“那是他们没见识。”
话音刚落,里面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个人,看来是那个道童进去找的来认人的人了。
想到这里,我倒是有些回过神来了。
认人?难道在他们这个道观里,还有什么认识我的人?
正想着,那道门又被打开了,那个道童走出来,一只手指着我,然后对着门里面说道:“就是她,她说她是颜家大小姐,你看看是不是?”
我皱了皱眉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那一头淡金色的头发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闪烁出了比平时更耀眼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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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比兴?
这一瞬间,我都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因为天色太黑,光线又那么的晦暗,认错人是难免的——可是,那一头暗金色的头发,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而且,他走出道观的大门,一看见我,立刻朝我们这边走了两步。
“大小姐?皇上?”
真的是他!
一时间,大家都有些傻眼了,毕竟曾经在宫中行走过,裴元灏身边的人都认识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他。
而我更没有想到,之前在西山书院,论道的最后一天就没有看见他,问南振衣才知道他派他出来做一件事,之后便一直没有了他的消息,我也顾不上书院的事,却想不到,他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办南振衣交代他的事?
南振衣跟这里,又有什么事要办?
一瞬间,数不清的疑惑从心里冒了出来,我一时间都忘了开口,倒是他自己慢慢的走过来,一直走到我和裴元灏的马前,再看了我们一会儿,说道:“大小姐,皇上。”
裴元灏也是这个时候才开口,声音里也透出了一点震愕:“查比兴,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一句话,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查比兴的脸上也不是往日我见惯了的,那种轻松调侃的神情,反倒先出了几分沉重,而当他走到我们的面前,火光更清楚的照亮了他的脸的时候,才发现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神情竟然显得有些憔悴,像是数日都没有休息好似得。
若是别的人这个样子,我都觉得可以理解,但是——
查比兴?
他就像是一只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全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劲,乐观的态度也让他可以游刃有余的面对任何的问题,没有任何的羁绊让他忧虑,即使当初他进入朝廷,那么多繁重的事情,都能游刃有余。
可现在这个样子,显然,他是真的遇到了大事。
于是,我从马背上俯下身,问道:“查比兴,出什么事了?”
这句话,让他的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裴元灏,似乎有很多话说,但最后也只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天色晚了,还下着雨,大小姐和皇上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道童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震惊的望着我们,显然,我和裴元灏的身份是真的吓了他一跳。
他回头,低声跟那个道童说了两句话,那道童点点头,立刻翻身跑了进去,这一次的动静比较大,不一会儿,里面就相继的亮起了灯光。
查比兴说道:“这个道观小,房子不多,恐怕只容大小姐和皇上,还有几个人,其他的——”
文虎文豹立刻就说道:“我们要保护皇上的安危。”
查比兴说道:“这里没有危险。”
裴元灏说道:“你们先带着人到周围停下,朕进去看看。”
文虎文豹急忙说道:“皇上!”
裴元灏已经翻身下了马,走到查比兴面前:“朕相信他。”
我也翻身下了马走过去,我带的人不多,而且因为是在西川,他们大多数都不太担心,只有素素和杜炎跟着我,杜炎说道:“有我保护皇上,你们也可以放心。”
他们都是曾经公事过的,倒也勉强能信任对方。
裴元灏又交代了两句,便对着查比兴做了个手势,查比兴走过去,将大门打开,我们几个人便慢慢的走进了那个道观。
一进去,先感觉到的,是空气里那股香味更浓了。
这里面果然如我之前所想的,非常的小,但正因为小的缘故,格局就更加的紧凑合理,门庭整洁,屋檐梁柱也没有多余的雕饰,显然这个小小的道观也没什么钱,不过反倒让人觉得很舒服。
正对过去就是一个香炉,因为下雨的关系,里面的香灰都已经冷了,雨水打在上面啪啪作响,香炉的后面,便是灵宫殿,里面的烛火未熄,能隐隐的看到供奉的是王灵官像。
在后面,似乎还有更高的宫殿,应该供奉的就是三清,不过查比兴没有要带着我们往后走的意思,过了灵宫殿之后,便沿着右边的一条长廊一直走,走到了一处院落前。
这里也是黑漆漆的,不过刚一走近,那个小道童就带着几个道士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衣袍整齐,身上散发着淡淡香味的,应该是这个道观里的住持。
他们几个走过来,急忙对着我和裴元灏都行了个礼:“贫道稽首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神情还显得有些惶恐。
这样的小道观,怕是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多少香客的,如今突然来了我和裴元灏这样两个大人物,难怪他们全都起来了,查比兴说道:“真人不必在意,皇帝陛下和颜大小姐只是过来找我们问一点事情,与前几日那些人无关。”
我和裴元灏又对视了一眼。
那几位道长一听,倒是都松了口气,连忙说道:“既然如此,贫道等就不打扰了。”
明明是我们深夜来惊扰了他们的休息,反倒说他们不打扰了,我心里也觉得有些好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他们行了个礼,几位道长就带着那个小道童退了出去。
虽说如此,但外面的那些灯火就没再熄灭,看来今晚,他们也注定不得安宁了。
我回过头去看向查比兴:“你跟他们很熟,不像是第一次来。”
查比兴笑了一下,说道:“大小姐不用套我的话,大小姐既然来了这里,自然什么事情都要弄清楚了再走的。先进去吧,雨好像又大了。”
的确,一阵风过后,周围的树木晃动,雨点更密集了些,我们手里的火把已经熄得只剩下一点火苗了,他带着我们匆匆的走进了这个院子,推门进入了一个房间。
一进这个房间,一股温暖的药香迎面扑来,桌上点着一盏烛台,摇曳的烛光照耀着这个并不太大的房间,跟普通的道士修行的房间不太一样,这个房间有着几分烟火气,只像是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但其实陈设也非常的简单,不过是一张木桌,两条板凳,并一个香案罢了,墙角还有一张石床,床上的被褥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刚被那个小道童匆匆叫起来,来不及收拾的缘故。
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道蓝布帘子,不知道通往哪里。
杜炎和素素他们都留在了外面的长廊上,我和裴元灏走进这个房间,便坐到了桌边,查比兴道:“山居简陋,也没有什么好茶,只有一点冷水了。”
我说道:“我们大半夜过来,也不是为了吃喝享乐的。”
他听了,挑了挑眉毛:“倒也是。”
说完,便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这个样子,倒又有点平日里查比兴的模样了。
我问道:“查比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之前在书院最后一天论道的时候就没有见到你,南振衣不是让你出来办事的吗?”
他笑了一下:“我就是到这里来办大师哥交代的事啊。”
“这里?”我忍不住又往外看了一眼,雨中这座静谧的道观,南振衣让他来这里办什么事?
“那到底是为什么事?”
“为了藏书阁。”
“藏书阁?”
“嗯,”他点点头,说道:“大师哥让我来这里找到当年负责起造藏书阁的人。”
我顿时惊住了。
倒不是震惊南振衣未卜先知,在那之前就已经预测到了藏书阁可能面临坍塌的危机,而是——负责藏书阁起造的人在这里?
当年,藏书阁是我娘出钱修筑的,那负责起造的人,跟娘一定也有过一些联系的。
我急忙问道:“是谁?”
这一回,查比兴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
裴元灏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看着那边墙上的那道蓝布帘子,这个时候问道:“那里面,是什么人吗?”
查比兴也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一些,他看了看我们两,又沉默了一下,才站起身来,说道:“大小姐和皇上进来看看吧,只是——要小心一些。”
我和裴元灏对视一眼,都立刻跟着他走了过去。
他将蓝布帘子撩起来,这才看到,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比外面更简陋,不过一张床榻,床边摆着一个矮几,上面还放着一只空碗,散发着药香。
难怪我刚刚一进来,就闻到了药香味。
不过,当我们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床上竟然还睡着一个人,眼睛紧闭,脸色苍白,显然是个伤患。
但这些,都还不是那么引人注意。
真正让我和裴元灏都大吃一惊的是,床上的这个人,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五官深刻,甚至比查比兴还要更深一些,那是和中原人完全不一样的相貌。
我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了当年在京城的渡来馆里见到的那个鬼叔,似乎就是这样的相貌。
这个人——是海外来的人?!
不过,虽然他昏迷不醒,还是能从眼角和嘴角的皱纹看得出,他的年纪不小,至少也在五十多岁左右了。
我的声音都有些哑了:“他是——”
查比兴道:“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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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大夫人的那张图纸上的尺寸,恐怕能装下千百个藏书阁。”
“什么?!”
我震惊不已的看着他,母亲那张图纸上所画的机括的尺寸,是可以装下千百个藏书阁的大小?那得是多大?那恐怕,得是一片山岭那么大了吧?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怎么可能?”
查林看着我,认真的说道:“我当初看到那张图纸的时候,也非常的惊讶,但事实的确如此。”
我皱紧了眉头,回想起前阵子看到藏书阁的时候,还被那种巍峨的气势所震撼,但谁能想到,那里面所藏的机括,真正的圆形竟然有那么大,那到底得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为什么母亲的手上会有这样一张图纸?
我问道:“所以,那张图纸上原本,不是藏书阁?”
查林点头道:“是的,我们只是根据图纸上的设计,缩小了尺寸之后,再做了一定的修改,然后构造了藏书阁,那张图纸上真正的东西——至少我,是做不出来的。”
我的眉心一蹙:“有人做出来吗?”
查林目光凝重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不知道。”
“……”
“这件事,其实我也问过大夫人,但大夫人并没有过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只是我想——若有这么一张图纸,必定是有人想要做什么东西才会画出来,既然已经画出来了,而且连藏书阁都能修筑,那么那样东西,应该也已经……”
他的话没有说完,想来,也是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满,可是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的确,图纸都画出来了,那东西,只怕也已经做出来了。
只是——
我下意识的往外看去,这个小小的道观,也就只有一个藏书阁那么大小,甚至还没有那样的高大,容得下千百个藏书阁的机括,那到底得是什么样子?如果说在大地上有一个这么大的机括,那简直就是一个庞大如山的巨型怪物,不可能没有人知道,更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传出来。
但我,真的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东西。
那东西是没有造出来,还是,藏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母亲弄一张这样的图纸,是要做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又抬起头来看向查林,说道:“世伯,母亲的那张图纸是她自己画的吗?她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查林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皱着眉头想了想,大概是在回忆。
不过,到底是那么多年以前的事了,再要想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他还受了伤,原本就精神不济,我看见他露出了近乎痛苦的表情,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便说道:“算了世伯,你现在身体不好,若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等你好一点再说吧。”
查林却并没有放弃,反倒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他说道:“大小姐。”
“嗯?”
“我好像记得,大夫人曾经说过,关于那张图纸。”
我一听,立刻也紧张了起来,看着他:“她说过什么?”
“她说——”他迟疑了一下,道:“那张图纸,好像是她,偷偷的,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什么?!”
这一下我是真的给弄懵了,瞪大眼睛望着他,半晌回不过神来。
偷偷拿出来的。
那不就是——偷吗?
母亲居然会偷东西?
看见我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查林说道:“这一点的确是让我都有些意外,因为那个时候看到那张图纸,如此精密,尺寸大小也绝对不是普通的物件,所以问了她。她并没有说那张图纸原本是设计的什么东西,虽然我觉得,大夫人在拿给我看之前好像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张图纸上具体是什么东西,可是当我大体跟她讲了一边之后,她好像就已经知道了,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告诉我,我也不敢多问,只问了一下图纸的来历,她就说——是偷偷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
“……”
那不还是偷吗
我一时间不好说什么,母亲,作为西川颜家的大夫人,她的模样总是恬静淡然的,出现在大家的面前,甚至留给很多人的印象也是雍容大方的,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偷东西。
偷东西!
虽然我并不认为人人都要做圣人,但至少也不该做贼,尤其是她,她是我的信仰,如同神佛一般的偶像的存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人居然会偷东西,这让我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都被彻彻底底的颠覆了,不仅难以接受,更有些震荡不安。
查林看着我一脸复杂的表情,好像也明白我的心情,他说道:“大小姐,大夫人也不是圣人,神佛都不是。我佛如来都难免要做狮子吼呢。”
我看了他一眼,有些尴尬的笑了两声。
可是,再冷静下来的时候,我心里又升起了一个疑惑——从什么地方偷偷拿出来的?
母亲这一生,去过的地方很多,可是能让她去偷拿东西的地方,肯定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地方才对。
如果那张图纸真的是她用“偷”这种下五门的手法去获取的,那肯定是有非凡的意义,是她非这么做不可的,否则,我很难接受自己的母亲曾经透过东西这件事。
从什么地方偷的呢?
我皱着眉头努力的想着,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句话——
“并没有什么大事,来来去去,只是几件小事——失窃,杀人。”
那是前些日子我问叶云霜,进宫之后查当年发生的事情查出了什么的时候她说的话,我当时一听到最后两个字就给吓到了,顺势问下去,问出了那个老道被杀的往事,可是,我却忽略她前面的两个字。
失窃。
宫中,曾经失窃!
而母亲,她几乎就是在那段时间离开了皇城西行,开始她的游历的,如果说皇城内真的发生了一件失窃,说大不大,几十年前的事还能被叶云霜查问出来,那应该失窃的东西,也不小,才会有迹可查。
莫非,就是那张图纸?
难道说,母亲手里的那张图纸,是从皇城里带出来的?!
查林看着我脸上一瞬间变化了数次的表情,轻声说道:“大小姐,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
我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他除了那张图纸上的东西,应该是对其他的事毫不知情,现在告诉他也没有什么用,况且也只是我自己的猜测而已,便只摇了摇头,说道:“也没什么。对了世伯,你既然看过那张图纸,也根据那张图纸起造了藏书阁,那你能不能大概猜测出来,那张图纸原本到底是要做一个什么东西?”
查林想了想,说道:“大小姐,机括这种东西跟普通的房舍不一样,房舍画在图纸上,造出来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可是机括,就好像一个人的五脏六腑,东西齐全了,但外面那张人皮到底是什么样子,就要看画皮的人了。”
“……”
“我只知道,那个机括如果造出来,再画一层皮,那比我们背后这座山都更大。”
“……”
“而且,耗资巨大,哪怕富贵如颜家,也要倾全部家产,才可能做到。”
听到这句话,别的我没有想,只是,我可能更肯定刚刚自己的猜测了。
连富可敌国的颜家,都要倾全部家产才可能修筑起那样巨大的机括,包括外面的“画皮”,那也许,真的只有朝廷才可能做出,或者说想要做出这样的东西,那母亲从宫中偷出那张图纸,也许真的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如果这么巨大的机括,朝廷真的要做,也不可能完全的掩人耳目,叶云霜连当年这张图纸失窃的事都能查得出来,修筑一个这么大的东西,不可能查不出来啊。
难道,还没修?
只可惜查林不能从图纸上看出那个机括修筑出来之后到底是什么样子,否则,我们至少可以到处查找一下,而现在,已经是毫无头绪了。
就在我有些沮丧的,轻叹了口气的时候,查林突然又说道:“对了,大小姐,刚刚我醒来的时候,查比兴告诉我,藏书阁已经坍塌了?”
我说道:“是的。”
“可以跟我说一下详细的情况吗?”
“当然可以。”
因为时间也不早了,可能裴元灏过一会儿就听说查林醒来的事就会过来,所以我尽量简短洁说,但还是把当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他,完了我还说道:“幸好那机括的精妙,里面的细沙一下子倾倒而出,才救了我们的命。”
我说完,查林却皱起了眉头:“唔……”
我看着他的表情,轻声道:“世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对的吗?”
查林想了想,说道:“大小姐你们在情急之下启动机括,放出里面的细沙,的确是没有错的。可是我记得,当年在看那张图纸,研究机括运转机巧的时候,里面似乎还有一个特殊的机窍。”
“哦?什么特殊的机窍?”
他说道:“就是,那个机括实际上是真的有一个开启的钥匙,并且每启动一次,细沙会流出来一些,按照囤积的细沙的容量,大概是百中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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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道:“就是,那个机括实际上是真的有一个开启的钥匙,并且每启动一次,细沙会流出来一些,按照囤积的细沙的容量,大概是百中一二。”
我虽然不懂机括这种东西,但听他一说,也觉得神奇。
“还有这样的机窍?”
“有的。只是,当初起造藏书阁时间仓促,而且大夫人在知道了那张图纸大致的内容之后,似乎也并不太过注意这些细节能否完全在藏书阁上实现,只是关心藏书阁能否真的有自灭火的功效——毕竟,里面的许多藏书都是孤本了。现在看来,大夫人的确是有远见的。”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的确,即使他刚刚说的那个特殊的机窍再是神奇,可是对一个藏书阁来说也没有任何作用,母亲看中是对这个东西最实际的用途,若不是她,也许我真的就已经被困,烧死在藏书阁里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和查林相见之后说了很多的话,对他这样一个伤患来说是非常耗神的,我看见他说完那些话之后,眼皮就显得有些沉重的感觉,脸色也比刚刚更苍白了一些,便急忙说道:“世伯,我又扰了你半日神,你还是再躺下休息一会儿吧。”
他微笑着看着我,脸上的倦色止都止不住的浮上来,说道:“其实,能和大小姐说一些当年的事,我心里好受多了。”
“……”
“这些年来,这些事,一个可说的人都没有。”
“世伯也没有对查比兴说过吗?”
“这个孩子嘴太大了,说给他听就是说给了全天下的人听。大夫人做这件事的时候虽然没有刻意的交代我要保密,但她自己都没有对别的人说,当然也就是不愿意张扬的意思,我又怎么能到处宣扬呢?”
所以,一个起造了藏书阁,有着高深的铸铁、机括手艺的高人,只能留在这个地方,不与外界交流。
难得,这么多年了,不是什么人都能守得住这样的寂寞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世伯——辛苦了。”
他笑了笑,便回头看一下床榻,我急忙扶着他的胳膊,正准备护着他躺下去,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我听说,皇帝也来了。”
我点头道:“是的,他也在这个道观里,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大小姐带他来的?”
“不是,我当然不会,是——是轻尘让他来的。”
“家主答应了?”
“……嗯。”
我们两的话并没有说得更多,可是两个人都明白轻尘让裴元灏来这里的意义,查林原本打算躺下去的动作又僵在了那里,他背靠着床头,眉头紧锁了,所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家主——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他,便将裴元灏到颜家,跟轻尘和谈的一些事情说了。
听了我的话,查林脸上的神情更沉重了一些,他凝神的想了很久,才说道:“看来,家主做出这个决定,应该已经是深思熟虑过的了。”
我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轻尘做事,的确比任何人都更沉稳。”
“所以这件事——”
说到这里,查林就没有再说下去,但我看他的神情,就已经知道,他是决定了。
但这个时候,我反倒有些迟疑:“世伯,对佛郎机火炮这种东西,你是怎么看的?”
他抬头看着我:“啊?”
我说道:“世伯刚刚说,你是被你们那里的人强迫去参与到这件事情里面的,但如果你可以选择的话,你会如何选择?你会去参与那件事吗?”
查林想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意,说道:“可能每个人想的不同吧。对我而言,我只想要做出一件好的东西,将自己的所学所想完完全全的展示出来,至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其实我并不关心。有的时候,人想得简单一点,会更快乐轻松一点。”
“……”
我之前还一直有一点感觉,觉得查比兴跟他的父亲一点都不像,毕竟查比兴做事给人的感觉有点不太可靠,而这位世伯显然要更沉稳内敛得多,但现在听他这句话,也就难怪,查比兴会有那样洒脱随意的个性了。
我淡淡的笑了笑:“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扶着他躺下去,查林还有些犹豫的说道:“大小姐,其他的,都还好吗?我看查比兴的样子,好像还有很多事,他都在烦恼着。”
我说道:“世伯现在累了,还是先休息吧,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他一听我这话,也笑了起来,闭上了眼睛。
我这才慢慢的退出了这个房间。
蓝布帘子晃晃悠悠的落下,我一回头,就看见查比兴坐在外面的桌边,见我出来了立刻站起身来:“大小姐。”
我说道:“世伯休息了。”
“他怎么样?”
“是有点耗神,不过别担心。”
“我就是担心他见到大小姐太激动,说很多话,刚刚他醒来,知道大小姐来了的时候,就一副有一肚子的话要讲的样子,我真的很担心。”
他平时是个对着任何人跟事都游刃有余的人,现在这个样子,倒是难得有点烟火气了。
我说道:“你不用担心,药老就在外面的铁家村,我带来的药都是他的。现在路也通了,方便的话我让人把他接进来给世伯再看看,别担心,很快就能好的。”
“这样的话,那就太好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看得出来虽然很疲惫了,但是父亲醒来对他来说还是很大的安慰,人都稍微灵活了一些。我看了看外面,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渐渐的露出了鱼肚白,将外面的景色也大致的勾勒出了一个轮廓,我这才说道:“对了,你们怎么会到这个道观里来的?”
查比兴说道:“父亲在这里住着,跟这里的道士都已经是好朋友了。出了之前那件事之后,我担心他再有意外,就让他先到这里来。”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的陪着我往外走。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这个小小的道观里回响着,显得格外的静谧,我往周围看了一眼:“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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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到他已经有心理准备的,但是听到“白云观”三个字的时候,这位看起来神态自若的道长还是忍不住微微的震颤了一下。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不过我没有多说什么,仍旧看着他,答案我自己猜到了是一回事,别人肯应答是另一回事。正如我刚刚跟他说的,只有他承认了,有些话才能说,若他不承认,我什么都不能做。
丹炉内的火苗还在不断的摇曳着,映在他眼中,好像他此刻的心境。
这位老人,突然间好像老了很多,当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多了不少,他轻轻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颜小姐既然这么问,自然是已经知道答案了,贫道也不能隐瞒恩人之女。不错,贫道,还有这道观中其他几个老家伙,我们都是从白云观出来的。”
所以,这个道观的名字,叫丛云观。
他的答案已经不能让我诧异了,真正让我诧异的是刚刚他那句话里的内容,我说道:“道长说——恩人之女?”
他望着我,郑重的说道:“大夫人,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我娘?”
又是我娘?
她跟铁玉山有来往,跟查林有过来往,这些我都能理解,怎么现在,她跟这些道士们都有过来往了?
我诧异的看着他:“你说我娘是你们的救命恩人,这是怎么一回事?”
提到往事,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说道:“那个时候,白云观被毁,贫道和这些师兄弟们只能四处游荡,偏偏,还遇到了人来追杀我们。”
“追杀?”
“不错,贫道的好几个小徒弟,都是这样被——”
说到这里,这位老道深深凹陷的眼睛里也浮起了一阵泪光,看来,不管修道了多久,提到当年的事,他仍然很难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的心情比之前更加沉重了一些,好像有一块我预见到了的大石头压了下来,虽然不至于压垮我,却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努力的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然后说道:“是什么人?”
“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出了那么多的大事,我们就像是一群惊弓之鸟,只能四散逃窜,连自保的余地都没有。”
“然后,你们遇到了我娘?”
“对,而且有点奇怪的是,好像大夫人也是在寻找我们。”
“我娘在寻找你们?”
“没错,那个时候贫道等险些就葬身在恶人的刀剑之下,是大夫人派人来救下了我们。她来跟我们谈了一回,问清了贫道等的来历,还有一些过去的事,那个时候,贫道等都已经无处可去了,大夫人就派人将贫道等全都送到了这里,还出钱,修了这座丛云观,就让贫道等在这里落脚生根了。”
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这座丛云观是我娘给你们修的啊。”
“是的。因为当时时间仓促,我们无处可去,道观不大,修得很快,而且大夫人也说过,不让我们再收更多的门徒,就安安心心的在这里,所以这些年来,道观都没有再增加过什么人事,只有贫道的那个小徒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贫道才收养了他。”
“……”
他说完了,我还有好一会儿都回不过神来,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周围。
这个道观竟然是母亲给他们修的,难怪道观虽然小,可里面却很精致,完全没有露出拮据的样子,母亲出钱,当然也不会小气,可是不让他们再收徒增加人事,道观也就不用修得太大,所以这个小小的丛云观,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又看向这位住持道长。
“那当年,你们为什么会被人追杀?我娘救下你们之后,跟你们谈了什么?”
问到这个问题,这位道长不再像之前那样有问必答,口若悬河,反倒犹豫的看了我一眼,花白的眉毛都皱了起来。
我笑了笑,说道:“道长对我还是不放心?”
他急忙摆手:“大小姐是恩人之女,我们怎么敢对大小姐不放心。只是——”
我说道:“只是,我是跟皇帝一起来的,你们是对他,不放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剧烈的闪烁了起来。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但最清楚的,就是戒备和恐惧。
“真的是皇帝?”
“……”
“道长,你对皇帝这么戒备,是不是因为当年——”
我的话没说完,好像害怕说出来之后,会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那道长整个人也微微的战栗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我,无声的目光中已经说明了很多。
我轻叹了一声:“真的是吗?”
他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可是我们当年遇到的那些事……”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感觉,有的事他未必是完全不知道,或者说没有猜测,只是他的心中始终有顾忌,而让他有所顾忌的,就是跟我一起来的裴元灏。
我想了一会儿,便对着他郑重的说道:“道长,虽然我跟皇帝是一起来的,皇帝跟颜家的和谈也已经进行了,但并不代表我对他要事事依顺。母亲要保护的人,我一样会保护,母亲要做的事,我必不会忤逆。”
“……”
“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听见我这样说,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像是终于从我的目光中找到了一点可以安心的东西,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好吧,既然如此,贫道知道什么,想到了什么,都会告诉大小姐的。”
我先问道:“你们白云观当年,是不是跟前朝的皇族来往密切。”
他一听这话,微微有些惊讶,但也不算意外的看着我:“原来,大小姐也知道这件事了。”
“是,我在宫中听到过一些事,言无欲告诉我的。”
“言无欲……”这个名字对他而言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回忆了,他想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原来是他,贫道们还以为他已经——,没想到,他也步了师傅的后尘。”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感慨似得,淡淡的摇了摇头:“这个人,就是与众不同。那个时候整个白云观里所有的人都钻研炼丹,皇上也更看重此道,偏偏他对这件事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是经常抓着师傅和师兄弟们炼好的丹药胡吃海塞,也不知是怎么吃错了药,年纪轻轻的就白了头,可身体倒是比别人更壮实一样,也更轻巧一些。”
“哦?”
我虽然认识言无欲不久了,但关于他的事,还是第一次这样听说。
原来,他的头发是在年轻的时候就白了,到年老的时候,容貌却一点不改,和年轻的时候还是一样的,这种异相倒是少见。
不过现在还不是关心言无欲的时候。
我说道:“你们的师傅,是不是就是当年在宫中,侍奉戾帝的。”
那住持点头道:“是的。”
“他得以侍奉戾帝,就是因为他的炼丹术高明?”
“……嗯,”那住持倒是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应该也是的。”
“什么意思?”
“当初戾帝让师傅进宫伴驾,的确是因为师傅的炼丹术比别人高明,师傅进宫那些年里也的确是在炼丹,但他所用的炼丹的原料,却大多是一些很珍贵的药材了。”
“哦?”
我下意识的往他这间炼丹房相通的那两边的房间看去,那些整整有一堵墙高大的柜子里,就放置了不少的药材。
道士炼药,这倒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经常能在街头看到一些卖膏药的游方道人,也多是这样自己炼药拿出来卖的,只不过,骗人的居多。
这时我才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太庙的时候,护国法师曾经跟我说过,戾帝对于治国理政并不在行,更希望能够早一点生下子嗣继承自己的皇位,他就可以继续逍遥,偏偏命不由人,他的后宫生下的全都是公主,绝望之下,他就开始亲近一些道士,让他们来为自己炼药,以便生出继承皇位的儿子来。
这,就是他们那位师傅进入宫中,侍奉我外公的原因,原本是炼丹的方术之士,到后来,也开始炼药了。
可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我这样说着的时候,那住持也点了点头,说道:“的确,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后来,戾帝仍旧未能如愿,生下了镇国公主,可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怪罪我们的师傅,只是认为命当如此,就顺势而为了。”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没有想到,戾帝没有杀他,高皇帝竟然会杀了他。”
“你们也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道:“当年高皇帝攻入皇城,杀得天昏地暗,若要死,也该是那个时候死,可偏偏,他是在侍奉了高皇帝一段时间之后,才被杀的,他被杀之后,我们这些人也就开始了逃亡,而且——”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不管逃到哪里,都有人追上来,一定要将我们赶尽杀绝!”
我突然说道:“你的意思是,追杀你们的人,是高皇帝派来的?!”
他抬眼望着我,那双苍老的,饱尝风霜的眼睛都有些微微的发红:“我们不知道,可若不是他,又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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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着我,那双苍老的,饱尝风霜的眼睛都有些微微的发红:“我们不知道,可若不是他,又还能有谁?”
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高皇帝为什么杀那个道士,现在想来是很不寻常,但也可能是有很多原因,毕竟宫闱当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也许是那道士侍奉高皇帝出了差错而被杀;又或者,他没有完成高皇帝期望的东西被杀;更有可能,一些难以言喻的问题,比如男女之事,都有可能的。
可是,我想得天花乱坠的那些可能,都只是杀他而已,杀了他,就没有必要再杀这些道士,但是高皇帝却派出了许多人追杀他们,直到他们被母亲救下,藏匿在西川,这么多年都不敢冒头。
这,就觉得不会是一个普通的错误造成的结果。
我看了那住持一会儿,说道:“那你们到底知不知道,高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高皇帝将他留在宫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住持苦笑了一声,眼中竟也闪过了一点泪光:“若真的知道就好了。”
“……”
“偏偏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才落得这样悲惨的下场。”
“……”
“大小姐,如今那个皇帝又来了这里,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会如何对待我们,大小姐你——”
我知道他一定一直都在担心着这件事,从裴元灏跟我出现在这里开始,所以从早上我就发现这个道观里几乎没有人出现,连那个小道童在外面走动,他都责备了两句,就是怕露出一点蛛丝马迹就被裴元灏发现,到那个时候,可能就是灭顶之灾了。
我说道:“在母亲将你们安顿在这里之后,还有过人来刺杀你们吗?”
他摇头道:“倒是没有,刚刚开始我们也很害怕,可是说是夜不能寐,但过了两年,这里都风平浪静。深山里也只有那些来开矿打铁的人,我们确信这里是安全的,才会这么多年都躲在这里不出山。”
我说道:“那你们应该可以放心了。”
“哦?”
“高皇帝没有继续派人追杀你们,应该就是将这件事放下了;太上皇在年初的时候也已经驾崩,我想,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还记得这件事的人,恐怕都不多,也许,就只有你们了。”
“……”
“只要你们不乱说话,就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来历,更没有人来杀你们。”
他睁大眼睛看着我:“真的吗?那,皇帝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说道:“他来这里是来找查林世伯的,跟你们完全没有关系,昨夜见到这座道观出现在这里,连他都很意外。你只要约束好你的门人,不要再提起当年的事,更不要再去想,你们实际上早就已经再世为人了。”
再世为人。
这四个字我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位住持听见这四个字,目光也微微的闪烁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重复着:“再世为人……再世为人……”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我:“大夫人对我们,有再造之恩啊。”
我微笑了一下,说道:“那你们多念念她的好,就好了。”
他说道:“我们观里的确供奉着大夫人的长生牌位,日夜为她诵祷。”
“哦?这里有她的长生牌位?”
“是的。”
“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
“在观中最深的那个房间,现在——”
住持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了,这个时候出去走动也不好,更何况我刚刚才跟他说了,尽量约束自己的门人,我自己就更不应该这么大晚上的还要让他出去“游荡”。
我立刻说道:“那好,等白天的时候再说吧。”
他点点头:“大小姐要拜大夫人的长生牌位,也应该先熏香沐浴才是。贫道等都是如此。”
看来,他们对母亲这个恩人是真的非常的看重感念,才会在这么多年以后,还如此虔诚,我点头答应,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等我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的房间,已经快到子时了,素素坐在桌边等我,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一样不断的往下点。我推醒了她,让她先下去睡了,她却不肯,一定要服侍我上床之后再离开。
拿来了热水,好不容易清洗了一边,等躺上床的时候,我自己也疲惫不堪。
可是脑子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阵一阵的涌动,不断的撞击着我。
我感觉到,自己离一些东西,越来越近了。
藏书阁里的那张图纸……
图纸上所画的那个巨大的,如同怪兽一般的机括……
被杀的道士……
还有这些毫不知情,却仍然被高皇帝追杀的道士们……
这一件一件的事情,就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潮在我的脑海里涌动着,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晚,我突然模模糊糊的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情。母亲虽然身为颜家的大夫人,家中奴仆无数,可她有的时候还是会亲自下厨给我和父亲做吃的,并且手艺相当不错,我会做的那些糕点甜食,大多数都是从她那里学来的。
而看她做事情,也很有趣。
她会在头年秋天就去摘下最好的桂花,在天晴的时候晒干,然后制成桂花糖浆;每年头茬的新米送来,她会选出洁白的粳米洗干净,晒干磨成米浆,放在布袋里吊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得到干米粉后,她先用小火温热糖浆,然后揉捏米团,上屉锅蒸熟的同时,把玫瑰花瓣在石舂里捣成汁水,跟糖粉和好;这个时候水刚开花,米糕熟了,把玫瑰色的糖水点在米糕上,再将温热的桂花糖浆细细的刷一层在米糕上。
每一次我吃到的,都是颜色最鲜艳,汁水最甜腻的糖糕。
现在回想起来,她做事情很专注,有的时候看似在同时做好几件事,显得杂乱无章,但到最后我却很惊奇的发现,原来她在不同的时间做不同的事,是为了最后能做成一件事。
这些线索,让我有了当初的感觉。
所以我的心里,有一个很大胆的猜想——这些看起来杂乱无章的事情,归根结底,应该是一件事,或者说,一个真相。
不知不觉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我梳洗了一番,走到门口,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融融的感觉让我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接连几天的阴雨让每个人的心里都感到一种不舒服的阴暗,太阳一出来,连同心里一些晦暗的情绪都被驱散了似得,素素拿了早饭回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一脸明媚的表情,笑着说道:“大小姐心情好像不错?”
“好像是的。”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母亲留给我的谜团到现在都还没有解开,但我有一种感觉,我离真相,真的已经很近,很近了。
只是,如果真的要走进那个真相,我希望是和轻寒一起。
可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刘漓把我的话带给了他,他会回来找我吗?
这样一想,心情不免又有些沉重了起来,素素小心的看着我蹙起的眉头,说道:“大小姐,有什么事都先过来吃了早饭再说吧,吃饱肚子要紧。”
我回头看着她摆在桌上的简单的饭菜,笑了笑,然后走过去坐下,吃了两口才想起来,今天跟那位住持说好了要去看我娘的长生牌位,最好就是现在过去,所以我又接连的扒了几口饭,素素一看我这样子:“大小姐小心别噎着。”
“我没事。”
我匆匆的吃完了一碗饭便擦嘴起身往外走。
不一会儿,就到了那位住持的居所外面。
这一路上仍旧没有看到一个人,显然那住持还是很小心的,不让别的道士出门免得撞上裴元灏露了马脚,这两天我也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不过今天却有些不同,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训斥的声音,走到门口一看,是那个小道童站在他面前,正低着头噘着嘴挨骂。
“成日价就知道玩玩玩,正事不做,连一点东西都看不住。”
“师傅,我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东西丢之前怎么不知道错?”
“师傅,那些人来的时候,大家都躲着保命,谁还顾得上观里的东西啊。再说了,也就是些地霜、石留黄,山里开矿的人有的是,若没了,再找就是了嘛。”
“你——”
那道长被气得脸都黄了,花白的胡须不断的颤抖,抬手就要打,可一抬手,又实在打不下去,一口气上不来差一点厥过去,倒是把那小道童给吓坏了,急忙扶着他坐到蒲团上,不断的给他抹胸抹背顺气,说道:“师傅,师傅你消消气。”
揉搡了好半晌,那住持才缓过一口气来,恨恨道:“你就恨不得气死我,你就舒心了!”
“师傅,徒儿不敢。”
那道童说着,急忙跑到他面前去跪下了。
我站在门口,就有些尴尬了,原本只是想要来找那道长带路,去拜一下我娘的长生牌位,谁知却碰上他训斥徒弟,看来,应该就是之前五叔公他们来这里搅乱了人家的清静,也弄丢了东西。
这下,我是继续留在这里等着,还是——
心里还犹豫着,就听见那住持苦口婆心的说道:“你也不小了,师傅跟你的师叔们年纪都大了,将来要是撒手丢下这臭皮囊一走,你这样瞻前不顾后的,该怎么办?”
“师傅……”
那小道童大概也听了不少这些话,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却还不能不跪在他面前顶头听着,我一看这架势,大概还要念叨不少时间,便索性先退出去。
等过一会儿,再来找他吧。
回到房间里,素素才刚刚把碗筷都收拾了,刚刚吃得太急,胸口也有一点哽,我便自己去倒了杯茶,才喝了一口,查比兴就来了。
“大小姐起得这么早?”
“你怎么过来了?”
他走到我对面坐下,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道:“大小姐虽然睡得晚,不过精神还是不错的。”
我知道,他肯定已经知道我昨晚去住持那里谈到半夜,对他倒也不必什么都隐瞒,我笑着说道:“也还好。”
他说道:“皇上跟父亲说了,想要今天就离开这里,去铁家村。”
“离开?他说的?”
“是的。”
“那,世伯怎么说?他还有伤在身呢。”
“父亲倒是答应了,他的外伤已经好了不少,而且药老就在铁家村,如果能出去让他给父亲看看,对父亲的伤是有好处的。”
看来,裴元灏已经说服了查林。
虽然知道这件事必然是得到了轻尘的默许,裴元灏也一定是势在必得,但真正发生了,还是让我有些如鲠在喉,我捧着碗,看着里面只喝了两口的粥,慢慢的放下了碗筷。
查比兴看着我:“大小姐是不是还有犹豫?”
“……”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的笑道:“有犹豫也没用了。”
“……”
“也罢,出去的确对世伯的伤有好处。那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父亲的意思是要走的话就尽量早一点,因为山里的天气说不清楚,尤其最近快要到了大坝泄洪的时候,经常雨水是说下就下。”
“这样啊……”
我到底也是从小在西川长大,知道这里的天气,雨一下起来就麻烦了,而且那条山路原本就不太好走,若真的再碰上雨水,出去还是一件麻烦事呢。
其实,裴元灏想要快一点离开倒是好,看他一出现就把这里的道士们吓得闭门不出的样子,也真是作孽,好好一个道观反倒成了鬼宅一般。他越是在这里停留,这些人越是惶恐不安,早一点离开,是放人家一条“生路”。
于是我点头道:“我知道了,那我们都开始准备吧。”
原本算着时间,可以中午再出发,这样走出去仍是傍晚,还能赶上吃晚饭的时间,而我还有时间可以去拜母亲的长生牌位,可是才刚过了巳时,外面就有人传消息进来,铁家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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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让土司看着我,脸色也变了,他忽的冷笑了一声,说道:“小轻盈啊,说起来,你们不也是跟我一样吗?我帮人来买青矿,你不也是带着那个皇帝来这里,买青矿吗?”
我的脸色一沉。
他知道裴元灏在这里?!
见我的脸色一变,他也笑了起来,说道:“既然都到这个地方来了,你才让叔叔哪有一点都不打听的?我当然早就知道他在这里了,要不然,我又怎么会带着这么多的人来呢?”
我一听他的话不对,急忙起身就往外跑。
他伸手想要抓住我,但也没能抓住,我三步并做两步冲出去推开房门一看外面,就看到刚刚那些原本被他留在外面的人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了铁家村,将每个通道都控制住了。
而裴元灏他们所在了那个地方,更是被他的人团团围住。
糟了,中计了!
我两只手用力的抓着门框,一时间悔恨也来不及,只用力的咬着牙,这个时候才让土司也走到了我的身后,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形,满意的说道:“嗯,他们的动作倒是很快。”
我回头看着他,脸色已经铁青:“才让叔叔这是在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他看着我,说道:“小轻盈啊,才让叔叔也希望你能明白,我做这些事情,不仅仅是为了青川,更是为了西川,为了你们颜家。”
“为了西川?为了颜家?”我咬紧了牙,说道:“皇帝刚刚在颜家跟我弟弟和谈,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你现在这样做,不仅仅是让颜家的人言而无信,更是让轻尘之前做的所有的事都徒劳无功成了泡影!”
才让土司微微眯起了眼睛,说道:“那也要看你弟弟做的是什么事。”
“……”
“你们颜家,在西川历经数百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如今天下大乱,不趁着这个时候好好的巩固自己的势力,反倒去帮人出头,颜家的基业怕是就要毁在你弟弟的手里了!”
他居然也是跟那些老族长之前一样的论调。
只是,轻尘可以说服那些老族长,但现在这个样子,我要怎么样说服他?
我往周围看了一眼,他的人的确已经控制了整个村子,那些老实巴交的村民毕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就算手里拿着木棍铁锄,也完全不会跟那些打过仗的人一样,若真的动起手来,恐怕受伤的就是他们了。
我转头叫来了素素:“传我的话给杜炎,让他们安分一些。”
素素立刻出去了。
而我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慢慢的走回到了房间里,重新坐到了桌边。
才让土司大概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又冷静下来,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也走回来坐下,说道:“小轻盈啊,如果你能想通,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事了。你知道,才让叔叔是看着你长大了,也不希望你受什么委屈。”
我笑着看着他:“有才让叔叔在,当然是护着我的,又怎么会让我受外人的委屈?”
这句话多少有点讽刺他的意思,他听得眉毛也拧了一下。
我说道:“就是不知道,那些人对才让叔叔许下了什么样的重利,让才让叔叔这样甘心为他们驱使呢?”
“甘心驱使?”
这四个字大概有些刺耳,才让土司的眉毛又拧了一下,然后说道:“谁配来驱使我?不过是跟他们做生意,各有所图罢了?”
“这,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我笑着看着才让土司:“平时的生意都是买卖之外做人情的,更何况这种时候的生意——谁都知道外面两帮人马争夺的是皇位,帮谁,就意味着要进入谁的阵营。”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说道:“难道你认为,我进入那个裴元修的阵营,不对吗?”
我想了一会儿,才突然感觉到事情的棘手。
这件事从头到尾,才让土司都是局外人,裴元灏和裴元修任何一个人即位,实际上对他的影响都不大,也没有办法用未来没有发生的可能去向他解释什么。青川和西川不太一样,他不像轻尘,跟裴元修之间还有私人恩怨,更要从大局上考虑选择裴元灏,让他答应往西川迁移民众,青川根本没有这些国仇家恨,就只看利益而已。而现在,他已经站在裴元修的阵营里,并且被许以重利,这就很难再去改变了。
见我哑然无声的样子,才让土司又有几分得意,说道:“轻盈啊,你们颜家在西川一直都是好好的,逍遥自在,不用任何人来管,为什么现在,你跟你弟弟突然要向那个皇帝俯首称臣呢?”
“……”
“才让叔叔听说,你可吃过他不少亏啊。”
“……”
“就应该趁着这个时候,向他加倍讨还才是。”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跟他之间的恩怨,早就已经结清了,现在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仇怨,我们帮他,一来是因为他治国理政的思想与我相合;二来,轻尘也要问裴元修讨还一笔血债。”
说到这里,才让土司的神情才沉重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他:“才让叔叔对西川的事情也不会一无所知,你应该知道,老夫人是怎么死的吧?”
“这,我当然知道了。”
“难道,才让叔叔要帮我们的仇人?”
“……”
才让土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轻盈啊,那的确是你弟弟的仇人,但,也是你的仇人吗?”
我的眉心一蹙。
他说道:“难道你已经忘了,当初你和你的母亲是怎么被赶出颜家的?现在,你反倒要尊那个人为颜家的老夫人了吗?”
我的脸色一沉,说道:“才让叔叔这么说,难道想要分裂我们颜家吗?”
他原本是想要用小时候的事来刺激我,却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反倒让他愣了一下,我冷静的说道:“老夫人过去对我,的确有所亏欠,这一点我是记得的;但她死,是为我而死,就把过去亏欠我的都还清了。再说——!”
我感觉到他想要插话,立刻提高了声音,压过他的声音:“我和她之间的事,外人看着是仇怨,可我自己心里知道,并不是。”
“……”
“况且,死者为大,才让叔叔真的不应该这样去非议她。”
“……”
“至少,她从头到尾想的,不是利益,而是颜家和我们两个孩子。”
才让土司看了我一会儿,忽的笑了一下,说道:“在来西川的路上我就已经说了,如今的颜轻盈已经不是当初的小轻盈,听你一番话,的确是跟叔叔记忆中那个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我说道:“但我还是把才让叔叔当长辈的。”
“既然你把我当长辈,那就听长辈的一句劝,”他说道:“如今裴元修已得天下半数以上,大势已定,万众归心。他要一统天下,所剩下的也就是最后攻破潼关而已。而你们支持的那个皇帝,现在只能龟缩在西安府,自己还要到西川来寻求帮助,若你们真的帮助他,难道还要帮他打出潼关?那有多难,轻盈你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吧。”
我说道:“仗很难打,我当然了解,但才让叔叔说,大势已定,万众归心,这两句话,未免有些言之过早了。”
“哦?”
“大势已定?的确,现在裴元修已经在京城登基,看来是大势已定,但扬州,淮安,这些地方都已经被我的人拿下,并且他们都在积极的准备反攻;傅八岱被他所杀,集贤殿的学生没有只顾着往西川逃命,而是往中原各地去了,他们会在那些地方鼓动被战火蹂躏的百姓,更要重新集合朝廷的人马,等到了一定的时机,他们这些星星之火会成燎原之势!”
“……”
“再要说万众归心——”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了一声:“才让叔叔跟他们合作,是有心的吗?”
他被我问得一愣。
我说道:“其实,不过是许以重利罢了,而他手下的大部分人,几乎都是如此。”
“……”
“才让叔叔说他得到了天下的半数以上,而这半数以上的地方,这些豪强土司,哪一个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又有哪一个是真正有着忠君爱国的心意的?这样的一群人创建起来的政权,才让叔叔相信他们能在这片大地上屹立多久?”
才让土司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眉毛都拧成了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强撑着似得,勉强说道:“至少,十年得有吧。”
“……”
虽然刚刚我说那些话的时候都很笃定,可是当他一说这句话,我的心就不由得沉了一下。
十年……
我差一点忘记了,当初谢烽曾经亲口告诉我,裴元修有至少十年的大运。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很少相信那些玄学的东西,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的是,他的确已经攻入了京城,已经登基称帝。
若他真的有十年的大运,那岂不意味着,我和轻寒,轻尘,还有裴元灏要做的事,至少要花十年的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做一件那么难的事,谁能坚持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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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的脸色突然变得沉重了起来,才让土司以为他的话起了作用,又急忙说道:“十年的时间,我们都已经老了,还管将来的事做什么?只要西川和青川能够在这场战火中不受侵害,还能得到好处,那就够了。”
“……”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要说服他很难,因为才让土司不是西川的人,跟中原没有那种一脉相连的情愫,而且他也是个非常功利的人,不管死多少人,不管仗打成什么样子,只要战火没有烧到青川,只要死的人不是他的人,只要能从战争中攫取利益,那么其他的,他都可以不在乎。
这种情况,要靠嘴皮子说服他,真的太难了。
我叹了口气,说道:“才让叔叔说这些话,真的让我很失望。”
“……”
“我原以为,才让叔叔会和西川同进退的。”
才让土司看了我一眼,说道:“你们西川可以跟我们同进退啊。”
话到这里就已经说到头了,我拿起茶杯来一喝到底,然后将杯子放回到桌上,说道:“现在,我们这些人都已经在才让叔叔的手里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道:“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青矿,只要能找到青矿,你才让叔叔也不会对这里的人做什么的。毕竟,我只是求财而已。”
“可是这里没有青矿。”
“这就要问了才知道了。我知道有些人不老实,不肯轻易的说实话,所以才把他们都抓起来,能说实话的,自然就能活下来。”
“……”
他这句话,让我冷汗直流。
说到底,他也是不会轻易的放过这些人的。
我沉默了一下,又说道:“那我呢?才让叔叔打算怎么处置我?”
“处置?”
这两个字似乎是他没有想过的,他挑了挑眉毛看着我,脸上倒还透着一点慈爱的神情,说道:“小轻盈啊,虽然你变了,可才让叔叔还是没变的,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必然不会伤你,让你受委屈。我听说,你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不过现在,并没有婆家。”
我的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
“你知道,斯郎降措对你一直都很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这个做父亲的是看在眼里,他没有忘记过你。”
“……”
“其实,当年我们也考虑过你们的婚事,只是那个时候你们两都太小,加上你母亲对这件事不是太热衷,就这么作罢了,但现在看来,若是你早一些嫁给斯郎降措,恐怕还不会受这么多委屈呢。”
“……”
“虽然现在你嫁过人了,有过孩子,可我们从来都不在乎这个。”
“……”
“若你嫁给他,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西川和青川其实早就应该连成一线,只有这样,不管谁当皇帝,也都奈何不了我们,不是吗?”
我听了他的这些话倒也并不生气,只是沉思了一会儿,问道:“这些话,你问过你儿子吗?他真的想要娶我?”
“哈哈哈哈,这个还用问他?我这个做父亲的还会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有的时候,哪怕朝夕相处的人,也未必能看透对方的心。”
“……”
他被我说得愣了一下,但也不愿意去想太多,大手一挥表示将这个话题终结在这里,说道:“好了,这件事等以后再说,现在,我要去查问清楚青矿的下落。”
说完,他便站起身来。
我仍旧坐在桌边,两只手甚至还放在膝盖上:“才让叔叔要让人把我看起来吗?还是绑起来?”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说道:“说了不会让你受委屈,才让叔叔怎么会那样对你?再说了,你一个小女子,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后面这一句,怕才是真正要紧的。
我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能跟着才让叔叔出去看看吗?毕竟这里的人还有一些是我认识的,才让叔叔不想让我受委屈,我也不希望看到他们受委屈。”
“……”
才让土司看了我一会儿,才笑了一声,说道:“不让他们受委屈倒也容易,只要乖乖的,就好。”
说完他一挥手。
立刻,从屋外走进来两个大汉,正是他刚刚明面上带进村子里来的,扶着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看来,虽然说不怕我一个小女子翻起什么大浪,可他对我还是很小心。
整个村落这个时候安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我看到裴元灏他们暂住的地方已经被他布下了重兵,里里外外好几层的人将那里彻底的围住了。
裴元灏自己带的人马,是不足以跟这些人对抗的,所以,我暂时还没有听见那边传来打斗声。
应该只是要把他们看住。
至于其他的村民——
正在这时,他的一个手下跑了过来,说道:“大人,所有的村民都已经押到村口了。”
“嗯,很好。”
才让土司点点头,然后说道:“既然你要跟我一起去看,那就一起去吧。”
我跟着他们一起走出了外面那个废弃的村庄,一走到刚刚相遇的村口,果然看见那些村民都被他们绑了起来,十几个人用一根绳子从身后绑住双手,完全无法抵抗,他们一看见我跟着才让土司一起走出来,全都皱起了眉头。
立刻有人说道:“果然是她,一定就是她出卖了我们!”
“就是,她一来,这些麻烦就跟着来了!”
“说什么颜家大小姐,颜家都已经投靠朝廷了,谁还顾得上我们?”
“村长,我们就说收留这些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现在,你相信我们的话了吧!”
这些人又气又急,不停的叫骂着,铁圳也被人绑著双手站在队伍的最前列,身边是他的小孙女儿铁蓉,旁边还有药老和殷皇后,他们全都神情复杂的看着我,但也都没有说话。
才让土司听见他们的叫骂声,冷笑了一下,对我说道:“你看看,你不想让他们受委屈,可他们未必领你的情呢?”
话音一落,他突然一挥手,一个站在那些人面前的壮汉立刻挥舞起手中的鞭子,直接对着叫喊得嘴里的那一排人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打得那些人惨叫连连。
我急忙说道:“住手!”
才让土司笑了一下,让那人住手,然后说道:“小轻盈啊,你不要担心,你才让叔叔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过帮你出口气罢了。”说完,他转过身去对着那些人,说道:“刚刚我来的时候就问过你们,现在再问一次,听说你们太和盛产青矿,到底在哪里?”
刚刚那些被鞭子抽过的人都露出了恐惧的神情。
立刻有人说道:“我们这里不产青矿,我们铁家村根本就没有青矿。”
才让土司皱起眉头:“真是嘴硬,我看看能不能把你们的嘴打软一点。”
说完,又对着那几个持鞭的人点了一下头。
立刻,长鞭噼噼啪啪的落到了那些人身上,这些壮汉都是草原上来的,一鞭子能劈裂木桩,打人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几鞭子下去,那一排的人都被打倒在地,不断的挣扎翻滚,模样惨不堪言。
我急忙说道:“才让叔叔,他们说的都是真话,你为什么要打他们?”
“真话?”他伸出小指头掏了掏耳朵:“可我听说的一些话,却跟他们的‘真话’不太一样。你们西川早就有过青矿铸造的东西了,而矿石就来自这个太和铁矿,他们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说完,吩咐那些人:“继续给我打,打到他们说真话为止!”
我阻拦不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一片寂静的废弃村落里,隐隐的闪过了几个黑影。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但是才让土司也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立刻就注意到了,也跟着回头看向了身后。
风,吹过那废弃的村庄,有些空洞的地方将风声无限的放大,传来呜呜的声音。
他的目光也变得深了起来,就在他转过身去,似乎要往那村庄里走的时候,我突然说道:“才让叔叔,你问这些村民有什么用?他们只不过就是些办事的,你要问,应该问村长才是。”
他立刻回头,我指着因为站立不稳已经跌坐在地上的铁圳。
“他就是铁家村的村长,在这里几十年了,哪座山出产什么矿石,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铁蓉一见我竟然指着她爷爷,立刻愤怒的说道:“你——坏人!”
铁圳看着我,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大概没有想到我竟然会出卖他。
顿时,周围那些叫骂声就更难听了。
才让叔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道:“小轻盈还是我的小轻盈,你这么懂事,叔叔越来越喜欢你了。”
说完,就转身往铁圳的面前走去。
可是,就在他刚走出一步的时候,突然就停了下来,转头向周围看了一眼。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风中也卷着山里带着湿气的凉意,但我的冷汗却不由自主的冒了出来。
因为就在刚刚,我看到几个黑影从两边蹿出来,往周围飞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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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的挣扎着,甚至反手去要抓他的眼睛,他急忙偏开脑袋险险的躲开了,觉得再也不能这样,便举起手对着我的后脖颈劈了下来。
“大小姐!”
“颜小姐!”
众人一看他这样,都吓得大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从村口外面那条路上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个人大声喊道:“父亲住手!”
听到这个声音,才让土司的手一下子就僵在了半空中,我也诧异的回过头去,就看见斯郎降措一个人从村外那条路上匆匆的跑了过来,他的脸都涨得通红,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父亲不要伤她!”
一看到他,才让土司也愣了一下,但那只手好歹没有劈下来。
他说道:“你怎么来了?”
斯郎降措飞快的跑到我们面前,低头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慌忙的说道:“我在颜家接到消息,知道父亲进入西川却没有到CD,我就一直让人在打听父亲的下落,才知道你来了这里。”
才让皱了一下眉头,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这么做,但他立刻就说道:“既然你来了,就不应该阻止我。”
“不行啊父亲!”斯郎降措急得面红耳赤,尤其和我对视了一眼,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说道:“父亲,你是从小看着轻盈长大的,你现在怎么能伤害她呢?”
听到这句话,才让反倒笑了一声。
他低头对我说道:“小轻盈啊,你听见没有,斯郎降措是一直念着你的,叔叔没骗你吧。”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说这个。
我差一点翻出白眼来,但还是抬起头来看了斯郎降措一眼,他大概对这句话也有些无措,轻咳了一声,说道:“父亲,你说这个做什么?你还是先把轻盈放了吧,她一个女人家,怎么经得起你这样?况且这里是西川,你如果真的伤了她,颜家的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前一句话让才让笑了一声,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才让的气息才沉了下来。
斯郎降措急忙说道:“我们跟颜家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父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才让沉着脸道:“也许,你应该问问颜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
“罢了,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晚了!”才让粗暴的打断了他的话,然后低头看了我一眼,说道:“再说了,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只要事成之后,父亲就让你跟她成亲。”
“啊?”
斯郎降措诧异的睁大眼睛看着才让,又看了看我,立刻有些着急的说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她?父亲你不要乱来,我早就已经娶亲了啊。”
才让听到他这句话,也皱了一下眉头:“你不是从小到大都一直想着她的吗?再说了,男人多娶几个又怎么了?”
听到他的话,我还没说什么,斯郎降措倒已经被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尤其看了我一眼之后,汗水一颗一颗的从额头上落下来,他说道:“父亲,你不要再说了,我虽然一直——可我真的不是想要娶她。”
才让道:“你不想娶她?那你这些日子——”
“我只是想要让她看看,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
“就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他说这些话,周围的人有些不明所以的,都目瞪口呆,裴元灏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奇怪。
而我抬头看向斯郎降措,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有的时候男女之间的事就是这样,外人看得热火朝天,拼命的怂恿,甚至恨不得赶鸭子上架,可真正的酸甜苦辣,只有置身其中的两个人才知道。虽然重逢之后,他在我面前就一直非常的殷勤,可那种殷勤,跟****无关,我一看就知道。
却没想到,原来他只是想要让我看到一个跟过去不一样的他。
难道小时候我骂他的那些话,真的给他那么深的记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着他:“斯郎降措……”
把心里最深处的那些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的,看了我一眼,才说道:“轻盈,你也不要觉得我是在记恨你,我没有。”
“嗯。”
“我只是回头看看,也觉得过去的我——不像样子,现在我跟以前不一样了,可我想让你看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只有你说了,我才能肯定,我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知道我过去骂他那些话,可能对小孩子来说是很毒辣的,但没想到他记了那么久,却没有记恨,而只是想要得到我的承认。
难道,这对他真的那么重要?
我喃喃道:“斯郎降措……”
看着我们两,听到斯郎降措的那些话,才让突然有些暴躁起来,说道:“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一样唧唧歪歪的,一点都不像我的儿子。罢了,你不娶她就不娶她,但我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父亲!”
斯郎降措大声喊道:“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执迷不悟?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父亲,你这样做真的没有结果,现在京城的那一批人是赢不了的!”
“你胡说!他们现在连京城都拿下了,再说,只要我们控制住了这个当口,他们就能——”
说到这里,他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住了嘴。
而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忍不住抬头向裴元灏看了一眼,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看向才让土司。
才让土司生生的截断了自己的话,又说道:“总之,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到!”
说完,他又有些焦躁的看着外面:“怎么那些人还不进来?都睡着了吗?!”
“父亲!”
“……”
才让土司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转过头去,诧异的看向自己的儿子:“你,你居然敢背着我——”
“父亲,我不是要忤逆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错再错。”
“错的是你!”才让土司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儿子钻了这个空子,气得脸都青了,怒道:“你竟然敢坏我大事,你知道如果这件事成了之后我,们能得到多大的利益吗?”
一听到这话,斯郎降措的眉头都拧了起来。
才让又说道:“你这个目光短浅的东西!”
斯郎降措咬了咬牙,然后说道:“父亲,我知道我的目光短浅,我们青川的人也对中原的大局想来都不甚关心,在这一件事上,我的确看不到多远,也不知道将来到底谁胜谁负,谁能带给青川更大的利益。可是,我相信轻盈,她的目光比我长远多了,她既然选择帮助这个皇帝,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才让冷笑了一声:“说来说去,你不还是想着她吗?”
斯郎降措说道:“父亲不是一直在教导我们,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兼听则明,在自己能力不及的地方听取别人的意见,追随有主见有能力的人,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只要能在关键的时刻做出正确的选择,那就是一个好的领袖。”
才让土司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你要这么说,难道我不是兼听则明,你觉得颜轻盈说的话对,我倒觉得,京城的那些人更有道理。”
斯郎降措抬头看着他,有些沉痛的说道:“父亲,你不是兼听则明,你这是利令智昏。”
“混账!”才让恼羞成怒,直接骂了起来。
斯郎降措被他骂得低下了头。
才让土司恶狠狠的说道:“好了,我不跟你多说,总之今天事已至此,我也不会再回头,你们——”他吩咐左右的人:“都给我看好他!”
说完,他便反拧着我的手,竟然要拖着我往村外走去。
我虽然也没有寄希望于斯郎降措一个人就能扭转大局,但也没有想到才让竟然这么固执,斯郎降措的出现反倒刺激了他越陷越深,他的动作也变得粗鲁起来,完全没有之前说的不伤我的意思了,我的胳膊都要被他拧得脱臼了,痛得我挣扎了起来,反手一挣便要跑来。
一见我这样,才让更是怒不可遏,举手朝我打了下来。
就在这时,斯郎降措突然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大喊道:“轻盈快跑!”
我看准时机就从他的手下蹿了出来,杜炎和查比兴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我护在身后不断的后退。
看见我逃离了他的控制,才让气得目眦尽裂,低头看着还抱着自己胳膊的儿子,眼睛都红了,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吼道:“你这个逆子!”
说完,便从旁边的手下手中拿过一条长鞭,狠狠的对着他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锐响,鞭哨打在了斯郎降措的脸上。
他惨叫了一声,急忙伸手捂住了脸,可是指缝间立刻就有血流了出来。
刚刚盛怒之下一鞭子抽过去,才让大概也没有想到,一见他流血,自己也吓了一跳,再度举起鞭子的手僵在了空中。
斯郎降措抬头看着他,一脸的痛苦。
周围的那些手下也吓坏了,急忙扑上去“少爷少爷”的喊着,我上前一看,顿时眉头也皱了起来。
斯郎降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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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满脸是血,那模样十分的恐怖,大概也痛得狠,周围的人想要扶起他都根本扶不起来,只能颤抖着慢慢的翻身跪在了才让土司的面前。
才让土司低头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了悔恨之意。
斯郎降措说道:“父亲,你不要再冥顽不灵了。”
他说话的时候,裴元灏一挥手,身后的人就像是狼一样迅速的蹿了出来,包围了这一片,并且村口那条路也迅速的被他们控制住了,这个时候就算才让土司的人再要进来,不经过一番血斗,也难以达到目的。
斯郎降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呼。
刚刚被打伤的一瞬间,可能因为麻木的关系,他还没有感觉到太痛苦,但现在,痛楚已经蜂拥而至,正是人最痛的时候,他的牙都咬不紧了,肩膀也痛得直抽抽,我忍不住推开了杜炎和查比兴的手,走上前去扶着他:“斯郎降措!”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只能勉强对着我点点头,然后又看向了才让土司,说道:“父亲,中原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就算你想着有利可图,但是现在就得罪了西川,跟颜家为敌,这真的不是有利可图的事情,轻盈如果再受到一点伤害,颜轻尘一定会竭尽全力荡平青川的!”
才让土司要嘴硬的道:“难道我怕?”
我抬头看着他:“才让叔叔,你现在已经伤了自己的儿子了,再要跟我们这些你看着长大的晚辈敌对,这叫有利可图吗?这叫见利忘义!”
他的喉咙一梗,说不出话来。
我拿着手帕擦拭斯郎降措脸上的血,可是他指缝间还是不断的有鲜血流出来,我急忙大喊道:“药老!”
他也立刻走了上来。
斯郎降措却抬起手,示意不用,而是继续对他父亲说道:“父亲,收手吧,我们回青川去。”
“……”
“这里,不是我们的地盘,更不是我们的战场。”
听到他这些话,才让土司终于有些支撑不下去了,那只手慢慢放下来,手里的皮鞭落到了地上。
周围的那些手下也走了过去,纷纷道:“大人?”
他脸色苍白的看了我们一眼,又看了看斯郎降措,哑着声音道:“走!”
说完,便转身就走。
立刻有一部分人跟着他走了,还有一些人急忙要过来扶起斯郎降措,虽然才让土司放弃了,我应该松一口气,可是看着斯郎降措的样子,这口气我是怎么也送不下来,反倒红了眼睛,眼看着周围的人要来扶他,我急忙说道:“让药老给你看看吧。”
药老也走过来:“是啊,我给你看一看。”
斯郎降措看了一眼才让土司的背影,说道:“不必了,若我留下,父亲必然不会彻底离开,夜长梦多啊。”
“可是,你的眼睛——”
“没关系,”他嘿嘿的笑着,虽然我能感觉到他的笑容里咬着牙,还在抵抗着伤痛:“回到青川,那里没有这么多的阴谋诡计,我一眼就能看穿一切,要两只眼睛也没用,留一只就好。”
他都失去一只眼睛了,居然还只想着安慰我。
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却听见他又叫我:“轻盈。”
“嗯?”
“我刚刚,有没有一点那种‘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气概?”
“……”
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了,都还想着要在我面前“卖弄”一下他的学问,我想要笑,可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哽咽着道:“斯郎降措,其实你——”
我正想要说,其实你跟以前早就不一样了,你早就是一个脱胎换骨的人了,但是话没出口,他却突然抬起手来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我诧异的看着他,他说道:“算了,你还是不要说了。”
“……”
“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希望能得到你的承认,但是现在,我反倒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真的承认了,我大概就满足了,我一满足,说不定就又回到小时候那种样子了。”
“……”
“所以,你还是不要承认我,就让我心里一直挂着这件事,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让你都惊讶的人。”
我看着他满脸是血,却含笑的样子,眼泪哗哗直流,抽泣着笑道:“那,就看你的本事,能不能让我惊讶了。”
他嘿嘿的笑了起来。
周围的人将他扶了起来,血已经流了一地,可他真的咬着牙没有再吭一声,挥挥手召集完这里的人,便转身往村外走去。
村口的那些人马都无声的往两边让开,甚至有一些士兵对着他肃穆的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不止是值得人惊讶,更应该值得人敬重的。
就在他已经要离开的时候,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头看着我:“轻盈,你弟弟——”
我望着他:“什么?”
“……”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笑了笑:“没什么,再会了。”
说完,便背对着我挥了挥手,然后走了。
我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的最后一个人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周围的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回过头去的时候,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重生的喜悦。
素素急忙上前来扶着我,我的手上还沾着斯郎降措的血,手腕上也有被才让拧出来的乌青,她心疼的说道:“大小姐,你受伤了!”
“我没事。”
我干涩的说着,虽然心里也感到高兴,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却又有一点笑不出来,裴元灏走到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苍白的脸庞,一时间像是也没有力气高兴,更没有力气说话。
我说道:“让人把守好村口,虽然我相信斯郎降措,但我不是很相信才让。”
他点头道:“朕知道。你快回去休息吧。”
“嗯。”
我不跟他客气,把着素素的手臂转身往回走去,大家也都三三两两的相互搀扶着回到了铁家村。
这件事算是有惊无险的度过了,可是,这个平静的小村庄里的人大概半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回去之后,整个村子都是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复杂的情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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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令刺杀刘世舟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殷皇后。
在之前都没有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她是通过药老,让长明宗的人动手,而药老私用长明宗的人做事,不顾西川的命令,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过去,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更没有怀疑过刘世舟的死。
可现在,这个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我突然有些脱力,连呼吸都感到沉重了起来。
不是为了那笔血海深仇,也不是为了那一桩人命官司,而是我突然陷入了很久之前的回忆里——那个时候,轻寒还叫刘三儿,他没有钱,也没有权,甚至在外出寻找我的时候,连最后一点干粮都给了蜷缩在破庙里的那个乞丐婆子,最后,也不顾自己已经要承担一个家庭的重担,还坚持将这个乞丐婆子带回去。
而殷皇后,在疯癫了之后,也许这是她唯一得到的温暖,所以,她一直叫他“儿子”,从一开始让我惊讶,到之后所有的人都习以为常。
可是现在,突然告诉我,杀死刘世舟的幕后主使者,是她?
那轻寒会怎么想?
他救下的,照顾了那么多年的,一直叫着她“大姑”的人,竟然是他的杀父仇人?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甚至胸口都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他会怎么想?
他,又会怎么做?
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的样子,药老的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他慢慢的说道:“颜大小姐。”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我也不光是为了她,刘公子要面对这件事,也很难。”
“……”
“他要杀我,很容易。”
“……”
“可是,如果要让他面对这样的凶手,你不觉得,更痛苦的人是他吗?”
“……”
他的话没错,要杀一个已经完全没有正常人意识的疯子,疯子是不会有恐惧,痛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面对一个自己救下来,照顾了那么多年的“杀父仇人”,轻寒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我甚至只是想了一下,就痛苦了起来。
药老说道:“颜小姐,你再想一想吧,我这么做,绝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
我看着他严肃的表情,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只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离开他们的居所,我刚一走出大门,又迎头被阳光照得恍惚了一下,幸好伸手扶着旁边的门框,才没有脚一软跌倒下来。
身后的房间里,殷皇后喃喃的嘀咕声传了出来。
我在他们的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但这个时候思绪已经不像过来的时候那么清晰了,虽然事情已经弄明白,感情上却更复杂,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恍恍惚惚的走了一会儿,走到了查比兴他们住的地方。
还没过去敲门,就看见查比兴端着一只木盆从里面走出来,盆子里的水是血红色的。
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说道:“大小姐别担心,是父亲的伤口又裂开了。”
“现在怎么样了?”
“刚刚看了一下,倒没有大碍,是他站了太久,情绪又有点激动,伤口才会裂开的。”
“我马上去把药老叫过来。”
我说完就要转身走,他却叫住了我,道:“不用了,我已经换过药,父亲没事。”
感觉到他现在的情绪也不怎么高的样子,我看着他将那盆血水倒在了后面,然后走回来,进屋去看了看,查林换过药之后大概有些疲倦,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我说道:“这一次,多亏了你们。”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张不同于常人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苦笑。
他说道:“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恐怕也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说到这里,又笑了一声:“不过,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
他笑道:“我还是我。”
“……”
有的时候,真不知道他身上那种豁达和乐观到底是哪里来的,难道老天对他的偏爱真的到了这样的地步,虽然有的人觉得要生做富贵人家的第二代是最好不过的事,因为可以一边闲适一边有钱,比富贵人家的第一代还更好,但在我看来,拥有强大精神力量的人,才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幸运儿。
因为这样的人,是打不到的。
我笑了笑,说道:“是啊,其实父亲母亲的事情,是他们自己的事,你怎么想怎么做,才是自己的事。”
他对着我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看着他的笑容,我的心情却又忽的变得沉重了起来,轻叹了口气,查比兴问道:“大小姐,你怎么了?为什么叹气?”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如果轻寒也能这样想,就好了。”
“……”
他诧异的看着我。
我的心这个时候也揪成了一团,轻声的说道:“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他父亲的仇恨,我真不知道,他到底会怎么样。”
查比兴惊了一下:“仇恨?”
我的心里实在有些难受,有没有多少人可以倾诉,便将这件事大概跟他说了一些,他听得也皱起了眉头:“如果真的这样的话,如果那个疯婆子——她真的是刘师哥的仇人,刘师哥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苦笑,眼睛也有些红了:“我甚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大小姐……”
查比兴看着我发红的眼睛,说道:“他不敢不回来,大小姐的话他若敢不听,大师哥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这几句,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要逗我笑,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又闲话了两句,我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听见素素在外面叫我了,便起身走了出去,查比兴送我到了门口,谁知一出门,又被眼前的阳光晃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天边还有火红的夕阳,细雨却不断的落下,晶莹的雨滴映着阳光,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素素淋着雨跑过来:“大小姐,总算找到你了,村外来人了!”
又来人了?
这几天,这个偏僻无人烟的铁家村已经来了太多人,刚开始大家还会紧张惊恐,但到现在,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我说:“哦,又是谁来了?”
“刘公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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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她这句话,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往村外跑去。
查比兴在我身后也听到了,急忙和素素一起追了上来,素素一边跟着跑一边还大喊着:“大小姐,你等等,好歹也撑把伞啊!”
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灿烂的夕阳,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雨丝,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在闪耀着,晃得我睁不开眼,好不容易跑到了村口,我的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淋湿了,刚刚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就听见下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人马,从那荒芜的村庄里跑了出来。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被阳光刺得有些看不清楚,只看到那个人停了一下,立刻就扬鞭策马,竟然硬生生的骑着马从那条小路冲了上来。
我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那匹马冲上这个地方之后直接朝我疾驰过来,素素和查比兴赶到,惊愕的低呼了一声,我仍旧不动,就抬头看着,那匹马一直冲到了我面前,硬生生的停下了。
掀起的一阵风,卷着雨丝落到了我的脸上。
因为雨水的冰凉,我终于冷静了下来,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到马背上那个人,他双手紧握着缰绳,低头看着我,脸上是沉沉的疲惫,但,好像还有欣喜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阳光太好的关系,他的笑容也显得很温暖,甚至连那半张冰冷的面具,都变得有表情了起来。
他立刻翻身下马,走到了我的面前:“轻盈!”
“轻寒……”
我睁大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他,生怕是自己在阳光中看到的幻象,又怕自己一眨眼,他又不见了。
他好像知道我的心情,这个时候又上前了一步,温热沉重的呼吸都吹到了我的脸上。
他说道:“我回来了。”
这个时候,我才好像终于可以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回到我面前了。
那笑容,也不是我的错觉,而是真的。
我抬头看着他,过了好久,轻轻道:“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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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陆陆续续的跟了上来,这个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平静的铁家村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幸好这一次,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铁圳拄着拐杖头疼的给他们安置地方暂住,而我牵着轻寒的手,直接回到了我住的地方。
两个人都淋了雨,尤其是他,不知道冒雨赶了多久的路,全身都湿透了,刚进到房间里就打了好几个喷嚏,我急忙让素素给他准备热水,在房间里摆了个浴桶给他洗澡,这里穷乡僻壤的,没有单独的浴室,也没有屏风遮挡,就只在房子中间拉了一道蓝布帘子,我坐在布帘子的这一边换衣服,擦头发。
哗哗的水声响起,温热的气息在整个房间里蔓延开来。
我看到布帘子不时的颤抖着,有水滴落到上面晕开,而一回头,就看到房间另一边的墙壁上映出了他的影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似乎又比离开之前消瘦了很多。
其实分开的时间并不长,可见他这些日子的奔波劳累。
两个人进到一个单独相处的空间里,反倒不说话了,只有水声充斥着这个安静的房间,我擦干了头发,素素找人借来的一套干净的里衣,我便拿了给他递过去。
正要缩回手,就感到手腕一沉。
一只湿漉漉的,被温热的水泡得有些发烫的手掌抓住了我。
我头也不回,只觉得脸有些红:“干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
“穿上衣服再说。”
“……”
他不说话了,但也不放手,我也并不挣脱他,两个人像是僵持似得安静了一会儿,我才感觉到他的手微微的有些颤抖,急忙转过身撩开帘子走进去,才看到他几乎的瘫坐在浴桶里,另一只手臂格在桶边,脸色有些异样的嫣红,眼神涣散的看着我。
糟了,他是泡得有些脱力了。
我急忙走过去反手抓着他的手腕:“你怎么样?还站得起来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的滴落进水里,道:“你,开一点窗户,给我倒杯水喝。”
我急忙过去把窗户打开,幸好这边的窗户不是临街的,然后去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大半的水都沿着嘴角流下去了,可是喝下去之后,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气息也平缓了很多。
我接过杯子放到一边:“我扶你起来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原本就被泡得发红的脸色又有点红,道:“还是算了,你扶不动我的,等我有点力气再说。”
“……”
我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看了一下浴桶里微微荡漾的水,脸也有些红。
其实以前在拒马河谷谷底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这样两个人相处,肌肤相亲,还看到他沐浴的样子,但现在和那个时候,似乎又有些不一样,我不觉鼻尖也冒出了一点汗,急忙转身要走,他却又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陪我说会儿话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
我迟疑了一下,才又转身回去,找了一张凳子坐在他身边。
水汽氤氲,让他的眼神也变得更加温柔了起来。
被那样的目光看着,我突然觉得,可能他什么都不说,我就要乖乖的忘记之前所有的心伤,所有流泪时的委屈。
于是有些烦躁的说道:“你不是有话要说吗,说啊。”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才抬起手来,指了一下旁边,我转头一看,是木架上摆着他刚刚换下来的被雨淋湿了的衣裳,衣裳倒是叠了一下放在那里,最上面是一个布包。
我拿过来,一掂量那个分量就已经明白了。
倒在手心里一看,果然是那个沉甸甸的红玉扳指。
他笑了一下,说道:“完璧归赵。”
我抬眼看着他,说道:“送出的东西是不能要回去的,若真要去了,再要给,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收下了。”
他好像已经知道我要这么说,面不改色,甚至目光更温柔了一些,说道:“我知道,可是我不是问你要回来,我只是问你要——”
说到这里,他自己好像也有些说不清了。
可是我的心里,却已经透亮了。
我抬头看着他,沉默了许久,长叹了口气:“你先跟我说,你到底拿这个东西干什么去了?”
他定了定神,道:“我去帮成都,解除危机。”
我说道:“是不是,铁家钱庄?”
他的眼神原本还有些涣散,这个时候突然亮了一下:“你也知道?”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明白了,果然和我之前猜测的一样。
铁家钱庄,出问题了。
那个时候我到铁家钱庄想要找到铁玉山,却只见到了他的儿子铁云,也看到了铁家钱庄里热闹的景象,有那么多人往钱庄里存入了大量了金银,这种情况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很好的,经济繁盛的象征,但是回头一想,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外面在打仗,西川内部危机重重,尤其裴元灏入蜀地跟颜家家主和谈,其实是人心惶惶,在这种时候,怎么还会有那么多人把银钱往钱庄里存?
越是在危急的时候,钱应该越抓在身边才对。
不过,那段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并没有仔细的去思考过这个问题,直到刘漓强行问我要走了这个扳指。
在最初的委屈和愤怒之下,我也没有去想过,但是在后来冷静下来一想,就有点想通了。
放眼天下,西川是中原意外,唯一繁盛平安的地方了。
而且,西川的态度已经开始倾向了裴元灏,裴元修当然是要有所动作的,让五叔公,才让土司他们进来是搞内部的分裂,重兵集结江陵是要从军事上进行威胁打击,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其实会动一招最恨的。
打仗,不就是打钱吗?
铁家钱庄是西川最大的钱庄,囊括了七成以上的银钱流通,他们让人故意往钱庄存入大量的金银,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故意大量提取,这样就会造成人的恐慌,西川的人也会开始提取银钱,这样,很快,铁家钱庄就会崩溃掉。
铁家钱庄如果崩溃,并不仅仅是一个钱庄的问题,跟关系着铁玉山这个人,和西川的稳定面貌,西川一乱,裴元灏就彻底的无处求援了。
所以,轻寒那个时候要去问我要这枚红玉扳指。
他是为了将自己的钱拿出来,供给铁家钱庄度过这个难关。
我问道:“对不对?”
他微笑着看着我,说道:“所以你知道,我不是问你要,我只是——问你要,去做事情。”
“……”
“如果那个时候你还在成都,我会把话跟你说清楚,可是姐姐她,我没办法跟她慢慢解释,她也听不懂;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跟到这里来遇上她,而她对这件事一知半解,就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他说着,伸出手来,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将那枚扳指捏紧。
“你要原谅她,她的心里对你,还有些怨气,因为你一直隐瞒我的身世。”
“……”
说到这里,我的心微微的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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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他没有睡在这边的房间里,在临走之前我又逗了他一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突然抓着我的手将我拉过去,狠狠的咬了我一口。
不知道是真的生气了,还是有些东西需要释放,虽然这一次我也痛得叫了起来,但他一点都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反而捏着我的脸,咬着牙说道:“你再招我试试?”
我只看着他,要笑不笑的。
他又拧了我一下,才转身走出去。
直到大半夜嘴唇都还是火辣辣的,进入了梦乡,舌尖几乎还是能感觉到被什么纠缠着,不能呼吸,但我却心甘情愿的沉溺其中。
第二天早上,他早早的就过来了,我才刚披上衣服打着哈欠出去,就看见他坐在桌边,转头一看见我,愣了一下。
素素端着热水进来服侍我洗漱,也愣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直到做到梳妆台前梳头的时候,才发现嘴唇上面被他咬出了一个小小的红印子,好像月牙一样。
这可要怎么出去见人?
我原本还想要笑笑他,但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我自己见不得人了,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不敢往我的脸上看,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吃完了一餐饭,素素憋着笑把碗碟那些都撤走了。
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道:“还疼吗?”
我瞪了他一眼。
他踌躇了一会儿,才说道:“别生气了,下次不会了。”
我忍不住看着他:“还有下次?”
他一愣,才发现自己这句话的意思,顿时脸也红了起来,手足无措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我才发现原来时间真的是很好混的,一睁眼一闭眼就是一个晚上,两个人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竟然也就过了一个上午,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干。他出去看了看外面的情况,然后说道:“这个地方原本是很安静的,与世无争,就因为我们来了,把这些村民弄得惶惶不可终日。”
我笑了一下:“就算我们不来,也有人回来。有的时候,事情的发生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因果。有因才有果的。”
他听到我的话,也不由得笑了笑:“是啊。”
我转过头去看向他,说道:“轻寒——”
“嗯?”
他也转过头来看向我。
我迟疑了一下,说道:“你现在,不去追查那件事了吗?”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看了我一会儿,平静的说道:“我在等着你告诉我。”
“……”
“在我到处奔波的时候,我相信,你也一直在被这件事煎熬着,你既然是追着我来了这里,也一定想要查清这件事的真相。现在,你应该也已经查出来了,我刚才听说,莫铁衣已经醒了。”
“……”
“我,我想等你告诉我。”
“……”
“当初下令刺杀我父亲的幕后主使者,到底是谁?”
我张开嘴,正要说什么,一个很高兴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
“儿子!”
抬头一看,是殷皇后,她远远的往这里跑来,她的身后还跟着药老,一边护着她,一边神情复杂的看着我们。
轻寒回头看到是她,脸上也浮起了笑容来。
“大姑。”
两个人也有许久没见了,我不知道轻寒有没有在分开的日子里想念过她,但殷皇后的的确确的心里想着嘴里念着的都是这个儿子,一见面她就立刻抓着他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拉,恨不得把这个“儿子”镶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好。
轻寒微笑着说道:“大姑,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吧。”
说完,他对着已经走到面前的药老点了点头,然后带着大姑走进了屋子,药老站定,看了我一眼,两个人的神情都显得有些凝重,但也都没有说话,跟着他们走进了那个屋子。
殷皇后这一路就抓着轻寒的手不肯放了,不停的抚摸着他的脸和肩膀,说他瘦了,说他吃了苦头,又高兴的跟他说,自己将来会照顾他,不会让他在吃苦的。
轻寒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着,苦笑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她说:“放心吧,我很好。”
“哪里好了?”
殷皇后之前疯癫起来的时候像个孩子,但面对他的时候,好像又很清醒,就像个慈爱的母亲一样,一只手抓着他的手,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说道:“看看都瘦成什么样了?媳妇没有照顾好你吧。”
轻寒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笑着对她道:“是啊,她对我不太好。”
我也笑了一下,但笑过之后,看到另一边药老神情凝重的样子,心情又复杂了起来。
倒是殷皇后,从一见到刘轻寒开始,她的全副身心就都放在了他的身上,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怪异气氛,对着我“哼”了一声,然后说道:“儿子不怕,有我在呢。我有好多好多的钱,今后你拿着钱去多娶几房媳妇,她对你不好,就不要她了。”
轻寒忍俊不禁,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但这一次,我凝重的眼神没来得及收回,他又是一个极为敏感的人,一看大我的神情不对,立刻微微蹙眉的看了我一下,像是在问我怎么了。
另一边的药老,脸色已经非常的苍白了,他走过来拉开了殷皇后,说道:“说好了只是过来看看,你不要再唠叨了。我还要给他看病呢。”
殷皇后倒也听他的,被拉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坐下,药老这才握着轻寒的手腕,说道:“最近,可有毒发?”
轻寒看了他一眼,才说道:“近期好多了,我只是——”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才说道:“只是最近特别疲倦。当然,也是因为太累了。”
我一听,眉头就拧了起来。
药老也皱起了眉头,将他的衣袖撩起来给他诊脉,说道:“老夫已经给你在药中加了一些冰片和安息香,怎么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殷皇后就趴在桌上,说道:“儿子,太累了就别去做事了。”
轻寒忍着笑看着她:“不做事怎么行?难道要坐吃山空吗?”
殷皇后道:“你没钱,可是我有钱啊。”
“……”
“我有很多钱,就算坐吃山也不会空的。”
药老道:“你别乱说话。”
“真的,”殷皇后急切的抓着轻寒的衣裳,说道:“我知道有一张图,可以带我们去找到很多宝藏,到时候,你就有很多很多的钱了。”
轻寒诧异的看着她:“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心也在这一刻突突的跳了起来,而药老的脸色也变了,原本还在给轻寒诊脉的手立刻缩回去,抓着殷皇后的手腕就往一旁拖,说道:“你怎么又乱说话,你答应了我过来之后不会乱——,你给我回去,跟我回去!”
殷皇后也急了,道:“我不,我没有!”
两个人说话间不免手上也挣扎了起来,轻寒正要去阻拦,殷皇后抓着他的衣衫一扯,顿时将他的衣襟扯开了。
我急忙上前:“你们别这样,快住手。”
说话间,轻寒的衣衫被扯开,原本放在胸口的一样东西从里面露了出来,飘飘悠悠的落到了桌上。
定睛一看,是一张丝帕。
我的心顿时跳了一下,那正是轻寒身上和刘漓身上各半张的丝帕,他们大概找到了人给缝合了一下,两张半块的丝帕终于又合成了一张,虽然是背面朝上,还是能模糊的辨认出那是一个漓字。
轻寒一见那丝帕掉出来了,也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伸手去捡了起来。
可是,就在他准备叠好放回怀里的时候,一抬头,却看见殷皇后瞪大眼睛,目光直直的盯着那块丝帕,一脸震愕不已的神情,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轻寒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一下自己手心的那块帕子:“怎么了?”
药老这个时候的脸色也变了,几乎是要硬拖着殷皇后离开,说道:“你快跟我回去,不要发疯了!”
殷皇后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瞪大的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了。
她喃喃的说道:“图,这张图……”
轻寒说道:“你说什么?”
殷皇后已经完全失去了反应似得,整个人的心神都放在了那张丝帕上,说道:“就是这张图……”
轻寒的目光闪烁着:“你说,这张——图?”
“对,就是这张图。”
“这是一张图?”
轻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得,低头看了一下,那块丝帕上除了一个“漓”字,别的什么都没有,怎么看都只是一块用作相认的丝帕,哪里会是一张图呢?
药老也慌了,一边扯着殷皇后一边说道:“你跟她说什么,她是个疯子,她的话你难道都相信?”
虽然他这样说,但这个时候,我们谁都不说话。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疯了的殷皇后现在说的,不是疯话。
她还盯着那块丝帕,说道:“我们要的,就是这张图。”
轻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像是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什么,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追问道:“你说,‘你们’要的就是这张图,谁要?”
“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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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和轻寒的呼吸都窒住了。
她说,跟她一起想要得到这张图的人,是皇上!?
这一瞬间,我突然后悔了,后悔自己刚刚下意识的追问了殷皇后那个问题,因为我根本没有想到会从她的嘴里说出这个答案。
皇上!要知道,对于殷皇后来说,她心中所知的皇上可不是后来登基的裴元灏,而是当年跟她一起的太上皇裴冀!
难道说,这件事,还跟裴冀有关系?
不仅是我心乱了,药老的神情也更慌乱了,他看着殷皇后,急得怒吼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被他这样一吼,殷皇后吓得哆嗦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刚刚那一瞬间的清醒荡然无存,她又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蜷缩在那里,只有抓着轻寒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放开。
轻寒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个答案,不仅在我的意料之外,也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他睁大眼睛直直的看着殷皇后,手都在发抖,过了好久,才不敢置信似得沙哑着嗓音说道:“你说的是皇上——裴冀?”
殷皇后虽然被吓得也变了脸色,但听到他说话,还是立刻点头:“嗯。”
“为什么?”
“……”
“你们为什么要得到这个——这张图?”
“……”
“你们为得到这张图,做了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沙哑,眼睛越红,说到最后的时候,他突然反手抓住了殷皇后的手腕,几乎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殷皇后被他的样子吓得魂不附体,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药老急的立刻去掰他的手,说道:“她是一个疯子,你跟她计较什么,难道她的疯话你都相信?你快放手吧。”
轻寒抬头看着他:“你,你又知道什么?”
“……”
“你是长明宗的人,莫铁衣当年是听命于长明宗的?为什么刺杀我父亲的人是长明宗的人派出的?”
他虽然怒火中烧,头脑却是意外的清晰,只一瞬间就把这件事想通了,我也惊讶于这件事的真相,但还是上前抓着他的手腕,说道:“轻寒,你要真相,但不要吓着她了。这样的话,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又看了殷皇后一眼,终于放开了手。
殷皇后哆嗦着,都不知道该躲到哪里去,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轻寒坐回到远处,但我能听得到他的喘息粗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心上,几乎都要把他压垮了。我伸手扶着他的肩膀,正要说什么,他低着头道:“你已经知道了?”
我轻轻道:“我只是猜出了,事情跟她有关。”
“那你刚刚——”
“其实,我还是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你。”
“……”
“我就是怕你会——,当初你救了她,对她那么好,我怕你除了恨,还有伤心。”
他没有说话,消瘦的后背上,凸出的肩胛骨在随着呼吸不断的耸动着,让他显得愈发的憔悴,甚至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再有什么东西压到他身上,就会把他彻底的压垮,甚至压碎。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也不管药老和殷皇后就在眼前,慢慢的跪坐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了他。
“你不管愤怒也好,仇恨也罢……你都不要把自己丢掉了。”
“……”
“轻寒,你应该知道,越是面对这样的事,你越是要冷静,不可以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原本微微佝偻的腰背挺直了起来,我抬头看着他,看到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再充血通红,似乎真的冷静了很多。
他看了我一眼,道:“你说得对。”
虽然这句话的声音还是有些低哑,明显是在极力的压抑着身体里冲动的情绪,但是他能这样,我已经无比的开心,伸手抓着他的手腕。他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殷皇后和药老,这两个老人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就好像两只待宰的羔羊一般。
其实就在这个时候,若是轻寒真的要做什么,只怕也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
可是,他终究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看着殷皇后,眼角又有些微微的抽搐,说道:“到底为什么?”
“……”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殷皇后大概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突然看到自己心爱的“儿子”变成这个样子,给吓坏了;我看她这个样子也知道,从她的身上是问不出来什么了,便转头看向药老,沉痛的说道:“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你老人家还不说真话吗?”
“……”
“难道一定要事情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才能说真话?!”
他大概也已经意识到事情对他们而言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轻寒这个时候还能冷静,是因为想要知道真相,但如果真的把他逼急了,血债血偿我也说不出阻拦的话,他咬了咬牙,终于说道:“好,我说!”
我和轻寒都专注的看着他。
他长叹了口气,终于说道:“当初,当我误以为裴元修是我的儿子的时候,就一直想要为他们做一些事情补偿他们,而她告诉我,她最希望的,就是让元修顺利的继承大统。”
“……”
“裴元修的太子之位虽然早已确立,但她却一直觉得他的太子之位不稳,虽然太上皇从来没有说什么,可她总是有这样的感觉,所以,她希望能为太上皇做一件大事,立一个大功,稳固太子之位。”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殷皇后的感觉是没错的。
现在,我当然是明白了,因为裴冀的心思太深了,可能对于那个棺材里出生的孩子,他一直有一些想法,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坐到那个位置上,谁不是心细如发,他的一点点念头,到别人那里,都是很大的震荡。
殷皇后才会那么不安。
轻寒说道:“她让他做的事情,就是刺杀我的父亲?为什么?!”
药老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似乎也露出了羞愧的神情,说道:“那个时候,她告诉我,她从太上皇的一些话中得知,在西川藏匿着一批很重要的东西,不知道是宝藏还是什么。总之,太上皇一直想要得到,并且暗中派人在追查,可是一直未能如愿。”
“……”
“但是不知怎么的,被她发现,当年刘世舟离开西川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似乎就是藏匿那批宝藏的图纸。”
轻寒一听,手指下意识的用力,抓紧了那张丝帕。
我也低头看了一眼,但眉头拧了起来。
图纸?
怎么可能?
药老又继续说道:“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得到那个东西,得到了那个东西,就能稳固裴元修的太子之位,而当时,正好刘世舟南下赴任,在扬州——”
我咬着牙,说道:“所以,你们甚至都不顾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药老低着头,满脸的悔恨,说道:“你可以杀了我。”
轻寒没有说话,只是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握着丝帕的那只手用力的攥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药老说道:“你可以杀了我,千刀万剐,是我罪有应得。”
“……”
“但她,她已经疯了,你就算把她剁成肉泥,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
“你杀了我吧。”
轻寒没有说话,呼吸越来越沉重,我坐在他的身边,都有一种几乎要被他炙热的吐息烫伤的错觉。我的一只手已经伸过去,轻轻的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就算他真的要报仇,可也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杀掉药老。
他身体里的毒还没解,还需要药老来为他解毒的!
想到这里,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却发现他的另一只攥着丝帕的手被一只慢慢的,哆哆嗦嗦伸过来的苍老的手也握住了,抬头一看,是殷皇后,她刚刚被吓得不轻,这个时候却又鼓起勇气般抓着他,轻声说道:“儿子,你怎么了?”
“……”
“你不要生气啊。”
“……”
“你有什么难过就告诉我,我会帮你的,我把我的钱都给你,好不好?”
看着她的样子,我只觉得轻寒身上的气息更加的沉重了,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几乎都按捺不住的颤抖起来。
我生怕轻寒要做什么,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手。
连药老都吓坏了,伸手去拉着殷皇后往他身边扯。
可是,轻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没事。”
殷皇后一听见他这样平静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满脸堆笑的说道:“没事吗?你累不累呢?我——”
“大姑,”轻寒抬头看着她,喉咙里梗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说道:“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
“等我休息一下,我休息好了,再说。”
他说这几句话,虽然很简单,可我能感觉到,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的。
连药老都有些诧异的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感激,殷皇后虽然对自己面临的一切都毫无知觉,但一听见轻寒这样对她说话,和刚刚完全不同了,顿时又高兴了起来,欢喜着说道:“好好好,儿子你好好的休息,千万别累着了。”
“……”
“你累着了就告诉我,我会照顾你的!”
现在她这些用心,却又无心的话,对轻寒来说无疑是一种最大的折磨,他咬了咬牙,轻轻的点点头,然后低下头去,对药老说道:“先带她回去吧,马上回去!”
药老沉重的看了他一眼,急忙抓着恋恋不舍的殷皇后起身离开了。
等到他们一出门,轻寒又说道:“找几个人盯着他们,不允许他们跟任何人见面,更不准他们去任何地方。”
我也明白过来,急忙出去吩咐杜炎,他立刻下去办了。
等我再回到屋子里,看见轻寒一个人坐在桌边,手中还是用力的握紧了那块丝帕,一直都没有放开。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轻寒……”
他低着头,脸上有沉沉的阴霾,沉默了一下才沙哑着嗓子说道:“虽然我知道,是谁都好,是谁都好……可是她——轻盈,我没有这个心理准备。”
我俯下身,轻轻的抱住了他:“我知道。”
“我没有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是她。”
“……”
“如果是别人,我可以快意恩仇,就算见血也没有关系,可是,我真的没有这个准备——是她。”
“我知道。”
“轻盈……”
“嗯?”
“我该怎么做?”
“……”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要做。”
“……”
“轻寒,昨天的时候,我还在感谢上苍,我们之间没有仇怨,我更感激我的父亲,他没有轻易的去决断一个人的生死,才留给我了眼前幸福的可能。”
“……”
“我并不是要你放弃报仇,因为卫阳说了,一个人如果连父亲的仇恨都不顾,那看起来是个圣人,实际上是个畜生。你有愤怒,有恨,想要报仇,我一点都不意外,也不应该阻拦。”
“……”
“但,我只希望这一切都是在你冷静下来之后再去做。”
“……”
“因为那个时候,你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哪怕,你要杀了她。”
他一直安静的听着我的话,听到我说完这最后的一句,那只攥得紧紧的拳头终于放开了一些,抬起来握住了我的手。
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有些痉挛,但我知道,他至少,已经冷静下来了。
我这才慢慢的坐到了他的身边,看到他的眼睛发红,刚刚那一刻他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现在,他一定有些脱力,连嘴唇都苍白了。
我说道:“你难受吗?难受的话,我先扶你到床上休息。”
他摇了摇头,放开了那一只手。
那张丝帕软软的从他的掌心散落开来,我一看到上面写着那个“漓”字,顿时心也跳了一下。
其实从刚刚,我的心里也一直在疑惑着,只是殷皇后这件事太突然,我们完全顾不上了。
现在,他显然已经想起来了。
“这,是一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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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们仅仅是凭着自己的好恶就对这个东西的存在进行否定,那是否,也是在否定天意呢?”
“……”
我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那你认为,我母亲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沉默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乾坤图,然后慢慢说道:“如果颜夫人真的只是完全的否定了佛郎机火炮,她应该会销毁这些东西,而不是费尽心机的隐藏,甚至还刻意留下了这样的图纸引人去寻找。”
“……”
“她藏起来,有她的心思,但我想——她并不是要通过藏匿这些火炮,而否定这种东西。”
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还乱成一团的思绪在他清晰的话语下慢慢的也变得清晰了起来,我这才有些明白了,为什么看起来,母亲的做法这么自相矛盾。
也许一开始,她是和我一样的心情,但到了后来,她应该也有和傅八岱,和轻寒一样的认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当年小小的一个举动,会引起之后的轩然大波。
甚至也让我,几次的出生入死。
看见我脸上的愁容,轻寒轻声说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想法,和我的猜测而已,颜夫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清楚,只是——”
我一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说道:“轻寒,我想要去看看,去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
“从小到大,母亲无数次的带着我去过三江大坝,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地方会有什么东西,引得现在这么多人追寻,这么多人丧命,甚至连你的父亲也——”
说到这里,轻寒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轻声说道:“是啊,我也想要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是不是真的有佛郎机火炮。”
我看着他:“如果真的有的话,你会怎么办?”
“……”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时间也没有答案。
两个人就像是急切的寻找故乡的人,当经过了那么多的柳暗花明终于找到故乡的时候,却反而有了近乡情怯之感。
如果真的面对那样凶悍的杀人利器,我们会怎么办呢?
我没有忘记的是,在铁家村里,还有一个裴元灏。
在西川之外,还有一个裴元修。
他们两个人的眼睛,显然也都是盯着这个的。
眼下,仗打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中原各地已经是战火纷飞,尸横遍野,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那种凶器真的出世,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谁能评判?
轻寒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如果老师还在,也许我能问他,可是——我,我可能不足以来解答这个问题。”
他抬头看着我:“我们两都不能。”
我迟疑的道:“那,我们还应该去吗?”
他想了想,说道:“不过,我倒觉得,也许颜夫人会把答案留给我们。”
“我娘?”
“不错,我总觉得对于这件事,她应该是有自己的安排的,就像这两张乾坤图,虽然看起来是杂乱无章,就像现在我们两个人的想法,但到最后,她给出了一个完整的指向。也许到最后,解决问题的人,会是她。”
“……”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对她,好像比我对她,还更有信心?”
他说道:“因为你动摇了。”
“……”
“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可能眼前看到的一些事情,比如她的这张图,也许还有其他的事,让你对她的记忆产生了怀疑,所以,你对她的认知也产生动摇了。”
“……”
“你不是不相信她,而是不敢相信。”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你如此相信她,是因为她的一些看法,可能与你的一些想法暗合了吗?”
他点了点头:“也许是吧。”
“……”
“虽然朝廷一直都不允许官员结党营私,但其中——人总是会跟与自己见识相同的人走得更近,这也是一种天性吧。现在,我觉得我与颜夫人的距离很近。”
“……”
“所以,我想要去三江大坝看看。”
“其实,就算这一次我没有这张图,我也想要去三江大坝看看,我的心里有很多的疑惑想要得到解答。”
“是么?”
“嗯,”我点了点头:“你刚刚也说得对,我来这里,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都是我过去没有想到过的,而这些事情,也都跟我娘有这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说着,便将前些天我和裴元灏如何进到深山里面,如何遇到查比兴跟查林,又如何见到丛云观那些道士以及他们的来历都告诉了轻寒,他听了,先问道:“你跟他一起进去的?”
“他已经到了这里,是轻尘允许的,我也没有办法阻拦。”
“……”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有说什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那些道士为什么会被追杀?这件事难道宫中也没有任何的记录?”
“若有的话,只怕也被销毁了。高皇帝这个人做事非常的雷厉风行,而且很大胆,他是不会留下什么把柄给世人抓住的。若不是太上皇,我几乎很难想象,母亲能够在他的手里活下来。”
轻寒说道:“可我总觉得,那些道士应该还隐藏了一些真相才对。”
“哦?”
“我说的,不是他们刻意的隐瞒,而是有一些事,可能他们自己是习以为常的,所以并不认为是什么稀罕的事,但也许对我们来说,是有用的。”
“……”
“我想,你不妨再去问一下他们。”
他这话有道理的。
就像母亲曾经做过尼姑这件事,身边的许多人都是习以为常,认为那就像是阳光雨露一样自然的东西,没有一个人刻意的告诉我,以至于我都是在那么多年以后,出海在遇到了铁面王,才听到他第一次提醒。
我点点头,道:“有理,那我们——”
“找个时间再去找找他们。”
“可是今天已经太晚了。”
“那就明天去,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好!”
我点点头,又看向他:“那你,你不打算对殷皇后他们,做什么吗?”
一直到这个时候,轻寒的脸上才又露出了迟疑不定的神情。
甚至,还有几分痛苦。
我想,刚刚他一定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那张图和这件事上,也可能是他想要借着这些事来忘记殷皇后的事,但我一问,那个几乎残酷的事实又一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我说道:“你是怎么想的?”
“……”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现在不想去想。”
“……”
“轻盈,我不能冲动,虽然我一直想着要报仇,但是对她——”他咬着牙,终究还是说道:“我不能骗我自己,更不能骗你,我下不了手。”
“……”
“就连药老,我也——”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没有说什么,只伸出手去轻轻的抚着他的手。
我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再是深仇大恨,可面对的是曾经朝夕相处,对自己一口一个儿子的喊着,完全疯疯癫癫的一个疯婆子,还有一个一直尽心尽力为他解毒的人,就算是我,也下不了手。
当他能够暂时放下莫铁衣,转头去处理铁玉山的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从仇恨的怒火中抽离了出来,没有固执的要血债血偿;也许我更应该感激的是这一段时间的分开,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冷静下来,才能够理智的面对现在的问题。
我说道:“我明白你现在的感受。”
他苦涩着抬头看着我:“你未必能懂。”
想要报仇,想要为冤死的亲人讨还公道,可最后却发现,一切竟像是徒劳,他面对的两个人,是他最无法下手的两个人。
我大概能够理解那种矛盾,但他说得对,真正仇恨带来的煎熬,不是一句“我明白”,就真的能感同身受的。
但我还是握紧了他的手,柔声说道:“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他抬头看着我,凝重的眼睛里终于还是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来。
|
第二天一大早,我很早就起身吩咐下去,让大家准备进山。
素素知道这件事,很早就起来为我们准备早饭,我让杜炎过去叫轻寒,可他回来的时候却说,一大早裴元灏就来找轻寒,两个人似乎要说什么,已经走到村子外面去了。
我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从轻寒回来开始,裴元灏就一直没有露面,虽然查比兴也说他在外面路过过一次,他到底知道多少,又猜到了多少,我完全没有去想过,但现在想来,昨晚我们大张旗鼓的去问叶云霜要了一块半透明的薄纱回来,他不可能完全的毫无知觉。
所以这一大早把轻寒叫出去,怕也不是闲谈的。
已经到了这一步,加上昨晚轻寒的那一番话,我的心里其实对他的所求也能理解,甚至不是完全无法接受了,可是面对他,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太老实了得好。
于是,我站在铁家村的村口,这个时候已经是深秋,天亮得越来越晚,过了辰时,天空中透着淡淡的晨光,终于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那片寂静的村庄里慢慢的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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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辰时三刻,晨曦微露,终于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那片寂静的,废弃的村庄里慢慢的走了过来。
轻寒和裴元灏,两个人都穿着相当闲适的便服,从一条安静的,狭窄的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好像只是两个村民在闲聊一般。不知道他们已经在外面走了多久了,衣角沾着一些干枯的草屑,也被露水润湿了不少。
一直走到下面,两个人像是都感觉到了我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就看到了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晨光下,他们两个人的脸色都愣了一下,轻寒立刻就走了上来,说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吃饭呢。你一大早跑出去干什么?”
“我——”
“他跟朕说一点事情,如何,没有问过你,不能?”裴元灏接过话慢慢的走了上来,这话倒有几分要挑衅的意思,我眉头一皱,不知道他冲我发什么脾气,我脖子一梗,就要把话顶回去。
这个时候,轻寒突然咳嗽了一声,将身上的长衣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外面冷,你还是多穿一点。”
我皱了一下眉头,转头看见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有点发红,还刻意的将衣领给我拢了拢紧。
“干什么?我不冷。”
“多穿一点吧。”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而另一边的裴元灏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转身便走了。
我原本还以为今天要在这里跟他闹一场才能了,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偃旗息鼓,倒是让我有些莫名其妙的,回头看着轻寒:“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支支吾吾的带着我回到房里,屋子里到底比外面暖和,我脱了他的衣裳还要追问,他又看了我一眼,耳朵尖都有些发红,说道:“你再去换一件衣裳,换一件领子高一点的。”
“什么啊?”
我越来越莫名其妙,回头对着桌上的镜子一看,顿时惊讶的“啊”了一声。
原来我的脖子上,还有几个红红的印子,显然是他情迷意乱的时候留下的。
之前都没注意,怎么会这么显眼?
难道刚刚——
他脸红红的看着我,又有点羞涩,又好像有点得意,我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自己顶着这一脖子的痕迹走出去被多少人看到了,急忙走回里面的房间另外换了一身衣裳,撩开帘子出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杯茶,盯着杯口冒出来的袅袅轻烟正在凝神想着什么。
我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脖子上溜了一眼,立刻笑了。
“还笑,都是你!”
他立刻抿了抿嘴。
我瞪了他一眼,这才坐到一旁,素素将饭菜都端了上来,两个人都端起了饭碗,我又问他:“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他没说话,只低头喝了一口粥,我想了想,又说道:“是不是皇帝又跟你说了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我一下子就急了:“到底说了什么?”
轻寒又看了我的脖子一眼,才慢慢说道:“他说,相信我是个君子,不会做言而无信的小人。”
“……”
我愣了一下,才回忆起来,之前裴元灏跟他有过约定,在天下大定之前,至少,在妙言接受之前,我们两个不可以在一起。
这些日子,因为太多的事情发生,太多的谜团充斥在脑子里,我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尤其当他如同“失而复得”一般重新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欣喜若狂,哪里还顾得上别人,做了那样的事,也的确是有些——情难自制。
我下意识的伸手抚了一下脖子,脸颊上原本火辣辣的温度一瞬间就凉了下来。
我并不太愿意去想我们的事跟裴元灏有多大的关系,但一想到他还一直在窥视着我们,甚至提防着我们的每一步,心里就有些难受。
轻寒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也不要以为,在这件事上我是真的受制于他。”
“……”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还是名正言顺的好。”
“……”
“我现在中毒未解,真的那个什么——,对你对我而言也是不负责任的一件事。我想,还是等一切都解决了,我们两个可以光明正大的……,到时候,不管谁跳出来阻止,我们都不用理睬。”
听见他这么说,原本凉下来的脸颊忽的又火辣辣了起来。
我低下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光明正大?这种事怎么能说光明正大?”
他一听,不由得也笑了。
两个人接下来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却浸润着一种甜甜蜜蜜的滋味,一顿饭吃饭,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没有褪去,一直到走出房间,面对杜炎他们的时候,脸色才稍微的正经了一点。
这一次再进山,当然不用像之前那样全副武装戒备森严,好像要去探虎穴一般,道路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我也就不必骑马,而是坐着一辆马车往里走,轻寒也坐在马车里,两个人不时的闲话两句,倒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气氛,过了中午,那座丛云观就出现在了前方。
虽然是白天,但感觉却和那天晚上一样,周围没有一点声音,静谧的道观里透着一点神秘感。
白幡迎风飘扬,晃眼一看,好像无数的幽魂。
他扶着我下了马车,还是素素先过去敲门,但才一打门,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素素“咦”了一声:“他们怎么没有锁门啊?”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也觉得有点奇怪,急忙走过去,杜炎也跟在我们身边,几个人走进道观一看,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人,灵宫殿前的香炉也是冷冰冰的,里面的香灰因为淋透了雨的关系,都凝结成了一整块,看来那天之后就再没有点过香;香炉后面的灵宫殿大门紧闭,走过去一看,竟然已经锁上了。
我们走在里面,脚步声回响着,显得格外的寂静,有些渗人。
素素吓得抓紧了我的衣袖,问道:“大小姐,怎么回事?他们怎么突然之间都不见了。”
“……”
我没有说话,皱着眉头里外看了几眼,便让杜炎出去把我们的人叫进来。
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不见,要么是自己走了,要么是被人抓走了,如果真的是遇到了什么意外,必然会留下一些线索,我让他们赶紧进来查找。
我和轻寒两个人往道观的深处走去。
一路走进去真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了,所有的景致都停止在了我们离开这里的那一天。
到了道观住持的那个炼丹房,这里的丹炉也已经冷了下来,而那些放置着各种草药,还有硝石、朱砂等各种炼丹的必需品的抽屉也都空空的,还有一些被打开掏空之后忘了放回去。
整个炼丹房看起来冷冷清清的,一副被洗劫后的样子。
轻寒回头看着我:“他们是被人胁迫离开的吗?”
我看了看,摇头道:“不像。”
“哦。”
“如果真的是要抓这些人,也就不必连这些抽屉里的东西都掏空。你看这么几百个抽屉,拿走这里面的东西也是要一些时间,还得拿车马来装;如果是遇到了强盗——且不说劫掠这些药材值不了几个钱,也不至于把人都弄没了。”
轻寒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他们自己离开了?”
“应该是的。”
“可是,为什么呢?”
我想了想,说道:“看来,是我疏忽了。其实那个住持一直就像一只惊弓之鸟,大概是当年那段被追杀的日子给他的阴影太深了,偏偏这一次裴元灏跟着我一起来,他就更恐惧,所以我们前脚一走,他们也就离开了。”
轻寒看了一会儿周围的情况,然后说道:“不过我看,他们应该还会回来的。所以这里的东西,他们基本上还是摆放得好好的。”
我转头看了看,也的确是,甚至连灵宫殿,他们都上了锁。
轻寒道:“大概,是想要等我们彻底离开,等有些人把这里忘记,他们才敢再回来吧。”
我轻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他们又要经历这样流亡的日子多久,是我不好,惊扰了他们的生活。”
他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本以为这一次来,还可以得到一些讯息,眼下落得一场空,不免有些沮丧。
轻寒问道:“我们要回去了吗?”
既然什么都没有,自然应该先回去,可我正要准备往外走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等等,我们再往里走一下。”
“干什么?”
“那个住持说,他们感念我娘救了他们,所以给我娘立了个长生牌位。我之前就想进去看看,但是因为外面出了事,走得急就忘了。”
轻寒一听,也说道:“既然是颜夫人的长生牌位,那我也去看看吧。”
“嗯,希望他们没有带走。”
我们两个人走出那个炼丹房又接着往里面走去,虽然我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因为越靠近道观深处,房舍越少,只有一条幽深的长廊,我们两个人走进去,果然看见一个殿堂,看样子应该就是供奉排位的地方,母亲的长生牌位应该也就在里面。
可是我们走近一看,大门紧闭,还上了锁。
总不能砸了锁硬闯进去吧,那我不真的成了那个小道童说的,是个女强盗了。
可是都已经走到这里来了,一眼看不到就离开也实在让人有些不甘,我沮丧着围着这个殿堂看了一会儿,这里面也一个人都没有留下,更妄论钥匙什么的了。
看来,是真的要离开了。
不过,就在我失望的准备离开的时候,轻寒伸手推了一下旁边的窗户,立刻发出了吱呀一声,他急忙说道:“轻盈,这扇窗户他们没有关好。”
我急忙走过去,果然,那一扇小小的窗户是活动的,虽然不足以让我们钻进去,但总能看看里面的情况。
我急忙推开窗户,就看到里面那座高大的殿堂,比外面的灵宫殿都要高大许多,大殿内有四根粗壮的柱子顶着房梁,显得十分威严。大概平日里来的人也不多,这里很干净,地板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殿堂的房梁上垂下了层层的帷幔,都被分开挽到了两边,层层叠叠的,像是一道一道的山门阻拦着人进去的脚步。
隐隐的,能看到帷幔的尽头是一座高大的神龛,上面供奉着神像和灵牌,只是,因为最后那一层深灰色的帷幔垂得很低,遮挡了很大一部分,我们只能勉强看见摆在中央的一些神像和灵牌,有道家供奉的三清,也有他们道观中已经故去的道人。
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母亲的。
可能,是摆在其他的地方,被挡住了吧。
虽然心里还是很失落,但是看了一眼也算得偿所愿了,也不必一定要钻进去干什么。我对着里面的神像和灵牌行了个礼,便准备离开了,可是回头一看,轻寒却还是趴在窗框上,认认真真的看着里面的灵牌,他突然指着里面说道:“轻盈,你看看那个。”
“什么?”
我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是神龛边上一个被帷幔遮挡了大半的灵牌。
那个灵牌很大,比起旁边其他的灵牌要大出许多,一看就知道应该是一个大人物的牌位,黑色滚赤红边,是一个非常气派的长生牌位,还能看到旁边写着“祈福禄双全长寿安康”等语。
而当我仔细辨认牌位中央的字的时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灵牌上面的字都已经被帷幔挡住了,看不见,但下面的几个字却是清晰可辨——
瑞宗仁皇帝之长生牌位。
瑞宗?仁皇帝?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上面被帷幔挡住的几个字,应该就是前朝的年号,因为本朝并没有瑞宗皇帝。这个牌位,应该是他们为前朝的一位皇帝供奉的长生牌位。
可是——
轻寒迟疑的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道:“轻盈,我念这些书的时候不是很专心,可能也有记错,我怎么好像——”
面对他的迟疑,我是笃定的,一字一字的说道:“前朝,并没有一个瑞宗仁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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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他大概是一直准备着我的这个问题的,所以我问出口的时候,他并没有太惊诧,但也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看了我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又打算说话。
我在他之前开口道:“你说了不骗我的。”
“……”
于是,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苦笑着看着我:“就算我想骗你,也骗不了你啊。”
这倒是。
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他的家业我大体上也都捋清了一遍,人口多少财力多少,我在心里是有数的,不可能凭空少去一笔钱,更不可能凭空多出一些人口来。
“目前我的人马基本上都在扬州那边,璧山这里的正规训练过的军队——”他叹了口气,老实的说道:“只剩下温如玉手里的这一支了。”
我皱起了眉头。
他没有骗我,这也是我知道的事实。
我说道:“现在,你要把这支人马派出去吗?”
他说道:“我原本是想要把这支人马留在璧山,至少留到外面的局势稳定之后再做安排,可现在——江陵离西川不远,消息传到这里来,只怕那边的人马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我咬住了下唇,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消息都传到这里来了,自然事情是已经早就发生的,裴元修想要通过从内部作乱的办法搅乱西川的局势,眼下看来没有成功,所以他从江陵进军必须得快,否则,就失去了先发制人的优势。
这样一来,西川的压力就大了。
所以,必须兵出三江口,在那里抵抗裴元修的兵马。
但是——
轻寒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
他说道:“所以,我也并没有完全的答应他。”
“……”
“当初我都会劝你,兵和钱手里至少要留一样,要为将来考虑。其实,最好的情况就是手里有兵还有钱,这样的话,不管将来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们都动不了我们。”
我这才轻轻的吁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
我不是那种铁石心肠不识大体的人,在这种时候,我也知道应该去保家卫国,可是,我也不会忘记,甚至就在前两天,裴元灏又用他的行动提醒了我,他还一直在窥伺着我和轻寒两个人,如果我们两真的在这一战中付出了一切,到将来,就对他而言就只是一块砧板上的肉。
我说道:“你难道没有问他,他的钱和人马到哪里去了吗?”
轻寒道:“我问了。”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的钱和人马,有一半都在陇南。”
“陇南?”
一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
也就是,屠舒瀚驻守的地方。
“他居然真的告诉了你。可是,为什么会在哪里?”
“其实我也有点意外,我这样问他,也表明了态度,并不想在这一次动用我的兵马,大概他也看明白了,所以告诉了我,他的钱用在了陇南,他的兵马,也有一部分在陇南。”
“陇南……”
我不由得的皱起了眉头。
当初去借兵解围年宝玉则的时候,我们就到过陇南,只是那个时候停留的时间太短,而且我们和屠舒瀚既是相互利用,又要相互提防,他对我们看得也很紧,除了他的官邸,我们根本没能到其他的地方。
不过——
轻寒说道:“你想起来没有,当初我们到陇南的时候,其实就有一点问题。”
我说道:“我怎么会忘?”
那个时候,我和他两个人进入了陇南城去跟屠舒瀚谈判,就在那天晚上,他突然一个人偷偷的跑出房间去,又不说要去干什么,我无意中跟在他身后,结果被屠舒瀚抓了个正着,原本以为借兵的事情要泡汤,却没想到,他竟然默认了我和他是在“私会”,后来还非常狼狈的被屠舒瀚给关了起来。
这件事,再过多少年我也不会忘的。
他看着我的脸色,大概也想起了这件事,讪讪的笑了笑,然后又正色道:“其实那个时候,我就觉得陇南城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陇南城有一半,是空的。”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
这个时候我也想起来了,当时我们两个人在同一个浴室,中央隔着一块屏风沐浴,他因为不便和我一起清洗,便先打开窗户看风景,那个时候好像就有些异样;而后来,在那个夜晚,我也从屠舒瀚的官邸看到陇南城的城东,连一点灯光都没有,半个城都是荒凉无比的样子。
如果说,皇帝的钱和人马都在一座城里,那里应该比别的地方更繁华才是,但怎么会如此荒凉呢?
而且,为什么是陇南?
那个地方远离中原,人烟罕至,他把钱和兵马放在那里到底做什么?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道光,猛地睁大眼睛看向轻寒:“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在那里——”
轻寒的呼吸也沉重了一些,他看着我,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真的?”
“我不能确定,但我也会这样猜测。”
“……”
“还有一件事,谢烽。”
他一提,我才想起来,我们从离开之后,裴元灏跟我们分了路,我们先往西川走,而他带着被斩断了一只手臂的谢烽去了别的地方,现在看来,从皇陵到西安府,中央只有一个地方是他可能去的,就是陇南。
他的钱和兵马有一大部分都放在了那里,而现在,谢烽很有可能也被他送到了那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这是在跟你交底了吗?”
轻寒说道:“说是交底,我倒觉得,他更像是想要用这件事来说服我。说服我出兵。”
“那你——”
他微笑着看着我:“我不是回来找你商量了吗?”
“……”
“我一个人的话,吃饱了全家不饿,什么都不用考虑,但现在是你当家,我当然要听你的。”
“你说得这么好听,”我苦笑着,其实他这个人也算是一把软刀子,自己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虽然说是回来问我的意见,可到底是谁拿主意,我心里还不明白吗?
“你想要出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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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出兵吗?”
说了这么半天,最终还是这个问题在纠缠着我们,轻寒的眉头始终没有舒缓过,大概也知道,是必须要拿出一个态度来了,他的神情凝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向我:“我知道你一直以来在考虑什么,我自己也明白。”
“……”
“我们必须要在手上留一点人马,为我们的将来打算。”
“……”
“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西川不能陷落。”
他点头:“是。”
“……”
“如果西川真的陷落了,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一场战争的毁灭性,我想你是比我有更深切的体会的,不管我在璧山有多少产业,不管颜轻涵的根基有多深,不管西川曾经多么繁华,一场战争,足以摧毁一切。”
“……”
“所以,我们考虑自己的前提,都是西川安然无恙。”
“所以,你是有打算出兵的。”
“我有这样的打算。因为皇帝交了底,我也大概知道了,他并没有带足够的兵马入川,这一次来跟颜家和谈,其实真的是他兵行险着,要让他去三江口是不可能的;就算让他下令去西安府调兵,一来一回,也早就来不及了。所以我想,要跟那边的人对上,还是得我出兵。”
“……”
“当然,我是这么想的,也要得到你的应肯才行,毕竟,”他抬眼看着我,轻笑了一下:“我不想再惹你生气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沉重的心情被他都得又想要笑起来,还真的轻笑了一声,然后慢慢的正起脸色,他也凝神看着我,等待我的回应。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说道:“那,你同意我出兵吗?”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想不同意也不行,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太过冒进。”
他说道:“我自然也不会去跟那边的人马硬碰硬,毕竟损耗的是自己的人。三江口易守难攻,只要让温如玉在那个地方守住几个关隘,江陵的兵马就没那么容易进入西川。这一点上,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
“所以,你要先去璧山调兵?”
“嗯,这件事,事不宜迟。”
“可我——”
我有些犹豫,论理,我应该是跟他同进退的,既然他要回璧山,我也应该跟着回去帮他打点,但是在太和这边发生了这么多关于母亲的事,尤其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三江大坝之后,我的目标就一直在那里,原本也是打算和他一起去三江大坝的,现在突然又要改变路线……
轻寒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还是想去三江大坝?”
“……”
“如果你想要去的话,我可以派人陪你。”
“……”
我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去,不仅仅是因为现在这么多的人和事都指向那里,我想要去解开一些母亲留下的疑团,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总觉得,母亲当年在西川留下了很多的人和事,似乎都是在为今天做准备,就像书院藏书阁的那个机括,她料到了藏书阁会有那一劫,所以留下了那些东西,那你觉得,她会不会料到,中原终有一战,西川,终究会面临这个选择。”
轻寒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慢慢说道:“我想,颜夫人应该会有准备。”
“……”
“其实,谁都明白,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个道理,她不可能不知道。”
“……”
“所以,她应该有准备,西川会面临现在的困境。”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忽的一亮,转头看向我:“所以你觉得,她可能会在三江大坝留下什么,就像她在藏书阁,留下那个救命的机括一样?”
我咬着下唇,轻声道:“我不敢肯定,但我总有一种感觉。”
“……”
“也许母亲,可以帮我们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一回他有些迟疑了,沉思了许久,说道:“那,出兵的事——”
我想了想,说道:“你的考虑也有道理,我们再是为自己谋划,前提也是西川不能陷落。我想这样,你去调兵,但不要贸然的出兵,等我先去三江大坝看一看,如果江陵的兵马真的要强攻进来,你让温如玉不必手软。”
他点点头:“好!”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商议大事的时候可以心无旁骛,但话音一落,就有一种难言的寂静出现在两个人的中间,我们也都很明白,这就意味着,我们两个人又要分开了。
虽然早已经不是青春年少,也没有那种炽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热烈情感,我和他也许会有冲动,但都是属于成年人克制和压抑下的迸发,感情到了这一步,孩子也这么大了,再说什么你侬我侬的,难免让人笑话。
可是,有的时候,心里隐秘的情感,也不是人家笑话,就不会有的。
才刚刚分开了那么久,甚至心里已经经历过那种百转千回的,可能失去对方的折磨,突然又要分开,难免也有些难受。
我看着他,他的眼中也分明的流露出了一些不舍和难过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我要早一点走。”
“嗯。”
“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会随时等你的小心。”
“嗯。”
“如果你这边有什么变故,也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嗯。”
“……”
他说一句,我应一句,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说到最后,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就这么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还算空旷的房间里压抑得厉害,忍不住起身想要走到外面去透透气。
不过,就在我刚一起身,他也起身走过来,站在了我的面前。
看了我一会儿,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要碰到我的脸了,低下头来看着我。
之前已经领教过一次,他突然这样的靠近,我的脑海里直觉的回忆起了前几天他给予的热烈,下意识的,人就战栗了一下,却没有避开他火热的视线,反而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朝中的重臣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雷霆雨露,莫非天恩,想来,这句话在两个人之间,也是可以的。
只要是他给的,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这些年来,他给的快乐和痛苦都不少,我不是也都甘之如饴吗。
又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呢?
似乎看出了我心里所想的,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沉重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抬起手来轻抚着我的下巴,那种想要触碰,又生怕会惊吓到我的感觉,从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的不断传来。我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说话,就感觉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的捏着我的下巴不让我再乱动,然后俯下身来,轻轻的在我的额头上烙下一吻。
嘴唇滚烫,却柔软得难以想象,我有一种被他吸住了,几乎要跟着他挪动的错觉,直到他抬起头来,一阵凉风吹上那滚烫的眉心,我才又颤抖了一下,抬眼望着他。
就看见他勾着嘴角,轻笑了一声,说道:“要做君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大概做小人,要容易得多吧。”
我的脸刷的一声红了。
他看着我,也笑了笑,又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便往外走去。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拖回来,他自然不会像我一样被他们拖着到处走,但脚步还是停了下来,慢慢的回头看着我,看见我的脸已经红到了脖颈,嘴唇翕动着,轻声道:“我又不是君子。”
他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
我的脸颊一阵一阵的发烫,但还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道:“我只是一个难养的女子和小人罢了。”
“……”
他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沉重了起来,微微的喘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到了我面前:“轻盈,可是我——”
我说道:“我,我并不是要留你,你不要误会,”说到这里,我的脸已经红得无以复加,简直都要燃起火来,目光终于忽闪着避开了他的几乎比我更炽热的目光,喃喃道:“我只是要告诉你,你想要做什么,我想要做什么,都只是看我们自己愿意,不必看人的脸色,现在不用,今后更不要!”
“……”
他听着我的话,眼中涌起了一阵漫漫不禁的喜悦,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来,又捏了一下我的下巴尖,用压抑到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当然。”
我的下巴被他捏得有点痛,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倒像是被他点燃了一团火焰,从肌肤相贴的地方一直烧到了心里。
可是,他还是走了。
毕竟,面对江陵集结的重兵,面对裴元修的野心,任何的儿女情长都显得那么的渺小,不值一提。
更何况,三江大坝的背后,是西川,是我们两个人都要保护的地方。
趁着夜色,他带着一队人马离开了太和,我站在铁家村的村口,听着马蹄声远去,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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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
我一愣,立刻就留神的听了一下,可是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整个客栈里只能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就算知道裴元灏和查林在那边的房间里谈事情,但门一关,什么声息都没有。
剩下的,就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还有什么声音呢?
我摇摇头道:“没有啊,”说完又问他:“你听到了什么?”
“……”
他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似乎又凝神的听了一会儿,然后才摇了摇头,说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我忽的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件事,立刻问道:“到底是什么?”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才说道:“我也不说不清楚,但这附近,好像有一点奇怪的东西。”
“确定吗?”
“不,不能确定,非常的微弱,几乎是稍纵即逝。”
他说着,又凝神的听了一会儿,像是一无所获,喃喃道:“可会是我听错了?”
我看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这个时候素素端着一盆热水走了上来,看见我站在走廊上,立刻说道:“大小姐,你怎么又走出来了?还穿得这么少,会着凉的。”
她一来,查比兴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摆了摆手,便转头朝另一边走去。
我被素素催促着回到了房间,她还一直不停的念叨,我的心里想要想什么事也没办法,只能听话的脱了鞋袜泡了脚,倒是泡得浑身血脉通畅,非常舒服的上床去了,她才离开了我的房间。
我躺在枕头上,还想着刚刚查比兴的话——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也是刚刚才想到,当年在路过三江口的时候,萧玉声似乎也在那天晚上听到了什么,虽然事后他也只是说可能自己太紧张了让我们不必在意,可是,他们师兄弟两个人都到这里听到了一些声音,那应该就不是错觉。
但,好像两个人又不能肯定似得。
我自己没有练过西山书院的吐纳秘术,他们两个人应该都练得不差,如果真的有什么异动,他们应该是能听得出来的,何以听出来了一些端倪,却又自己都不能肯定。
到底是什么呢?
我想了许久都百思不得其解,但心里也感觉到,三江大坝的确是有一些问题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的线索都指向这里。
明天,一定要去看看。
这样想着,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我慢慢的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是被楼下一阵拍门说话的声音给吵醒的。
素素倒是很早就醒了,给我端了热水过来服侍我洗漱,还非常不满的说道:“什么人啊,一大早就来拍门,也不让人睡个好觉。”
我无奈的笑着:“人家是开门做生意嘛。”
正好人也清醒了便不再赖床,我起身梳洗了一番,推开窗户一看,雨总算停了,只剩屋檐上还有些积水滴滴答答的落下,敲打着下面的青石板,凑成了一曲别有趣味的乐章,但天气还是没有变晴朗,头顶仍旧有乌云覆盖着,预示着接下来这一两天应该还有一场大雨。
不过,远处的山峦被云雾笼罩着,峻秀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倒是一幅现成的山水画,十分的精美,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现在轻寒走到哪里去了。
璧山离这里也不远,不知道他那里,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风景。
没过一会儿,店家就来请,早饭做好了。
素素陪着我下楼,大堂里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其实也不外就是些油条包子,稀饭豆浆,都是最质朴的美味,自然还有老板最引以为傲的老鹰茶。
裴元灏端起来喝了一口,轻轻的道:“朕听宁妃提起过这茶,果然和寻常的茶叶不同。”
正说着,老板又亲自端着几盘小菜走了上来,一边摆在桌上,一边陪笑着道:“各位贵客睡得可好啊?”
素素低声嘟囔着:“一大早就把我家小姐吵醒了。”
我阻拦不及,只瞪了她一眼,那老板急忙说道:“真是罪过,也不知怎么的,这些日子许久没有客人上门了,偏偏是今天早上来了好大一群人,差点把我家的门都拍破了,说要住店。小店只这么几间房,都给贵客住了,哪里还容得下他们,好说歹说,才把他们送走。”
“哦。”
我们都点点头。
我接过素素盛好的一碗粥便要喝,旁边的裴元灏也拿起了筷子,但就在这时,站在我身后的杜炎突然问道:“是些什么人?”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一开口,倒是让这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我一听见他发问,心里也咯噔了一声,立刻抬起头来,裴元灏也抬头看向他。
杜炎的脸色和平时一样冰冷,没什么表情,又问了一句:“早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老板回答道:“没见过,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
“新来的?”
“必然是新来的,最近咱们这里可没什么客商再经过了。”
“他们也是客商?”
那老板想了想,摇头道:“不像,一个个牛高马大,长得这么壮,哪像是客商?商家的打手还差不多。”
我和裴元灏这个时候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杜炎要追问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最近大家都已经知道江陵那边集结重兵准备往西川来了,所以来往的人都少了,我们自然是因为特殊的情况才往这里跑,那还有什么人,会来这里呢?
于是,裴元灏也问道:“他们是从蜀地往外走,还是从外面来的?”
老板倒是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倒是他的老婆,这家客栈的老板娘走过来说道:“肯定是外面来的。”
“哦?何以见得?”
“身上那么重的水汽,肯定是刚刚下船。”
老板立刻点点头:“对,就跟那些赶早去打渔的人一样,肯定是从外面来的。”
我问道:“那,他们往哪里去了?”
店老板想了想,说道:“他们问了我,这镇上还有没有其他的客栈,我告诉他们,这镇上其他几家客栈都熬不住关门了,只有我们这一家还在。他们是找不到地方住了,就听见他们中有人好像说了句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喃喃道:“好像是说,就懒得住了,直接去,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裴元灏道:“什么地方?什么人?”
“这,我就没听见了。”
“……”
那老板被我们莫名其妙的问了半天,这个时候小心的看着我们:“几位贵客,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我这才挥挥手:“没事了,你下去忙吧。”
“哎。”他带着老婆退了下去。
我们几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对杜炎说道:“你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杜炎点点头:“我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在周围看了一下,这个镇子的确没什么过往的人,那一批人——听店家说起来,人数不少,不太寻常。”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眉头拧了起来。
虽然不能肯定真的有问题,但现在看来,事情的确不太寻常。
裴元修既然已经从江陵出兵准备往蜀地过来,按照他过去的行事,应该也会派出一些人潜入蜀地,打探这里的消息,就像当年在东州城一样。
如果,这些人真的是他派来的话——
我还在想着,裴元灏已经转过头去对文虎文豹两兄弟吩咐了几句,文虎立刻走出去,叫了几个侍从下令,很快就离开这家客栈了。
我问他:“你让他们去找那些人?”
裴元灏道:“虽然未必能找到,但查一查也好。”
“如果真的是——”
“那就再好不过了。”
“……”
“朕也想知道,他要在西川干什么。”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就更重了。
其实之前进入到丛云观之后,我的心情就一直有些沉重,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起来很多事情都已经解决了,但好像有一点阴霾一直笼罩在我的心头,现在,听说有这样一批人进入西川,那种阴霾就更深了。
我想了想,对杜炎说道:“你也让人在这周围看看,再找一两个人回璧山去,把这件事告诉轻寒,让他也要当心。”
杜炎立刻领命下去了。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璧山?就是刘轻寒的地盘?”
我点点头。
“听说,离这里还是有段距离的,你会不会太小心了?”
“小心使得万年船,”我的脸色有些阴沉:“当年轻寒就吃过他的亏,我不能在一个地方栽两个跟头。”
尤其,轻寒身上的毒还没有解,这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受到伤害了。
听见我这么说,裴元灏没有再说话。
这顿早饭就吃得有些沉闷,大家的心里都记挂着那件事,过了一会儿,文虎就回来了,说是在这镇上已经没有找到陌生人的踪迹,那些人很可能已经离开了。
裴元灏问道:“有没有查出,他们去了哪里?”
文虎正要说话,杜炎也跟着从外面大步的走了进来,他直接对我们说道:“那一伙人好像去了三江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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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炎的话音刚落,文虎也急忙说道:“不错,属下等也追查到他们的行迹,有人在镇口那边看到他们,都已经离开,往东南方去,应该是去了三江大坝那边。”
裴元灏和我的眉头立刻就拧了起来。
三江大坝。
这个时候除了我们,还有人会去三江大坝?
不过转念一想,我的心里又有些疑惑:“他们去三江大坝干什么?而且——动作还这么大。”
“三江大坝……”
裴元灏喃喃的念叨着这四个字,他突然想起什么来,让文虎把店家再叫过来,那店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匆匆忙忙的跑过来:“贵客还有什么吩咐?”
裴元灏问道:“我问你,三江大坝近期要开闸泄洪是吗?”
那店家急忙点头:“是的,算日子就在这几天。”
“每次泄洪的时候,动静大吗?”
“贵客这话说的,当然大了,每次一开闸,地动山摇的,房子都在晃。我们这些人倒是没什么影响,江上的那些打渔的,接连一个月都不能下水,可苦了他们了。”
“哦。”
“且不说开闸,就是准备开闸的这些天,都是天天下雨,难得见晴的。”他说着,歪着脑袋看了看外面,说道:“贵客来这两天还算好的,没下大雨,不过看这样子,等到开闸的时候,只怕还要痛下几场雨呢。”
裴元灏点了点头,摆摆手:“你下去吧。”
那店家唯唯诺诺的又退下了。
我回头看着他,裴元灏说道:“三江大坝关系着周围太多的州县,一旦出了问题,半个中原都要毁在它身上。”
我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你是说——”
“朕还不能确定,”他沉默了一下,说道:“他自己的人马也在往西川走,如果这个时候搞出什么事情来,他自己也讨不到好。”
我皱着眉头道:“可不管怎么样,每次开闸事关重大,不能让人去惊扰。”
“朕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说完,回头吩咐文虎他们几个:“准备一下,朕今天也要去三江大坝。”
我也和他同时回头去吩咐杜炎,别人还好,文虎文豹兄弟立刻就劝道:“皇上,如果大坝那边真的有危险,皇上不能亲身涉险啊。”
“是啊皇上,那些人目的不明,皇上还是不要亲自过去得好。”
他们还有话说,但我已经放下碗筷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换上一套干净利落的衣裳,仍旧在靴子里别了一把短刀。
素素忧心忡忡的说道:“大小姐,那里会不会有危险啊?”
我笑了笑:“去到哪里没有危险?人在家中坐,祸还会从天上来呢。不过就是过去看一眼,你别担心,在这儿好好的守着。”
她一听就变了脸:“不行,我要跟着大小姐!”
“你不是担心有危险吗?”
“有危险我才更要去啊!”
又是这句老话,我哭笑不得,也知道争她不过,只能让她也好好准备一下,然后两个人就下楼了。
下去的时候,裴元灏也不在那儿,可是当我出去准备上马的时候,却看见他也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束走了下来,他的侍从从后面的槽房给他牵了一匹高大的骏马过来。
我说道:“陛下也去?”
他看着我:“难道你以为,朕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我没说话将头转向一边,看到查林和查比兴也下来了,这件事当然也瞒不了他们,查林经过这两天养伤,人要精神多了,但查比兴还是忧心忡忡的扶着他:“你这样的身体去骑马,万一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查林只摆了摆手,说道:“你又不是没看见,药老用了药之后伤口都结痂了,哪有那么容易裂开的。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了起来。”
查比兴扭他不过,也只能小心的扶着他走出来,上了马。
裴元灏看了看人也差不多了,便吩咐了一句“大家一路上都小心谨慎”,然后便一挥手,大家一起往前走去。
我们出门的时候已经不算早了,街道两边的铺子都相继开门,路上也渐渐的有了行人,最近大概也的确是没有什么生人过这里,所以大家看到我们这队人马都非常新奇的凑过来看热闹。还是和以前一样,这个镇上的女子特别的多,加上蜀地民风,女子的性情剽悍霸道,一个个都围过来盯着裴元灏和查比兴,还有杜炎他们看,自家的丈夫站在身后百般唠叨也不听。
好不容易从那人挤人的地方出来,再往东南方向走了几里路,江水的声音就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抬起头来,还能从群山的间隙中看到腾起的水雾。
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羊肠小道在群山之间环绕着,之前下过雨的路仍旧泥泞未干,很难走,但是绕过一条山路之后,道路反倒宽敞了起来,只是两边的杂草丛生,几乎有一人多高。
我知道,我们已经非常临近大坝了。
这条路,显然就是当年修筑的大坝的时候修的,定然是为了便于运送土石,前几天下雨,倒是把这里冲刷得干干净净,即使骑着马,也能感觉到地面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我们策马走上了那条大路。
不过,文虎文豹两兄弟骑着马带着一队人走在前面,我和裴元灏,还有查比兴他们走在中央,杜炎殿后。人虽然多,可大家一句话都不说,只能听见马蹄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在这条大路上回响着,越往里走,杂草越高,几乎已经有一人多高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西山脚下,遇到卫阳的时候的情形。
裴元灏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道:“你在想什么?”
我说道:“你说,那些人来,到底想要干什么?”
裴元灏愣了一下,才说道:“这个问题,我们刚刚不是已经讨论过了吗?”
“……”
我一想,的确刚刚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想不出来答案,所以才先来这里,至少不能太被动。
于是我摇了摇头,让自己稍微清醒一边,便继续握着缰绳策马往前,这条路虽然宽敞,但我知道前面是怎么样的,所以并不疾行,就这样在荒草中央走了不知几个时辰,虽然没有太阳,但天色比之前更阴暗了不少,显然已经到了黄昏,终于从那条杂草丛生的大路上走了出来。
一走到路口,所有的人都呆在了原地。
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碧蓝的水域,一眼望不到边,清风徐徐,泛起无数的涟漪,水面上蒸腾着薄薄的水雾,随风飘散开来,不一会儿又凝结起来,烟波浩渺如同仙境一般,一时间让人移不开眼。
我听见有些人发出了惊讶的低呼。
所有第一次见到这个景致的人,都会是同样的表现,即使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这片无边无际的水域,也同样是目瞪口呆,被母亲牵着往前走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惊叹着问她:“娘,这是大海吗?”
回响起那个时候,母亲低头看了我一眼,淡淡的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我,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回想起她当时的笑容,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是我的记忆有误吗?
三江大坝虽然是当初朝廷出钱修建的,但的确对西川大有好处,正是因为这个大坝,蜀地的旱情才得到了缓解,及至后来,水旱从人,不知饥馑,蜀地成为了世人心中丰饶富庶的天府之国。
为什么我说起这个地方的时候,母亲的笑容会有一丝哀伤呢?
一定是我的记忆出错了。
所有的人对着这烟波浩渺的水域都在惊叹不已的时候,裴元灏却又回头看着我,目光显得有些复杂,道:“你在想什么?”
不知为什么,他今天老是问我在想什么,我想什么很重要吗?
我摇了摇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前方,然后说道:“这个地方——你应该来过不少次了吧?”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小时候的确来过很多次,但这里的风景从来没有看完过,因为大坝拦截江水之后形成的这一片水域,的确就像是内陆的一片汪洋大海,常人花几天几夜也走不到边,即使我们现在这个地方已经是中段,要走到大坝那边,也要花很长的时间。
裴元灏道:“那,应该往哪里走了?”
我看了看周围的景致,然后伸手往东面指了一下:“那边。”
因为是阴天,天黑得比平时更早,才刚过酉时不久,我们就已经看不清路了,文虎文豹让人点燃了火把,沿着江边走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了一片较为平坦的滩地,便决定先在这里驻扎休息一晚。
东西都是现成,他们的动作也很快,不一会儿,几个帐篷就搭建了起来。
干活的事自然累不到我们,下了马之后,我就一个人慢慢的走到了江边,眼前一片晦暗,连水流的声音都很小。
这里其实也不算是江流,只是大坝筑起拦截了江水之后刻意留存的一片水域,倒像是一个装纳江水的库房,但我知道,这个库房可金贵了,淹没了数十个州县,几十万人背井离乡,原本的水势其实很低,但现在,我们看到周围那些连绵起伏的低矮山峦,都已经是当年的山巅了。
我蹲下身去,借着身后的火光仔细辨认着水域,还能看到脚下松软的沙土,上面有许多小小的黑洞,这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下雨之后蚯蚓会从泥地里钻出来,留下许多这样的小洞。当年我跟着母亲来这里钓鱼,每次都是在雨后,用几根蚯蚓就能钓回满篓肥壮的鱼。
只可惜,现在是没有那样的闲情了。
不仅没有那样的闲情,反倒时时刻刻心神都是紧绷的。我蹲下身,伸手过去浸入冰凉的水中,将掌心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洗掉,这时,身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裴元灏走到我身后,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沉声说道:“你在想什么?”
又是这句话。
我没有立刻说什么,仍旧将手掌泡在水里,一直等到掌心的燥热也随着江水的冰冷慢慢的降下来之后,才回过头看着他。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的眼睛在这个夜晚显得有些闪烁,仿佛此刻他的心境。
我突然说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
那句话,他这一天颠来倒去的已经不知道问了多少次了,刚开始我也没有多去注意,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应该是有话想要跟我说,才会一直这样。
果然,听我这么一问,他原本有些复杂的神情这个时候变得恍惚不定了起来。
我还很少看到这样的裴元灏。
很多时候,他都是非常的精明内敛,而且能谋善断,犹豫不决拖泥带水这样的事从来不会在他身上发生,但今天,他好像有些反常。
不,应该说是,靠近三江大坝之后,他变得有些反常。
我又说道:“陛下有话要说?”
“……”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朝我这边又走了一步。
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了一阵浪花拍打着岸边,溅起的水花也随即浸湿了我的衣角,看见他走到水边也停下了脚步,那只手仍旧用力的握着挂在手腕上的玉石,几根指头在不断的用力摩挲着。
我说道:“陛下到底要说什么?”
他又看了我一眼,目光闪烁得更厉害了。
但是,过了一会儿,却听见他暗暗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没什么。”
我蹙了一下眉头。
不过就在这时,杜炎从旁边走了过来,禀报道:“皇上,颜小姐,周围已经巡视过了,并没有什么人迹。”
我和裴元灏都点了一下头。
他又说道:“可是,这不太寻常。”
“哦?”
“如果照那些人所说,他们是要到三江大坝来见什么人,不论如何,都应该会留下一点踪迹才对,但我刚刚派人四处看过了,的确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裴元灏想了想,道:“难道,是那个店家听错了,他们不是到这里来?”
杜炎想了想,说道:“若真的是听错了,没有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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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两个字,裴元灏几乎是下意识的要冷笑,但下一刻,他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而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们说,他们是来救我,可我现在在西川,是颜家自己的地盘,身边也有自己的人,裴元灝应该也不至于想要在这个地方动我,我应该是很安全的,可他们的话语中却显得那么的笃定,就是要带我离开一个危险的境地。
什么危险的境地呢?
这个地方总不是什么危险境地吧,杜炎他们已经在四周搜查了很久,除了找到那些人的踪迹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的发现了。
那接下来就是——
我的呼吸突然一窒。
三江大坝!
接下来我,我们当然是要去三江大坝!
难道说,那个地方会有危险,所以这些人今晚趁夜色来将我掳走,一来是为了完成裴元修的命令,二来,也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不让我去亲身涉险?
我说道:“看来,他们的目标,可能真的是三江大坝。”
查比兴这个时候也立刻回过神来:“他们刚刚就是往那边去的。”
我收回撩起帐子的手,说道:“看来,我们也不能休息了。”
裴元灏没有说话,虽然这个时候可能才刚过寅时,大家准备了这一晚,闹到现在都有些疲倦了,可是我们觉得疲倦,人家却不会,如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我找来杜炎说道:“赶紧让大家都起来,留少一点的人在这里收拾,其他的人赶紧跟着我去三江大坝。”
杜炎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并不多问,立刻就下去发令,裴元灏那边也很快就收拾清楚,大家的手里都举着火把,沿着这片滩地继续往下走去。
周围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在这样的环境下前进原本就已经是一件事很困难的事了,况且这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水域,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好像一张长大了的嘴,随时等待着吞噬不小心踏入的人,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峰,我们只能在山脚下沿路行走,而且更是苦不堪言。
虽然我的确是毫无睡意,但身体的疲倦却是控制不了的,走了一会儿之后,我的脚步明显的虚软了起来,想要靠着素素,却发现她也是步履蹒跚。
偏偏查比兴带着查林,杜炎又走在后面断后。
就在我咬着牙,艰难的往前迈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身子微微一斜,差点就倒下去,幸好有这只手了,抬头一看,却在火光的映照下对上了裴元灏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似乎一直在看着我,才会在这一刻这么及时的出手。
我也没说什么,站稳之后便要将手抽回来,他却用了点力气,更抓紧了我。
感觉到他手上的意图,我顿时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臂,然后停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再做,好像是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明白,他什么都不会做一样。
我一时有些犹豫,他的手臂——的确比素素更有力一些,由他这么抓着,我的确方便了许多。
再回头看了一眼素素苍白的脸蛋,我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这才拉着我往前走,一半是拉着,一半也是扶着。
周围的人也并没有发觉这小小的一点变故,大家都沉默着继续往前走,我的手臂上能感受到他的掌心那让人无法忽视的炽热的温度,不过在这样冰冷的夜晚,倒是让人好受了一点。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不知道走了多长的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前方的山巅,看到了一点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大家其实都已经困累不堪,好几次我都能感觉到素素脚软得要跌倒下去,但我没有喊停,他们也都不敢停下来,大家全都憋着一口气坚持着慢慢的往前走,又走了一段时间,天色已经越来越亮,太阳好像要升起来了。
素素擦了擦额头的喊,看向前方,突然说道:“大小姐,你看!”
我抬起头来。
只见晨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眼前,那个黑影好像一座山一样,几乎把刚刚冒出头的一点阳光又遮蔽住了。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那就是三江大坝。”
我转过头去,看见查林被查比兴搀扶着,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得往前走去,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那座巨大的堤坝。
三江大坝!
我们终于到了这里了!
虽说离大坝还有一段距离,但毕竟天已经快要亮了,而且目标就在眼前跟在漆黑一片当中摸索着前进还是不一样的,大家又打起精神,甚至连素素都鼓足力气扶着我另一只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已经从那巨大的黑影后面慢慢的升了起来,也彻底照亮了眼前,我们这才看清那个高大的堤坝,就像一片被削平了山巅的大山一样横在眼前,阻拦了江水的倾泻。
这片巨大的水域在晨光的映照下,好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琥珀,水面上蒸腾的水汽比平时更重,几乎将两岸的一切都吞没了,弥散在我们周围。
好像仙境一般。
而我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疲惫不堪,身上也沾着泥泞尘土,连裴元灏都是如此,的确有一种凡人误入仙境的感觉。
就在我们大家都慢慢的往前走着的时候,突然,前方出现了几个身影。
大家原本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精神都有些放松了下来,但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那些身影,立刻想到昨夜发生的事,大家都紧张了起来,走在最前方的几乎护卫刷刷的拔出了刀剑,对着前面雾气中的人影大喊道:“什么人?”
“快护驾!”
一下子气氛就剑拔弩张了起来,素素和杜炎也立刻护在了我的面前。
我皱起眉头,看着雾气中的那几个身影。
虽然这边已经是刀剑环饲,但那几个身影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慢慢的朝我们走了过来。
一个有些奇怪的声音说道:“你们到这里,还问我们是谁?”
这个声音,刻意的低沉,甚至透着一种迫人的气息,话也说得理直气壮,但声音却显得有些奇怪,连裴元灏他们都愣了一下。
我心里模糊的明白了什么,摆脱了裴元灏的手慢慢的走上前,试探的说道:“你,是颜家的人吗?”
对方却没有回答我,而是沉默了一下,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颜轻盈。”
“……”
“颜家大小姐。”
这一回,我很清楚的看到薄雾中,那个最高大的身影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朝着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道:“你是他的女儿?”
我一时间不知道他说的是“他”还是“她”,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又有些急切的说道:“你是——殿下!”
一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都跳了一下。
当年,第一次在太庙见到护国法师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郑重的说道:“是的。”
周围的人还有些诧异,毕竟母亲的身份,我的身份还不全为人所知,只有裴元灏他们几个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眼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他身后的那几个身影也匆匆的跟了上来,能隐隐看到他们的身形很宽大,尤其是当中说话的那个人,看影子就像一头熊一样。
但我却一点都不惧怕,反而有些兴奋的战栗。
我想,我离想要知道的一些真相,更近了。
只是几步的距离,因为心中的急切,我却觉得这一刻无比的漫长,但是,那个身材高大的人终究穿过了水雾,走到了我的面前,大概是因为他的身形太高大的缘故,走路的时候还带起了一阵风,将那些雾气都吹到了我的脸上。
一阵凉意浸骨,我睁大眼睛,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到我的面前。
就在刚刚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我都没有想到这是个老人,而且是个已届耄耋之年的老人,他的头发眉毛都花白了,但脸上没什么胡子,又满是皱纹,给人的感觉和他的声音一样有些怪异;而且,他的身材也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高大,而是因为穿着厚厚的皮毛做的衣裳,显得很壮硕。
他看着我,眉头微蹙的说道:“真的是殿下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是祝怀音的女儿。”
这人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对着我俯身行礼道:“殿下。”
周围的人这一下都惊呆了。
裴元灏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
我正要说什么,他却又对着身后的几个身影说道:“都过来,先拜见殿下!”
我抬起头来,看到他身后那几个身影慢慢的走出来,是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带着几个女子,年纪也都在三四十岁左右,跟这个老人一样,身上穿着厚厚的皮袄子,对这个老人是言听计从,走过来便对着我跪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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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时间已经不短了,从小也见过一些大阵仗,但这样被人跪拜还是让我非常的不习惯,我急忙扶着她们,说道:“不要折我的寿。”
几个人站起来,退到一边。
那几个女子虽然满面灰尘,眼睛却很亮,非常好奇的望着我们,一脸新奇的神情。
我这才看向那位老人家,他的神情还是很平静,但我知道,那种平静是在长久的磨砺下形成的麻木,此刻唯一能看到他内心波动的,是那双眼睛里复杂的眼神,一直看着我,好像在看着自己的救赎一般。
我说道:“老人家是——”
他说道:“殿下怕是没有见过我。”
我摇了摇头。
“其实,老朽见过殿下数次,不过都是在殿下小的时候,远远的见到,并不敢惊动殿下。”
“哦?”
我回想了一下,才记起来,当年母亲经常带着我到这一带来钓鱼游玩,有的时候她会一个人走开,去做什么我不知道,因为当时年少的我也只顾着玩耍,现在这个人一说,我就明白了。
母亲当年带着我来游玩,只怕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见这个人。
我直接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个老人沉默了一下,说道:“时长日久,老朽的姓名连自己都忘记了。殿下可以叫我宗正。”
宗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前朝实录里,曾经见到过这两个字,但不是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官名。
“宗正……”我喃喃的念着这两个字,又看向他的身后:“这几位是——”
“这是我的义子,还有我的孙女儿。”
“你们一直在这里吗?”
“是的,我们奉旨在这里看守三江大坝,已经三十多年了。”
他说着,看向我,目光显得有些枯槁:“若殿下再不出现,我们怕是都快要守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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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找了一处空地,正好有几块石头,素素拿了一个褥子给我垫在下面让我坐下,裴元灏一直没有说话,也坐在了我旁边不远。
这位自称“宗正”的老人带着他的儿孙站在我面前。
几句话之后,我大概也明白他的身份了,这人应该是前朝的一个官员,但——可能是受过腐刑,无妻无子,在这里看守三江大坝,为了延续这个工作,收养了义子,就好像甘棠村的马老爷子一样,如果我们不来,他们就会世世代代在这里守护这座堤坝。
不过——我看了一眼他那义子身后的几个女儿,容貌倒还端正,大概是许久没有见过外人,一个个都睁大眼睛看着我们,尤其是裴元灏和查比兴这样的男子,自然被她们多看了几眼。
我也明白,为什么宗正会说,如果我再不来,他们就快要守不下去了。
他这义子生的全都是女儿,的确是很难把这件事做下去的。
我的心里虽然疑惑很多,但这个老人的出现是我完全没有预料的,我甚至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所以疑惑虽多,却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想起来,问道:“老人家,你们守在这里,可有看到什么陌生人过来吗?”
宗正说道:“我们虽然是守护大坝的,但也不是每天都在这里,我们是住在山上,今天才刚刚下来。刚一下来,就见到殿下了。”
“哦……”
我点了点头,再看向前方,心里算着时间,等下还是要赶过去。
“说到陌生人——”宗正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沉稳不语的裴元灏,说道:“殿下,他们又是什么人?”
这位老人家虽然在这里守了几十年了,但还是相当有眼力,他没有问我身后的杜炎和查比兴他们,而是单问裴元灏,显然是一眼就看出他跟我们是两路人马。
我看了一眼裴元灏,然后说道:“他,他是皇帝。”
“……”
宗正的脸色忽的一变:“什么?”
“他就是皇帝。”
“……”
宗正慢慢的转向他,那双因为年老而显得有些混沌的眸子直直的看着裴元灏。
他是前朝的官员,对这个皇帝自然不会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在看了裴元灏一会儿之后,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显得很奇怪。
裴元灏被他这样看着,也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不过就在这时,宗正突然又对我说道:“请问殿下,他——这位皇帝陛下,他来西川做什么的?”
我说道:“他来和谈,他来跟我弟弟,也就是颜家家主和谈。”
宗正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和谈!”
这两个字像是戳到了他们心里什么地方,不仅是他,连他身后那个一直一脸麻木的义子,还有几个安静的孙女儿都变了脸色,他们纷纷走上来:“父亲!”
“爷爷,他们真的是和谈了吗?”
“和谈!颜家终于跟朝廷和谈了!”
我不知道这个几乎已经尽人皆知的消息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么反常,虽然他们身居深山,可能消息传不进来,但和谈这件事,西川的老百姓也都各有看法,何至于让他们激动至此?
我问道:“老人家,怎么?”
宗正这个时候好像都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他又是笑,又是叹息,眼中竟有泪光扇动,对着上天连连拜首:“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们,我们终于可以不必再守下去了!”
什么意思?
我有些莫名其妙,而这时,裴元灏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宗正接连三拜,连带着他身后的义子和孙女儿都虔诚的叩拜了苍天,然后才直起身来,老泪纵横的说道:“殿下不知道,当年老朽奉旨在此守护大坝,只要大坝在的一天,只要老朽还或者,老朽,和老朽的儿孙们,就要在此守护,不能离开。”
我点点头,这跟马老爷子他们守护颜家宗祠也是一样的。
他说道:“可是,老朽家传至此,只剩下些孙女儿,再要守,也守不下去了。”
我说道:“难道,母亲没有别的安排吗?”
他泪流满面的说道:“只有一个安排,就是等到朝廷和颜家和谈。”
“……!”
我的心忽的跳了一下。
裴元灏原本很安静的,这个时候也忍不住说道:“何谈?”
宗正说道:“只有等到朝廷跟颜家和谈的这一天,老朽,和老朽的儿孙们,就可以离开三江大坝,不必在此守护了!”
我皱着眉头:“母亲是这么跟你们交代的?”
宗正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说道:“这是老朽的命,老朽又怎么会记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早就已经预感到,朝廷跟西川的分裂不会持续太久,她已经预料到西川迟早有一天要跟朝廷和谈,所以才会让这位老人家在这里守护三江大坝,还给了他一个这样的命令。
只要和谈,就可以不必再守。
但,三江大坝可是西川的命脉所在,不管和谈与否,这个地方对西川而言都是一样的重要,为什么和谈了之后,就不必守护这里?
她是什么意图?
我的心里还在纠结的想着,而宗正这一家已经激动得难以自持,尤其那几个女子,比他们的爷爷哭得还更厉害,其中一个看上去最年轻的女子呜呜的哭着,声音都哑了,道:“我们,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虽然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看到他们这个样子,我的心里也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感。
外面的大千世界,精彩纷呈,可对这一家人来说,所有的花红柳绿,凤翔鱼跃,离他们都太远了。他们在这个清苦的世界里守护着一座没有生命的大坝,这无异于一种苦修,更是对人性的一种摧残。
虽然我知道大坝的重要,守护这个地方当然也是必须的,但母亲为什么让宗正来守护呢?
大概是和我一样也有对他们的怜悯之意,从裴元灏到查比兴,都没有人开口打扰这一家人的庆贺,他们又哭又笑,激动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平复下来。
我这才问道:“老人家。”
宗正这个时候连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更深了,眼睛里也透出了一点光芒,望着我:“殿下有什么吩咐?”
我想了想,问道:“母亲为什么会让你来这里守护大坝呢?”
宗正长叹了一声,说道:“山河破败,老朽身无长物,亦无妻无子,了无牵挂,不来这里守护大坝,老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是,就只有你们?母亲没有加派其他的人手吗?”
“这个地方长年累月也见不到一个人,最多也就能见到一些迷路的猎户,其实,有没有人守护,都是一样的。一开始只有老朽一个人,收了这个义子,他娶妻生子之后,老朽才不是孤身一人。”
我想了想,也点点头,倒也是,这座大坝对西川的重要不必言说,自然没有人会跑到这里来捣乱,至于其他的——在今天之前,也的确没有人能深入到西川,来到这座大坝动歪脑筋的。
“不过,”宗正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十几年前,倒有一个人到了这里。”
“是谁?”
“是一个朝廷的官员,他姓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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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正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了一种明知故问的可笑的表情,说道:“为什么还要问老朽这个问题?”
“……”
我只觉得心一下子跳得很快,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宗正对着我,郑重的说道:“殿下。”
“……!”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闷响。
我以为是因为自己太过震惊,从我的脑海里响起的,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身边的人都有些惊诧的上上下下的看着,才恍然明白,是真的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因为身处在这个大坝底层的空间里,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声音到底是从脚下传来的,还是从头顶传来的,只觉得那声音沉闷得如雷霆一般,虽然声音是无形的,这一刻,却莫名有一种被吞没的感觉。
隐隐的,听到守在路口的人大声喊道:“大下雨了,好大的雨啊。”
“你们快看,闸门开了!”
那几匹马仍然没有停歇,还在原地继续绕着圈子奋力的行走,拉扯着身上的麻绳,牵动那铁架慢慢的转动,又是一阵沉闷的声响传来,守在上面的人又在大喊:“又一道闸门打开了!”
虽然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但我已经能从那声音中感到洪水倾泻而下的澎湃气势。
我茫然的站在那里,这个时候,宗正终于像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对,诧异的看着我,说道:“殿下,难道你还不知道——?”
我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雷霆万钧的声音不仅在外面响着,也在我的脑海里阵阵回响着,那隆隆不觉的声音充斥着我的整个身体,让我几乎都无法再去响其他的事情。
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当年,佛郎机火炮出世,大肆杀戮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声音?
宗正又上前了一步:“殿下!”
我说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头对着杜炎说道:“杜炎,你赶紧上去,提醒所有的人,到大坝各处看守,如果出现了陌生人,格杀勿论!”
我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惊了一下,杜炎不问因果,立刻领命便往上跑去,裴元灏走到我面前来:“怎么了?”
我的冷汗都冒了出来,沉声道:“他们想要炸掉三江大坝。”
“什么?!”
裴元灏惊了一下,连一旁的宗正和他的儿孙都大吃一惊都了过来,我说道:“我之前一直忽略了这件事,只想着那些来劫持我的人,他们身上没有其他的东西,可是,他们来这里,是为了跟一些人接应。”
裴元灏眉头一皱:“你是说,你们颜家的——”
“对,五叔公的那些人。”
“他们能如何炸掉这个大坝?”
我说道:“之前在那个丛云观,我听见住持说,他们炼丹用的一些东西,地霜、石留黄被偷了。”
之前,我即使听到了也没有对这件事多加注意,只当是一件普通的失窃案,就在刚刚我才想起来,道士们说话跟普通的开山采矿的工人说话是不同的,他们所谓的地霜、石留黄,实际上就是开山采矿时所用的硝石和硫磺,这些东西,参杂在一起,加上一些引子,就能开山裂石!
五叔公他们那些人偷了丛云观的那些东西,不就是在太和炸毁了半座山吗?
但我想,那个时候,他们可能只是一个实验,想要试试威力。
甚至,之前在书院火烧藏书阁,大概也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三江大坝。
毁了这座大坝,就可以为江陵进军西川的军队打开蜀地的大门,而且蜀地之后会彻底的混乱,到那个时候,他们真的就可以在西川为所欲为了!
听见我这么一说,所有的人都打了个寒颤。
宗正老人的脸色都惨白了起来,道:“好狠的手段!”
裴元灏皱着眉头道:“可是,如果他们要下手的话,为什么不早一点,趁着我们来之前就下手?”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但下一刻,我们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几乎都冒出了火花,而就在这同时,外面一下子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打斗声,有人在外面大喊着:“小心,他们要闯进来!”
我急忙往外走了几步,看不到上面的情形,但能清楚的听到刀剑交击的声音,这个时候宗正也慌了:“怎么办,如果真的被他们闯到这里来——”
这座大坝如此庞大,普通的火药最多也就是在这里炸开一个大坑,但对这座大坝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可是,如果被他们找到了这里,这个开启的铁架下面就是控制闸门的中心,若这里遭到了毁损,那就真的出大事了!
我急忙回头问他:“可以关上闸门吗?”
宗正说道:“不行啊,闸门一旦开启,就必须等到上流的水泄完,水位落到闸门以下,才可能关闭闸口。”
“那需要多长时间?”
“……”
宗正说不出话来。
我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只怕这段时间不短。
也就是说,我们的人必须要坚持过这段时间才行。
听到这句话,查比兴一言不发的就走了出去,裴元灏的脸色铁青,这个时候也对着文虎文豹说道:“立刻上去,不论如何也要阻止那些人,保护三江大坝。”
文虎文豹领命,立刻冲了上去,宗正这个时候也咬着牙狠狠的说道:“今天谁若敢动这座大坝,老朽就拿这条命跟他拼了!”
说完,竟然也跟着跑了出去。
他这一跑,他的儿孙都吓坏了,急忙跟上去想要阻止他,却根本阻拦不及,被他大骂着:“这座大坝若是毁了,我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的远去。
这个地方,只剩下我和裴元灏,还有查林,素素。
和那几匹什么都不知晓,还拉着铁架慢慢走动的马。
没有鞭子驱使,它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但外面的杀伐之声却没有听过,惨叫声不绝于耳,加上瓢泼大雨,不一会儿,水就沿着斜坡往下流淌,那是带着血腥味和血红色的雨水,很快就流淌到了我们的脚下。
素素吓得脸色都变了。
而那几些马匹,不知是不是被这样的血腥味刺激,都显得有些慌乱,好几匹不安的晃动着脑袋,乱走了起来。
就在这时,上面又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一个人,竟然从上面滚落下来,一直滚落到了我们的脚边,我一看到他一身是血,连脸上都被砍了一刀,格外恐怖的样子,急忙伸手要去捂住一旁素素的眼睛,可没来得及,还是被她看到了,素素吓得尖叫了起来:“啊——!”
这一声惊叫,顿时惊到了身后的马匹,它们也纷纷开始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长嘶,好几匹马想要挣脱身上的缰绳,可是摇摆了半天也挣脱不了,只是调转马头开始倒着跑了起来。
我也给吓到了,这要是倒着跑,那闸门会怎么样?
我急忙要上前阻止,可一步还未迈出,一旁的裴元灏突然伸手拦住了我。
我转头一看,他的脸上并没有惊讶和恐慌,反倒露出了一种凝重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这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沿着墙壁寻找着那些细密纹路的查林突然说道:“大家都让开,快让开!”
裴元灏伸手护着我,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素素更是被那具尸体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往外跑,刚跑了两步,又回头对着我道:“大小姐!”
裴元灏却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这个时候,一切都混乱了。
我的耳朵里充斥着外面的杀伐之声,还有倾盆大雨,和洪水倾泻的隆隆声,原本以为这就是所有,但过了一刻,那些马匹在掉过头,拼命的奔跑着,将铁架上原本已经拧紧了的缰绳都松开,然后又反向开始拧紧的时候,铁架竟然随着这股强大的力量,开始慢慢的反向旋转了起来。
我瞪大眼睛看着,突然,脚下摇晃了起来。
裴元灏抓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拉到了他怀里紧紧的抱住,我回头瞪着他,他咬着牙,说道:“不用慌。”
“……”
“这是三江大坝闸口的另一个开启方式。”
“……”
“没有人知道。”
说话间,我脚下的晃动更加厉害,就好像地动山摇一般,我几乎认为大坝真的已经被那些人炸毁了,但看到另一边的查林却一脸兴奋的盯着墙上,我这才看清,刚刚被他找到的那些细密得,几乎不可见的纹路,这个时候竟然慢慢的开裂。
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道道缝隙,而且越来越大,随着那铁架反向旋转,整个石室都开始动荡了起来。
素素一见此情形,吓得急忙要跑过来抓住我,但她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轰隆一声,从她的头顶上突然降下了一块石壁,一下子把她和查林都拦在了外面,将这个石室封闭了起来。
“大小姐——!”
她的尖叫声,也彻底的被隔断在了外面。
我惊恐不已的看着这一幕,然后慢慢的回过头去,那慢慢裂开缝隙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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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恐不已的看着这一幕,然后慢慢的回过头去,那慢慢裂开缝隙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石门。
“这是什么?”
我喘息着低声问到,那道石壁落下之后,整个石室被隔成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外面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我沉重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充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裴元灏也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石门,迟疑了一下,就试探着要伸手去推,我惊恐的说道:“你不要乱动!”
他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我看着身后的那道石壁,似乎非常的厚重,完全阻隔了去路,不由的有些担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的人会不会——”
他说道:“不用担心。”
“……”
“这个石壁,至少短时间内没有人能打开。”
“……”
“是专门用来保护这个地方的。”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三江大坝,但他似乎对这里的一些事情都有所了解,又不完全的明白,所以看到那道石壁落下来的时候,他还是被吓了一跳,但看到这道石门出现,他又显得很坦然。
我说道:“你到底还知道三江大坝多少事?”
他看了我一眼,才说道:“朕,看过一张图纸。”
“什么图纸?”
“三江大坝的图纸。不过,是在很小的时候,据说那是一次失窃案之后留存下来的,皇爷爷不愿意再让别人见到,所以那些图纸都为他陪葬了,朕只匆匆的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些东西。”
“失窃案……”
我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裴元灏留意到了我的口气,没有一丝的惊诧,他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看来,你也已经知道了很多事情。”
我咬了咬牙,没说话。
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们两个人都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向了前方。
不知道外面的马匹是已经停下了,还是一切仅限于此,墙壁上的缝隙裂开了那一点之后就没有再开裂,那道石门显出的形状之后也没有再动,若要开启,还需要人过去推一把。
可是,真的要去推一把?
我看着石门的缝隙,里面是漆黑的一片,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从里面弥散了出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好像传说中那种装满了妖魔鬼怪的盒子,若不去开启,相安无事,若一开启,就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我站在原地不动,只瞪大眼睛看着那道石门,而裴元灏回过头去,又要试探着伸手去推开的时候,我说道:“你真的要——”
他停下,回头看着我。
我有些慌乱:“难道,我们不应该想办法出去吗?”
他看了一眼我惊惶的眼神,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那道石壁,然后说道:“那个地方是出不去的,我们想要出去,只能从这边想办法。”
“……”
“你如果害怕,可以走在朕的身后。”
“……”
“朕,”他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朕会保护你。”
其实,在他说出这些话之前,我的心里也已经很明白了,那道石壁的落下,想来就应该是设计修建这座大坝的人做的准备,提防万一有人要来毁损这座大坝,这是一种自我的保护。
所以,要从外面进来,应该是很难的。
而且,有查比兴,有杜炎和文虎文豹两兄弟加上我们的手下,我觉得那些人未必能如意。
问题只在,我们该如何出去。
不能困死在这里面的。
这样一想,我也深吸了一口气,对着他点了一下头:“走吧,既然这边没有退路,我们就进去看看,里面到底——到底有什么!”
说完,我反倒不再恐惧,走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石门。
那道石门看上去很厚重,实际上也真的很沉重,但是并不难推开,门后似乎有非常灵敏的机括,在推开石门的时候,我隐隐的听到了机括运转的声音,可是走进那道门,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面,已经连一点光都没有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看到裴元灏也跟着走进来,然后他的轮廓便没入了一片漆黑当中,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在身边响起,我问道:“你有火折子吗?”
“在他们身上。”
“……”
倒是,皇帝的身上不会带这种东西。
我的身上也没带,火折子那些东西都是素素他们带着的。
眼下就真的太吃亏了。
但是,已经走进来了,就没有再退出去的道理,我咬了咬牙,说道:“继续往前走吧。”
话音刚落,就感到自己的手落入了一个宽大温暖的掌心里。
是他抓住了我的手。
我皱了一下眉毛,看着呼吸传来的地方,虽然一片漆黑,他似乎也能感觉到我的目光,平静的说道:“我们两最好在一起行动,你想,大坝这么大,这下面的空间,怕是也不会小。”
“……”
“这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更不知道还有什么机关险要,如果我们两走散了,再出什么意外,只怕,真的要毁掉这座大坝,才能救出我们。”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再说什么,虽然不想跟他有这样的接触,但我不会跟自己为难,什么事情,都把眼下这个难关度过了再说。
“好。”
我说完,便转身往前走,却被他用力的拉住。
“干什么?”
黑暗中,感觉到他越过我走到了前面:“你跟在朕的身后。”
“那你看得见吗?”
“慢慢走。”
其实他看不见,我也看不见,这一回两个人都变成了瞎子,只能摸摸索索的试探着一步一步往前走,人在黑暗里,恐惧就开始无限的放开,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就踩空,又或者四处摸索的手会摸到什么未知的东西。
明明这里面是阴冷潮湿的,但不一会儿,我就出了一身的汗。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这样的黑暗,过了一会儿之后,我的眼睛隐隐的能看到一些轮廓了。
眼看着裴元灏还在往前走,我说道:“喂,小心——”
话音刚落,就听见他发出一声闷哼,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
我皱着眉头:“你撞到什么了?”
他大概也被撞得不轻,疼得嘶嘶的吸了好几口冷气,才说道:“不知道,这个东西——”
他摸了两把,声音也变得迟疑了起来:“这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
“我,朕也不知道。”
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也松了口气,至少现在看来,不是什么有危险的东西,刚刚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所有恐怖的念头都冒出来了,甚至连幼年时听母亲讲的故事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魔凶兽,什么穷奇混沌,什么梼杌饕餮,都一股脑的钻了出来。
冷汗把我贴身的衣裳都浸湿了。
真是人吓人能吓死人,我差一点给自己吓死了。
于是没好气的道:“你能不能别这么一惊一乍的。”
他大概也没试过被人这样呵斥,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眼神到底是哭笑不得还是震怒,人到了这个时候还怕什么?便说道:“你要是不行就让我走前面,真是的。”
说完,便自己走到了前面去。
不过,就在我刚刚越过他走到前面去的时候,小腿砰地一声就踢到了一个东西上,那东西非常的坚硬,差一点将我的小腿骨都撞断了,我痛得惨呼了一声:“啊——!”
裴元灏吓得过来一把抱住了我:“你怎么了?”
我痛得牙都咬不紧了,只觉得小腿骨要断裂了似得,下意识的就锁了下去,抱着小腿僵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眼泪都痛出来了。
裴元灏摸索着喷到了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刚刚才说了他,这个时候我也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好不容易那一阵剧痛过去,我皱着眉头,下意识的伸手往前摸着。
到底是什么?
手指一下子触碰到了一样粗糙的,冰凉的东西。
我一惊,下意识的就要缩回手来,但刚刚缩回了一点,心里却又咯噔了一声,再度伸手过去触摸了一下。
不是活物,而且这么坚硬……
我试探着曲起手指敲击了一下,指关节都敲痛了,听到了很低沉的一点钝响。
声如金石。
我再大着胆子摸了一下,是几根粗壮的东西,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大概有一人来高。
我摸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个东西无比陌生,应该是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接触到的,可是摸了半天,脑海里也渐渐的构出了一个框架来。
我喃喃道:“铁车……?”
裴元灏在我身后:“你在说什么?”
我闭上了嘴,但是在这样寂静,漆黑一片的环境里,即使闭上了嘴,我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还是那么的明显,裴元灏沉默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异样的沙哑了起来:“这个东西,是什么?”
“……”
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摸摸索索的朝着另一边走去。
这一回,没有等脚下提到,我的手先摸到了。
也是和刚刚一样,冰冷坚硬。
我的心跳越发的沉重了起来。
裴元灏也没有说话,但在这样漆黑的环境下,他的呼吸和心跳,我也同样能感觉到,比之前剧烈了许多。
不过,就在这时,我们两个人都忽然屏住了呼吸。
在这一片漆黑当中,除了我们两,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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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会儿,平静的说道:“你不会的。”
“……”
“一个人,是什么人,才是最重要的。”
“……”
“至于,听命于谁,面对的是什么命运,都不如她自己是个什么人,更能引导她的生命。”
“……”
“你的一身一体都是我给的,你的一言一行也是我教的,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我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更知道,你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她沉默了一会儿,终究又长叹了一声,说道:“你不要怪娘。”
“……”
我这半生,最深重的委屈,最痛苦的伤,就这样被血淋淋的撕裂开来,想要问她讨一个说法,却被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回应了,但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知道,做出这个选择的她,不会比我更平静。
她这一生的苦难,比我更重,我还能哭,但她,能向谁讨回?
我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可是泪眼朦胧,已经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她安静得没有了喜怒哀乐,真的就像是一尊菩萨像一样。
被她看了一眼,我的不甘和委屈,似乎也在她淡淡的话语和清静的目光中,消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道:“那,母亲呢?你会怪,怪外公吗?”
她低头看着我:“你说的是哪一件事呢?”
我轻轻道:“瑞宗,仁皇帝……”
瑞宗,仁皇帝。
那出现在丛云观长生牌位上的几个字,宗正那理所当然的口气,所有的疑惑已经都解开了,我只是想要知道,她,有没有过疑惑。
母亲安静的看着我,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说道:“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娘也早就忘记当初的心情,不过,娘倒是有些明白你外公的心情,就和娘当年,舍下你一样的。”
“……”
“因为他也认为,我会做得比别人更好,可惜,他没有给我足够的时间。”
“……”
“老天,也没有给我这样的时间。”
我已经停止了哭泣,可是眼泪,还是一滴一滴的沿着湿润的脸颊滑落下去,没入尘土当中。
岁月的尘埃淹没了太多的真相,但终有一些,会从时间的灰烬里现身出来,告诉我们曾经的往事,那些是非对错,不管过去多久,还是会留给后人评判。
我哽咽着道:“你,就是瑞宗,仁皇帝!”
她点头:“是。”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帝星有三,我一直被这句话困惑着,以为在他们之外,还有人会称帝,所以我甚至去问过轻寒,问他有没有称帝之心,但他没有。
那个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这第三颗帝星,是早已存在的!
从裴元灏登基开始,她,裴元灏,裴冀这三颗帝星就一直并存着,后来,裴冀死在了我们离京的路上,但就在那一晚,裴元修赶回京城登基称帝,三颗帝星并存的局面,仍然未改。
而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的外公,前朝所谓的末代皇帝戾帝会在砍杀了自己所有的亲眷之后,独独留下她,并不是她的幸运,而是因为,从一开始,戾帝就只打算留下她。
她是带着戾帝的期盼出生的,尽管不是男儿身,但在那个时候,戾帝已经走投无路,还是将皇位传给了她。
所以,真正的末代皇帝是她,瑞宗仁皇帝。
一个不被世人所知的女帝!
难怪,当年在太庙,护国法师向我说起当年的往事,当我问她,为什么我的外公,戾帝杀掉了所有的亲人,却独独留下她的时候,护国法师用了两个字回答我——天命。
在那个时候,我心里也有过疑惑,为什么不是天意,而是天命。
但,这也只是一件小事,甚至,我以为那不过是护国法师的口误罢了。
现在我才明白,她说的“天命”是什么意思。
因为母亲,是一个帝王。
我几乎可以想象,当高皇帝带着他的人马杀入皇城,血流满地,尸横遍野,独独看到她站在皇位前,那个场景,是否让所有的人都震撼,但太上皇裴冀的确是跪倒在了她的脚下,那些杀红了眼的武将们,也终究在她的面前放下了屠戮之刀。
她活下来了。
可是,属于她的故事,却被岁月的尘埃掩盖。
我虽然年纪已经不小,甚至自己也做了母亲,可是在分别了那么多年之后,我仍然想要与她亲近,这个时候几乎半个身子都趴在她的身上,仿佛一个祈求神佛垂怜的凡人在抱着佛脚一样。
她低头看着我,眼中也透着无限的慈爱,这让她原本未改的容颜,增添了几分苍老之意。
我问道:“那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你才是前朝最后一个皇帝?”
她淡淡一笑:“若为人所知,裴冀,就保不住我的性命了。”
身后的灯光微微一颤。
我的心也颤了一下:“他们,是刻意抹去了这一段的事实?”
母亲笑了一下:“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
“……”
是啊,女人,怎么能当皇帝呢?
就像颜家的两个女人,颜若愚想要越过自己的哥哥成为家主,姑婆颜仪更是以终身不嫁守护宗祠为代价,换取自己的灵位可以进入宗祠被供奉。
这,都是她们一步一步向着一个无形的权力挑战,并且胜利和失败的壮举。
对他们而言,女人当皇帝这件事,比女帝本人更让人恐慌,因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尤其是一个正面的榜样,这件事会激励着那些囿于锅台灶火,困于小情小爱的女人,告诉她们,其实她们可以做到更多的事,登上更高的位置。
这,才是真正让人,或者说,让男人恐惧的事。
所以这件事,被彻底的抹杀了。
那些遵循三从四德,随父随夫随子的女人不会知道,甚至,有些被男人当成宠物豢养,自己也引以为傲,还以豢养环境的好坏决定自己人生的价值的女人不愿意知道,她们原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
就在这时,母亲慢慢的抬起头来,直到这个时候,她似乎才注意到,我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她对裴元灏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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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裴元灏道:“你是谁?”
我这才想起身后还有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裴元灏一直举着油灯,沉默不语的站在我的身后,听见母亲问他的话,也不回答,只呆呆的看着她。
我有些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向来在任何场合,任何人面前都游刃有余的他,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踌躇,甚至有些惘然无措的样子,好像完全失去了反应。
母亲只静静的看着他,也并没有再要追问的意思。
我说道:“母亲,他,他就是当今的皇帝。”
“皇帝……”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道:“既然是皇帝,又怎么会跑到西川的三江大坝里来?”
她果然目光如炬,虽然几十年来都没有入世,但所有的世情在她的面前,都是那么的通透。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了。
这一回,裴元灏自己上前一步,平静的说道:“山河破败,无以为家。”
我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其实这句话,所有人的心里都知道,虽然他是自己退出的京城,可一旦退出了,就是失去了,他失去了自己的京都和皇位,来到这里,他的部下还奉他为帝,但实际上,他已经失去了皇帝的资格。
这句话,他是没有办法说出来的,所有的人都不能说,却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在我母亲的面前说出来。
母亲说道:“卷土重来未可知。”
裴元灏走得更近了一步:“希望您能指点迷津。”
母亲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平静的说道:“看你的眼神,坚定得很,你的眼前没有迷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别人只能影响你,不能改变你。所以,我不指点你。”
裴元灏迟疑了一下,道:“可是,我现在在做的那件事——”
“万事俱备不欠东风。”
“多谢。”
“只有一件。”
“请指教。”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但非常二字,不可寻常。”
裴元灏沉默了一会儿,对着她拱手一拜:“朕明白。”
我站在旁边,觉得他们两的对话有些莫名其妙,其实也不是莫名其妙,在经历了那么多,探知了那么多之后,我多少是知道裴元灏想要问什么,也大概明白母亲要跟他交代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的是,他们两个人明明从来没有见过,此刻却好像突然熟稔起来,一句话,一个眼神,仿佛就能完全弄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我微微皱起了眉头。
倒是母亲,她听见裴元灏干净利落的那三个字后,目光微微的有些闪烁,她又一次抬起头来,借着裴元灏手中的灯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道:“你是裴冀的儿子啊。”
裴元灏深吸了一口气,俯身对着她行礼。
母亲偏着头看着他,说道:“你看上去,不怎么像你的父亲。”
“……”
“他很仁柔。”
“……”
“你不。”
这些话,世上敢在裴元灏面前说的人,怕是没有几个,可她就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而裴元灏也没有丝毫抵触的情绪,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轻声说道:“皇考几次说过,子不类父。”
“他,已经……”
“是的,皇考已宾天。”
“……”
母亲沉默了下来。
我忍不住看了裴元灏一眼——我不知道,他对于母亲和他的父亲之间的事情了解多少,或者说,裴冀告诉了他多少,但我很清楚,他们两之间就算被岁月磨去了最初的感情,但多少,还是有情谊在的。
只是,母亲的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沉痛和悲哀,有的只是一瞬间的惘然。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走了。”
“……”
“他走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淡,似乎时间的磨砺下,所有的感情和感动都不可避免的会慢慢消散,但有一些东西却是深埋在记忆里,是别人无法窥探,不能分享的。
说完这句话,她又抬起头来看着裴元灏,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不像你的父皇,不过,你很像你的母亲。”
我的心忽的一跳。
召烈皇后?
我以为,这是裴元灏难忘,但也更难提起的人,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母亲提起。
不知是他的手发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火光在这个时候也猛地晃动了一下,裴元灏上前一步,哑声道:“你,你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我也有些诧异,从母亲离开京城进入西川,之后再没有离开西川的行迹来看,她应该是没有见过裴元灏,甚至也不会太知道他的。
但她怎么会知道裴元灏的母亲是谁?
我和裴元灏两个人的情绪都有些混乱急切,只有她,在摇曳的灯光下仍然显得非常的平静,说道:“你太像薛怡了,你当然应该是她的儿子。”
裴元灏睁大眼睛看着她:“你,你见过——我母亲?”
母亲的脸上浮起了一点笑容,道:“当然见过。”
“……”
“那个时候,我刚入蜀地不久,而她已经准备要进宫了,所以,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那段时光却很愉快。”
“……”
“我难得引人为知己,她算一个。”
裴元灏有些惘然的听着她淡淡的说起自己母亲的事,我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我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母亲竟然和召烈皇后想识,甚至,还互为知己。
母亲话音刚落,裴元灏突然说道:“我的母后,她送了一把碧月弯刀给皇考,从那之后,皇考对她宠爱有加。那把刀——”
母亲点点头,道:“那把碧月弯刀,是我送给她的。”
裴元灏倒抽了一口冷气。
而我在旁边听着,更是觉得难以相信。
那把碧月弯刀,召烈皇后呈献给裴冀,之后裴冀留给了裴元灏,他又在拒马河谷之役前赐给了太子,竟然是母亲送给召烈皇后的!
难怪那个时候,我在碧月弯刀上,看到了五爪金龙的图案。
我还曾经想过,到底是谁锻造了那把刀,竟然敢使用皇族才能使用的五爪金龙的图案,现在才明白,母亲已经是皇帝了,她身上佩戴的东西,她让人锻造的东西,是理所当然可以使用那些图案的。
“你的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
母亲有些低沉的声音又一次在这个空洞的地方响起,隐隐听到了回音,让我和裴元灏两个人都有一种身在梦境的错觉,他的眼神比刚刚更加茫然,只望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微笑着说道:“其实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话都不多,但是她想要做的我都明白,我想说的,她都也都很清楚。”
这个时候,裴元灏慢慢的俯下身来,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
“那,她进宫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母亲平静的看着他,道:“我说了,她想要做的,我都明白。”
“……”
我感觉到,裴元灏突然哑了。
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突然哑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几乎能听到他的喉咙咯咯作响,好像有千言万语,但在这一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灯光下,他的眼睛变得通红了起来。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说道:“你的母亲是个很温柔贤淑的人,她被册封为皇后,不是偶然。但,她性情刚烈,这样的人如同一团烈火,自然会吸引人。”
“……”
“也会伤人,伤己。”
“……”
“尤其是她目下无尘,当有一些事请被她发现——”
说到这里,母亲突然说不下去了。
而裴元灏的手一抖,那盏灯差一点跌落下去,我心里一阵慌乱,下意识的抬起头来问她:“母亲,难道你知道召烈皇后的死因吗?”
裴元灏看了我一眼。
显然,对于召烈皇后的事,他也没想到我会知道多少。
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我,目光被那摇曳的火光照耀着,也在闪烁,她轻轻说道:“我不知道。”
“……”
“可是,我也许能猜测得到。”
“……”
“会让她付出性命的,大概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
“也许,是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的秘辛,却偏偏被她发现了,所以——”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她说,召烈皇后可能是因为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而——,那她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听见我这么问的时候,母亲淡淡的说道:“这,我更无从所知。”
“……”
“又何必还要知道呢?有一些事请,已经发生的事实,若再去寻找答案,只会伤人伤己。”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才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眼睛充血变得通红的裴元灏。
我忘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才是最沉重的打击。
如果,母亲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召烈皇后的死亡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如母亲所说,她性情刚烈,在发现了一些不堪的真相之后,她决绝的结束了自己的性命,甚至不顾腹中将要临盆的胎儿。
第二种可能,她发现了一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辛,所以,被人谋害。
而可以杀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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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劫?”
母亲轻轻的重复了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透出了一点苍然,过了许久,她才慢慢说道:“轻尘这个孩子……倒是聪慧。”
“……”
“颜家和西川能交到他手上,我,也就不担心了。”
说完这些话,她抬头看着我,叹了口气,道:“你其实心里也已经很明白了,只是不敢相信,对吗?”
我颤抖着,没有说话。
我是真的不敢相信。
一个这么浩大的工程,隐藏着一个比这个工程更加巨大的谎言,一直矗立在三江口,让人世代颂扬。人人都寄希望于这座大坝,企望它带给西川风调雨顺,可是谁都不知道,每一年的开启,让西川一步一步的走向了深渊。
母亲又长叹了口气,然后说道:“阴阳调和,天地畅顺,万物更始,道法天然。人是循着这样的自然之道而生,延绵不息。”
“……”
“这样的平衡一旦被破坏,会如何呢?”
“……”
“只是,人很难看到被破坏后的样子,因为这种变化是漫长而细微的,就好像江河奔流,站在岸边的人只能看到波涛汹涌,但是站在高处的人,才能看清江河奔流的走向。”
“……”
“轻尘这个孩子,已经难得了,他有一双能看透世情的眼睛。”
“……”
“只是,他能看透世情,却看不透这个真相。”
“……”
“只能说——设下这个局的人,心思太重了。你说是吗?”
最后这几个字,她是转头对着裴元灏说的。
我也回过头去,看着在灯火下显得越发苍白而仓惶的他,面对这样的问话,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上来,只沉默着半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膀这个时候也微微的耸动着,好像无力再支撑什么似得。
母亲道:“你的皇爷爷,的确是个心思太深的人了。”
“……”
“他看得很清楚,你的父亲是个仁柔的君主,他反对战争,他在位期间一定不会再动刀兵,再起战火,而这样一来,西川的收复就会变得难上加难,等到百年之后,人情淡薄,西川完全的脱离中原,再要动刀兵起战火,也没那么容易收复了。”
“……”
“所以,他用了这样办法,等到百年之后,在位的君主几乎可以兵不血刃的收复西川。”
“……”
“好手段。”
“……”
“好阴毒的手段!”
我的喉咙哽咽,好几次想要说话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道:“真的是这样吗?”
裴元灏苍白着脸,甚至都没有看我,只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你早就知道了?”
“朕一开始,也并不知道,而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也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好像粗粝的砂石,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再说不下去了。
可我已经明白过来。
是在太上皇醒来之后。
太上皇的病重昏迷,他的即位,都不在意料之中的,裴冀也不会轻易的将这件事告诉第二个人知道。而后来,他再醒来,大势已去,许多事情都已成定局,那个时候,他才将这个秘密告诉了他。
难怪,在靠近三江大坝之后,他就变得奇怪了起来。
一阵说不出的酸涩从心里涌了上来,我突然又想要落泪,又有一种强烈的想哭的冲动。
虽然,我没有在这场战争中看到血,也许西川的收复,真的会是兵不血刃,不会有人哭泣,可是,我是为那些毫不知情的民众,为那些忙忙碌碌,即使遇到再多的艰险,也坚强生存的人们心酸。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自己经历过什么。
他们在苦苦的挣扎着,但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的痛苦,是来自他们看似的幸福的。
他们的生存,对于位居高位的人们,仿佛蝼蚁,他们的喜怒哀乐,看似是自己的,但其实一颦一笑,一身一体,原来都是被人操纵着。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现在回想起来,在当年集贤殿大火,我离开皇城的时候傅八岱给我的那个锦囊里写的那句话——
天下未乱蜀先乱。
这句话,虽然是俗语,却并不是我们眼前的事实,天下大乱了,蜀地还没有乱,傅八岱是在用这句话提醒我,天下未乱蜀先乱,何以先乱为江南。
想来,他虽然没有看透这个秘密,但是,他也意识到了,蜀地在面临一个巨大的危机。
在年宝玉则大战的时候,那么危急的情况,颜轻尘始终不肯倾全川之力对付东察合部的骑兵,而是用尽办法让我们去陇南,去武威借兵,我之前以为他想要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保存实力,现在我也明白了。
他不是保存实力。
他是已经快要没有了可用之兵。
一想到这些年,他拖着那病弱的身体,一直在为西川坚持着,他说自己是个守业者,不管发生再大的事也要守护住颜家,守护西川,回想起他这些年来的坚持,我只觉得心酸不已。
母亲看着裴元灏,道:“所以,你只是往西川迁移百姓,是不够的。”
“……”
“我说了,这件事你敷衍得了所有的人,但你敷衍不了我。”
裴元灏沉默着,终于低下头去,像是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低声道:“朕知道了。”
母亲又说道:“但是这件事……不要声张。”
我的心一跳,抬起头来看着她:“为什么?”
母亲淡淡的垂下眼睑,看着我道:“比起所有的一切,人心才是最重要的,人心不平,世道就会乱,人心一乱,天下更难定。”
“……”
“听你们说起来,中原已经开始打仗了,那西川就必须稳定下来。”
“……”
“也不要让他们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
我说道:“难道,他们不能知道这个真相吗?”
母亲淡淡的说道:“百姓当然有权知道真相,可问题是,知道这个真相,对他们而言有什么作用吗?”
“……”
“已经发生过的事,无法挽回的事,知道真相,只是给他们平添了痛苦和仇恨,对你们没有好处,对他们自己,也没有好处。”
“……”
“有的事情,当断则断,不要太过仁柔。”
见我的目光还有些惘然,母亲低着头看着我,柔声说道:“世事没有绝对,有的时候,把某些真相揭示出来,未必全都是好事。”
“……”
我哽咽着,点了点头。
母亲对着我笑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一笑,她的温柔如水一般从眼角眉梢中流淌出来,却好像也给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增添了一些苍老的纹路。
我又回过神来,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所以这些年来,母亲一直都在这里,就是因为这个机括吗?”
她点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
我看着她:“什么?”
“是,但不全是。”
“……”
“如果只是这个机括,我也许会更早一些处理掉这件事,但是,还有一些东西,我想要守着它们。”
我的喉咙又发梗了起来,身边的裴元灏呼吸也变得沉重。
我问道:“是因为,还有别的东西,你藏起来,藏在了这里。所以,你要在这里,守护这些东西?”
母亲淡淡的抬眼看着我们:“看来,你们知道的,也不少。”
我说道:“母亲留下的免罪玉牌,还有那张乾坤图……母亲是有意要把这些都留给我的,不是吗?”
她仿佛轻叹了一声,然后说道:“留给你,只是给你,我也没有想到,你会真的找到这里。毕竟——”
“毕竟,那张乾坤图,你已经分开了。”
“这么说来,你把图纸合拢了?”
“是的。”
“你找到了刘世舟?”
“他,已经过世许多年了。”
母亲愣了一下,喃喃道:“他……也走了。”
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我听说,他曾经带着,带着他的几个孩子到过西川,跟母亲过从甚密,后来,母亲还资助了他进京赶考。”
母亲的脸上还有些未及收回的哀伤,好像一个人一觉醒来,突然间世事大变,她所面对的,全都是生死离别,这种惶然,的确让人很难接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是的。”
“那母亲还记得多少,关于他的事呢?”
“他……其实我记得不多,说是过从甚密,但毕竟男女有别,只是在博学大会后,他跟我深谈了两次,每一次也都是傅八岱作陪。不过,他是个很有志趣的年轻人,即使家室拖累,也不改初心,这样的人性情坚韧,如果做官,会是个好官,会是个不畏强权,更不惧艰难的好官。”
我的鼻子一酸,道:“他是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
她似乎对我突然激动的情绪有些不解,但也并不多问,那双清明的眼睛只是淡淡的看着我,我的眼睛都有些发红了,声音酸涩的道:“他是个好官,即使被人暗害,那么多年后,江南的百姓还是念着他的好。”
母亲没说话,仍旧看着我。
我这才慢慢的说道:“那母亲可记得,他家的一个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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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毛。
她一直安静的看着我,似乎也是在等我的发问,不过,当听到我问的是这个的时候,她显得有些莫名其妙,想了一下,才说道:“他家是有三个孩子,不过,我也就见了一面,并没有太多印象。”
“……”
我愣了一下,再看着她淡漠的眼神,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
有的时候,有些人和事对我们来说无比的重要,好像充斥着我们的整个生命,但,它对别人而言,大概就只是风吹过的一点凉意,连记忆,都不会有。
世事,就是这么的讽刺。
母亲看了我一眼,又说道:“你还记得他啊?”
我心里忽的跳了一下,又抬头望着她,她说道:“你去找那个孩子玩过。”
“……”
“不过,那孩子太小,还不懂事,你一带他出去就摔了一跤,大家怕你伤着他,也不敢让你再去碰他。”
“是,这样吗……”
我有些惶惶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幼年的事我已经不记得,如果真的能记得,倒又好了。
过了好久,我才把自己的情绪从这件事里抽离了出来,问道:“那母亲,为什么要把乾坤图的一半交给刘世舟的女儿呢?”
“那也只是一个偶然。”
“……”
“我在制作乾坤图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坤图反过来看,像一个‘漓’字。正好那个时候,刘世舟已经准备要离开西川,临行之前,他希望我给他的女儿取名,我就将那个字给了她。”
“……”
“给了她,我自己,也就下定决心了。”
“所以在那之后,那么多年的时间,您一直在谋划着这件事,对吗?一直到我离开西川。”
母亲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那种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我的眼睛又一次滚烫,却固执的睁大眼睛望着她:“你,那么多年,你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
“……”
“你甚至诈死,也没有告诉过我。”
“……”
“你连我都要隐瞒吗?”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大概也能体会到我此刻的委屈和不忿,她看着我的眼神有慈爱,却没有一点愧疚和抱歉,只平静的说道:“因为娘有要紧的事要做,若不瞒你,也舍不下你。”
“所以,你宁肯舍下我!”
“……”
“你不是一个母亲吗?作为一个母亲,你可以舍得下自己的女儿?!”
原本以为在见到她之后,一切都可以原谅,什么都能放下,可到了这个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甚至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怨愤,一声一声的质问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你而言,我当然是个母亲。”
“……”
“可是,我也是我自己。”
“……”
“轻盈,你现在已经很大了,应该不用娘来告诉你这个道理。”
“……”
“若你把自己的身份局限在别人的身上,那你不过是别人的一个附属,永远不能做真正的自己。”
“……”
“你可以是人的妻子,母亲,甚至祖母,但最重要的,你是你自己。”
“……”
“母亲教过你的,你难道全忘了吗?”
一瞬间,她的神情又恢复到了小时候教导我时的严肃,那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又一次压在了我的头顶,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哭出来,但这一刻,却连抽泣都停止了,只呆呆的望着她。
在她静默的,却充满了威仪的目光的注释下,我终于长叹了一口气,深深的低下头。
其实,能支撑我的,不是义正言辞的质问。
只是委屈。
只是想要得到一点温柔的抚慰,我强撑了许久,终于哽咽着道:“我……我总是……”
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对我而言,是所有是非对错的标准,是我心中最终的支柱,可我对她,却是一个可以舍弃的人。
我呜咽着,喃喃道:“我总是……我……”
一只手轻轻的伸过来,抚摸着我的头发。
那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在每一次对我严词教导了之后,她也会这样温柔的抚摸着我的头发,虽然没有更多的话语,但从她的指尖流露的温柔,就已经足够让我平复下来。
我抬头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的滴落下去。
她轻声道:“你不要哭了,都这么大了。”
我抽泣着,抬手擦去脸上的泪,却还是止不住泪水汩汩而落,她望着我,轻叹了一声。
“其实娘,也有私心。”
“……”
“娘知道你那一去,这半生都不会安宁,你一定会经历很多的波折险阻,如果娘在外面,知道那一切,会为你忧心,却又什么都不能做,娘也是会痛苦的;所以,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知道,一睁开眼,就已经看到了现在的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轻轻的抹去了我眼角的湿润,柔声道:“至少娘可以庆幸一点。”
“……”
“你都挺过来了。”
“……”
“而且,是靠的你自己。”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的靠我自己,”我鼻息浓重,还微微的抽泣着,说道:“这一路上,有很多人都帮助过我,母亲留在西川的这些人,他们都对我很好。甚至——”
“什么?”
“甚至,颜夫人,也是为我——为我而死的。”
母亲的脸色微微的震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她的神态看起来更苍老了一些,几缕雪白的长发从额上垂落下来,遮掩了她的眼睛。
我看不到这一刻她的眼神,只听见她的呼吸屏住之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接着说道:“正觉大师——我二叔,他也过世了。”
“……”
“还有轻涵,他误以为我手中的那张乾坤图是您派出人马在海外藏宝的秘图,他出海去寻找,死在了海外。”
“……”
“还有,还有姑婆,还有马老爷子……”
“……”
“还有艾叔叔……”
我一个一个的说着,我看不见母亲脸上的神情和她的目光,只看到那一缕头发随着她的鼻息在不断的颤抖着。
说到最后,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上来,盈满眶。
“娘,还有,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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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为重,可是,你也要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慢慢的站起身来,我看见她的身子佝偻得几乎已经挺不直腰背,可是,她还是奋力的让自己站得挺拔,好像一棵饱受风霜雨雪,却始终不被摧折的松柏。
她抬头对着我,一摆手:“走吧。”
“不……”
我哭着摇头,还想要回到她身边,但身后的裴元灏已然洞悉一切,他拉着我便转身往回走。
“母亲!”
我像个孩子一样的大哭着,拼命的向她伸手,母亲却不断的对我摆手:“走吧。”
就在我一步一步,艰难的挪向来时的那道石门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我们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震荡,裴元灏一个趔趄,差一点就站不稳。
我急忙要挣脱他的手,可母亲却走到我面前,伸手一推我的肩膀:“走!”
她的脸上,之前也许还有不舍,心中也许还有难过,但此刻都被一种坚定的决绝盖过,我好像又回到了幼时被她斥责,教导的时候,不管我怎么撒娇,甚至哭着恳求,她都不会放松一丝一毫。
此刻,她一把一把的推我,我踉跄着一步一步的倒退着,像个无助的孩子,哭着求她:“娘……”
她抬头,看到石门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又看了我一眼,在那微弱的,几乎已经要熄灭的烛火下,她的眼中又闪过了一丝痛苦的挣扎,但最终,还是重重的伸手推在了我的身上,推得我一个趔趄,退出了那道石门。
一瞬间,我和她好像已经处在两个世界了。
她站在里面,最后一点幽暗的灯火在扑腾着,将大片的阴影洒在了她的脸上,可我看到她的眼睛,却比任何时候更都明亮,甚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的笑容,在最后看了我一眼之后,她一伸手,石门慢慢的合拢。
“娘!”
我痛哭着,扑通一声跪在了石门前。
为什么会这样?
上天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残忍,为什么要让我找到你,又为什么要在我找到你之后让你离开?
难道我所爱的人,真的不能留在我的身边吗?
看着我痛哭失声的样子,裴元灏也沉默了下来,但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身后那道石壁又发出了一声巨响,好像有人在撞击那石壁,他一咬牙,走过来拉我。
“轻盈,快起来!”
“娘……”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跪倒在石门前痛哭。
又是一声巨响,随着那轰鸣声沿着周围的石壁传来,头顶都有沙尘散落下来,裴元灏抬头一看,感觉到不对,他用力的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拉了起来,在我还要挣扎推开他的时候,他猛地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脸上立刻红肿起来,我被他打得脸偏向了一片,耳边一片轰鸣。
他说道:“你想要留在这里?难道你想要死在这里?”
“……”
“你娘守在这里,难道是为了让你也跟她一起死在这儿?”
“……”
“她能做那么多的事,你身为她的女儿,为什么就不能多想一想?”
我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力气回应,只任由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他看着我的样子,沉默了一刻,却又走过来,双手抓住了我颤抖的肩膀。
“轻盈。”
“……”
“她虽然是你的母亲,可她很清楚,她还有别的身份。”
“……”
“她在做她自己。”
“……”
“难道你,这么多年了,经历了这么多事,还只固执的守着‘她的女儿’这一个身份吗?”
“……”
“你——你连妙言,都不想了吗?”
我忽的一颤,满眼含泪的转过头去看着他,他咬牙,说道:“我们的女儿,她还在武威,她是为了给刘轻寒寻回解药才留在那里的。难道你连她都不想了,你不想找回她吗?”
我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
看着我颤抖的样子,他慢慢的将我抱进怀里,说道:“朕知道,你这半生——受了很多苦,有一些,还是朕给你的。你想要有人依靠,希望能倾诉,朕,都明白。”
“……”
“作为一个孩子,最想要依靠的,是自己的父母。”
“……”
“朕都明白,朕——也经历过。”
我没有办法推开他,只能任由他轻轻的揽着我,在耳边低语着:“可是你也应该很明白,事到如今,她没有别的选择,到了今天,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说得我心痛如绞,回想起我们走进去踢倒的那盏灯,只剩下的那一点点灯油,那微弱的灯光,仿佛就是母亲的化身,她在最后的时刻照亮了我的生命,驱散了黑暗,可是,那也是她的尽头了。
“轻盈,”裴元灏用力的抱着我,道:“你应该把她的那一份活下去,去做好她这一生没有办法做好的事,去完成她这一生不能完成的心愿。”
“……”
“轻盈,你的生命,才是她的延续!”
听到他这些话,我终于从无边的苦痛中抽离了出来,虽然胸口的阵痛未褪,甚至眼泪还在不受控制的往下滚落,可是当我再次回头,看向那紧闭的石门时,我终于还是咬着牙,用力的说道:“我,知道了。”
一直听到我说出这句话,裴元灏才松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那道石壁又一次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我们回头一看,一道裂痕出现在了上面,而且慢慢的往四边裂开,好像有人在外面撞击着那石壁。
是谁?
是杜炎,文虎文豹,是保护我们的那些护卫?
还是——
就在我紧张得绷住呼吸的时候,又是一次重重的撞击,那道石壁终于承受不住,轰隆一声碎裂开来,几块巨大的碎石被撞得朝我们飞了过来,裴元灏急忙抱着我一转身。
碎石飞溅,打在了他的身上,我听见他一阵闷声低呼。
烟尘散去,一切仿佛又归于平静,我在他的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紧皱眉头,一脸痛苦的表情,轻声道:“你——”
他低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咬着牙的深深的轮廓,但听见我的声音后,立刻就放松下来,只是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有些紧绷:“我没事。”
“……”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立刻,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石壁外面走了进来。
抬头一看,烟尘中慢慢走进来的人,竟然是轻寒!
他指挥了人撞开了那石壁,就迫不及待的走了进来,身上甚至还沾染着尘灰,可是,当他伸手挥开眼前的烟尘的,一眼看清里面的情形时,顿时就呆住了。
“轻寒?!”
我诧异的看着他,一愣之下再低头,才发现自己还被裴元灏紧紧的抱着。
我急忙推开了他。
裴元灏倒也并不生气,甚至在被我推得一个趔趄之后,勉强站稳了,脸上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回头看着轻寒,而轻寒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神中好像有些什么东西在隐隐的波动着,但我完全顾不上,只急忙走到了他的面前:“你,你怎么来了?”
“……”
他沉默了一下,收回眼神,然后说道:“我接到你给我的消息,担心你会出事,就急忙赶过来了。”
说着,低头看着我:“你没事吧。”
“我——”
我刚想要说什么,他的身后又跟着走进了几个人,正是之前在外面的杜炎和查比兴他们,素素更是迫不及待的就拨开面前的人奔到我面前来,一把紧紧的抱住了我:“大小姐!大小姐你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被她撞得一个踉跄,还是勉强站住:“我没事。”
虽然跟她说话,但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轻寒。
他也看着我,目光却已经非常的平静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说道:“既然没什么事,那我们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说道:“不要走!我娘她还在这里!”
“你娘?”
他诧异的看着我:“你娘在这里?”
周围的人也都露出了惊愕不已的神情,可就在大家都有些慌乱的时候,突然,查比兴皱紧了眉头:“嗯?”
他这一声,让大家都回头看向他,诧异的问道:“怎么了?”
查比兴抬头看向我们,更确切的说是看向我们身后那道暗门,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下一刻,他的眼中突然露出了非常恐惧的神情,大声说道:“快走!”
大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抓着周围的人往那石壁的外面退。
“快走!快走!”
我仓惶的回过头,就在回头的那一瞬间,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那暗门的深处传来,紧接着,整个大坝都开始摇晃了起来,那原本就被他们撞开了一个大缺口的石壁又一次晃动着,砂石纷纷散落下来。
裴元灏也回头看了一眼,大声道:“这里要塌了,快走,快走!”
大家根本来不及反应,感觉到大坝在震荡,全都惊恐的往外退去,又是一阵轰鸣声猛然炸响,好像大坝被打开了一个缺口,紧接着,我看到周围的石壁上出现了大量的裂痕,头顶甚至有大块的碎石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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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
在裴元灏的喊声中,大家慌不择路的从那石壁的缺口飞奔而出,可是随着大坝的一阵摇晃,我站立不稳差一点跌回去,轻寒一个箭步冲上来拉住了我的手,而身后,裴元灏也一把扶住了我。
仓惶间,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同时抓着我往外跑去。
可是,我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声声的轰鸣,如果是在过去,我或许还会以为那是雷声,但这一刻,我已经完全明白了,那是佛郎机火炮的声音,母亲在大坝内部,用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灯火,点燃里面的佛郎机火炮。
沿着那条倾斜的小路往上飞奔,这一路上不断的有砂石从头顶落下,砸得身边的一些人都哀声连连,可这个时候谁也不顾上那一点伤,大家都抓紧了最后的时间往上冲,可还是有一些护卫猝不及防,被巨石砸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生,就滚落了下去。
我们已经来不及去看,甚至来不及去想,所有的人都只有一个念头。
离开这里!
我失去了思考的力量,只看着周围的沙尘飞扬,碎石滚落,人好像处在一个洪荒的世界里,我听不到周围的人的呼喊惨叫,也感觉不到地面的震荡摇晃,我只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随着那一声声炮火的轰鸣,几乎要把自己击倒。
母亲……
这短短的一段路,我们每个人却都好像跑了半生,终于看到出口就在前方,我甚至还看到地上还有人躺着,雨水混着血色往下流淌,是刚刚他们在外面拼杀后的结果,守在路口的人惊恐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更不停的朝我们伸手大喊。
在他们恐惧的目光中,我们身后的路,在飞快的坍塌,江水喷泄而出,一瞬间就涌满了大半个通道,几乎已经淹没到了我们的脚跟。
“快啊!快——!”
江水冰冷,好像无数冷血的蛇冲上来,缠绕住了我的脚,我只觉得一步比一步更沉重,甚至已经感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下一刻几乎就要倒下去,可是两只手却被那两个男人紧紧的抓着,他们两感觉到了我的迟缓,只回头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是更用力的抓紧了我的手腕,将我往前拖着。
就在我们只差几乎就要到路口,可是头顶那一块巨大的石头已经开始松动,发出令人惊恐的声音,他们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伸手揽住了我的腰,抱着我用力的往前一跃。
“啊——!”
我发出了一声惊呼,被他们推着跃出了那个路口,重重的摔倒在地。
而他们两个人,都压在了我的背上,一时间烟尘从坍塌的路口里疯狂的涌出,一阵轰鸣之后,碎石飞溅,打在了我们的面前。
可是,没有一颗石头,打在我的身上。
我被那漫天弥散的烟尘呛得说不出话来,连连咳嗽了几声,身上的两个人才慢慢的撑起身来,将我扶了起来。
大雨瓢泼,顷刻间就将那些烟尘压了下去,可是当我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更令人恐惧,甚至让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场景。
那座巨大的,如同山川一般的大坝从中间开始塌陷,巨石滚落,原本已经因为开闸而倾泻了一部分的江水这一刻彻底的没有了障碍,汹涌而出,一瞬间就把那坍塌的大坝吞没了大半。在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我还能听到一声一声的轰鸣,甚至还有火光,从汹涌的江水中冒出来。
但是,立刻就被吞没了。
那巨大的堤坝,在我们的眼前一点一点的分裂,坍塌,被江水卷裹着,巨大的石块也像是水中的飘萍,只在浪头吞吐了几次,就被彻底的淹没。
所有的人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
江面上腾起了巨大的水雾,几乎冲上了云霄,更急的一阵倾盆大雨狂落下来,一瞬间将我们所有的人都淋湿了。
我呆呆的看着汹涌的水流,只是顷刻间,什么都被吞没了。
什么……都被吞没了。
我的眼泪,此刻已经不知是不是泪,只觉得江水腥涩,雨水冰冷,可落在脸上的时候,却有阵阵滚烫,不断的侵袭着我,让我整个人从内心深处开始战栗,颤抖。
我上前一步,但终究已经支撑不住,跪在了江边。
母亲……
|
大坝的坍塌,对西川来说就像是塌了半边天,没过多久,附近的人就跑到了江边,大家都不敢置信的看到那原本固若金汤,如同山川一般矗立在这里,甚至,所有的人都以为,它会像山川一样永远的矗立下去的那座三江大坝,彻底的消失了。
只留下川流不息的江水,无情的流淌过去。
而我看着那湍急的江水,只觉得自己好像也置身在冰冷的水流当中,不一会儿就承受不住那种寒冷交迫的冲击,昏了过去。
雨,一直没有停过。
即使在昏迷之后,一片漆黑当中,我好像也能感觉到那种冰冷,刺骨的冰冷,让我不断的瑟缩战栗,全身都蜷缩在了一起,也得不到一点温暖。
我好像,就要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失去一切,失去生命了。
可是,就在我几乎快要放弃,快要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有一阵温暖的触感熨帖了上来,一开始是额头,然后是胸口,最后慢慢的蔓延至全身,那种温暖又温柔的抚慰,好像春风一样将我包围了起来。
我的眼角落下了一滴泪。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伸手去将那温热的来源抱住,轻轻的说道:“不要离开我。”
“……”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
“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一阵温柔的风吹拂在我的脸上,似乎也带着一丝悸动,过了好一会儿,我感到唇角被轻吻了一下,一个比春风更温柔的声音低声的在耳边道:“不要害怕……”
“……”
“会有人,陪着你的,一直陪着你。”
“……”
“别怕,我在。”
这个声音虽然那么温柔,却不知为什么,竟然带着一丝哽咽,好像有一点哀伤,却在不经意间,被掩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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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吾心寐寐。
在安静的黄昏,我们的马车回到了璧山的漪澜别院,这里仍旧和过去一样安静,街道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是在这样的干净和安静里,透着一种寒冬降临的冷意。
大门口,水秀和采薇早就已经站在那里等候了。
轻寒扶着我下了马车,一把油纸伞立刻撑到了我的头顶,是采薇,她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望着我,哽咽着道:“夫人……”
我微微的笑了一下。
从战乱的京城逃出来,虽然看到现在他们都安然无恙,但我也很清楚那个时候他们都经历了什么,采薇的年纪也还很小,但那张原本充满朝气,甚至冲劲的脸,这个时候也显出了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的倦怠。
而水秀——她慢慢走下阶梯,走到我面前,我甚至在她的鬓角看到了几缕白发。
我的喉咙一阵哽咽,然后低声道:“你们,都还好吧?”
大家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之后,又都无声的点了点头。
其实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一场大战,对每个人的身体和心灵都是一场摧残,再次相见,如同隔世,只有相顾无言。
裴元灏也从他的马车上走了下来,水秀他们过去见礼,倒也没有了过去那种繁复的礼节,大家站在门口,雨下得越发的急了,轻寒伸手接过了采薇手中的纸伞,然后说道:“先进去再说吧。”
于是,大家默默的走进了漪澜别院。
这里的风景还是和离开的时候一样,甚至连里面服侍的人都没什么变化,璧山这个地方好像时间停止了流淌似得,一走进来,连雨声都透着一种静谧感,我的心也慢慢的安静了下去。
这一次回来,当然和之前住的地方不一样。
轻寒让我住进了过去他的房间。
这里是在别院的最深处,最安静,也最安全,紧邻着花园,背后就是后院那一片壮丽的山水,我也并不问他要住哪里,虽然他曾经说,在成亲之前,不想与我越过那道界线,可是母亲离开之后这些天,都是靠抱着他,我才能勉强入睡,世俗的看法,男女有别的训导,在这个时候,我也不想去遵守了。
我只想守着他。
所以,素素跟着下去休息,采薇陪着我到这个房间,在沐浴过一番,坐在梳妆台前梳理着我湿润的长发的时候,采薇的脸上还是露出了快乐的笑容,问道:“夫人,你跟刘公子——,是不是已经快了?”
我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倦怠的笑了一下。
她说道:“若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
“刘公子是个好人。”
我无奈的笑了笑,说道:“你平时都没这么嚼舌根的,怎么这一次我刚一回来,就开始嚼了?”
采薇停了一下,才小心的从镜子里看着我,说道:“因为,我觉得夫人这一次回来,特别的疲倦,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
“夫人经过了那么多不好的事,也该好好的对待自己了。”
“……”
原本也没指望她说出个所以然来,却没想到,她一番话,说得这样恳切,我这两天本来已经平静了很多,可一听到她这句话,不由得就红了眼睛。
采薇吓坏了,急忙道:“夫人,夫人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见她惊惶失措的样子,我淡淡的别过头去,将涌上来的那一股酸涩咽下,然后说道:“没什么,我可能只是——有风吹进眼睛了。”
采薇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拿着梳子给我梳头。
我说道:“你们来这里这些日子,都还好吗?”
采薇道:“我还好,从京城出来就一直有杜大哥和他的人保护着我们,后来进入西川,刘公子的人就来了,他们接我们到了这里,还接了很多的流民给他们安顿,这些日子,大家都平静了不少。”
“水秀,也还好吧?”
说到这里,我感觉到她的手一滞。
“怎么了?”
“水秀姐姐……不太好。”
“她怎么了?”
“她,她的孩子,没了。”
我惊了一下,回头看着她,采薇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点哀伤的神情,说道:“在京城,我们走的时候——”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一红,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而我前后一想,也明白了。
难怪刚刚看到水秀,是那样枯槁的神情,而杜炎一个字都没有跟我透露,可能这件事对他而言,也是说不出来的伤吧。
我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希望,他们能早一点走出来。”
“嗯。”
不一会儿,头发也梳好了,还有些润润的,我起身便准备走出去,采薇急忙拦着我:“夫人才刚回来,还是好好的休息吧。”
“我今天在马车上睡了很久,现在只想走一走,舒展舒展筋骨。”
“可外面还下着雨,你的头发没干,吹了风会头疼的。”
我淡淡笑道:“我哪有那么娇贵?再说了,我又不会跑到野地里去,就在廊下走走。”
她这才放下心,又叮嘱了我两句,收拾了东西下去了。
我出了这个房间,往外面走去。雨还在下着,西川的冬天原本就阴冷潮湿,这样一场雨下下来,比起北方的大风雪更寒冷,幸好我穿着厚厚的裘衣,蓬松的皮毛轻触着脸庞,给人一种温暖又温柔的感觉,倒也并不觉得有多冷了。
廊下,看着外面细雨迷蒙的景致,倒是让心里更加的安静了一些。
走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我坐在廊下的长椅上,静静的看着花园里的风景,这时,就看见围墙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高楼。
这一片地区,富裕的人家不算多,都是些只够温饱的平民百姓,也没有什么寺庙庵堂,拿来的小楼呢?而且我记得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过那个方向有这样一座小楼的。
而且,烟雨迷蒙中,似乎还能看到一个身影在上面,一闪而过。
我正看着那小楼出神,周围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一些仆从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的衣裳还是和过去一样,但是胳膊上都扎了一束麻;走进来之后,将屋檐下的红灯楼都换成了白灯笼,柱子上,屋檐上也挂上了白布。
我迟疑了一下,就明白过来。
很快,这个院子里就一片肃穆,他们布置完了之后很快就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纷纷停下:“三爷。”
回头一看,是轻寒走了进来。
他看了周围一眼,点点头让那些人都出去了,刚要往房间那边走,我轻唤了一声:“轻寒。”
他回过头来,才看见我坐在廊下,急忙走过来:“你怎么到这里来吹风?”伸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头发还没干,你是想晚上头疼吗?”
我淡淡道:“我哪有那么娇贵的,白天在车子里关得太闷了,现在想要出来松动松动。”
听见我这么说,他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走过来坐到了上风口,帮我挡住了风雨。
我轻轻的笑了笑。
抬头看了一眼檐下的白幡,我说道:“你让他们来准备的?”
轻寒道:“原本,以颜夫人的身份,应该有一个风光的大礼才对。可是我知道,你不想让这件事太过声张,所以,就只有我们这里——”
我点点头。
的确,以一个女帝的身份来说,这样的祭奠是非常寒酸的,可是我想,母亲她并不会在意这些,或许,她更在意不要有人记得她。
对她而言,可以安静的离开,也许才是最好的慰藉。
轻寒又说道:“这几天,我会陪着你一起斋戒茹素,不过如果你的身体吃不消,要告诉我。你要知道,再大的悲痛,都比不上你。”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温柔的看着我,一阵风吹着雨丝落到了我的脸上,他伸手过来为我擦拭,也顺便拂去了眼角的那一点滚烫的湿意,我捏着他的手腕,依偎过去,顺势靠在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这里,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却有一种莫名的,温暖宁静的感觉。
天慢慢的黑了下去。
虽然漪澜别院的围墙很高,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房舍,但是也能看到暮色下各家各户点亮了的灯光,尤其在这样的雨夜,甚至能清楚的看到雨丝被风吹卷着,缠绕落下的轨迹。可是当我抬起头来,正好看向之前那座突兀出现的小楼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仍旧是暗着,没有一点光亮。
难道没有人住吗?
可是刚刚,我好像看到有人影在上面走动。
感觉到我的目光一直看着外面,轻寒也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然后,就看到了那座小楼。
我问道:“轻寒,那里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座小楼?谁家的?”
“……”
他却没有回答。
他既然掌管了这里的产业,也就是管理着一方的人口,谁家建了这座小楼,而且是正正的对着漪澜别院主人住的这个院落,他不至于一点都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手下的人也应该来报才是,否则就是失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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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掌管了这里的产业,也就是管理着一方的人口,谁家建了这座小楼,而且是正正的对着漪澜别院主人住的这个院落,他不至于一点都不知道,就算他不知道,手下的人也应该来报才是,否则就是失职了。
而看他的样子,不像是不知道。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
“那座小楼到底是谁建的?”
轻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婵娟。”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再抬起头看向那座小楼的时候,目光中不由自主的就浮起了敌意和烟雾,即使那里已经一团漆黑,在烟雨朦胧中,连轮廓都要分辨不清了。
我说道:“她怎么会在那里起一座小楼?她想要干什么?”
轻寒说道:“之前我也不知道,看见那里起了一座小楼,而且正对着这个庭院,我也担心,就让人过去查,一查之下,才发现是她。”
“你为什么不把她赶走?”
轻寒苦笑了一声:“我们已经把她赶出了漪澜别院,难道,还要把她赶出璧山吗?”
我咬了一下牙,说道:“这也是便宜了她!”
一想起当初在武隆,她给轻寒下毒,害得他生不如死,经历了那些痛苦,我原本已经平静的内心又腾起了一股无明业火,狠狠的咬着牙,恨不得撕下她身上一块肉。
轻寒听到我咬牙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低下头来看着我,轻声道:“你不要这样。”
我也抬头看着他,说道:“你不会——烂好人到这个地步吧?”
“……”
“你要知道,她是曾经差一点要了你的命的。”
“……”
“我不杀她,已经是看在颜轻涵的面子上,最大的宽容了。”
轻寒顿了一下,然后轻叹了一声,说道:“我也不是烂好人,只是——有一些事请过去了,我就不想再去想,况且,我心里还有些感激她。”
“感激她?”
“若不是她给我下那个毒,也许我到现在,还不能对你坦诚。”
“……”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里也微微的动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低垂的眼眸,在那惯有的凉薄之外,仍旧透着一点也许只有我看得懂的温柔,说道:“若不是她,我和你也许真的走不到这一步。”
“……”
是啊。
若不是那一次生死攸关,他只能放下一切,将自己的所有都交给我,我也不会知道,他的心能那么狠。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才喃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
“但这个功劳,也不必记到她的头上吧。”
轻寒轻笑了一声,又一次伸手将我搂进了他怀里,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要说我烂好心,但是,要我对一个孤女赶尽杀绝,我是真的下不了那个狠手。”
“……”
“况且,你不觉得,她的报应已经很惨了吗?”
我说道:“她害得你那么惨,可我们都没动她一根手指头,这算什么报应?”
轻寒轻笑道:“你忘了,她把余生最大的期望,都寄托在你堂弟的这些产业上,她总是希望能守护这些东西。但现在,她被赶出了这里,只能远远的看着。”
“至少还能看着啊。”
“你错了。”
“……”
“所有的一切都再与她无关,那种感觉,才是最痛苦的。”
我听了这话,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嘛。”
他笑道:“你不是说了吗,我被害得那么惨,大丈夫恩怨分明,这一点报应,她该受的。”
听见他这么说,我倒是放心了。
“其实我别的都不担心,就是担心她一直在这周围,只怕你一天天的心软下去,终有一天,你会退让,让她又回来。”
这一回,他安静的没说话。
我抬头看向他:“听见没有?不准你心软。”
轻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心软不心软,其实要看她在做什么。说实话,我觉得对一个人的态度,不能一成不变。对一个坏人,我当然要硬起心肠,但对一个好人如果还要硬起心肠,那坏的就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了。”
我皱起了眉头。
他的这个论调,我并不抗拒,实际上,我也认为人世间的一切都是变化着的,山川江河,日月星辰尚不能恒久,更何况是人?
在不同际遇改变的人,对待他的态度,当然也应该不同。
只是——
“你觉得,她会改变?”
“我始终认为,一个人若还有心,若还有泪,她就不会无可救药。”
“……”
他低头看着我,说道:“不能胡乱的心软,但也不要太固执。”
在已经漆黑的夜色下,他的眼睛却格外的亮,忽闪着看着我,好像雨夜也不能熄灭的灯火。
我安静的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去,闷声道:“算了。”
“什么?”
“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
“……”
“反正,有我在的时候,我不会准许她靠近这个家。”
“……”
“我不会心软的!”
听见我的话,轻寒有些哭笑不得,但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似乎又有些感慨,长叹了一口气。
|
回到漪澜别院后,的确如他所说,就是在静养。
突然之间没有了那些争权夺利的纷扰,也没有了战火硝烟,刀光剑影,日子一下子变得宁静了起来。
这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更早一些,也是因为回来之后睡了一些好觉,大概是将之前欠了的瞌睡账都补上了,一旦早睡早起的习惯养成,人的元气就恢复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不过,我走到后院的水榭时,轻寒已经跟着陈师傅练完了太极剑。
这一回比起上一回,他显得没那么累,显然是更游刃有余了一些,见我走过去,他微笑着说道:“起这么早?”
“你不也是吗?”
我走过去,熟门熟路的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递给他,他将剑挂到柱子上,便接过毛巾来擦汗。
正在这个时候,素素也带着人将饭食送了进来,摆到桌上。
我和他坐下准备吃饭,但低头一看,却在一色的素菜中看到了一碟黄澄澄的炒鸡蛋,我愣了一下。
我之前打算至少要为母亲斋戒三个月,但现在才刚过一个月,他就把这碟油荤送上来了。
我犹豫着道:“这个——”
他说道:“吃。你不看看你这几天,脸色都一直很苍白,也该吃一点了。”
“可是我原想着,要斋戒三个月的。”
“我也没让你破戒啊。”
“但是这个——”
他笑着夹起一筷子炒鸡蛋放到了我的碗里,念道:“半清半浊半混沌,不阴不阳不相逢。今朝不知世间苦,更免来日一刀仇。”
听着他这不伦不类的打油诗,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吃就是了,吃个鸡蛋还要听你念叨。”
说完,便夹起来放进嘴里,他这才笑着,又夹了一些给我。
这么多天没有吃一点油荤,的确肠肚不太舒服,吃了这一顿早饭时候要好得多了,等素素他们又来把碗筷收拾走了,我们两也并没有马上离开,因为很快,又有侍从过来,拿来了香案,又将香烛纸钱等物一一摆放好。
今天,要为母亲进香。
他跟我一起跪在案前,每个人进了三炷香,拜了三拜,
这时,一道阳光照在了香案上。
连下了一个月的雨,甚至到最后已经成了雨雪,让大家都苦不堪言,但终于,雨在昨天停了,今天难得的好天气,乌云散开,太阳从山壁下面慢慢的升起,久违的阳光照下来,给人一种格外舒服,也有力量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太阳出来了。”
我也回头看了看,习惯了这些日子的阴雨绵绵,一道阳光照下来,竟然让我有些睁不开眼,我伸手笼在额头上,轻轻说道:“是啊。”
“也许,是颜夫人在看着我们呢。”
“……”
我转头看向他。
轻寒微笑着说道:“我觉得,像颜夫人这样的人,精神不灭,不管她是离开了,还是去到了哪里,她关心的人和事,她都会一直看着。”
“……”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这样的话,她才能够安心。”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提到母亲,伤心还是会有,只是不会再像之前那样的痛彻心扉,但听到他这些话,也可能是因为阳光的温暖,我也有一种被抚慰的感觉,轻轻的点了点头。
然后我说道:“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啊。”
他一直看着远处的山巅,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张寒冰一般的面具都照得暖融融了起来,甚至连他的睫毛都在发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柔声说道:“我,当然会对你好,可是不管我在不在,对你如何,你自己都应该好好的。我想,颜夫人一定也希望你是一个从心里坚强,并且强大起来的人吧。”
“……”
这话,也许真的说到了母亲的心上。
她一直以来对我教导,都是希望我能成为一个自身强大的人,而不是依靠任何人才能获得幸福,温暖的人。
我安静了一会儿,说道:“轻寒。”
“嗯?”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的毒解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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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道:“那个时候我刚到这里,看到你在河边,你是不是放了一盏河灯啊?”
他愣了一下。
像是没有想到我会提起这件事了,眨了眨眼睛,又看向了那条缓缓流淌向远方的河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嗯,你还记得这件事。”
我笑了一下。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问道:“你放河灯的时候,许了什么愿望?”
“……”
“那个时候我问你,你不肯说。”
“……”
“不会是关于我的吧?”
他也笑了起来,虽然已经是一方之主,也能从容不迫的面对很多的事情,但是谈起当初的这些事情时,他竟然还是会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甚至连耳廓都有些发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是关于,我们。”
“我们?”
他慢慢的转身走到河堤边,我也跟在他身上,听见他说道:“那个时候,心里其实很乱,刚到西川不久,得到了你堂弟的馈赠,突然间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一无所有。”
“那你许了什么愿?关于我们?”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看着我,说道:“希望我们两,都可以不忘初心。”
“……”
“更希望,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可以得到幸福安康。”
“……”
“仅此而已。”
“……”
听到他平淡的话语,我不知为什么喉咙微微的梗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没有向上天求过,求我们两可以在一起吗?”
他安静了一下,才苦笑了一声:“去红叶寺的时候,问佛陀求过。”
“……”
“可是后来你也知道了,就算佛陀可以让人相聚,但能否相守,他就不管了。”
“……”
“所以,还是不要求了。”
“所以,你求幸福安康?”
“是啊,只要你能幸福,我就可以放心;我能安康,你也能够放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呢?”
我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月色下河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河水缓缓流淌,那声音又轻又柔,已经不知道流到多远的地方去了。
蓦地,一阵冷风吹来,我裹紧了衣裳,也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哆嗦了一下。
轻寒立刻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怎么了?冷吗?是不是衣服穿少了?”
我抬头看着他焦急的样子,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没事,只是河边风比较大。”
“那就别在这里站着了,走吧。”
“嗯。”
他牵着我的手转身离开了,在踏上台阶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夜色下那静谧的河流。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当年那一盏河灯……
有些木木然的被他牵着走回到街上,这里比刚刚还更热闹了些,前面围了一大堆人,看起来都是些小孩子,四周也还站了一些大姑娘小媳妇,被冷风吹得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却格外的亮,望着中间的那个人。西川民风开放,女子不会被禁在高阁闺中,反而能到大街上游玩,甚至能在节日里到郊外嬉戏踏青,所以今晚一开夜市,出来的人就不少。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真的发现,西川的女人实在太多了。
难怪轻寒第一次进入西川的时候,就曾经感叹过这里是个女儿国,那个时候,我只顾着取笑他,却真的没有想过其中的深意,但现在跳出那个思维来看,才发现这个大街上竟然近七成的人都是女人。
可不就是一个女儿国?
不过,他们在看什么呢?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走过去一看,才发现这些人都围着一个人,竟然是裴元灏。
他站在那个货郎的面前,低头问身边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倒是很可爱,羞红了脸轻轻的点点头,裴元灏便从那个货郎的手里接过了一个小东西,递到她的手上。
那小姑娘羞答答的转身就跑,跑了一会儿,还回头看他一眼。
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走过去,更看清了一些,那些小孩子的手里都拿着东西,或是面人,或是绢花,还有糖饼果子,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尤其一些年纪大一点的孩子,都不知是因为手里的东西那么高兴,还是因为得到了这样一个出色的人物的馈赠那么高兴。
终于,那货郎的担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一扫而空,裴元灏付了他一块银子,那货郎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做成这么大一笔生意,笑得合不拢嘴,挑着空荡荡的担子走了,小孩子们也都散开。
我们这才走到他面前,裴元灏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容,见我们两走回来了,也没来得及收回。
轻寒看了看周围,笑道:“陛下这是——”
裴元灏笑了笑:“难得看到这么多小孩子,他们又这么喜欢那些小玩意。”
“……”
“那些小玩意,真的有那么好玩吗?”
我和轻寒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裴元灏这一生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宫墙里度过的,虽然也有几次南下,甚至出了海,但他走过的地方都铺着毯子,住的地方也都是官居宫舍,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这样的清醒,他所知的几个孩子,也不过就是后宫里那几个皇子公主,而这些孩子,全都娇生惯养,即使妙言从小流落在外,也没吃过什么苦,自然不会像这些孩子一样,过年过节才能换上一件新衣裳,那些新奇的小东西,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我笑道:“陛下这一来,倒是让他们美梦成真了。”
他说道:“哦?”
轻寒也笑着说道:“是啊,普通人家都是男耕女织,自给自足,那个货郎的东西拿到这里来,小孩子倒是喜欢看,但是也卖不了多少。今日陛下这样慷慨解囊,的确是让他们美梦成真了,说不定很多年之后,他们再回想起今天,会觉得陛下是个神仙,有求必应的。”
“这样吗?”
他一脸欣然的笑意,倒像是非常的高兴,我又回头对着轻寒,笑道:“你这个土地公,就太失职了。”
轻寒自己也笑了起来。
说起来,笑容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明明是很空洞的,可是一个笑容,却能给人大大的满足感,我刚刚还在为着当初那盏河灯的事而心情沉重,现在听到大家的笑声,看到街上那些小孩子红扑扑的笑脸,似乎也被抚慰了。
也许,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
不过就是一盏河灯而已,天底下那么多人都用那个东西许愿,求飞黄腾达,大富大贵,又有几个是真的凭那河灯实现了愿望的?
不过,只是一个心灵的寄托罢了。
是的,也许,真的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
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儿,我们三个人就继续往前走,这一次的夜市的确比之前我来的那一次还更热闹一些,显然大家因为下雨的关系,在家里关得都快霉烂了,难得出来活动筋骨,小商贩们卖力的叫喊,小孩子跑来跑去的嬉戏玩闹,街边的小吃摊上,摊主们也祭出了全部的本事,一阵阵酸辣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在家里是吃过饭的,可是三个人走到那里,都有些走不动了。
于是,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还是当初我们吃过的那一家,裴元灏的情绪也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等到东西端上来,他迫不及待的抽出竹筒里的筷子就要吃,却被他派在暗中跟随的一个侍从走上前来阻拦,说那东西不干净,裴元灏不耐烦的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吃了起来。
轻寒笑道:“味道如何?”
裴元灏一口就吃了一整只馄饨,叹道:“这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
“御膳房里怎么就做不出来?”
我和轻寒又对视了一眼。
其实,裴元灏不算是一个封闭的皇帝,身为皇子的时候就曾经南下过,登基之后也不是只关在皇城里,但毕竟是个皇帝,他思考的方式和获取讯息的来源,跟普通人是不一样的,所以很多事情,普通人能够想得通,他却未必。
轻寒笑着说道:“御膳房里的宫人要想进入御膳房供职,需得彻查家底,要家世清白,三代以内不得有罪行记录,还需要有人保荐,进入御膳房后,先要注意的不是菜肴的可口,而是陛下的安全,其次是菜肴的精美,不能失了皇家的颜面,而且菜肴出了御膳房,还要层层检选,确定无害之后才到得陛下的面前,那样的菜肴,又还能有几分可口呢?”
裴元灏微微的挑了一下眉毛。
“水至清无鱼,虽然陛下的安危非常重要,御膳房这样的传统也不便更改,但在朝堂之上,陛下的用人,倒是可以再行斟酌。”
这些话,恐怕是当年他在朝为官的时候想了很多次却不能说的,所以这个时候说得那么熟练,裴元灏听了,脸色变得郑重了起来。
其实现在,他多少也尝到了这个苦果。
虽然,他大胆启用傅八岱,刘轻寒,还有一些年轻官员,也的确给朝堂带来了一些新气象,甚至在后来,还用了查比兴这样的人,可到底颓势难回,被申氏和南宫家影响的朝政,到最后,也走到了今天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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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和朝堂有联系,未必是一件坏事,但后宫和朝堂联系得太紧密,就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之前这些话没有人敢跟他说,和他一直以来的做法也有关,如将我从冷宫放出来平衡南宫离珠和申柔的争斗,包括南宫锦宏和常言柏之间,他都采取了一种制衡的做法,显然,他自己是认为正确的。
可是,耽于内耗,实际上很多事情都做不成。
对于一个玩弄权术的皇帝,那些话还真的不能随便说,说了他也未必听得进去,但现在,很多事情摆在眼前,他也尝到了苦果,有些话,他应该能听得进去了。
裴元灏沉默了许久,慢慢道:“你的话,有理。”
轻寒笑了笑。
接下来,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吃完了碗里的东西,再起身往前走了一阵,果然也看到很多人围在前面办年货,他们买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无所不有,有麻辣的香肠,有香甜的蜜饯,果品糕点不一而足,甚至还有山上的猎户将猎来的鹿肉腌了风干拿来卖的。
一看到那些琳琅满目的东西,我的眼睛也亮了,对轻寒道:“要不要买一点?”
他点头道:“买是可以买,但人太多了。”
他看着那拥挤的人群,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裴元灏显然也不愿意这样去挤热闹,我说道:“哪里人多了?”
他们两看着前面的人群,脸色都有些惊恐,轻寒说道:“还是过两天,等人不那么多的时候再来吧。”
我说道:“人不多,那肯定是因为涨价了。”
“啊?”
“你们真是,算了,在这里等着吧,我去买。”
说完,我便用力的挤进人群,挤到了最前面,一样一样的挑选,一抬头看到旁边还挂着腌鱼,便回头道:“还有腌鱼要不要?”
一回头,才看到两个男人背着手远远的站着,一听我问,轻寒急忙道:“要。”
“要几条?”
“你看着买吧。”
我白了他一眼,便回头要了四条,店家拿荷叶给我一一包好,我又回头道:“买好了,来付账啊。”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一脸“在劫难逃”的表情慢慢的走了进来,幸好周围有些人似乎认出他来了,都纷纷的往两边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这才走到最前面了,从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给了店家,原本还要找零的,他也只挥了挥手:“不用找了。”
然后拎着大包小包跟我一起从里面又挤了出来。
裴元灏这才迎上来,看着那些东西,笑着道:“你买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我看了他一眼,真是哭笑不得,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倒好,连这个都不知道,我说道:“吃不完就对了。”
“什么意思?”
“年年有余啊。”
他听得恍然大悟,哦了一声。轻寒笑道:“不过,你也买得太多了。”
我说道:“多一点也没关系,我还打算让人包一些送到成都去。”
他顿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哦。”
好不容易有一个年是在西川过的,虽然我想留在璧山过一个年,但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轻尘那边,我说道:“等过了初一,我们去成都看看轻尘好不好?”
他微笑着点点头:“好啊。”
因为买了东西,手上拎着沉,也不打算再继续逛,便要往回走了,我和轻寒手里拿了不少,只有裴元灏还是空着两只手,他原本也是习以为常的,但走了一会儿,大概自己也感觉到了一点不妥,看了看我们,然后说道:“要不,朕也拿一点?”
我和轻寒都看着他。
他笑了笑:“这些东西,朕也要吃一点的。”
我手里的东西原本不多,自然就不给他了,他从轻寒的手里接过了两个小包,倒是很新鲜的表情,三个人一路回了漪澜别院。
自从那一晚买了年货回去,年的味道就慢慢的浓了起来,阖府上下都透着一点欢悦的气氛,尤其等到庭院中的挽联白幡等物撤去之后,大家的神情明显的放松了许多。
毕竟是要过年了。
就连我,面对裴元灏的时候也和颜悦色了一些,他还是会隔一两天就到内院来,也并不进到我们的房间,只是坐在长廊上晒晒太阳,或者到后院去看看幽美的山水,有的时候会跟我聊两句,但话也不多。
总之,漪澜别院里的气氛是非常好的,甚至,我内心最深处的伤痛,也慢慢的,在这样平静又宁静的岁月里被抚平。
唯一还会让我感到不快的,大概就是外面那座小楼。
婵娟的身影会不时的在上面晃过,每一次她一出现,原本的好心情都会变得不快。
这天傍晚,别院中的仆从开始布置我们这个庭院,以准备明晚的家宴,因为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素素和采薇当然高兴得很,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人指挥那些仆从把要用的桌椅都搬进来,另一个则指挥人开始布置这个庭院。毕竟是冬天,虽然这里有一些长青的草木,也还是不够繁盛,所以他们剪了一些红纸贴在枯枝上,还特地在窗前摆了几盆水仙,用红纸做成的纸环套在上面,增添喜气。
一番布置下来,庭院里看着热闹多了。
我和轻寒站在廊下,拢着袖子看着眼前这一幕,今天风大,一直往衣领里面灌,我缩着脖子,轻声说道:“好多年没有这样过过了。”
他低头看着我,笑了一下,伸手过来揽着我。
也帮我裹紧了衣裳。
“这些年,都没有过过一个好年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
说到这里,我倒微微的踌躇了一下。
也不是全然没有。
当初,带着妙言从金陵离开,到吉祥村住下的时候,其实就过了一个很家常,也很热闹的年。
算起来,半辈子都过去了,似乎在我长大了之后,只有那一个年,对我而言是完整的。
可是——
却几乎改变了我的人生。
感觉到我出神,轻寒低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也有些恍惚。
怎么了?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个时候?
想起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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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他的话,我们三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前脚才跌碎了一坛酒,马上就有人送酒来,要说巧,是不是也太巧了一点?
轻寒问道:“人呢?”
那小厮道:“留下这坛酒,他就走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小的也没看清楚,外面的光线太暗了,而且那个人说了两句话,把东西交给小人之后就走了,小人怎么叫他,请他留下姓名都不理。”
“那他说话呢?”
“瓮声瓮气的,不过听着,不像是本地人的口音。”
我们三个人都无声的对视了一眼。
那小厮被吓得不轻,这个时候才小心翼翼的走过来将那坛酒放到桌上,问道:“三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轻寒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
那小厮退了下去,庭院里仍旧一片沸腾,大家不断的笑着闹着,可这个亭子里的气氛已经冷了下来。
裴元灏默默的对着身后招了一下手,一直在不远处侍候的他的几个护卫就走了上来,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些人立刻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没入了周围的夜色中。
虽然听不到他的话,但我们多少也能猜到,他应该是吩咐那些人去周围找一下。
可是,看他的表情,似乎自己也不抱希望。
果然,安静了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几个侍从前前后后的回来,没有找回那个送酒的人。
既然送酒的人没有停留,就表示不愿意相见;既然不愿意相见,那么他现身之后又离开,自然是能确保自己不会被我们找到的。
更何况,就算我们去做这件事,也不可能亲自去做,自然是派个下人,或者在路上随便找个人给一点钱让他送去。
那几个侍从站在他身后,俯身道:“属下失职!”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也淡淡的挥了一下手:“罢了,你们都下去吧。”
那几个人这才退了下去。
然后,我们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坛酒上。
酒坛不大,看来也应该封存了不短的年头,泥封上还腻着厚厚的灰尘,轻寒拿起来轻轻的晃动了一下,里面咣啷咣啷的声音,果然是有酒水的。
他招手找来了一个随从,让他先拿下去看看。
我和裴元灏也没有多问,虽然只说“拿下去看看”,但不可能只是“看看”那么简单,我们这些人身上都干系重大,尤其他是守着三江口这边的,吃东西当然也要小心一点。
不一会儿,那坛酒杯开了封送上来了,侍从回报,并无异样。
还真的只是一坛酒而已。
而且,是一坛好酒。
开了封的酒坛一送上来,一阵浓烈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久久不散,中间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甜香,好像是桂花的香味,沁人心脾。
轻寒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点坦然的笑意,说道:“既然大过年的,有人送来了这样的新年礼物,那我们也不好辜负了别人的一番好意。”
其实现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我伸手接过酒坛来闻了一下,道:“真是好酒。”
轻寒笑道:“你也别急,这酒不好冷着喝,得温一温。”
于是就让人送了温酒的暖炉上来,顺便撤掉了几个菜,只留了一些下酒菜放在桌上,这样子就像我们是在这些歇息品酒一样,只不过,此刻的心情没有了之前那样的轻松欢愉,也不是真的歇息品酒时的闲适,大家都没有说话,水汽氤氲,酒香四溢,却仿佛被一种沉闷的气氛笼罩着,甚至都飘不出这个小亭子。
随着炉子上的热水咕噜咕噜的直响,酒也温好了,那味道弥散在这个小小的亭子里,只一闻,都要让人醉倒。
轻寒给我斟了一杯,然后又将酒壶放到裴元灏的杯口上,却并没有立刻斟酒,而是看了他一眼。
裴元灏一直没有说话,眉头微蹙,显然还在纠结这酒的来历。
不过,纠结到现在,实际上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轻寒笑道:“马上就要过子时了,新旧交替,万象更新,陛下有些心事也可以放一放。先品一杯酒吧。”
听见他这么说,裴元灏这才点头道:“好。”
于是,三个人都各斟了一杯温热的酒。
我先喝了一口,因为是刚刚温好的,入口绵柔,暖融融的好像迎面吹来了一阵春风,轻柔的拂过,那酒润得一下子就从喉咙流淌了下去,那种暖意一瞬间遍及了周身,连四肢五体都被暖到了;等到喝下去之后,才有一股回甘涌了上来,那种甜香又很快在口腔中弥散开来,好像有一朵莲花在舌尖绽放。
我忍不住“唔”了一声:“好甜。”
裴元灏喝了一小口,虽然脸上没什么笑容,但嘴角眉梢间的紧绷还是放松了一些。
又喝了一口之后,他轻吐了一口气:“好酒。”
轻寒品了一下味道,说道:“这酒不像是蜀地的酒啊。”
我点点头:“蜀地的酒更辣一些。”
“对,所以我酒窖里的酒都要放满年头才拿出来,不然那味道真的太辣了。”
“那这酒是哪里的酒?”
轻寒又喝了一口,咂摸了一下味,说道:“这酒,像是我家乡的酒。”
我抬头望着他:“扬州那边?”
“应该是那附近的,而且用九十月的桂花泡过,才有这样的甘甜滋味。”
“是么……”
“嗯,我以前也喝过这样的酒,芸香他们家泡过,只是,没有这一坛这么好罢了。”
“……”
慢慢的,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可是,大家却默默的继续喝着酒,不一会儿,小半壶酒就被喝没了,就又温了半壶。
听着火炉里热水咕嘟嘟的声音,裴元灏一直沉默着,突然说道:“其实,朕小时候也曾经这样过过一个年。”
“哦?”
我和轻寒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都转过头去看他。
他说道:“那个时候,才八九岁,是宫里上下都拿着我们几兄弟没办法的时候。”
“……”
八九岁的男孩子,可不是人嫌狗不待见的时候么。
裴元灏伸手在那火炉上蒸腾而起的热气中央挥动了两下,雾气蒸腾,他的目光原本锐利清醒,这个时候似乎也随着那雾气变得有些朦胧了起来,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许多:“那一年,我记得父皇在大殿里宴请群臣,我们几兄弟嫌他们说话腻歪,就偷跑了出来。”
“……”
“四弟说,他偷了御膳房的一壶酒,要跟我们一起喝。”
“……”
“父皇那个时候是不让我们喝酒的,他自己想喝,又怕父皇责骂,所以就牵着我们两个。”
我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我们两个”,是指他和当年的太子裴元修。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莫名的微妙了起来。
那个人,对我们任何一个人而言都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提起的人,或者说,一提起就意味着战火,杀戮;可现在,提到这个人,伴随着的,却是一阵淡淡的,带着清甜滋味的酒香。
轻寒问道:“那,陛下你们去喝了吗?”
裴元灏忽的笑了一下:“那个年纪,正胆大的时候,什么都敢干,更何况偷喝酒这种事,你只怕也有过吧。”
轻寒自己也笑着点了点头。
而我,就更不必说了。
裴元灏接着说道:“不过,老四偷的那壶酒怕是刚刚酿出来的,没有一点酒香,只有辣,辣得我们几个眼泪都掉下来了,喉咙都辣哑了。”
我笑了起来。
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说道:“那个时候,朕还以为有人在酒里下毒了,差一点就要叫人求救。老四自己也奇怪,看到大殿上那些朝臣们喝酒,都跟喝水一样,而且越喝越爱喝,还有些人是不喝酒就浑身不舒坦的,怎么知道酒会是这样的味道。”
“……”
“朕在那之前,一直以为酒是甜的。”
轻寒笑道:“我也是。”
我问道:“那后来那壶酒,你们没喝了吧?”
他摇了摇头,说道:“后来,他——皇兄,”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和他的声音都一起颤抖了一些,似乎太过陌生的称呼,从灰烬里捡起来,让他自己都有些茫然了,轻咳了一声之后,他才说道:“他说,他去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一身的灰。原来他去御膳房偷了一罐冰糖,说要泡到酒里给我喝,酒的滋味自然就甜了。”
“……”
“朕高兴得不得了,把半罐的冰糖都倒了进去,再一喝,酒的味道就真的变甜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阵浓郁的甜香袭来。
酒温好了。
轻寒拿出酒壶来,给我们又斟满了酒杯,裴元灏拿起杯子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会儿,又浅浅的喝了一口,然后笑道:“其实想一想,那些冰糖放下去,酒是冷的,又天寒地冻,哪里就化了?”
“……”
“可朕好像真的喝到了很甜的酒,之后很多年,都没有喝到过那么甜的酒了。”
“……”
“也就是今天这酒,仿佛有了当初的滋味。”
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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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噙了一口酒,慢慢的品着味。
其实提到那个人,对我,对裴元灏而言,情绪都是复杂的。就像裴元灏,他们两个人已经完全敌对,有你无我,可毕竟做过几十年的兄弟,甚至还有那几年,两小无猜,兄友弟恭的时光,他内心里对裴元修的情感,也是复杂的。
但对于轻寒来说,就没有那么多的复杂,他和裴元修之间,只有单纯的仇恨。
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可是这个时候,连他也沉默了下来。
人世间总有一些东西可以共通,虽然未必能感同身受,但同喝着一壶酒,那种对往昔的追忆,还是会让人沉醉。
他也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长叹了一声,道:“天地无情催岁月,古今何物是功名。梅边且喜春风近,挑灯痛饮坐到明。”
裴元灏听了,眼神变得有些迷茫了起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喃喃的重复道:“天地无情催岁月……挑灯痛饮坐到明……”
反复的吟诵了几句,自己又轻笑了一声。
火炉里的火焰还在舔着盆底,里面的水咕嘟嘟的,那声音轻而有序,给人一种近乎抚慰的感觉,随着酒香越来越浓,大家都有些微醺感。
裴元灏又喝了一口酒,抬起头来,眼神复杂的看着那个酒坛。
我们坐的这张桌子是四边桌,三个人坐在这里就一直空了一边,而现在,那个酒坛摆在那边,虽然静静的,却给人一种错觉,好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虽然静静的,却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感觉。
这时,子时到了。
原本就已经非常热闹的庭院里这个时候更是一片欢腾,那些小厮小丫头们全都笑着闹着,还有人在宽敞的院落中放起了烟火,一阵阵明亮的烟火在眼前绽放,火树银花,更将这个原本就并不寂寞的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昼。
又过了一年了。
在过去的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对我们每个人而言,都不啻是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故,而现在,子时已到,新旧交替,接下来的这一年,又会有怎样的变化,在等待着我们呢?
“天地无情催岁月……”裴元灏最后吟了这一句诗,然后慢慢的站起来,笑道:“敬天地,敬岁月!”
|
这一夜,我们好像每个人都喝醉了。
到最后甚至都不记得是怎么从那个亭子里离开的,也不记得喝到最后大家说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火树银花,耳边回响着欢快的歌声,恍惚间,我好像进入了母亲在幼年时给我讲过的那些故事。
故事里,是没有战争,没有硝烟的,那里的岁月很缓慢,就像桃花树下流淌过的溪水一样缓慢,也一样的宁静,那里的人没有烦恼,更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宁静岁月下的闲适和恬淡。
我在梦里,好像就看到了那样的情形。
而且,迎面而来的风,似乎也带着花香,暖融融的扑在脸上,我舒服的轻叹了一声。
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随风吹到了耳边:“还要睡啊?”
“……”
“该醒了。”
“……”
“太阳晒到屁股了。”
我听着这声音……轻寒?
急忙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陷落在被子里,或者说是抱着被子睡得口水直流,而轻寒站在床边,俯下身看着我,阳光大好,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都在发光。
我愣了一下:“嗯?”
他微笑着伸手揉了一下我已经乱糟糟的头发:“终于醒了。”
“怎么回事?”
我都记不清发生了什么,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慢慢的撑着自己坐起来,还往下塌了两次,他急忙伸手扶着我,让我靠在床头,然后才坐到床边,笑道:“你看你,还说今天要回成都,睡到现在。”
我这才回过神来,一看外面的天色:“什么时辰了?”
“都快午时了。”
“啊……”
我一听,立刻沮丧的叹了口气:“怎么睡到这么晚。你怎么不叫我啊?”
他哭笑不得:“我还没叫你?我叫了你多少次,是你自己不醒,我一叫你你就往被子里钻。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睡相这么差。”
我低头看了看,果然床上乱糟糟的,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在折腾,床单都翻了一大片,杯子好像也拧了个个儿。
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伸懒腰打了个哈欠,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什么都听不到,直做梦。”
轻寒笑道:“大概你是酒喝得太多了吧,你都不知道你们昨晚喝了多少。”
“我?和皇帝吗?”
“是啊,那一坛酒最后被你们两分完了。”
“……”
“他也是现在都还没起,喝得比你还多,恐怕要头疼两天了。”
别说裴元灏,我现在也感觉到头有些隐隐的作痛,伸手揉了一下,又抬头看着他:“那你呢?你怎么没喝醉?”
轻寒笑道:“三个人,三个都喝醉了,那还得了?”
“……”
“喝到后来我看见你们两有点不对劲了,也就不敢喝了。幸好,不然他都要往河里走,你又一直挂在我身上,真是的……”
我的脸微微有些发烫。
也不是没喝醉过,但怎么自己的酒品这么差。
幸好,还有他在。
我说道:“那我们今天——”
“人和马车都已经准备好了,我还让他们又准备了一些这边的特产,你赶紧起来吧,梳洗好了就上路,都在外面等着呢。”
“哦,好!”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人还有些站不稳,他笑着摇着头,扶着我下了床,素素他们立刻进来服侍我洗漱。
等到换了一身新衣裳,素素给我束好腰带,我转身就要走,素素突然道:“大小姐,还有这个别忘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香包。
从成都离开的时候,颜轻尘让人放到车上的,这些天我也一直不曾离身,这个时候便接过来,挂在了腰带上,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时间不早了,我只草草的吃了一点东西当做午饭,便赶紧出了门,果然车队已经在门口等着,也不知道等了我多久,我走出去的时候不自觉的也有些脸红,正在这时,裴元灏也从旁边走了出来。
宿醉过后,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大概是没怎么睡好,眼睛里满是血丝,甚至走过来的时候,身上都还带着酒气。
轻寒笑了一下:“陛下,还好吧?”
裴元灏的脸色有点僵硬,大概醒来之后想起自己昨晚的醉态,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人也拘谨了起来,只淡淡的点了点头,轻寒也不多说,他的车队跟我们的一起,等轻寒跟家人吩咐了几句,让他们谨慎做事之后,两支队伍便一起离开了这里。
出了璧山,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路就变得平坦了起来。
到底还是大年初一,路上都没有什么行人,加上我想赶着去成都见轻尘,便让车夫尽快的赶路,车内有一点颠簸也无所谓,轻寒一直抱着我,两个人靠坐在车板上。
他不时的撩起帘子看着外面的风景,说道:“照这个速度,明天应该能到。”
我说道:“希望到那边了还是好天气。”
他看了一眼外面,没说话。
我轻轻的说道:“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其实我也想跟轻尘好好的谈一谈。但我又担心他的身体。”
轻寒想了想,说道:“不过接下来的情况应该会好些。只要三江口这一边没有问题,剑门关有裴元丰守着,西川固若金汤。”
“……”
“其实,他反倒可以松一口气了。”
“是啊,”我轻声道:“他的身体不好,我也不希望再有什么事惊扰了他,这件大事完了之后,他真的应该好好的休息了。”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也有些沙哑:“这么多年了,都是他一个人守着西川,外人看他是高高在上,运筹帷幄,其实现在想起来,他比我小那么多,小时候那个样子我都还记得……”
“……”
“他比我还不容易。”
“……”
“他的心事,有多重啊。”
轻寒柔声说道:“不论如何,他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而且不仅是对西川有益,对整个中原来说也是意义非凡。”
“……”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个好样的。”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的笑了笑。
虽然之前的天气很好,也希望天气能一直好,但偏偏天不遂人愿,这天晚上半夜的时候就开始下雨。
雨淅沥沥的,将前两天才晒干了的地面又浇得一片泥泞,我们的马车也不得不减缓了速度,原定第二天晚上可以到成都的,一直第三天早上才进了成都城。
进城之后路还是好走多了,只是,这样的雨天浇熄了人们过年的喜悦和热情,走在路上,行人都很少,零星走过的几个人脸色也多是麻木。
这样的气氛,让我的心情也更低沉了一些。
终于,到了颜家主宅。
这个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风差一点把马车顶上的油布都掀开,马车停下后,我下了马车,素素急忙撑了一把伞举到我的头顶,风已经卷着雨就将我大半个身子都淋湿了。
我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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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道:“希望表姐不要责怪我越俎代庖。”
我摇摇头:“我若要这样想,那就真的是不知好歹了。我想,轻尘不让人来通知我这件事,怕是也知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反倒是我——最后这个年,都没有陪他过。”
说着,滚烫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卫阳轻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表姐,人已经走了,你再是悲伤,也不过平添病痛。我想他也不愿意看到自己一心呵护的姐姐为了自己,****以泪洗面。”
“……”
“他走的时候,其实是很放心的。”
“……”
“表姐就不要再让他,在路上都放不下你。”
听到他的话,我咬住下唇,忍住了眼眶中的泪。
见我这样,卫阳才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这就对了。表姐,留下来的人,有责任比离开的人更幸福。”
听到他这句话,我轻轻的笑了一下,但眼泪也随之流了下来。
却不再是悲痛欲绝的泪。
他说得对,轻尘一直说,他不会伤害我,他会守护我,我又怎么能让他离开,全都伴随着我的眼泪呢?
有卫阳在,我的心情好了不少,他的话语也慢慢的解开了我心中的郁结,两个人谈了一会儿,红姨又来了,摆了一桌的素斋,我这才感觉到了饥饿,卫阳便扶着我走到桌边,陪着我吃了一点饭。
吃过饭之后,我人更精神了一点,等到红姨送上热茶的时候,我便问道:“这两天,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卫阳道:“也没有。”
我说道:“你也别瞒我,红姨告诉了我,家里有些人是不太安分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偏着头看着他。
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我就惊诧于他的容貌,简直和父亲太像了,如果不知道的,大概还以为他才是颜家家主吧,颜轻尘没有继承的父亲的浓眉大眼,挺括的五官和锐利的目光,全都像是照着模子一样雕刻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和父亲还是有些不同,毕竟是年轻,虽然精力充沛,却也没有父亲那个年纪才能有的沉稳和笃定。
况且,西川的事,颜家的事,连裴元灏面对的时候尚不能从容,可见情况的复杂。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卫阳说道:“表姐可以不必担心,那些人,还难不倒我。”
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我也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太起头来看着他,叫他:“卫阳。”
“嗯?”
“你愿意留在颜家吗?”
“……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没听懂我的问题,诧异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道:“你愿意留在颜家吗?”
“……”
他原本说话做事很利落,是个非常爽利的人,但这个时候也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微微蹙眉,神情凝重的看着我。
我和他安静的对视了一会儿,然后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我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一问。”
“表姐……”
“你可以当我没有问过这个问题,如果你有答案,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他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会儿,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我便不再多说话,只捧着手中的热茶转头看着外面,天气越来越冷,我病倒的这两天,雨是停了,但是冰雨过后迎来的是更剧烈的寒潮,许多年都没有在西川过冬天,这里的阴冷潮湿让我的膝盖微微的有些不好受。
幸好素素他们给我准备了小毯子,又特地把火炉搬到了卧榻边上。
我原以为卫阳来看我,过一会儿就要离开,但他一直坐在旁边陪着我,手里也捧着一杯热茶,却是一直捧到热气都不冒了也没有再喝一口。
过了许久,他说道:“对了表姐,还有一件事。”
“什么?”
“轻尘见了妙善门的那个叶门主。”
“哦?”
这件事不能算是意外,轻尘既然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时日无多,临终之前,当然也是要对他们做一番交代的。
我问道:“他们说了什么?”
“这,我并不知道。”
“……”
“他们谈的时候也是密谈,并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所以,也没办法知道他们到底谈了什么。
我的眉头微微一蹙,却听见卫阳又说道:“不过在那之后,叶门主得到了家主的口令,在颜家领了大量的粮食和人马。”
“哦?”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多少?”
卫阳说道:“不少,而且后来又派人来了两次,都是领这些东西。”
我的呼吸立刻变得沉重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再去论人马和粮食可以做什么,尤其是颜家提供大量的人马和粮食给叶门主,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举动。
我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了。”
卫阳这才点点头,然后说道:“那表姐,你好好休息吧,我先下去了。”
“嗯。”
他走了之后,我还在卧榻上躺着,小睡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醒来。
人总算有了一点精神。
我找了个小丫头出去传话,然后自己在花园里靠着长椅坐着,不一会儿,叶云霜就带着灵公主从园门走了进来。
她不是颜家的人,已经嫁入了皇族,当然不必一身缟素,但还是穿着一身素洁衣裳以示尊重,我甚至看到她的眼圈也有些红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轻声道:“大小姐。”
我点了点头,又看着她身边的裴灵,微笑着说道:“灵公主这些天在颜家住得还习惯吗?”
裴灵对着我说道:“这里很好。”
“是吗,那就好。”
“只是,舅舅好久都不来看我了。”
“你舅舅要去办事,应该很快就会回来吧。”
“才不是呢,舅舅上次来,跟我说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最近都不会回来看我的。”
“是嘛……”
我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她的脸蛋,然后转头对着素素说道:“带灵公主去旁边玩一会儿。”
素素便上前来牵着裴灵走到一边去了。
叶云霜也并不阻拦,等看着裴灵跟着素素走开了之后,才回头看着我:“大小姐是有话要问我?”
我点点头。
“是否,是关于家父的事情。”
“看来你也知道了。”
她的脸色凝重,说道:“家父那一次到颜家的时候并没有与我相见,我也是在事后才知道他到了颜家,跟家主进行了一次密谈。后来,后来他还派了几个人回来过,连阿飞也来过一次,但他本人没有再回来了。”
“哦……”
我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可以从她这里打听到什么消息,却没想到,连她都不知道。
我想了想,又问道:“那,叶飞公子说了什么吗?”
叶云霜道:“他们的事,我原本也不敢多问,只是灵儿问他的时候,他才多说了两句,说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事,后来,我隐隐听到他提了几个地名,有天津,沧州……还有些什么,我就没听清楚了。”
我的眉头一皱。
天津?沧州?
那都是非常靠近京城,也是当初我跟着裴元修入京的时候路过过的地方。
这些地方,现在应该还在他的辖制下,叶飞提起这些地方,难道,他们的目的是这些地方?
我急忙问道:“他还多说了什么吗?”
她摇头道:“这个,真的没有了。”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
看着我紧皱眉头,凝神思索的样子,叶云霜安静的坐到了我的对面,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大小姐的脸色不太好,不要太过悲伤,请节哀顺变。”
我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道:“多谢记挂。”
她又说道:“这一次,大小姐和皇上离开太和去三江大坝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
“我听说,三江大坝都塌了。”
“……”
“是发生了什么吗?”
看她一脸关切的神情,我想了想,道:“是发生了一些事情。”
说完就没有再说下去,毕竟三江大坝发生的事,我不打算告诉第三个人,连红姨他们,我都没有将母亲在世,又去世的消息相告,就是希望这件事永远的被埋葬。
流泪的,心碎的人,已经太多了。
叶云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我的下一句话,便说道:“其实,我也并不是要问大小姐打听什么,只是皇上这一次回来之后,精神好像很沮丧。”
“哦?”
“他,他从来没有这么失神过,整夜整夜的不睡,长吁短叹。”
“……”
“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裴元灏整夜整夜的不睡,还长吁短叹?
不睡觉的话,我们这些人经常都会有这样的难眠之夜,可要说长吁短叹——别说她,我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裴元灏。
我想了想,道:“人总有感情脆弱的时候,皇帝陛下也不会例外。”
“可是,现在不是他能感情脆弱的时候,”叶云霜显得心事重重的看着我:“大小姐很清楚,接下来,他离开西川之后的事情才是关键,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还为一些人和事分神,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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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很清楚,接下来,他离开西川之后的事情才是关键,如果他在这个时候还为一些人和事分神,我担心——”
叶云霜的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看着她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你是担心,这一次我们去三江大坝遇到的人和发生的事,会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是。”
“……”
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想起很早以前,皇帝陛下还是皇子的时候,我也还只是宫中的一个宫女。他身边的一个人告诉过我,他是做大事的人,他只能被依附,不能被影响。”
“……”
“我想,他也不会被任何人和事影响。”
“……”
“你不必太担心。”
“……”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若真的要去为别的事分心,他自己应该很清楚结果是什么。”
叶云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叹了口气:“大小姐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我平静的转头看向远方。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了,颜家各处都挂着白幡,给人的感觉仿佛冰雪连天,连我的心都冷了下来,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个家,让这个地方的人度过这一场寒冬。
问完这些问题,我没有再开口,也就是示意叶云霜可以走了,但她还是没有走,仍旧坐在我身边,像是在陪着我,我感到她似乎还有些话想要跟我说。过了好一会儿,就听见她轻声说道:“大小姐。”
我回头看向她:“嗯?”
“……”虽然开口叫了我,可她却欲言又止,心里似乎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家主没有留下血脉。”
“……”
“颜家将来,会如何呢?”
“……”
“大小姐,你又会如何呢?”
连她也会担心这个,轻尘如果能留下一儿半女,至少颜家家主还后继有人,但现在剩下一个这么大的摊子,却只有我这个姐姐,而且在很多人的眼中,是个外嫁女,颜家将来会如何,尤其是在眼下,中原的局势那么复杂,仗打得如火如荼的情况下,颜家如果稍有不慎,都很有可能会在这样的一场滔天巨变中灰飞烟灭。
从古至今,太多的名门望族,都是这样走向灭亡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道:“谁知道呢,也许我的路,就是颜家的路吧。”
叶云霜诧异的看着我,她显然并没有完全听懂我的话,觉得很模糊,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也和我一样,慢慢的将目光望向远方。
|
七天之后,出殡。
既然是颜家家主,自然这一场丧事办得既隆重又盛大,几乎大半个成都的百姓都出动了,夹道送行。
棺椁送到了甘棠村,送行的人自然只有颜家的人,连轻寒都没有跟去,等到墓穴安置完毕,守灵之后,我再带着人离开甘棠村,又回到了颜家。
之前的病已经彻底好了,只是连日的奔波,体力消耗了不少,一回到颜家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轻寒守在床边,伸手摸着我的额头,又在自己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道:“还好没有发烧。”
我有气无力的道:“都跟你说了,我没事的。”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倒是唠叨得很,看了我半天的气色,然后让人送了热汤来,是他一早就让厨房准备的药膳,我喝了半碗,的确人舒服了一些,抬起头来看着他,微笑着说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细心了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我一直都很粗心吗?”
“也不是粗心,只是——你好像想的大事太多了。”
“……”
我原本只是想要让自己和他之间轻松一些,却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说出来,让他的脸色微微的一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在乎你了?”
“……”
感觉到他认真了,我也安静了下来,却伸手去抚摸了一下他脸上因为寒冷的天气而越发冷冽如冰的那半张面具,说道:“还有谁,能这样在乎我?”
他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说着,他自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其实,我也知道有不同的。”
“……”
“只是,我——没有办法。”
不知为什么,这原本对我们来说都不是一件值得去深究的事,他的确会为了大事而忘记我,甚至放弃我,那也许会让我生他的气,但从来不会因此而怨怼,甚至放弃他,换而言之,我也瞧不起一个每天守在女人身边,胸无大志,只会风花雪月的男人,却不知为什么,他今天突然这么在意起这件事来。
我看着他有些发红的眼角,说道:“轻寒,你怎么了?”
他却没有看着我,仍旧低垂着眼睛,眼角甚至都有些微微的抽搐了。
我蹙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正正停在了门口,然后响起了笃笃两声敲门声。
“表姐。”
我和轻寒都同时转过头去看向大门。
是卫阳。
他轻声说道:“你在吗?我有些事想要跟你说。”
我对着轻寒点点头,他立刻走过去打开门,卫阳一看见他,愣了一下,立刻做出了一点笑容来:“刘公子也在。”
轻寒侧身让开,道:“你有事要跟轻盈说吗,进来吧,正好我也要——”
“不,”卫阳急忙抬手,说道:“刘公子也在,就太好了。”
“……”
“其实,我有些话,想要跟你们两个人说。”
我跟轻寒又对视了一眼,他想了想,将卫阳迎进来,然后把门关上,两个人都走到床边坐下,我说道:“卫阳,你有什么话要说?”
卫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表姐那边问我,愿不愿意留在颜家。”
我一听,立刻振了振精神,撑着身子坐直。
“不过,我想先知道,表姐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有个女儿,但她现在,不在我的身边。”
“是的。”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去接回我的女儿。”
“……”
“轻尘已经走了,我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血亲,只有她,不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把她接回来,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
“我要守着她。”
“……”
“如果你在要问今后的事,那就只有今后再说了。”
卫阳认真的听完我的话,轻轻的点点头,然后说道:“其实,我知道表姐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呢?”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愿意留下来。”
一听到他的回答,我简直是喜出望外,立刻就要从床头弹起身来,倒是轻寒眼疾手快的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你不要乱动,身子骨还虚着呢。”
被他这样一说,我又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的喘了两下,然后才看向卫阳:“你说,你愿意留下来?”
卫阳点了点头,说道:“其实,我很明白表姐问我这个问题的意思,我对颜家——我没有责任,但是,我有感情。”
“……”
“从小到大,母亲都在我耳边不停的说起成都的一切,说到她小时候在这里的每一件事,所以我来到这里,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
“她还说,当年她坚持要嫁给父亲,跟外公他们生了气,只有她的大哥是支持她的。”
“……”
“后来她远嫁,也只有这一个亲人来送行。”
我没有想到他会说起当年的事,更不知道,原来在姑姑的远嫁这件事当中,父亲原来起了那样的作用。想来,他自己在婚嫁这件事上,就完全是在率性而为,大概也因为这样,才会那么支持颜毓之对于感情的坚持吧。
难怪,卫阳愿意回来。
卫阳说道:“所以,我不愿意看到颜家,看到大舅舅留下的一切,走向湮没。”
“……”
“如果表姐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办,没有关系,我会在这里帮你守着颜家。”
“……”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把颜家交给你。”
我虽然,曾经想过卫阳会给我什么样的答案,包括眼前的这个答案,我也曾经想到过的,但我没有想到的是原因,听到他恳切的话语,我忍不住鼻子一算,热泪又一次涌上了眼眶。
我轻声道:“卫阳,我——”
“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先对表姐说明。”
看见他义正辞严,我也急忙忍住了泪水,道:“你说。”
“我,只是代替表姐守护颜家,这里的一切,在表姐回来之前,都不会改变。”
“……”
“家主印信,表姐一定要收好,我不必动用那个东西,也能让这里的人乖乖的听话。”
“……”
“而刘公子——”
他说着,转头看向了轻寒,我这才想起,他刚刚进门的时候,说的是有一些话要对我和轻寒两个人说。
轻寒道:“嗯。”
卫阳道:“你在西川的人,可以随时监督我,若我的举动有任何让你们觉得不妥之处,只要颜家家主的印信出现,我就会自动离开,绝不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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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寒一直安静的坐在旁边,除了刚刚说了那句话之外,其他的时候都很安静,有点神游物外的意思,突然听见裴元丰问他,还有些发愣的:“啊?”
裴元丰又重复了一遍:“你的身体如何?”
他这才说道:“多谢记挂,并无大碍。”
裴元丰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阵,说道:“药老这一次没有跟你们一起来?”
薛慕华也说道:“是啊,父亲他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
轻寒道:“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跟殷大姑都甚觉劳累,我把他们送到山里去了。”
“那你的身体——”
“无妨,药一直在吃着,这一次去也就是为了给解毒做准备。”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说到这件事,他似乎比别人都更平静得多,平静得好像中毒的不是自己一样。裴元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要好好保重。”
轻寒轻笑着道:“多谢。”
我们又闲谈了一句,眼看着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暗,连一直爬来爬去精力充沛的小小都靠在母亲的怀里打起了哈欠,我们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了,慕华说道:“两位就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我和轻寒点点头,便起身告辞,裴元丰披了一件衣裳,说道:“我送送他们。”
其实,不过几步路的距离,都在这附近,真的不必送的。
我们也感觉到,他应该是还有话要说,只是不想当着薛慕华的面说,我们几个人从房里走出来,又沿着小路往前走了一会儿,裴元丰才说道:“你们这一次去武威。”
“嗯。”
“上一次,你们问洛什借兵,也是在武威?”
我一听,立刻就明白,他还是有些担心黄天霸跟着洛什在武威。
胜京那边跟中原的关系已经到了现在这样,我觉得洛什也不太可能置身事外,一旦到了决战的时候,裴元修的胜负关系着他们在中原的利益,他们一定会插手的。
我说道:“这一点你暂时可以放心,他们不在武威。之前我们去皇陵的时候,也曾经到过武威附近,在那里遇到了守军,已经换成了铁骑王,而且他的话语中隐隐透露,似乎胜京那边出了一些问题,我想,洛什应该不太可能到武威来。”
裴元丰沉默了一下,我的这些话似乎并没有让他更放心。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道:“元丰,你在担心什么?”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来对我们说道:“前几天,有一批运送铁矿的人过了剑阁,你们怕是还不知道。”
“铁矿?”
我和轻寒对视了一眼,我立刻问道:“是太和的铁矿?”
“是。”
“送去哪里?”
“陇南。”
我的呼吸都沉了一下。
看来,在我们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的时候,裴元灏已经把一些事情跟查林,或者说,提前跟轻尘商定了,从太和那边运出的铁矿直接送往了陇南,而他自己离开西川之后的目的地也是陇南,我已经想象得出,他下一步会有大动作。
裴元丰看了我们两一会儿,说道:“看来,你们对一些事情,也早就知晓了。”
我轻叹了口气:“已经是事实,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他听了,没有再说什么。
而我这个时候才有些回过神来,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是有什么意义吗?
不过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到了,元丰说道:“好了,天色也晚了,你们早些休息吧。离开这里,也还有很难的一段路要走呢。”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
山中雾气很重,没有月色,只有不远处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散发出的淡淡的光芒照着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等我回过头的时候,看见轻寒仍然站在原地,月光下的他显得比刚刚更加沉默了一些,那半张面具透着一种寒冰的凉意。
我走过去:“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像是还有些没回过神,眼神都还显得有些迷茫。我说道:“这两天你一直经常走神,到底在想什么?”
他轻咳了一声,道:“也没什么。”
说完,他看向了我的身后。
我听着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以为是裴元丰去而复返,可转过身去一看,却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小路的另一头走了过来。
一看那轮廓,我立刻就认出来。
“宁妃娘娘?”
那身影慢慢的从一片阴影当中走了出来,果然是杨金翘,她对着我们说道:“希望没有惊扰到二位。”
我和轻寒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时间已经那么晚了,他们又是住在村子的另一边,要说出来散步闲逛,也不太像,倒像是专程过来找我的。
果然,她说道:“颜小姐,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
轻寒倒是从善如流,立刻就说道:“我先回去了,你也不要太晚,今天很累的。”
这句话倒像是说给杨金翘听的,她看着轻寒转身离开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慢慢的收回来,看向了我:“这个男人对你,好像很不错。”
我也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却不知为什么——大概是山中温度太低的关系,有些寒意袭来让我为微微瑟缩了一下,我轻轻的说道:“是啊,是很不错。”
“……”
“可就是——好像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若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你就要小心了。”
“……”
“宁肯一个男人不在你身边,但心里是你,也千万不要让他守着你,心里却胡思乱想。”
“……”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转过身去看向她,远处的灯光照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非常的昏暗,我只能勉强看到她那消瘦的轮廓,连颧骨都高高的耸了起来,似乎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她也过得不是那么的顺心。
我说道:“宁妃娘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她说道:“我听说,西川的三江大坝已经塌了。”
“是的。”
“所以,那里的确是有一些秘密的,对吗?”
“……”
“是不是他当年在那里,发现了一些秘密?”
我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在微微的闪烁着,像是很迫切的想要知道一些事,但她的口气却显得十分的压抑,仿佛又不敢去轻易的触碰。
这样的矛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扭曲,甚至痛苦。
我想了想,说道:“娘娘问过陛下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长叹了口气,说道:“皇上只说,在三江大坝那里出了一些意外,大坝坍塌了。这件事,恐怕会对西川,对西川的民众影响甚广,他在临睡前还在说起这件事,说将来要重修三江大坝,保住西川。”
“真的是这样吗?”
“我骗你做什么,这件事,恐怕还会有父亲参与其中。”
我没想到,裴元灏竟然真的会考虑这件事。
而且,让杨家参与进来,杨万云毕竟是皇商,家财万贯,一般来说朝廷要修建这样大型的工程,其中一定是要有一些商人参与的。
他的脑经倒是动得快。
不过,杨金翘所关心的,显然不是这个浩大的工程。
我看了她一会儿,又想了想,然后说道:“我要回答你的是,那里的确隐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杨大人——当年应该也发现了那个秘密。”
我听见她的呼吸一窒,过了许久,才哑声道:“是,是吗?”
我点点头:“是。”
再回头想起杨云晖的那封信,当年我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觉得信上的两个字显得有些突兀——梵唱。
三江大坝的附近没有和尚庙,没有尼姑庵,他怎么会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那样的清音?
这一次离开三江大坝之后,我才明白过来。
他在三江大坝探查的那些日子,应该正是我从虎跃峡的龙船上一跃而下,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母亲突然从她的禅定当中惊醒过来,离开三江大坝的日子。
那些清音,是她在为我祈祷唱诵。
杨云晖,曾经离那个真相那么近。
又或许,他不必见到母亲,就已经获知了所有的真相,真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真相,他才会被——
想到这里,我的喉咙也有些微微的发痒,看着杨金翘显得格外憔悴的轮廓,轻声说道:“宁妃娘娘想要知道,那是什么秘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了。”
“……?”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她。
我原以为,以她的心性,一定会对这件事追根到底,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行,毕竟这么多年,她都是靠着这件事才坚持了下来,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她竟然放弃了。
对上我诧异的目光,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有些憔悴,甚至透着从未有过的落寞,过了许久,才慢慢的说道:“现在知道,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
“我只怕知道了之后,我的心里会有更多的不甘。”
“……”
“而他终究,不会回来了。”
“……”
“我也不知道这些年,自己的坚持到底为他挣回了什么,可是现在,我——”她的喉咙微微一哽,说道:“我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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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安静的看了她许久,也轻轻的吐了口气,然后说道:“能放手,其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宁妃娘娘能这样想,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
“也许,杨大人也能走得更安心了。”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杨云晖是个多聪明,又多通透的人,否则,他也不能看透三江大坝的秘密,更无法在临终前留下那样的遗言。而杨金翘那么多年来都带着仇恨这样走过,对她而言是痛苦的,也许对于已经离开的杨云晖而言,也是痛苦。
她能放手,真的太好了。
听见我的这些话,杨金翘一直沉默不语,但我感觉到她似乎也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中有着释怀的轻松,有着这些年来说不出的苦难的沉重,但到最后,就只化作一点云烟,随着她的一声叹息而飘散向远方。
我看见她慢慢的转过身去,要离开,可刚走了两步,却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我问道:“宁妃娘娘还有什么事吗?”
“……”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安静的看了我好一会儿,说道:“轻盈,你跟那位刘轻寒公子,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大概是她刚刚决定了自己的一件大事,所以回过头来也会想到我身上,我上前一步,平静的说道:“我们都决定好了,这一次西川的事情定了,等到接回妙言,解了他身上的毒,若没有其他的大事,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休息?你是说,退隐?”
“是的。”
“你跟他?”
“嗯,他在璧山有自己的地方,颜家——我也比较放心。”
“……”
杨金翘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都这么多年了,难得,你还能有这样的心。”
“……”
“不过,很多事情,你不要太天真。”
我被她说得一愣,正要追问,她却已经转过身,快步的离开了。
寂静的夜晚,只剩下她的脚步声远远的响着,但不一会儿也湮没在了周围那宁静的气氛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这条小路上,望着她背影消失的地方出神。
她让我,不要太天真……
回去之后这一晚,我心里都想着这句话,连梦里好像都有人不断的在我的耳边重复着这句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又下雨了。
雨很小,细细密密,几乎和水雾差不多,山路原本就不太好走,倒也影响不大。
今天,要离开剑阁继续往前走。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到了裴元丰和薛慕华的房间里去吃饭,裴元灏带着杨金翘他们也都来了,虽然是早饭,人却很多,东西虽然质朴却也丰盛。
我在吃饭的时候,不时的看向杨金翘,她的神情非常的淡漠,似乎昨晚的事情已经都忘光了。
一桌饭菜,大家都吃得很沉默,唯一的一点声响,就是裴灵在旁边带着小小,这些天来灵公主跟着她的父皇母妃四处奔波,也的确是辛苦了这个孩子,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比自己还小的,粉妆玉琢的小妹妹,当然亲切得很,抱着她又亲又笑的。
倒也是看到这两个孩子,大人们的脸上才露出了一点笑意。
叶云霜柔声说道:“灵儿喜欢小小妹妹吗?”
“当然,”裴灵抬起头来,睁大眼睛说道:“妹妹好漂亮。”
薛慕华在旁边也微笑着,伸手抚摸了一下小小翘起来的头发,叶云霜笑道:“那,灵儿要不要和妹妹在一起,让妹妹跟一起玩?”
她的话音刚落,裴灵立刻就抱紧了怀里的小小,大声道:“我要我要!”
大家看着这两个小女娃,都那么的精致可爱,大的那个抱着小的那个,看上去就像一幅画,而且神态还是那么的天真热切,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薛慕华微笑着对裴灵说道:“灵公主这么喜欢妹妹吗?”
裴灵抱着小小就不肯撒手了:“当然,妹妹好像个娃娃,我最喜欢妹妹了。”
小小也抬起手来,伸手捏这个姐姐圆嘟嘟的脸。
薛慕华笑道:“可是妹妹还太小了,不能跟你一起走啊。”
裴灵一听,立刻嘟起了嘴,将小小更紧的抱在怀里,一副不肯撒手的样子:“不嘛。”
“等妹妹大一点再跟你一起玩,好吗?”
“妹妹大一点就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呢?”
“我们要离开好久,妹妹都看不见我,她长大了,又怎么会记得我?”
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就已经知道离别的意义了。
一个孩子,怎么样的悉心教导都很难让她懂事,但是这样的奔波,辛劳,离别,就让她尝遍了人生的各种滋味,虽然年纪那么小,神态也那么天真,但对一些事情,她早已经了然于心。
薛慕华听了她的话,也忍不住有些动容,轻轻的伸手去抚摸了一下裴灵的脸蛋。
这时,裴灵抬起头来,说道:“姨姨跟我们一起走嘛。”
“……”
“这样,我就可以跟妹妹在一起玩了。”
她这句话,说得天真又烂漫,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周围的大人都愣了一下。
要知道,这虽然是孩子说的,却不是一句玩笑话。
在场的人都很清楚,裴元丰跟裴元灏当年决裂,就一直在西川,也是因为他的离开,朝廷一时间没有了可用之将,才在后来的几次大战当中都失利,即使现在裴元灏手里有了屠舒瀚和闻凤析等人,对于大局来说,还是不够的。
如果他真的要打回京城,需要一个得力的将领。
我和轻寒都抬起头来看向裴元丰。
他正端着碗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继续喝他的粥。
薛慕华显然也被裴灵那句话给惊了一下,又看了裴元丰一眼,然后勉强的微笑道:“那不行啊,姨姨得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里是姨姨的家啊。”
“那,姨姨搬家不就好了?跟我们搬到一起,那你们可以在一起,我也可以跟妹妹在一起。”
这一下,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怪异了起来。
我忍不住看了叶云霜一眼,她的脸上也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微笑着看着裴灵的时候,眼中闪烁着一点满意的,近乎自豪的神情。
在这张饭桌上,唯一还能保持着平静,只一口一口的吃着他们的饭菜的,就只有裴元灏和裴元丰,好像这件事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我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叶云霜这是在试探,但她不可能来插手这么大的事,自然是有人发了话的。
可是,裴元丰的态度——
他完全没有态度。
他到底也是在宫里长大了,经过了那么多的明争暗斗,不可能听不出这些话的意思,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是拒绝,还是在考虑。
薛慕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道:“灵公主真是可爱。”
只这一句话,就把这件事当成“童言无忌”给糊弄了过去,然后又招呼身后的侍女:“菜不够了,让厨房再拿一点菜过来。”
侍女立刻下去。
她这样一打岔,是打算把这件事给糊弄过去,至少不要在饭桌上说得那么明白,叶云霜见此情形,大概还有些放不下,便伸手过去逗弄小小尖尖的肉下巴,笑道:“小小,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玩呢?”
这时,裴元灏开口了:“好了。”
叶云霜立刻抬起头来,他说道:“你们回去再准备一下,今天就要启程了。”
叶云霜一愣。
她原本是还想要把这件事再提起来,但裴元灏这一下的意思不让她再提,难道这件事他就不考虑了吗?
我和轻寒几乎是下意识的,同时看向了裴元丰。
他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的表情,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递给薛慕华:“再要半碗。”
薛慕华点点头,去给他盛粥。
看起来,双方都不打算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
叶云霜这才轻声说道:“是。”
说完,她便起身,让裴灵放开小小,把那咿咿呀呀抓着姐姐还不肯放的小姑娘送回到薛慕华的怀里,然后便告辞离开,紧接着,杨金翘和一直都一言不发的刘漓也都离开了这个房间。
虽然我们一句话都没说,但这一顿早饭,不啻看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戏。
等到吃过早饭,从那里离开回去收拾的时候,轻寒都还沉默着,我问道:“你觉得,元丰会答应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难说。”
“如果是你呢?”
“……”他又想了想,道:“若是我,我要看大局。”
也对,这件事说到底,已经不是个人的来去,裴元丰的来去,是关系着大局,也要视大局而定的。
就在我们两一步一步的往回走,刚刚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的一个护卫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奉到他面前:“三爷,三江口那边来信了。”
轻寒一听,立刻接过来三两下拆开拿出来看。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突然有些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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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比我还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幕,偌大的一个军寨中,成百上千的人,此刻连一点声息都不闻。
而我,心里原本是惊讶,然后是羞涩不堪,可到最后,却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人眼睁睁的看着我们的时候这样的表露过,似乎从我们相识以来,哪怕是在吉祥村的时候,我们就得不到任何人的祝福,总是要顾忌这一个,担心那一个,甚至还要欺骗自己,退避彼此,到现在,蹉跎到了现在,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一个吻,都觉得是偷来的。
而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吻我。
那酸楚涌上来,不一会儿就湿润了眼眶,滚烫的眼皮让我难以承受,我慢慢的闭上了眼睛,一滴泪凝结在眼角,久久不落。
他的鼻息更浓,吻得更深。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可是,却有着无比的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慢慢的退开,可两个人的鼻息还是缠绕在一起的,我甚至觉得自己的呼吸间已经全然都是他的味道,有一种难分你我的感觉。
我说道:“你——”
一开口,才感觉到自己的声音腻糊得有些不成声,而他近在咫尺的看着我,呼吸也都是乱的。
看到我的睫毛上凝结的那一滴泪,他轻叹了一声,伸出手来轻轻的给我拂去。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轻寒。”
“……”
“你会等我回来的吧?”
他没有说话,只用那只掌心微微发烫的手轻抚着我的脸庞,过了许久,才轻声说道:“我会。”
“……”
“你,早点回来。”
一直听到他这个保证,我才终于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一点淡淡的笑容来。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微笑,只觉得寒冷中都透着春天的暖意了,虽然我们都知道,离春天还太远,但有他等着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直了身子,这个时候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往前走了,我便也策马向前,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去,见他站在原地,对着我轻轻的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
走了好远,又忍不住回过头,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过身边的侍从已经给他牵了一匹马过来,他伸手接过缰绳,眼睛还是一直看着我。
山中的雾气慢慢的腾起,终于,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中,他失去了我的背影,我也失去了他的目光。
前方的路变得越发的难行了起来。
走了好几天,我们才终于慢慢的走出了这片丛山峻林,也在川陕交界这一段停留了两天,因为一直下雨的关系,路都塌了。
不过,一到这个地方,前方的战报就不断的传来了。
我才发现,剑阁不仅是西川一个天然的战略屏障,也为我们屏蔽了太多外面的腥风血雨,我们才知道,潼关那边已经打了整整两个月,
曹吉和曹澈这对父子一直坚守,潼关未失。
但损失惨重。
而且,这还是在寒冬,冰雪封天的日子,裴元修就能下这样的决心来打这一仗,可见他对潼关是势在必得,或者说,他一定要通过打下潼关,拿住裴元灏,再进入西川。
若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兵精粮足,潼关还能坚守的住吗?
看过战报之后,裴元灏望着眼前燃烧的火焰沉默不语,过了很久,将那张信笺丢进了火堆里,忽的一声腾起了一团火焰,黑烟直上云霄。
我抬起头,看向头顶难得放晴的天空,黑烟很快就消散了。
虽然已经是黑夜,但那种黑像一大片发亮的缎子,繁星闪烁,明天应该会是不错的天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又转过头去,裴元灏跟几个亲兵交代了事情,不一会儿,就看见他们传令下去,有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启程了。
应该是去传达他的旨意。
难得今晚放晴,虽然是在荒郊野外也能睡个安稳的觉,四处都点了不少的篝火,大家烤着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火的热力让人舒服了不少。
不一会儿,前方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这个地方,能骑得起马的人已经不多了,在我们来的路上看到的过往的行人就很少,也都是走路的,文虎文豹两兄弟立刻带着几个士兵警惕的走上去,不一会儿,就迎回了几个人。
上前来一看,原来是从西安府那边过来的人,是常晴派来的。
其中一个领头的走到裴元灏面前跪下道:“皇后娘娘得知陛下离开西川,特派属下前来接应,随行还带来了一些东西。”
常晴还是那么的细心。
大概,她在西安府也一直不能安心,一边的潼关被猛攻,一边是裴元灏在西川情况难测,现在终于等到了他安全离开西川的消息,就立刻派人过来了。
而我抬头一看,她送来的,多是一些米面,还有一点算是新鲜的菜蔬。
这一路上因为下雨的关系,也不能好好的吃东西,的确大家的胃口都倒尽了,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一点,难得这样细心,裴元灏的脸上原本透着寒气,这个时候也泛起了一点暖意来,对着那些人道:“罢了,你们先下去,吃点东西吧。”
“是。”
这些人和他们带来的东西也让大家都兴奋了起来,不一会儿,每个篝火堆上就夹起了锅,里面咕嘟咕嘟的响着,很快,米香味就弥散开来。
热粥喝下去,驱散了这些日子阴雨连绵的天气带来的寒意,整个人都舒畅了不少。
素素服侍我喝了大半碗,这个时候,一块烤得金黄焦脆的肉送到了我的面前。
抬头一看,竟然是裴元灏自己拿着,走到了我们这里。
素素惊得急忙站起身来,我说道:“有劳陛下了。”
他只摆了摆手,让素素不必惊慌,然后坐到了我的身边,说道:“朕这些日子看到你都不怎么吃东西,是没胃口吗?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多吃一点吧。”
我有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好像转性了一样,说话的时候——至少在跟我说话的时候,没有那么盛气凌人,也不再带着命令的口气,反倒有一点刻意的温柔。
我想了想,说道:“多谢陛下。”
说完,让素素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两个人坐着,我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他一言不发,气氛虽然不算尴尬,但终究也没什么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轻咳了一声,似乎是在清嗓子,再开口的时候,却说道:“刘轻寒现在已经回璧山了吧。”
我没想到,他会在我面前又谈起轻寒。
我心里一直算着,轻轻的摇了摇头:“如果天晴还好,但最近西川的天气——恐怕他也还在路上。”
“哦。”
“我就怕他的身体……”
他转头看着我眉头紧蹙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不会有事的。”
他这,算是在安慰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多谢。”
这个时候,周围那些篝火上的锅里也都烧开了,大家分食着热气腾腾的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来。
我这才问道:“陛下要先回西安府吗?”
裴元灏往周围看了一眼,然后摇头道:“不必了。”
“……”
“皇后已经把东西都送过来了,朕可以不必折路,直接去陇南。”
我这才反应过来,常晴让人送来的东西不少,除了一些较为新鲜的菜蔬和肉,其他的米面堆积如山,原来,都是给裴元灏去陇南那边所需。
而这样一来,裴元灏的确就不必再往西安走了。
我轻叹了一声:“皇后娘娘对陛下真是体贴入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啊,这些日子,她是辛苦了。对了,她也让人问了你。”
“啊?”
“她问你如何,朕晚些会让人回去给她传信,你可有话要带给她?”
“……”
“或者,你要去看她吗?”
我立刻摇了摇头,心里还是有些暖融融的酸楚,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常晴的心里还记挂着我,也的确让我感动,但我也只能说:“在接回妙言,回璧山处理完轻寒的事之前,我不去别的地方了。还望陛下替我向皇后娘娘解释。”
他说道:“朕明白。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两件事,他们两个人。”
“……”
“不过——”
今天晚上,他的口气格外的温柔,温柔得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我熟悉的那个裴元灏,但他话锋一转,我下意识的就蹙起眉头看向他。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面前的那堆篝火,眼中也映着不断缠舞的火焰,道:“你有没有想过,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我的喉咙微微有些发痒,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我以为,陛下永远不会说这句话。”
他淡淡的说道:“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若朕还以为自己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朕太天真了?”
“……”
“你的母亲说的那句话很对,皇帝是天子,是因为天下人的供奉。”
“……”
“天下人若不奉朕为君,那朕,又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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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母亲说的那句话很对,皇帝是天子,是因为天下人的供奉。”
“……”
“天下人若不奉朕为君,那朕,又会是谁呢?”
“……”
“她枯坐了这么多年,能悟出这样的道理,很不容易;若是朕,只怕不会愿意去想通这件事,但看到她,朕就明白了。”
我看着他被火焰映照得熠熠生辉的眼睛,一时间没有说话。
也许,不止是看到我的母亲。
大概更多的,是看到了前朝灭亡的例子,我的外公戾帝,空有天子之名,最后落得众叛亲离,国破身死的下场,不能不说,是给了后世之人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我轻声说道:“陛下能这样想,不管对自己,还是将来对百姓,都是福分。”
他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对着那堆篝火,火焰熊熊燃烧着,一阵比一阵蹿得更高,不断的发出哔搏声,被那样的热度炙烤着,我人都有些恍惚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冷风卷着寒意吹来,一下子将火焰又扑了下去。
我这才有些清醒过来,微微蹙起了眉,转过头去看着他:“陛下刚刚跟我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
“陛下想说什么?”
他刚刚是被我打断了要说的话,所以这个时候微微有些恍神,迟疑了一下才看向我,目光随着扑腾的火焰闪烁了一下之后,说道:“也没什么,朕刚刚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
“甚至,一家人和乐美满的在一起,这种在寻常百姓家中常见的情形,对我们来说,却是不太可能的。”
“……”
“或者说,生在这样的帝王之家的人,天生就缺少这样的福分。”
我感到一阵心悸。
他这句话,说得不太像裴元灏会说出来的话,他对很多的人和事,不仅要求,还要强求,但,似乎对这一些,又天生看得很淡。
也许,是自幼尝尽了那种淡漠和疏离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换句话说,人不能要求太多,这也是自幼母亲也教给过我的。可是——”我转头看着他,说道:“我的一生,总不能所有的,想求的,都不如意吧?”
“轻盈……”
“陛下,”我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他的身后,那几个火堆前还坐着杨金翘,刘漓,叶云霜,还有他的子女,尽管是幕天席地,环境也算不上舒适,可火的热力还是让在阴雨绵绵的天气里赶了几天的路,已经累得有些萎靡的人露出了笑容,远远看去,也觉得幸福。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目光闪烁了一下,而我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说道:“陛下虽然一直没能承欢母亲膝下,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日子也不多,可陛下终究——还有他们。”
“……”
“但我,我已经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弟弟,我没有办法再说服自己,我还能失去什么。”
“……”
他面色凝重的看着我。
我慢慢的说道:“我不能了。”
“……”
“过去,不管老天如何对我,别人如何对我,只要他们还在,我的心中都不曾怨恨,因为我知道自己曾经比很多人都得到过很多,甚至,也比很多人得到过更好的,所以,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能接受。”
“……”
“但不是他们。”
“……”
“不是现在了。”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没再说什么。
从我们两个人一开始谈话,素素就默默的退到了一边,等到火焰变小的时候她才上来往里面丢几块柴,在我越来越困倦,逐渐闭上眼睛的时候,还能看到火光扑腾,热力源源不断的从前面涌来,可我的身后,却是一片苍茫的荒原,夜风卷着刺骨的寒意袭来,与那火焰的热力相互抗击。
直到最后,进入梦乡的时候,我都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这些日子难得有一个算是安静的夜晚可以入眠,虽然我似乎也做了整整一晚的乱梦,但,好歹是睡着了。
可是醒来一看,发现叶云霜他们都不见了。
裴元灏见我四下看着,大概也看出我是在寻找他们的身影,便说道:“一大早,朕已经让皇后派来的人回去送信,也护送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不错。”
“哦……”
其实,我倒也没有太失落,毕竟心里也很清楚,裴元灏要去陇南,是不可能带着几个妃子过去的,分路是早晚的事。
而且,再往前面走一段,我们也是要分路的。
于是,我没再说什么,只转身招呼周围的人,大家很快收拾好了,吃过早饭之后便开始上路。
离开西川之后,雨水没那么多了,阴冷的天气也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只是,风沙慢慢变大了。
这天晚上,我们也终于不必露宿荒野,而是找到了一处驿站,常晴甚至还派人在那里做了一些安排,大家都好好的休息了一个晚上,而第二天早上起来准备出发的时候,下人将一辆马车赶到了驿站外。
“皇上,这是皇后娘娘吩咐准备的。”
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尤其是骑在马背上,虽然不用自己一步一步艰难的行走,可骑一天马下来还是累得够呛,我两条大腿内侧几天都是红肿的,几乎要破皮。
看到这样一辆马车,对我们来说真是无尽的“诱惑”。
裴元灏看着,也笑了笑,说道:“皇后果然想得周全。”
说完,他转身走到我面前,然后说道:“你上马车吧。”
我愣了一下:“啊?”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这辆马车至少在这一段路可以不必那么难行,你也没那么难受。”
“……”
我想了想,然后说道:“陛下你呢?”
他抬头看向了前方的路,过了一会儿,又看着我的眼睛,说道:“我们该分路了。”
“……”
“接下来,你要往那边走,”他说着,抬手指向西北方向,又说道:“而朕,要往那一边走。”
说完,他的手又指向了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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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一个峡谷,之前我到这里的时候,怎么没有见过呢?
它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看着我疑惑又震惊的眼神,宇文英似乎也猜出我心中在想什么,他淡淡的笑了一下,说道:“颜小姐,这可不是凭空出现的。”
“不是?”
我诧异的转头看着他:“那为什么上一次来的时候,我没有见到过这个地方?”
“上一次,你也见到过,只是,它的样子不太一样。”
“不太一样?”
我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再转头往下看去,过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什么,说道:“这,这个地方就是——”
“没错,”见我一脸震惊的神情,宇文英淡淡的笑着,可眼中已经毫无笑意,他也慢慢的转过头去,看着夕阳慢慢的被吞噬,逐渐黑暗下来的峡谷,说道:“这个地方,就是那座水下的鬼城!”
“……!”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当初在凤翔城碰到胡老爹的时候,他就曾经说过,那座鬼城是在一个很低的峡谷里,每年,那峡谷中会莫名其妙的的冒出很多水来,形成一片湖,鬼城也就出现了。
而现在这样——
我轻声说道:“水……退了?”
“对,而且,不仅是退了。”
“什么意思?”
宇文英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有什么话,等下去了再说吧,天马上就要黑了。”
的确,太阳一落山,周围黑得很快,而且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大峡谷,下面到底有什么还完全不清楚呢,于是我问道:“今晚是准备在什么地方?”
“就在下面。”
“不会有危险吗?”
他淡淡一笑:“前面的我不敢保证,但这附近我已经让人探查过了,请颜小姐放心。”
对他,我还是相信的。于是回头对着一直非常警惕的杜炎他们吩咐了两句,留了一部分人驻扎在上面,其他的人都跟着我和宇文英沿着还算平缓的坡地慢慢的走了下去。
下面的地势要比上面更难走一些。
一般的河谷谷底应该常年流水冲击的关系,大多数都会比较平坦,到了枯水期,河床裸露出来,也能算得上是一条道路,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出现,但这个峡谷却不太一样。
这下面,竟然矗立着无数的石柱,矮一些的不过半人来高,而高一点的,竟然有数层小楼那么高。
这样高的石柱,怎么会一直留在谷底的?
带着这样的疑惑,我一边看着周围那些石柱,一边跟着宇文英慢慢的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些石柱都是下面比较细,而上头粗的形状,如果是河水流淌过去,应该不会是这样。
除非——
正想着,宇文英道:“我们到了。”
我抬起头来,在已经有些昏暗的光线下看到前方有火光,原来这里已经驻扎了一些人,应该都是他带来的人,燃起了几堆篝火,一见我们过来,都立刻起身相迎。
看来,他在这个地方至少也待了一两天的时间了。
两边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走过去稍微熟悉了一下之后,很快就安顿了下来,杜炎让他们在这里扎起了帐篷,也拿出了我们带过来的水和食物,而宇文英的手下将最中央那一堆最大的篝火让给了我们。
太阳落山之后,这里的温度降得很快,尤其谷底甚至还有些地方留有薄冰,我走过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冻僵了,这个时候急忙坐到篝火前烤了一会儿,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宇文英让他的部下先送过来一碗热汤给我,我喝了之后,总算暖和了一点。
而这个时候,才有余裕看向周围。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剩下这里数堆篝火发出的光芒,照在那些形状奇怪的石柱上,光影晃动着,好像有无数的鬼影在来回穿梭。
我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这里,真的就是当初那片湖的湖底吗?”
宇文英笑了笑:“颜小姐总不会认为,我是在骗你吧。”
“当然不是,我只是有些奇怪,”我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身后离我们最近的那根石柱前,这根石柱又粗又壮,大概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起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应该也是几十年水流冲刷的关系,非常的光滑,我说道:“为什么这些柱子会是这种形状呢?”
宇文英看着,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着他:“宇文先生以前到过这里吗?”
他想了想,说道:“算是到过。”
“算是到过?”
这话说得也太模棱两可了,到过就是到过,没到过就是没到过,算是到过,是什么意思?
宇文英自己大概也意识到这句话的问题,淡淡的笑了笑,然后说道:“以前也在这个季节来过,但是,没能到这个谷底。”
“为什么?”
“因为过去的时候,就算再到枯水期,这里的水也没有完全降下来过,颜小姐现在看到的,还是这几十年来第一次。”
“哦?”
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你的意思是说,这个谷底,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的露出来过?”
“不错,”他说道:“所以,我也从来都没能到过真正的谷底。”
“为什么?为什么以前都没有露出来过,但这一次——”
“因为今年有一些变化,附近的河流全都改道了,大概也是这个原因,所以今年这里的水终于完全枯了,我们才能到达这个谷底,来看看这座‘鬼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
我迟疑了一下,忽的明白了过来。
三江大坝!
因为今年,三江大坝坍塌,大坝内积的水完全倾泻了出去,这么大的改变,不啻一场山崩地裂,这种改变是惊人的,不仅会对下游产生影响,也同样会对上游产生影响。
我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影响到这里。
三江大坝的坍塌,竟然会让这片无边无际的湖水全部干枯掉,而我们,也终于能有机会下来,一探究竟!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因为我想起了,之前在湖边的时候,妙言曾经看到湖底出现过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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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我战栗了一下,目光中透着惊恐的往周围看去,宇文英也看了看周围,立刻明白过来什么,淡淡的笑道:“颜小姐不必惊慌。”
我回头看着他。
他扫视了一边四周,说道:“这两天我们暂时驻扎在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在周围都看过了,并没有看到什么异常。而且,之前我们驻扎的湖边,其实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哦……”
也就是说,妙言当初看到骷髅的地方,不是这里。
我缓了一口气,可还是不能完全放松,说道:“那,那些水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呢?”
宇文英又看了一眼我们面前的那根石柱,然后说道:“其实,颜小姐应该也看出来了,之前在这里的那片湖泊里的水没有流动,不是活水,所以,应该不是从地面上的什么地方流过来的。”
我沉吟了一下,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点头道:“应该是。”
“啊……”
我也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这片湖泊的底部有这么多石柱,没有被水流冲刷消磨掉,而且这些石柱的形态都是上粗下细。
我又想了想,说道:“既然是这样的话,那这片峡谷应该有——有通往地下的地方。”
宇文英道:“不错。”
“在哪里?”
“目前还没有找到。”他说着,看向远方,只是因为现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再远也只能看到数十丈以外,其他的都是一片漆黑,他说道:“从这个地方的地形来看,应该是离出水口比较远的地方,离得近的,地势应该不会像这样。”
我说道:“所以,我们还需要再往前走?”
“对。”
“哦……”
按照我对之前的那片湖泊的印象,恐怕要走不短的距离,我的心里顿时就有些犹豫了起来——因为我这一次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来探究这片“鬼城”下面到底有什么,我是来找南宫离珠,接回妙言的。
如果在这里拖延太多的时间,对轻寒不利。
似乎看出了我眼中的迟疑,宇文英说道:“颜小姐,难道不想要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
“也,也不是。”
“看来,是颜小姐有一些要紧的事情去做,这些事情,强过了你的好奇心。”
“算是吧。”
“我明白颜小姐的意思,之前妙言公主跟着铁骑王去武威,母女连心,这段时间,你也一定非常的揪心。”
“……”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这里的事情,我觉得天底下所有的人都可以不在乎,但颜小姐,真的不能不在乎。”
“……”
我迟疑了一下。
的确,我对这座鬼城下面到底有什么,对陇西军当年到底是如何覆灭的,对这一支姓祝的军队到底遭遇了什么,不仅是想要知道,更是有责任弄清楚。
可是我的女儿……
宇文英说道:“颜小姐,其实早晚也不过一两天的时间,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驻扎在这里,你认为武威的人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吗?”
“……”
我又迟疑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向宇文英,他却没有看我,而是抬头,看着此刻如同一片黑幕的天穹,上面缀着繁星点点,好像无数璀璨的明珠。
宇文英说道:“裴元修的十年大运。”
我的心忽的跳了一下。
如果说我心里一直埋藏着什么,让我寝食难安的话,除了轻寒身上的毒,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谢烽当年在天津见到宇文亢的时候说的这句话,就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一直扎在我的心上,裴元修的十年大运,不管是真是假,的确是我一直都放不下的,因为“帝星有三”这件事已经被我亲眼证实了,如果连这个谶语也是真的,那我们这些人在忙忙碌碌,轻寒拖着自己的病体东奔西走,到底又为了什么?
我的呼吸都绷紧了:“你想说什么?”
宇文英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的转过头来看向我:“难道,你真的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
我说不出话来。
一阵风卷着黄沙吹过来,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峡谷下面太多的石柱,还有些奇形怪状的山石的缘故,风声格外的怪异,呜呜的好像有很多人在周围哭泣,那种寒冷和恐惧感一下子侵蚀到了我的心里,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看着我脸色苍白的样子,宇文英叹了口气,说道:“算了,颜小姐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我仍旧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还是素素过来扶着我回到营地,坐到篝火前,我才稍微的缓和过来。
风一直不停,那种“鬼哭”的声音让很多人都毛骨悚然,大家都钻进自己的帐篷,早早的入睡,因为明天前方还有不知道如何的艰险在等待着我们。
而我,睡在还算舒服的帐篷里,素素就守在我的榻前,我能听到她疲倦了一天之后很快入眠的声音,绵长的呼吸似乎也在催促着我早一些入睡,可是,外面的风声却一直没有听。
直到模糊的进入梦中,我仍旧能听到那种哭声。
痛苦的,绝望的,凄厉的哭声……这些哭声整整缠绕了我一夜,第二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都觉得耳边有些发麻,坐在榻上半天都回不过神,素素过来给我倒了一杯水,说道:“大小姐睡得不好吗?”
“嗯,风声很吵。”
“风声?”她诧异的看着我:“没有什么风声啊,天气很好。”
我喝了一口水,听她这么一说,奇怪的走下床去,撩开帐子一看,外面真的是大好天气,没有风,还出了太阳。
素素说道:“大小姐怕是做梦了吧?”
“……”
我被阳光照得有些恍惚,站在门口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可能是吧。”
我也没多说什么,梳洗完毕之后走出去,外面的人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吃过之后,大家便收拾起各自的东西,我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他们一起沿着这条峡谷继续往前走。
这下面的路,的确要难走一些。
碎石满地,沟壑纵横,
是没有办法骑马走的,只能自己慢慢的往前走,就这样走了大半天之后,我渐渐的发现,那些矗立在地上的石柱似乎比之前看到的,要细了很多。
而峡谷两边的,能看到一些洞窟,洞口都还留着厚厚的冰层。
我隐隐的知道,这些洞窟,应该就是之前看到的那些湖水的来源,所以,越是靠近这些洞窟的地方,那些石柱越是冲刷得细而矮小。
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石柱呢?
到了下午的时候,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个峡谷的出口。
原本以为走出了这个峡谷应该是豁然开朗,等到走出去,的确是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情形却着实让我们惊了一下,因为峡谷的另一边,竟然又是一个巨大的盆谷地势,方圆数里望不到边,只能看到周围的石壁如山一般高高耸立,几乎望不到边。
我们一行人站在峡谷的谷口,看着眼前的情形,一时间都不动了。
风,卷着尘沙飞来,迷了大家的眼。
我抬手挡在眼前,看着前方的,就算没有地图,也是第一次走到整理,我也知道,我们已经到达了之前那片湖的湖底了。
而湖底,也不是那么平静的。
在这里,密密麻麻如树林一般矗立着数不清的石柱,也和之前一样,上粗下细,都是被湖水浸蚀了不知多少年,已经被磨砺得非常的光滑,但是要小得多,有的几乎只有一人多高。虽然之前也见到了不少,可是突然看到这么多矗立在眼前,晃眼看去,我的心里蓦地腾起了一阵寒意,下意识的就打了个寒颤。
素素好像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拉着我的衣袖。
“大小姐,这个地方看着怎么那么渗人啊。”
“……”
“好像墓碑一样。”
她一说我才感觉到,为什么刚刚看到这个地方的一刹那,我的心里会有寒意涌上来。
的确,这里看着,就像是一片碑林。
但是,在遥远的西北,一个常年不见天日的湖底,怎么会有碑林呢?
这样想着,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正想要走过去看的时候,身后的宇文英却突然说道:“且慢!”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宇文先生,怎么了?”
他抬手示意我们都不要走,而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突然从背后拿出了一样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个罗盘。
他身上竟然还随身带着罗盘。
如果说我们走到这样的荒原戈壁,的确是需要罗盘来指引方向,带着也不算稀奇,可是我记得之前我们在戈壁上行走的时候,从来都没见过他拿出这个东西,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白天凭借光影,晚上凭借星星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可现在,对着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石柱,他却突然拿出了一个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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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都紧绷了起来,看着那个幽深的而狭小的洞窟,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这个就是——阵眼?”
“……”
“千钧阵的,阵眼?”
宇文英自己的呼吸也有些乱,他抬头看着前方,定了定神,然后说道:“就是这里了。”
然后,我们两都安静了下来。
正巧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风吹过,不知道到底是洞窟里面有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风声比之前的声音更加诡异,呜呜的声音好像洞窟里有许多人在呜咽哀嚎着。
我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下意识的就后退了一步。
宇文英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着我:“颜小姐?”
我的脸都白了:“我们,我们不会是要进这个地方吧?”
他又转头看了那洞口一眼,然后说道:“我可以确定无误,这个地方就是千钧阵的阵眼,要弄清楚里面是怎么回事,我们当然要进去。”
开什么玩笑?!
若不是还碍着自己的身份,我真想丢开手里的火把直接逃离这个地方。
且不说这个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谷底,出现了这么一个冰雪封口的洞窟,寻常人都不敢轻易的进去,更何况,我知道这里覆灭了一支陇西军,这个湖底可能会出现骷髅,那这个洞窟里有什么,我几乎已经不用想了!
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要让我钻这个洞窟?!
我摇着头,不断的往后退:“不,不……”
“颜小姐……”
“宇文先生,这个里面到底有什么,你恐怕还没弄清楚吧。”
“……”
“我,我不是怕有鬼,但万一里面有什么蛇虫鼠蚁,就这样进去,那不也是送羊入虎口吗?”
听着我说话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宇文英看着我,说道:“颜小姐,这个洞窟里是不可能有什么蛇虫鼠蚁的,你忘了我告诉过你,这么多年来这个湖底的水都没有退去过,今年还是第一次,这个湖底重见天日。就算里面真的有过活物,也就是些鱼虾罢了。”
“……”
“现在水都退了,也结了冰,鱼虾也都冻死了。”
“……”
“你不会是连这些东西也害怕吧?”
“……”
他的话,倒是有理。
可一看着那幽暗无光的洞口,我哪里还有胆量,仍旧不停的摇头:“不不不,这个——”
说实话,我就是害怕。
就算这一路上我都小心翼翼,生怕火光会照亮地上的什么骷髅,当然最终也没有看到,可这个阵眼,一个凶阵的阵眼,一个幽暗无光的洞窟,谁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不仅仅是害怕,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这,比我当初身陷囹圄,遭人毒打;被打入冷宫,受尽折磨几乎无出头之日;又或者,流落孤岛,也许就要了此残生,比当初的任何一次绝境,都让我感到恐惧。
这种感觉,就像之前在三江大坝的下面,那个石门被打开的时候。
谁也不知道,开启了那扇石门,我们要面对什么。
就好像一个被封印了的盒子,若不去拆开,那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而已,可是一旦打开,谁知道被封印在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又会给这个世间带来什么?
我若进入这个洞窟,又会给我带来什么?
想到这里,我又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冰冷坚硬的石柱。
看着我的样子,宇文英就知道,我是不想进去的。
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幽深的洞窟,又看了看我,想了想,然后说道:“也罢,若颜小姐不愿意进去,在下也不勉强。”
我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他又上前一步,向我伸出手:“烦请颜小姐把火把给我。”
“啊?”
他说道:“颜小姐不会要让在下连一点照明的东西都没有,就进去吧?”
“……”
“反正颜小姐也不进去,不妨把火把给我,你在外面——若愿意等待在下出来也好,或者,直接回去也罢。你过来的时候,路都已经走过一遍了,也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危险,对吧。”
“……”
我这个时候才发现,宇文英原来是个那么狡猾的人。
他只让我带着一个火把,而且不带任何随从跟他到这里,若他带走火把,我一个人留在外面——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火光照着周围那么多木然矗立的石柱,数不清的黑影随着摇曳的火光晃动着,好像有无数的鬼魂在飞舞。
谁能在这里等他?!
就算,我不在这里等待,往回走——现在我们地处在什么地方我都不知道,也完全看不到素素和杜炎他们驻扎的位置。
这要让我怎么回去?
宇文英走过来,自顾自的就要伸手拿我手中的火把,我吓得几乎躲开他:“不行!”
他停住了,看着我:“怎么,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
若不是还顾忌着自己的身份,还顾忌着自己需要他保护我回去,我真的想要痛斥这个人的歪脑筋,但现在,事到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抓紧了火把,吞了口口水:“好吧,我,我跟你一起进去。”
他毫不意外的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点淡淡的,得逞的表情,然后后退了一步:“那,走吧。”
这个时候,心里再是怨,再是要发火,我也发不出来,只能在他得逞的目光中慢慢的往前走去。
那个洞窟虽然是在山壁上,但因为湖底靠着山壁的地方是有些石壁断层的,就好像一级一级的石阶,我们倒是不算费力的就登了上去,那洞窟也不太高,只离湖底数丈的距离,可是走到洞口的时候,就有些麻烦了。
若我没猜错,这个地方,应该就是湖水涌出来的地方。
别的地方也留有冰雪,但都是一层薄冰,只有这个地方的冰层特别的厚,洞口上方甚至还有许多尖利的冰冷掉下来,我小心翼翼的靠近,甚至哪一根冰棱落下来,就会刺穿我的身体。
看到我谨慎小心的样子,宇文英抓住我的肩膀,让我等一下。
我高举着火把,看见他走上前去,将绑在背后的马刀拔了出来,对着洞口那些长长的冰棱一挥,就听见刷的一声,一排冰棱齐齐断掉。
尖利的冰棱落下来,顺着山壁滑落下去,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他回头看着我,道:“可以了。”
我这才慢慢的走上前去。
洞口的冰层更厚,余下的空间只够一个人进去,宇文英先走了进去,然后回过头来伸手接住我,我抓紧火把不放,被他扶着,踩在那滑溜溜的冰面上,慢慢的走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
顿时,我感觉到天地间一下子安静了。
外面的风声到了洞口这里全都消失了,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漆黑的,幽暗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洞穴,火光只能勉强照亮头顶脚下,这个洞穴还算高大,大概真的是每年有大量的水从这里涌出又回落,所以洞穴里面的石壁被冲刷得非常的光滑,只有脚下一路都积着一层平坦的冰面,让人行走困难。
宇文英将手臂微微弯曲,送到我面前:“你可以抓着我,小心。”
这个时候我当然也顾不上其他,抓着他的胳膊,被他扯着慢慢的往前走。
越往前走,越安静。
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样宁静的地方也显得格外的刺耳,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的跳,好像擂鼓一样。
越往里走,我越不安,尤其脚下好几次滑溜站立不稳,我喘息着道:“宇文先生,不如今晚就算了,我们等明天天亮了,把人都带过来,一起来这里看看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颜小姐似乎还有些不太明白,”他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声音虽然也是向前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仿佛又能听到他的声音传到前方之后,又一声一声的传回来,给人的感觉震耳欲聋:“这个千钧阵,是个凶阵。”
“……”
“这样的凶阵,我和颜小姐两个人进入阵眼,一切都还好控制。”
“……”
“若将所有的人都叫来,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其实也不懂他在说什么,可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也的确是说不清楚的,我也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可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刚往前走两步,我的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就仰面摔倒下去!
“啊——!”
猝不及防的一声惊呼在这个洞窟里响起,一下子传得很远,回声阵阵,好像又数不清的人在黑暗中也尖叫了起来,我吓得几乎又要惨叫,尤其手里的火把摔到了一边,火星四溅,眼看就要熄灭了!
这一下把宇文英也吓了一跳,他疾步上前,我也顾不上自己腿脚摔得剧痛无比,急忙扑上去捡起那火把。
火焰几乎都要熄灭了,忽的一下,又慢慢的燃了起来。
我顿时松了口气。
幸好,若这火把在这里熄灭,就算宇文英带着我折返回去,这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也要吓破我的胆了。
但就在这时,慢慢腾起的火光照亮了角落里一个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便将火把凑过去一看——
那,竟然是一具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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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声几乎已经到了我的喉咙口,可是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反倒让我的喉咙梗住,叫不住出来。
我的脸都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具骷髅。
宇文英也看到了,他急忙扑过来,一只手将我护在身后。
洞窟里还回响着我刚刚的尖叫声,不知道到底传了多远,声声不绝,加上我沉重的呼吸和几乎要蹦出胸口的心跳,几乎有一种地动山摇的错觉。
宇文英倒也没有嫌我烦,只是沉声安慰道:“不用害怕,没事的。”
我说不出话来,紊乱的呼吸让我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宇文英拿过我手中的火把凑过去看了一下,那恐怖的一幕让我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可是更害怕闭上眼睛后的一片黑暗,视线只能无意识的跟着光亮走。
“这,这是——”
不用问这是什么,火光一照,我看得更清楚了,这是一具骷髅,而且不是普通的尸骨,这具骷髅有些发黑,有一半都被冻结在底下的那层冰里面,只有头骨和其他一些部分露在外面。
宇文英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如果我们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当年,葬身于此的陇西军将士的尸骨。”
我的心跳都更沉重了几分:“陇西军……?”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举起火把在周围绕了一圈,然后说道:“这个洞窟是我刚刚测出的阵眼,显然,也是之前那片湖出水的地方,尸骨就在千钧阵的下面,应该是因为每一年有湖水涌出,所以带出了这些尸骨,而每一年落水的时候,尸骨也会跟着水流回到这个洞窟里。”
所以,这具骷髅不是躺在地面上,而是被冻结在冰层里。
看着我吓得苍白的脸,宇文英伸手扶着我:“颜小姐,起来吧。”
我已经吓得腿脚都发软,被他扶着站起来,我又往前方幽深漆黑的洞窟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阵颤抖,这个地方已经出现了一具骷髅了,那再往前走……前面还会有什么?
感觉到我心生退意,宇文英说道:“颜小姐,已经走到这里来了。”
“……”
“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
“越是这样,我们可能离真相越近。”
“……”
他最后这句话刺得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真相。
对啊,往往真相就是被埋藏在这样的地方,而陇西军覆灭的真相,我心里已经了解了一些,甚至我觉得,是大半,可是有一些真相,也许我们还是需要到这个地方来,才能真正的弄明白。
想到这里,我咬着下唇,逼着自己生出一点勇气来。
“好!”
见我这样,宇文英也松了口气,仍旧将胳膊横在我前面:“来,扶着我走吧。”
这一次我没有拿火把,只是抓着他的手臂,跟着他慢慢的往前走,只是走出了两步之后,我又下意识的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具发黑的骷髅。
“宇文先生。”
“嗯?”
“之前宇文先生告诉我,陇西军是在一夜之间覆灭于此,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来这里祭奠他们,老太爷还希望你能找出这支军队当年覆灭的真相。”
“是的。”
“宇文老太爷真的也一点都不知道吗?”
“……”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那他跟谢大通之间的赌局,到底是什么?”
宇文英微微蹙眉,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颜小姐这么说,你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的也并不比宇文先生多,只是,集贤殿的学生因为编纂正史的关系,得到了一些关于前朝钦天监的记录,而正巧有一个学生在钦天监历书上看到了一句话,告诉了我。”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猛地沉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是什么?”
我说道:“天下,为赤衣者所得。”
他的目光随着火把上摇曳的火焰而闪烁着,沉默了许久,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的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
“我还以为,这件事,世人根本不会知道。”
“所以,之前宇文先生是一直在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下,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还请颜小姐恕罪,这件事在当年知道的人就不多,时长日久,加上刻意的隐瞒,销毁,这些事情已经很少为人所知。在下也并不希望太多的人知道。”
“为什么?”
“不为什么,爷爷并不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赤衣者所指的,真的是当年的陇西军吗?”
“……”
他沉默了许久,慢慢说道:“至少从那一场赌局来看,谢大通也许赢了。”
我皱紧眉头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意思?
就在我要追问的时候,宇文英突然说道:“小心!”
原本精神就高度紧绷着,他一说“小心”,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越过他的肩膀往前一看,顿时吓得我差一点叫出声。
地面上,竟然满是枯骨!
刚刚看到的还只是一具骷髅而已,这个地方比刚刚多得多,有头骨,有身子的,横七竖八的冻结在地面的冰层里,显然是顺着水流到了这个地方。
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骷髅。
宇文英的喘息也比刚刚沉重了很多,他举着火把慢慢的照亮前路,那满地的枯骨让人毛骨悚然,他沉声道:“看来,我们离那里,已经很近了。”
虽然已经被吓得呼吸都忘记了,但我还是问道:“那里?哪里?”
他没有说话,只沉声道:“小心一点。”
虽然是一些枯骨,但到底是当年曾经守护过西北安定,浴血奋战的将士们,暴尸在这样的地方已经非常的可怜了,于是我小心翼翼的踩在枯骨中间的缝隙,尽量不要碰到它们,慢慢的走过去。
谁知,越往前走,这样的枯骨越多,到了最后,几乎连下脚都很困难。
而我抬起头来,看着火把照亮前方不远的地方,隐隐的感觉到,这条洞窟似乎也到了尽头。
我哑声道:“前面那是什么?”
宇文英也看到了。
感觉到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自己停了下来,我一个趔趄也险些撞到他北上,宇文英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道:“颜小姐,在下保证,可以护你周全,呆会儿不管看到了什么,你都不要惧怕。”
“……”
虽然他这么说,但我心里更恐慌了。
因为只这几步的功夫,我看到火焰的光辉照到前面,出现了一片黑色的空洞,前方不再是这样的山洞,那到底会是什么?
呆会儿,我又会看到什么?
恐惧和好奇都是人难以抑制的天性,往前走着的时候,我的一颗心似乎也在这样的矛盾纠缠中挣扎着,但还是止不住,一步一步的走向前方。
走向真相。
火焰的照耀下,那一片漆黑也越来越近,虽然这个洞窟里满是寒冰,早已经冻得我们手脚冰冷,但这个时候,我竟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终于,走到了这个洞窟的尽头。
宇文英走在前面,还将手中的火把往前探了探,却仍旧没能照亮前路,他试探着走了一步,就听见有石头噼噼啪啪滚远了的声音,然后,他立刻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下意识的问着,也往前走了一步。
刚走出这一步,宇文英立刻抬手拦住了我,我被他拦腰一截,立刻停下了脚步,但往前一看,顿时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我们的脚下,竟然是空的!
我吓得立刻倒退了一步,急忙伸手扶着旁边的石壁,宇文英压低声音道:“颜小姐小心。”
那个小石头噼噼啪啪的声音响了很久,似乎是阵阵回音,等终于停下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在多远的地方了。
我紧张的说道:“前面,到底是什么?”
宇文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手中的火把往前方探了一下。
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看清楚。
前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难怪刚刚火光照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一片漆黑了,因为根本眼前根本看不到头,只能勉强看到周围,我们这个洞窟的尽头正好处在山壁上,离这个山洞的洞顶还有很远的距离,而离洞底的距离也很高。
幸好刚刚他没有贸然走出去,不然,恐怕也已经跌得粉身碎骨了。
我紧张的问道:“这,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宇文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张,甚至有汗水从额头上滴落,用火把照着周围看了许久,再往前照着,突然说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摆千钧阵了。”
“什么?”
我听不懂,却看到他直直的望向前方,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之下,又被惊得目瞪口呆。
刚刚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石室而已,现在火光隐隐的照着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个石室内竟然有一个巨大的岩柱,从山洞的顶部往下延伸,仿佛一把利剑,直插进了下方。
火光隐隐的照着,下方闪烁着一片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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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觉得心跳都乱了,回头看着宇文英,哑声道:“难道,陇西军的统帅,没有死?”
“……”
他没有回答我。
这个人显然非常的谨慎,若不是有完全的把握,他一定不愿意说出任何连自己都怀疑的话来,可是这个时候,当他听到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是剧烈的闪烁了一下。
我上前一步,急切的说道:“他是不是没有死?”
宇文英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至少,他不在这里。”
“……”
“没有死在这里。”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从第一次听到陇西军的传说开始,我虽然对这一支军队产生过许多情绪,惋惜,敬重,甚至怜悯,但我从来都有一种置身事外,以一种只是听着一个遥远的故事的情绪思考着关于他们的问题。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支传闻中已经覆灭的军队,竟然还有人活下来。
而且,还是他们的统帅。
确切的说起来,他应该是我先祖的一支,因为他也姓祝!
再转头看向周围,这个不见天日的幽深洞窟,百年来都深埋在地上,不仅没有人知道,甚至都没有人想象得到,这里曾经发生过这样的惨剧。
而那一位统帅,他为什么没有在这里?
他是原本就不在这里,还是,逃离了这里?
意识到这个人可能活着离开了这里,或者是说,在当年这一场导致陇西军覆灭的屠杀当中活了下来,这个故事一下子就从岁月烟尘中显身出来,好像一下子从一个虚幻的传说,变成了现实。
如果他没有死,那他——
我看着宇文英,声音微微的颤抖着:“那他,会在哪里?”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自己也有些迟疑,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这位统帅,能够做得上陇西军的统帅,至少也是个中年人,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可是,他活不到现在,他的后人……
再回头看着石室中央那充满了诡异感的祭台,还有那粗壮的,压在祭台上的石柱,每一样都让我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
宇文英也回头看着,但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一点复杂的光芒。
他突然说道:“我们走吧。”
“啊?”
我诧异的看着他,一时间没了反应,他说道:“我们该走了。”
“……”
虽然我非常的不想下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值得我流连的,甚至,多在这里停留一刻,我就多一份痛苦和难受,但是,他突然说要离开,还是让我有些迟疑。
我说道:“就这样,离开吗?”
宇文英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祭台,然后说道:“我们当然还可以停留下来,寻找更多的线索,可是,我们的火把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惊了一下,再抬头一看,才发现手中的火把已经快要烧完了。
这些火把都是一直插在石壁上的,这些年来泡在水里,早就已经腐朽,所以要比普通的火把燃烧得更快,才点燃了这一会儿,就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再抬头看向我们刚刚下来的地方,那么远的距离,还不知道这火把能不能支撑到我们攀上去呢。
这样一想,我急忙往石阶那边走去。
“那快啊!”
宇文英没有说话,也举着火把跟着我走了过来。
可是,真正走到石阶前的时候,我却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向那祭台和石柱,一只手攀上石壁上,迟疑着没有动。
宇文英道:“颜小姐还在想什么?”
我回头看着他:“我们来这里一次,难道就这样离开?”
“颜小姐的意思是——”
“既然这是一个凶阵,那我们,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什么?”
“你,想要毁掉这个阵?”
我其实原本不太确定自己刚刚那一瞬间不愿意离开这里的原因是什么,现在听到他这句话,却有一种被一语道破的感觉,我的肩膀微微震颤了一下,然后咬着下唇看向他,沉默不语。
宇文英见我默认了,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我能明白颜小姐的意思,不过一来,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跟颜小姐一样,很惜命。”
“……”
“二来,有一些事情,顺其自然为好。”
“什么意思?”
“这个凶阵,”他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已经是百年前所设,事实已经造成,我们现在就算毁了这个阵,能有多大的影响,对什么人有影响,谁也不知道。”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又说道:“况且,有的东西,也许不用我们来动手。”
我抬头望着他:“什么?”
他又回头用手中的火把晃了一下,说道:“你有没有注意看那个石柱。”
我皱着眉头,顺着那火光看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腐朽的不仅仅是我们手中的这些火把,还有那个巨大的石柱,这些年来水涨水落,不断的浸润侵蚀,如今湖水落尽,那石柱所承受的自然跟往常不同。
所以,石柱上,已经出现了一些裂痕。
宇文英说道:“自然之力,才是这个世上最可怕,也最强大的力量。”
听见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里顿时像是搬走了一块大石头,轻声说道:“我明白了,那我们走吧。”
说完,便不再耽搁。
因为之前已经走过一次,所以再往上攀登,虽然有些费力,但要比刚刚那一回容易一些。
时间在这样的地方失去了概念,等我们终于攀回到那个洞口的时候,我除了有一点脱力,甚至还有些眩晕之外,倒也并没有其他的感觉,回过身,伸手去抓宇文英的时候,才发现火把恰好在这个时候熄灭了。
顿时,眼前陷入了一片厚重的漆黑里。
幸好宇文英一跃而起,登上了这个洞口,我隐隐感觉到他撞上了我的肩膀,两个人都被吓得不轻,微微的喘息着。
我问道:“宇文先生,你,还好吧?”
他长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还好。”
虽然只是两个字,但我也感觉到他话语那种绝处逢生的庆幸,我还以为这个人到了任何时候都可以冷静内敛,没想到,这个时候,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思。
到底,人都是惜命的,不管曾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其实我们最终所看重的,还是眼前的人生。
在一片漆黑当中休息了很久,他说道:“颜小姐,我们出去了吧。”
“可是,没有光。”
“没关系,我可以走在前面引路,你牵着我就好。”
“嗯。”
他将手臂仍旧横在我的面前,我摩挲着抓住,便牵着他慢慢的往前走去。
虽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到底是从外面走进来过一次,而且有他在前面带路,倒也没有那么难,只是这一路走出去的时候,心绪已经变了很多。
我走着走着,突然道:“宇文先生。”
“什么事?”
“你对当年的事,到底还了解多少?”
“……”
“你那么固执的要寻找这个阵眼,下来看过之后,你什么都不做就离开。你是不是对一些事情,已经知道了,你来这里,只是为了证实一些事情。”
“……”
“比如,那位陇西军的统帅,其实并没有死在这个千钧阵里。”
他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着往前走,我也并不追问,说完这些话之后也就沉默无声的跟着他往前走,过了许久,才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叹息声。
“颜小姐果然,敏锐过人。”
我的呼吸一紧:“所以,你是真的知道?”
他又轻笑了一声,说道:“我若真的知道,我也就不会专程到这个地方,还冒险进入千钧阵内,去证实这件事。”
“那你——”
“颜小姐可还记得当初你跟着裴元修来宇文府的时候,曾经见过我爷爷。”
我急忙说道:“我当然记得。”
“那你还记不记得,谢烽跟我爷爷说了一句什么话。”
“……”
我凝神想了一会儿,道:“他问老太爷,当年的赌局,是谁赢了。”
“不错。”他仿佛点了一下头,气息微微的有些震颤:“那你知不知道,他们的赌局,到底是什么?”
我的呼吸立刻变得紧绷了起来:“是跟这个有关?”
“就是你知道的那句话。”
“我知道的那句话?”
我为我蹙了一下眉头,但立刻,脑子里灵光一闪——
“天下,为赤衣者所得?!”
“不错。”
我的脑子里又有些乱了,一时间有些分辨不清其中的头绪,一边凝神的想着,一边跟着他往外走,这个时候,终于看到前方透出了光亮来。
抬头一看,洞口就在前面不远。
在黑暗中行走了那么久,突然一见到光亮,心中那份狂喜又将脑海里混乱的念头给冲乱了,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都顾不上说话,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洞口。
他扶着我从那个狭小的入口走了出去,抬头一看,天都亮了。
才惊觉,我们竟然在里面度过了整整一夜!
而就在刺目的阳光照耀下,我突然又有些恍过神来,回头看向宇文英:“谢烽为什么认定他的先祖赢了?”
宇文英没有说话,他在站在洞口,看向前方,突然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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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我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宇文英没有说话,只是往周围看了一眼,眼前那些密密麻麻林立的石柱矗立在阳光下,终于褪去了昨夜给我带来的恐怖的气息。
但他看着这个湖底,神情却比昨晚还更凝重一些。
我还想再问,但也知道这个人不是追问就会开口的,便也安静了下来,他看了两眼之后,说道:“我们先回去。”
“哦……”
我听他的话,跟着他往回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昨夜寻找阵眼时候那样拿着罗盘在湖底走来走去,而是直接往回走,只是要绕过那些林立的石柱,加上一整晚都在幽深的洞窟里攀爬探险,这个时候我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没走一会儿,就有些气喘。
宇文英走在前面,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还好吧?”
“我……还好。”
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只是为了不太丢面子,这个时候我累得汗水直流,连喘息的时候都得扶着身边的石柱。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既然已经出来了,又有什么值得这样着急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皱紧眉头,又转身继续往前走。
见他这样,我也无法只能跟了上去,走到最后,脚步都跌跌撞撞的,终于看到前方那个山谷,正是我们的人驻扎的地方。
可是——
那周围,竟然已经布满了骑兵!
我原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但一看到这个场景,立刻精神一振,急忙上前几步,这才看清,那个山谷中央我们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杜炎带着他的手下,还有宇文英的那些人围在最外面,手中拿着刀剑,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在他们周围,那些骑兵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
一看空中飘扬的旗帜,我立刻就认出来,那上面的图案正是铁骑王的图腾!
我急忙上前道:“住手!”
原本两边已经剑拔弩张,一听到我的声音,顿时又都停了下来,素素被杜炎他们护在身后,一看见我,立刻探出一个头来,惊喜的叫道:“大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夜我都没有回来,恐怕她也担心得不得了。
而周围的那些骑兵一见到我,都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其中一个看似将领的人一挥手,所有的人都将手中的刀剑收了回去。
我和宇文英立刻走上前去。
等到我们走近了,素素立刻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臂,杜炎仍然握着自己的剑,目光锐利的审视着周围,说道:“颜小姐,你回来了。”
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突然就出现了,而且是冲着我们来的。”
“没有动手吧?”
“还没有。”
“嗯。”
听说还没有动手,我这就松了口气,也知道为什么刚刚宇文英一出那个洞窟就变得紧张起来,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这些骑兵的出现,所以带着我急匆匆的赶回来。
我伸手拍了拍素素的手,安抚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了那个领头的将领。
那个将领一见到我出现,立刻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这个时候也走到了我的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道:“是颜小姐吧?”
我往周围看了一眼:“铁骑王呢?”
“大王已经离开武威了。”
“什么?”
“大王回胜京去处理一点事情,他留下话,说西川颜家的大小姐一定会在最近赶赴武威,让我们随时准备接应,所以在下特地赶来接应颜大小姐。”
我的眉头都拧紧了,也顾不上他后面的话,只问道:“那,我的女儿呢?还有那个——南宫贵妃!”
“他们,都跟随铁骑王离开了。”
“……”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顿时感到心都沉了下去。
原本以为来到这里就能立刻见到妙言,接回南宫离珠,可我没想到,铁骑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离开武威回胜京,而且还把他们都带走了。
想到这里,不由的有些泄气。
也有些生气。
“他怎么能这样?”
那将领看了我一眼,倒也并不介意我口中的责怪之意,只说道:“铁骑王吩咐属下在这里接应了颜小姐之后,护送颜小姐到胜京。”
“他让我也去?”
“不错。”
“……”
虽然妙言和南宫离珠已经跟着他去了胜京了,到这个时候,我当然也是要考虑跟过去的,可是铁骑王一开始就做下了这样的安排,难免让我觉得有一种被人操控的感觉,眉头拧得更紧了。
杜炎一听他的话,立刻上前道:“颜小姐要去何处,不由你们做主。”
那将领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说道:“大王说了,既然胜京的事是因颜小姐而起,那颜小姐多少也应该过去看一眼。”
“胜京的事因我而起?什么意思?”
“大王留下的话是这么说的。”
“……”
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心里忽的一跳。
铁面王。
之前在海上遇到铁面王,将黄天霸的事情告知了他,分开的时候,铁面王就已经表示,不会让自家的人这样的受委屈,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要回胜京去做一番大事的。
虽然后来,渤海王那边隐隐传来的消息让我知道,他没能在那里登岸,但他当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后来,他一定是想了别的办法登岸,率领他的人马回胜京了。
所以在京城的时候,从邪侯奇他们的话语中就好几次的听说,胜京方面出了一些大事,现在,连镇守武威的铁骑王都回去了,一定就是这件事。
说起来,这件事,也的确是因我而起的。
眼看着我皱起眉头,没有立刻反驳,杜炎他们都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将领才上前一步,说道:“我们是奉命来接应颜小姐的,既然颜小姐已经来了,不妨先入武威城内休息片刻,再做打算不迟。”
我想了想,说道:“好吧。”
听见我这么一说,杜炎他们便也不再多话,连宇文英也带着他的人和我们一起,跟着这个将领出了山谷。原来地面上还有更多的人马等候着,一见我们出来,全都迎了上来,护送我们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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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绯红的衣裳,盖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下子就从绵软的垫子上弹了起来,把素素吓得一下子撞到了身后的车板上,她惊愕的看着我:“大小姐,怎么了?”
“……”
“我,我看你冷,所以给你盖一件衣裳。”
“……”
“怎么了?”
“……”
我一时间喉咙有些发哑,说不出话来,只低头看着身上,她给我盖上的那件衣裳。
明明是干干净净的,可不知为什么,会让我感觉到一股血腥气。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么莫名的战栗当中回过神来,伸手慢慢的将这件衣裳扯了下来,叠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素素,尽量缓和口气的说道:“今后,不要动这件衣裳。”
“是……”
她是真的被我吓得不轻,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而我低头看着手里这件衣裳,虽然很想要放松心情,却抑制不住的,心头沉沉,好像不是一件衣裳盖在身上,而是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上。
我将衣裳递给了她,素素急忙接过,放回到那个包袱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回头来看着我,车厢里的气氛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我自己都感觉到了,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才发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竟然在飘雪。
难怪刚刚觉得那么冷。
过了年之后,南方的天气就会慢慢的暖和起来,北方则不同。
真正寒冷的日子,还在眼前呢。
我对着外面看了好久,素素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说道:“大小姐,小心着凉。”
我放下帘子,才感觉到鼻头都冻红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刚刚吓到你了吗?”
她急忙摇头。
分明就是一脸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温柔的笑道:“我不是要责怪你,我刚刚只是在想事情。”
听见我这样安慰她,素素脸上紧绷的神情总算缓和了下来,不过,她对那个包袱,和包袱里那件绯红色的衣裳从此讳莫如深,再也不提起,甚至收拾东西的时候都不去轻易的触碰。
越往前走,雪越大。
北风呼啸,卷着鸡蛋大的雪团打下来,让我们举步维艰,若不是早有安排,加上巴根给我们加派了带路的人,我们真的有可能在这片茫茫的雪原上迷路。
这天,好不容易到了黄昏的时候雪停了,只短暂的在厚重的云层当中见了一眼阳光,没多久,天就黑了。
我们在雪原上驻扎下来。
天寒地冻,人的生息在这样的地方变得格外的渺小,好像一阵寒风就会把一切都卷走,不剩下任何痕迹,巴根派来的人是久在草原上生活的,他们一下马就非常熟练的生了几堆篝火,然后再搭帐篷,让我们好好休息。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喝了一口热汤,人总算活泛了一些,我问其中一个叫其木格的年轻小伙子:“这里离胜京还有多远?”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热汤,大口喝了半碗,然后抹着嘴道:“还有一段距离呢,不过,前面就能看到一些部落了。”
“是八大天王的部落吗?”
其木格回头看了我一眼,笑呵呵的说道:“颜小姐不会以为,我们就只有八大天王这八个部族吧?”
“……”
我还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见我表情愣愣的,其木格哈哈的笑了起来:“八大天王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八个部族没错,但还有其他的许多部族,他们虽然没有八大天王那么强势,可是人马也不在少数。”
“哦,那他们也不在胜京?”
“当然不在,他们各有各的地盘。”
“……”
“不过,一旦有什么大事,天王或者王子们就会召集各个部族的首领到胜京议事。”
“那这一次,铁骑王原本驻守武威,他回胜京,就是要回去议事吗?”
“似乎是这样。”
“是铁戟王子请他回去的?”
“嗯。”
“是什么事,你知道吗?”
其木格又看了我一眼:“巴根将军不是说,胜京的事是因颜小姐而起吗?颜小姐为何来问我?我是不知道的。”
“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是一直在武威城的,要不是这一次要给你们带路,我也不会没事就回胜京去。”
也就是说,胜京具体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人都还不知道。
想来,以洛什的性格,若他的地位真的受到了威胁,受到了冲击,他绝对是要自己来解决掉这件事,而不会将这件事宣扬的天下皆知。
只是不知道,京城那边对这里的事,知道多少。
我对前方的情况,也就更模糊了。
这天晚上还算平静的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天气又不太好,厚重的阴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又是一场暴风雪,我们要赶在恶劣的天气到来前赶到前面一个部族歇息,顺便补足水草。
所以,外面的人都奋力的策马,我们的马车也跑得比平时快一些。
但是比我们走得更快的是风雪,很快,外面就传来了北风呼啸的声音,卷着鹅毛大雪掠过大地,路上的积雪更厚了一些。
我们跑了半天,草原上的路到底不比中原地区的官道,刚刚开始还好,颠簸了一阵子之后,我们就有些吃不消了,素素好几次捂着嘴,脸色苍白的样子,似乎都要吐出来。
我忍不住撩开帘子问旁边的其木格:“你之前说的那个部落,怎么还没到啊?”
大家在风雪中跑了半天,头上肩膀上都积了一层雪,他的脸上连睫毛都凝结了一些冰晶,转头看了我一眼,也皱着眉头道:“奇怪,早应该到了才是。”
我探出头去看了看外面,若是平时可能还可以分辨出一些风景,但眼前就是白茫茫一片。
我问道:“你不会是迷路了吗?”
其木格立刻说道:“不可能,这段路我也走过很多次了,怎么可能迷路呢?”
素素忍不住说道:“没有迷路,那你说的那个部落呢?”
两个女人的责问未免让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有些脸上挂不住,他策马加快了几步往前跑去,他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当中。
等我们缩回到车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外面真的太冷了。
又走了一会儿,听见其木格回来的马蹄声,他好像跟他的几个兄弟说了几句话,几个人都在讨论路的问题,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迷路了,但风雪这么大,加上天黑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再往前走,只能暂时停下来驻扎。
在这样的风雪天,搭建帐篷自然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我和素素仍旧窝在车厢里,等他们将帐篷搭建好了之后我们再下马车,风雪终于小了一些,可是这个时候素素的脸色更难看了,感觉她已经憋了很久,一下马车就冲到一边去吐了起来。
我急忙走过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然后给她水。
素素吐完了之后,回过头来小心的说道:“大小姐,对不起啊。”
我忍俊不禁:“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还说来照顾大小姐,反倒要大小姐来照顾我了。”
“傻丫头,你年纪比我小,我就算当姐姐,照顾你一下又怎么了?”
她听见我这话,吓得急忙摆摆手:“大小姐不能这么说的!”
我知道她的脑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的将我当成了主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也不再计较,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要不要去帐篷里休息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帐篷,摇头道:“我还有点闷,我想在周围走走。”
“也好,我陪你。”
“大小姐不要,外面冷,你赶紧去休息不要着凉了,我走走就回来。”
“……好吧。”
我也的确需要去帐篷里准备一点吃的,毕竟这丫头刚刚搜肠刮肚的把之前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必须得再补充一点吃的,不然她很难撑下去。
所以,我掉头往帐篷走,而她自己慢慢的绕着这个营地的周围走了几圈。
我在帐篷里准备米糊,听见其木格在外求见,我让他进来,这个小伙子脸色不太好看,走进来说道:“颜小姐,我们真的没有迷路。”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嗯?”
“我跟你保证,我们没有迷路,过去我们到武威,回胜京,走的都是这条路,那个部落真的就在这里。”
“……”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这一次,居然找不到他们了。”
原来,他是因为这件事来跟我解释。
我想了想,说道:“他们是不是搬走了?”
我听说过草原部族逐水草而居,整个部落的搬迁也是有的,其木格却皱着眉头说道:“他们平时当然是会搬迁,可是到了冬天,整个草原都是一样的,搬迁到哪里都没有水草,我们会在冬天到来之前把粮草准备好,冬天是不会搬迁的。”
“哦?”
这样看来,似乎真的有点奇怪。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上疑惑还有些自责的表情,正要说什么,突然,外面的风声中传来了素素的一声尖叫。
“啊——!”
我惊了一下,和其木格对视了一眼,急忙跑了出去。
营地里的人都听到了她的叫声,全都循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过去,就看见素素背对着我们站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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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急忙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道:“素素,怎么了?”
素素听到我的声音,急忙转过头来,一脸惊恐的表情,立刻跑过来抓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大小姐,那,那里——”
她的手颤抖着指着前方。
那里怎么了?
我抬起头来,只看到一片苍茫的草原被白雪覆盖,根本什么都没有。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下意识的想要往前走,可素素大概被吓得不轻,虽然指着前方,却抱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动弹,其木格他们已经走上前去,低头一看,全都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人已经惊得失声道:“怎么会这样?!”
前面到底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素素,吓得好像一只小兔子一样,恨不得整个人都缩在我怀里,我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没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刚一走近,我自己也惊得目瞪口呆。
前面,竟然是一地的死尸!
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天气太冷,这些尸体身上的血刚流出来就被冻成了冰,加上一层积雪覆盖在上面,若不是走近到这里,是完全没有办法分辨的。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尸体?之前其木格说这里有一个部落,难道就是——
我心里刚这样一想,就听见其木格低声道:“真的是他们!”
转头一看,他已经走到了那些尸体的中央,从雪地里扯出了一样东西,掸落上面的积雪,才看清那是一面旗帜,上面是一个很奇怪的图腾,跟我之前在胜京见过的八大天王的图腾完全不同。
想来,应该就是这里这个部落的旗帜了。
旗帜倒在这里,一地的尸体在这里,难道——
这个部落,被灭了?!
我的喉咙微微有些发痒,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个,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部落?”
其木格眉心都拧成了一个疙瘩,看了我一眼,沉重的点了一下头。
我抬起头来往前看去,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刚刚,我们还以为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原,这个时候才发现,白雪下面覆盖着的全都是人的尸体,茫茫一片,在风雪中,几乎有一种看不到边的错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死这么多人?
我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已经从我身后走上前去,是宇文英,他走到了其中一句已经被冰雪覆盖的尸体面前蹲下,拂开了上面的积雪,认真的查看了那具尸体,然后又看了看周围,然后起身说道:“都是被刀剑所伤,这里应该打了一场仗,前面还有马匹的尸体。”
“打仗?”
对,打仗。
也只有打仗才会造成这样的死亡,这样的尸横遍野,也难怪,其木格明明记得这个部落就在这里,来了之后却怎么都找不到这些人。
原来这个部落所有的人都死于了一场战争。
问题就是,谁跟他们打了仗。
我抬起头来看向宇文英,他没有说话,只吩咐手下的人稍微巡视一下这个地方,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虽然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没有一个人抱希望。
我带着素素回到帐篷里,外面一阵乱糟糟之后,宇文英跟其木格走了进来。
我问道:“怎么样?”
其木格的眼睛都有些发红,宇文英道:“没有任何活口,全部死了。”
“那,杀他们的人呢?”
“是另一个部落的,”旁边的其木格红着眼睛说道:“我们在那些尸体里面也找到了那些人,我认识他们的衣裳,还有他们的刀。”
原来,是部落和部落之间的争斗。
我当然知道,草原上也不是一团和气,就连胜京那么大一点地方都有八大天王,洛什跟邪侯奇就一直不对付,更何况这些地方,争夺地盘,争夺马匹,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争端。
只是——
我看向其木格:“他们经常这样吗?”
其木格立刻说道:“当然不!”
“……”
“虽然我知道,这几个部落之间经常会有摩擦,有的时候还要闹到胜京去请八大天王评判,但是,他们平时打一打也就算了,从来没有这样灭族的手段。”
“……”
“真的是这样的话,八大天王会一起发兵攻打那个部落的!”
“哦……”我听他这么说,轻轻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我突然问道:“其木格,既然这些部落势力不及八大天王,他们各自之间又经常打仗,应该会有一些部落跟八大天王的势力有来往吧。”
也就是俗称的,站队。
其木格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说道:“这,是当然的。”
“那,这个部落,跟八大天王中哪一方更亲近一些?”
其木格说道:“他们原本是最亲近铁面王的。”
铁面王。
一听到这三个字,我的心跳都加剧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然后又问道:“可是,铁面王已经失踪了很久了,他们就没有找别的靠山?”
“也不是没有,当年铁面王就跟我们大王走得亲近。”
“哦……”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这个部落也就会投靠铁骑王才是。
可是,铁骑王前不久才带着人过了这里回胜京,而现在,这个曾经属于铁面王,现在又投靠了他的部落,却在这个地方被人灭族。
事情并不简单。
我们这一次赶往胜京,很有可能就会面对铁面王,而他的身影,他的势力,已经在草原上消失了几十年了,再一次出现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谁都无法预测。
我原以为到达胜京之前,我们应该都是安全的,或者,即使到了胜京,局势应该也可以控制。
但我没想到,才在这里,就接触到了这样的杀戮。
现在还只是听着铁面王的名号而已,就已经在千里之外,屠灭了整整一个部落了。
其木格显然非常的伤心,眼中竟也有泪流出,我安慰了他几句,让他下去带人把这些尸体掩埋,他立刻就出去了,然后我看向了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宇文英。
“宇文先生,你有何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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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行进的速度比我们之前要快很快,这样的颠簸很快就让素素有些吃不消,很快她就忍不住,趴在车窗上吐了起来,我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往外看,这个部落的人人数很多,前面带路的,后面垫底的,还有队伍两边各有一支人马,将我们团团围住。
其木格他们就在我们马车的旁边,被绳索套着,跌跌撞撞的走在泥泞的雪地里,模样十分凄惨。
这种情况下,再想要逃走,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宇文英,宇文英呢?
这个人答应了要护送我去胜京,可是在出事的时候,他自己却不见了!
素素搜肠刮肚的吐了好久,终于吐空了肚子,坐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虚了,我想问人要一点吃的给她,但外面的人根本不理睬我们,多说两句就威胁要把我们拖下马车,我不敢再开口,只能把抽搐颤抖的素素抱在怀里。
这些人的体力充沛,也完全适应草原上的气候,走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大概午时左右才停下来,因为我们遇到了另一个部落。
素素因为太虚弱的关系,几乎一路都是昏睡的,我勉强清醒,听到外面的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挪到窗边,正想看看外面的情形,马车的帘子就被撩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马车尾部看着我。
我惊得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其中那个带着我们的虬髯大汉指着我对另一个陌生的大汉说道:“她说,她就是颜家的女人。”
另一个大汉上下打量了我许久,露出了轻蔑的眼神:“半死的兔子一样。”
我知道这是在讽刺我的虚弱,但也没必要跟他们争执这个,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们到底还要走多远?”
那虬髯大汉只看了我们一眼,也不说什么,放下帘子走了。
我皱着眉头,撩开一旁的窗帘往外看,这里竖着不少巨大的帐篷,还有关着牛羊的栅栏,显然是个部落定居的地方,我们的人都被赶到牛羊圈那边蹲着。
看着那些走动的人,显然这个部落比抓住我们的那个部落的人数还要多一些,草原上的人都是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如果我们的队伍过来遇上他们,恐怕也是一场恶战。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两碗热汤,顺便解开了我们手腕上的绳索。
终于有一点吃的了,我饿坏了,但还是先抱起素素,将汤碗凑到她嘴边,喂了她一口,刚开始她还没什么反应,汤汁只吞下去一半,另一半沿着嘴角流淌下来,但是立刻她就被食物的滋味刺激得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我:“大小姐。”
我微笑着道:“你醒了,来,喝一点东西。”
她挣扎着急忙伸手捧着碗喝汤,我小心的帮她扶着,她一边喝汤,我一边给她抹着后背顺气。
一碗肉汤很快喝了下去,虽然不足以抵御饥饿,但总算让她精神了一些。
我又将自己的半碗汤倒给了她。
她一见,急忙说道:“不,我不要!”
“乖,听话,”我说道:“我到过草原,比你更熟悉,也没有你那么难受,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会支撑不住的。”
“……”
“听话,喝了它。”
素素低头,看着我的手腕上被麻绳磨出来一圈的血印子,眼泪直流,忍不住骂道:“那个宇文英,真是没用,害得大小姐受这样的苦。”
我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正在这个时候,那个虬髯大喊又走过来,丢了半块饼给我们,说道:“到胜京之前,你们最好不要死了。”
这半块饼真的是救命的,我撕了小块泡在汤里,足以果腹,素素这才愿意喝下我给她的半碗汤,吃了两块饼,人舒服多了。
我吃完了汤饼,拿着空碗摸索着下了马车。
很长时间被绑缚着一动不能动,刚一一下地脚软得下一点就跌倒下去,勉强站稳之后,我往周围看了看,大概是觉得他们的人数众多,我们两个女人也不可能闹出什么来,马车的周围都没有人看守。
我拿着空碗,试探着走向前方不远的一个大帐篷。
而周围的人,都在来往忙碌着,竟也没有人注意到我,等我一走近,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显然就是刚刚过来看了我们的那两个大汉。
其中那个虬髯大汉的声音道:“反正现在胜京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不过去,怕是就赶不及了。”
“难道,你们还真的要跟铁骑王作对吗?”
“你们还怕他?”
“难道你们不怕?”
“哼,他的铁骑兵的确是很厉害,可现在,站在他们那一方的又有几个呢?”
“……”
“不要忘了,洛什王子,才是胜京的主人。”
“……我们当然知道,我们也都是靠王子才有了今天,若王子有命,我们一定会赴汤蹈火的。”
“现在王子在胜京正需要我们去相助,你知道吗,八大天王已经老了,过去的那一套早就已经行不通了,迟早要有一个人重新一统草原,你觉得这个人会是谁?”
“……”
“不要错失良机啊。”
我立刻明白过来,是那个虬髯大汉在说服这个部落的首领,而现在的情况,大家果然都是在站队,偏偏我们遇上的,都是站洛什这一方的。
我正皱着眉头想着,身后有人大声喊道:“你在干什么?!”
我惊了一下,急忙回头,帐篷里的人就走了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那个虬髯大汉立刻说道:“你干什么,想逃跑?”
我定了定神,急忙捧起手里的碗:“不是,我们有些饿,还想再吃点东西。”
那虬髯大汉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我急忙说道:“我若要逃走,也不会往这个地方逃吧?”
那大汉又看了一眼周围,没说什么,刷的从我手里拿过空碗,然后指挥他身后的人:“把她抓回去绑起来,不准她再离开马车!”
我被人推搡着回到马车上,手腕又给绑了起来,不过庆幸的是,过了一会儿他们还是又来丢了一块饼给我们,但手腕上的绳索没有再解开。
我和素素各自捧着半块饼咽了下去。
过了半天,队伍又开始王前进。
而这一回,不只是之前的那个部落,这个部落的大部分精壮男丁也都跟着我们一起走,我立刻明白,他们都是要去胜京那边的,看这个情况,就算铁骑王和铁面王两个人都骁勇善战,可现在的局势对他们而言是非常不利的。
等到这些人都到了胜京,只怕他们的情况就要更糟糕了。
虽然心里知道,可我们还是无法可想,只能蜷缩在马车里继续往前走。
而这样一走,就是十来天。
这些人完全不理睬被绑着的人有多痛苦,在其木格他们走不动的时候甚至用鞭子驱赶他们;而我和素素,虽然可以坐在马车里,但每天得到的吃食也不多,毕竟现在已经是冬天,这些人自己的粮草都是一个问题,这对于要面对草原恶劣天气的我们来说,情况非常的艰难,到最后,我们饿得头昏眼花,坐在车厢里几乎就是半昏厥的状态。
在模糊间,我也感觉到,途中我们经过了好几个部落。
而这几个部落几乎也都是归顺洛什王子的,不过,我也想办法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在途中绕了路,有一些部落是偏向铁骑王和铁面王的,他们都没有正面交锋。
而很显然,这些部落的人现在都在往胜京那边聚集。
我几乎可以想象,草原上那么多部落,那么多的精兵强将齐聚胜京,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都是不可能的了。
外面呼啸的北风,似乎也在催促着这样一场大战的来临。
|
这几天的雪格外的大,草原上几乎已经看不到别的东西,触目所见全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有的时候我都担心我们会迷失在这一片苍茫的雪原上,不过幸好,这些人似乎对这条路特别的熟悉,而且因为急着赶到胜京的关系,他们还经常走夜路。
这一天傍晚,风雪终于停了。
接连几天的暴风雪让赶路的人吃足了苦头,我和素素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那些人眉毛胡子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雪霜,都觉得难过,更别提其木格那些人还得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我生怕他们撑不下去。
不过幸好,还是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但是,让我感到奇怪的是,风雪一停下,我们的队伍也停下了。
奇怪,之前他们赶路赶得很着急,那么大的风雪都不曾停下,怎么现在天气好一点了,反倒停下来了。
我以为我们又到了什么部落的栖息地,可是撩开帘子往外一看,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源地,前后都没有任何的人烟,但是看那些人的样子,已经准备在这里驻扎,度过今晚了。
素素并没有觉得什么奇怪,只趴在窗边看着外面,说道:“天终于晴了。”
“嗯。”
“大小姐,我们可不可以下去走走,我的腿都要坐麻了。”
我想了想,便找外面看守我们的人来问了一下,得到的回应自然是不行,他们这一路上还算善待我们,可自由却是没有的。
我又看了一眼,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很快搭起了一个帐篷,那几个看起来是头领的大汉走进去,似乎是要商量什么事,我便对看守说道:“我要去方便。”
那看守看了我一眼,道:“等一下。”
说完,他转头,从人群中叫了一个女人过来,指着我道:“你看着她,不准她去别的地方乱走,更不准她靠近头领的帐篷。”
“……”
我有些沮丧,没想到他们这一次防我防得这么严,我没有办法,在外面晃了一圈,又回到马车上。
很快,他们又送了两碗泡了干饼的肉汤来给我们,食物的分量要比之前多一些,我和素素总算能吃饱了,而吃完之后,双手又很快被绑缚了起来。
不过看样子,即使在这里落脚,那些人也并不安分,我看到他们派出了好几路人马往前继续走,看样子似乎要去探路。
很快,天就黑了。
我轻轻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下,外面驻扎的帐篷已经有数百个之多,还有许多士兵彻夜巡逻,光是在我们马车外面,就站了两个手持长戟的大汉。
我连偷空出去看看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慢慢的又坐回到垫子上,手腕上紧紧绑缚的麻绳已经磨破了我的皮肤,非常的不舒服,这个时候我只能小心翼翼的将双手放在膝盖上。
时间慢慢的流逝,素素已经靠在我身边睡着了,而我自己也开始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就在我几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了咚咚两声,好像有人倒在了地上。
虽然声音很小,但因为近在咫尺的关系,而我又是浅眠,立刻就惊醒了。
我急忙抬起头来看着车门处,听见外面又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帘子被人掀了起来。
一个漆黑的身影立在外面。
“颜小姐。”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怀里的素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听到了响动,迷迷糊糊的在我肩膀上蹭了一下:“大小姐,怎么了?”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但还是强压下了几乎要出口的低呼,沉声道:“宇文……先生?”
怀里的素素一下子抬起头来。
站在车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这几天都一直销声匿迹,我们以为已经不在了的宇文英。
远处的几堆篝火散发出的淡淡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那熟悉的轮廓让我一下子就安心了下来,他看着我,说道:“让你受苦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站在眼前的人,还有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分明就是他的,他一个箭步上了车,凑到我面前来给我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索,我双手一松,立刻抬起头:“你——”
他打断了我的话,说道:“颜小姐先不要发问,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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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断了我的话,说道:“颜小姐先不要发问,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就不敢开口了,很快,他也解开了素素手腕上的绳索,素素却没我那么听话,她抚摸着自己已经被麻绳磨得皮开肉绽的手腕,不服气的说道:“你干什么去了?你知道这几天大小姐遭了多少罪吗?”
宇文英的脸上毫无愧色,只说道:“快跟我走。”
我抓着他的手臂下了马车,他又把素素也抱了下来,我们这才看清,守在马车外面的人都被他放倒了,而我们这辆马车原本就是停在营地边缘的,前方还有一些巡夜的士兵围着篝火,但都没有注意到我们这里。
他护着我们两慢慢的绕过的这躺了一地的士兵,走出了营地。
前方有一个小土坡,越过土坡之后,那边的人就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了,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宇文英让我们两藏身在这里,然后说道:“你们两先在这里等一下,等我回来。”
我急忙抓住:“你去做什么?”
他回头看着我:“颜大小姐,虽然这里离铁骑王的营地已经不远了,但是没有马,你们两个弱女子就想这样过去,恐怕还不到半路,你们就要被冻成冰块。”
“……”
原来,他是要回去牵马。
素素早已经被冻得直哆嗦,这个时候忙说道:“那你快去,快去啊,我们大小姐可受不得这样的罪了。”
宇文英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原上,再回头,看到素素被冻得眼泪鼻涕都留下来,我急忙伸手抱着她,而她也用力的抱着我,说道:“大小姐没事了,我们终于得救了。这个宇文英,虽然没本事,到底还有点良心,哼!”
听见她这个时候还在抱怨,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傻丫头。”
她抬头望着我:“啊?大小姐,你干嘛说我傻?”
“你以为宇文英真的没本事啊?”
“他要是有本事,就不会让我们被这些人抓起来,还这么多天都不露面了。哼,要是让西川的人知道他这样对待大小姐,不说别人,杜大哥就一定要他好看!”
我摇了摇头:“说你是傻丫头你还真的傻,你知道他为什么这几天都不见踪影?”
“……为什么?”
“他其实一直跟着我们呢。”
“啊?他一直跟着我们?那他为什么还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被抓?他,他安得什么心啊?”
听见素素忍不住的抱怨,声音都大了起来,我急忙抱紧了她,示意她小声一些,她吓得也立刻闭上了嘴,我这才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他的确是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被抓,不过我想,他应该是故意这么做的。”
“为什么啊?”
“因为,如果他不这么做,我们这一路过来,我们路上见到的所有的这些部落,都会是我们的障碍。”
“啊……?”
见她还有些懵懂,我耐心的说道:“你看到这一路上我们所经过的部落的这些人,他们都是归附胜京那位铁戟王子洛什的,也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的队伍经过这些地方,他们是一定要阻拦,说不定,还会跟我们拼杀。”
“……”
“你看看我们的人有多少,他们的人有多少,再看看他们有多少部落。”
“……”
“若这样一路打过来,打到这里,我看,怕是连我们两都不剩下了。”
素素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又说道:“可是,我们被那个部落的人擒获了之后,就可以以俘虏的身份经过这些地方,度过那些部落的势力范围而不会遭到任何的打击,虽然这一路上是吃了些苦,但总好过刀枪剑棍的过来啊。”
“……”
“你说是吗?”
素素听了我的话,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原来他是为了保留我们的实力。”
“对了。”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但立刻又撅起嘴,愤愤的说道:“可是,他也不该为了这个原因,就这样看着大小姐受苦,哪怕他把大小姐提前带走呢?”
我笑道:“傻丫头,若我被提前带走了,这些人,怕是就保不住了。”
其实之前,我心里对宇文英也有过失望,甚至在受苦受难的时候,忍不住抱怨和咒骂,但是,经过了一个又一个部落的领地,看到那些精兵强将的时候,我的心里才慢慢的明白过来。
尤其今晚他一出现,我就彻底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了。
就在这时,宇文英又牵着两匹马走了过来,幸好因为地上积着厚厚的雪,马蹄走过来也没什么声音,素素高兴的急忙过去牵着缰绳:“啊呀,你怎么牵来了这么两匹好马。”
宇文英把缰绳交到她手里,他转头看着我,脸上浮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多谢颜小姐体谅。”
刚刚我们的话,他都听到了。
我说道:“虽说如此,可宇文先生也的确应该先跟我知会一声才是。”
素素急忙说道:“就是,你知道这一路上,我们大小姐遭了多少罪吗!”
“若提前说了,颜小姐自然无二话,只怕这个小姑娘要跟我拼命了。”
宇文英瞥了素素一眼,素素一愣,立刻撅起了嘴。
我一想素素这一路上甚至还用脏话骂他,也忍不住笑了笑,是啊,若知道要让我这一路上吃这样的苦头,素素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我从素素的手里牵过一匹马,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它的鬃毛,然后问道:“宇文先生,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当然只有一条路,就是往前走。”
“前面是——”
“是铁骑王的营地,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骑着马,大概要两三个时辰才能抵达。”
素素一听,急忙说道:“那大小姐,我们赶紧上马过去吧。”
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这里,可我想了想,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抬头看着宇文英,道:“那,宇文先生可知道,这个地方离胜京,还有多远?”
宇文英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了前方,黑夜中那越发苍茫的雪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里其实已经是胜京的地界,不过要入城,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
“也就是说,铁骑王还没能入胜京。”
“是的。”
“为什么,他不是在我们之前就离开武威了,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入胜京?”
“因为,他们被人拦住了。”
“被人拦住了?”我的眉头一皱:“谁?”
宇文英平静的看着我,说道:“颜小姐这个问题未免有些多余,胜京是谁在执掌,自然就是谁阻止了铁骑王回到胜京。”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洛什?”
“不错。”
“他阻止铁骑王回到胜京,铁骑王可是八大天王之一,是他的长辈!”
“颜小姐莫非认为,在争权夺利的时候,还有人在意长幼尊卑之分吗?”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胜京,已经开始争斗了。”
“不是开始争斗,而是开始打仗了。”
宇文英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点精光,说道:“有一支天王的军队召集了他的部众攻打胜京,铁戟王子与他的战争已经持续了数月,据说,胜京周围所有的部落全都加入了这一场大战当中,死伤众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果然是铁面王跟洛什开始打了起来。
不过,之前这些只是我根据邪侯奇和葛尔迪的一些话语做出的猜想,却没想到事实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但是,为什么没有任何消息传到中原去呢?
宇文英道:“这个消息被封锁了,看来,洛什他们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胜京大乱这件事。”
“……”
的确,如果被中原的人知道,就相当于告诉了所有的人,裴元修的靠山现在不稳了。
那样一来,中原的局势必然更加恶化,到时候,不管洛什跟铁面王谁胜谁负,他们都很难从中原获取利益。
裴元修就算知道,他也一定是要封锁这个消息的。
我说道:“那他们阻止铁骑王回胜京,就是为了避免铁骑王跟对方汇合?”
“不错。”
“也就是说,铁骑王是肯定站在那边的。”
宇文英看了我一眼,说道:“虽然对现在的局势,我比较了解,但对胜京的人事,我想,颜小姐要比我了解得更多。”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事实摆在眼前,若铁骑王是完全站在洛什那一方的,那洛什也就不必阻拦他回到胜京了。
我的心里隐隐的松了一口气。
但是,宇文英又接着说道:“不过,现在也有一个问题。”
我回头看向他:“什么?”
宇文英道:“铁骑王的人马驻扎在前方,对胜京终究是一个威胁,所以这些部落的人马联合在一起,打算跟胜京的人马前后呼应,要对铁骑王的人马发起夹击。”
“什么?!”
“颜小姐大概也知道,铁骑王的铁骑军虽然骁勇善战,但毕竟眼下是冰天雪地,他们从武威赶到这里,粮草已经快要耗尽,如果再遭受这样的夹击,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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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回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才说道:“其实刚刚,南宫贵妃过来看了娘一眼的。”
“哦?”
我急忙抬起头来,妙言又说道:“可是,她又走了。”
一听说南宫离珠走了,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妙言说道:“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不太理人,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一个帐篷里面,有的时候连饭也不吃,也不让人去打扰她,我偷偷去看过,她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好像在想事情。”
我现在最关心的,也就是她在想什么。
我问道:“妙言,那个时候你说要留下来说服她,你觉得,你说服她了吗?”
妙言安静的想了一会儿,说道:“其实前些日子,她天天都跟我在一起,我们在一起说了好多的话,她问了我好多的事。”
“问我小时候的事,问阿爹,问娘,还问了三叔。”
我没想到南宫离珠会问妙言这些事,似乎这些事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便问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说服她救救三叔,她也不说肯,也不说不肯,就只问我过去的那些事,她好像很喜欢听那些事情。”
“那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她问什么,我就说什么,我不想隐瞒她,因为我希望她能救三叔。”妙言回忆了一下,说道:“对了,她还特地问了我,当初娘嫁给阿爹的时候,娘是怎么想的。”
我又皱了一下眉头。
按说,现在南宫离珠应该对裴元修没有什么期望了才对,毕竟,她现在一心一意所想的都是裴元灏,为什么又问起当初的事?
我问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妙言认真的说道:“我想起那个时候,我也问过娘,为什么父皇不要我们了,而娘告诉我,因为父皇已经给了我们很多的幸福了,所以,他要去给别人幸福了。”
“……”
“我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我的心微微的跳了一下。
依稀记起,那的确是当初我已经决定嫁给裴元修的时候,妙言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而我给她的答案就是这个。
其实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会有一天让裴元灏知道,甚至让南宫离珠知道,我所想的,只是希望我的女儿心中没有太多的遗憾,也不要有恨,不论面对什么事,她最好都用爱的态度去面对一切。
我却不知道,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南宫离珠会怎么想?
会觉得讽刺吗?
又会不会被这个答案刺痛?
我问道:“你跟她说了这个,那她是怎么说的?”
妙言道:“她什么也没说,就一个人把自己关在一个帐篷里,整整一天不说话不吃饭喝水,真的很吓人,可是,她也不像是生气。”
“……”
“我觉得,她这些日子每一次问过我,我和娘以前的事情,都会这样一个人把自己关起来,去想很久。”
我沉默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这个状态对我来说是好是坏。
“那,她还问过你什么。”
“还问过我和三叔的事。”
“什么?”我微微蹙眉:“她为什么会知道?”
“是我告诉她的,我跟她说,我曾经很喜欢三叔,还为这个跟娘闹别扭。”
“……”看得出来,妙言能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来讲,她已经完全不介意,可以坦然的面对这件事和那个人,但是我还是感到不妥:“这件事——你为什么要告诉她呢?”
妙言认真的说道:“因为我希望她知道,我有多想救活三叔。”
“……”
“我希望她能完成我这个心愿。”
“……”
“娘,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铁骑王叔叔对我说,天底下最辽阔的地方是草原,但更辽阔的是人心。人的心有多大,就能有多少阳光照在上面,生命就不会有阴霾。”
“……”
“三叔是个好人,我到现在都觉得,他比别人都好,我喜欢过他,有什么不好的?”
“……”
“他总比央初好,哼,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在我面前吹牛,蠢死了!”
我原本听着她前面的话语,心中一阵酸涩又一阵欣慰,直感叹女儿的成长让我刮目相看,但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这一笑,眼睛却不知怎么的红了。
我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你三叔如果知道你这样想,一定很欣慰。”
妙言笑着看着我,那笑容中,似乎真如铁骑王所说,没有一点阴霾。
这样的她,真的太好了。
只是回头一想,我又有些踌躇,不知道南宫离珠在听到了这些事情之后,她会怎么想。
我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妙言道:“在她自己的帐篷里。”
“我要去见她。”
“娘——!”
妙言伸手将想要撑着起身我的按了回去,说道:“你的身子还没好呢,你这样下地走动不行的。再说了,她平时不肯见人,谁要是闯进去了,她好几天都不理人的。”
“……”
我不由的蹙眉又咬牙,这个南宫离珠,越大越活回去了,还不如我女儿懂事。
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心态,准备如何,我完全不知道,但轻寒的性命是全系在她的手上的。
万不得已,我心里也做好了准备,就是抓她放血。
不过,眼下我这样是不行的,照我现在的体力,恐怕她抓着我放血还比较容易,我得等宇文英救出我们的人马过来之后,再跟她计较。
妙言又说道:“娘,你先休息一下,养好身体吧,你腿上的冻伤大夫说了,还得养一阵子呢。有什么事,等铁骑王伯伯他们回来了再说不迟,现在大家都在等那边的消息呢。”
对了……
我差一点忘了,铁骑王率军出征,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我急忙问道:“现在战况如何了?”
妙言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都去了好久了。不过,我一点都不担心,铁骑王伯伯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打赢的。”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我现在觉得已经好多了,你陪我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南宫贵妃,我远远的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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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这样坚持,妙言终究也不能阻拦我,只抱着我认真的说道:“娘,你如果不舒服了一定要告诉我,你千万不要让我担心啊!”
没想到,又被女儿念叨了。
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些享受这样的颠倒,微笑着说道:“好,娘一定小心翼翼的,不让你担心。”
她这才犹豫着,扶着我慢慢的下了床。
我的腿的确冻伤了,从刚刚动弹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得到,但幸好情况不是很严重,加上在草原上,这里的军医处理起这种病症来是驾轻就熟的,所以我也并非寸步难移,一只胳膊压在妙言的肩膀上,慢慢的也能挪动出去。
一撩开帐子,才发现外面竟然是阳光正好。
好多天都没有见到这样的阳光了,虽然冰雪没有消融,但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的光芒还是格外的耀眼,让人觉得天光大好。
营地里的人不算多,但也并不少,而且井然有序,刁斗森严。
显然,铁骑王也在防范着胜京那边可能对这里偷袭。
我们刚刚走出营帐,就看见左右两边各站着两个士兵,显然是在守护这里,一见我们出来,都立刻低头行礼,妙言跟他们说了两句,然后扶着我慢慢的往外走去,我放眼一看,这个营地倒是布置得非常的规整。
而妙言指着前面不远的一个帐篷说道:“南宫贵妃就在那里。”
那个帐篷的帐子也是垂下来了的,周围没什么人,正如妙言之前跟我说的,南宫离珠来往很独,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
妙言迟疑了一下:“娘,你真的要过去吗?”
“……”
“虽然刚刚,她来看了你,可我觉得,她可能并不希望见到娘。”
“……”
这句话虽然有些矛盾,但我立刻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妙言说道:“我怕,我怕万一她——”
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怕娘出现会刺激到她,万一她生气,或者有了别的情绪,对三叔的事撒手不管,对吗?”
妙言点了点头。
她又说道:“而且,娘说,父皇可能很快也要来到这里了,我还担心她又被刺激到。娘,她真的好脆弱,比我还更孩子气呢。”
听见妙言这么说,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不过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转头一看,是一大队人马从远方飞驰而来,马蹄阵阵,将地上的积雪都激得飞扬了起来,身后拖着一片雪雾,一骑人马当先冲进了营地当中。
冰冷的风也卷着雪沫吹到了我们的身上,妙言下意识的就伸手护住了我,抬头一看,策马飞驰到我们面前然后停下来的,正是铁骑王!
说起来,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斑白,脸上也有很多皱纹,可是,骑在马背上的他,仍然腰背挺拔,肩膀宽阔,没有一点颓废苍老的样子,甚至在阳光下,有一种威风凛凛的感觉。
我心里不由隐隐的感慨,胜京的八大天王之一,到底也不是徒有虚名。
妙言一看见他,也叫道:“铁骑王伯伯!”
铁骑王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挽着鞭子,能看到他身上还沾染着一些血迹,显然是刚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血腥气很快就散发出来,他低头看着我:“颜小姐已经醒了,你的身体,无大碍吧?”
我被这一阵风吹得有些难受,但还是勉强撑起精神:“还好。多谢铁骑王。”
“应该是本王要多谢你。”
他说完,翻身下了马,年纪这么大的人,身形还是非常的矫健,顺手将缰绳抛给一旁上来的士兵,然后走到我的面前:“多亏颜小姐带来的消息,我们才没有给他们两面夹击的机会。”
我说道:“看来,铁骑王已经成功击溃了那些人了。”
他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而这时,另一骑人马也已经冲到了我们面前,但因为冲得太急的关系,甚至激起了地上的一些雪沫尘土扑到我们身上,一个惊喜的声音道:“青姨,你醒了?!”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妙言已经挥袖子掸了脸上的雪沫灰尘,大声道:“央初哥哥,你又弄我一身土!”
果然是央初王子。
几个月时间不见,我觉得他好像比在湖边见到他的时候更长高了一些,肩膀也更宽阔了一些,但是被妙言一呵斥,他急忙从马背上跳下来,小心的说道:“对不起啊?我刚刚看到青姨醒来,太高兴了。”
“高兴又怎么样,这是我娘!”
妙言说着,白了他一眼。
央初轻声说道:“我见到青姨高兴啊。”
我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队伍,立刻就明白,这一次出征,铁骑王是带着央初一起去的,而且看样子,他应该也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了,但是身为王子,在士兵面前被妙言这样呵斥,我还是感到不妥,立刻伸手拦了她一下。
铁骑王倒是并不介意,只微笑着说道:“今天虽然太阳好,但到底雪地里冷,颜小姐的腿伤没好,不要久站,还是先回营帐吧。本王跟他们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安排,等过一会儿再来看望颜小姐。”
说完,吩咐了一声,转身朝他的营帐走去。
央初看了我一眼,轻声说道:“青姨先回去休息吧,妙言,我呆会儿过来看你。”说完,也急匆匆的跟上了他父王。
虽然刚刚是在奚落他,但眼看着他们这么走了,妙言反倒又撅起了嘴,一直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前方,这才回过头来,说道:“娘,你看他嘴多甜,还不是一点都不关心娘。”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知道这几个月他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相处之道,但似乎处得还不错,大家都习以为常,于是我也不多说什么,妙言便扶着我回到了我们刚刚的营帐。
可惜没能见到南宫离珠。
但我觉得,她对外面的事情一定都有耳闻,说不定她也很清楚,我已经到了这里,仗也打到了这里,裴元灏也应该很快就要到这里了。
只是不知道,她会怎么想。
就在妙言扶着我回到营帐,刚刚坐下的时候,外面一个护卫走进来:“妙言公主,有人求见你的母亲。”
有人求见我?
我有些意外,这个营地里的人,真正与我相识的只有这几个,铁骑王他们几个已经去商讨大事,剩下的,还有谁会来求见我呢?
总不会是南宫离珠吧?
妙言也觉得有点意外,回头说道:“让他进来。”
这丫头的为人处世真的是越来越自如了,竟然可以替我做主,我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扶着我慢慢的坐下,听见身后有人撩开帐子走进来,便回头去一看:“你是谁?”
我也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来。
其木格!
我顿时欣喜的道:“其木格。”
其木格立刻走上前来对我说道:“颜小姐,你没事就好,我们一直都在担心你。”
“你来了这了,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脱身了?”
“除了有几个损在了路上,大家基本上头已经脱身了。幸亏那位宇文先生,不然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被当做俘虏杀掉了。”
“那就好……”我大大的松了口气,又想起来:“宇文英他人呢?”
“他放了我们之后,造成了那边军中大乱,但我们就没看见他了。”
我的脸色一变:“他不会——”
这样一想,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可能,宇文英那样高强的武艺,不论如何自保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他自己都说过自己是惜命,不可能让自己陷入绝境。
其木格也立刻说道:“他在放我们的时候,似乎提了一句,让我们往大王的营地走,但他不会跟我们一起走。”
“哦?他要去哪儿?”
“似乎是要去接应什么人。”
“……”
我只一想,就明白过来。
裴元灏,宇文英没有往胜京这边走,应该是要折返回去,接应裴元灏。
胜京这边的整个局势都大乱了,就算我是裴元灏,我也一定会趁着这个机会过来,哪怕不可能拿下胜京,但至少,要在未来的战局中为自己寻求一个平衡的机会。
我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有没有受伤?”
“也还好,受伤的人都有大夫过去看。”
“那我就放心了。”
这时,一直站在我身边沉默不语的妙言突然说道:“你是谁?我怎么好像见过你?”
我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沉默着是因为在看着其木格,其木格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说道:“妙言公主,我是武威的守军。这一次,颜小姐到武威城,巴根将军让我们护送她过来的。”
“哦……”
妙言又看了他一眼,这才点点头,既然是武威的守军,她在武威呆过一段时间,应该见过一两眼,才会觉得眼熟。
其木格对着我们一抱拳,然后转身退了出去。
妙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回过头来对我说:“娘,父皇快要来了,对吗?”
我轻轻的点点头,又问道:“对了,我醒来之后都一直没有问你,现在这边的局势到底如何?铁骑王是不是进不了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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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我喜欢管闲事吧。”
铁骑王平静的看着我,眼中的光芒越发锐利了起来:“一百多年前的闲事?”
我一直以为,能征善战的人通常直来直去,不会绕太多的弯子,但我却忘了,能将兵家诡道运用得纯熟的人,不会是个蠢人。
他也没有那么好糊弄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笑着说道:“好吧,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是闲事,但对我来说,可能不算闲事。”
铁骑王目光炯炯的看着我。
我说道:“因为,当初的陇西军,可能跟我的先祖有些关系。”
“什么?”
铁骑王立刻皱起了眉头:“跟你的先祖?他们难道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就停了下来,猛地抽了一口气:“你,你是——”
我微笑着看着他。
“……”
铁骑王紧盯着我,沉默了许久,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说道:“原来,是本王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件事他们不知道,但也算不上秘密,如果有心人要去打探,还是能打探的出来的,我索性照实说了,平静的笑道:“哪里是什么泰山,不过是泰山崩塌之后,风雨侵蚀多年留下的一个小土包罢了,现在,谁人都可以踏一脚。说出来,也是给先祖抹黑了。”
铁骑王看着,摇头道:“颜小姐这样的人,不会给任何的亲人抹黑。”
我淡淡的笑了笑。
沉默了一下之后,铁骑王才又回到了刚刚的话题,他说道:“颜小姐想要知道陇西军的什么事?”
“他们是如何覆灭的,你们知道吗?”
铁骑王连想都没想就立刻摇了一下头,才说道:“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就算在当年都是一个谜,我的爷爷曾经在我小时候提起过这件事,他也只是惋惜。”
“哦……”
我也并不以为自己可以真的得到真相,有的时候,一些事情并不是仅凭着强烈的愿望就能达成,一个百年前的谜团,能了解和靠近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那,陇西军可有幸存者?”
铁骑王抬头看了我一眼。
“颜小姐认为,陇西军是有幸存者的?”
“不是我的认为,我也只是——猜测而已。”
“……”
“或者说,也是我的希望吧。这样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那样一位统帅,若全军覆灭,一丝血脉不存,未免让人惋惜。”
铁骑王没有说什么,但目光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只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啊,这样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那样一位统帅,若真的一点血脉都没有留下来,的确让人惋惜。”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又说:“除此之外,颜小姐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还有一个。”
“也是关于陇西军的?”
“不,是关于——裴家的。”
“……”
我平静的抬起头来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说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也一直觉得奇怪,草原上的八大天王,那样强大的势力,为什么最后占领中原的,是裴家的人?”
“……”
“他们并不属于八大天王的任何一支,甚至——他们的姓氏,也不是草原上的人的姓氏。”
“……”
“为什么是他们?”
“……”
铁骑王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他的眼中有许多东西在碰撞,似乎不仅仅是我在问他,他也有很多东西要问我,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只说道:“这件事若要说起来,话就长了。”
“我愿意洗耳恭听。”
“好罢,”他伸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裳,又慢慢的坐回到那张床的床沿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但是这一次,他比起刚刚没有那么多的镇定,我反倒感觉他用掌心摩挲了一下膝盖,然后说道:“颜小姐也知道,草原非常的辽阔,但地广人稀。而且,我们的人民习惯了在这样广阔的地方牧马放羊,逐水草而居,这是我们千百年来形成的习惯。”
“就跟南人耕种纺织一样。”
“不错,”他点点头:“要去占领一个地方很容易,但要改变自己生活的方式,我想颜小姐很明白,这是不容易的。”
“……”
“所以,有的时候,他们宁肯掠夺。”
我知道他说的“他们”是谁。
当初东州城大战,洛什不是没有南下并吞中原的想法,虽然后来因为黄天霸的出现而改变,但我想,从更深层的原因来说,他应该也会有意识到,草原都已经地广人稀,他如何再去占领同样广阔的中原大地,如何统辖这么大的地方?
中原对他们而言,食之无肉,弃之可惜。
所以,才跟裴元修合作。
我想了想,说道:“容我题外插一句,如果是你执掌胜京,你会如何处理对中原的关系?”
铁骑王哈哈一笑:“颜小姐可以明确的问我,会不会掠夺,会不会继续跟中原打下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会吗?”
铁骑王说道:“本王这半辈子都是在马背上过的,但是,不代表我做什么都要在马背上。我们的族人习惯的牧马放羊,那是我们的财富;南人勤于耕种,会制盐炼铁,那是你们的财富,以财富易财富,这才是生财之道。”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我似笑非笑的说道:“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铁骑王除了骁勇善战之外,也是个商人。”
铁骑王淡淡的说道:“马可以骑一辈子,但仗,不能打一辈子。”
我轻轻的点了点头。
虽然,这只是一句题外话,但我却隐隐觉得,也许他给出的答案,是我所得到的,最珍贵的一件东西。
他说道:“题外话说完了,颜小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说道:“有,我想要问裴家的人的来历。”
铁骑王似乎并不意外这个问题,我甚至感觉到,从刚刚的谈话开始,他就在等着这个问题,可是当我真正问出口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
我一字一字的说道:“裴家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为什么要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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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字一字的说道:“裴家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们为什么要南下?”
铁骑王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目光忽闪着看着我的眼睛,说道:“颜小姐刚刚谈起了陇西军,现在又问裴家的来历……你,是在暗示本王什么吗?”
我淡淡说道:“我没有暗示你什么。”
“……”
“我若要暗示,起码是我自己已经弄清楚了一些事情。但我现在,是真的想要从大王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
“裴家,到底是什么来历?”
铁骑王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也微微蹙起,是真的在回想,我也并不催促,只平静的看着他,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慢慢的说道:“裴家的来历,对我们这一辈的人来说,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们很早就出现在了草原上?”
“是的。至少,是在本王的爷爷那一辈,裴家的人就已经慢慢开始创建自己的势力。”
“你说他们开始慢慢的创建自己的势力,是指——”
“自然就是吞并其他的部落。”
说到这一点,铁骑王非常的坦然:“草原非常的辽阔,到任何地方都可以生存,但牛羊和人口是有限的,要扩大自己的势力,自然就是要更多的人口,养更多的牛羊,而最快的方法,当然就是并吞其他的部落。”
“裴家的人,并吞了许多其他的部落?”
“不错,听我爷爷说起,他们一开始出现的时候,都没有人注意过,甚至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了一小支人马。”
“……”
“即使那样,也没有人注意过他们,草原上这样的人马太多了,存在的时间往往都不会很长,就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不是被人吞并,就是被人灭掉。但裴氏的人却不同,他们一直存在着,而且慢慢的集聚自己的势力。”
“……”
“在短短几十年间,他们从一开始根本无人知晓,到形成了一支强大的部落,几乎,就跟我们八大天王一样。”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成为八大天王之一?”
“……”
铁骑王又安静了下来,似乎又在回想,但这一次,他回想的时间没有那么长,慢慢说道:“有的时候,事情的结果只有一个,原因却有很多。”
“……”
“可能,除了身在这件事当中的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
“若要本王来看,也许——裴家的人并不想成为八大天王,或者说,他们的眼睛看的,从来都不是草原。”
我的声音微微的有些发抖:“那他们的眼睛看的,是哪里呢?”
铁骑王看向我,说道:“目之所及,身之所至。”
“……”
“他们如今在哪里,那他们的眼睛就看在哪里。”
“所以,”我说话的时候,喉咙微微的有些发梗,硬吞了一口口水,才又说道:“他们一直看着的,都是中原?”
铁骑王看着我,没有说话。
当然是中原。
从古到今,虽然北方民族一直都是中原王朝悬在头顶的一把剑,可是他们所作的最多就是滋扰侵害,掠夺的财富,能真正南下占领中原的,千百年来,少之又少。
可是裴家的人却做到了。
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自己真的伤了身体,因为呼吸变得那么沉重,让我有一点眼前发黑的感觉,只能伸手撑着床头才让自己勉强不要倒下,可是脑子里却一片隆隆的震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迸裂而出似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见那一片隆隆声中,传来了铁骑王的声音——
“颜小姐……颜小姐?”
我抬起头来,看见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眉心微蹙:“你还好吧?”
“……”
“你的脸色很苍白,要不要本王去把大夫给你叫过来?”
我急忙摇头,说道:“不必了。”
虽然是自己的声音,但听起来有点奇怪,好像是从自己的骨头里传来的,在耳边嗡嗡直响。
铁骑王也并不勉强,只低头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颜小姐,你刚刚说想要弄清楚一些事情,现在,弄清楚了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世事无常。”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语无伦次的说出这句话,铁骑王也愣了一下,但沉默了一刻之后,他又轻轻的点了一下头,道:“是啊,世事无常。”
“……”
“看样子,你还有一些事情未了,本王就不打扰你了。”
“……”
“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感觉得到,铁骑王是给我留一点单独的时间和空间,这样可以好好的理清自己的思绪,至少,让我去真正的弄清楚一些事,可是他走的时候撩开帐子,阳光一下子照进来,晃着我的眼睛,一瞬间有一种被人重击了一下的错觉。
我几乎是倒在了床头。
这种茫然无措的感觉持续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神智和力气,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在旁边乱摸。
被他们救下之后,我随身带出来的那个包袱,也放在床头。
摸索了半天才终于摸到,拖到怀里,我想了很久,才用积攒了一点力气的手颤抖着解开了包袱。
里面,是一件绯红的衣裳。
红得像血。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衣裳,是在凤翔城,胡老爹的家里,架子上那件绯红的衣裳衬着精密的锁子甲,给人的感觉如同浴血,而现在,一件同样的衣裳摆在我的面前,似乎也给我的眼里染红了鲜血。
这,就是临行之前,裴元灏交给我的。
他让我到了鬼城的时候就打开,可是那个时候因为遇到了宇文英,加上进入千钧阵的阵眼,之后巴根就带着人出现,发生了那么多的事,让我全无机会,更是差一点忘了这个东西的存在。
直到后来,进入武威,在选择到底是要回去,还是继续赶往胜京的时候,我才想起这个包袱,打开的时候,看到了这件衣裳。
那个时候,其实我已经明白了。
我只是,不敢相信。
绯红的衣裳,精密的锁子甲。
一夜之间覆灭的陇西军,南下占领中原的裴氏一族。
绯红的衣裳……
裴氏一族……
我竟然直到今天,才明白,才敢相信。
原来,他们就是——
“娘!”
就在我一滴热泪几乎要盈出眼眶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妙言的声音,帐子被撩起来,阳光和她一起闯进了这个帐篷里。
我急忙抬起头来,伸手拭去了凝结于睫上的那滴泪。
妙言原本笑着跑进来,一看见我这样,立刻停在了门口:“娘,你怎么了?你哭了吗?”
“没,没有。”
我用袖子轻轻的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做出笑容:“娘没有哭。”
“那你为什么,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
她走到我的面前,凑近了看我的眼睛:“你真的哭了?为什么要哭?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
我看着她,心中终究难以压制那种悲伤的情绪,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甚至又挣红了眼睛,妙言看着我,又看向了我的怀里:“这个包袱——是娘带着过来的,这件红衣裳怎么了?”
“……”
“娘,到底怎么了?”
“……”
“这件衣裳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对着她伸手道:“来,妙言,到娘身边来。”
她也听话,急忙走过来跪坐在我的身边,趴在我的膝头,一只手轻轻的抚了一下那件衣裳,说道:“这件衣裳看起来好老旧了,谁给你的?”
“是你父皇给我的。”
“父皇?这件衣裳——”
“妙言,你要不要听娘给你讲一个故事。”
“……”
她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我要给她讲故事,但她看了我一会儿,还是点点头:“娘,你说,我听着。”
女儿懂事得,甚至让我心里的压抑都减轻了不少。
我轻轻一笑,然后说道:“从前,有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他们的统帅是皇族的一支血脉,负责守卫边疆,为了保护百姓,保护朝廷,他们浴血奋战,留下了万世不灭的美名。”
“……”
“可是,这样一支军队的统帅,却遭到了皇帝的猜忌,因为他功高震主;甚至,天象预示着皇朝会被他推翻,皇位会被他夺取。所以,皇帝就派人用了一些奸险的法子,暗算了这支军队,让他们一夜之间全军覆灭。”
“……”
“可是,老天却开眼,让他们留下了一个人,就是这支军队的统帅。”
“……”
“他虽然活了下来,却不能再回到自己的故乡,所以,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远走他乡。到了另一个地方,他隐姓埋名,一切从头来过。”
“……”
“但是,他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仇恨。”
“……”
“终于等到有一天,他的能力已经足够去报仇雪恨,他就率领着自己集聚的兵马,推翻了朝廷,那个背弃了他的朝廷。”
说到这里,我的喉咙都有些微微的发梗,近乎失声。
而妙言一只手抚摸着那绯红的衣裳,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所以,天象预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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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这么说了,我便也坦然,不做什么伪善的面孔,说道:“那么,在我真的抓你去放血之前,你想好了吗?”
南宫离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里走。
“进来吧。”
“……”
“外面有光,我不舒服。要谈就进来谈。”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我仍然站在门口,便似笑非笑的说道:“怎么,难不成你现在还会害怕我了?”
“……”
我当然不是害怕她。
过去是她高高在上,荣宠有加,一直压在我的头上,而现在,我们的身份似乎完全对调了,我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处处受人欺凌,朝不保夕的岳青婴。
要说害怕,其实应该是她害怕我,害怕我真的把她抓回去放血才是。
但是,看着她这个沉闷的帐篷,几乎没有一点光,我却真的不太想走进去,并不是担心她会对我不利,而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好像,好像会失去什么?
我的心里这一瞬间想过了很多,但南宫离珠却只是冷冷的看着我,说道:“若你不想跟我谈,也无所谓。”
“……”
当然不是无所谓。
轻寒的性命,当然不会是“无所谓”。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往里走了一步,只这一步人,从外面踏进了帐篷里,就立刻感觉到了里面那种森冷的气息,而沉重的帐子在身后落下,立刻将光明也阻挡在了外面。
有些晦暗的光线里,南宫离珠坐到了刚刚那个阴暗的位置,是她的床上,而我也慢慢的走到了她对面的那张床边,坐下。
想来,这个画面,颇有些阴暗感。
可是当我抬起头来看向她的目光的时候,却愣住了。
因为,她那双发红的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微微的闪烁着,却不是那种阴森冰冷的光芒,反倒,是滚烫的——泪光。
我一蹙眉头:“你——”
“颜轻盈,”她突然开口叫我的名字,声音却有一种难以想象的空洞,好像不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一个无底的幽深窟穴里传来的,我被她这样的声音叫得微微颤了一下,就听见她说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呢?”
“……”
“你知不知道,你的出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莫大的讽刺……
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我想了一会儿,淡淡的笑了笑。
现在的她看起来很熟悉,我想了想才想起来,曾经的我应该也有过这样的时候,虽然自己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可我猜想,当初在扬州,裴元灏当着她的面一掌将我掴倒在地的时候,我的神情,应该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个时候的她,看着我,就像是高高的云端上的仙子,看着脚底的泥,她从来没有把我当做过对手,甚至在我已经被打入大牢,受尽酷刑之后,还来看我。
那个时候的她,满心认为可以赢我。
而多年以后,回头看当时的我们,再看看眼下的我们,也许,真的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我也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南宫贵妃何必这么说?”
“贵妃……?”
她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的颤抖了一下,好像也被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身体里,她笑着,可笑容中却仿佛带上了泪水的咸涩:“贵妃……我现在除了这个名号,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
“……”
“颜轻盈,我一无所有了。”
“……”
“而你,不管你再说自己不在乎,你已经什么都有了,皇上的心里是你,元修的心里是你,你还有一个孩子,一个那么懂事,那么美好的女儿。”
说到妙言,我的心里也柔软了一下。
而她,目光闪烁着,好像整个人也在随之剧烈的颤抖:“你还有一个刘轻寒,一个为了你,什么都能付出的男人。”
“……”
“颜轻盈,你凭什么?”
“……”
“你凭什么什么都有了,你凭什么,我想要的,你都得到了?”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那只攥成拳头的手还在不断的用力,即使光线晦暗,我也能看到她的手背上暴突起的一条一条的青筋。
我以为这些日子,她已经要想通了,至少对一些事情,她已经能平静相对的,却没想到,她居然还是这样的激动。
这个时候,我反倒更冷静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淡淡的笑了一下:“是吗?原来你以为我什么都有了。可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她微微一怔。
我说道:“我想要——想要一个幸福的家,不论贫贱富贵,我希望父母双全,他们都能在我的身边,爱我,护我;我希望能自己养活自己,刺绣也好,纺织也好,哪怕是一个小生意,至少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希望能嫁给一个好男人,我愿意跟着他,夫唱妇随;我想要一个可爱的孩子,我陪着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等她长大了,再为她挑选一个合心的夫婿,送她出嫁……”
我越说,她的神情越沉重。
而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认真的道:“我要的多吗?”
“……”
她没有说话,就算说话,我也知道,她只有一个答案。
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女人,再这世间最寻常的生活而已。
我笑了笑:“可惜,老天不太眷顾我,我的母亲,亲缘寡淡,我的父亲——也早就离开了我;我活到这个岁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事业都没有,虽然看起来富贵,但不过是个被人养活的米虫而已;我的女儿,她从小就离开了我身边,这么多年了,我和她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甚至——她患失魂症的时候,还叫你做娘!”
“……”
“至于你说,裴元灏和裴元修,是,他们心里有我……”
说到这里,我的眼中涌起了一点滚烫:“可那又如何呢?”
“……”
“他们两个人都是权倾天下,我跟他们一场,却连一个好一点的身体都没落下。”
“……”
“南宫离珠,当初你和皇帝将我关进冷宫,两年多,我直到现在,肠胃都是坏的,一个月里,我只有两三天的时间能有好胃口;而裴元修——我今生,只能有妙言这一个女儿了。”
她猛地一颤,抬头看向我。
我看着她,平静的说道:“你觉得,我能比你好多少?”
“……”
“我说这么多,其实这些话我原本不想说的,因为都已经过去了,我自己都懒得去想。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所谓的——我什么都有了,但那是我不想要的。”
“……”
“我想要的那个男人,他的命,在你的手上!”
“……”
“你,能救他吗?”
南宫离珠慢慢的平静了下来,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说道:“这些日子,我跟妙言公主朝夕相处,她跟我说了很多,我也听了很多,她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你把她教得很好。”
这句话,似乎不应该一个外人对我一个母亲这么说。
但我觉得她似乎话中有话,便没有说什么,只看着她。
“我才知道,原来这孩子,还有过那样一段苦恋。”她轻笑了一声,抬头看着我:“你们母女两,竟然会喜欢上同一个男人。”
我的脸色慢慢的沉了下去:“你觉得好笑吗?”
她只轻笑了那一声,但眼睛里却并没有什么笑意,相反,她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睛上,竟然透出了一点哀伤:“我只觉得那孩子可怜。”
“……”
“大概,这也是我的报应。那个时候,我想要伤害你的孩子,而现在——”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我的眼睛也发红。
这,的确是我跟她之间最沉重的心结,不是裴元灏,不是裴元修,而是我的女儿,而她这一生最深重的伤,大概也是不论如何期望,都不可能做母亲了。
她的鼻息浓重,抽泣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道:“你知道你的女儿,其实还在喜欢着刘轻寒吗?”
“……”
我的呼吸窒了一下,抬头看着她。
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你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一个人心动,有的时候只是瞬息的碰撞,有的时候,是一种天长地久的默契。其实对一个人心死也一样,有的时候,可能一辈子,都难以忘记一个人,但如果他做了一件足够让你放弃的事,死心,也就是一瞬间。”
“……”
“轻寒他,他至少没有做任何让人对他失望的事。”
“……”
“所以妙言难以忘记他,是正常的。但她很坦然,我很放心,我知道,我也希望,时间可以慢慢的消融这份感情。”
“……”
“我的女儿,她会有比我更好的人生的。”
南宫离珠又歪着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说道:“但她,可能未必是这么想的。”
我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她说道:“这些日子,她为了说服我留在武威,现在又跟到这里来,你知道她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什么?”
“她说,她这一生都很难忘记她的三叔,她也许会记得这个男人,一辈子。”
“……”
“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跟他在一起,因为刘轻寒爱的是你,她的母亲。”
“……”
“她又说,她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因为你们两,是她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
“……”
“她甚至还说,如果你们两因为她而心存芥蒂无法在一起,她宁肯永远都不见你们,也希望自己的母亲,自己心爱的三叔,可以得到幸福。”
我只觉得这一刻,所有的思绪都断了。
我没有想到,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妙言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将她的想法告诉了南宫离珠。
的确,裴元灏当初开给轻寒的条件就有这一条,甚至轻寒自己也明白,若妙言不能接受,我和他是暂时不能在一起的。
可妙言,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甚至,宁愿永远不见我们!
在我呼吸都变得急促,甚至有些难以控制心跳的时候,南宫离珠慢慢的站起身,一步一步的朝我走过来。她一边走一边说道:“原来这个世上,有一种爱人的方式,是成全,可怜我这么大了,竟然还要一个孩子来把这个道理告诉给我听。”
“……”
“她都能做到,可我,却一直在争夺,争夺一些——早已经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悸,就像刚刚走进这个帐篷时的不安,这让我掌心都出了冷汗,我下意识的捏了身下那张床上的褥子,很快,床褥也被我掌心的冷汗浸湿了。
这个时候,她走到了我的面前。
帐篷里的光线原本就非常的晦暗,更有一道浓浓的阴影投在了我的身上,让我一瞬间有一种陷入永夜,难见光明的错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她,说道:“我也没有想到,我的女儿会有这样的想法。”
“……”
“看来,我这个母亲做得不够好。因为女儿越懂事,母亲越不合格。”
“……”
“这些,我将来都会补偿她。现在我只想要知道,南宫离珠,你能不能救救轻寒?”
“……”
“眼下,这件事对我才是最重要的。”
南宫离珠低头看着我,虽然离得那么近,但我觉得我说的话一句她都没有听进去,她只陷落在自己的思绪里,那双发红的眼睛幽深得让我觉得可怕。
她说道:“你的女儿教会了我,爱一个人,未必一定要得到他。成全他,看着他幸福,才是爱他最好的方式。”
“……”
“我现在,想要成全他。”
我只觉得呼吸都难以继续,看着她的时候,全身都在微微的抽搐着。
她也感觉到了我的紧绷,伸出一只白皙如玉的手轻抚着我的肩膀,用温柔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说道:“他曾经爱过我,我知道他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所以我知道,他现在爱着的人,是你。”
“……”
“他是真的爱你的。”
“……”
“颜轻盈,你回到他身边去吧。”
“……”
“只要你回头,我就拿我的血,去救刘轻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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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回头,我就拿我的血,去救刘轻寒。”
在听到她说那些话的一瞬间,我有一种突然间陷入了黑暗,甚至已经什么都看不到的错觉。
只能感觉到她的手用力的捏着我的肩膀,仿佛是一个枷锁。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再开口,声音和她刚刚开始说话的时候一样空洞,陌生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认得了,我轻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
“你要我——”
“我要你回到他身边。”
她坚定的将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抓着我肩膀的那只手也更用力了一些:“颜轻盈,他是真的爱你的,我看得出来,我看得懂。”
“……”
“你回到他身边去吧。”
我在那晦暗的光线下浑浑噩噩了许久,慢慢的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柔软了起来,刚刚那些话,竟然给我一种乞求的错觉。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在威胁我?”
她沉默了一下:“你可以当成我是在威胁你。”
“……”
她一边说着,又一边慢慢的俯下身蹲在我的面前,仰望着我的眼睛,说道:“你也可以当我在求你。”
“……”
“颜轻盈,我求你,你回到他的身边吧。”
“……”
“我知道他以前做过很多事情让你伤心,就像你说的,死心只是一瞬间的事,可能你早已经对他死心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我回到他身边?一个对他死心了,不爱他的女人,你要把这样的女人送回到他身边去?”
“可是,他爱你呀。”
“所以,你就一定要我到他身边去?”
“……”
感觉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南宫离珠沉默了一下,两手交握放在我的膝头,轻轻的说道:“轻盈,他——他从小就吃了很多苦,你不要看他表面上那个样子,其实他心里有很多的苦楚。”
“……”
“那一切,都只有我看在眼里,从小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和他在一起,陪着他,不管酸甜苦辣,都要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
“可是我——”
“……”
“我没能做到,在后来的岁月里,他伤害了我,我,也伤害了他。”
“……”
“现在,我知道他早已经不爱我了;而我,再想要回到他的身边,也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我低头看着她,凄然道:“所以,你要我去他的身边?”
南宫离珠看着我,第一次用一种认真,甚至诚恳的神情说道:“常晴是一个好皇后,但他不爱她,他的身边需要一个可以抚慰他内心的人,那个人就是你。我看得出来,他爱你,而且他为了你真的改变了很多。”
“……”
“颜轻盈,我知道他过去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让你痛苦,让你死心,但他现在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
“……”
“他是一个皇帝,他能为你做到这一点,真的很不容易了。”
“……”
“你原谅他,好吗?你回到他身边去,好吗?”
我笑了起来。
我才发现,虽然她诚恳的跟我说了那么多,但其实,我们两个人根本从头到尾都不在一条路上。
她的确想通了,但她想得通也好,想不通也好,所站的立场不是她自己,就是裴元灏,她所考虑的,也不过是她的爱情,她爱的那个人,更多的,她就想不到了。
自然也更想不到我。
我慢慢的拨开了她的手。
南宫离珠的脸色也变了,睁大眼睛看着我,看着我站起身来,冷冷的说道:“南宫离珠,你的话很动听,你的想法也很感人,可是你好像弄错了一件事。”
“……”
“你爱他,你要成全他,你希望他幸福,那是你自己的事。”
“……”
“我为什么要成为你的爱情的祭奠?”
“……”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爱人,我不是你和他之间感情的祭品!”
说完,我便转身要往外走,可就在我刚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她冰冷的声音:“你当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刘轻寒——现在也是。”
我的脚步一滞。
“但再过一段时间,他就未必是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一下子砸在了我的心上,这一瞬间几乎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窒息着,慢慢的回过头去,看见她从地上站起来,那消瘦的身影在阴影中几乎要化为黑暗,她也慢慢的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甚至比刚刚更赤红了几分。
她说道:“你不顾他了吗?”
我咬着牙道:“你威胁我?!”
她说道:“我原本是打算说服你。”
“……”
“如果你肯被我说服,心甘情愿的回到元灝的身边,这件事,原本是对大家都好的。元灝可以得到你,你也能得到他的宠爱,刘轻寒可以活下来,至于我——我就算是死,也能瞑目了。”
“……”
“颜轻盈,所有的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你一个人的手里。”
“……”
“这个决定,你应该考虑清楚。”
我看了她一会儿,冷笑着说道:“我才发现,跟你说话,真的是浪费时间!”
说完,便伸手撩起帐子要走出去,可是,大概是因为刚刚一直处在这个光线昏暗的帐篷里,习惯了这样的阴暗,一撩开帐子,外面的光照在我的脸上,一时间让我有些恍惚。
而这时,南宫离珠在身后说道:“你是不是打算出去叫人,让他们过来抓住我,然后放我的血?”
我被那光线照得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挡在额前,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她对着我笑了笑,那微弱的光也照在她的脸上,却不知为什么,将她原本绝美,但因为那条伤疤而毁损了的脸,这个时候笑起来,竟然有几分狰狞感。
但她的声音,还是很温柔的,慢慢说道:“你觉得,我跟你都斗了那么多年了,在跟你说这些话之前,我就不会想一点办法吗?”
我身子一僵,看见她慢慢的抬起手来,松开刚刚那只一只紧握着的拳头。
那是一只看起来很奇怪的瓶子。
我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这个时候,从外面吹过来的一阵寒风,已经吹透了我的衣衫,将我吹了个透心凉。
我战栗着看着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南宫离珠晃了晃那个瓶子,说道:“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吧。没错,这是一瓶毒药,不但见血封喉,而且服毒的人,一身的血骨都会染上这样的剧毒。”
“……”
“就算我死了,你再让人来放我的血,放出来的,也是毒。”
“……”
“刘轻寒的身体,恐怕是经不起了。”
“南——宫——离——珠——!”我的喉咙里发出干涩如刀的声音:“如果轻寒死了,我会把你,挫骨扬灰!”
她愣了一下,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见我说这样的话,更多的时候,我不愿意这样去威胁人,也做不到那种丧心病狂的事,但这一刻,我的心里却真的是几乎要烧穿头顶的业火,几乎恨不得立刻将她挫骨扬灰。
不过,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淡淡的笑了起来。
那张脸上,满是漠然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淡,说道:“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这个?”
“……”
“颜轻盈,跟你说了这些之后,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生死对我而言,不过是睁开眼和闭上眼的事。我早已经活够了。”
“……”
“我愿意救刘轻寒,也希望看到自己所爱的人幸福。”
“……”
“只是这两件事,我要它们一起发生。”
“……”
“等我放了血,救了刘轻寒之后,这个身子你想怎么样处置都行,就像你所说的,挫骨扬灰,也许那样,我就不用——不用再活一世。今生,我已经够了。”
“……”
“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我既不是他最爱的女人,也不能像你一样,去帮助他完成他的大业,实现他的梦想,我怕到了最后,我甚至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在他的生命里,我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
“……”
“所以,我一定要为他做一件事。”
“……”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他的爱情。他爱你,我就要你回到他的身边去。”
“……”
“我要你发誓,用刘轻寒的性命发誓,你会回到元灝的身边。”
我用力的咬着牙冷笑了一声:“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说完这句话,我原本,也应该立刻就转身离开,但我却看到她的指尖微微一动,就把那个小瓶的盖子打开了,顿时吓得我心跳都要停住:“你干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平静的微笑着:“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什么可笑,可悲,有那么重要吗?”
“南宫离珠!”
“颜轻盈,”她一边说话,一边慢慢的将那个瓶子送到嘴边,然后说道:“你要留神一些,也不要随便说话了,因为你的下一句话,要么,是我想要听到的毒誓;要么,就是叫人进来给我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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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骑王平静的说道:“这种话,颜小姐也跟本王说过。”
他突然提起我,倒是让气氛忽的一下变得有些奇怪,裴元灏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哦?轻盈?”
“不错。”
“那,大王是如何回应她的?”
铁骑王说道:“本王回答她,马可以骑一辈子,但仗,不能打一辈子。”
我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这些话,的确是前几天刚到他的营地的时候跟他交谈时他说过的话,他也明明白白的对我表示过——马可以骑一辈子,但仗,不能打一辈子。
而现在,他又对裴元灏说这句话了。
裴元灏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也是朕的意思。”
“……”
“中原和胜京已经相互对立了这么多年了,不能一直对立下去。别的人或许不懂,但听了铁骑王刚刚说的那些话,朕想,你是懂的。”
铁骑王说道:“所以,皇帝陛下想要跟本王做生意吗?”
“不错。”
“那,你想要怎么个做法?”
裴元灏说道:“朕知道这一次大王与铁面王合围胜京,数月不能取胜,再拖延下去,草原上各部的人都赶来支援,你们要么会在这个地方覆灭,要么就只能被他们驱逐,远离草原。所以,朕给出的好处是,朕会派兵相助,助你们攻下胜京!”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在咚咚直跳,甚至连央初和妙言的脸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虽然早就知道他是想要跟铁骑王联合,但真正听到这些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人非常的震撼。
要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联合。
这一场联合作战之后,会改变草原,甚至改变整个中原的大局。
天下,都会因此而改变!
我屏住呼吸,凝神听着那一边的反应。
铁骑王当然也早就猜到裴元灏会这样对他说,但他的反应是如何呢?
那边一下子陷入了沉静当中,而且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的响动,裴元灏说了那些话之后也安静了下来,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似乎要给对方足够的思考的时间。
应该说,他是非常自信,自信铁骑王会答应他的。
过了许久,我听见铁骑王慢慢的说道:“皇帝陛下给出的这个好处,的确非常的吸引人。”
裴元灏似乎轻笑了一声。
铁骑王说道:“那我们要做什么呢?”
“刚刚朕与大王说起的边关的马市,若事成之后,朕希望看到它重新出现在东州。”
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不得不说,自从被裴元修逼着离开京城之后,他的改变很大,若是过去,他不会这样与人谈判,谈判的气氛也不会这样的融洽,但现在,他是真的变了很多。
这样与铁骑王的谈判,实际上成了一场交易,互惠互利的交易,又有多少人可以拒绝呢?
只不过——
铁骑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重开边关马市,这当然也本王所乐见的。不过,皇帝陛下提出的这个要求实际上是我们双方都会获利的,难道,你就只要这个而已?”
“……”
“本王觉得,没这么简单。”
裴元灏又笑了笑,只是这一次的笑容听起来更多了几分深沉,他慢慢的说道:“大王目光如炬。”
“说吧,你还要什么?”
“大王应该知道,东州现在已经被邪侯奇的人马盘踞,不管是朕的人还是你们的人,想要到京城,都会在那个地方被阻拦。”
“不错。”
“朕希望大王能够在此时派兵,拿下东州,打通去往京城的路。”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之前设想过许多裴元灏会提出的要求,甚至设想过胜京的势力他要求分一杯羹,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提出这个要求。
没错,自从胜京跟裴元修联合之后,整个北方大地的局势就非常的复杂,裴元修一方面要对胜京提供他们需要的东西,一方面也以为需要他们的帮助而被他们渗透,东州那块地方是京城以北的屏障,已经完全被邪侯奇的人马控制。
裴元灏要反攻,从别的任何地方打,都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会在这个过程当中损兵折将,但如果从北往南,打通东州这条路,他离京城就不远了。
没想到,他竟然是把注意打到了这里。
让铁骑王的人去打邪侯奇的人,邪侯奇虽然奸诈狡猾,可是铁骑王是他的长辈,确切的说,是在草原上横行无忌的铁骑军,对付他,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好一招借力打力,不过,就要看铁骑王肯不肯借了。
果然,铁骑王笑了笑,说道:“皇帝陛下这一招倒是用得好,让本王去打通东州那条路。”
裴元灏道:“朕,不是也一样要助大王拿下胜京吗?”
“那本王问你,你拿下胜京,不论结果如何,胜京都会在你的控制之下;但本王打通了东州,对本王有什么好处?”
“……”
“东州对本王,根本什么都不是。”
“所以,这是一场交易。”
“……”
“胜京换取东州,对我们而言,并没有任何一方有损失。”
“没错,这是一场交易,可这场交易并不公平。”
“哦?何以见得?”
“虽然你需要东州,本王需要胜京,可是你别忘了,若你打下了胜京不交给本王,胜京对你而言是有用的;但本王手里拿着的东州,却一无是处。”
“……”
“你有退路,本王没有!”
我再一次暗叹铁骑王的精明,这个人虽然是个骁勇善战的武将,但脑子的确动得很快,太多的人在做交易的时候都先看到自己能获利多少,却往往忽略若交易不成功自己的损失,他能够在这种充满诱惑的情况下考虑到退一步的事情,可见非常的冷静。
央初这个时候似乎也恍然大悟过来,他轻轻的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一旁的妙言似懂非懂,但也能感觉到这一场博弈,她紧张的看着我。
我对她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我想,裴元灏在提出这个交易之前,必然也会考虑到这件事才是,他来,是为了成功,而不是为了失败。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裴元灏微笑着说道:“铁骑王真的要让朕刮目相看了,没有想到。”
铁骑王淡淡的笑了一下:“若你们认为草原上的人只懂得牧马放养,或者骑马打猎,那恐怕真的大错特错了。”
“朕,倒越发想与大王亲近。”
“是吗?”
“大王刚刚说,若朕拿下胜京后不给你,胜京对朕是有利的,但大王却忽略了一件事,胜京的这一边有你,那一边还有一位天王。”
铁面王。
说到这里,我感觉到他的嗓音也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毕竟提起这个人,难免会让他想起太后,我想,大概连铁骑王在这个时候,思绪也有些凝滞。
果然,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半晌,裴元灏才又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说道:“你们两位是结成了联盟,才会对胜京动手,若朕拿下了胜京不交出来,他又怎么会容得下?”
铁骑王忽的冷笑了一下:“他怎么会容不下?”
“……”
“……”
那边的大帐中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铁骑王接着说道:“不论如何,你仍然是她的孩子,她甚至愿意为了保护你而死。我太了解我的那个兄弟了,他那么疼爱自己的妹妹,又怎么会在她走了之后,对你有所动作?”
“……”
“到时候,难道他还真的会对你动手吗?”
“……”
“皇帝陛下,你们两位终究还算是亲眷,我听中原人常说一句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跟他之间,到底是有一个亲人连在一起的。”
裴元灏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轻轻的说道:“大王这句话,朕无法反驳。”
“……”
“没错,朕和铁面王之间有一个太后。”
“……”
“大王要怀疑这一点,朕无话可说。”
我看到旁边的央初立刻有些着急了,显然,话说到这里,若没有更进一步的办法,这场谈判就成不了了。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的逝去,我却不知为什么,心跳越来越沉重,那种感觉,就好像走进南宫离珠的帐篷时的一样。
好像,有什么危险,甚至是,可怕的事情,将要在我的眼前发生。
我下意识的捏紧了拳头,因为太用力的关系,手背上的青筋也微微的凸起,这时,一旁的妙言伸出手来握着我的手,安抚般的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低头看着她,突然觉得脑海中闪过了一道光。
就在这时,旁边的大帐中传来了铁骑王的声音:“那,陛下是真的不再说什么了?”
裴元灏不动声色:“大王,刚刚朕也说了,其实朕是很想与大王亲近的。”
“要亲近,总要有一个联系,陛下和铁面王之间的联系是你的母亲,那你与本王的联系,是谁呢?”
“你认为是谁?”
“也许,可以是陛下的女儿,妙言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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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句话,我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行!”
两个帐篷紧挨着,我的声音一下子就传到了对面,顿时那边响起了一阵乱糟糟的声音,铁骑王立刻说道:“怎么回事?”
央初看着我:“青姨——”
我立刻起身,妙言的手还抓着我的手,但她瞪大眼睛,完全不知所措的望着我:“什,什么意思啊,娘?”
我来不及说什么,放开她的手就直接撩开帐子走出去,那边的大帐中已经有人出来往这边走,一看见是我,也愣住了,都没有动手,我直接走进了那个大帐。
外面寒风如刀,这个大帐中却意外的温暖,帐篷的中央甚至还烧了一个火塘,熏得整个帐篷都暖暖的,他们的座位分左右两边,铁骑王和裴元灏各自带着自己的随从对坐着。
我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裴元灏的身后,竟然是霍联诚。
一看见我出现,铁骑王立刻就蹙了一下眉头,而裴元灏两只手放在身前的桌案上,看见我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身边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
但似乎,也并不意外。
铁骑王站起身来:“颜小姐,原来你也到了。”
我走到大帐中央,说道:“若我没有到,我还不知道两位今夜要谈论的,是我的女儿的事。”
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时,央初也带着妙言闯了进来,铁骑王看着他们两,自然也明白过来,他对着央初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央初急忙对着他低头道:“父王恕罪。”
铁骑王一挥手:“站到一旁去。”
央初便站到了他的身后。
妙言一走进来,人还有些懵,但还是立刻走到裴元灏的面前说道:“女儿拜见父皇。”
裴元灏看到她,神情显得有些复杂,但还是微笑了一下,说道:“妙言,这么久日子不见,你有没有给铁骑王添麻烦?”
“女儿没有,女儿很乖的。”
裴元灏微笑着点头道:“朕看得出来,你长大了很多。”
他那种满意的,甚至有些释然的目光更让我不安了起来,我转头看向铁骑王,说道:“大王刚刚那些话,我希望你可以收回。”
“哦?为什么?”
“我听见了你们刚刚所谈,你们之间的联系可以是任何东西,但我的女儿,她不应该成为任何一方眼中的利益!”
铁骑王淡淡笑道:“颜小姐这么说,是错看本王了。”
“你们刚刚谈话的时候,我的确没有看到,但我听到了。我听到了你们谈论的有马市贸易,也有茶叶的交易,我的女儿不可以跟这些东西混为一谈!”
铁骑王微微惊了一下。
他大概也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只抬头看向了裴元灏。
这个时候,裴元灏站起身来:“轻盈,你不要这么说。”
我回头看着他:“难道不是?”
“……”
“你们在边关交易的马匹和茶叶,在这里要交易的是什么?我的妙言吗?!”
妙言显然也被我的话给惊住了,她慢慢的走到了我的身边,手上带着几分颤迹的抓住了我的手指,轻声道:“娘,你们在说什么啊?”
我伸手将她揽到身边,说道:“你别问,娘不会答应他们的。”
“……”
左右两个男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而且这种沉默显得格外的沉重甚至尴尬,面对我的愤怒,他们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许久,裴元灏抬起头来对铁骑王说道:“大王,这件事容朕考虑一晚。”
铁骑王笑了笑:“当然可以。不过皇帝陛下和颜小姐最好不要商量得太久,天一亮,本王就要回去了。”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央初和自己的侍从走了出去。
当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央初脸上露出了一点迟疑的神情看向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也来不及说出口,就跟着他们走出了这个大帐。
人一下子离开了这么多,原本非常温暖的帐篷里,这个时候似乎也冷了下来。
裴元灏这才从桌案后面走了出来,走到我面前。
我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连心跳都有些克制不住的发疼,但他并没有因为我的突然闯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而生气,甚至也没有因为我刚刚那些近乎犯上的话语而生气,他只是眉头一直紧锁着,神情显得格外的复杂。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受了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管是之前在雪原上受的伤,还是在南宫离珠的帐篷里受的伤,这个时候都瞒不了人。
妙言急忙说道:“娘被南宫贵妃欺负了。”
裴元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低头对妙言说道:“妙言,你先下去休息,父皇跟你娘有话要说。”
妙言再是天真,也知道这个时候我们要谈的是关于她的事,而我刚刚那些话语,这个时候她大概也琢磨出一点味来了,迟疑的说道:“父皇,你刚刚是不是要妙言——”
“朕说了,你先下去,这件事朕跟你娘谈。”
“……”
妙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便后退了一步:“女儿告退。”
说完,就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回,大帐里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帐篷里的气氛却比刚刚还要更紧绷一些,好像每个人的胸口都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人呼吸和心跳都难以继续,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咱们出去走一走,朕有些话要跟你说。”
我说道:“如果只是妙言的事,没有什么好说的。”
“……”
他低着头,却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要避开我的目光的感觉,我这才看向他,他说道:“不止是妙言的事。”
“……!”
我的心口又是微微的一阵痛楚,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什么事?”
“你跟朕出来吧,在这里,朕觉得有点闷。”
说完,他便自顾自的转身走了出去,我皱着眉头想了想,也只能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这个大帐。
一走出去,果然还是冰火两重天,即使感觉到大帐里气氛沉闷,可是一走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我才感觉到,身上厚厚的裘衣似乎也不是那么的厚实,寒风如刀,几乎是直直的将人的身体捅穿。
但裴元灏却像是根本没有感觉,他只在门口停了一下,呵出了一口白气,就继续往前走。
白色的雾气也在我的口鼻前氤氲着,那代表我身体里的温热在一点一点的离开,不一会儿,手足已经冰冷了,但我还是跟在他的身后慢慢的走着,身后营地的火光都看不到了,而前方出现了一片银色的柔光,才发现我们走到了那个湖边。
这个湖泊不算大,似乎也很浅,这个时候已经完全冻结,镜子似得冰面映着我们两个人的身影,沿着湖畔慢慢的往前走着。
又走了一会儿,我已经冷得有些扛不住了,便停下脚步:“陛下不要再走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我说道:“陛下是不是还在想该如何说服我?但我是不会被说服的。”
“……”
“妙言可以嫁给央初,或者任何人,只要她愿意。”
“……”
“但不是以这种方式。”
“……”
“况且她现在的心里还——”
说到这里,我有些说不下去,喉咙都发梗了。
裴元灏静静的看着我,虽然没有皱眉,可眉心间的几道悬针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深,他回过身来对着我,突然说道:“你被离珠欺负……?她是不是利用她的血,跟你谈了什么条件?”
“……”
“是关于朕的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是,这件事我晚一些会告诉陛下的。我虽然答应了她,但不代表她就能称心如意。”
裴元灏眸子显得又深又黑,看了我许久,突然说道:“朕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
我眉心微微一蹙。
我现在只想跟他说清楚妙言的事,但他却一直顾左右而言他,这其实不像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不管面对再难的问题,他都会迎难而上。
但今晚,却像是有什么困难,把他都难住了。
我下意识的道:“什么?”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
“你要先听哪一个?”
“……”
我的心里越发的不舒服,或者说不安,刚刚原本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这个时候,更像是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我咬了咬牙,道:“坏消息。”
“……”他沉默了一下,道:“朕还是先跟你说好消息吧,是关于刘轻寒的,他的人马已经成功收复了江陵,并且向扬州和淮安等地都也加派了人手,整个江南,已经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我的心情丝毫没有因为这个“好消息”而放松。
毕竟在来之前,我就已经知道轻寒要对江陵用兵,不出意外,温如玉拿下江陵是没有问题的。
相反,听完了这个好消息之后,我的呼吸和心跳越来越沉重,我甚至有一种眼前一阵发黑,一阵发白,被寒风吹得几乎要倒地的眩晕感。
我傻傻的看着裴元灏,他也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声音沙哑,慢慢的说道:“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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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茫然的睁大眼睛低头望着妙言的时候,她好像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娘,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其实从昨夜就已经意识到了,只是到了现在才彻底的确认,我的眼睛坏了,不是完全的失明,还是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能感觉到光,可是,近在咫尺的女儿的脸,却已经看不见了。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是我第一次跟着裴元灏下江南,被那些盗贼抓去之后受了伤,眼睛短暂的失明了一段时间,也是那一次,我第一次遇到了轻寒。
不知道这一次,我会失明多久。
还是,会永远……?
不知为什么,心里竟然一点悲伤都没有,剧痛过后的一点小小的痛痒,的确谁都不会在乎了。我平静得连呼吸都没有乱,只是在女儿越发焦虑,抱着我用力的晃了一下的时候,我才轻轻的说道:“娘只是看着有些模糊,没事的。”
我听见妙言倒抽了一口冷气:“娘,你的眼睛——瞎了?”
“轻盈!”
站在一旁的裴元灏也惊愕无比,他说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告诉了你,有什么用吗?
在这片茫茫雪原上,还有什么神医可以来给我治好?
况且,我自己都不在乎了。
我很平静的望向他俩,然后说道:“我没事。”
看不见了,也好。
他走了,已经没有多少人值得我的目光流连,更何况,就连怀里的女儿也快要……
这世上有太多的伤心了,我实在没有足够的坚强,一件一件的去看清。
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感觉到这对父女伤心的眼神,我又低头望向妙言,说道:“妙言,你陪着娘出去走走,娘有话要跟你说。”
“……哦。”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显然发现母亲竟然瞎了,这件事给她的打击很大,但我却平淡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又让她有些不知所错。她回头看了裴元灏一眼,裴元灏轻声道:“你跟你娘去吧,小心一些。”
她这才双手抱着我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搀着我往前走。
这么快,就得到了这样的照顾了。
因为不是完全的失明,眼前还是有很多的影子,这让我不像普通的失明的人一样小心翼翼,可是大步走了一段却接连几个趔趄险些跌倒之后,我还是受到教训了,慢慢的用脚尖试探着前面的路,妙言也贴心的在旁边引导着。
走了一会儿,营地里那些人声,马蹄声都被抛到身后很远的地方。
旷野中,似乎只剩下我们母女两,但谁也没有说话,走着走着,我听到妙言小声的啜泣,便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怎么了?娘都说了没事,你怎么还哭了?”
她抬头望着我,哽咽着道:“娘,怎么会这样的?昨天还好好的?”
“……”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为什么昨晚你回来那个样子,父皇也不让我进来看你。”
“……”
“今天,你的眼睛就——”
提到昨晚,我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我抬起手来摸索着摸到了她的脸,轻抚了一会儿,然后柔声说道:“娘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所以昨晚,娘很难受。”
“是什么?可以找回来吗?”
“找?找不回来了。”
“……”
“但没关系,娘在心里记得。”
她到底不是天真懵懂不知事的小孩子,也明显听出了我这句话的话外之音,抬头望着我,轻声道:“娘,你说的是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个话题断到了这里,然后说道:“妙言,娘另外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说。”
她沉默了一下,说道:“是昨天,铁骑王伯伯说的那件事吗?”
“嗯……”
“你们,要我嫁给央初哥哥吗?”
我惊了一下,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立刻皱着眉头:“谁跟你说的?央初?还是铁骑王?”
“他们都没有说,我昨晚回去又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了。”
“……”
“铁骑王伯伯说要和父皇之间建立联合,就必须要有一个可以联合的人,这就是和亲对吗?我如果嫁给了央初哥哥,我就是铁骑王伯伯的儿媳妇了,我们两家就成了亲家,这样,父皇和他,才能互相信任,对吗?”
我是真的没有想到,经过这个晚上,她把这个道理想通了。
只这样一想,就觉得胸口的钝痛更加剧了一些。
这件事,不是我们告诉她,而是她自己想明白的,那想明白的这段时间里,她的内心到底是如何煎熬的,又会不会对我们这些父母感到失望?
我轻声道:“妙言……”
“娘,我说对了,对吗?”
“对,妙言很聪明,你一想就想明白了。”
感觉到这个孩子的呼吸都沉重了一些,我仍然轻抚着她的脸,柔声说道:“妙言,只要你不愿意,你可以告诉娘,不管发生什么,娘都不会强迫你,更不会让人强迫你。”
“……”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但随即而来的安静似乎也不像是在沉思,我感觉到了她气息紧绷,仿佛是在犹豫,而犹豫了半晌后,她说道:“娘,如果我嫁给央初哥哥,对你和父皇是有好处的,对大家,都是有好处的,对吗?”
虽然她只是在发问,但这个问题就几乎让我肝肠寸断。
我的喉咙一梗,说道:“娘不是跟你说了吗,有的时候,你可以任性一点,不必事事都为别人考虑,你也要为自己考虑。”
“……”
“你自己喜欢什么,自己想要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仰起头来,像是对着我笑了笑,因为这个时候我感觉到眼前的光都更亮了一些,我听见她的声音带着笑说道:“我知道娘是怕我委屈了自己,怕我难过。”
“……”
“可是,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
“我也很清楚,就算我是公主,是父皇和娘的孩子,也有一些东西不是我想要就能得到的。”
“……”
“我昨天已经听懂了铁骑王伯伯的意思,他们无论如何都是要打仗的,父皇要回到京城,要夺回他的皇位要打仗;铁骑王伯伯要进入胜京,夺取掌管胜京的权力,也要打仗。”
“……”
“这些日子央初哥哥也跟我说了很多,他说,打仗当然是不好的,但到了这一步,很多事情一定,也只有通过战争才能平定。”
“……”
“所以,仗是一定要打的。”
“……”
“但是,我算了一下,如果我肯嫁给央初哥哥的话,会少打很多仗,也会有很多人因为这样而减少伤亡,对吗?”
我的喉咙发梗,这个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捧着我的手,用自己的脸颊在我的掌心摩挲着,轻声说道:“娘,从小你就教导我,打仗是这个世上最罪恶的事情,可以避免战争,是一件很大的功德。”
“……”
“娘,我要去做这个功德吗?”
我的手都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做功德的是菩萨,你小小年纪,做什么功德?”
她轻声说道:“可是,娘有菩萨心肠啊。”
“……”
“我也有。”
“……”
“娘,我希望天底下的战争能够早一点都结束,我希望在路上看到的那些流民可以早一点回到自己的家乡,希望他们能过上安定的生活。”
“……”
“我希望父皇和娘,都能有自己的幸福。”
“娘,”她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我:“我愿意呢。”
一阵强烈的酸楚从心里涌了上来,一瞬间将我的眼睛都烫得睁不开了,妙言低呼了一声,急忙说道:“娘,娘你不要哭啊!”
她伸手过来抹我的脸,一片温热的沾湿,我说不出话来,只哽咽着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女儿,年纪还这么小,甚至她的手都还是稚嫩的。
可是,却要用她瘦小的肩膀,挑起这样的重担。
我到底在做什么?生下这个女儿,从小就没有给她一点母亲的关爱,好不容易重逢了,应该好好的宠爱她的时候,却跟她说这些话,如今,她竟然真的因为我对她的教导,愿意舍身在这片草原上,换取裴元灏和铁骑王的联合!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这一刻,我再也支撑不下去,胸口那熟悉的绞痛又一次让我佝偻下来,妙言吓得急忙抱着我,手足无措的要喊人过来,我伸手抱住了她,眼泪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我哭着道:“妙言,娘对不起你。”
她愕然一颤,抬头看着我:“娘?”
“娘对不起你。”
“娘为什么要这么说?娘为什么要哭?”
“妙言……”
“娘,我没事,我会好好的,娘也要好好的。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娘的眼睛。”
她抱着我,语无伦次的安慰我,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我拥抱着这个世上对我而言的最后一点温暖,久久不肯放手,虽然我知道,这一点温暖,也注定要离我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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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言这一关一过,裴元灏和铁骑王的和谈就进行得很快。
虽然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才开始,但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什么都谈妥了,可以想象,他们双方都已经把相关事宜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千百遍了,才会这样的熟稔。
所以,我的女儿很快,就不止是我的女儿了。
他们一谈妥,铁骑王便不再回去面对胜京和其他部落对他的夹击,要直接拔营赶往东州;而裴元灏,他要继续往前,或者说,他要顶替铁骑王的位置,去跟胜京和其他部落的人作战。
铁骑王走的时候,还先来跟我见了一面。
从军营中找来的大夫刚刚把一根银针从我的头上拔去,有一点麻和痛,但对我来说倒也不算什么了,我也听到他跟裴元灏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这些随军出征的大夫多是擅长外伤的,要看这种病症,其实也是为难他了。
等那大夫走出去,我就听见另一个强有力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裴元灏跟他说了两句,我伸手扶着旁边的桌子,轻轻说道:“是铁骑王吗?”
“正是本王。”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我这边走过来,那边裴元灏的脚步声往外走去。
帐子一落下来,这里面的光线又暗了,我只能勉强看到铁骑王走到了我的面前,仿佛还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点了点头,就听见他迟疑着道:“你的眼睛真的——”
“……”
“怎么会这样?昨天还好好的。”
我说道:“世事无常嘛。”
“这恐怕不是世事无常这么简单,”我的身上,尤其是脸上和手上都是伤,能一眼看到的,他这样看着我,也不知道会想到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道:“这件事,还是多谢颜小姐没有阻拦。”
我没有接这个话题,只说道:“外面的马蹄声这么乱,大王要准备拔营,往东州去了?”
“是的,本王还要回去召集本部。”
“央初王子呢?”
“打虎父子兵,他当然是要跟本王一起的。”
“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有些过分,但还是希望大王不要让央初王子冲到阵前去,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将来是我女儿的夫婿,我希望这孩子能好好的。”
“……”
这句话的确是有些过分,毕竟央初是他的儿子,这种事情一般来说是不劳他人置喙的;而且照草原上的习惯,男孩子越勇猛才越值得骄傲,跟涂脂抹粉的戏子是不同的。
但铁骑王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本王明白颜小姐的意思。”
“还有妙言……她毕竟还小,跟着你们过去,我是非常不放心的。”
“这一点颜小姐可以相信本王,不管东州战事如何,本王都不会让妙言公主受一点伤害,哪怕惊吓。”
“好,我信你。”
他大概也有些意外,我会真的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看了我一会儿,也并没有从我的脸上看出更多的神情来。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颜小姐有什么心结吗?”
“什么?”
“本王看你的气色,和昨天大为不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他也会这么问我。
我想要对他做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可是嘴角却连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轻叹了口气,只轻轻的说道:“没有什么,大王保重吧。”
听见我这么说,他也知道我的意思了,便不再多问,也叮嘱了我两句,然后起身往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妙言就到我身边来了。
她又要和我分开了。
虽说未必是此生就不能再相见,但她这一跟着铁骑王他们离开,能碰面的机会是真的不多,虽然刚刚答应得好好的,这个时候她突然就脆弱了起来,双手抱着我的腰用力的搂着我,好像恨不得把我整个人都跟她融在一起。
我低头,也只能看到女儿模糊的轮廓,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你要小心。”
“娘……”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娘也要保重。”
“当然,娘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
“……”
“虽然现在还没有拜堂,但你也快是他们家的人了,娘自己这一生都很失败,也没有什么可以教导你的。”
“……”
“妙言,不管去了什么地方,成为了什么人,不要忘了今日的本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非常的平静,就好像当初在吉祥村的时候,每一天对她尊尊教诲,她却不像过去那样应着,只是紧抱着我,轻轻的啜泣着。
听着她啜泣的声音,我沉默了一会儿,忽又说道:“其实,娘刚刚说的,你愿意听着就听着,若不愿意,也可以忘掉。”
这一回她倒是惊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大概是因为我说话从来没有这样颠三倒四,连她都惊讶了,我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说道:“其实,只要你快乐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安静的看了我很久,突然将我抱得更紧了,把脸埋在我怀里,轻声道:“娘……”
我想起来,这一幕好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发生过,茫然的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轻寒中毒的时候,在对着我交代他的家业,他的计划,说了那么多,却又突然告诉我,其实不听,也没关系。
他只要我好好的。
原本已经干涩的眼睛这个时候又涌起了一点滚烫来,但还是被我咬咬牙硬压了下去,伸手轻轻的抚摸着妙言:“你要好好的。”
不一会儿,他们就要出发了。
我看不见是什么样的阵仗,也不能再往前走,只感觉到长久拉着我手的妙言的小手终于恋恋不舍的放开了我,虽然周围的人声,马蹄声非常嘈杂,但我还是清楚的听到她远去的脚步声。
仿佛,还听到了她和央初说了几句话。
中原的女孩子对这方面的管束要严格得多,未出阁之前是绝对不能去见自己的夫君的,可是妙言从小到大就不受这种控制,更何况她跟央初这些日子形影不离,虽然没有什么男女情爱可言,但感情很深,这是事实。
也许,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些人,一些事。
也许,我的女儿还是可以有很好的人生的。
我站在帐篷的门口,听着马蹄声,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颜小姐。”
我一想,是霍联诚的声音。
发生了那么多事,差一点忘了,他也跟着到这里来了。
虽然知道他一直跟着屠舒瀚在陇南,也知道裴元灏跟我分路之后是去了陇南,他出现在这里也算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多少还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而且,我的记性还不坏,上一次我和轻寒为了借兵去陇南找屠舒瀚的时候,就跟霍联诚闹得不太愉快,对于出兵年宝玉则的事,他是极力反对的,最后几乎可以说是把我和轻寒赶出了陇南城。
不过,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毕竟都是大人,再相见,不至于要赌气什么的。
我点点头:“霍大人,你也来了。”
他说道:“我马上就要离开,知道颜小姐在这里,特地过来打个招呼。听说你的眼睛——”
我平静的望向他,对上我这样的神情,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然后我才说道:“这么快就要离开了吗?”
“有一些要紧的事要办。”
“什么事啊?”
“铁骑王马上就要回去调兵,他的营寨要为皇上所用,下官要过去准备。”
“哦……”
我点头道:“倒是辛苦霍大人了。”
“职责所在,谈不上苦。”
这就已经是当官的场面话了,我听着,也只是点点头,并没有要应和的意思,毕竟我和他,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可谈的。
果然,打过这个招呼之后,他也没有什么话说,在我面前不尴不尬的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们要启程了,颜小姐,告辞。”
“霍大人一路小心。”
他走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紧接着,就听见马蹄声响起,渐渐远去,风中有雪沫飘到脸上,我伸手擦了一下。
一阵脚步声走到了我的身边。
眼睛看不见之后,耳朵就变得很灵了,也许是因为可以依仗的只有耳朵,我一听就听出来是裴元灏的脚步声,他走到我身边,也并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着,听着那些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隐隐的,似乎还能听到妙言叫我的声音,可是,也被风声吞没了。
我的眼睛空洞的望向前方,一直听着马蹄声都消失了,这个时候我有些控制不住的身子往前倾,他一下子伸手扶住了我。
他的手是滚烫的,在这样冰冷的天气里,给人一种炭火的感觉。
我站稳之后,推开了他的手。
他也并不勉强,只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以为这一次妙言离开,你会很痛苦。”
“……”
“但是你没有。”
“……”
“难道你已经——痛苦到这个地步了?”
他这句话说得也有些颠三倒四,但我听着,却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甚至,能明白昨夜他眼中的恐惧。
他担心,我放下了,一切都放下了。
当一个人一切都放下的时候,也就是了无挂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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潼关被攻破了?
我的眉头一皱,立刻就问道:“他们现在到哪里了?”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说道:“信送来的时候潼关刚刚被攻破,如果按照现在的时间来算,他们应该已经到了西安府了。”
“那皇后娘娘还在西安府。”
“是的。”
“她,她会不会有事?”
“朕留了足够的守军在西安府……”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显然是对这件事情也并不太自信,而我心里更明白,整个西安府对潼关多有倚重,我和轻寒走过那条路就很清楚,很有可能,现在他们真的已经到达西安府了。
那常晴,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之前就说过,在战火中没有任何人可以特殊,我不可以,甚至裴元灏也不可以,而常晴,她只是一个弱质纤纤的女人,而且一点都不懂军事,若西安府一乱,她的处境很难想象。
我对着裴元灏道:“陛下要派兵回去吗?”
他摇了摇头:“这里对朕来说更重要,若这里有任何差池,整个战局都会受影响。”
“那西安府那边——”
“她能撑得过去。”
说完,他便带着我继续往前走,我走了两步,好像有些明白过来了,转头望向他:“陛下好像是另有安排的?”
“……”
“是吗?”
他又停了下来,转头对着我。
虽然我的眼睛看不见,但他对着我的时候,却似乎比别的时候更坦诚,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道:“元丰会出兵的。”
“他?”
“对。”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裴元丰镇守剑阁,但他对外面的消息也一直非常关注,如果潼关那边战事吃紧,他当然不会一无所知。
他知道,就会出手吗?
我看不见裴元灏脸上的表情,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他会出兵吗?”
裴元灏平静的说道:“他毕竟是朕的弟弟。”
“……”
“他会的。”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是完全的笃定了。
我沉默着也没有再说话,被他带到了外面,能听见周围有些人已经在拆除帐篷,还有前方的马蹄声非常的凌乱,这个时候,有人牵着一匹马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裴元灏握着我的手腕,说道:“朕——”
他的话没说完,我回头喊道:“其木格。”
“在。”
那个年轻人立刻就从身后蹿了出来跑到了我面前,我说道:“我的眼睛不方便,你带着我。别骑得太快。”
“是。”
说完,他扶着我过去上了马,裴元灏一直没有说话,等我们都在马背上坐好了,才听见他低声对旁边的吩咐道:“再牵一匹马过来。”
很快,大家纷纷上马,留了一些人在这里善后,大部队便朝前行进了。
我没有问裴元灏快要天亮的时候那些震得地动山摇的声音是如何而来,想来他也不会愿意说的,这一次我们往前行进,一路上并没有听到那些声音,应该是趁夜色来了之后,又趁着夜色直接运送到前面去了。
这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语,只闷头前进。
其木格毕竟是草原上的人,骑马的技术非常的好,速度很快也并没有让我感觉到颠簸得难受,那种感觉,倒像是第一次跟轻寒同乘一骑的时候。
只可惜,他的骑术那么好,却没有在这样广袤无垠的草原上纵横驰骋过。
似乎他这一生都是如此。
在世人眼中,至少从那些相同出身的人眼里,他已经走到了一个巅峰,什么都有,也什么都经历了,可我却知道,他快乐的时候很少。
不管是对人还是对事,他始终是压抑的,没有半分的肆意放纵,大概也是因为那样,他的目光才会一天比一天更加的凉薄。
只有用那样的凉薄,才能浇熄心里的火焰。
可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呢?
如果人生可以再重来,他会怎么选呢?
只可惜,我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颜小姐,你怎么了?”
身后的其木格突然开口,我愣了一下,道:“嗯?”
“你不舒服吗?”
他虽然坐在我身后,看不见我脸上的表情,但两个人靠得这么近,似乎也感觉到了我身上散发出的异样的气息。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没事。”
他说道:“我们还有一会儿才回到,如果你难受,就跟我说,我骑慢一点。”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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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在草原上前行,就算看不见,也能从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感觉到那种磅礴的气势,更何况是这样茫茫的雪原,白雪被激得高高扬起,策马飞驰过去,脸上都能感觉到寒风那如刀刃一般的锋利。
又走了很长时间,我的骨头都要在马背上颠散了,终于,听见前方有人高呼的声音。
我们到了。
马队一片一片的停下来,其木格带着我跟在皇帝的身后,一直策马到了营地的门口,我听见前方有很多人山呼万岁的声音,其木格说道:“颜小姐,那个素素姑娘在营地门口等你。”
“哦。”
我心里也知道,麻烦来了。
他扶着我小心翼翼的下了马,立刻,我就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素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大小姐!”
我转过头去,循着声音对着她的脸:“你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说,让你最好再卧床休息两天的吗?”
“这么大的动静,我哪里还躺得下去。”
我轻轻的点点头。
也对,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谁又还能安稳?我问道:“有人打过来吗?”
“昨晚就来了一拨偷袭的,幸好被挡回去了,可他们说,还有更多的兵马要往这边过来。”
“放心,没事。”
我伸手向她,倒是准确的摸到了她的脸,不知道在这风口里站了多久了,脸都吹凉了,我说道:“回去好好休息吧。皇帝陛下来了,他会打赢这一仗的。”
素素倒不关心这个,她只是对我说道:“大小姐,为什么你的脸色这么难看?”
“……”
“还有你的头发,怎么多了那么多白头发!”
“……”
“你生病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摸向自己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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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坏了,当然看不见自己的变化,我以为自己表面上是什么都没有露出来的,却没想到——
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不告诉我呢?
“怎么会这样?大小姐,你昨天才离开,怎么会——你这两边的头发都白了好多!”
素素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我摸着自己的两鬓,过了一会儿,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轻寒……
我以为那些已经离开了的,原来,还是留在了我的身上。
我以为深埋在心里的,不被任何人知晓的情绪,原来,都那么毫不留情的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里。
素素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抓着我用力的摇晃了一下:“大小姐,到底怎么了?”
感觉到她的手在不自觉的抽搐,抓着我肩膀的时候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的其木格就轻声说道:“颜小姐的眼睛看不见了。”
“什么?!”
素素大惊,急忙对着我:“大小姐,怎么会这样?”
我感觉到眼前有东西晃了几下,应该是她拿手在我眼前晃动,测试我能不能看见,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平静的对着她,说道:“别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只是看不清,没有完全瞎。”
“大小姐!”
她再一叫我,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看不到其他的人和事,但这个军营已经布置好了,现在裴元灏过来,应该是立刻就要商定如何征战胜京的事,我们还站在这里说我的眼睛,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我伸手拉着她,说道:“这件事晚一些我再跟你说……你别哭。”
可是,这个时候的安慰已经不管用了。
素素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那哭声也显得非常的突兀,周围不少人都朝着这边,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我听见裴元灏走过来,他看了看我们,显然也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只对我说道:“还好吧?”
我说道:“我没事。”
“那,你先回去休息。”
“对了陛下,”我对着他说道:“南宫贵妃也在营地里,陛下要不要过去看看她?”
“……”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等过一会儿再说吧。”
我点点头,然后转向素素,说道:“你不要光顾着哭,先带我回去休息,你要我站在这里吗?”
她哭得几乎要厥过去了,还是其木格扶着我,拄着拐杖,又带着她,慢慢的走回到了我们的营帐里。
素素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
这个丫头,自从艾叔叔离世之后就一直跟着我,我对她来说是主人,更像是个亲人,我也知道她把全身心都付到了我的身上,而现在看着我这样,她当然是肝肠寸断。
我坐在床上,感觉到她趴在我的膝盖上,已经哭得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裳,也无法安慰她,只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傻丫头,你哭就能让我的眼睛复明吗?”
“……”
“你这样的哭法,把自己的眼睛也哭坏了怎么办?”
“……”
“谁来照顾我?”
“大小姐……”虽然我这么说了,可她还是哭得停不下来,整个人都在抽搐:“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
“……”
“才一天啊,你才走了一天,就这样了。”
“……”
“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是做出一点温柔的微笑,轻轻说道:“没有什么,你也不要问了。”
“……”
“我很好,我没事了。”
“大小姐!”
听见我这样说,她却反倒哭得更伤心了。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也不能完全的安抚她,毕竟这个变故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哭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哭哑了,我担心她真的会哭坏眼睛,就让她趴在我的膝盖上呜呜的哭。
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的小了,我知道,她哭累了,睡着了。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走进帐篷:“怎么了?”
我听见是裴元灏的声音,立刻伸手在唇上嘘了一声:“小声一点,她睡着了。”
他就站在那里不动,让人过来帮忙,把素素从我身上扶起来,抱到床上去睡下,我听见她嘴里还喃喃的叫着我,大概是在梦里,也在为我担心着。
我叹了口气。
摸索着拉起毯子盖在她身上,轻轻的拍了拍她,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裴元灏走在我身边,轻声说道:“你不休息一会儿吗?”
我摇头:“我睡不着。”
他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可能是在看着我的头发。难怪之前都一直不说话,难怪,他让我哭出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还是说道:“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吧,接下来,恐怕没有太多的时间给你睡。”
“……”
我望向他,大概也明白他在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我又说道:“陛下不去看看南宫贵妃吗?”
他迟疑了一下。
我说道:“不论如何,还是去看看她吧。”
他对着我说道:“你呢?”
“……”
“你对她,还有什么吗?”
这句话说得有些模棱两可,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南宫离珠曾经身系轻寒的安危,若不是她一定要留在这里,也许轻寒可以早早的解毒,也就不至于——
甚至,在我来找她之后,她还那样对我,逼我发那样的毒誓,我都只能服从,但现在,轻寒已经走了。
也许,我可以把她碎尸万段了。
但只是这样一想,我就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现在好像任何感情对我来说都是负担和沉重,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承受不起。
连愤怒和恨,也一样。
我轻叹了口气,说道:“没有什么,我也并不打算对她做什么。陛下不必担心。”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朕不是担心她。”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而他抬起头来看着前方:“就是这里吗?”
凭记忆走到了这里,我知道我们已经到了南宫离珠所住的那个帐篷,有人要进去通传,被裴元灏阻止了,他伸手撩起帘子,扶着我一起走了进去。
帐篷里那种沉闷的,阴冷的气息让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裴元灏突然“唔”了一声。
我转头望向他,又对着前方,不明所以的——怎么了?
裴元灏立刻走进去,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绕着这个帐篷走了一圈,然后走回到我的面前。
我听得出他的呼吸乱了,急忙问道:“怎么了?”
他说道:“她不在这里面。”
“……”
我的心忽的沉了一下,但立刻又说道:“是不是出去迎你了?又或者,她出去散心?我之前在这里的时候,她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这个帐篷里,很久都不会出去见一下人的。”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叫了人进来,吩咐道:“去营地里看看,把南宫贵妃找回来。”
“是。”
那侍从转身便下去了。
我和他站在这个沉闷的帐篷里,因为没有光的关系,我的眼前一片黑暗,这种深陷黑暗的感觉越发让人觉得压抑,我隐隐感到自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裴元灏说道:“要不要出去站一下。”
我摇头,又说道:“或者,可以找霍大人问一下,他不是奉命过来这里准备的吗?”
裴元灏想了想,这一次,他想的时间长了一些,然后又叫了一个人进来,让他去把霍联诚叫来。
这个时候,我才恍惚的想起,刚刚在营门口接驾的人群中,我好像没有听到霍联诚的声音。
不会出什么事吧?
过了一会儿,第一个侍从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的禀报道:“皇上,已经派人四处找过了,并没有见到南宫贵妃的踪影。”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问道:“要不要去营地外面看看?也许她——”
裴元灏慢慢的走到了前面去,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停下来,这个时候突然说道:“不用了。”
“为什么?”
他没有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再走回到我面前,将一个东西塞进了我的手里。我稍微的捏了一下,才勉强辨认出那是一只瓶子,而且形状特殊,似乎是特制的,晃动了一下,里面传来了咣啷的水声。
我说道:“这是什么?”
“是血。”
“血?!”
我惊了一下,再用力的捏紧了那瓶子,突然明白过来什么:“她——”
“她走了。”
“走了?”
“嗯。”
“那,那她留下什么了吗?除了这瓶血,她还留下其他什么东西给你吗?”
裴元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也是在看着这个帐篷,然后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
“她大概,也无话跟朕说了。”
我的心顿时像是被一只黑手擭住,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南宫离珠竟然走了,留下这一瓶血,然后走了。
而她竟然什么都没有留给裴元灏,连一个字,一句话都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才又明白过来,她逼我发了那样的毒誓,逼我答应回到裴元灏的身边,也许对她来说,就已经是将所能给的,都给了。
所以,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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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她送走了,你留下来,想要做什么呢?”
我转过身去对着他,安静的站了一会儿,他也没有说话,风已经吹成那样了,可两个人就像是两尊冰雕一样矗立在雪原上。
过了许久,我说道:“天已经完全黑了,快到亥时了吧?”
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去看周围,除了远近的几个模糊的光点,应该是侍卫们手中的火把,其他的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一样。
他停了一下,旁边有人轻声说了,他说道:“亥时三刻了。”
看来,眼睛坏了之后,对时间的把握也差了很多,我还以为现在刚到亥时呢。
“我听说,今晚就会有几个部落的军队集结起来,进攻这里。”
“是的。”
“听陛下的口气,看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打仗的事情,没有万全。”
“倒也是。”
“不过,朕会保你万全。”
我对着他望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多谢陛下。”
说完,便拄着拐杖慢慢的往回走,其木格一直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这个时候急忙上来扶着我,裴元灏又回头,似乎对他手下的几个将领吩咐了什么,立刻有人领命下去。
等我回到自己的帐篷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如虎啸一般,而在风声中,还有急得如雨点一般的马蹄声,但不是一骑两骑,也不是一队人马,而是大批的人马从军营离去,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他们,应该是要出击了。
既然有几个部落的队伍都往这边进攻,他们不可能让那些军队打到这里来,当然是要在半路上迎击,才能保证这里的安全。
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方法,可以完全的击退那些敌人。
走进帐篷的时候,其木格也回头望着,我问道:“很多人离开吗?”
他说道:“大部队已经走了。”
“这里还是留了人马?”
“留了不少人。”
我点点头,毕竟皇帝还在这里,他的人马不可能倾巢而出,否则他的安全就难以保障了。
扶着我走进去坐下之后,我让他先下去,自己在帐篷里安静的坐了一会儿,还是摸索着走到台前,要点燃上面的灯。
可是,到底是已经瞎了。
折腾了半天都没有点燃,反倒蹭了一手的油,就在我又一次打开火折子,打算点灯的时候,有人撩开帐子走进来,一见我这样,立刻大喊道:“住手!”
裴元灏一个箭步冲过来,将火折子从我手里抢走。
我被他弄得一愣,转头望向他,他喘着粗气,像是吓得不轻的:“你在搞什么?”
“我?点灯啊。”
“你要点灯做什么?”
“我不是完全看不见,有光对我来说还是不一样的。”
“……”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儿,口气终于放平缓了一些,然后说道:“你可以叫人进来弄。你这一手的油,万一伤到自己了怎么办?”
“……哦。”
“你坐到那边去。”
“哦。”
我拄着拐杖,慢慢的走回到床边坐下,身后传来擦的一声,立刻,视线中出现了一点淡淡的光芒,他点燃了油灯,然后端到了我的面前,放到床边的一个小桌上。
我对着那忽闪的光芒,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他也坐到了对面,然后说道:“不论你心里愿不愿意接受,你已经看不见了,就不能再这样任性。若你不接受,今后还有很多这样的危险。”
我平静的对着那光芒,说道:“我当然是已经接受了,否则,也不会这么做。”
“……”
“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至少眼下,我应该让自己习惯看不见的日子。”
“……”
“陛下也说了,不会时时在我身边。”
“……”
“我要习惯一个人的,更要习惯去面对一些危险。”
他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像是苦笑了一声:“你总有本事,让朕无话可说。”
“……”
“你刚刚到朕跟前的时候,不是这样伶牙俐齿的。”
我淡淡的说道:“那个时候,我又不是活腻了。”
想来,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人,聊天谈话的时候像一把刀,不是扎别人也不是扎自己,而是把原本很有聊头的一个话题一刀斩断,我才发现,原来我就是这样的人。
裴元灏果然安静了一会儿,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那你知道,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
我恍惚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第一次”,是哪一个“第一次”。
是在冷宫外的湖边?还是在掖庭的那一次搜罗?
但不管是哪一次,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记忆。
我抬头向周围望了一眼,才又想起自己已经回到帐篷里,不过就算是在外面,也看不清天光的,算来,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子时一刻左右了。
这么晚了,他还跑到我的帐篷里来……
我说道:“陛下——”
他说道:“当然,朕说的第一次,不是在冷宫外的那一次,那一次……朕是真的人事不知,呵,若朕能稍微有一点理智,也许后来的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
“对不对?”
我的脸色冷凝了起来。
当然对。
如果那一夜,我没有过去救他,又或者,他能在酒醉下稍微留存一点清醒,我的人生不会因此而改变,或者说硬生生的被摧折,而他——
但也许他的人生,不会有太大的不同。
不管我在不在他的身边,他该做的事情一样都不会少,夺嫡,逼宫,甚至是后来的新政。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明明生命是交织在一起的,可是男人却始终有自己的一条路,但女人,就像是一条藤蔓,不论如何的伸展,却自始至终都直能依附在他的身上,被他改变。
这个事实让我感觉到非常的沮丧,甚至不舒服。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陛下,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想要——”
“休息”两个字几乎还没出口,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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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巨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我猝不及防,惊得瞪大了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到。
只听到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得喧嚣了起来,还留在营地里的马惊恐的长嘶声传来,再加上一些人的惊呼,让这个原本就不甚平静的夜晚一下子像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我有些慌张的望向裴元灏,可他却异常的安静,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只在我紧张不已的时候,平静的说道:“你不用怕。”
“……”
“只是开始打仗了,而已。”
“……”
“朕在这里。”
开始打仗了……?
我迟疑了一下,这才有些明白过来。
开始打仗了,他之前派出去的那些人应该已经跟那些今晚要来合围我们的部落的队伍相遇,并且激战,而刚刚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应该就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其实,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而且它的出现的确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裴元灏似乎一直看着我,看着我的神情慢慢的平静,便说道:“其实,今晚应该让你好好的休息,你这几天的脸色都不好,但是——今晚应该没有人能睡得着。”
“……”
所以,他这么晚了还待在我的这个帐篷里,原来是专程来陪着我。
他担心我害怕。
其实我现在倒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应该说,是真的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就算这一仗真的打不胜,就算真的被那些部落的军队,或者胜京的人马攻破,我竟然觉得,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唯一让我叹息的,大概就是,我真的无法代替那些人,去看他们想要看到的情形了。
裴元灏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不用害怕。”
我淡淡的说道:“陛下可以不必担心,我其实并不害——”
话没说完,又是一声巨响。
而且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巨响从雪原上传来,好像天公发怒打下的一连串的惊雷,我觉得整个大地都在发抖,而外面的风也更加的狂暴了起来。
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我当然不是那些看到老鼠都会往桌上跳的千金小姐,也不至于被这样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但身体不好是真的,这样震得整个雪原都在颤抖的巨响接连响起,难免让人的心跳有些加剧,甚至发紧。
裴元灏说道:“朕会陪着你的。”
“……”
“因为朕也不知道这一仗打下来,会是个什么结果。”
“……”
“不过,朕会在这里一直陪着你,等待这个结果。”
他是一直要在我的帐篷里呆下去?
我说道:“其实,陛下不必如此费心。”
“……”
感觉到他的目光在那一声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中更沉静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道:“其实,朕也有很多话想要跟你说。”
“……”
“总感觉的过了这个时候,恐怕能说的机会就不多了。”
“……”
“因为,你根本不会想要听。”
“……”
“对吗?”
帐篷里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又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破,好像连头顶的帐篷都在瑟瑟发抖,压在上面的积雪不断的飞落下来。
我说道:“对。”
刚刚才说,以前在他面前不会这样说话,是因为还没有活腻,但现在这个样子,谁都看得出来我是“活腻了”,而裴元灏竟也不再说话,只看着我。
即使看不见,他那种目光,和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还是让我觉得非常的憋闷,我扶着床沿站起身来,摸索着往外走去。
他急忙起身跟在我身后:“你要去哪儿?”
“帐篷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外面会很冷。”
“我只在门口站一站。”
说完,我已经摸索着走到了门口,自己撩开帐子,一阵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忽的一下子袭来,真的吹得我一个趔趄。
幸好手里还拄着拐杖,我用力的撑着自己,听着远处一声比一声正剧烈的炮火声,间或,还能听到人的惨呼和马匹凄厉的长嘶,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毕竟按照炮火的声音来听,战场应该是离这里很远。
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帐篷顶上这些天积了很厚的雪,这个时候都被震得片片飞落,我的脸上一阵又一阵的冰凉。
空中,也许有更多的雪沫在飞舞着。
刚刚在帐篷里带着,掌心都出了汗,这个时候忍不住伸手在空中,许多细碎的雪花就这样落在了掌心,带来一阵凉浸浸的感觉。
一直安静的站在我身后的裴元灏这个时候突然说道:“刚刚朕说的第一次,你知道是哪一次吗?”
“……”
我没想到,他居然还想要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就在我沉默的时候,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也很低沉,稍不注意就被风声吞没了——“就是你在御花园的那一夜。”
“……”
我恍惚了一下,一团雪沫落到了眉心,那种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
曾经在内藏阁的一本古书上找到了一种香的配方,我试着配了出来,晚上一个人偷偷的到御花园去试验,果然,吸引了许多的萤火虫来。
当然,那个时候我所有的心神都在香和萤火虫上,却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在身后看到了这一切。
尽管后来,代替我去他身边的,是柳凝烟。
裴元灏说道:“你还记得那种香的配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早就忘了。”
“……”
“那个时候年纪还小,胆子也大,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一试。”
“……”
“不过现在不会了,已经到了这个年纪,再也不会花时间在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上。”我一边说着,一边缩回只一刻功夫就被寒风吹得凉透了的指尖,拢在袖子里,然后转过头去向着裴元灏,说道:“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我其实更想去考虑一些比较实际的问题。”
他的口气中多少有些失落和被打断的不悦,但对着我,还是极有耐心的道:“什么?”
“比如,陛下是如何让那样危险的凶器,重新出现在大地上的。”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好像被我“问住了”似得,但我也知道不可能,当他把这些东西从陇南运送到这里,并且决定跟铁骑王交换战场的时候,他就早已经知道,我会知晓这一切。
他不可能真的被我问住。
他也当然会有一些起码的解释。
他却不答反问:“虽然刚刚你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但看起来,你只是被吓了一跳,并不是惊讶于这样凶器的出现。你好像,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一天,对吗?”
我坦然的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茫然的对着外面飘雪的天气,大概因为寒风太烈,他拉着我的手臂将我又拉回到帐篷里,风声被落下的帐子阻挡在了外面,那种沉闷的感觉让我心头一动。
我说道:“陇南城。”
“嗯?”
我摸索着回到床边坐下,然后说道:“和闻凤析大人一起拿下淮安和扬州城的赵云成,是轻寒手下的人,当年他也在屠舒瀚的手下打过仗。他们两兄弟一起跟着屠舒瀚,后来大哥战死,他要回家尽孝,就回了吉祥村。那个时候——我带着妙言离开金陵,也回到吉祥村,所以与他相识。他就跟我谈起过屠舒瀚,他说这个人打战很有一套,但就是做事情,鬼鬼祟祟的。”
“……”
“后来,年宝玉则大战,我和轻寒进入陇南城,向屠舒瀚借兵,发现他是个很磊落的人,并不像赵云成说的那样——鬼鬼祟祟。”
“……”
“可是那天晚上,我们却发现,陇南城有一半是空城。”
“……”
“而他,为了避免我们更多的接触那一半空城,就把我们赶出了陇南城。”
我抬头望向他:“那个时候,你已经开始复制那些凶器了吧?”11
他沉默着没说话。
我说道:“你把这件事交付给了屠舒瀚,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虽然看起来粗鲁,可粗中有细。”
“……”
“不过,从后来的几场战事看,这件事进行得并不顺利,对不对?”
他终于说道:“对。”
“……”
“虽然知道有那样的凶器,朕也派了大量的人去做这件事,可始终没能做出来。”
我淡淡的说道:“母亲交代铁面王出海到达佛郎机国,毁掉了关于佛郎机火炮的一切,图纸,甚至包括参与设计的人,再那之后的几十年,他们自己想要再次创造出那样的凶器,都非常的困难。”
“……”
“你能够在十几年的时间内,就做到今天这一步,倒是不容易。”
“……”
“至少,我看见裴元修在攻入京城的时候,地上有一个巨大的窟窿,被烧得焦黑,应该是你的第一次试验吧?”
我望向他,说道:“从一无所有,到出现那个大窟窿,算是神速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那,你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神速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道:“因为,除了三江大坝里那些被你母亲藏起来的佛郎机火炮之外,中原还有一架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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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的帐篷里一直呆到了天亮,营中的士兵们全都起身,有一些已经在外面开始操练了起来,他也没有离开。
后来,侍从将他的早饭送到了这里,跟我一起吃了。
已经“瞎了”好几天了,却还是没能熟悉一切,还是他把饭菜都送到我的嘴边,不过最后盛了半碗汤上来的时候,我自己伸手去接过来,说道:“这个我可以自己来。”
他说道:“你的手受伤了。”
“啊?”
我愣了一下,他将我的指尖已经碰到的汤碗放回到桌上,将我的手拿过去,碰了一下掌心:“你都没感觉的吗?”
“……”
还真的没有。
直到这个时候他碰到我的伤口了,才惊觉那里很疼,应该是之前跌倒的时候掌心在地上擦伤了。
自己看不见,也不知道到底伤成什么样子,但听他的口气好像是很严重的,立刻就让人把大夫叫过来,那个大夫也急匆匆的背着他的药箱过来,却只是上了一点药,用绷带缠了两圈。
就只是很普通的皮外伤而已。
他的口气却还显得有些气不过的,说道:“你现在眼睛不方便,就更不能四处乱走,万一真的伤到了什么要害的地方,你自己又看不到,延误了病情怎么办?”
“……”
我心想他这话也有意思,真的伤到了要害,还用看?
疼都疼死了。
但我也只是点点头,然后伸手去摸桌上的碗,却被他一把抢过去,说道:“你的手受伤了不方便,还是朕来。”
说完,舀了一勺汤,还放在嘴边轻轻的吹了两下,等不那么烫了,才送到我嘴边。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的喝了。
一边喝着汤,我一边说道:“陛下,西安府那边还有军报来吗?”
他很平静的一边把汤吹凉,一边送到我嘴边,说道:“还没有。”
“一点都没有?”
“朕不会骗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担心皇后娘娘。”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皇后她一定没事的。”
“……,那,东州那边呢?”
“你不要操心那么多事吧,铁骑王现在恐怕还没到达东州呢。”
“哦……”
我算了一下路程,就算他们铁骑军的速度再快,也的确没有快到这个地步。
接下来两个人好像就没什么话好聊的了,我安安静静的喝完了半碗汤,没过一会儿就有两个将领来找他,应该是要商议接下来攻打胜京的事,裴元灏又叮嘱了我两句让我不要出去瞎跑,我点头应着,他这才不太放心的离开了。
我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帐篷里。
这个时候的感觉,有点想当初在金陵府内院住着的时候的情形,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没有什么可做的,无所事事,那个时候也就是守在床前看外面的竹子,而现在,只能听呼啸的风声。
我安静了很久,然后轻轻的从自己的靴子里拔出了一把刀。
那是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用来防身的,不过,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再用过,这个时候再拿出来,可惜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稍微的在床沿试了一下,立刻就把那木头的床沿切了很深的一道沟。
看来,还是很锋利的。
我满意的,慢慢的将刀插回刀鞘里,又放回到自己的靴子里。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攻打胜京是一场胜负难料的战争,唯一可以预测的是,那是一场苦战,我不知道其中会发生什么事,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有准备总是好的。
晚一些的时候,其木格到我的帐篷里来了一趟,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虽然外面的天气还好,但从昨天开始就有些昼夜颠倒,过了午时之后我的精神就变得很差了起来,更没有力气出去溜达,他便也不打扰我休息。
囫囵的睡了一个下午,到傍晚的时候裴元灏又来了,听说我没有吃午饭,他显得非常的生气,不过倒也没有对我发脾气,只是晚饭摆了一大桌,我实在吃不下去了,才借口晚上吃太多了会停住食,更睡不着,他这才放了我一马。
等到饭菜都撤下去之后,他也没有离开,又沏了两杯茶,跟我一人一杯捧在手里喝着。
我问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去胜京?”
本来之前他就说了还要再等两天,这个时候我这样问,他倒也没有什么不耐烦的情绪,只是沉默了一下之后,说道:“等明天。”
我说道:“是在等陇南那边的人吗?”
他默认了。
“万一等不到呢?”
这几天天气都不算好,而且听他说话的口气显得很沉重,我觉得可能有一些事情的进展不那么顺心。
这一回他没有回答我,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你希望朕早一点去胜京?”
“也不是,”我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只是觉得,给胜京那边的人越少的准备时间,陛下的胜算越大。”
他没有说话。
不过,我感觉这话是说到他心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朕也知道,而且,朕不想给他们联合的时间。”
“他们?联合?”
“不错,”他说道:“这一次这一仗打下来,胜京那边是肯定已经被惊动了,洛什这个人头脑很清醒,他肯定很快就会知道,是朕跟铁骑王做了交易。”
我点点头:“所以,他应该会猜到,铁骑王可能会帮陛下打通东州。”
“是的。”
“如果他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他可能会——”
“他可能会派人从后方狙击铁骑王的队伍,如果铁骑王在东州被他和邪侯奇的人两面夹击,就算是铁骑军,胜算也不大。”
一听他这么说,我的心就有些发沉了。
之前,我只想到这一仗会给胜京的人提个醒,却忘了,如果被洛什知道这一点,他真的很有可能会出兵,如果他们在东州灭掉了铁骑王的队伍,那邪侯奇是很有可能率军重回草原的。
到那个时候——
裴元灏,也许未必会输。
毕竟,那种纯粹的刀剑骑射,在他所拥有的这一批凶器的面前,是不堪一击的。
可是,这一仗就真的会很难打了。
佛郎机火炮,也不可能是无敌于世的,这种凶器也有自己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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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佛郎机火炮,也不可能是无敌于世的,这种凶器也有自己的缺陷。
很显然,他现在在这里等陇南那边的人马,应该就是等待他们运送一些佛郎机火炮需要的火药,没有那些东西,这一批看上去骇人的凶器,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而那些火药,我想,才是这种武器最关键的地方。
但也是最难的地方吧。
不过这些事情,看破不说破,说破了对我也没有任何的好处。
陪着我喝完了一杯茶之后,裴元灏放下茶杯,说道:“今晚你早一点睡吧,看你今天一整天精神都不太好,不能熬夜了。”
我点点头:“嗯。”
他并不说自己到底打算怎么办,陇南的人又到底能不能按时到达这个地方,但他不多说,我也就不追问,等他走了之后,我脱下了外衣便躺到床上去了。
床前的小几上还亮着一盏烛火。
这样微弱的,忽闪的灯光给了我一点安慰,我侧卧着,望着那明明灭灭的光芒,没过一会儿,就慢慢的陷入了睡梦当中。
只是,这一次睡着了也只是浅眠,中途有好几次,我能听到有脚步声到我的帐篷门口,或者走进来到床边,换上一支新的蜡烛,能感觉到那种橘红色的,温暖的烛光一直照在我的身上,这样温柔的光芒也给了我极大的抚慰,所以,我一直没有被惊醒。
而睡梦中也能感觉到,前一晚偷偷到我帐篷里的那个人,没有再出现。
就这样安稳的过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是个阴天。
我睡得比较晚才起身,没一会儿裴元灏就让人给我送了烧好的热水过来洗漱,吃过早饭之后,我走出去,能听到外面的风声,没下雪,可是整个天地都有一种沉闷的感觉,眼前的光亮也并不明亮。
我能感觉到,头顶盖着厚厚的乌云,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一场大风雪。
裴元灏站在我身后,说道:“陇南那边的人,可能还要耽搁几天的时间。”
我说道:“那陛下怎么打算?”
“今天就拔营。”
“去胜京?”
“不错。”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知道了。”
他又说道:“你跟朕一起,不要乱走。”
我说道:“我已经这样了,也乱走不到哪里去了。”
他沉默着大概是在看着我,也没有再说什么便转身走出去,我听见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动作了起来,大家都在准备拔营离开。这个帐篷里的东西不多,原本带来的行李就很少,我摸索着收拾了几件衣裳,用一块布包裹起来,便收拾完毕。
过了一会儿,其木格便过来接我出去。
不过这一次,我们没有提前走,而是等待着这些工兵将帐篷全都收拾起来,然后大家一同前进。
这一次,仍旧是其木格骑马带着我,不过裴元灏的队伍就在旁边,时不时会听到他下令的声音,我虽然被颠簸得很难受,但途中一直抓紧了自己的那个小包袱,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了下午的时候,雪下了起来。
刚开始还只是赶到空中一些细碎的雪沫吹到脸上,可没过一会儿,雪就大了起来,即使我看不见,也能感觉到鸡蛋一样大的雪团打在脸上,啪啪的也很疼,风更是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的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风氅,这个时候将帽子也拉起来,把大半张脸都盖住,可是凛冽的寒风很快就吹透了身上厚厚的风氅,还有厚厚的衣裳,将那种如刀锋一般的寒冷浸透到了肌骨里。
我冻得瑟瑟发抖。
身后的其木格倒是已经习惯了草原上这样恶劣的天气,仍旧策马前行,走了一会儿之后,倒是听见旁边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其木格这才回过神来一般,低头问我:“颜小姐,你还好吧?”
我混沌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他问:“皇帝问你还撑得住吗?”
“……”
“如果撑不住的话,我们先停下来,躲过了这一阵风雪,再走。”
“……”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抬起头来,仍旧什么都看不到,脸颊也早已经冻得麻木,再有风吹过来,雪团打上来,都已经没有了感觉。可是把一只僵冷的手从袖子里扯出来,稍微试了一下,就能感觉到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雪,几乎要把我的手都冻掉了。
我说道:“这个时候停下来,有地方躲避风雪吗?”
其木格立刻说道:“当然没有,这一段路是最难走的,就是因为连一个土坡都没有。更没有可以躲避风雪的地方。”
“那,我们离胜京还有多远?”
“看这个样子,少说也还有五六个时辰的路程呢。”
“……”
居然还有那么远。
我的脑袋无力的晃了晃,又缩回到了帽子里,闷声闷气的说道:“你们看情况定吧,我撑得住。”
其木格在风中大声的喊了几句,我们的队伍没有停下来,仍旧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好几次都差一点难受得昏厥过去,可是在马背上是不能昏厥的,因为硕大的雪团不时的打到身上,会把人打醒,稍微一迷糊,人就会颠簸下马背,所以再是难受,我也只能咬牙撑着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这样,不知道在呼啸的风雪中走了多久,我终于感觉到我们的马队停了下来。
身后的人忽的一下就跃下了马背,没想到骑马走了那么久,其木格居然还能这么灵敏,不过他一离开,立刻一阵狂风吹来,一下子将我的后背都吹透了似得,我差一点被从马背上掀下来,他落地之后站稳,然后抓着我的手:“颜小姐,我们到了。”
我混沌了一会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扶着四肢已经冻僵了的我从马背上下来,但我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根本站不稳,一落地就往一旁倒去,这时,旁边伸手一只手来扶住了我的后背。
“没事吧?”
是裴元灏的声音。
他的声音也在不断的颤抖,显然这一次是大吃苦头,他就算从京城退出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狼狈过,不过,在雪原上,真的没有任何人可以特殊的。
其木格看了一会儿,说道:“没想到,颜小姐竟然真的撑下来了。”
“……”
“我以为你撑不下来的。”
“……”
“难怪……,大家都说你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
我这个时候是已经冻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摇晃了两下,感觉到有一阵狂风卷着雪沫袭来,我终于在那样刺骨的严寒中败下阵来,一翻白眼昏了过去。
朦胧间,感觉到有人在揉着我的手心。
虽然昏迷的时候也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冷,可这个时候,揉搓着我手心的那只手却是温热的,连带着我好像也被融化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我张嘴,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
立刻,就听见裴元灏在耳边说道:“你醒了?”
我睁开眼睛,仍旧一片黑暗,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黑暗中看出了一点明灭不定的光来,我转过头去,那光更亮了一些,我也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他的掌心竟然还是滚烫的。
我迟疑着,终于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然后说道:“我们——”
“安顿好了。”
“哦……”
我点点头,将恢复了知觉的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回来,感觉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应该是帐篷里的床上,恢复知觉之后立刻就能听到外面的风声,但这里已经很温暖了,身上的被子厚实而柔软,难得这样的舒服。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我更清醒了几分,又问道:“我们现在离胜京——”
“还有十几里。”
“已经安营扎寨了?”
“嗯。”
“那,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朕派出的探子已经探知,他们果然派出了一支人马往东州而去,朕随即派人去追赶那支人马。”
“那——”
“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过,他们下了军令状。”
“……”
“若真的让洛什的人得逞,他们都得人头落地。”
“……”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相信,老天会帮我们的。”
“嗯。”
两个人安静的相对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倒了一杯热茶,我慢慢的撑着坐起来,接过那热茶喝了一口下去,感觉到五脏六腑也活过来了,他问道:“想不想吃一点东西?朕让他们准备了热粥。”
我点点头,但又立刻问道:“我们来这里的消息,胜京的人应该也已经得到了吧?”
他说道:“当然。”
“现在是什么时候?”
“卯时三刻。”
“啊……”
我倒是惊了一下,之前其木格说,我们至少还有五六个时辰的时间才能到达这个地方,现在回头一看,我至少也昏迷了两个多时辰了。
不过,我的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
“陛下,如果洛什他们都已经知道我们来了这里,那他——”
话没说完,我突然感觉到有点不对。
平时,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虽然外面风雪交加,但我还是能听见营地里一些人声和马蹄声。
但这一次,我的耳边除了风声之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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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索着,摸到了他两只手中间的那一段缰绳,然后用力的抓紧,说道:“我知道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大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座下的骏马就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我被颠簸得猛地往后一挫,重重的撞在他怀里,但还没来得及坐稳,呼啸的风已经大力的扑了上来,好像要将我往他的怀里推一样,之前跟其木格同乘一骑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他——
跑出了一段距离之后,我终于找回了一些平衡感,硬拖着缰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幸好这一回我们面临的天气没有那么糟糕,风虽然冷冽如刀,但没有要把整片大地都掀翻过来的狂暴,雪也比之前的小了很多,所以这一路上,我不算太难捱。
不过,路却很长。
虽然是跟铁面王约定了,但是要避开胜京城内,还有他们派到城外来刺探消息的人的耳目,我感觉到裴元灏行进的路程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而且,他随行的人员也不少,马蹄声在我们的周围响成一片。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的脸颊几乎已经被寒风吹得麻木了,突然,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和周围的马蹄声不同,那是一骑朝着我们飞驰而来的人马。
正前方护驾的侍卫立刻大喝一声,大家都停了下来,不过,等到那一骑人马走近前来,周围的人又都松了口气,我听出来,应该是他们事先派出去打探的探子。
那人勒马停住,翻身下来走到裴元灏的前面,跪下道:“皇上。”
裴元灏道:“如何?”
“铁面王所设营地就在前方。”
“铁面王带了多少人马?”
“大概五百人。”
“……”裴元灏沉默了一刻,又问道:“打探了周围的情况吗?”
“已经探明,没有胜京的探子。”
“嗯。”
他对着他挥了挥手,将一些雪沫都扇到了我的脸上,然后低声说道:“我们快到了。”
我也并不回头,只轻声说道:“陛下好像这一次随行只有几十人。”
“五十人。”
“哦……”
他说道:“你是在担心,朕身边的人太少了?”
我立刻摇了摇头。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铁面王对他会有什么威胁,就算他们之间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可铁面王毕竟那么疼爱自己的妹妹,而太后又是愿意为了裴元灏赴死的人,他怎么可能对这个“外甥”有其他的念头。
只是——总觉得他只带这么一点随行的人,实在太少了一点。
至少,阵势就摆不出来。
他又说道:“其实,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必担心,朕还有另一路人马。”
我愣了一下,再回想一下这一路上我感觉到的风向,还有我们前进的方向,我突然说道:“陛下和铁面王约定会面的地方,是不是就在天子峰附近。”
他的气息里透出了一点笑意:“你知道?”
“陛下说还有一路人马,是派去东州那边,追击洛什想要偷袭铁骑王的那一路人吗,对吗?”
“不错。”
他说着,声音中的笑意更深了一些,道:“轻盈,朕跟你说话,好像从来都不用费劲。”
“……”
“你,仍然是朕的解语花。”
我平静的说道:“现在的时局动荡,我和陛下都没有时间再绕弯子了而已。”
?“……”
他低下头来似乎想要看我的脸,但骑在马背上这个姿势没有办法完全的看到我,却能感觉到我身上那种没有一点温度和起伏的情绪,我淡然说道:“那,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嗯。”
“如何?”
“在云岭,追上了洛什的队伍,经过了一番苦战。”
“打赢了?”
“当然打赢了。朕对他们没有那么好的耐性,若这一仗都输了,他们也就不必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已经无暇去讨论战争里会有多少伤亡,或者感叹谁是“春闺梦里人”的时候,既然已经决定开战,那唯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战胜,和如何取得下一次战胜。
轻寒到临走之前,都为他打赢了最后一场仗,夺回了江陵那么重要的地方,北方,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
我轻声道:“这样就好。”
我百转千回的思绪,不知道他感觉到了多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不似刚刚那么轻松,也没有了笑意,等到前方的探子也上了马,他对着手下的人一声令下,顿时中人又开始迎着风策马前行。
这一回,我们走得要顺利得多。
大概到了晚上,因为我的视线中一片漆黑,只有远近一些微弱的光亮在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忽闪着,应该是周围的骑兵手举着火把在照亮前路。
然后,紧接着又有一队人马对着我们过来,是裴元灏派出先锋官。
他们已经在这个地方等候多时,而前面,已经是铁面王的营地了。
我听到了风声中传来的更多的人声,还有健马长嘶的声音,但是这一回,这些声音不像是在雪原上,一传开之后便如同无踪的鸟儿,相反,这些声音传开之后,又有阵阵回响,显得格外的惊人。
我感觉到了,前方,应该就是天子峰。
又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
当年,正是从这个地方,黄天霸带着我逃出胜京城之后躲到了这里,洛什轰塌了半个山峰,留下的那个寒冷的,满是冰雪的山顶。
也是在这里,黄天霸与我道别,给我开了一条生路。
从那之后,我和他的人生,就彻底的改变了。
明明眼睛已经看不见黑暗中的任何东西,但我还是有一种错觉,那高大的,被削平了山巅的天子峰仿佛就在眼前,裴元灏感觉到我一直仰着头望着前方,这个时候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我喃喃道:“前面,是不是有一座山峰?”
他愣了一下,也抬头去看,但看了一会儿之后才说道:“天已经黑了,看不清楚。”
我说道:“那里有一座山峰的,叫天子峰。”
“……”
“当年,我从东州被掳到胜京,后来黄爷……”
说到这里,喉咙突然有些发梗,说不下去了,便轻咳了一声:“没什么了。”
他大概也听懂我要说什么,所以没有追问,只是,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
因为靠近铁面王的营地,我们的马队都慢了下来,他策马向前,沉默了很久,突然说道:“你在怪朕吗?”
“啊?”
我有些回不过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怪他什么?
他说道:“当年,你被掳走,朕没有换你回来。”
“……”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
居然都忘了。
不过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因为被薛慕华灌了一些洗髓花的缘故,一直记忆混乱,有一些人和事索性全都忘记了,才会一路将他当做夫君,跟着他一直到了东州。现在再去想想,他那个时候骗我的手段也不算高明,如果是平常时候的我,一会儿就会识破,可我前尘尽忘之后,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难免对他更加相信了一些。
幸好那个骗局,没有把我骗到最后。
我淡淡的道:“陛下不说,我都快忘记还有那件事了。”
他说道:“轻盈——”
“所以,陛下也就不用说了。”
“……”
“说什么,对眼前的事都没有什么帮助。陛下还是想一想,呆会儿要如何跟铁面王谈吧,前方,是不是就是他们的营帐了。”
我望向前方,视线中的一片漆黑里,透着一片淡淡的光芒,那应该就是铁面王的营地。
果然,有侍从上前来道:“皇上,我们到了。”
裴元灏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直策马走到了营门口,这才翻身下马,然后又回过身来拉住了我的手:“下来。”
我抓着缰绳,小心翼翼的从马背上爬下来。
裴元灏扶着我站稳,然后又交代了两句,便转身朝前走去,而我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旁边立刻有侍从过来扶着我。
眼前的光芒比刚刚更甚,已经能隐隐的看到一些高大的帐篷,还有营门的轮廓了,但让我意外的是,这个营地里,除了战马长嘶的声音,其他的人声一点都没有。
铁面王带了五百人,竟然能够这样的肃穆?
我依稀记得当年被掳走的时候,巴将军曾经跟我谈起过铁面王少年时,因为容貌过于俊美,以至于在战场上不能震慑敌胆,所以他给自己铸造了那样一张狰狞的铁面具,想来,他虽然少年时也有和黄天霸一般俊美如仙的容貌,可内心,却是一个十足十的剽悍的草原汉子。
这样的人,行军打仗,当然是非常的骁勇。
所以即使离开了草原,在海上漂泊了那么多年,再度回到这片草原上,他仍然能够纵横驰骋。
正想着,眼前的光感更强烈了一些。
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一片光亮,前方有人走了过来,而裴元灏这边已经有一个侍从立刻上前,说道:“皇帝陛下驾到。”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那个散发着光芒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帐篷的里面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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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正是铁面王的声音,其实我也就只是在海上跟他有过几次晤面,而且后来也各做各的,好多年没有见了,但我仍然觉得他的声音非常的熟悉。
也许这些年,都还是在回想着那个时候他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才会有这样的熟悉感。
我有些激动的拄着拐杖往前面有光的地方走去。
但立刻,就感觉到有人拦住了我。
“大王只见皇帝陛下,其他闲杂人等不可入内。”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大概看我的样子也不是个侍女,担心是什么“闲杂人等”,所以不让我跟着进去,我立刻望向裴元灏那边,就听见他说道:“她是朕的人,朕要带她进去。”
那拦路的人倒也无话可说,便退到了一旁。
裴元灏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带着我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说道:“一会儿,你还是先不要说话。”
“……”
我明白他的意思,毕竟这一次过来,他是有正经事要跟铁面王谈,虽然他也知道我跟铁面王之间有旧,但叙旧,的确应该是在谈完正事之后。
我轻轻的点点头:“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牵着我的手臂往前走,然后,就感觉我们感觉到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帐篷。
背后有人放下了沉重的帐子,所以风声也一下子被挡在了外面,这里面大概燃烧着好几个火盆的关系,很明亮,也很温暖,但因为刚刚从寒冷的地方走进来,我被这样冷热交替的温度刺激得微微的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裴元灏将自己所有的侍从和护卫都留在了外面,只带着我一个人进来,而这个帐篷里,我似乎也只能听到几个人的呼吸声,除了我和他,就还有一个人。
他,坐在正前方。
我的心不由得咚咚的跳了起来,就好像当年在那艘巨大的渡海飞云上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只是现在,我看不清数年不见后铁面王的样子,只能低下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可是,在平复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之后,我却发现,帐篷里其他的两个人是乱的
连裴元灏,也不能完全的镇定下来。
而且,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他们两个人似乎就这样静静的对视着,看着对方,却连一个字都不说,都不开口。
这种近乎对峙的沉默,虽然不至于紧张,却还是给人一种很紧绷的感觉。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的去听。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轻笑,却是前方的人发出来的,而我一听就听出了,那正是铁面王的声音。
他慢慢的说道:“你心中是不是还在想,该如何称呼本王?”
裴元灏平静的说道:“看起来,大王似乎并没有这样的困惑。”
“因为本王知道,你是谁。”
“朕当然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
“所以,你本不应该有那样的疑惑。”
“也许吧,”他说着,口气却带着一丝轻笑,笑声中似乎还有些淡淡的哀伤,道:“但是,只要朕一日奉太后为母后,朕心中的疑惑,大概就一日都难以解开。”
“……”
立刻,我听到铁面王的呼吸紊乱了一下。
虽然他们两一见面,不管是他们自己心里想着的,还是周围的人心里想着的,当然都是太后,因为她是这两个人之间一个奇异的联系,可是,却没有想到,裴元灏真正的提起这个人的时候,还是让在场的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即使是我。
我忍不住抬眼,不过又忘了自己看不清楚,抬起头来的时候也只能感到前方一大片朦胧的光亮。
我听见铁面王慢慢的从前方走过来,这一段路其实很短,大概也就十来步的距离,却听出了他好几次的迟疑,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裴元灏的面前。
我听见他说:“你过来……”
“……”
“让本王,看看你。”
这声音里的颤迹,已经让人想象得出,这位老人现在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煎熬了。
我听见了裴元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然后停在了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两个人是以如何的目光对视,在对视的过程中,又有怎样的情绪和神情,我只听见铁面王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而裴元灏,他的气息显然也比之前策马驰骋的时候还要更乱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铁面王仿佛笑了一声,可那笑声一点都不轻松,也完全不代表愉悦,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说道:“你一点都不像他。”
我迟疑着,不知道他说的这个“他”,到底是指太上皇,还是太后。
裴元灏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当然。”
“……”
“不过,黄天霸与你很像。”
这样说着的时候,他的声音也透着一丝惘然,沉默了一下,又说道:“很像。”
铁面王道:“你见过他?”
“见过,而且相识甚深。”
“本王回来的这些日子,听说了不少事情,尤其是当年在扬州发生的事情。”
“……”
“比如,他曾经帮过你,帮过你许多。”
裴元灏也并不否认:“是的。”
“那你也应该知道,本王这一次回来,是为了他,为了救他。”
“朕当然知道。”
“所以,若本王将他救出来之后呢?”
明明知道看不见,但我还是下意识的抬眼,想要知道这个时候裴元灏脸上的神情是如何的。
不过,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却显得很平静。
好像对这次晤面铁面王会问的问题,他早就有了准备。
他说道:“每一个人的人生,其实都不止有一条路,不过,如果让朕为他安排的话——你是草原的王,那他,也可以是中原的王。”
“哦?”铁面王仿佛转过身去,往旁边又走了两步,口气中透着一点凉意:“可是本王却听说,你敕封的那个宁王,现在已经去守皇陵了。”
裴宁远。
我倒没想到,铁面王会提起这个人。
更没想到的是,他的消息竟然真的这么灵通,远在草原,而且应该是一直在对胜京作战,但他还是能获取中原地区的消息。
况且,还是这样的消息。
裴元灏也并不否认:“不错。”
“一个宁王,刚刚被敕封完了,就去守皇陵。”
“……”
“那黄天霸呢?你打算敕封他什么?又打算让他去守什么地方?”
“朕明白你的意思,”裴元灏的话语中,平静更多了一分冷静,他说道:“所以刚刚朕说了,每一个人的人生,其实都不止有一条路。刚刚那条路,是朕为他选择的,而他也可以为自己选择。”
“……”
“那你认为,什么是他最好的选择。”
裴元灏平静的说道:“宁王镇守皇陵,因为那是他人生最好的选择,其中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而黄天霸——相比起做燕王,镇守东州,朕想,更适合他的地方,仍然是草原。他若能留在这里,比他去任何地方都更好。”
“……”
“朕想,即使城破之后,大王找到他,他的选择,也会是这个。”
我站在一旁,不由得呼吸都变得沉重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离天子峰已经很近了,所以当初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幕幕,都很清晰的浮现在了眼前,我想起了当初黄天霸在护我离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黄天霸,已经死了。
他让自己的生命停留在了那个时候,也就代表着,他再也不会踏足中原。
也许,裴元灏的话,真的是对的。
可是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绞痛,痛得我连呼吸都有些局促了,幸好他们两个人谈的都是大事,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铁面王突然说道:“城破?”
“……”
“你要准备攻打胜京了?”
裴元灏平静的说道:“其实之前,大王和铁骑王已经有这样的打算了,如今,朕不过是顶替了他的位置而已。”
“铁骑王真的会如此相信你?”
“人和人之间缺乏互信,是因为利益矛盾而相互猜疑,至少现在,朕与他之间,没有这样的猜疑,也不会有什么矛盾了。”
“哦?为什么?”
“因为,朕已经与他结为儿女亲家,朕的女儿,要嫁给铁骑王的儿子,央初王子。”
“哦!”
铁面王对于裴元灏顶替了铁骑王的位置攻打胜京这件事完全不意外,显然是得到了消息,也许得到的就是铁骑王传递给他的消息,但这件事,却让他很意外。
也许是因为走得太急,铁骑王还没有来得及将这件事告诉他。
他沉默了许久,再度对着裴元灏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你一点都不像他。”
这句话,他刚刚见面的时候就说了。
裴元灏平静的说道:“这,其实不必大王来提醒。但,太后仍然是朕的母后。”
铁面王说道:“本王说的,是裴冀。”
“……”
“你一点都不像你的父皇。”
裴元灏沉默了一下,忽的笑了笑:“前些日子,才有人这样说过。”
“哦?是谁?”
“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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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毯子盖在身上,的确立刻就驱散了一些寒意,尤其当我微微蹙眉抬起头来的时候,感觉到他就站在我的面前,低头对着我的时候,温热的呼吸都吹拂到了我的脸上。
那种温度,慢慢的,变得过分的炽热了起来。
我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膝盖上那条毯子,说道:“多谢陛下。”
不过,我并没有顺势躺下去睡觉,而是努力的撑着自己坐起来,他看着我这样,倒也没有再伸手按着我,只说道:“你难道不想再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说道:“陛下如果要休息的话,我可以不出声。”
“……”
他看着我这样,慢慢的转身走回到刚刚那个地方坐下来。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能听见彼此清醒的呼吸声在这个帐篷里一起一伏的响起,我听得出来他并没有睡去,他当然也听得出来我是醒着的,可是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下去,就变成了沉寂。
时间一点一点在这种针都扎不破的气氛当中流逝。
我估摸着,已经快要天亮了,因为外面传来了一些人的脚步声,还有马蹄声,但就在这时,眼前突然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的呼吸都随之颤抖了一下。
但我立刻就明白过来,应该是帐篷里的这支蜡烛燃烧到了尽头。
整个帐篷里都黑了下来,尽管平时也什么都看不到,但这种漆黑还是让我感到有一点不安,而坐在另一边,明显仍旧清醒的裴元灏却一动不动。
我试探着伸手,下意识的想要去摸那个烛台,但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他的声音——
“别动。”
“……”
“让朕来。”
说完,他就真的站起身走过来,自己去拿了一支蜡烛,然后拿火折子点燃,也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火折子都打了好几次才打燃。
我望着那重新亮起来的微弱的光芒,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说道:“其实这些事情陛下不必事必躬亲,你可以让人来做。”
他举着烛台放到我面前,淡淡的说道:“朕,只是想要为你做一点事。”
我说道:“可是,陛下如果少分一点心神,也许兵围胜京,都能早一天胜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那个时候,刘轻寒托付朕一定要善待你。”
“……”
“朕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善待’一个人,可是,朕想过,好好的对你。”
“……”
“所以,朕想要为你做一点事。”
烛台放到床边,摇曳的烛光照耀得我的视线中也透着一阵橘色的,温暖的光芒,我对着那光芒的来处试探的伸出手,越靠近那火焰,越能感觉到一点暖融融的温度,当温度越来越高的时候,我的手指也就越来越靠近那火焰。
裴元灏道:“小心!”
我的手指在感觉到炽热的前一刻停了下来,轻笑了一声,说道:“他倒还算是聪明,只是托付陛下善待我,而没有把我托付给陛下。”
裴元灏看着我:“这有什么不同吗?”
我的手指在这安全的距离里动着,不一会儿,冰冷的指尖就被暖得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说道:“托付陛下善待我,就没有什么。但是,他若将我托付给陛下的话——”
“……”
“我就要下十八层地狱去,去把他撕碎了!”
裴元灏微微一怔。
手指已经彻底的暖了过来,我慢慢的收回手来,重新把着拐杖缩进了袖子里。
裴元灏安安静静的看着我,过了许久,他说道:“你在想什么?”
“……”
“想他吗?”
我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想天子峰。”
“就是你说的那座山峰?在这附近?”
“是的。”
“为什么最近你老是提这个地方?”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越来越靠近这个地方,也或许是因为——因为我想见黄爷了。”
“……”
“当年就是他带着我离开胜京,从天子峰逃离的。”
“……”
“只是,我逃出去了,他却没有。”
“……”
“所以我觉得……”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喉咙梗了一下,有一种异样的酸楚涌上来,但心里却比刚刚更沉重了几分,裴元灏一直安静的看着我,问道:“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天子峰,就好像一个界线。”
“……”
“他人生中的一条界线。”
“……”
“离开了那里,他也许就可以获得新生,但当年,我没能有那个能力,带着他一起离开那里。”
裴元灏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想过,他将来,应该如何吗?”
我望着那扑朔的灯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从自己的情绪里抽身出来,重新望向裴元灏,说道:“陛下说得对。”
“嗯?”
“其实对他而言,最好的归处,仍旧是草原。”
“……”
“他自己甚至也说过,此生无法再回中原。”
“你也不希望他回去?”
“我希望,但我没有办法解决薛慕华……,没有办法解决她会给他带来的痛苦,我更没有办法让他不为那件事感到难过,痛苦。”
裴元灏的口气中带着一点沉重的道:“是啊,她倒是轻松,一碗洗髓花,前尘忘尽,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顿了一下,突然说道:“若是也能给他一碗洗髓花,让他忘记过去的一切,对他而言,会不会是一件好事?”
洗髓花……
在我记忆里已经那么遥远的一样东西,这个时候他突然提起,倒是让我愣了一下,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对这件事,对这个东西有些惘然,好像这些年来,自己都刻意的不愿意去想起,不愿意去触碰一样。
我轻轻道:“我不知道。”
“那你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停了一下。
我的呼吸也顿住了,迟疑了一下之后,才说道:“我?”
“对,”他看着我,说道:“如果有一天,再有一碗洗髓花摆在你的面前,你愿意喝下去吗?”
“……”
“那些让你那么痛苦的事情,你愿意都忘记吗?”
“……”
没想到,他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是从来不会去想这样的问题的,毕竟,他的性格,是不管自己做了什么都不会遗憾,不管自己的所作所为造成了什么后果也从来不会觉得后悔,却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
洗髓花……
我想了好一会儿,说道:“当年在甘棠村,颜家祠堂里,裴元修与我对峙的时候,我拿一把刀想要刺进他的胸口,如果那一次我真的杀了他,也许接下来的很多——至少有一些事请,会不一样了。”
裴元灏的呼吸一沉,大概是觉得奇怪,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说起这个,但他没有说话,只安静的对着我。
我说道:“但那个时候,他的手指按在我脑后的一处重穴上,就在这个位置——”我伸手比划了一下,道:“如果他指力催动,我的脑府受创,可能永远的陷入痴傻当中,一世都不得恢复。”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更沉重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赌了一把,把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
“当然,我没能杀了他。”
“……”
“一来是因为,我对那件事还有其他的安排;二来,虽然我的心里也想过,也许一切都可以了结在那个地方,那一刻,就什么都结束了——而我没能杀得了他,也的确是因为事到临头,我终究还是,怯懦了。”
“……”
“而他,也并没有真的将我变成一个痴儿。”
裴元灏安静的看了我一会儿,说道:“那,如果给你足够的考虑时间呢?”
“……”
“你愿不愿意?”
“……”
“并不是变成一个痴儿,而是喝下洗髓花,前尘尽忘。”
“那有什么区别吗?薛慕华对自己下手,比对我还更狠,她喝了一碗洗髓花之后,神智变成了一个几岁的孩童,那与痴儿又有什么不同?”
“……”
“再说了,我上一次被薛慕华灌了一口洗髓花的时候,陛下就在我的身边。”
“是的。”
“你觉得,我会愿意再喝一口吗?”
“……”
“虽然只是一口,却比任何穿肠毒药都更让人痛苦。洗——髓——,这两个字,还真不是随便叫的。”
“……”
“我这个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撑不起再来一次。”
“……”
“哪怕再来那一小口,恐怕我来不及前尘尽忘,就会因为那种痛苦而死掉。”
“……”
“那跟前尘尽忘有什么分别?”
“你知道朕要问的不是这个。”
“……”
“朕其实只是想要知道,你——愿不愿意忘了过去的事?”
我安静的想了一会儿,说道:“已经发生了的,就是已经发生了的,哪怕我忘了,我的人生不会忘记,这些事情终究还是会推着我往该走的路上走,至于我有没有忘记,其实并不重要。”
我说着,望向他:“陛下难道忘记了,我曾经失忆过一次吗?”
“……”
他安静的看着我,看了许久,然后说道:“是啊,朕差一点忘了。”
“……”
“看来,是朕,该喝那个洗髓花了。”
我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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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过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正是天亮前夜色最深沉,最黑暗的时候,大概也是人的意志最薄弱的时候,因为我能清楚的听到外面除了风声几乎没有任何的声音,连那些马匹都安静的睡着。
在这样万籁俱静的时候,人的心灵,往往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但我给他的答案,却仍旧是这样。
用忘记去换取内心的平静,去丢掉那些让自己无法逃离的痛苦,说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人在脆弱的时候,难免会想要用这样的法子来度过人生中最难的时段,可我却不想。
有一些记忆,是足以去抵抗严酷岁月带给我的伤害的。
不过这个时候,我却觉得非常的困倦了。
的确这个时候应该是用来睡觉的,而且应该是每个人都进入梦乡,并且睡梦最深沉的时候。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裴元灏见我这样,便说道:“你若要睡的话,就躺下睡一会儿吧。”
“陛下难道不休息吗?”
“朕……睡不着。”
“是不是因为接下来就要面对胜京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洛什,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当年在东州的时候朕就——”
当年在东州,可以说是吃了他的大亏,不过这种话,当皇帝的说不出口,可是他自己心里很清楚,即使拥有了那样一批骇人的凶器,但只要铁面王在这里,他就不能以“屠杀”的形式拿下胜京,这样一来,那些凶器也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所以,事情还是没那么容易的。
我说道:“洛什这个人的手段不但狠,而且阴毒,做事情又往往出其不意,他的确不那么好对付的。”
裴元灏道:“你别想了,睡一会儿吧。”
“……”
我迟疑着,还没想好要不要在他面前躺下睡觉,突然,我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对我说道:“怎么了?”
“嘘!”
我抬起一只手放在唇上,让他安静。
他立刻就安静了下来,而我趁着这个时候,帐篷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竭力的听着外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的轻声道:“怎么了?”
我喃喃道:“我好像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
他愣了一下,立刻站起身来,我也起身跟着他往外走去,跌跌撞撞的走到帐篷的门口,他撩开帐子往外一看。
在我的视线中,一片漆黑。
当然是一片漆黑,这个时候天还没亮,所有的人都已经回帐篷去睡觉了,就连刚刚灯火通明的铁面王的主帐,这个时候也一点光都没有。
他说道:“没有——”
还没说完,空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异样的锐响。
那声音是和风声一起响起的,但是比风声还更快,好像一道闪电,不是在我的眼前划过,而是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我突然像是响起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裴元灏一把抱住我,猛地朝旁边一闪。
那一声锐响就在我的耳边响起,紧接着,我的眼前腾的一下亮了起来。
什么?!
他抱着我退进了帐篷,又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我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被他拖着不断的往里退,可是耳边那种锐响不断的响起,眼前甚至亮起了一片光芒。
“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大喊了起来。
“小心!有人偷袭!”
“快起来,有人偷袭!”
偷袭!?
谁来偷袭,难道是胜京的人?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就听见前面发出了轰隆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下来,裴元灏又抱着我接连后退了好几步,我感觉到后背已经撞到了后面的帐篷,而眼前的光芒越来越甚。
“怎么了?”
“着火了!”
“什么?!”
我大惊失色,难怪眼前的光芒那么耀眼,几乎让我都能看得见了,但很快,那种炽热的温度也袭来,几乎烤得我一阵焦灼,裴元灏说道:“他们用带火的箭——帐篷已经燃起来了。小心!”
说着,他又抱着我旁边退了几步,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声音,好像是有一支箭矢射了进来,扎在了我们刚刚站的位置!
就算什么都看不见,但视线中那些光芒也让我意识到,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
而这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我突然想了起来——
“洛什!”
难怪刚刚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当年在东州城的时候,洛什围困我们,也是用这样带火的箭矢想要攻破东州。
没想到,这一次,他又用了这样的手段。
不,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在今天晚上来偷袭!
就在刚刚,我还在跟裴元灏说他这个人不好对付,手段又狠又阴毒,做事情往往出其不意,但没想到,言犹在耳。
我们都以为已经避开了胜京的耳目,到远离胜京城的这个地方来谈,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了,也可能,不是察觉,他也许也能猜测得到,到了这个时候,裴元灏是一定会跟铁面王联合一起对付胜京的。
所以,在今晚,他出兵偷袭!
更糟糕的是,铁面王只带了五百多人,而裴元灏为了不惊动胜京那边的人,只带了几十个随从就过来了。
但洛什,他派了多少人?
我现在还不知道,光是这个着火的帐篷就已经让我们走投无路,感觉到衣角都被烧了起来,可我却看不见,更来不及去管这样的小事,我痛得牙都咬不紧了,就在这时,裴元灏突然放开我,走开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这个时候也傻了。
他——
但就在我愣愣的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突然又走回来,一头冷水一下子泼了下来,顿时将我整个人都淋湿了。
我被淋得全身一颤,才反应过来,他拿茶壶浇了我一头。
紧接着,我感觉到一条毯子笼在了我的头上,他一只手用力的抱住了我,另一只手拉着那张毯子低声在我耳边道:“跟着朕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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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锐响,好像刚刚那些箭矢破空而来,但是,那声音比箭矢的声音更快,也更尖锐,好像刀锋一样刮过我的耳朵。
我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一瞬间,一阵疾风从我的面前掠过,惊得我的头发都纷纷飞了起来。
是什么?
我仓惶的睁大眼睛,就听见面前那个人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接连后退了好几步,仰面倒下。
那轰的一声,激得地上的落雪都纷纷飞起。
发生了什么?
我惊讶无比,但是不管怎么睁大眼睛也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裴元灏的呼吸都沉了一下,有一些东西卷在风中和雪沫一起吹到了脸上,但是,雪沫是冰冷的,那却是滚烫的。
我伸手一抹,摸到脸上的一点沾湿,还带着血的腥味。
那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倒下了?
是谁在这个时候出手救了我们?
我突然觉得刚刚那一幕好像很熟悉,甚至那一声锐响,也曾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急忙大声喊道:“是谁?!”
就在这时,一阵风声从头顶掠过,好像有一个人落在了我们的面前。
周围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显然,刚刚那一击惊骇到了他们,这些人全都厉声怒道:“什么人,敢在这里多管闲事?”
那个人没有说话,但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几乎从鼻尖里发出的冷哼声。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道:“叶飞?”
对方仍旧没有说话,不过,他的冷哼声更大声了一点。
就是叶飞。
那冷酷的,又对一切都不屑一顾的高傲态度,除了他还有谁?
我立刻欣喜的露出了一点笑容,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从刀口下讨回这条命,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不管是谁这个时候救了我,我都把他当菩萨一样了。
我欢喜的说道:“叶飞公子,你来了?”
他仍然不回答我的话,但是对方的那些人却明显的被他刚刚横杀出来的举动给惹怒了,纷纷指着他骂道:“娘娘腔,不想死就赶紧走,不然连你也一起杀掉!”
叶飞仍然没有说话,可是,我一下子感觉到,原本就冰冷的空气在这个时候更冷了一些。
我当然知道,叶飞的容貌姣好若女子,而且肌肤雪白,眉眼也格外的精致,若不知他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的确没有人会觉得这样一个年轻人能有多大的本事,而这些人都是出身草原的莽汉,在他们眼中,的确觉得叶飞这样的人像“娘娘腔”。
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男人,会对这样蔑视的称呼无所谓。
而现在,这三个字显然惹到他了。
我突然听见忽的一声,好像他突然伸手,还没回过神来他到底做了什么,就听见又有一个人惨叫了起来,随之倒地乱滚,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我立刻想起来了,叶飞一手绝活就是他的暗器,摘花飞叶可伤人,之前在吉祥村的时候,他就露过这么一手,难怪刚刚我会觉得那一幕格外的熟悉,即使看不见,但声音我却是听见过的。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对方已经又接连倒下了好几个。
那些人被他这一手也惊住了,但对方仗着人多势众,立刻挥舞着刀剑怒吼着冲了上来。
天已经亮了起来,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点淡淡的光影,似乎也能看见几个人的身影在眼前穿梭着,但不甚分明,应该是叶飞跟他们交起手来了。
裴元灏将我护在身后,眼看着叶飞跟那些人打斗,他突然低声道:“不好。”
我下意识的回头望向他:“什么?”
他低声道:“他,只有一个人。”
“……!”
我忽的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刚刚才觉得已经得救的欢喜这一下荡然无存,在转过头去,看着那一片凌乱的身影,我才猛然的感觉到,自己并没有从危险中脱身出来。
的确,我还来不及去想叶飞到底为什么回到这个地方来,但从他出现到现在已经打倒了对方好几个人来看,他只有一个人,并不是带着人马过来的。
可是对方,却有好几十个!
才这样一想,我就听见一声很低很低的,几乎细不可闻的闷哼声。
那声音比起别的惨叫声来更刺耳,因为我一下子就听出了,正是叶飞的声音!
他受伤了!
我急忙道:“叶飞!”
这样喊着的时候,我已经下意识的要往前走,可裴元灏一把就将我拉了回来:“你不要命了!”
我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前方是一片刀光剑影,如果连叶飞都受伤了,那我冲上去,不但帮不了他,也只是让我自己死得比任何人都更快而已。
可是,就在顷刻间,我又听到了几个人发出的惨叫,但是在那惨叫声中,仿佛还参杂着几声撕裂声,好像是刀砍在人身上发出的声音,而在那声音之后,我明显的听见叶飞的呼吸声变得更沉了一些。
平日里,他就像是一只飞鸟,别人只能听见他衣袂飘飘的声音,我甚至连他呼吸的声音都很少听见,这个少年人又高傲,又冷漠,就好像不屑于沾染世间一切的东西似得。
但是现在,我听到了他的喘息,甚至也感觉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在流血。
血腥的气味,让我微微的战栗。
他只有一个人,但是对方,却还在源源不断的往这里冲。
不论他有再高强的武艺,他终究也只是一个血肉之躯,他是会累的!
当然,不仅他累,对方也累了,在又是一阵剧烈的打斗之后,他们都停了下来,我听见那些大汉喘着粗气,说道:“好小子,算是条汉子。”
叶飞闭紧了嘴,一个字都不吐。
但是,他的喘息声,也已经清晰可闻。
对方又说道:“我们的目标不是你,你现在中了这么多刀,还要继续打下去的话,我们是讨不到便宜,但你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
“为他们赔上自己的性命,也不值得。”
“……”
“你现在就走,我们绝不为难你!”
这时,我听见叶飞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要是不能打了,就滚。”
“……”
“还能打,就继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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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是不能打了,就滚。”
“……”
“还能打,就继续上!”
他的声音也和过去一样清冷,虽然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咬着牙,在承受着身体上的剧痛,刚刚那个大汉说的,他中了很多刀,显然不是乱讲的。
但是,他的这句话,却分明是在激怒对方。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虽然高傲又冷酷,可绝对不是一个不顾一切的人,况且,我跟他就算已经相识很多年了,但其实根本算不上熟悉,不管从责任上还是感情上,要说为我们而付出生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可是,他现在这样,却分明是把自己的性命都拼上了。
这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他不是为了我们而赔上性命,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跟他们打。
或者说,他只是想要受伤,想要痛,甚至,想要死亡而已!
这种突如其来的意识让我蓦地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的道:“叶飞公子,你怎么了?”
但我的话已经被那些人的怒喝声压了下来,他们纷纷叫骂道:“好你个小白脸,既然你要打,好,我们就陪你打!”
叶飞冷哼了一声:“少废话!”
说完,我又听见忽的一声,似乎是他又一次冲了上去。
顿时,怒喝声四起,在越来越明亮的天色下,我的视线中那些交缠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能看到刀光在眼前晃过的痕迹,那种锋利的感觉让人心生寒意。
叶飞,好像真的,不要命了一样。
这让我原本就陷落在生死边缘而惊恐的心情更加的不安了起来。
很快,我心中的不安就变成了事实。
我听见对方又接连倒下了两三个,但是,叶飞身上的伤明显增添了不少,他气喘吁吁的站在我们的面前,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呻吟,呼哧呼哧的好像受了伤,被逼上绝路的野兽一般。
可是,那种血腥的味道反倒更刺激了他,他喘着粗气,突然大声说道:“来啊,再来啊!”
那声音,在这片荒凉的雪原上传得很远。
周围的那些人虽然人数占多,甚至也看到他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但突然听见他这样的话语,竟也被震住了,一时间也没有人立刻冲杀上来。
他这样,好像完全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念头。
这种感觉让我越发的不安了起来,我突然说道:“叶飞,你不能这样!”
裴元灏一把抓住我往后拖了一步。
叶飞就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看着那些人迟疑不前,他又大声的喝到:“给我上来啊!再来!”
浓烈的血腥味随着他的怒吼声传来,我知道,一定是他身上那些伤口越来越深,甚至因为剧烈的打斗开裂,他挨了那么多刀,这个时候只怕全身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这样下去,就算这些人都被他杀了,他恐怕也撑不下去的。
我急切的说道:“叶飞,你想要找死,但也不要这样!”
“……”
“你难道——”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若是别人,我至少还知道该如何劝解,但对于叶飞……他对我而言始终还是个高傲冷漠的陌生人,我也不知道他会在乎什么。
在乎什么……?
脑海里忽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我急忙说道:“你难道不管阿蓝了?”
可是,就在我这句话刚一说完的时候,他突然发出了一阵笑声。
这笑声,好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震得我们的心都微微的颤抖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他笑,但这声音听起来又好像不是在笑,更像是一匹被逼上绝路的孤狼发出的凄厉的哀嚎声。
我突然意识到,我说错了。
他在乎阿蓝,他当然是在乎阿蓝的。
但是,只有当一个人在乎的东西都没有的时候,他才会漠视自己的生命!
果然,下一刻,他猛地又朝着那些人冲了上去,这一次,他不再说话,但我能听到每一刀挥出的声音,也能听到每一次刀锋砍到血肉上发出的令人胆寒的声音,在我面前的,好像已经不是人和人的厮杀,而是一群野兽在互相的撕咬。
而叶飞,他一定会让自己最后一个倒下!
“叶飞!”
我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可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大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眼前昏暗的光影中,我突然看到了一道刀光,如闪电一般闪过,紧接着,叶飞发出了一声痛呼,整个人重重的栽倒在地。
“不要!”
我大喊着,急忙就要冲上去,而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高高举起手中的刀剑,那些刀剑还带着血迹,闪烁着的寒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就在这时,我的耳边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是马蹄声!
好像有许许多多的人马正朝着我们飞驰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发抖,不仅我听到了,他们似乎也感觉到了,那些大汉们高举着的刀剑都停了下来,全都下意识的回过头来,看向了我们的身后。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箭矢的声音。
刚刚才经历了那一场混乱,对于箭矢飞射的声音我已经非常的熟悉了,甚至能隐隐的看到一道道的寒光如同闪电一般从眼前飞过,紧接着,那些追杀我们的人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嚎声,一个个中箭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震愕不已,而且很快,那些马蹄声已经近在眼前,密如雨下的箭矢飞射,几乎把那些人都射成了刺猬。
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回不过神,而就在这时,这些人马已经冲了上来,越过我们直接冲向了那些人,双方立刻杀成了一团,但是,那些人刚刚一路追杀过来,也已经伤亡了不少,现如今遇上这样一批人马,完全不能抵抗。
这时,一骑人马飞驰到我们面前,就听见骏马一声长嘶停了下来,马背上的人立刻翻身下来。
“皇上,末将等救驾来迟,望皇上恕罪!”
我人还在发抖,被裴元灏的一只手用力的抱紧在怀里,听见他沉声道:“把这些人给朕收拾了。”
我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急忙说道:“不要伤到叶飞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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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飞,你到底怎么了呢?
出了什么事,会让他这样的不顾一切,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吝惜?一想到刚刚我在他面前提起阿蓝的时候,他的情绪更加的激动,我的心情也更沉重了几分。
难道阿蓝出事了?
可是,叶门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轻尘临终前,曾经见过他,两个人密谈过,后来听说他到颜家拿了不少的钱粮,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我不怀疑他应该是跟轻尘谈妥了什么,或者说,受轻尘的托付去做一件事,而且绝对不是小事,可到现在,我因为身处北方,一点外界的消息都得不到,更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难道是他们出了什么事?
但若真的是这样,叶飞又怎么可能毫发无伤,而且还跑到这里来?
我实在不懂,但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更担心他会撑不过去,自己又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就这样坐在他的床边,静静的守着。
幸好,不论如何的微弱,他的呼吸还是在继续着。
这一整天的时间,不管外面多混乱,我都一直待在这个帐篷里,铁面王大概也知道我忧心叶飞的伤势,派人来问过几次,也给我送了吃的,虽然我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可还是勉强吃了一些东西,又让人来给叶飞喂一些汤药。
但陷入了昏迷的他,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
到了傍晚,外面又开始刮风下雪,原本就已经非常寒冷的天气,这个时候可以说已经变得非常糟糕了起来,因为之前经历过那一次偷袭,营地里许多的东西都被毁坏,又死了那么多人,根本抽不出人手来照顾他。
我只能出去叫人来给送了一个火盆进来,摆在床前,让帐篷里不要那么冷,至于守着叶飞的事,就只有我自己来了。
没过多久,叶飞开始发抖,盗汗,但是外面的伤者太多,大夫根本忙不过来,我只能让人去熬了一碗药,自己摸索着慢慢的喂到他嘴里,虽然知道他喝的少,吐出来的多,但还是坚持给他喂了大半碗,至少,能喝进去一两口,也是好的。
可是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
我一边拿着自己的手帕给他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一边轻声说道:“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什么事,让你这个样子,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
“难道,会比我这些日子经历的,更痛苦吗?”
“……”
“你知道吗,我什么都没有了。”
“……”
“母亲,弟弟,他们都走了,我的女儿,也要嫁到草原去和亲,虽然她自己愿意,可我的心里还是难过,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没有好好的保护她,却一直让她承受自己不应该承受的痛苦。她还那么小……”
“……”
“叶飞,轻寒也走了。”
“……”
“我没有办法跟人说,也不知道应该跟谁说。”
“……”
“天地那么大,可是,没有他了。”
“……”
“他还在的时候,不管再难,再苦,就算已经走到了绝路上,我都还可以坚持,因为我还可以做梦,梦到终有一天,我会和他在一起,我们可以远离世俗的一切纷扰,去过平静的生活。”
“……”
“但是现在,我连梦都不能做了。”
“……”
“我在梦里,找不到他。”
“……”
“叶飞,我是不是也要和我娘一样,要去阴曹地府,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人?”
感觉到他的气息突然变得沉重了一些,但是我凑过去的时候,他仍然是昏迷着,一点要清醒的迹象都没有。
我摸着他冰冷的,汗湿的额头,轻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我早就已经哭不出来了。
甚至有一些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对着一个昏迷的,几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人,才能说出那些话来。
但说出来,也没有任何的意义了。
我安静的坐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脚都已经完全麻木,根本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有人撩开帐子慢慢的走了进来,我没有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见,也没有开口询问。
因为很快,就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抚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裴元灏的手。
有些意外的是,他的手非常的冷,好像一个冰块似得散发着沉沉的寒意,虽然是放在我的肩膀上,但那种寒意很快就渗透了衣衫,几乎浸入到了我的身体里。
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我说道:“陛下还没有休息吗?”
大概真的在雪地里站了太久,他开口的时候声息都是冰冷的:“你为什么还不回去休息?”
“叶飞伤得太重,大夫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撑过去。”
“……”
“我想在这里守着他。”
说完,我回过头去,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也对着他平静的说道:“陛下的伤也这么重,还是早些休息吧,大夫也交代了,你需要休养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他的伤重,朕的伤也重,那你呢?”
“……”
“你让我们都休息,你在这里守着。”
“……”
“颜轻盈,你难道真的想要下阴曹地府去吗?”
我微微一怔,没有说话,慢慢的转过头去。
但他的手并没有放开我,反而更用力的捏着我消瘦的肩膀,指尖几乎都要掐到皮肉里面去了,我感觉到他是故意的,即使之前大夫给他处理伤口,那么痛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的用力,而现在,我觉得自己的皮肉几乎要被他捏穿了。
我不说话,他却越来越用力,好像一定要让我开口一样,在感觉自己骨头都要被他捏碎的时候,我终于皱起眉头低声说道:“你要干什么?”
“朕想要知道,你要干什么?”
“……”
“朕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以为你已经接受了他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
“你今天让朕走,不是想要让朕活下来,而是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是吗?”
“……”
“他死了,你就痛不欲生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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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一下,慢慢的将肩膀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才说道:“陛下那只眼睛看着我是痛不欲生了?”
“……”
他沉默着看着我,过了许久,才说道:“朕知道,不是一定要大放悲声才叫痛苦,可是朕没有想到,你原来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
“但你却一个字都不愿意跟朕说。”
我垂着头,终于慢慢说道:“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的绕到我的面前,俯下身来,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直视着我,目光灼灼,好像火焰一般带着温度。
他说道:“朕知道,你的母亲,弟弟都走了,还有很多人都离开了你,你的眼睛也坏了,头发变成这个样子,你很介意。”
“……”
“但朕要告诉你的是,你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堪。”
“……”
“轻盈,你还是很好的,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接下来的人生会很平静,如果你愿意,也会很幸福。”
“……”
“你还可以有很好的未来。”
我安静的望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的说道:“陛下所说的‘很好的未来’,是指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才说道:“其实,朕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在铁骑王的营地里见到了离珠,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的呼吸微微一颤。
他说道:“朕没有问你,但是朕问过妙言。”
“她怎么说。”
“她说,你去见了离珠之后,非常的痛苦,好像她逼着你做了什么事。而在那之后,她就坦然的离开了。”
“……”
“她逼着你做了什么?”
“……”
“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我已经失明了的眼睛无神的看着他,脸上浮起了一点淡淡的,几乎缥缈的笑意来:“陛下好像已经知道了。”
“朕是在问你。”
“陛下既然都已经知道了,何必还要问我?”
“朕想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
一阵彻骨的寒凉,从不知道什么的地方袭来,一直浸透到了我的心里,我突然有一种全身的血液都凝结成冰的错觉,低垂着眼睫覆在漆黑无光的眼眸上,慢慢的说道
:“没错,我是答应了她,我在她面前发了誓,要回到陛下的身边。”
“……”
“只有那样,她才肯留下她的血,救轻寒。”
裴元灏的呼吸没有乱一点,似乎真的已经猜到了这个事实,他只是一直紧紧的看着我的眼睛,丝毫不肯放松:“现在,刘轻寒已经毒发了,你的誓言呢?”
我说道:“陛下要我履行我的誓言吗?”
他说道:“你应该知道,朕一直希望你能回来。”
“……”
“朕希望你能回来。”
“……”
我低着头,望向他,虽然在漆黑一片中什么也看不到,我也还是安静的望了他很久,然后淡淡的说道:“要我回来做什么呢?”
他的手慢慢的从我的手臂上往下滑,滑到了我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其实都是冰冷的,就好像两块冰块触碰到了一起,那种温度已经渗透到了我的心里,我并无感觉,倒是他,被我指尖的温度冻得一颤。
但下一刻,他握住了我的手。
甚至那只受了伤,已经被绷带厚厚的缠起来,并且大夫千叮万嘱绝对不要用力的手,也紧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道:“你回来,朕好好的对你。”
“……”
“朕把过去,你受过的所有的委屈,吃过的所有的苦,都补偿你。”
“……”
我安静的望着他。
尽管视线里一片漆黑,但我好像也能感觉到他视线中的光芒,不断的闪烁着,急切得好像他此刻的呼吸和心跳。
但我,却好像完全被冻僵了似得,一点波动都没有。
我想了一会儿,轻轻的说道:“要我回来做什么呢?”
“……”
“我的眼睛已经瞎了,过去在陛下的后宫里,我就已经是步步维艰。就算将来,没有南宫贵妃,没有申贵妃,但总会有更年轻的,更聪明,更有手段的女孩子不断的进入陛下的后宫,她们的眼睛是看得见的。”
“……”
“陛下,我老了,瞎了,也累了,我再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来了。”
“……”
“我这个样子,只怕过不了半年。”
“朕,会保护你。”
我笑了笑。
他自己似乎也听出了我笑容中的淡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朕会保护你。”
“……”
“过去朕不能,更不敢相信你,但是将来不会了。”
“……”
“轻盈,朕不好的地方,都会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两只手更用力的抓紧了我的手,虽然指尖和掌心仍旧是冰凉的,但他的呼吸却是滚烫,蹲在我身边仰头望着我的时候,他的呼吸不断的吹拂到我的脸上,和他手心的温度相比,简直是冰火两重天。
我在这样的温度里微微的战栗着。
过了很久,我慢慢的将一只手抽出来,他立刻还想要抓住我的手,但我轻轻的将手覆在了他受伤的那只手上,轻轻的按了下去,平静的说道:“陛下,我以前——很早很早以前,是真的希望陛下能对我说这些话。”
“……”
“但是后来,我们之间发生的那些——,渐渐的,这样的心也淡了。”
“……”
“慢慢的,就忘了。”
“……”
“再后来,我遇到了轻寒。”
“……”
“其实,他对我也不够好,伤我,把我送到别人的身边,假装失忆不得我,他说过会好好的对我,但我这一生为他流的泪才是最多的。”
“……”
“但是在界河,从裴元修的手里救下我之后,他跟我说,他会改。”
“……”
“他说,我们的年纪都不小了,他会改他的脾气,也让我忘掉我们的过去,两个人好好的在一起,这是我听过的最美好的谎言了。”
“……”
“陛下知道,我那个时候跟他说了什么吗?”
他的喉咙有些沙哑,哽咽了一下才说道:“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轻轻的说道:“就算他改了,我也不是一定要回到他身边的,因为,他没有那样的权力要求我这么做,而我更没有义务,一定要在原地等他改。”
“……”
“我们,本就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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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蓦地打了个寒颤,又对铁面王说道:“那你们这一回去,是如何打算的?”
铁面王说道:“既然胜京内部已然大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
“若不趁此机会一举攻下胜京,将来,局势就难说了。”
他说得如此平淡,就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故园,而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已,但我知道,慈不掌兵,在这种时刻,只有硬起心肠来才可以掌控大局,若拖泥带水,局势再生变故,可能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于是我说道:“那铁面王伯伯一定要保重。”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道:“你才要保重。”
“……”
“丫头,你是她的女儿,本王舍不得看到你这个样子。”
他不算是个感情细腻的人,戎马半生,又在那广阔的海上漂泊数十年,胸襟比大地还坦荡,更没有那么多小儿女之态,却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多少也能明白,他是在替我母亲心疼我。
我轻声说道:“多谢铁面王伯伯。”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长叹了口气:“你啊。”
这时,外面又走进来一个人,对他说,一切已经打点清楚。
我知道,他要走了。
便要站起身来,但坐了太久,这一站起来才发现两条腿都坐麻了,铁面王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又坐回去,说道:“你的眼睛不方便,就不用来送本王了,你好好的保重,本王能放心很多。”
我轻声道:“我知道了。”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的捏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我的眼睛不方便,两腿麻得厉害,便也没有起身,就听见外面一阵忙乱,过了一会儿,马蹄声响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的颤抖着,渐渐远去了。
周围,又归于平静。
裴元灏已经许久没有任何的动静了。
不知道他到底在怎么想,又会怎么做。而且,铁面王已经回去了,既然他们约定要一起动手,他应该也要赶紧回去给自己的人下令才是。
就在我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帐子又被人掀起,一阵冷风吹进来,吹得我哆嗦了一下,我回过头去,就听见一个侍卫走进来说道:“颜小姐。”
我问道:“何事?”
“我们该走了。”
“这就走了?”
“是的。”
我迟疑了一下,立刻又回头摸了一下叶飞的手,仍旧冰冷,没有一点动静,我急忙问道:“他怎么办?他伤成这样,可没办法骑马长途跋涉。”
那人说道:“皇上,还有那位铁面王都吩咐了一部分人留守在此,一是看护这位叶公子,二是在此驻守,以防胜京那边有其他的动态。”
“哦?”
铁面王倒没有跟我说这个。
不过,这倒是应该的,这条路是直接通往东州的,如果将来他们真的对胜京发起攻势,就必须要谨防他们从这一条路逃走,堵住这个地方绝对是正确的。
让叶飞也留在这里……
我还有些迟疑,那个大夫就从外面走了进来,说道:“颜小姐可以不必担心,老朽会在此看护这位叶公子的。”
我这才放下心来。
想了想,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护好叶飞的周全,然后才站起身来,发麻的脚底犹如针扎,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被那侍从扶着慢慢的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不减,吹得我哆嗦了一下,又有人走过来给我的身上加了一件皮裘,厚厚的裘衣倒是很好的遮挡了风雪,往前走了一会儿,就听见有人牵着马走过来。
裴元灏呢?
没听见他的声响。
这时,那侍从扶着我的手,小心翼翼的将我扶上了马背,然后他自己也翻身上了马,双手握紧缰绳,口气显得非常谨慎的说道:“颜小姐留神。”
我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听见另一边也传来了马匹嘶鸣的声音,有人在低声说道:“皇上小心,请上马。”
原来是他在那边上马。
等到他上了马之后,又听见一个侍从小心的说道:“皇上恕罪。”
然后,又上了马。
我看不见,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的手臂伤成那个样子,当然是骑不了马的,只是这一次来得匆忙,加上事情比较紧急,怕是也等不得他们再去找什么车辆轿子,只能让人护着他骑马。
不一会儿,大家都已经上了马,准备启程的时候,我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都给朕小心一些。”
大家一起应着,尤其我身后这个侍从,谨慎的道:“遵旨!”
然后一声令下,我们便离开了这里。
这一路上仍旧是风雪交加,但是中间也只停下来休息了一次,好不容易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终于回到了营地里。
早有前锋先回来,大概也说了裴元灏遇袭的事,这里的人都纷纷出来跪迎领罪,我听见裴元灏下了马,什么话也没说,倒也没有大发雷霆,就直接往里走去。
我身后的这个侍从也下了马,小心的将我扶了下去,因为骑马太久的缘故,两条腿都站不住了,我一个趔趄,旁边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我。
“颜小姐。”
好不容易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其木格。”
“颜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们遇袭,你没受伤吧?”
“没事。”
我把着他的手臂才站稳,他扶着我往里走去。
我说道:“听说你胳膊受伤了,好一点了吗?”
“没什么大碍了。”
“哦,那就好。”
他扶着我的手臂有力,的确是没什么大碍的样子,我放心的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早有人来准备过,帐篷里还烧着火盆,暖融融的,让我这一路上被风吹得都发麻的脸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但也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其木格扶着我坐下,还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来。
我忍不住笑了笑,虽然这个年轻人是草原上的莽汉,跟我也不太久,甚至都不算跟我,只是铁骑王交代下来看顾着我的,倒是意外的很细心,虽然素素走了,倒也是他在,好像有左膀右臂似得。
我喝了两口水,把有些烫手的杯子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总算掌心暖了起来,指尖也有了一点温度,其木格问我:“颜小姐要不要再吃一点东西,他们都准备了。听说你们那边遇袭,情况不太好。”
“不用了,我不饿。”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看不见,那天晚上乱糟糟的,我也弄不清楚,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是老天保佑了。”
“哦……”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不过想来,只怕情形是非常的危险了,不然,皇帝也不会伤成那个样子。”
“是吗?他伤得有多厉害?”
自从那晚遇袭,大夫来给裴元灏处理了伤口之后,就没有人再跟我提起过这件事,我也是大概知道裴元灏一条手臂都受了伤,包扎起来,但实际情况到底如何,还没有人跟我说过。
其木格说道:“皇帝的一只手,连同半个胸膛都上了药缠着绷带,能把他都伤成那样,那天晚上一定非常的险恶吧。”
“……”
“还有,他身上还有别的地方还有好多伤呢。”
“……”
“颜小姐,你真幸运,都没受什么伤。”
“……”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道:“是啊,我真幸运。”
其木格又说道:“我看皇帝的声气不太好,好像在生气一样,对了颜小姐,他这一次回来都没跟你说话,怎么回事?他平日里想方设法的都要来找你的。”
“……”
“你们两是不是闹不愉快了?”
“……”
我有些哭笑不得,若是别的人,看到这种情况都会讳莫如深,谁敢多一句嘴,倒也就是其木格,居然还这样来追问我。
见我没开口,他又说道:“真的,我刚刚看到,他连看你一眼都不看。”
“……”
“平时他可不是这样。”
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没事,我没有伤天害理。”
其木格又看了我一会儿,大概对我的话还有几分生疑,我将手中变凉了的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然后说道:“颜小姐不吃饭的话,那就睡一会儿吧。”
“我,不太想睡。”
“我看你还是睡一会儿吧,你的脸色好难看,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我现在也睡不着。”
其木格把杯子放到一边的桌上,然后说道:“颜小姐,你不要怪我多嘴,你现在要是不睡一会儿,晚一些怕是就没有机会睡了,还得难受呢。”
“什么意思?”
“我看,要不了一会儿,我们一定就得拔营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就在你们回来之前两个多时辰的时候,有一队人马来了这里,说是陇南的人马,路上遇到暴风雪失道误期,听说还在那边等候皇帝回来发落他们呢。”
陇南的人来了!
我的心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之前,裴元灏的行动停滞,就是因为在等陇南的人马,确切的说,应该是等佛郎机火炮所需要的火药,现在,他们来了,也就是说,那些东西都到了。
而他与铁面王约定,要尽快拿下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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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木格退出我的帐篷之后,我稍事的清洗了一下,便一个人默默的坐回到床边,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腰酸背痛,又靠着床头,靠了一会儿,眼皮便止不住的往下耷拉,渐渐的,也就滑到在床上睡着了。
的确是累坏了,这一觉,就睡了几乎一整天。
第二天醒来,却是被饿醒的,这营地里人虽然多,但除我之外没有一个女人,其木格也不能擅闯进来,但他一直守在门口,直到听到了我的响动才问了一声走进来,给我送了一点吃的。
我喝了半碗粥,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巳时三刻了。”
“你一直在外面守着啊。”
“我知道你一路赶回来一定很累,怕你睡过头了饿。”
“多谢了。”
吃饭的时候,能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看来我是真的累得狠了,这么吵竟然都能睡着,等到吃晚饭,其木格把东西都收拾那出去之后,我休息了一会儿,就听见外面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虽然在这个营地里,马蹄声已经是最司空见惯的声音,但这一次响起的马蹄声跟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的马蹄声是凌乱的,在营地里走来走去,但此刻的马蹄声却是非常的整齐而且沉重,震得地面都微微的颤抖了起来。
好像,是有大队的人马离营。
我想起之前其木格跟我说的那些话,多少也猜到了一点,那阵马蹄声响了一会儿,渐渐的就远去了,看起来,是真的由大队的人马离开了这个营地。
我的眼睛不方便,也就没有出去东问西问,只想着等到晚一点,其木格来的时候,问他打听两句。
可是,到了下午,其木格一直没有出现。
来给我送饭的人换成了别的侍从,对我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我问他其木格去了哪里,那侍从回我道:“皇上已经下令了,闲杂人等都不允许在军营里随意走动,所以这两天他暂时不能过来服侍颜小姐,颜小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属下便是。”
想不到,裴元灏连其木格也管起来了。
不过,再仔细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现在是要对胜京进行最后的用兵,虽然其木格,还有其他一些从武威跟着我们来的人都是铁骑王的部下,但以他的谨慎,当然不会完全的相信这些人,必要的管制也是理所当然的。
于是,我便没有多问。
接下来的两天,几乎每天都会听到沉重的马蹄声响起,然后渐渐的远去,算起来,已经有好几队人马离营了。
到了第三天,我终于还是有些按捺不住,尤其在听到又有一队人马离开的时候,我便抓起床边的拐杖,自己摸索着慢慢的走到门口,撩开帐子走了出去。
眼睛里透着光,可是什么都看不清楚。
只有风声中渐渐远去的马蹄声,格外的清晰。
到底是哪些人?他们要去哪里?
我想要找个人问问,但不知为什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只能试探着拄着拐杖慢慢的往前走,却不知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听着周围的声响不对,便转身要往回走。
谁知刚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我一个趔趄,险些往后跌去,却被那人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拉,将我拉回到了他的面前。
“你在干什么?!”
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抬起头来:“陛下。”
他的声音不算冷,也不算愉悦,当然我知道这个时候不可能有什么事能让人愉悦得起来,只是感觉到他抓着我手腕的手用力了一下,然后就放开了我。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我听见外面很大的声音,想出来看看——”
“你能看得见吗?”
“……”
自从眼睛瞎了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清楚的问我这个问题,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瞎眼的事实,也没有那么脆弱的心肠去伤春悲秋,但被这样戳心窝子,多少还是有些不好受,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
“陛下是派人去胜京了,是吗?”
我睁大眼睛望向他,也不知他现在是什么表情,但半晌都听不到一点回应,倒是这个时候一阵风卷着雪吹来,一片很大的雪花一下子吹进了我的眼睛里。
“哎呀。”
我凉得急忙低头,伸手揉了一下,雪花化了,却感觉眼睛里磨着发疼,似乎还有沙子也吹到了眼睛里。
再揉两下,眼泪就流出来了,可那粒沙子就像是住在我眼眶里了一样,怎么揉都不肯出来,我被弄得狼狈不堪在,在他面前直流眼泪,自己都觉得尴尬,只能默默的背转身,想要往回走。
这个时候,就听见他长叹了口气。
“你又要走到哪里去?”
说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抓住,往前走。
我轻声道:“哎,我的眼睛——”
“朕知道你的眼睛,等到了里面再说。”
他不由分说的拉着我往前走,我没有办法,也只能跟着他,一路跌跌撞撞,更是眼泪直流的走回到帐篷里,等坐到床边,他才伸手捏着我的脸:“让朕看看。”
“不用,等它自己流出来就好了。”
“你看它流出来了吗?”
“……”
的确,弄了这么半天,光是流眼泪了,那粒沙子已经折磨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我没办法,只能仰起满是泪水的脸来对着他,勉强要睁开眼睛,却已经被磨得根本抬不起眼皮了。
感觉到对着我,俯下身来,沉沉的出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息,还带着他的味道,喷到了我的脸上。
刚刚在外面被冷风雪吹得有些僵冷的脸颊,再被这样的温度一熏,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却感觉到他一只手又捏住了我的下巴:“别缩。”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道:“哦。”
他小心的给我翻开了眼皮。
都不敢想象这个时候自己的样子,而他这样低头对着我,几乎近在咫尺的距离,难免让我有些尴尬——我知道这几天他定然是有些情绪,其实比起过去雷霆盛怒,甚至会对我动手,将我直接打入冷宫,或者打入大牢折磨,这一次真的算是天壤之别了,可我对他说过了那些话,也的确是希望我和他之间彻底的划清界限,现在这个样子,若别的人看到了,难免想入非非。
就连我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妥。
他突然说道:“你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
“朕这样看着你,你就不要撒谎了。”
“……”
“你是不是觉得,朕小家子气?”
“当然不是,陛下对我,已经非常的宽宏大量了。”
“你知道就好。”
说到这里,就好像没什么话好说了。
这时,他对着我的眼睛里忽的吹了一口气,就感觉眼眶一凉,再眨了眨眼,那粒沙子真的被吹走了,我这才松了口气,被眼泪洗礼的眼睛这个时候红彤彤的,也终于能勉强睁开。
其实,仍旧看不见。
但是,却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就退开,反而仍旧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低头看着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刚平顺了很多,却还是温热的吹到我的脸上。
我用手指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多谢陛下。”
说完,便下意识的往旁边转身,想要躲开他。
但是,就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他突然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把住。
我微微蹙起眉,转头对着他:“陛下?”
“你不用怕,朕只是要跟你说几句话。”
“……”
我想说,就算要说几句话,也没必要这样,但听着他的口气还算平和,也不想再惹他,便轻声的“嗯”了一声。
他说道:“你一定以为,朕这两天在生气吧。”
“……”我想了想,说道:“陛下就算真的生气,也无可厚非。”
“不过朕要告诉你的是,朕其实,没有生气。”
“哦?”
这不能不说有些意外。
“朕这两天都没有理睬你,是想要冷静下来想一想。”
“……”
“想一想朕跟你的过去。”
“……”
“也在想,若你一直都是这样,那么将来,朕还想不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那陛下是怎么想的呢?”
他看着我,过了许久,说道:“朕还没有想好。”
“……”
我愣了一下,眉心微蹙,正有些说不出话来,就听见他轻笑了一声:“朕竟然也会想不好。”
“……”
“朕对你的母亲,也是极为敬重的,她行事果决,心性坚韧,常人难以企及,就连朕——也未能望其项背。只有一点不明白,就是她对你父亲的态度,怎么会一个人,一个日日相对的枕边人,就把她难住了。”
“……”
“但是现在,朕有些明白了。”
“……”
他对着我,像是在笑,但声气又仿佛微微的有些颤抖,慢慢道:“朕竟然也被你难住了。”
“……”
“知道不应该,却又放不了手;知道该放手,却又放不下。”
“……”
“颜轻盈,你把朕,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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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冬雷震震?
我惊愕的瞪大了双眼,望着眼中几乎穿不破的黑幕,紧接着,又是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只是这一回,我已经分不清方向,好像是从远处,又好像是从头顶的云层里传来了。
不,这不是冬雷震震,这是——佛郎机火炮!
意识到这一点,我急忙转头望向裴元灏,虽然看不到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窒,应该是看向了巨响传来的方向。
我说道:“陛下!”
“……”
他仍旧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比之前越发凛冽的寒风中慢慢的开口,沉声说了三个字——
“开战了!”
开战了!
之前屠舒瀚下令让那些人去到他们各自该去的地方,我没有猜错,应该就是他事先在胜京城外各处不下的军阵里,按照他们出发的时间,可以勉强算出那些军阵所处的位置,而刚刚,他出发,显然也是去到他自己布下的军阵里。
这个时候,所有的军阵,一同对胜京城开战了!
我忍不住往外走了一步,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能感觉,风比之前急了不少,直吹得我身上的衣裳都飘飞了起来,头发更是很快就吹得凌乱,缠绕在眼前。
但是,我还是固执的瞪大了眼睛,就好像自己能看到一样。
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但是,在那一阵阵如同冬雷一般惊天动地的巨响滚过之后,我竟然隐隐的看见视线中如同永夜一般的黑幕里,出现了一点点的光,一闪而过。
然后,又是一点淡淡的,微不可查的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
我怔住了,连呼吸都窒住,过了好久,才有些回过神来。
我看到的,应该是炮火的光。
不知道有多远,又不知道是怎么剧烈的炮火,会在这漆黑的夜晚发出那样的光来,连我都能感觉到。
而且,从一开始到现在,那些如惊雷一般震耳欲聋的巨响一直没有停歇过。
算到现在,至少都有几十声了。
我忍不住转过头去望向裴元灏:“陛下,你到底在陇南,复造了多少架火炮?”
裴元灏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沉默了一下才说道:“不管多少架,都是为了今天。”
“……”
“也是为了不久的将来,可以拿下京城。”
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算他不回答,按照那些声响来算,他手中的佛郎机火炮,数目不少。
这样打下来,只怕胜京也难保,若将来再用这样的攻势去打京城——
那京城,只怕就要完全毁灭在这样的战火之下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炮火的关系,风越来越剧烈,卷着雪花吹打到脸上比之前更痛了很多,过了一会儿,我的脸已经完全被冷得麻木了,也感觉不到那种痛楚,却仍然没有退回到帐篷里。
裴元灏也没有。
因为我们两都听到,炮火从刚刚最密集的时候,到现在,已经渐渐的减缓了下来,过好一会儿,才会听到一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可越是这样,那种震撼感就越大。
我的两只手用力的绞在一起,虽然手指已经冻得跟冰条一样,可掌心竟然仍旧全是冷汗,终于在听到最后一声惊雷声响过之后,许久都没有再响起那骇人的炮火声,我轻声说道:“停止了吗?”
“……”
“已经打完了?”
这样问着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这样就打完了?
胜京城,难道这样就打下来了?
可是,就在我刚刚问完,裴元灏没有回答的时候,我好像又听见风声中卷着一些凌乱的声音传来,但是因为太远的关系,只是一闪而过,我完全听不清楚。
倒是裴元灏,他的呼吸更紧绷了一些,低沉着嗓子说道:“现在,才是真正开始的时候。”
“什么?”
“佛郎机火炮能攻破的,只有他们的城门,城墙。”
“……”
“真正要打下胜京,还要靠人!”
“……”
我又愣了一会儿,再一想,在猛地明白过来。
难怪,刚刚屠舒瀚会分几次,让几队不同的骑兵出去传令,而且是让他们到了之后立刻下令开始进攻,或者开始行动,草原上的确是太荒凉了,不可能给每一个军阵都布下计时的人,更没有人给他们打梆,所以屠舒瀚在布下这些军阵的时候,应该是已经严密的计算过了从这里去到那里的脚程,才会让这些人从不同的时候出发,但达到之后,都要同时下令行动。
而这些军阵,也是各有不同的。
头一轮进攻,是用佛郎机火炮以威吓之势打开胜京城,紧接着,只怕就是屠舒瀚亲自率领那些骑兵冲入城中,也就是裴元灏说的,只有靠人,才能真正的打下胜京。
刚刚我听到的声音,应该就是——
眼睛看不到,但耳朵更灵了,又或许,并不是我的耳朵灵,而是裴元灏告诉了我这些事情之后,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马蹄踏过雪原,军队冲杀的场景,所以在耳边,似乎也能听到那隆隆的马蹄声,听到那风中呼啸而过的刀剑的锐鸣,听到在战火的蹂躏下不断嘶声惨叫的人们的哭喊。
这一刻,我的心也揪紧了。
明明知道看不到,甚至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了什么,却又往前走了一步,急切的向着远方。
可是,脚下只一块小小的石头,就绊得我险些跌倒。
裴元灏一伸手就扶住了我,沉声道:“你怎么总是这样,难道又忘了自己看不见?”
“我……”
“回帐里去吧。”
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根本是无能为力的,接下来,与其说要等待屠舒瀚的消息,不如说,我们都要听天由命了。
说完,他便要扯着我往帐篷里走。
我站直了身子,却固执的站在原地不懂:“陛下。”
“嗯?”
“我,我想留在这里,看看……等一下。”
“等什么?”
“我想等外面的消息。”
“这一场仗,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打完的。”
“没关系,我还是想等一下。”
“……”
他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劝我,只说道:“好吧,朕陪你一起等。”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两就这么站在大帐的门口,中途也有些侍从上前来劝谏,请裴元灏回到帐篷里,但他都拒绝了,一只手一直握着我的胳膊,扶着我站稳。
风霜雪剑,这是我第一次真真实实的感觉到,但是并不觉痛。
相比之下,内心的煎熬才是最痛的。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仗是从子时开始打的,而从子时开始,就没有消息再回来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前方的情况到底如何。
其实不止是我,裴元灏大概也是心急如焚,他抓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的掌心全都是冷汗,之前感觉不到,但时间长了,他掌心的汗水竟也浸透了我的衣裳,慢慢的沾湿了肌肤,那种湿冷的感觉才让我知道,其实他这一夜,也是备受煎熬。
到了后来,我就有些站不住了。
两条腿发麻,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长久不动弹的缘故,感觉到我身子摇摇晃晃的,好像要倒地了似得,裴元灏另一只手环过来揽住了我的身子,低声道:“你要不要回去歇一下。”
我没有吱声儿,只是固执的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漆黑的视线中,似乎有了一点点的,淡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光感。
我轻声道:“陛下,天亮了吗?”
他两只手扶着我的肩膀,回过头去看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嗯。”
“……”
“天亮了。”
风雪已经停了,我能想象得到,太阳在这一片被蹂躏了不知多久的雪原上慢慢的升起,将橘红色的,带着暖意的阳光一寸一寸的洒在大地上,将黑夜驱散的样子,就像给了这个天地新的生命一样。
我望着那一点微不可见的光芒,好像也能感觉到阳光照到脸上的样子。
就在这时,身边突然有人说道:“看,那是什么?”
“有人来了!”
“对对对,有人回来!”
那么多人的声音同时响起,我才晓得,原来这一夜也不止我和裴元灏两个人站在这里等待前方的消息,只怕营地里所有的人都经历了一个不眠之夜,所有的人,也都在等待着这个结果。
而从他们喧闹的声音中,我听懂了,有一骑人马,从前方飞驰而来了。
是回来报信的?
营地里中的人甚至等不及裴元灏下令,有些人已经冲了出去,裴元灏竟也不大加苛责,只用两只手用力的抓着我的肩膀,抓得我的骨头有些发疼了,我知道他心里的紧张,也不说话。
不一会儿,那马蹄声冲到营地门口,停了下来,一个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一直跑到了我和裴元灏的面前,带来的一阵风加上他脚下铲起的雪一起扑到了我们的脸上身上,冻得我们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下。
“皇上!”
裴元灏的两只手将我抓得更紧了。
他开口,声音还算平静,却低声得好像声音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战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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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
那个人的声音激动无比,几乎带着哭腔,发抖的道:“皇上,我们——大获全胜!”
他这句话一说完,顿时,就听见身边的人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呼,所有的人全都欢腾了起来,又是笑又是闹,还有立刻绕着营地飞奔,大声呼喊的。
一时间,整个营地都沸腾了起来。
裴元灏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感觉到,他的手在用力的捏了一下之后,就完全的放松了,只是扶着我。
他说道:“打赢了?”
“是的皇上!”
那个报信的人又是哭,又是笑,跪着走到了我们面前,大声说道:“昨夜子时,前部先锋打开了胜京的大门,屠舒瀚将军率领四路大军,和铁面王的军队一共攻入胜京城。胜京城内发生了大规模的骚乱,几部人马自相残杀,被我军击溃!”
“……”
“后来,他们的势力化作三股,从东部,西北,北部城门逃出,又被屠舒瀚将军事先预设的六路大军拦截,予以重创!”
“……”
“如今,八大天王的人马已经全线溃散,残部逃亡北方。”
“……”
“皇上,胜京,已经败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个人重重的一个头磕在了地上,竟然也呜咽了起来。
我睁大眼睛望向他们,再听着周围那些人不断的高呼声,高呼声中似乎又隐隐的夹杂着哭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回过神来。
赢了。
我们真的赢了?
胜京的人马全线溃散,不仅是这一仗打赢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至少数十年,胜京对中原的威胁,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真的赢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但这一笑,在风中被吹得干涩的眼睛里一下子就涌出了一股滚烫,忽的一下滴落下来。
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下去,却是落在了裴元灏的手上,相比起周围那些人的狂喜和我的激动,他显然要平静得多——又或许,不是平静,而是他能更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罢了。
他长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朕知道了。”
说完,又吩咐道:“立刻传令下去,拔营,准备前往胜京。”
“是!”
他一声令下,周围的那些闹腾的人这下也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虽然还激动不已,但皇帝的命令毕竟是皇帝的命令,既然胜京已经拿下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过去收拾残局。
裴元灏转过头来对着我,说道:“走吧,现在可以进去了。”
我点点头。
眼泪流下去之后,倒是很快也被我自己硬忍住,可是脸上的泪痕犹在,等回到大帐里,帐子落下来,这里面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裴元灏伸手,轻轻的抹去了我脸上的湿冷泪痕。
我躲了一下:“陛下,不用了。”
他站在我的面前,倒也并不勉强,只说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这句话,他说得似乎很轻,但是再一听,才发现,这句话沉重得,连我的心跳都被压了一下。
我们,可以回去了。
胜京这一战,看似只是一场普通的大战,但我们心知肚明,这对他在中原的整盘棋有多重要,若是这一仗屠舒瀚打输了,不仅之前谋划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他也不要想再重返中原。
现在,胜京拿下了,就算铁骑王在东州无功,他也至少有了一个据点,自北向南,京城已经是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难怪刚刚外面那些将士一听说打赢了,一个个都狂喜不已,甚至流下了男儿泪。
这些人也是跟着他从京城里出来,一路南下,到西安府,又去了蜀地,四处奔波,无处为家,他们当然也是希望能早一日拿下京城,早一点回到自己的家去。
现在,这个梦想,也许终于可以变成现实了,又怎能不让他们悲喜交加。
我微笑着,对着他道:“恭喜陛下。”
他又慢慢的蹲下身来,一只手放在了我冰冷的膝盖上,捂着我的双手,又说道:“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低头望向他,似又有泪盈于眶,哽咽着轻声道:“太好了。”
外面的人来来去去的忙碌着,因为马上要拔营离开,他们都要做很多的事,但即使这样的忙碌,即使已经非常的克制他们的情绪,我却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一片欢腾,就算没有人大笑大闹,可那种情绪却还是在整个营地里蔓延着,只是感觉都能感觉出来。
不过,之前紧张的等待消息的时候没感觉,消息来了之后满心狂喜也感觉不到,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冷得难受,站了整整一夜,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更饿得厉害,有些虚脱,裴元灏急忙让人马上烧一点热粥送过来,亲自喂我吃了。
之前满头冷汗,吃了一点热的东西下去,总算好了一些。
他将碗勺给了人,又那手帕给我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道:“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说道:“可是,不是马上就要拔营离开了吗?”
“朕看你这个样子,担心你经不起。”
“……”
“不如我们——”
“不用,不用!”
一听到他有要让我留下来休息的意思,我急忙摆手说道:“我没事,这一点点我还扛得下来。”
“可你——”
“陛下,就算要留我下来,我又如何安稳得了?”
听我这么说,他也叹了口气,道:“也是,须得到了胜京才好做打算。”
我急忙点点头,他便又说道:“那好吧,你趁着这个时候,闭目养养神吧。”
说完,他便起身要往外走去。
我也的确有些累,正打算休息一下,就在他刚走到大帐门口撩开帐子,一阵冷风吹进来的时候,我有些昏沉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立刻叫住了他:“陛下。”
他停下来,回头对着我:“嗯,还有什么事?”
我扶着凳子的边沿,另一只手拄着拐杖慢慢的站起身来,轻声说道:“黄天霸呢?”
顿时,感觉到他的呼吸也是一窒。
我轻声说道:“仗打赢了,那黄天霸呢?有他的消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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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这个门口,整个人都有些僵了。
而周围的人这个时候都发出了一声声的惊叹,有人诧异的说道:“这里面,怎么全都是书啊?”
“对啊,难道这里是胜京的讲学堂?”
“他们这些人怎么会读书呢?”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着,刚刚心底里一点点的顾忌和谨慎,在这个时候看到里面全都是书架,书架上放满了书之后,彻底的一扫而空,反倒变得有些轻松了起来。
的确,若论起这个世上,哪一样东西最能让人放缓心情,让人平静的,可能莫过于书册了。
这大概也是当年,我会选择在藏书阁里度过宫中岁月的原因吧?
只这样一想,有些麻木的,甚至空白的脑子里突然间浮现出了更多的画面,我想起了当年的内藏阁,里面的那些书架虽然朴素,却给人一种格外踏实的感觉;走在书架间,能看到上面的书卷,闻着油墨清香,就算无所事事,在里面望着一架又一架满满的书册,给人的感觉都非常的充实。
这么多年来,很少再有那样的感觉了。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当初那个给我静谧感觉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给我静谧感觉的那个人,也早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他。
大家显然对这个房间都好奇极了,但裴元灏不开口,也没有人敢贸然进去,大家都迟疑的对他道:“皇上……?”
裴元灏从打开这个房间的大门之后就一直在沉默,这个时候才开口,声音还算平和,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似得,说道:“好了,既然这个房间没有问题,就放在这里吧。屠舒瀚,吩咐下去,这个房间不准闲杂人等随意进入。朕有用处。”
“是。”
他说完,像是要走,但转过身来却又对着我,沉默了一下,说道:“你要进去看看吗?”
“……”
我也沉默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不见。”
“……”
“我不看了。”
他的声气倒是比刚刚更柔和了一些,说道:“好,不看了,先去休息吧。”
说完,我们便一起离开了这个房子,我听见屠舒瀚在后面吩咐,让人过来守着这里,还要重新打一把锁来锁住大门,但走远了,也就听不见了。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屠舒瀚刚刚说的,清扫出来给我们暂时居住的宫殿。
这里应该没有受到大火的侵袭,倒是没有焦臭味,屠舒瀚还特地让人在房间里点了熏香,摆了火炉,乍一走进去,不像是塞北,倒有几分雅致的意味。
我进去之后,屠舒瀚又让人送来了两个侍女,听口音应该就是胜京的本地人,大概也是被吓坏了,我问她们话,哆哆嗦嗦的半天都说不出来。
我柔声说道:“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会再伤害你们了。”
大概是见我头发也白了,眼睛也瞎了,没有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两这才放下心来,轻声说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我说道:“给我弄点热水,我要洗个澡。”
“是。”
她们做事很麻利,不一会儿就准备好了,我也终于通通透透的洗了个澡,泡在温热的浴汤里的时候,伸手抚过自己的头发,其实之前梳头的时候感觉都没有那么深刻,但浸润在水中,才感觉头发发涩,实在和过去黑段子一般的头发不能相比了。
洗完澡出来,他们给我找来了衣裳换上,将头发擦得润润的,正要梳起来,就感觉他们两后退了一步,好像给吓了一跳似得手里的梳子都跌倒地上了。
我转过头去,才听见有一阵脚步声从外面走进来。
然后,裴元灏的声音响起:“你们出去。”
那两个小姑娘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我的头发才梳到一半。
我叹了口气,弯下腰去伸手在地上摸索,刚碰到梳子,另一只手就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也握住了梳子,我急忙把手抽回来,他捡起梳子来,擦了一下,说道:“朕来帮你梳一梳吧。”
“不用了,陛下你不会的。”
说完,我抬起手来,让他把梳子给我。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把梳子递回到我手里。
我这才转过身去,看不见铜镜里自己的样子,只能凭着过去的经验小心的将脑后的头发挽起来,而他就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感觉到他还看得静静有味的。
忙活了好机会,总算把头发挽好了,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鬓角有点松散。
他突然说道:“这个宫殿,看起来倒是很好。”
“是吗?”
“倒是比江南的房舍还雅致一些。”
“……”
“你以前来过,难道没见过?”
我以前的确来过,但并没有觉得胜京皇宫的房舍比江南的房舍还雅致。
但再一想,我就明白了。
这里是洛什给黄天霸修的,当初就曾经听说,他让人在宫殿后面还挖了一个湖,养了鱼,还养了鹤,让塞北变成了江南。
可是现在,房舍还在,人却不见了。
他看着我脸上泫然欲泣的表情,说道:“你又在想黄天霸了?”
“我担心他。”
“……”
“昨夜的仗打成那样,没有人能在战火中特殊的,一刀砍过来,任谁都要皮开肉绽。”
“……”
“我,我更担心他被胜京的人——”
“……”
“之前那些人不是说,他自己也已经自身难保了吗?”
听着我越说越激动,甚至都快要落下泪来,裴元灏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我的肩膀,说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
“虽然任何人在战争中都不可能特殊,但他毕竟是黄天霸。”
“……”
“他不可能这样死去,朕也不信。”
“……”
“朕已经派人下去在胜京城内四处搜寻,一定会找到他的下落的。”
我说道:“还有城外,屠舒瀚将军不是说,还有几支人马都冲出去了吗,也要弄清楚是些什么人,如果有他的下落——”
“放心,朕会告诉你的。”
听见他这么说,我也才终于放下一点心来。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群人走进来,往桌上摆了一些东西,我立刻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之前一直挂心在这里,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一闻到食物的味道,立刻就感觉到饥肠辘辘。
裴元灏道:“朕特地过来陪你一起吃点东西。”
他抓着我的手臂扶我起来,慢慢的走到桌边,我勉强能端碗拿筷,但东西是夹不了的,所以一边吃饭,他一边把菜夹到我碗里。
我自然也不会拒绝,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吃了半碗饭,又喝了两口热汤。
这时,我突然又想起来,问道:“对了,既然胜京城已经破了,那铁面王呢?他为什么没有来?”
“他还要在那边清扫战场,因为有一支人马是从他那边走的。”
“哦……”
“而且,他还要去把之前的那一拨人领回来。”
“……”
我想了想,才想起来,之前铁面王跟他在天子峰附近谈判,营地遇袭,后来铁面王走了之后,还是留下了一些人,加上裴元灏也留了一部分在那里,更把重伤的叶飞也留在了那里,现在胜京既然已经攻破,当然应该把他们接回来了才是。
我问道:“那他们什么时候能到?”
裴元灏转过头去,像是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应该也快了。”
“……”
“你不用担心,等他们到了,朕自然会告诉你。”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裴元灏要去处理城内的一些事,毕竟胜京城虽然已经拿下来了,可还有许多暗藏的势力要清理,更重要的是,他的下一步必然是要南下往京城打,他需要事先在胜京安排一些,让将来中原和胜京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恶劣,甚至对立。
这种事情,自然就轮不到我去插手了。
到了下午,我让那两个小姑娘陪着我出去走走,走到这附近还觉得一切都安然,但是再往后面走,就到了之前“传说”中的那个湖。
屠舒瀚显然还没来得及让人打扫这里,我闻到了一地血腥和腐朽的味道,听那两个姑娘说,水面漂浮着许多的碎冰和死鱼,岸边甚至还有死了的鹤。
我可以想象,往日的这个地方,有多华美,多雅致,但一场战争,将把一切都毁灭了。
只希望世间的美好,不要再遭遇这样的摧折。
我站在湖边,没过一会儿就手足冰凉,正准备返身往回走,就有人匆匆来报,叶飞被人护送回来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我急忙让那两个姑娘扶着我往回走。
这一路上我都急匆匆的,好几次险些跌倒,等走到他们安排的那个房间,听见这里似乎已经有不少的人,刚一走进去,裴元灏就走到了我身边:“你来了。”
“嗯,”我点点头,急切的往里探头,却又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问道:“叶飞公子怎么样?他醒了吗?”
裴元灏还没有回答我,倒是一阵脚步声从房间里慢慢的走了出来。
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道:“他还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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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立刻惊讶的说道:“蓝姐?”
虽然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刻意的娇媚,口气里也不再带着戏谑和挑弄,但她的声音我还是非常的熟悉,只一听就听出来了。
“你,你来了?”
“嗯,我来了。”
这一回,能听得更清楚,她的声音不但没有了过去的那种轻佻,反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重来。
然后,我听见她慢慢的走到了我的面前:“妹妹啊。”
“蓝姐你来了,你来了就好了。”
“……”
“不然,叶飞公子伤成这样,我还真的不晓得如何跟你,跟叶门主交代。”
“……”
她没有立刻回应我,反倒像是沉默着,好像一直在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轻叹了口气,道:“妹妹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
这一回,我沉默了下来。
又忘了自己的模样。
又要面对一个熟悉的人,再要去做一次解释,虽然我已经麻木了,可是听到阿蓝一反常态的声音,却还是有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笑了笑,轻轻的说道:“是因为……遇到了一些变故。”
“到底什么变故?”
“……”
看来,她也还不知道轻寒的事。
不过也对,叶门主在轻尘临终前去颜家跟他谈了事情,之后就走了,显然是带着阿蓝他们一起走的,西川发生的事,他们大概还不知道。
我又淡淡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自己感觉得到,眼圈已经发烫,大概也红了。
一时间,两个人相对无言,都沉默了下来,屋子里原本还有其他的一些人,看到我们两这个样子,也都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那份酸楚,抬起头来说道:“你知道叶飞公子的事了吗?前些日子我们——”
“我知道,他们都跟我说了。”
“你是特地来这里找他的?”
她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找他,我何苦跑到这样地方找罪受?”
听说她是来找他的,我忽的就安心了。
之前看到叶飞那不顾一切,连死都不怕的样子,我就一直担心是阿蓝出了事,幸好现在她安然无恙的出现了,我心里也就放下了一块石头,现在唯一还要担心的,也就是叶飞了。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又寒暄了几句,阿蓝对裴元灏说道:“我想要跟我这位妹妹单独待一会儿。”
我感觉到裴元灏有一点迟疑,好像还想要说什么,但沉默了一下之后,他还是说道:“好吧。”
说完,便带着他的人走了。
房门关起来之后,床边的几个暖炉散发出来的热气不一会儿又将整个屋子都熏热了,阿蓝拉着我的手腕慢慢的走到床边,又按着我的肩膀坐到榻上。
还给我拿了一个东西盖在膝盖上。
我没想到,连她都会有这样的细心和温柔,过去,她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可不像这种——“过日子的女人”。
我说道:“蓝姐,你好像变了很多。”
“变了很多?”听到这句话,她轻笑了一声,虽然是笑,但我却好像能感觉到那种笑声中都掩饰不住的苦涩来:“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吗?”
“……”
我一愣,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以前”,怕不是我知道的以前。
任何一个女人,不会一出生就是她之前的模样,没有女人会愿意走在大街上被人看一眼就唤作“狐狸精”,我能感觉得到,她的妖娆和娇媚,她的漫不经心和满不在乎,实际上更多的,是一张面具。
人一旦要带面具,就是为了遮掩曾经受过的伤。
就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好像轻寒……
阿蓝慢慢的坐到了一般,轻声说道:“如果愿意的话,我想要把我以前的故事告诉你,知道过去的我,谁都会明白后来的我。”
“……”
“也会原谅后来的我。”
“……”
“可是,我不愿意。”
“……”
“我不想人知道,也不想人明白。”
“……”
“更不需要人原谅。”
她的声音虽然又软又魅,但这几句话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我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样的过去会造就现在的她,但,总有一种必然如此的原因,让她与这个世道不容。
只是,她不愿意告诉我,或许,我并不是她希望明白她的那个人。
我想了想,轻声说道:“那,叶飞公子呢?”
“……”
“他是那个人吗?”
这个时候,我才听到她的气息沉了一下,仿佛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一边躺在床上的叶飞,从裴元灏带着他的人离开之后,我就能在这个静谧的房间里听出他的呼吸声,倒是比之前的更稳,也更平和了一些。
只可惜,还是没有醒。
阿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我没有想过他。”
“……”
“我从不觉得是他。”
“……”
“我以为,应该是——”
说到这里,她的喉咙突然梗了一下,就说不下去了,而我听着,轻声说道:“是叶门主,对吗?”
阿蓝没有说话,却是默认了。
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难猜,就算阿蓝平日里带着她的面具面对所有的人,但当提起那个人,看到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的感情却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叶飞,不管再是高傲冷漠,但在面对阿蓝的时候,他的高傲冷漠,更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
我又轻声道:“那叶门主,他是怎么想的呢?”
“啊?”阿蓝轻声的说道:“他是怎么想的?”
“……”
“我如果能知道,就好了。”
“……”
“这些年来——如果我能早一点明白,大概就不会有这些年了。”
说到这里,她又轻笑了一声。
但不知为什么,听到她的笑声,我却几乎要落泪了。
虽然她一句苦都没有诉,一句抱怨都没有说,但就是那一声轻笑,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年来她的坚持,她的痛苦。
却终究,未能成真。
我轻轻道:“你后悔了吗?”
她淡淡的说道:“很多事情,不能用后不后悔来说。况且,若没有这些年,我,大概也就不是我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朝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道:“轻盈,你知道吗,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几乎都已经忘了这些事了。”
“……”
“过去甚至觉得,能跟在他身后,就这么跟着他,一辈子也能过去。”
“……”
“但是在遇到你之后,我渐渐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
“我想要得多更一点。”
我愣了一下,道:“为什么……我?”
她说道:“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立刻说道:“记得,那个时候,轻寒托付你们把我带出京城。”
她说道:“其实那个时候接这笔生意,除了因为他开的价钱高,我也很感兴趣,想看看,从宫里逃出来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
“……”
“当然,你也跟我想的样子差不多,又漂亮又温驯,每一样都是那些宫里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
“但后来我发现,原来你也不是你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
“你虽然温柔,却从不温驯,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你就像一头犟牛,你不肯喝水,谁也按不下你的头。”
听见她这么说,我不知怎么的也回想起了自己走过的那些路,一时间也有些惘然,而她接着慢慢的说道:“看到你,我才恍然间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懦弱。”
“蓝姐……”
“我表面上看起来比你洒脱,但其实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在怕什么,正因为害怕,所以装作不在乎。”
“……”
“我只是懦弱而已。”
“……”
“而看到你之后,我觉得,自己真的太懦弱了。”
“……”
“幸好,我发现得不算晚。懦弱了半辈子了,不能下半辈子,还要这么懦弱下去。”
“……”
“所以我——”
她的鼻息有些浓重,说到这里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哽咽似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所以我,跟他说清楚了。”
我的心也跳了一下:“叶门主?”
“对。”
“……”
“过去,我以为那是要抽筋断骨的一件事,说了之后才发现——”
“……”
“原来,真的是抽筋断骨。”
“……”
“可是,也好。”
我看不到她,也不知道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虽然她说得好像很轻松,但我慢慢的伸出手,摸索着覆到她的手上的时候,才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的颤抖着。
抽筋断骨,她经历过了,但那种痛,大概会在她的身体里,留一辈子吧。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轻声说道:“那,叶飞公子又为什么那样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回头看了一眼,口气中有一点无奈:“他以为我和门主——”
“……”
“哼,这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气性还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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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眉心一蹙,敏感的意识到他问的,好像不是刚刚同样的问题,慢慢的回过身去对着他。
“陛下说,叶门主?”
“嗯,他会如何?”
“……”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上走过来,他都有些魂不守舍的,在发呆了。
原来他一直就在考虑叶门主的事,这么短的时间,叶门主就已经从江陵打到了天津,这样惊人的战力对裴元灏来说的确是一件好事。
但裴元灏不是普通的人。
他是皇帝,在别人能力超群,立功无数之后,他所要考虑的,就是功高震主!
我说道:“陛下——”
“……”
叫了他之后,又有些迟疑,一般情况下遇到这种情况,要劝他的话无非是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又或者摆出当初在西安府的事实,那个时候叶门主都没有动手,现在几乎是在帮他,将来就更不可能动手了。
但是,那样说,真的能打消他的疑虑吗?
裴元灏听我叫了他,但又没有说话,便问道:“你要跟朕说什么?”
我又想了想,说道:“他是灵公主的外公啊。”
“……”
这一句话出口,裴元灏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不过,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这么相对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口气似乎也放松了不少,道:“好了,你进去休息吧,外面冷。”
正要转身离开,我又叫住了他。
“陛下。”
“嗯?”
他停下来回头望着我,我轻声说道:“黄爷……他有消息了吗?”
他叹了口气:“还没有。”
“还没有?”
“你不要急,胜京毕竟那么大,朕的人马都还没有完全将城内的敌人肃清,也许他藏身在什么地方,也说不一定。”
“……”
“再说,过两天铁面王就要回来了,也许他那儿会有好消息。”
我忧心忡忡,但听到他这样安慰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声说道:“还望陛下再多派一些人马,一定要找到黄爷啊。”
“你放心吧。”
说完,转身离开了。
有点奇怪的是,之前在雪原上环境比较恶劣的时候,每天都是大风大雪,让人好像身处蛮荒,但进入胜京城之后,天气反倒变好了起来,虽然也冷,但一天里还有一两个时辰会有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
不管怎么样,天气好,当然是一件好事。
我也总算有了缓口气的时候,在胜京的皇宫中稍微的静养了两天,叶飞仍然没有醒,也没有大夫再去看,毕竟阿蓝自己就是个妙手,而据她所说,叶飞的情况还算平稳,只是失血过多,元气伤得厉害,需等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够醒过来的。
我有的时候,会去陪陪她,但更多的时间,我几乎都是一个人坐在那个温暖,有的时候却让我感到有点异常燥热的房间里,等着外面的消息。
这一天,铁面王回来了。
他先去了胜京城内的几个兵营,裴元灏毕竟不是胜京的人,没有威慑之力,我知道那里的人一直是在蠢蠢欲动,但这一次他一回归,立刻让那些胜京的士兵们俯首称臣。
然后,他来看我。
我一大早就听说他进了城,就一直等着,可是一直等到了傍晚,天都要黑了,眼前也已经一片黑暗的时候,才听到了他沉重的脚步声。
我急切的从屋子里走出来,原本对这周围的陈设都已经非常熟悉,却没曾想心里太过激动,脚步迈得大了一点,直接一脚踩空往台阶下跌去。
铁面王一把扶住了我。
“你这个丫头啊!”
他平日里说话,总是威严多过平和,但这一次,不仅不平和,我甚至听到他一开口就有了颤迹,好像痛得厉害似得。
我勉强站稳,急忙抬起头来望向他:“铁面王伯伯,你终于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你还好吧?之前仗打成那个样子,你有没有受伤。”
“我并没有受伤,你可以放心。”
听他这么说,扶着我胳膊的那只手也十分有利,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我放下心来,便反手也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的抓着,说道:“那,伯伯找到他了吗?”
我感到那只手颤了一下。
铁面王没有说话。
我看不见,却能清楚的感觉到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沉重了起来,这种沉重也让这些日子笼罩着我的阴霾越发的深、暗了起来,我原本就眼前漆黑,这个时候更有一种陷入了泥沼,无法动弹的感觉。
我又问道:“他呢?”
“……”
“你找到他了吗?”
“……”
“就算没有找到他,也应该有他的下落吧?”
我越说越急切,用力的抓着他的手臂,自己的指头都在发抖。
而铁面王一直沉默着,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胸膛也剧烈的起伏着,好像憋着什么话却说不出口,直到这个时候,旁边才响起了裴元灏有些寒凉的声音——
“没有。”
我的心猛地一沉,转头向他:“什么?”
他说:“没有。”
“……”
“铁面王没有找到他的下落,也没有探到他的消息。”
“……”
“而朕,朕这几天已经加派了人手,搜遍了胜京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他的踪迹。”
“……”
“不仅找不到他,连洛什也找不到。”
我呆呆的睁大眼睛,只觉得一下子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似得,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裴元灏和铁面王都过来扶住了我,而我望向他们,喃喃的道:“怎么会这样?”
“……”
“怎么会这样的?”
“……”
没有回答我。
甚至,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他们真的找不到黄天霸,连洛什也音讯全无,我急得甚至不顾自己眼睛看不见,就要出去找,还是他们两拦住了我。
但是,黄天霸是真的不见了。
在南宫离珠和霍联诚音讯全无的离开之后,黄天霸和洛什,也在这样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原上。
好像一下子,世间就没有了这两个人存在似得。
我满心想要找到他,想要结束他这十几年炼狱般的生涯,想要让他离开,想要给他自由,在所有的光明都消失在眼前的时候,这件事,仿佛我生命的支柱。
与其说是我想要救他,不如说,他,是我的救赎。
可是我的救赎,却消失了。
我足足病了两天。
没有任何原因的病倒,大夫来了也看不出什么病症,甚至,我也没有什么病症。
没有发烧,没有吐血,也没有任何看起来痛不欲生的样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五内俱焚,心一直在滴血。
大夫看不出我的什么病症,但是阿蓝来了之后,连脉都没有诊,就对我说道:“连刘轻寒的事,你都撑过来了,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把命给送掉吗?”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
干涩的眼睛疼得厉害,眼泪已经流干了,我只能哑声道:“他不是不相干的人,蓝姐你不知道他是谁,他——”
“……”
“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
“我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的人了。轻寒死了,我的眼睛瞎了;可他死了,我的眼前,就彻底一点光明都没有了。”
“……”
“蓝姐,你不明白了。”
她听了之后,长长的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我明白。”
“……”
“每一个人心里都有那么一个人,未必爱恨,但他是你的明灯。”
我呜咽着道:“他是我的东明。”
看着我这个样子,阿蓝长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也知道这个人,但我真的没有想到,他失踪了这些年,原来是被困在胜京。”
“……”
“他是怎么会被抓起来的?”
我靠坐在床头,轻轻说道:“当年,东州城大战,我被胜京的人马俘虏,后来他和另一位将军率领人马想要过来救我,却没想到中了洛什的埋伏。洛什轰塌了半座山,天子峰都被削平了,才把他抓住。”
“天子峰?是不是就是你们营地前面不远的那座山峰?”
“对,就是那里。”
我之前就一直在试着探知那座山峰的位置,现在看来,我果然没有猜错,那座山峰的确是在我们当时那座营地的不远处。
“哦……”
阿蓝点了点头,但口气显得有些微妙。
我问道:“蓝姐,怎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虽然才到这里不久,但其实之前已经在你们那个营地里呆了几天了,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不能随意的挪动,就只能停留在那里。”
“嗯。”
“有一天晚上,我好像看到有人往天子峰上去了。”
“啊?”我诧异的看着她:“天子峰?你没看错吧?”
她自己也迟疑了一下,说道:“若是平时,我是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的眼力的,不过那天晚上风雪交加的,加上我在他床前守了很长时间,也有些困倦了,所以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太清楚。”
“……”
“我只觉得像。”
“……”
“当然,也有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
“……”
“毕竟听说,那个时候胜京已经被你们的人马给围困了,寻常人没那么容易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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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我呆呆的坐在那里,气息断断续续的样子,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按在我的肩膀上,柔声说道:“妹妹啊,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吗?”
“……”
“你为什么不想想,也许他已经走了,而且是自由自在的走了,再也不会受人的禁锢了呢。”
我的喉咙仍然发梗得厉害,说不出话来,但听到他这些话,我的心里也稍微的和缓了一些,抬起头来望向她,阿蓝说道:“他是你心里的明灯,不是他活着,或者在你身边的时候才是,应该是只要他还是那样的人,他就永远都是吧。”
“……”
“他若是真的天涯海角,自由自在去了,难道会希望你只是因为找不到他的踪迹,就变成这个样子吗?”
“……”
“你配不起这样的明灯啊。”
没有想到,阿蓝也会这样的宽慰人,而且,虽然不是软语温言,却每一句都像是有一股劲力,注入到了我的心里。
我终于点点头:“我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丫头从外面走进来,对阿蓝说道:“蓝姑娘,你过去看看吧,叶飞公子好像又在开口喊你的名字了。是不是要醒了啊?”
阿蓝一听,霍的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这几天,也不止一次了,叶飞时常会无意识的叫她的名字,好几次大家都以为他要醒来了,尤其是阿蓝,兴奋得不得了,可是回去守候半天,他却仍旧昏迷不醒。
两三次之后,大家对于他无意识的呢喃已经有些麻木了。
也就只有阿蓝,不管他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立刻就赶过去,好像生怕自己错过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似得。
我坐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而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脚步声慢慢的走来。
当然是裴元灏,这几天也没有别的人来找我,只有他,会隔一段时间就来看我一眼,虽然也没有什么好说的,而他也并不说什么,就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的陪着我。
他走进来,看到我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又更苍白了一些,走到床边把被角给我掖了一下,沉声说道:“你都病了,就不要再耗神了。”
“……”
“好好的静养一下不好吗?”
我想了想,抬起头来望向他,说道:“陛下,你派人去天子峰上看一下好吗?”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蹙起了眉头看着我:“什么?”
“天子峰,就是我们与铁面王谈事的那个营地后面不远的那座山峰。”
“……”
“当年洛什就是在那个地方,把黄爷抓住的。”
“……”
“你派人去那座山峰的山顶上看一下好不好?”
“你要他们去看什么?”
“……”
“难道他们会在上面?”
“……”
我迟疑了一下。
当初,我也不是没有去过天子峰的山巅,那里因为山峰高耸的关系,气候和平地不一样,非常的寒冷,听说即使是在盛夏,那里也被冰雪覆盖着,而现在草原上本身就是寒冬,只怕天子峰上更是滴水成冰。
什么人可能在上面停留那么久呢?
但我想了想,还是说道:“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上面,但我还是想要知道他的下落,你让人去看一下好不好?哪怕,哪怕是让我最后死心呢?”
“……”
“他不在上面,我就真的相信,他是已经走了,他已经得到自由,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禁锢了。”
“……”
“你让人去看一下,好不好?”
“……”
裴元灏沉默着看了我很久,终于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朕让人去。不过那座山峰你是知道的,怕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上去,哪怕是朕手下的人,也要想想办法才行。”
我点点头:“好的。”
说完,我又说道:“如果有他的消息,请一定尽快告诉我啊。”
裴元灏看了我一会儿,道:“好。”
接下来的两天,我虽然还是病着,但也尽量让自己好起来,
因为,前面传回来消息,铁骑王要回来了。
裴元灏已经派屠舒瀚率领兵马前往东州,接管那里的防务,实际上就是要将东州作为自己南下的一个据点,铁骑王打完那一仗之后,听说胜京也已经拿下,自然就是要回来的。
我不想让妙言回来看到一个病殃殃的母亲,所以,也是乖乖的喝药,好好的吃饭,极力的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无力。
这一天,他们终于回来了。
胜京城内剩下的一点阴霾就被铁骑王带回来的兵马给彻底的驱散,我想,城内的人应该还是会心有疑虑,不知道裴元灏和铁面王打下了胜京之后会如何对待这里的人,更确切的说,他们担心裴元灏会对胜京做什么。
但现在,两大天王都出现了,他们的心里就有了底了。
所以,即使是坐在皇宫内院里,我也能听到远处响起的欢呼声,不知道是不是整个胜京城的人都出来迎接铁骑王的人马,那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将今天的风都激得更凛冽了一些。
他们也是一早就入城,但是等到了胜京皇宫的时候,也已经快要到黄昏了。
我之前还一直站在门口等着,但是到底是病了两天的,体力耗不起,裴元灏眼看着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便让人扶着我回到房里去,坐在榻上等妙言。
再等一会儿,我就有些困倦的打起瞌睡来。
脑袋点得就像小鸡啄米一样,但我还是强打起精神撑着沉重的眼皮听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我几乎有些撑不下去,就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的跑了过来。
我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视线中仍旧是一片的黑暗,但又好像隐隐的看到了有光亮在前方出现,因为紧接着,我就听到了妙言清脆的声音:“父皇!娘!”
我一个激灵,顿时就清醒了过来。
清楚的听到她从外面跑进来,倒也还算没有忘情,先向裴元灏行了个礼,然后再起身,就撞进了我怀里。
我原本想要从卧榻上起身的,又被她硬生生的撞得坐了下去。
胸口隐隐作痛,我却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环抱着怀里这个瘦小的,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的身体,柔声道:“妙言,你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我好担心你啊。”
她这么说着,两只细瘦的手臂用力的环着我的腰,小脸埋在我的怀里不断的摩挲着。
虽然看不到她的样子,但我知道她至少是没有受伤的,而且听见她一叫我,病都好了大半。
我又忍不住红了眼圈,轻轻道:“好了,你回来就好了。”
“……”
“娘也一直在担心你呢。”
我们两这样抱着好半天,裴元灏在旁边倒是一直都没有出声,似乎也是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享受一下共聚天伦的快乐,直到看见我眼圈红了,似乎要落泪的样子,他才上前来说道:“好了妙言,先放开你娘,她病着的。”
妙言一听,立刻松开了手,仰着头望着我:“娘病了吗?”
这人,多话。
我忙说道:“也没有,就是天气冷,娘有点着凉罢了,已经好多了。”
妙言伸手来捧着我的脸,然后说道:“娘又瘦了好多。”
“……”
“娘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呢。”
“……”
我和她的身份好像对调了,明明她才是让我忧心不已,时时挂念的女儿,但现在她的口气,好像都是她在为我担心。
我又好像,又觉得酸楚,轻轻的抚摸着她的手:“是娘不放心你才对。你们一大早就进入胜京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娘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了。”
她一听,慌忙解释道:“我是一路上都想要回来见娘的,可是——都怪那个央初!”
“央初?”我一愣:“他怎么了?”
“他受伤啦!”
一听她这么说,我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会受伤的?”
在他们出发之前,我还特地去向铁骑王提过这件事,既然央初和妙言的婚事已经暂定下来,他就算是我的女婿了——其实就算他跟妙言没有婚事,这个孩子与我那么亲近,我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这样也才能让我的女儿也一直好好的。
怎么,他就受伤了?
我忙问道:“伤得重不重?”
裴元灏在一旁道:“并不严重,妙言,你不要吓你娘。”
他大概一早就得到消息了,却不告诉我,我急忙抓着妙言的胳膊,向她询问真相,妙言说道:“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过那个时候——刚刚受伤的时候,还是吓坏我了。”
“谁伤了他?”
“他们打仗的事情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营地里,还是他受伤回来之后我才知道的,不过听说,伤他的人是他们认识的,好像叫什么——”
我的脑海里忽的灵光一闪:“是不是叫邪侯奇?”
妙言“呀”了一声,立刻说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名气,奇奇怪怪的,所以我记不住。”
我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铁骑王他们在东州,已经跟邪侯奇遭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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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自己那些唠唠叨叨的话央初听进去了多少,又能明白多少,我怕他伤未痊愈,累着了,于是没有停留太久就拄着拐杖离开了他的房间,临走前还嘱咐他好好的休息。
毕竟,他们的婚事马上就要举行了。
就在我刚离开他的房间的时候,听见迎面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铁骑王已经带着风的走到了我的面前:“颜小姐。”
“大王。”
“颜小姐来找央初吗?”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他受伤了,来看看他。”
我无意去跟他计较为什么央初会受伤的事,虽然我是托付了他,但毕竟这也是他的儿子,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倒是铁骑王他自己说道:“这一次,是央初自己要去追赶邪侯奇,本王原本也劝阻了他,可小孩子——太冲动了。”
我回过头去对着他,说道:“大王能这样想,我已经很高兴了。”
“……”
“我无意干涉你们的行事,也知道草原上的人是生在马背上,伤病难免,身上的伤疤才是你们的勋章。但,我还是希望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平平安安的。”
铁骑王说道:“其实这一点,颜小姐大可以放心。”
“哦……?”
“本王和铁面王一样,都不是那种头昏的人,一定要靠掠夺强抢来显示自己孔武有力。将来中原和胜京通商,各取所需,自然能和平相处,没有那么多仗打,他们当然也能平平安安的。”
我微笑着:“这样是最好不过的。”
说完,我点点头,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一直站着没动的铁骑王突然又叫我:“颜小姐。”
我停下来,转过身去对着他:“大王还有什么事吗?”
就在这时,旁边走来了两个大夫,一见我们两个,先俯身行礼,原来我在央初的房间里耽搁的时间太久了,都延误了他换药的时间,他们两个要立刻去了。铁骑王关心自己的儿子,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是有些事,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想要跟你说,不过现在不方便,等闲下来,我再跟你说。”
“哦,好的。”
既然连他都说是无关紧要的事,那应该就影响不大,我点了点头,听见他也转身进了央初的房间,这才慢慢的往回走,守在外面的那两个小姑娘立刻就过来扶着我回去了。
只是,这一路上,我难免也要去想。
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呢?
这件事倒是很快就被我抛到脑后了,毕竟是“无关紧要”,而且眼下还有一件众人都在瞩目的大事,就是他们的婚事。
眨眼间,到了他们大婚的前一天。
之前我一直没有管过外面,每天都是陪在妙言的身边,过去十几年来缺失的母女间的温情,明知道不可能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就给她补上,但我心里却也明白,若不趁着这个时候多陪陪她,将来的岁月,她能回忆起来的母爱的记忆,就更少了。
这天傍晚,我让两个小丫头陪着我出去走走。
走着走着,我突然感觉到脚下的路好像有点熟悉,再仔细一想,原来,我走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被锁了许多年,一直不见天日的房子面前。
不过这一次跟之前来到这里,面对的一面寂静不同,这一次这里非常的热闹,能听见那些侍从侍女们来来回回的忙碌着,好像在挂灯笼,贴喜联,还有一个侍女抱着好像是布匹一样的东西跑过来,不小心撞上了我,急忙停下来向我赔罪。
我伸手摸了摸,倒是一匹很光滑的缎子,胜京这边的皇宫里才会有的,便问道:“你拿这个做什么?”
“回颜小姐的话,皇上说这里的草木都枯了,看起来不喜气,所以让奴婢们把这些红缎子都缠到树上去,这样看起来喜气一些。”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这里都没人来,搞这么些干什么?”
那侍女道:“颜小姐不知道,这里要布置成公主殿下的新房啊。”
“什么?”
我惊了一下:“新房?”
正在这时,那侍女突然对着我身后跪拜道:“皇上。”
我转过身去,就听见裴元灏的脚步声慢慢的走了过来,他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仿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才对那些闻声都赶过来行礼的侍从侍女说道:“都去做你们的去。”
“是。”
他们纷纷退下了。
我急切的说道:“陛下要用那个房间,做妙言的新房?”
“是的。”
“为什么?”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为什么?”
“……”
“你这么问,好像是认为这个地方不可以用来做他们的新房。”
“……”
“为什么不可以?”
我微微喘息着,刚刚说了一连串的话让我有些缓不过气来,尤其是裴元灏的这个反问,更让我的心头压上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个胜京皇宫里——虽然不及京城的皇宫,可房舍也不少。这个房间放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打开过,再要去装饰,难免劳心劳力。另寻一个房子不是方便很多吗?”
裴元灏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其他的房子,都不行。”
“为什么?”
“朕大致的查看过了,前些天——也就是胜京城破的那一天,这个皇宫本就大火,烧毁了不少房舍,剩余的房舍,都几乎都沾了血。”
我的心顿时一跳。
国破家亡的情形,我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
上一次,跟随裴元修进入京城的皇宫的时候,那里就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些小宫女哭着向我求救的时候,她们的绝望和无助。
想来,城破的那一天,胜京皇宫内发生的,也差不多。
也许我应该庆幸,庆幸自己的眼睛已经失明了,不用再看到人世间的这些污秽,可是裴元灏只一句话,就又让我回忆起了那些血淋淋的,悲惨的场景。
我顿时皱起眉头,说不出话来。
裴元灏又说道:“皇宫里所有的房舍,只有这一间,是干干净净的。”
“……”
“朕的妙言出嫁,至少,不应该沾染那些污秽的血腥气。”
“……”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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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的那些话,我也无话应对,沉默了许久,终于轻轻的点了点头:“那,听凭陛下安排吧。”
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就感觉到一个凉凉的东西轻轻的落到了脸上,接着,又是一点,又是一点。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颊,感觉到一点细小的湿润,才知道,是下雪了。
原本这两天的天气都变得好起来了,我还有一种冬天已经快要过去的错觉,谁知道,又下雪了。
就在我停下脚步,伸手在掌心接了一团小小的雪花的时候,裴元灏突然在身后说道:“你不想进去看看吗?”
我的手掌一捏,将那一团小小的雪花融成了掌心一点点的湿润,并没有回头:“我看不见。”
“你看不见,朕可以告诉你。”
“……”
“那里是妙言的新房。”
“……”
其实从我的内心来说,一点都不想进入那个房间,不止不想进入,根本连靠近都不想,可是听见裴元灏这么一说,已经麻木了的心里又好像有一点陈年旧痛,被细细的牵扯了出来。
感觉到他还看着我,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道:“好。”
说完,便跟着他往那个房间里走去。
服侍的人都被他屏退留在外面,他自己牵着我的手腕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再走进大门,才刚走到门口,就已经闻到了一股很清新的味道,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我鬓角的发丝都乱了起来。
他说道:“这些天,房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好好的通一通风。你冷吗?”
我摇摇头。
走进去,能感觉到地板非常的干净,已经没有灰尘的味道,还有点凉意,刚刚走到台阶下的时候也能感觉到,想来,不知道打了多少桶水进来冲洗干净了这个地方。
而且,听着风声,这里面,似乎空旷了很多。
我一边慢慢的往前走着,一边伸手试探着摸索着前方,好一会儿,却只摸到了柱子上垂下来的轻纱帷幔,之前的那些书架,还有书架上的书册,全都不见了。
裴元灏站在身后说道:“你在找那些东西吗?”
“……”
我回头对着他,他平静的说道:“新房里不用那些东西。”
“……”
“朕已经让人都拿走了。”
“拿走了?”
“是的,”他说道:“这个是妙言的新房,旧的东西,当然都不用再留下。”
说完这些,他就安静下来,似乎是在看我的反应。
而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拄着拐杖慢慢的在这个宽大的房间里走着,不时的能听见风声,感觉到风卷着雪沫从洞开的窗户外面吹进来,扑到脸上,带来一阵阵细碎的寒凉感,再走一会儿,伸手一抹,已经是一脸的湿润了。
雪下大了。
就在我沿着房子走了一圈,又走回到了门口的时候,裴元灏突然说道:“你觉得怎么样?”
我回头望向他:“啊?”
“你觉得这个新房如何?”
“……”
“妙言在这儿出嫁,好吗?”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说道:“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
“若她嫁的人对,哪怕一间茅庵草舍,也是好的。”
“……”
他沉默着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在乎人,比在乎东西要更多。”
我平静的说道:“人在,就什么都在;人若不在了,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了一阵很沉重的脚步声,这些天我倒也已经熟悉了这里的人走路那种踏得地面都要震颤起来的力道,守在门口的侍从侍女已经对着来人行礼道:“大王。”
铁骑王从外面走了进来:“两位都在。”
裴元灏走过去:“你也来了。”
“明天就是两个孩子的婚事了,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说完,他就真的认真的看了看这里面的情形,然后轻轻的说道:“这,是中原的新房的样子吧?”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倒是管着布置新房的那个侍女上前来,细细的跟铁骑王解说了一番,铁骑王竟然也听得非常的认真,等到听完了之后,才说道:“我早就听说,你们中原人是讲礼的,这很好。这一桩婚事,本王也希望能够风风光光的举办,等到那个时候,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结为了儿女亲家。”
裴元灏说道:“这,也是朕心所愿。”
铁骑王说道:“不过,这天底下恐怕也有很多人,并不愿意看到这一桩亲事成形。”
“当然,这种事,朕当年也已经遇到过了。”
“……”
我站在旁边沉默的听着,当听到他说当年已经遇到过了,心里突然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当年在长江之上,那一艘高大的船上举行的婚礼,那一夜,整条长江都被那一件喜事给染红了,却没想到,连洞房花烛夜,也被染红了。
却是被鲜血染红的。
那个时候,若长公主真的和轻寒成亲,他们两个人留在扬州开府,会很大程度上压制金陵那边的势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裴元珍在自己的新婚之夜,在洞房里,被刺杀了。
而现在——
妙言要嫁给央初了。
他们两的婚事,甚至比当年那一场盛大的婚礼的意义还要更重大,因为连接的是中原和胜京这两大敌对的势力,从此不会再纷争不休,而要罢兵言和。
这对于很多人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
但对于一些人,或者说,某一个人来说,却是绝对不可以容忍的事。
我只觉得心跳越来越沉重。
而这时,像是感应到了人心一般,外面的风也更凛冽了起来,几乎要吹透我们的衣裳,一直吹到人的心里去。有人进来吩咐那些侍从侍女将窗户都关起来,然后再三叮嘱他们,不许再有人进来这里。
我们三个人正准备离开这个新房的时候,裴元灏突然又说道:“大王,对明天这场婚事,你怎么看?”
我转头望向铁骑王,他沉默了许久,慢慢说道:“你们中原不是有一句诗吗?”
“……”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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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条小路上,有风吹过,吹得周围的那些枯木枝丫都在瑟瑟作响,还不断的有细碎的雪沫吹到我的脸上。
不一会儿,就被眼眶中倾泻而出的滚烫的东西给融化了。
雪水,带着一点暖意,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
我就这么呆呆的站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风声中传来了妙言的声音,她带着几个丫头急急忙忙的往这边走,一看见我站在这个阴暗的小路上,慌忙走过来:“娘,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啊?”
“你好半天都没回来,我担心坏了。”
“……”
“你怎么站在这个地方,哎,手也冻得冰冷的!”
“……”
“娘,你怎么了?”
她一边说,一边抓着我的手不断的给我揉搓着,睁大眼睛望着我。指尖被她染上了一点暖意,我好像也终于抽回了一点神智似得,低头看着她:“妙言,你怎么出来了?”
“我等娘回来吃饭,等了好久,饭都要凉了。”
“……”
“我还让人去问了,铁骑王伯伯他们都说娘已经回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她明明还是个孩子,可现在说话做事,却反而已经有了一种大人的神态,我望着她,只觉得已经流不出泪的,干涸的眼睛里又有些微微发涩,轻轻道:“走吧,我们回去。”
她点点头,立刻又回头吩咐身后的几个丫头:“赶紧回去把炉子拢上啊。”
一个小丫头应声,立刻跑了回去。
妙言一只手抓着我的手,一只手半抱着我:“我们快回去吧,外面可冷了。”
这一路上我都没有再说话,被她半扶半抱着回到放里,炉子散发出来的暖意立刻将我身上积压的一点点雪沫都融了,两个小丫头分别上来给我换了衣裳,妙言立刻拉着我坐到桌边,盛了一碗热汤送到我手里。
“娘,先喝一点热汤暖暖吧。”
“……”
我什么吃不下,心口好像被硬生生的塞进了一块冰冷的大石头,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但听见她这样殷切的声音,我还是低头喝了一口,又一口。
刚刚热过的汤还冒着热气,喝下去从嘴里一直烫到了心里,可是我喝下去,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里。
妙言一直在旁边看着我,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身上那种茫然的气息,轻声说道:“娘为什么刚刚站在那个地方啊?我听他们说,娘不是让人去寻找一个故友吗?找到了吗?”
“……”
我的手微微一颤,碗里剩下的一点汤水泼了出来。
妙言惊了一下,急忙伸手接过碗,拿出手帕来给我擦拭:“娘,烫着没有?”
我摇了摇头:“没事,娘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温暖的房间里,声音反而哑了,妙言听见我这样说话的声音都愣了一下。
“娘,你到底怎么了?”
“……”
“这几天娘不是一直在让人去城内城外寻找你的那一位故友吗?听说今天父皇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他们找到了吗?”
“……”
“有消息了吗?”
我只觉得胸口里的那块大石头在沉甸甸的往下坠,几乎要硬生生的扯碎我的心肝,我用力的握着拳头,刚刚被烫过之后,有些火辣辣的虎口好像也要被扯裂开一般,我平静的说道:“没有消息,一点消息也没有。”
“真的吗?那娘的那位故友——”
“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但既然没有消息,他应该就是离开了。”
“……”
“他离开了……”
妙言安静的看着我,不知道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来,只觉得她的气息也沉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那娘,还要继续找他吗?”
我摇了摇头:“不找了。”
“……”
“再也不找了。”
“……”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
“他一定是已经离开了,他一定是已经从过去的枷锁里解脱了出来,得到自由了。”
“……”
“我不找了。”
“……”
妙言仍然安静的看着我,过了许久,她突然靠过来,伸手轻轻的抱住了我,我的身上还有外面带进来没有褪尽的寒意,被她温热的身子这样紧贴着,让我有一点微微的战栗,她轻声说道:“这样就好,娘的那位故友一定是已经离开了,去过好日子去了。”
“……”
“娘就不要再牵挂了,娘应该好好的照顾自己了。”
“……”
“娘这个样子,其实应该是别人担心你才对的。”
我低下头,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我的胸口,轻轻的摩挲着,那种母女间天生的亲近感让我的胸口又有了一点短暂的暖意,我伸出手摸到了她的头顶,轻轻的抚摸着,说道:“我的妙言也快要出嫁了,娘要担心的,越来越少了。”
“……”
“将来,你就要担心自己的家人了,你会有孩子,还会有自己的孙儿,你要担心他们了。”
妙言说道:“可我不管怎么样,也不会忘记娘啊。”
我对着她轻轻的笑了笑。
眼中仿佛还有泪,却已经再也流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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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我什么东西都没有吃,妙言似乎也能感觉到我心里有一些东西难捱,也并不勉强我,晚上她一定要跟我睡在一起,因为明天就要成亲,而将来,就很少有机会再跟我睡在一起了。
说是很少,但我心里也明白,几乎是没有机会了。
两个人好好的洗了个澡,带着一身淡淡的温润和清香,她钻进被子里来抱着我,和小时候一样,将脸贴在我的胸口,一只手还横过来环着我的腰。
好像生怕谁抢走了我一样。
我微笑着说道:“妙言这样,让娘又想起了过去在吉祥村的时候。”
“……”
“你晚上睡觉总是不老实。”
妙言轻轻的说道:“我多希望,自己永远都是在那个时候。”
“……”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永远和娘在一起。”
“……”
“还有芸香姑姑他们对我好,还有村子里的孩子们跟我一起玩。”
她说着,鼻息变得有些浓重了起来,轻声道:“虽然那个时候,我们一点都不富贵,娘还要每天忙着管那些绣娘们做工,我也要帮忙捻线,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娘,我觉得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笑了笑:“你才多大,说什么最快乐的时光?”
“……”
“你还有几十年好活,这几十年里,还有许许多多的酸甜苦辣等着你呢,一定有比那更快乐的时候,也或许,会有你想象不到的困难在等着你。”
听见我这么说,她微微的僵了一下。
我说道:“但你要记住,不论世事如何动荡,但存温柔善意心肠。”
“不论世事如何动荡,但存温柔善意心肠。”她重复了一边,又抬头望向我:“娘就是这样的,对吗?”
“……”我有些说不出话来。
妙言说道:“我在跟铁骑王伯伯东奔西走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常跟我谈起娘。”
“哦?”
“他说,娘是个奇女子,这世上好像不该有你。”
我忍不住笑了笑:“这是什么话?”
她想了想,说道:“铁骑王伯伯说,娘的眼睛总是一直在往前看,而很少往后看的,但是,娘看到的又好像不是眼前的前面。”
这话有些不伦不类。
我说道:“他是什么意思?”
妙言说道:“铁骑王伯伯说,娘看到的,好像百年,千年以后。”
“千百年以后?”
“是的,”她点头道:“铁骑王伯伯说,千百年前的人们,茹毛饮血,野蛮不化,现在的我们,已经知礼知节,比过去好了太多太多了。而千百年后的人们,也许会比现在更加的知礼知节,会比现在的我们更好,对吗?”
“……”
我低下头,虽然看不见她,可是床边的烛光映在眼前,似乎也能隐隐的看到她的轮廓,也能想象得到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如何认真的看着我。
我微笑着说道:“也许吧。”
她说道:“那娘看到的,千百年后的人们,会是如何呢?”
“……”
我想了很久,说道:“娘其实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现在我们做不到的事,千百年后的人,应该就可以做到了。”
“比如说——”
“比如说,娘的姑婆,她用自己一生的坚持,换取进入祠堂的机会,但娘想,千百年后的女人,也许不需要用一生去坚持,她们可以选择自己的来处,也可以选择自己的归处。”
“……”
“比如说,娘的堂妹颜若愚,她的兄弟是个草包,她精明能干。可是,只因为她是个女儿,注定是个‘外姓人’,所以,他们家的家业宁肯放到她兄弟的手里败掉,也不能交给她,让她做家主。也许将来,女人只要能干,就能做主呢。”
“……”
“比如说,中原和胜京总是纷争不休,但其实,也并没有什么难解的恩仇。也许将来,我们可以合为一家,到那个时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人,都可以不用再敌对,百姓安居乐业,何乐不为呢?”
“……”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
我说着,声音微微的有些发涩,道:“现在我们已经习以为常,是因为痛不自知的事情,但也许将来,会慢慢的改变。”
“……”
“到那个时候,也许会有一个盛世出现吧。”
“盛世……”
妙言轻轻的念着这两个字,又说道:“娘就是为了这个,所以一直在帮着父皇,还有三叔,还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对吗?”
我的喉咙微微一梗。
妙言毕竟是能看见的,她立刻说道:“娘,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我急忙掩饰的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那,那我们早一点睡吧,我不缠着娘了。”
说完,她就真的放开了我,乖乖的靠在我的身边。
我笑了笑,伸手摸着她已经明显不像小时候那样圆鼓鼓的脸颊,现在已经有些消瘦,下巴也明显变尖了,脱去孩童的稚气,已经有了少女的形态,这种变化让我既高兴,又难过,我轻轻的说道:“你的父皇,是个好皇帝,将来再度登基,也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
“这一点,是不管他如何对我,如何对待我们这些人,我们都始终相信的。”
妙言抬起头来望向我。
我说道:“也是因为这样,你三叔当年才执意的留在他的身边,而将我送到了江南去找你。”
说到这里,我的喉咙已经梗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更怕自己再说什么,泪水就要控制不住的流淌出来,只能默默的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嘴。
可是,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妙言的声音很轻很轻,甚至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意味,在耳边响起——
“这也是娘,离开阿爹的愿意吗?”
“……!”
我的心猛地一跳。
裴元修。
自从这些日子,妙言已经清楚的知道了我们之间的对立,甚至知道了她的父皇和她的阿爹之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她就再没有提起过这个人,有的时候,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把他给忘了。
原来,没有。
从她一开口我就感觉到了,她没有忘。
这个人不仅没有被遗忘,甚至,也许还一直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压在她的心头,只是她无法开口倾诉。
我轻声道:“妙言……?”
妙言的声音也有些发涩,说道:“这一次,铁骑王伯伯打到东州,其实我知道,下一步,父皇就要从东州往南下,去攻打京城了。”
“……”
“阿爹就在京城。”
“……”
“父皇和娘,你们是要去对付阿爹的,对吗?”
说到最后这句话,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慢慢的撑起身来,一只手抚着她的脸,才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满是泪痕。
我们,好像都忽略了这个女儿。
连我自己都知道,她是在裴元修的身边长大的,连我都愿意去相信,不论如何,裴元修不会在明天她的婚礼上动手,但我们怎么会忘记,她的心里对她的阿爹,也是有着一份磨灭不去的感情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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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声道:“妙言……”
妙言似乎也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呜咽着轻声说道:“我,我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去管的,我也知道父皇和阿爹,他们两个人一定要打起来,他们都跟我说,他们两个人——天底下只能活一个。”
说到这里,她伸手抓着我的衣裳,哭着说道:“娘,阿爹会被杀死吗?”
“……”
“你们会杀掉阿爹吗?”
她这样说着,我甚至还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她已经哭得有些难以自制,我感觉到大滴大滴滚烫的泪水滑落到我的身上,不一会儿就浸透了我的衣裳,而她还在哭着,甚至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才知道,这块石头在她心里,压了多久。
甚至,已经变成了恐惧,她的心里一直在恐惧这件事,以至于才一提到,自己就已经受不了了。
她怕,我们会杀了裴元修。
她怕养育她的人,会被自己的父母亲杀掉。
这也许是天底下最不堪的一件事,甚至是人心都难以想象的,却偏偏在她的身上发生,甚至有可能变成事实。
她的恐惧,她的无助,我也许未必可以完全体会,但听着女儿在身边这样的哭泣,那种痛又好像一把利剑一样,直直的插进了我的心里。
我轻声道:“妙言……”
“娘,”她抓着我胸前的衣裳,又哭着追问了一句:“你们会杀掉阿爹吗?”
“……”
我沉默了许久,词不达意的道:“在很多人的眼里,他是非死不可的。”
“……”
“大家也不会愿意留他。”
“那娘你呢?”
妙言仍旧紧紧的追问着我,一步都不肯放松:“娘也是这么想的吗?”
“……”
“那如果有一天,阿爹的性命落到了娘的手里,娘你会——”
说到这里,我感觉到她用力的颤抖了一下。
那种可怕的想象,来不及出口,已经击倒了她。
她说不出口。
而我,木然的躺在那里,过了许久仍旧一句话都不说,只轻轻的伸手抚摸着她的脸,将她揽到了怀里,妙言轻轻的抽搐着,啜泣的声音直到很晚很晚,都没有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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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就是妙言和央初的婚礼了。
按照中原的习俗,婚礼是在晚上举行,但是在草原上,婚礼却是要在白天的时候举行,而且和中原的婚俗相同,他们也有许多复杂的仪式,所以一大早,就有仆人来这里为妙言梳妆打扮。
这一次的打扮,是他们胜京的规矩。
我看不到,便只坐在梳妆台旁边的,两只手拄着拐杖,听着那些侍女们走来走去的凌乱的脚步声,听着她们精心的为妙言装扮。
而妙言,也第一次这么安安分分的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听见一个侍女说道:“好了。”
我抬起头来。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但因为事先有人来这里摆了许多的蜡烛,那种光芒还是洇染到了我的眼睛里,我能隐隐的感觉到前方的熟悉的轮廓,穿戴透着一点令人喜悦的红光。
我轻声道:“妙言。”
“娘。”
她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她的双手,感觉到她一身非常繁重的礼服,手腕上似乎也带了许多沉甸甸的饰物。
再伸手摸她的脸上,也能感觉到她的头上戴着很重的发冠,垂坠下来的东西也是沉甸甸的。
我微笑着说道:“我的妙言一定很漂亮。”
“什么漂亮啊……”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她嘟着嘴,晃了一下脑袋,头上沉重的发冠发出噼噼啪啪,珠宝碰撞的声音,她怨怼的道:“重死了,脖子都要压断了。”
我笑道:“这是让你知道,今后的路不是你一个人在走,你要背负自己的责任,当然跟以前小姑娘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她听得沉静下来,似乎是又打量了一下自己周身的装束,然后说道:“是这样吗?”
我说道:“这是娘对你的期望啊。”
听见我这么说,她又深吸了一口气:“娘。”
感觉到她有一点伤感,其实这种伤感已经从昨夜一直如梦魇般的萦绕着我,但我很好的掩饰了起来,只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问身边的那些侍女:“现在是要准备做什么?”
其中一个侍女上前来说道:“要请新娘子去拜神。”
妙言诧异的问道:“还要拜神?拜什么神?”
那侍女说了一番,有些深奥,似乎是他们崇拜的一些远古的神,因为和中原的文化终究是有诧异,所以我们从未听说过,她说得我们也不太明白。
妙言道:“有什么好拜的。”
我让那些侍女先退下,在门口等我们,然后对妙言说道:“妙言,今后你嫁到胜京,就是这里的一份子了。这里的神守护了草原上的人,自然也会守护你,去拜一拜,也好。”
“娘,你信神吗?你真的相信,神会保护我们吗?”
我微笑着说道:“娘未必信神,但是,娘愿意有敬畏之心。”
妙言听得一愣:“敬畏之心?”
我点了点头,说道:“朝廷——不管是中原的朝廷,还是胜京的朝廷,都有他们的法度,但所有的法,都只能在行为上控制人们不要去做坏事,可以说是一种后至;唯有心中有敬畏,让人从心里真正的摒恶从善,这才是先至。”
“……”
“你嫁给了央初,就是他的妻子了。央初是铁骑王唯一的儿子,铁面王如今暂时无后,胜京只剩下这两位天王,将来的局势,你想过吗?”
妙言猛地震了一下。
这些话,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给她说,一是不想让女儿的婚礼沾染上政治的气味,二来也不想让她心里过早的沾染上这样的念头。
可是,从刚刚的几句话,我也明白,我的女儿虽然懂事,还在一些事情上,她还真的只是个孩子。
但她嫁的是央初,她必须明白。
在一段有些压抑的沉寂之后,我听见妙言微微的瑟缩着,喉咙都在发梗,轻声说道:“娘是说,我,我将来可能是,是——”
我平静的说道:“你将来,会是胜京的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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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们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便让那两个姑娘打开了床上的帐子,一套精美的凤冠霞帔出现在他们眼前,妙言惊了一下,走上前来:“娘,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笑了笑:“你要成亲,娘当然要给你准备好的。”
她慢慢的走过去,似乎在细细的看着那套衣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回头对着我说道:“娘……”
我听见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便微笑着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怎么了?”
她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将脸埋在我的怀里:“我舍不得你。”
“……”
说起来,每个新娘子出嫁的这一天都会有这样的情形,一定会舍不得娘,也一定会在出阁的时候落泪,只是我的妙言经历的一切,比普通的新娘子要更复杂得多。
我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娘也舍不得你。”
“……”
“但是,你今天是真的要出嫁了。”
“……”
“你要好好的,娘也更放心一些。”
听见我这么说,她急忙吸了吸鼻子,把那满腹的辛酸都咽回了肚子里,我这才微笑着,让几个侍女过来服侍她穿戴。其间,她一点抱怨都没有,虽然已经累了一天了,却默默的穿戴好了那繁复的凤冠霞帔,不过,就在侍女要过来帮她重新补一下妆容的时候,我叫他们先等一下,让身边的两个丫头送了一点糕饼过来。
我温柔的对她说道:“晚一些,还有公主出阁的大礼,还要很久呢,吃一点。”
“嗯。”
妙言乖乖的拿起一块糕来,但也只咬了两口就放回去了。
就在她最后准备穿戴整齐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好像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屋内有几个侍女都出去问安了,其中一个跑来跟我说:“颜小姐,铁骑王来了。”
我一听,便叮嘱他们为公主穿戴整齐,然后走出去,就听见铁骑王走过来对我说道:“妙言今天很辛苦吧。”
我笑了笑:“也还好。”
他说道:“看得出来,这孩子今天跟过去有一点不太一样了。”
“是吗?”
“以前虽然也像你,不过到底还是个孩子,但今天,却真的有几分你的样子了。”
“……”
我不知道他这话算不算是恭维,但还是笑了笑。
就在这时,又有人跑了进来,不过是他手下的士兵,特地来报告已经在某处安排好了人马,他让那些人下去了,我便问道:“今天,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吧?”
铁骑王似乎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暂时还没有。”
“……”
“不过,已经要天黑了。”
我忍不住抬头朝前方望去,虽然也知道自己看不到,但这个时候,能感觉到眼前一点光芒都没有了,算起来时间不算太晚,但是冬天,草原上都是很早就入夜了的。
他突然说道:“颜小姐跟本王去那边走一走吧。”
“啊?”
我有些诧异,这个时候妙言已经要准备好了,过一会儿就要进行公主的出阁大礼了,虽然白天他们胜京的仪式已经完毕,但这个时候,也不应当“开小差”才对啊。
不过再一想,我就想起来了。
他要跟我说那件事。
就是一直以来他想要告诉我的那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回头听了一下,屋内的人还在准备,便点点头,跟着铁骑王一起下了台阶,慢慢的往院中走去。
周围还响着一些人匆忙的脚步声,似乎也是在点亮各处的灯笼,视线中,也能感觉到一点淡淡的光芒了。
我说道:“大王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吧。”
他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前些日子颜小姐跟本王提起过陇西军的事情。”
“嗯。”
我的心忽的跳了一下。
我还一直在想着他要跟我说的“无关紧要”的事到底是关于谁的,谁知是——陇西军?
他说道:“其实这件事,本王也一直挂在心上,所以前些日子,特地去找过一些胜京的老人,尤其是军中的老人,问过他们关于这件事。”
“是吗?……”
我的心情有点复杂,其实陇西军的事情,包括裴家的来历,我现在都已经弄明白了,他再要说什么,只怕也都是我知道的了。
果然,铁骑王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道:“颜小姐似乎已经弄清这件事了。”
我也并不隐瞒他:“这些日子,查到了一些线索,所以对这件事大致已经弄明白了,不过不知道大王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他“哦”了一声,话语中带着一点轻笑,说道:“看来,是本王多此一举了。”
我忙说道:“大王千万不要这么想。”
说到这里,就好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耳边听着前方传来了礼乐声,又转过身去对着他,轻声说道:“妙言的年纪还小,也不懂事,今后,还望大王对她多多照顾。”
铁骑王微笑了一声,说道:“你的女儿,本王从来都不担心。”
“……”
“这一次,胜京,乃至整个草原遭遇了这样的一场大战,虽然看起来是受了重创,但在本王看来,也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
“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大战之后,来年这一片的草地会格外的茂盛。这两个孩子还小,他们站的这片土地上,是有很多希望的。”
我笑着说道:“大王有的时候不像个武将,像个诗人。”
他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边的礼乐又响起了一阵,我听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跟他一起往那边走去,但就在刚走出了两步的时候,铁骑王突然又说道:“对了,陇西军的事,颜小姐是真的都知道了吗?”
“……嗯?”
我有些诧异的回头望着他。
要说“都知道”,谁也不敢说对一件百年前的事弄得一清二楚,我也只是弄清了自己需要弄清的那一部分罢了。
铁骑王说道:“那,陇西军的那位将领,曾经在中原是有过自己的妻儿这件事,颜小姐也知道了?”
我只觉得心跳都沉了一下。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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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骑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叹了口气,像是肯定的说道:“你果然不知道。”
远处的礼乐这个时候听在耳朵里有些振聋发聩之感,过了好一会儿我都觉得耳朵里嗡嗡嗡的直响,然后哑声道:“你说,陇西军那一位逃到草原上来的将领,其实曾经有过妻儿?”
“不错。”
“……”
我的脑子又乱了一下。
其实,这是一桩很寻常的事,只要想一想就能想得通,那位将领既然已经是一支这样装备精良,战力非凡的军队的统帅,自然年纪不会小;既然年纪不小,有妻有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是,因为是许久以前的事,我也不会去想这个。
可是现在,铁骑王突然一提,我的脑子里就有些混乱了起来。
他有妻有子,那——
我慌忙问道:“那,他的妻儿到草原上来了吗?”
铁骑王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本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本王探知到的消息里,并没与关于他妻儿的消息,所以本王猜测,他们应该是没有到草原上来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那边有人来请,铁骑王立刻就要往大殿那边去了,他回头叫我,我想了想,说道:“你们先过去吧,我等一下再过来。”
他一看就知道这个消息我显然是不知道的,也知道对我来说有些意外,便说道:“颜小姐,这个事情虽然有些意外,但在本王来看,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且还是往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说来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
“你不要想太多。”
我点了点头:“好的。”
说完,他便转身便走。
刚听见他走出了两步,我突然又叫住了他:“大王,你知道那位将领的妻子姓什么吗?”
铁骑王停下来回过头,口气中带着一点笑意:“颜小姐,这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
我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荒谬。
铁骑王又说道:“且不说根本查不到她姓什么,甚至查不到她到底是什么人,就算知道,难道,她不会隐姓埋名吗?”
说完这句话,那边又在催促,他便匆匆的离开了。
而我站在原地,感觉到头顶上挂着的灯笼正在屋檐下微微的晃动着,眼前所能感知到的光,也在一晃一晃的。
有一种地动山摇的错觉。
虽然我知道,铁骑王说得对,这件事在当年也许是惊心动魄的,但到了现在,也就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而已,可在我的心里,还是带来了一点震撼。
陇西军的统帅,在遭到陷害,全军覆灭,逃出千钧阵,匿身草原之前,已经在中原有自己的妻儿了。
可是,之后发生的那些事,他显然是没有办法再去接回自己的妻儿。
而以我对那些帝王的心性的了解,哪怕是我,做了这样的事,我接下来要做的,也是斩草除根。
那位将领的妻儿,只怕也难逃屠戮之刀。
若是他们已经死在了帝王刀下,那么这件事,也就算是这样了了。
但如果,他们没有死呢?
如果他们想方设法的逃离了屠杀呢?
那位将领毕竟是皇族的一支,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的妻儿应该也不至于就这样白白的伸着脖子等到刀砍下来,若是他们可以逃出生天呢?
那,刚刚铁骑王的话就是对的,他们必然是要隐姓埋名,只有这样,才能躲避皇帝的追杀吧。
不过,那也是百年前的事了,若他们真的活下来,真的隐姓埋名,恐怕现在也已经是另外的一支家族,早就跟当年的陇西军没有关系了。
这一件在当年看来,惊心动魄的事,到现在来看,真的就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了。
可是——
我始终无法平静的呼吸和心跳却是在告诉我,也许真的是无关紧要,但对我来说,并非一点影响都没有。
因为,我的心里好像隐隐的,猜到了那个答案。
若真的是那样的话——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那这一场山河震荡,尸横遍野,甚至令百姓流离失所的大战,又算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轻轻的摇着头。
就在这时,那两个小姑娘出来找到了我,轻声说道:“颜小姐,那边的仪式快要开始了,咱们得过去了。”
我收回心神,点点头:“好啊,走吧。”
他们一个人过来扶着我,一个人在前面引路,正在我们已经要走出这个院子的时候,突然,我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很急促,却很轻的脚步声,好像是冲着我们跑过来的,因为天黑的关系,前方那个小姑娘也有些看不清,低声道:“谁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砰地一声闷响。
立刻,我听见了她倒地的声音。
扶着我的另一个小姑娘顿时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刻说道:“你干什——”
她大概是受到了惊吓,一开始声音还有些哑,也不算大声,只是越来越大声,可是当她说道第三个字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闷响,我感觉到她扶住我的那双手顿时松开,整个人好像也软塌塌的倒了下去。
我立刻明白过来,不对!
我急忙伸手去抓她,但是她显然已经昏迷毫无知觉,这一抓,反倒将我自己也拉了下去,我急忙拄着拐杖才勉强撑住自己站稳,而再一回头,那个脚步声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瞪大眼睛对着那人,眼前一片漆黑,我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可我已经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了。
我咬着牙,牙齿也在微微的打着磕,说道:“你,你要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又上前了一步,那种莫名的压迫感让我不停的战栗着,刚刚在混乱中,我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小姑娘,她还在呼吸,还活着。
也就是说,来的这个人,他的目的不是要杀人。
但是,把他们两个弄晕过去,那我——
想到这里,我立刻转身要跑,可是刚迈出一步,就感到后脖颈被重重的一击,顿时就失去了意识,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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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见我的声音,外面那些人一时间都愣了一下。
而其木格几乎是立刻就苍的一声将已经拔出了一些的刀剑又重新送回到鞘里。
外面忽然吹进来一阵卷着雪沫的寒风,我知道是有人撩开了帘子,便平静的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说道:“就算是过往盘查,查清了是不是也该让我们过去了?”
外面那个撩开帘子的人显然已经看到了我,迟疑的道:“你——”
赶车的人也听到了我的话,急忙跳下马车跑过来说道:“这就是我们家夫人,你赶紧放下来,我们家夫人体弱,不能受寒的。”
话音一落,那帘子就放了下来,风也停了。
然后,就听见赶车的人理直气壮的说道:“如何,现在相信了吧?这就是我们家夫人。”
那些巡逻的人一看到我,倒也不再怀疑,那个撩帘子的人还站在窗边低声说了一句:“老夫人,惊扰了。”
说完,便招呼着他们的人重新骑回到马背上,又跟我们这边的人招呼了一声,然后便策马继续往前走去。
应该是去继续巡逻了。
而我们的人全都长长的松了口气,那个车夫还又撩开帘子看了一眼,显然对刚刚发生的一切还有些不敢相信,哪怕我双目失明都能感觉到他诧异的目光,但他没有多说什么,死里逃生一般的立刻重新回到马车上。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听见其木格的心跳声。
他显然还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一切,呼吸急促的紧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道:“为什么?”
“……”
“我们都不敢动你,刚刚你如果一开口,就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外面的车夫已经扬起鞭子,赶着马往前走去,整个车厢晃动了一下,我也摇晃了一下,自己扶着车板慢慢的靠坐在一边去了。
其木格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为什么?”
“……”
“你难道不想跑?”
“……”
“还是,你有什么阴谋?”
“阴谋?”
我重复了这两个字,冷笑着说道:“一直阴谋潜伏在我身边,又趁着我女儿大婚之际将我掳走,你们做了这样的事,现在倒来说我有‘阴谋’?”
他被说得梗了一下。
论耍嘴皮子,这个年轻人自然不是我的对手,他被我堵得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马车继续往前行进,在车轮又碾过一块石头,整个车厢又剧烈的摇晃了一下之后,他又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
“……”
我仍然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而这一回,风雪声中又响起了一阵马蹄声,跟刚刚的差不多,但人数却比刚刚的要多得多。
我说道:“你要碰头的人,已经来了吧。”
其木格又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说什么,只反身过去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风雪中的马蹄声更清晰的传到了我们的耳朵里,这一次他很谨慎的往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着车夫说道:“停下来吧。”
车夫立刻将几匹马都停了下来。
其木格坐回来,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道:“你——你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淡淡的说道:“不是什么都知道,只不过稍微动动脑筋就能猜得出来。”
“……”
“只有你们几个人,加上这辆马车,是不可能将我安全的送回到京城的,且不说沿途还有什么危险,单是你们带的水和粮食都不够。”
“……”
“所以,肯定有人来这里跟你们碰头,而且以裴元修的谨慎,他派来的人只怕就不会少,更有可能,就是一支军队。”
“……”
“刚刚那些巡逻的人,不过十来个,跟你们拼起来自然是没有问题,但是也需要一段时间,而你们要碰头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就在这段时间要过来。”
“……”
“我只是不希望见到有无辜的人白白送死罢了。”
其木格沉默了一会儿,对我的推测不置可否,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在这里跟人碰头?”
“东州大战之后,邪侯奇的人马失踪了。”
“……”
“狡兔三窟,更何况他这只草原上的狐狸呢?”
我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的风雪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笑声,带着一点狰狞感,真的好像狐狸一般:“颜轻盈,你说我是草原上的狐狸,那你呢?你是不是就是那些女人们说的,狐狸精了?”
是邪侯奇的声音。
他大步的走到马车旁边,一把撩开帘子,比刚刚更大的风雪立刻灌进来,将车厢内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一点暖意忽的一下就吹散了。
然后,我听见他惊愕的“啊”了一声。
哪怕双目失明,我都能想象得到他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是不是每一个故人,都要这样来一次?
果然,他诧异的瞪着我道:“你,你的头发,你怎么——”
我平静的对着他,只是风卷着雪吹到脸上,让我的眼睛有点不舒服,我熟门熟路的说道:“是经历了一些变故。”
“……”
显然,他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
倒是其木格从马车上钻下去,跟他说了几句话,应该也就是问安之类的话,然后又说道:“还有,颜小姐的眼睛已经——”
“什么?”
邪侯奇更加惊讶了,我听见他噌的一下蹿到了马车上,震得整个车厢都抖动了一下,然后凑近我看了一会儿,大概还伸手在我面前晃动了一下。
“你,真的瞎了?”
我平静的望向他,也并不说话。
“……”
气氛只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邪侯奇便回过头去对着马车外面的人交代,让大家都赶紧上马,先赶到前方休息的地方再说,他自己并没有下去骑马,而是替代了其木格坐在车厢里。
马车摇晃着,又慢慢的往前行驶了起来。
跟他同处一室,要比跟其木格更难受得多,虽然其木格暗算了我,但我并不讨厌这个年轻人,可对邪侯奇,我却是从骨子里的厌恶。
他倒是安静,静静的坐在旁边,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轻笑了一声:“有趣。”
“……”
“我倒是想看看,如果他再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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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想看看,裴元修再见到你,会是什么表情。”
我木然的坐在车厢内的一角,脸上也没有更多的表情给他,而这个人仍然好整以暇的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有些不怀好意的说道:“我觉得他的样子,一定很有趣。”
“……”
“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弄回了这么样的一个人。”
“……”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那笑声在外面的不断响起的风声中,显得有些狂纵:“葛尔迪,还有韩子桐她们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只怕也很有趣吧。”
我抬起头来,平静的说道:“你倒是想得开。”
他的笑声像是被一刀斩断了一样,立刻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不信你不知道,胜京现在已经为铁骑王和铁面王所掌管。”
“……”
“你的老家都没有了。”
“……”
“你还有心思看戏,还真是想得开。”
立刻,我听到他的气息变得沉重起来,他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你知道,我现在只用一根手指头,就能要你的命!”
一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就冷笑了起来。
这个人虽然狡猾,但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我平静的说道:“当然,就我这么一个半死的瞎子,弄死我就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你身为铁鞭王的王子,就算拿不下胜京,杀一个瞎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
这句话彻底的激怒了他,他立刻冲过来一把扼住了我的脖子:“你敢讽刺我?”
纤细的脖子在他粗大的手掌中显得不堪一击,他一用力,我就喘不过气来,只能哑着嗓子说道:“我有在讽刺你吗?”
“……”
“可你现在,不是在这么做吗?”
“……”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看着我一口气已经快要提不上来了,他才用力的一推,放开了我,而我被他推倒车板上一撞,顿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这时,外面的马蹄声慢慢的靠近到窗边,其木格的声音响起:“出什么事了吗?”
邪侯奇没好气的说道:“没事,赶路!”
“是……”
其木格又继续策马往前走去。
我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而邪侯奇也冷静了下来,他冷冷的说道:“你们的那个皇帝连京城都丢了,他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
我想了想,说道:“倒也是。”
“……”
“他原本还想着能暂定在西安府,不过现在——恐怕西安府也已经不是他的了吧。”
“……”
邪侯奇没有说话,短暂的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靠到窗边撩开帐子,对着外面说道:“怎么还没有到?”
外面护送的人立刻说道:“王子,还有一会儿就到了。”
“赶紧的。”
“是。”
说完,他又重重的将帘子摔上了。
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伸手抹了一把脸,刚刚风卷着雪吹到脸上,非常的冷,不过,我倒也不需要用这一点温度来让自己冷静。
刚刚,我说起西安府,但是邪侯奇并没有把这句话往下接,反倒岔开了话题,而且听他说话的口气不太好,像是有点怒意。
西安府的情况,不如他们的意。
也就是说,西安府很有可能并没有拿下来。
不过,按照之前裴元灏跟我说的,连潼关都被攻破了,关中平原已经再无障碍,可是他们却没有能拿下西安府,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裴元丰,出手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忽的沉了一下。
真的会是他吗?
之前他是因为我的死而离开裴元灏去了西川,虽然后来,我死而复生,但他的出走也已经成了事实,不可挽回,所以他跟裴元灏之间虽然不至于敌对,但也一直没有修复过去的关系。
所以对于他会不会出兵这件事,我是有些不安的。
但裴元灏却对我说,他毕竟是他的弟弟。
现在看来——
裴元丰并没有让他失望,对吗?
裴元丰,也没有让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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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德州之后,路要更好走一些,风雪也比之前的小了不少,不过邪侯奇对我要比其木格对待我更苛刻一些,他几乎不会让我离开马车,即使有的时候下车,也一定会让人紧盯着我。
他给我的印象一直都是央初口中说的,草原上的狐狸,但看起来,他看我,似乎也是一只狐狸。
就这样,我在他们严密的监控下,一路南行。
这一天,天气要比之前风雪交加的时候好很多,我们赶路也赶得格外的急,除了中午停下来吃了一点东西之后,其他的时间都一直在不停的往前飞驰。
估摸着是在傍晚的时候,周围是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不再是荒野里那种一望千里无垠的寂静,反倒远远的,传来了一种熟悉的喧嚣,我知道,应该是到了。
到京城了。
果然,邪侯奇让人到前面先去报了信,然后,我听到了城门被慢慢的打开的声音,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这一刻,我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自己进入到了一个幽都邪窟一般。
那大门内,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
我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的用了点力气。
而我的一点点动静,自然都逃不过邪侯奇的眼睛,他看着我,突然说道:“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
“当初你们在界河摆了元修一道的时候,你恐怕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吧。”
我平静的转头望向他:“难道王子当初在胜京横行霸道的时候,能想得到今天你连家都回不去了吗?”
“你——”
我这些天几乎不开口,一开口就必戳他痛处,好几次我都能感觉到他对我非常的不耐烦,但这个当初在胜京杀人不眨眼的狐狸,现在却对我非常的容忍,听到我那句话之后,他咬了咬牙,居然又将自己的火气咽了回去。
我便也不再理他。
其实,从被其木格掳走,或者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会有这一天,但真正要面对的时候,说不紧张,是骗人的。
我们的马车往前行进,而身后,城门重重的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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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子桐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一直走到了我的面前,感觉到她的呼吸都在颤抖,寒风中夹杂着一点她的气息。
她沉声道:“你知道他有多痛苦吗?”
我淡淡的说道:“与我何干?”
“你——”我冷漠的回答似乎立刻就激怒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了起来,她狠狠的瞪着我,说道:“颜轻盈,你有没有心?”
“……”
“他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说出这样的话?”
“……”
“你是个魔鬼吗?”
魔鬼。
这两个字让我微微挑了一下眉。
这么久不见,我已经心如死灰,形如枯槁,但她,坐到皇后这个位置上了,却能做到一点都不变,甚至连一点“长进”都没有,倒也真的是难得。
我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上前了一步。
两个人原本就离得近,我这样上前一步,自然就逼近了她一步。
感觉到她有一点迟疑,也并没有退却。
于是,我又上前了一步,再一步。
两个人之间原本就不长的距离最后一分不剩,我能感觉到自己紧贴着她,她也紧贴着我,两个人的额头都碰到了一起,她的呼吸急促而紧张,带着一点颤抖吹拂到我的脸上。
连晃晃悠悠飘落下来的雪花,都瞬间融化了。
我的眼睛看不到,这一刻却直勾勾的盯着前方,也是“盯着”她的眼睛。
这种逼视一般的眼神下,她竟然有些迟疑,我感觉到她几乎要往后退了,冷冷的说道:“怎么,看着我这个样子觉得害怕吗?”
“……”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这个样子,谁看了,都觉得我是一个魔鬼。”
“……”
“拜他所赐。”
她又颤抖了一下,下意识的往后踉跄了两步,竟然一下子跌倒在地。
“皇后娘娘!”
周围的那些宫女吓得急忙跑过来,手忙脚乱的扶起她,而那几个宫女也急忙跑到了我的身边,有人伸手扶住了我的肘弯,微微用了点力气,像是在制止我再要做什么似得。
天色这么晚了,风雪又那么大,他们大概以为,皇后是我推倒的。
果然,刚刚那个大声吆喝过的宫女就指着我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皇后娘娘,你们把她拿下!”
她的话音一落,我身边的这些宫女们急了:“不行啊!”
“她是皇上要见的人,你们不能动她!”
“对啊,不然我们交不了差啊。”
那一边的也嚷嚷了起来:“混账,这个女人谋害皇后娘娘,你们都敢视而不见,你们反了?”
“把她拿下!”
一时间两边的人吵吵嚷嚷的,我能感觉到对面伸出了好多只手来抓拉我,而这边的宫女吓得不断的跟她们挣扎厮打。
就在这时,韩子桐说道:“你们都给我住手!”
顿时,那些宫女全都安静了下来。
她微微喘息着,隔着许多人再看过来,终究只是咬了咬牙,说道:“回去。”
那些宫女立刻就傻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难道不教训这个女人了吗?她可是要谋害娘娘啊!”
“是啊娘娘,怎么能——”
他们还吵吵嚷嚷的,韩子桐又低吼道:“都给我闭嘴!”
这一回,彻底没有人再开口了。
她喘息着,仿佛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皇上让你们送颜小姐过去,是吗?”
“是的,”那宫女也担心自己得罪了皇后,急忙跪在地上说道:“这都是皇上吩咐的,奴婢也是遵旨办事。”
“行了,你们去吧。”
就在这时,旁边又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了一个宫女,她气喘吁吁的走到韩子桐面前,轻声说道:“皇后娘娘,小皇子又在哭闹了。”
韩子桐一听,立刻转身就走。
她一走,那一群宫女也都跟着走了。
一下子,刚刚还嘈杂不已的这个地方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卷着角落里的落叶发出的沙沙声,我一时间有些惘然,而身边的那个宫女已经站起身来,轻声说道:“颜小姐,颜小姐请恕罪。”
我转头向她:“恕什么罪?”
“奴婢们——”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
“不过,总是站在风地里,我有点冷了。”
“啊?”她一听,急忙上前来扶着我:“那奴婢们立刻送颜小姐回去休息。走走,我们赶紧走。”
其他的宫女也急忙走过来护着我继续往前走去。
刚刚没有想到会在路上耽搁这么一段,浴室里带出来的暖意不足以抵抗寒风冰雪,这个时候我已经有些手足发凉了,但很快,他们就带着我来到了一座房子前。
在这里,我听到了树叶被风吹得沙沙的声音。
之前的路上,虽然风声呼啸,但因为到了冬天,草木枯竭,几乎只能听到落叶的声音,但这里,却还能听到枝头的树叶的声音。
当然是竹叶。
宫里有竹子的地方也不少,可是,能让我这么熟悉的路,却不多。
因为这条路,当年我已经走过太多次,太多次了。
内藏阁。
我又回到了这里。
在上一次离开京城之前,裴元修曾经带着我进去看过,因为他攻入京城,许多房舍都毁于战火之中,内藏阁也不能幸免,但他很快就重新在这一片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内藏阁了。
现在,这些宫女又把我带回到这里来?
我当然知道是谁的意思。
那个宫女上前将门推开,里面倒是立刻就冒出来一阵融融的暖意,很显然,在来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收拾过了,在这个房子里拢好了火炉的。
甚至,空气中还有一股暖香。
也有熏香。
倒是体贴入微。
不过我有点奇怪,这个地方是内藏阁,里面都是藏书,最怕的就是烟火气,他们在这里面拢了火炉,难道就不怕失火,让内藏阁再遭遇一次灭顶之灾吗?
我说道:“你们在这里拢了火炉?”
“是的,天寒地冻,颜小姐不能着凉啊。”
“可这里是内藏阁啊。”
“……”
“里面这么多的藏书,怎么能点火呢?”
“……”
那些宫女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好像两两对视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的说道:“这里面……没有书。”
“什么?”
我慢慢的走上台阶,迈过门槛走进去,走了几步,伸在前方的双手也摸了好几下,的确什么都没有摸到。
之前那些矗立在这里的书架,还有书架上的那些经史子集,全都不见了。
我诧异的回过头:“为什么?”
“……”
“为什么那些书不见了?”
那些宫女刚刚一路上都一直搀扶着我,但现在全都留在门外,不知他们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只沉默了一下,那个宫女便说道:“颜小姐,夜深了,你且先休息吧,奴婢们告退了。”
说完,便将门关上,然后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呼啸的风雪声也都被关在了外面,连同那些宫女们的脚步声,也越走越远。
竟然真的都走了。
我再转过头,“看向”这个房间。
比起刚刚外面的一片漆黑,这里面倒是让我感觉到有一点淡淡的,几乎让人很容易就忽略掉的光,应该是点了一支蜡烛,于是,我循着那几乎看不到的光,慢慢的往前走。
这一路上,倒是没有碰到什么。
看来,不仅是那些书架和书册不见了,其他的东西,也几乎都不见了。
这里,就只剩下了一个空大的房子,大概是因为太过空旷的关系,我穿着绣鞋走在光滑的地板上,那细微的脚步声都被无限的放大。
听在耳朵里,有一种让人格外压抑的感觉。
终于,在我已经快要靠近那微弱的光芒的时候,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伸手一摸,是一张凳子。
我扶着凳子往前摸,是一张桌子,或者说,是一个梳妆台,因为上面还有铜镜和一些简单的器皿。
不过,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了。
我又转过身,往另一边摸索着走去。
没走一会儿就到头了,在靠墙的地方摸到了一张床,倒是一张很舒适,很大的床,褥子柔软,似乎还熏过,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对于赶了那么久的路,已经疲惫到极点的人来说,这真的是无尽的诱惑。
可是,我只摸了一下,就缩回手了。
我还不打算睡。
或者说,我现在还不能睡。
因为,我还没有见到裴元修。
是他让其木格在胜京动手,又让邪侯奇到东州接应,将我千里迢迢的掳到这个地方,我以为他是要来跟我见面的,实际上,也当然是要见面的。
可是,他却没有露面。
他不想见我?
还是——他又有什么打算?
当然,我是不可能直到的,对这个人,我从来都把控不了,若能猜到到他心中所想,也不至于会走到今天了。
刚刚沐浴之后,头发已经擦干了,但因为带着热气出来,又在雪地里站了那么久,落下的雪花融化了之后又把头发给弄湿了,一进屋就感到一阵凉意,我便又摸索着走回到刚刚那个梳妆台前,坐下来,伸手去摸桌上的梳子。
偏偏,才一碰,梳子就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我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也习惯了,便弯下腰去,准备在地上摸一摸。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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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一沉。
这个房间里——有人!
自从瞎了之后,我其他的感官都变得敏锐了起来,尤其是听觉,非常的灵敏,大概那也是我最多的能获得外界的信息的来源,在草原上前进的时候,我都能从风雪中听到远处的马蹄声,但我没想到的是,进入到这个空旷的房间那么久了,我竟然没有听出这里面有第二个人!
而这个人——
那只手抓着我的手指,不松不紧,但是微微战栗着,好像是在控制自己的力道,生怕太紧了,又生怕太松了。
那只手很冷,像冰块一样。
这个房间里拢了火炉,也许还不止一处,所以房间内非常的温暖,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温暖的,但这只手却冷得像冰。
当他握着我的指尖的时候,那种彻骨的寒意一瞬间就沿着手臂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的呼吸都被冻得窒息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直起身来,那个人也跟着我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放开我的手,而是握着我的指尖,但在他更加用力之前,我淡漠的将手抽了回来。
感觉到那只手对着我又抓了一下,擦过了我的指尖,但是,他并没有勉强的要拉住我,只是又上前了一步。
也许是因为他太高大,一走到我面前来就把光都挡住了,这一刻我的视线中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也消失了,我整个人立刻陷入了黑暗当中。
只能听到头顶那又轻又长的呼吸声。
我微微蹙眉,却也并没有任何的行动,毕竟,作为一个瞎子,这个时候做任何事都是不理智的。
我只是想要知道,他要对我做什么。
我甚至有点想知道,看到变成了这个样子的我,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心里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
但是,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他的呼吸中有任何的情绪起伏,除了能感觉到他站在我面前,能感觉到他的身上散发的那种气息,其他的,什么都感觉不到。
两个人如同对峙一般的这样相对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伸出两只手,两只像冰块一样的手扶在了我的肩膀上,将我慢慢的转过身去对着身后的梳妆台。
我也并不执拗,毕竟,这个时候如果要跟人执拗,是要吃亏的。
转过身去坐好之后,就感觉到他又上前一步,几乎已经紧贴着我的后背,他的呼吸慢慢的变得越来越平稳起来,放在我肩膀上的那双冰冷的手松开了之后,轻抚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的头发……
即使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他一定也能看清楚,说不定能比平时别人看得都更清楚,那些斑驳的银丝。
每一根,都是这些日子我的经历。
他只轻抚了一下,手就像是被烫了似得一下子弹开了。
我对着前方,应该是对着梳妆台前的铜镜,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映着的我的样子,但是在这样的夜里,这样晦暗的光线下,一个瞎眼的女人顶着一头斑白的头发坐在梳妆台前,这幅样子,可谓苍凉了。
我听见身后的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双手又一次轻轻的放到了我的头发上。
这一次,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顺着我的头顶慢慢的将湿润的头发一梳到尾。
他的手很轻,虽然还散发着冰雪的寒意,甚至从头梳到尾的时候,我的头发都能感觉到那种寒冷。
如果那种寒冷会化作冰雪的话,也许我斑白的头发,这一回,应该要全白了吧。
房间里非常的安静,就只剩下梳子划过长发,发出的细微的滋滋的声音,他梳得非常的细致,一点一点,好像生怕弄疼了我似得。
终于,湿润的长发在这个房子里温暖的气息下干透了,而他梳了最后一次,终于放下了我的头发,将梳子放回到梳妆台上。
我仍然睁大了空洞的眼睛,望向前方的梳妆台。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铜镜里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他慢慢的俯下身,伸手抱住了我。
和他冰冷的双手一样,那冰冷的怀抱让我微微的战栗了一下,竟然有一种被埋进了雪窝里的感觉。
但我连动都没动一下,就只是这么木然的被他抱着。
他在我耳边轻声的说道:“你恨我吗?”
“何必要问?”
“我,想听你说。”
“……”
我沉默了一会儿,木然说道:“莫相问,相问更添恨。”
这句话让他的手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但他还是不紧不慢的环抱着我,甚至连动都没有再动一下,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在透过前方梳妆台上的铜镜里看着我。
而我的眼睛,如同无底的黑洞一般的眼睛,在这样晦暗的光线下,恐怕是一丝的光亮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嗯”了一声。
那一声非常的沙哑,甚至已经有些不像他的声音了,尤其是他紧贴着我的耳边,那一声不像是从他说出来,更像是透过他紧贴着我后背的胸膛,从那已经沉到了底的心跳中传出来了。
接着,他又轻笑了一声。
他说:“轻盈,怎么会这样呢?”
“……”
“我原本只是要你爱我。”
“……”
相比起他已经沙哑得有些陌生的嗓音,我的声音却很平静,甚至冷静得连一丝的波动都没有,我淡淡的说道:“你记得在吉祥村,你中箭的那一晚,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
他的呼吸忽的一沉。
我对着前方自己看不到的铜镜,淡淡的说道:“你曾经跟我说过,爱是一颗种子,是活的,人要去种下它,给它阳光和水,让它长大,那么一个人就会爱另一个人。”
“……”
“你说服了我。”
“……”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认为你的话没有错,爱会生,也会死。”
“……”
“恨又何尝不是?”
“……”
“只是,它的阳光和水,不是我给它的。”
我对着铜镜里自己看不到的自己,淡淡的笑了一下:“所有让它长大的一切,连同这颗种子,都是你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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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你这样叫我。”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得有些吓人,我也能感觉到她呼吸沉重,目光更凝重的紧盯着我,说道:“所有的人叫我皇后,是因为他们知道我是皇后;而你叫我皇后,是因为——你知道,这个皇后,是你让给我的。”
“……”
我愣了一下,然后在这间安静得有些异样的房间里轻轻的笑了起来。
“我让给你?”
“……”
“韩子桐,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她也轻笑了一声,但她笑的时候似乎咬着牙,所以笑声中带着一点狰狞感,她说道:“颜轻盈,你不必在我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这件事别的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吗?”
“……”
“元修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太明白了。”
“……”
“那天晚上,若不是你在界河离开了他;若不是你提前提醒我,让我派出人马,而这些人又造出那样的声势——他,根本不可能,立我为皇后。”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我虽然不是大男人,但骨子里也见不得女人哭,大概是因为自己为那个人哭了太多次,知道为了男人哭的女人有多傻,有多痛。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别哭了。”
“……”
“不论如何,这个皇后之位还是你的。”
“……”
“你姐姐算计了那么久,终究没能算计走,你还是他的皇后。”
“……”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吗?韩家有女,将母仪天下,说的就是你,你生来就是皇后的命格,这个皇后之位,不管他怎么想,但就是你的。”
“……”
“天予你,若不取就是有违天命。”
这个时候,她几乎已经哭出了声来,对着我大声道:“天怎么想,我不在意!”
“……”
“我只在意,我只在意——他怎么想。”
“……”
“他的心里,不是我。”
“……”
听着她的哭声,我一时间有些怔忪。
韩子桐——不是爱哭的女人,虽然我知道她很脆弱,有的时候她的感情甚至还不如一个孩子;同时,她又是个很倔强的女人,虽然倔强和坚强不同,但有的时候,一个人倔强起来,会比坚强的人都不容易流泪。
但现在,她却哭了,而且是在我面前。
照她的话来说,那这个天底下,她最不想要让一个人看到她哭泣的样子的话,那个人,也应该是我才对。
可是她却在这个时候,甚至说了没两句话,就在我面前哭了起来。
我有些惘然。
这些日子,她到底承受了些什么?
也许,是对她来说,非常沉重,甚至已经撑不起的了。
不过,这种事情也只能是她自己的事,毕竟我现在“自身难保”,别人的事,我是没有精力再去瞎操心了。
于是,我淡淡的说道:“那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要做什么?只是要跟我说这些话吗?”
听见我的话,韩子桐这才慢慢的制住了哭泣,但情绪似乎还有些难捱,又过了好一会儿勉强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然后说道:“我来,是想要找你——这些天,皇上一直都在这儿陪着你。”
“……”
“外面的事,他一件都不理。”
“……”
“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
“否则怎么样?”
我眨了眨眼睛望向她,但不知道是我脸上的表情透出了急切,还是到底当了这些日子的皇后,韩子桐也的确不想过去那么单纯了,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说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突然有些好笑:“你是来跟我说,让我劝他去管理朝政,去做他该做的事。”
“……”
“韩——皇后娘娘,这件事,不是你这个做皇后的该做的吗?”
“……”
“难道你觉得,我把皇后之位’让’你了,我还得帮你承担这个责任?”
她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莫名其妙,但沉默了一下之后,她还是说道:“颜轻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事不关己的。”
我轻笑了一声。
她说道:“但你别忘了,你现在,也在京城了。”
“……”
“你跟我们是在一起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我淡淡的挑了一下眉毛:“所以,这就是你们抓我回来的原因?”
“……”
她被我又堵了一下,然后沉重的说道:“你以为我希望你来吗?”
“……”
“你来了,他不仅不上朝,不理会朝政,甚至——”
我冷笑了一声:“他不上朝,你不去劝他,却来把责任推到我的身上。难道是我让他不去上朝,不去处理政务的?还是我愿意看到他每天都待在我跟前?韩子桐,同为女人,我不妨劝你一句,好歹别什么事都怪到女人的头上,若怪,也看清楚了再怪。假若我年轻漂亮些,说什么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还算是个美谈,我都这副鬼模样了,你把责任推到我身上,算什么呢?”
她被我一顿抢白,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她才咬牙道:“颜轻盈,你瞎是瞎了,可嘴皮子倒没坏。”
我淡淡道:“都瞎了,若嘴皮子再钝一些,我还活得下去吗?”
“你——”
感觉到她已经快要被我气疯了,我这才淡淡的说道:“就算——我去劝他,你觉得,他又会听我的劝?”
韩子桐又是一愣。
我说道:“你别忘了,当初在金陵的时候,你们做的那些事就一件都没有让我知道,更不让我插手,现在他管的是天下大势,怎么可能听我说话?”
“……”
她说不出话来。
感觉到气氛的沉闷,我想这个时候她一定恍然大悟,也更头疼了,便摇了摇头,说道:“当初在金陵的时候,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不都是你们两姐妹跟他一同商议的吗?现在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和你姐姐不好好的跟他说一下,反倒来我这里绕圈子呢?”
说到这里,我听见她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半晌,她声音苍凉的道:“我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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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声音苍凉的道:“我姐姐……”
我听着她的的声音,感觉到那微微的颤迹,没有立刻说话,在一段有些压抑的沉寂之后,我听见她慢慢的说道:“她就算想说,也没有人听得到了。”
“……”
外面的风突然加剧了一些,将原本只开了一条线的窗户猛地吹开,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寒意立刻从外面灌了进来。
我被吹得战栗了一下。
在寒风中,我听见韩子桐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凉意,慢慢的说道:“她早就走了。”
“……”
这对我来说,当然不是个意外。
确切的说,从来到这里,见她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韩若诗应该是已经走了,因为那天晚上她在半路上跟我见那一面的时候,有宫女来禀报,说皇子在哭闹,让她回去看顾。
按日子来算,应该不是她的。
当然,皇子这个身份,只要是后宫的女子生下来的儿子都是皇子,但是,葛尔迪他们生下来的孩子是不会交给她教养的,所以,就只有一个可能。
我想了一下,说道:“节哀顺变。”
她说道:“倒也没有什么可哀的。”
话虽这么说,但我却能清楚的从她的话语中感到一点哀伤。
不过照理说,当初我离开京城之前,她跟韩若诗已经势如水火,几乎是有你无我的地步,毕竟韩若诗几次暗算她,两个人的姐妹情谊走到那一步已经耗尽了,所以她刚刚才会说,没有什么可哀的。
口气中却又透着一点悲哀,但那种悲哀,好像又不全是失去亲人的哀痛。
我想了想,问道:“她是——怎么走的?”
“生宏儿的时候走的。”
宏儿……大概是那位皇子的小名吧。
我轻叹了一声:“你姐姐,是难产吗?”
想来,她的身体其实也一直不好,怀孕算是个不小的冒险,而女人生产,一直就是一条腿迈进鬼门关的事,能挣回来的也是命大了。
不过,我才这么一说,就听见韩子桐淡淡的说道:“我只说,她是在生宏儿的时候走的,不是说,她是因为生宏儿走的。”
“……”
我愣了一下——这有什么不同吗?
但是,再一想,我的眉头顿时微微一蹙。
难道说——
韩子桐说道:“我们都没在场,也不知道她生宏儿的时候到底——到底是什么情况。总之最后,宏儿生下来了,但她走了。”
“你们,为什么不在场。”
“……”
她没有回答我,而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
她已经是后宫至高无上的皇后了,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裴元修不让她去。
也就是说,韩若诗生产的时候,是裴元修把控了一切。
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寒风从外面吹了进来,我被冷得哆嗦了一下,韩子桐也看到了,她起身慢慢的走过去,将那扇窗户又关了起来。
窗户关起来了,但我的心却有些敞亮了。
我还记得,在我被裴元修发现胎死腹中的那天,我曾经对他说过,希望他还没有来得及对自己的孩子下手,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他有要对韩若诗下手的迹象,不管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曾经被她下过药,还是后来为了拉拢胜京,尤其邪侯奇那一方的人,他需要放弃对金陵势力的依赖,他都不能让韩若诗生下他的第一个孩子。
但现在,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皇子,那就证明他后来应该是改主意了。
只是不知道,他改主意之前,是不是已经对韩若诗有了什么举动,不过,孩子是孩子,大人是大人。
历朝历代,去母留子的事也并不鲜见。
我在心里淡淡的叹了口气。
韩子桐又说道:“宏儿……从生下来身体就不好,请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也都不见效,有人说,是还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平静的说道:“你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吧。”
“……”
“善有善报,你的善心,会给你福报的。”
“福报?”她轻念着这两个字,冷笑着说道:“如果,这就是我的福报的话……”
“……”
“我当然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因为他也是韩家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几乎有些哽咽:“我这一生,也就只能有这么一个孩子了。”
“……”
我木然的望了她一会儿。
虽然窗户关上了,但是刚刚灌进来的冷风已经彻底将这个房子占领,我们两个人都有一种身处冰天雪地的感觉,都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宫女在小声的催促她,似乎是皇子又在哭闹了,她什么也没有说,起身离开了。
我仍然坐在卧榻上,一动不动。
到了傍晚,裴元修来了。
他来当然是陪着我一起吃晚饭的,这几天对于这个我也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吃饭之前又有宫女送来了一碗药,说是这一副药要在吃饭之前喝。
我觉得这种简直就是要害人的,那一碗苦涩的汤汁灌下去之后,我恶心得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哪怕桌上摆着的是山珍海味,龙肝凤髓,又哪里还吃得下去。
裴元灏看着我食欲寡淡,不怎么动筷子的样子,说道:“你还是不应该耗神的。”
“……”
“一耗神,就吃不下东西了。”
“……”
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于是淡淡说道:“你知道皇后娘娘今天来找过我。”
不知为什么,说起“皇后娘娘”的时候,他的呼吸也沉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只是不想别人来打扰到你。”
似乎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天,这个地方除了宫女,其他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说道:“她只是来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倒也没有打扰到我。”
“哦?那她来跟你说了什么?”
“……”
我望向他,平静的说道:“皇后娘娘希望我来劝你,理一理朝政。”
他连一点惊讶的表示都没有,只说道:“那,你答应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望向他:“你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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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着,我把你绑了来,是为了辖制西川和胜京的人,可不是为了让你给他吹枕边风!”
我毫不意外的听着他说这些话,也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气愤。
当然,我也不会真的以为他那么好,从东州千里迢迢的将我护送回来,是为了让裴元修找人来给我治病,毕竟之前我们两个是已经动手打过架的,从内心来说,邪侯奇应该是恨不得我死才对。
但他也不傻,如今叶门主的军队在攻打天津,我的女儿嫁给了胜京的央初王子,胜京的兵马肯定会倾向于帮助这一边,这样一来,原本左右逢源的他们,就变成了腹背受敌。
将我掳了来,当然是为了辖制这些人的。
我笑了笑,说道:“王子这话说谁?我不知道。”
“……”
“我住的那个地方又不是后宫,你们的皇帝也没跟我一处。”
“……”
“更何况,你的妹妹是贵妃,就算吹枕边风,也应该是后宫的娘娘们,怎么就到我身上了?”
“你少给我耍嘴皮子!”
邪侯奇怒不可遏,恶狠狠的说道:“要不是你,谁能想到让皇上调兵到天津去!”
“奇怪了,”我不动声色的说道:“你一口一个天津,天津到底怎么了,我还不知道呢。”
“你不知道,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我感觉到邪侯奇用手指着我,几乎已经到了我的眼前,还是葛尔迪将她的哥哥拦了下去,然后转头对着我,说道:“颜小姐,我把你请过来,也是要推心置腹,颜小姐这样装聋作哑,有点不太好吧?”
我说道:“我怎么装聋作哑了?”
“如今天津正在被你们西川的人马攻打,这是天下人人皆知的事。”
“……”
“而西川的人马,除了你们颜家的,还有谁?”
“……”
“颜小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你还要装作不知道,未免有点过分了吧?”
我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道:“说起来,我还真的不知道。两位——尤其是邪侯奇王子,你是在东州跟我见的面,也应该知道那个其木格是在胜京的时候动手掳走了我,而在那之前,我可一直都在你们那冰雪连天的草原上度日。”
“……”
“天津的战事,我一无所知。”
“……”
“你们是说是西川的人——或者说是颜家的人动的手,但颜家现在有家主,他如何安排,那是他的事,又怎么会是我一个女人能管得了的?”
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毕竟,西川离这里太远了,而且他们的人并没有能够在西川站住脚,所以那里发生的具体的事情,他们并不知道,我猜想,他们甚至未必知道颜轻尘已经去世,颜家的家主已经易主。
所以,听见我这么一说,两个人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我接着又说道:“再说了,刚刚贵妃娘娘说,天津正在被攻打。”
她说道:“不错。”
“那,且不说谁出的注意,天津正在被攻打,加派人手过去守卫天津,有哪里不对的吗?”
听见我这么一说,邪侯奇又气不打一处来似得,狠狠道:“颜轻盈,你少装相!”
“……”
“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
“我们把你从胜京掳走,裴元灏会怎么做,难道你会不知道?”
“……”
“还有你的女儿,你的女婿,胜京的那些人,他们又会怎么做,难道你会不知道?”
“……”
“他们现在已经集结兵马一路南下,过了东州很快就要——”
他大概也是因为我的“装聋作哑”气急了,一口气说到这里,猛地又止住,过了好一会儿,有些气不平的狠狠的捶了一下桌子。
杯子里的茶水都被震得泼了出来。
所以——
胜京的人马,也要到了。
我不动声色,掏出手帕来擦拭着泼到手背上的茶水,然后慢条斯理的说道:“王子这话,我就不明白了。”
“……”
“你们把我掳了来,他们要救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
“……”
“还是,只兴你们掳人,不许别人救人?”
“……”
“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事,作恶的被人惩治,还要向受害的讨公道了不成?”
“……”
“连这种颠倒黑白的话都说得出来,那这世道,岂不是妖孽横行了?”
邪侯奇他们骑马打猎都是一把好手,但论刷嘴皮子,我自信还没有几个人能真的耍得过我的,果然,兄妹两个比我一番抢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到最后,我听见邪侯奇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颜轻盈,我知道你牙尖嘴利,不过我告诉你,我邪侯奇不吃你那一套。”
“……”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想要毁掉我们如今的一切!”
“……”
“我可以告诉你,若你真的敢这么做,那我不会放过你的!”
“……”
“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我眨了眨眼睛,抬头对着他,平静的说道:“难看?反正我也看不见。”
“你——”
“话不投机,美食也失去了风味,容我告辞。”
说完,我将手帕塞回袖子里,扶着桌子慢慢的站起来,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外走去。
外面阳光仍然很好,所以在出门的时候,我还能感觉到眼前有光芒,而门外那两个宫女一见我出来了,立刻就要上来迎接。
不过,就在他们还没走到我面前的时候,身后伸出来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下意识的回头,就听见葛尔迪带着笑的声音道:“颜小姐小心一些。”
“……”
“门槛比较高,你别绊着了。”
“……”
我听着她的话抬高了脚,安稳的走出去。
有点意外,刚刚那样虽然不是撕破脸,但双方都闹得不太好看,邪侯奇都已经说要我“死得难看”了,她竟然还过来扶着我出门。
是不是脾气太好了些?
等到我安安稳稳的走到了门外,那两个宫女也过来扶着我了,葛尔迪才轻声说道:“哥哥的脾气不太好,也是因为这些日子太多烦心的事了,颜小姐你不要介意。”
既然对方都这么和气,我自然也就坡下驴,笑了笑道:“怎么会呢?”
“刚刚的那些话,既然谈得不顺心,颜小姐就当没有发生过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
“既然颜小姐不生气,那将来我再来找颜小姐,可千万不要把我拒之门外啊。”
“贵妃娘娘客气了。”
说到这里,气氛一下子又变成了主客尽欢。
她热情的送我到了大门口,还再三叮嘱我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我也谢过她的热情款待,便带着那两个小宫女回去了。
一路上,太阳很好。
暖暖的照在身上,即使周围还有没有融化的积雪,还有从胡心里吹过来的冷风,都不觉得那么难捱,而我慢慢的走着,心里也一点一点的琢磨着刚刚邪侯奇说的那些话。
裴元灏他们的反应,当然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
我被掳走,他们肯定立刻就知道是裴元修的手笔,而且,东州已经被铁骑王拿下,再要顺势那些德州,进而进军京城,不算是一件难事。
不过对于裴元修来说,就是一件难事了。
原本他当初登基,就是因为在南北两边逢源,既有胜京的支持,又有江南的人马的支持,但是现在,这种优势已经完全变成了劣势,胜京尽为铁骑王和铁面王所得,妙言嫁给了央初之后,他们自然会全力帮助裴元灏。
而江南那边,早就已经被闻凤析和赵云成,还有申啸昆拿下。
叶门主,也已经打到天津。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腹背受敌的问题了。
不过,邪侯奇显然是把目光都放在德州,也的确,天津是京城的卫城,除了当初裴元灏有心退出京城,所以在天津也几乎没有设防,才会让裴元修那么轻易的拿下天津之外,别的人如果真的要攻打天津,哪怕是叶门主,也需要一点时间。
但是德州那边不一样。
我来去已经好几次了,很清楚那里的兵力分布,更知道,如果胜京的大军南下,受到的阻碍不会太大。
而裴元灏——
若是他的军队,尤其是拥有那样可怕的凶器的军队,若是到了京城,那结果就不言而喻了。
走了一会儿之后,我有点累了,两个宫女便在湖边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将手帕垫在上面让我坐下歇歇脚。
刚歇了没一会儿,就听见前面不远的宫门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一些人从那里走过去。
我听着声音不像是太监宫女们走路的动静,便问道:“那是什么人啊?”
其中一个宫女过去看了一眼,立刻回来说道:“颜小姐,那是渤海王世子。”
敖智……
我眨了眨眼睛,也想起了这个人。
记得之前我离京的时候,他刚刚进到京城,没想到现在还没离开。
就在这时,那阵脚步声停了下来,似乎有人往这边看着,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他们便慢慢的朝着这边走来了。
我从石头上站起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颜小姐,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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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敖智的声音。
我对这个彬彬有礼的渤海王世子印象颇佳,比起他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实则城府极深的妹妹,这位世子给人的感觉要实在多了。
于是对着他行了个礼:“世子,久违了。”
我身边的宫女有些迟疑的说道:“世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这才想起,这里算是内宫,刚刚见到邪侯奇,显然是他托了他妹妹的身份才能到这里走动,但敖智,他刚刚走过那宫门,按例应该是不能进来的。
敖智说道:“哦,我看见颜小姐在这里,就多走了两步,想过来叙叙旧。”
说完,他就安静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是在打量我,这些日子,也早就习惯了故人们乍一见到我那种诧异的气氛,果然,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的声音有些发沉的说道:“颜小姐怎么会——”
不等他说完,我已经平静的说道:“是遇到了一些变故。”
“什么样的变故?”
“……”
“难道,也是失去了亲人吗?”
难得他还会这样问,而且口气中似乎还带着一点摆脱不去的悲痛,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但我沉默了一下,淡淡说道:“差不多吧。”
旁边的宫女大概已经觉得非常不妥了,就对我说道:“颜小姐,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我想了想,也点了点头,伸手过去让她扶着我的手,敖智立刻看出了什么来,说道:“你的眼睛——”
我淡淡的笑了笑。
半晌,听见了他充满了惋惜的长叹声,又说道:“颜小姐可有就医?我们渤海那边有一些名医,是能治疗眼疾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裴元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件事,朕已经在做了。”
我急忙回过头,虽然看不见,却感觉到他往这边走过来,大概是身后跟的人不少的缘故,风都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敖智一见到他,立刻行礼:“拜见皇上。”
裴元修一直走到了我身边,还伸手拉了一把我的胳膊,将我拉回到他的身边,然后说道:“世子怎么走到这个地方来了?”
敖智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边。
我感觉到裴元修似乎打量了我,又打量了他,然后说道:“要说叙旧当然是应该的,但是轻盈的身体不好,这些日子朕一直在让各地的名医进宫来为她诊治,她需要静养。”
意思就是,不方便再见外人了。
敖智自然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便说道:“是。”
裴元修的口气这才放缓了一些,道:“好了,你先去御书房等朕吧,朕还有一些事情要跟你商议。”
“是。”
敖智说完,便跟我道别,然后转身离开了。
等到他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的时候,我才回过身来,感觉到裴元修在看着我,那目光倒也算不上用力,但给我的感觉比平时要更多了一层东西。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自然不是问我的。
旁边的两个宫女已经吓得立刻跪倒在地,说道:“回皇上的话,颜小姐刚刚去了贵妃娘娘那里。”
“是的,颜小姐说走累了,所以奴婢们陪着她在这里歇脚。”
话音刚落,他立刻就对我说道:“你累了?”
我还以为他要质问别的什么,没想到是问这个,顿了一下才说道:“歇了一会儿,好多了。”
他这才说道:“那先回去吧,这里还是冷。”
“嗯。”
说完,他便带着我回到了内藏阁。
虽然已近开春,但还是在屋子里有暖意的地方更舒服得多,我回到房间里,坐回到卧榻上,整个人还是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就听见他说道:“你跟敖智都说了些什么?”
“……”
还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件事,却没想到,他还一直记得。
不过,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记得。
敖嘉玉的死,是他的一个死穴。
至少从刚刚看来,他还是需要敖智,或者说,需要渤海王的势力,还要拉拢他们,如果被敖智知道了敖嘉玉的死是被他设计的,恐怕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若是别的人,我想,早就被他灭口了。
偏偏,这个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又是我。
我淡淡的说道:“你放心,不该说的,我一句话都没说。”
“……”
“敖世子一个人在京城,势单力薄,我也不希望他遭遇什么不测。”
“……”
他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起一伏,显得有些紧绷,我不知道说完这些话之后,他会有什么反应,但我自信他会去问那两个宫女,也能很清楚的知道,我并没有跟敖智胡言乱语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元修突然对我说道:“你放心。”
“嗯?”
“我,不会再滥杀无辜。”
“……”
“不会了。”
我有些诧异的望向他。
虽然这句话,我听得懂,也知道那曾经是我无数次希望他能明白,能做到的,但现在这个局面,他突然跟我说这句话,让我有点莫名其妙。
什么意思?
大概是感觉到我有些怔忪,他又轻轻的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便转身要走。
他刚走到门口,我突然又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什么事?”
我说道:“我听贵妃娘娘说,你已经下令,往天津加派了人手。”
“是的。”
“你真的愿意听我的劝谏?”
他像是笑了笑,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的笑容中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又或者,他的笑容有多复杂,但他慢慢的走回到卧榻边,俯下身来看着我,用十分认真的叩问说道:“我既然问了你,自然就是愿意听的。”
我想了想,说道:“那,我再劝谏你,你还会听吗?”
他凑过来,呼吸几乎都要吹到我的脸上了:“你要劝我什么?”
“……”
我想了一会儿,平静的说道:“天津城最要紧的,是东边的那几个渡口。我若是你,加派到天津的人手,我一定会分出生一半来固守那几个渡口,决不让别的人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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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呼吸沉了一下:“你真的是要害我吗?”
“难道不是吗?”
“……”
两个人这样平静的相对着,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不论如何的对峙我都不会是落在下风的那个人,而裴元修沉默得越久,沉默中的那种无奈就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叹了一声。
“若你真的是一瓶毒药,我甘之如饴。”
“……”
“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下来,看着我脸上那淡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说道:“你是不是想说,其实我才是你的毒药?穿肠刺骨?”
“……”
“是啊,我说错了。”
“……”
“我才是你的毒。”
他自己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满是嘲讽和无奈。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想起来,说道:“你要求我两件事,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我这才收起了嘴角那一抹淡淡的笑意,平静说道:“不管我是你的毒药也罢,要害你也罢,我都想要活下来。”
他听着我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我的最后一句话,显然让他重视了起来。
我继续说道:“今天这件事,你也看得出来,你的人要杀我。”
“……”
“而且,我想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
“……”
“我虽然认同他们和我一样,各为其主,但也不想白白的把命搭在这里。”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开京城。”
“……”
他的呼吸立刻窒住了。
半晌,才说道:“为什么?”
“这里,是那些人的地盘,他们要做什么,要谋划什么,都太容易了。”
“……”
“今天算我命大,但下一次呢?”
“……”
“我是个瞎子,那么多人要杀一个瞎子,真的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
“我担心,将来我就算不出这个门,一把火也能把我烧死在这里。”
“……”
“所以,为了我自己的性命,我要离开京城。”
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子里一下就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寂当中。
说完那句话之后,我就没有再说什么,只等着他自己去想,加上原本就在高烧中,精神不振,我倦怠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裴元修的声音:“你想去哪里?”
我睁开了眼睛。
虽然睁开眼睛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这个时候变得沉重了一些,好像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困难了起来。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天津。”
“……”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不算长,但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好像身边的这个人一下子化作了石雕像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用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和,甚至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早一点休息。”
“……”
“好好养病。”
说完,便起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秋儿就进来服侍我了,我也没有问裴元修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情况,只是在高烧的温度里被一阵又一阵的头痛和倦怠包围,不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躺,就躺了两天。
中间的时候,绿儿也已经醒了,但正如我估计的,她没有看到打晕她,又将我推下冰湖的人。
其实很显而易见,若那个人真的被她看到了,那她也就活不成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敢在裴元修的眼皮子底下来刺杀我,就算敢,恐怕也是冒着诛九族的危险,那里还敢露出真容。
所以这件事,就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裴元修也正如我请求的,并没有对这件事大加搜查,而朝中的官员却一个个都拍手称快,只恨那人做得不够彻底,没有真的杀死我。
但是没过两天,这些人也快活不起来了。
因为裴元修提出,要移驾天津。
这件事一提出来,无疑是在朝中丢下了一个惊天巨石,震得整个京城都动荡了起来。
谁都知道,如今整个中原战火连绵,别的地方的战事都还好,自有各地的军政处置,但是天津卫的战争是直接威胁到了京城的,裴元修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要去天津。
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这话一提出来,朝中的文武百官几乎全都哭倒在地。
听说,甚至有两个文官当场又要往御阶下撞,幸好被周围的人给拦住了,但他们高声大呼,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妖人,让裴元修一定要处死我,否则,国将不国。
这话,其实原本也传不到我的耳朵里,大概是因为那天我在裴元修身边说了那些话,他不愿意我再看轻自己,所以许多事情都不允许传到后宫来。
可是,骂我的人不止前朝的官员。
很快,当皇帝下令,让所有的人收拾准备移驾天津的时候,宫中的人也开始骂我了。
我甚至都没有离开内藏阁,只是这一天烧退了,稍微有点精神坐到窗边的卧榻上稍微晒晒太阳,就听见外面两个似乎是抱着许多东西,累得气喘吁吁的小宫女愤愤不平的一边走一边骂。
“都是那个臭女人,自从她一来,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后宫的娘娘们哪一个人有好日子过?现在可好,娘娘们不好过,连咱们这些下头的人都要跟着受苦了。”
“就是嘛,谁都知道天津现在在打仗,她居然怂恿皇上移驾到天津去,不是找——唉!”
“皇上也真是的,怎么就听她的?”
“我看拿,那个女人八成会什么法术,压胜!”
“真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就凭她那个样子,谁看得上,怎么就偏偏把咱们皇上迷成这个样子?”
“也对,她一定弄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而守在我身边的秋儿就有些尴尬了。
我想,她的心里所想大概也跟这些宫女的差不多,但是裴元修让她来服侍我,毕竟这么多天了,我没有为难过他们姐妹,多少也相处下来一点感情;再加上我出事之后,裴元修竟然没有连带惩罚他们,她也知道是我在中间求了情,所以对我也有感激之情。
因此,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她不好说,有些人却是好说的。
我在卧榻上躺了一会儿,又被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晒得懒懒的,几乎都要睡去的时候,突然,大门被人砰地一声踢开了。
那声音惊得我一下子从朦胧睡意中醒了过来,立刻睁开眼,就感到眼前一片光芒。
大门外的阳光显然非常的刺眼。
然后,有些人影晃动着走到眼前。
“颜轻盈,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个怒气冲冲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葛尔迪,记忆中这个姑娘的脸上一直挂着笑,不管什么情况都很少见到她发火,对我更是难以理解的热情和亲近,但是今天,也有些撑不下去了。
秋儿也被吓了一跳,但见是她,急忙跪了下去:“拜见皇后娘娘,拜见贵妃娘娘。”
我一听,又眨了眨眼睛——韩子桐也来了。
便用了点力气从卧榻上挣扎着坐了起来,抬头望向他们:“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来了?”
“你不要装相!”
葛尔迪气急败坏的说道:“是不是你怂恿皇上移驾天津的?”
原来是为了这事。
我倒也毫不遮掩,点了点头:“没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明知道现在天津正在打仗,你怂恿皇上去天津,你居心何在?”
我平静的说道:“我有什么居心?我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你说什么?”
“天津在打仗,但天津的人不想杀我。”
“……”
“京城平安得很,可皇宫里有人想要杀我。”
“……”
“若是贵妃娘娘你,你去哪里?”
她被我说得一愣,显然也是斗嘴皮子根本斗不过我,我听见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然后指着我说道:“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平静的说道:“我可没有胡说八道。”
说完,我望向她身后,光芒中仿佛能看到的一个身影,说道:“皇后娘娘统领六宫,应该知道那天我被人推到冰湖里,差一点就淹死了。”
“……”
“贵妃娘娘若不信,可以问问皇后娘娘。”
“……”
我这么说了,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韩子桐虽然来了,却没有说话,哪怕我已经开口提了她,她也一言不发。
葛尔迪更气得咬牙道:“你少胡说。”
我笑道:“生死大事,我怎么敢胡说呢?”
“……”
“我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
“所以,我才要去天津。”
葛尔迪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她咬着牙,恨恨的说道:“我知道了,你这一次回来就是为了来加害皇上,加害我们的,早知道,那天我就——”
她说到这里,突然就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空气中有一点淡淡的尴尬。
但是立刻,这种情绪就被她自己打断了,她又回头对着韩子桐说道:“皇后娘娘,你是六宫之主,这件事你应该做主才是啊!”
“……”
“不能再让她这样的人迷惑皇上,祸乱朝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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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尔迪说得一句比一句更急切,完全不像当初,也不像平日里她表现出的那样,莽撞而天真的样子。
倒是过去,总是莽撞的韩子桐,这一回安静得很。
葛尔迪忍不住了,大声道:“皇后娘娘,你既然是皇后,不就因为为皇上分忧吗?若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还怎么配做他的皇后!?”
这句话,说得不仅重,简直就带着怨气了。
我的眼睛瞎了,但心却没瞎,我早就知道葛尔迪出现在皇宫中的目的,她的名字叫“凤凰”,也就是冲着这个凤位来的,可惜,皇后的位置最终被韩子桐登上,只怕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为这件事而恼火,却不能表现出来。
但这个时候,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韩子桐仍旧平静,过了许久,才说道:“葛尔迪,我问你,下令移驾天津的人是谁?”
“……”
葛尔迪一愣,说不出话来。
韩子桐说道:“是皇上下的旨意。”
葛尔迪立刻就说道:“但皇上也是被她迷惑的!”
韩子桐又沉默了一下,才说道:“皇上,真的是被她——迷惑的吗?”
“……”
“若你这样认为,会更好受一些,也不妨这样认为。”
“……”
葛尔迪原本是想牵着她一起过来,可以壮声势,却没想到韩子桐“临阵倒戈”了,顿时弄得她打大丢颜面不说,更是连她自己都被问倒了。
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过了好久才说道:“难道皇后,你就坐视不理吗?”
“……”
韩子桐慢慢说道:“若这真的是皇上所想,我只会达成他所愿。”
“……”
“爱一个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
葛尔迪简直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咬了咬牙,狠狠的一跺脚,转身走了。
她这样风风火火的来,又怒气冲冲的走,倒是干净利落,我坐在卧榻上,听着韩子桐轻叹了一口气,便轻声说道:“皇后娘娘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她转过来对着我:“你又想对我说什么?”
“……”
“颜轻盈,你别再算计人了。”
“……”
“你这一生算计了这么多人,难道不累吗?”
不知为什么,其实对于他们这样的女人,我的确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不是觉得自己比他们聪明,而是当不爱一个人的时候,的确要看得更清楚,甚至更透彻许多,而她们的所作所为在我的眼里,的确就不怎么高明了。
可是,被她这么一说,我却一下子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上被拉了下来。
一时间,“摔”得有点懵。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笑了一声:“你不说,我都不觉得。”
“……”
“其实,是有点累。”
她说道:“那你为何,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在算计别人?”
“……”
我沉默着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不知道你晓不晓得我的出身,但裴元修,还有很多人其实都知道的,我在小时候被送进了红颜楼,那是地方里面住着的,全都是些美丽的女孩子。”
“……”
“但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乞巧,不是为了玩乐,更没有什么轻罗小扇扑流萤的时光。”
“……”
“我们在一起,是为了让对方死,让自己活。”
我听见她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但我脸上的表情更平静了一些:“你知道我花了一些什么样的手段,活下来的吗?”
“……”
这个时候,她不是没有说话,大概已经是不敢说话了。
因为,我都能感觉到她惊恐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像是想要听,又不敢听。
我微笑着说道:“我偷过,抢过,挑拨离间过,趁火打劫过,到最后一天,只剩下我和一个女孩子,我们两也只剩下半个馒头。”
“……”
“我们两的手上都各有十几二十条性命,我精,她也精,别的法子,在两个人相对的时候,都已经不能用了。”
“……”
“所以我和她,用赌的。”
“……”
“谁赢了,谁就吃下那半个馒头,谁输了,谁就一头撞死。”
“……”
“其实可以不必撞死,但是撞死是最好的,因为饿死太痛苦了。”
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瑟瑟的道:“那——结果呢……?”
我平静的看着她:“难道你以为你见到的人是鬼?”
她又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淡淡的一笑,说道:“你让我不要算计人?怎么可能?”
“……”
“我这样的人,算计已经成了天性。”
“……”
“当然,有一个人——我在他的面前就不用算计,该哭就哭,该闹就闹,当年没有过的情绪,我都在他身上找回来了。”
“……”
“在他面前,我才觉得,我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
“可是,他居然死了。”
“……”
“被人下毒,用最惨烈的法子死了,而且,还没有死在我的面前。”
“……”
“我只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他——走了的消息而已。”
“……”
“就好像他这一生,与我无关;我的一生,也与他无关一样。”
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一口牙都要被自己咬碎了,一字一字的说道:“你说,我该不该算计?”
“……”
“你说,我该不该恨?”
韩子桐的鼻息浓重,不知道她是快要哭出来了还是如何,她指着我说道:“你果然恨他,你要报复他。”
我长吸了一口气,将刚刚涌上心头的酸楚硬生生的咽了下去,甚至连已经滚烫,大概挣得发红的眼睛都硬生生的闭上,把那泪水强压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平静如初,淡淡的说道:“你刚刚对葛尔迪的话,正是我要说的。”
“……”
“下令的人是他,不是我。”
“……”
“若你们要劝,应该是去劝他;若你们要杀,倒是尽可以来杀我。”
“……”
韩子桐看着我,许久都没有说话,早春的风从窗户的缝隙吹了进来,仍旧还带着一点凉意,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颜轻盈,有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就是个疯子。”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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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下令,移驾天津。
这个命令像是一声春雷,猛地在头顶炸响,一下子将整个大地都惊动了,很快,宫中第一批负责搬迁的人便离开了。
他们带走了宫中大量的文书,应该说,还有一些机密文件。
我之前在宫中呆过很长的时间,经历过改朝换制,新帝登基,甚至战乱,灾荒,什么都经历过了,却真的没有经历过这样类似“迁都”的大事。
即使之前裴元灏指定西安府为陪都,也不过一句话而已,事实上他是先离开了京城,在流亡之中停留在了西安府,可是裴元修这样从京城迁移到天津,还是第一次。
不过,在史书上却见过不少。
别的人搬家,不过将房子里的东西稀稀拉拉的搬走就行了,可是皇帝要移驾却不是那么容易的是,许多东西都要分批次的带走。
而且,不知道裴元修是不是有什么感觉,他将宫中大量重要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
一般来说,第一批搬走的,就是那些文书和机密文件。
第二批,运送的是一些珍宝,包括钱粮。
在战乱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是最引人注意的,所以裴元修特地加派了重兵护送,可是第二批人马还没启程,前方就传来了消息。
第一批人马,被劫了!
这件事简直让人目瞪口呆,我坐在内藏阁的卧榻上,听到这个消息,呆了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半晌,才问道:“真的吗?”
秋儿回来告诉我的这个消息,她说道:“我也不知道,但听着宫里的人在这么说。”
“……”
我皱紧了眉头。
皇帝的东西,也有人敢劫?
不过,若是太平盛世,自然是没有敢,因为一旦有人碰了皇帝的东西,那自然是整个天下都要共讨之,共诛之。
但现在,整个天下都在大乱,裴元修所倚重的各地的豪强士绅也都在为他们当地不断兴起的民乱而头疼不已,哪里还有余地来管这个?
有一些人,就大胆了。
我皱着眉头想了许久,问道:“那,那些盗贼劫了什么东西呢?”
秋儿说道:“听说,是劫了一些文书。”
旁边的绿儿诧异的说道:“劫走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不久是一堆废纸吗?”
秋儿也说道:“我也觉得奇怪,几个公公说起来都觉得奇怪。听说今天启程的那一批人马运送的才是要紧的东西,他们劫一些文书来做什么呢?不能吃又不能喝。”
我安静的坐在卧榻上,一时间没说话。
他们两个人议论了半天,见我一言不发,便小声的问我:“颜小姐,你在想什么啊?”
我猛地回过神,急忙摇了摇头,但又问道:“今天的那一批人马,已经出发了吗?”
“听说原本是上午要出发的,但是消息传来之后,就暂缓了。”
“不走了吗?”
“倒也不是,听说,只是要再加派人手。”
“哦……”
我点点头,便没有再多问。
到了晚上的时候,有消息传回来,说第二批人马也出发了。
这一回,大家的神经都绷紧了的,毕竟运送的都是钱财,这在这样的乱世里是最惹人注意的,也是最多人垂涎的。
到了第二天,没有消息。
第三天,消息传回来,那批人马已经安全的到达天津了。
虽然安全到达是好事,但大家其实都有些诧异——运送金银细软的队伍没有被劫,运送文书的队伍反倒被劫了。
难道是那些盗贼弄错了?
但不管怎么样,没出事当然就是好事。
这样一来,皇宫里就空了许多了。
裴元修更不准我外出了。
因为之前那一次,绿儿倒在地上,我落入冰湖当中,虽然拿了衣裳赶回来的秋儿看见了,但她孤身一人根本没办法,幸好叫了路过的人才把我救了上来,若再出一次这样的事,宫中人又少了那么多,只怕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只能每天都待在内藏阁里。
而裴元修来内藏阁的时间也很少了。
自从那天在大殿里跟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许久没有再来过,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对我说的那些话有什么感觉,又或者,对他未来的路有什么计划。
但是事情,还是在一步一步的往下走。
等到第五天,宫中的东西已经搬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第三批人马,就是我们。
不过,出发的这一天,天气不太好。
之前已经接连许多天都是好天气,虽然阳光不足以融化冰雪,但是照在身上也有融融的暖意,让人感觉到春天来了。
可这一天,却来了一场倒春寒。
乌云压顶,厚重得好像将整个天穹都要压垮了似得,整个皇城被笼罩在一种阴沉的天色下,风很急,风中甚至又开始飘着小雪。
一般来说,朝廷若有什么大动作,这种天气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所以,在出发之前,我听说已经有一群大臣在裴元修的面前跪地死谏,强求他无论如何都要固守京城,将之前的那批兵马从天津调回来,但是裴元修没有答应。
过了辰时,天气仍然没有变好,而我们应该要出发了。
衣裳穿得很厚,秋儿和绿儿还特地给我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狐裘,但出门的时候,还是被迎面扑上来的风雪冻得哆嗦了一下。
他们两扶着我一路往外走去。
宫里比往日安静了不少,这几天在内藏阁就有感觉,但是走出来才更能感觉到那种寂静,几乎除了风声,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不一会儿,前来接我们的人到了。
继续往前走,我察觉出这条路是通往南宫门,因为这些年,真的已经走过许多次了。
还没走到,就已经听见前方吵吵嚷嚷的声音。
人声嘈杂,我听不太清楚,但间或一两句诅咒的狠话还是能听得见的。
拐过一个弯,我就走到他们面前了。
而这时,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去。
好像有人控制一般,没有一个人再开口,但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我,在这样有些寒冷的阴天,那些目光就像烙铁一样印在我的身上。
可能有些人,甚至恨不得能把我身上看穿一个洞。
已经掉过一次冰湖了,这些许小事对我来说就不是那么要紧,我很坦然的慢慢往前走,倒是身边的绿儿和秋儿两个有些紧张,扶着我手臂的手都在不自觉的微微颤抖着。
旁边有人小声的说道:“就是她。”
“真是,像个怪物一样。”
“也不知道皇上图什么。”
这些“窃窃私语”不是很大声,又刚刚好能传到我的耳朵里,让我听得一清二楚,包括后面的一些咒骂声,我都坦然的面对。
站定之后,我转头问秋儿他们:“裴——皇帝呢?”
周围那些人全都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连我说一句话,都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齐刷刷的看过来。
秋儿轻声说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已经上了车驾。”
“哦……”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在准备上路的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面传来,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我们的面前,说道:“颜小姐。”
我转过身去对着他:“什么事?”
“皇上请你过去。”
“……”
这一句话说出来,周围原本已经开始有些人声的,这个时候又全都安静了下来。
我虽然坦然,但秋儿他们早就受不了了,一听皇帝叫我过去,急忙便扶着我往前走去,我目不能视,只感觉到穿过人群,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台阶边上。
前方,传来了骏马咕噜咕噜打着响鼻的声音。
是马车。
那小太监说道:“请颜小姐上车。”
我的眼睛看不见,上马车当然要跟更困难一些,尤其穿着厚厚的裘衣,即使他们几个人搀扶着,也是用一种很笨拙难看的姿势上了马车。
可是进入了车厢,帘子一放下,我就皱起了眉头。
车厢里传来了裴元修的声音:“冷吗?”
“……”
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坐了下来。
他出现在我身边任何地方,这个时候,我都不应该感到惊讶了。
我只说道:“你以为,你会跟皇后坐一个车驾。”
他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还撩起帘子来看了看外面,但是感觉到寒风吹进来,又立刻将帘子放了下来:“这条路,既然是你劝谏我走的,那么,就由你陪我走吧。”
“……”
我没有说话。
外面那些嘈杂的人声又一次响起,这一回,是后面的马车慢慢的行驶上来,所有的人都登上了自己的马车,还有御林军骑着马在两边护卫。
然后,马车开始往前驶去。
我听着车轮的声音在两边的红墙之间回响着,那声音显得格外的沉重,好像也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但是,当我们的车轮似乎磕碰到了什么东西,整个车身都微微的晃动了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抬起头来。
裴元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离开皇宫了。”
“……”
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明明知道看不见,却还是回过头去。
那巍峨的,无声的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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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宫之后,马车走了许久,才离开了皇城,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还有碎雪从间或被风吹起的帘子外飘进来,都给人一种寒冷彻骨的感觉。
其实从京城到天津的路并不远,但这样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速度也就快不起来了。
当天晚上在驿站停留了一夜。
这一晚的风比白天的时候更大,吹了一整晚,风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些别的声音,但因为白天赶路被马车颠簸得实在太累了,我虽然数度被惊醒,但都没有去询问,而是很快又陷入了沉睡当中。
幸好,这一晚的大风将乌云吹散。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就看到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连我的眼前都有了光亮。
秋儿去推开窗户,原本想要让房间里通通气,可是窗户一打开,她往外一看,立刻惊讶的“啊”了一声。
我问道:“怎么了?”
“呃——”
她有些迟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起身慢慢的走过去,绿儿急忙过来扶着我,走到窗边往外一看,她也惊讶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到底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听见她们两这样的表现,更疑惑了起来。
在我再三追问下,绿儿才说道:“颜小姐,我们来时的路——已经被打坏了。”
“啊?”
我还有些听不懂似得,旁边的秋儿就说道:“路,都被毁了。”
“……”
我又安静了一会儿,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却还是有一阵冷风吹过来,从那一点暖意中给我找回了一点清醒来。
裴元修,把路毁了。
难怪昨天晚上一直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梦境中我甚至还以为有什么怪兽咆哮,原来是他走过了一个地方,就立刻让人在后面把路毁掉。
这一招,不但恨,也算是精了。
裴元灏这一次是和胜京的人马一同南下,胜京的人马当然都是骑兵,骑兵作战对地形的要求要比步兵更严格得多,越是平坦的地方他们越是纵横无忌,若这些人南下,真的要追到天津来,那速度是非常惊人的,可能根本等不到天津守军的反应。
但是,将路一毁,这些骑兵就难堪了。
甚至,就算他们到了京城,再想要继续往天津走,这一段路都够他们花费些时间的。
而裴元灏……
他的队伍当然是步兵为多,可是他的那一支火炮队……
那么沉重的武器,在雪原上的时候运送就非常困难,我依稀急得每一场大战之前,他都会让人提前一天的时间上路,目的就是为了运送那些笨重的东西。
而现在,裴元修将路毁了。
那那些东西再想要运送,就难了。
他这是在断自己的后路,但同样,也是在通过这样的方法拖延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走回到桌边坐下,绿儿和秋儿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两个人再反身走回来的时候都有些沉默。
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秋儿才终于按捺不住的问我:“颜小姐。”
“嗯?”
“我们,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
“皇上把路都毁了,我们是不是不能再回到京城,回到皇宫了?”
“……”
我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来对着她做了一个淡淡的微笑:“既来之,则安之吧。”
“……”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绿儿更加的沉默了下来。
吃过早饭之后,我们就要启程了。
昨天从皇城启程的时候,人多口杂,乱糟糟的,但今天,说话的人很少,声音也低了不少,大概大家都看到了裴元修将路毁掉,所以大家的心情也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默默的上了马车,车队又继续往前走。
虽然阳光大盛,但这样的温暖并不能给人心里带来更多的暖意。
我和裴元修同处在一个车厢内,但两个人也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半天,终于到了天津。
据说之前,攻打天津的人马已经到了天津城下,战况十分危急,但因为我的劝谏,裴元修将京城的大部分人马调到这里来,所以暂时解了天津之位,可是攻打的人马也并没有退去,而是驻扎在离天津不到二十里外的地方。
当我们进入天津城的时候,这里的老百姓全都跑了出来。
毕竟,天子出巡,而且是在战时,这种情况也不多见。
不过一路走过去,听着外面那些声音,虽然老百姓都出来了,可是人也不多,我才恍惚的想起来,当初我跟着裴元修北上,进入天津城的时候,这里就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宇文英担心裴元修会屠城,提前搬空了这座城。
现在,即使改朝换代,有些老百姓回来,但也没能恢复天津城过往的繁华。
这些人大概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快,天津城竟然又要经历一次战火的洗礼了。
在大路上走了好一会儿,我隐隐的感觉到这条路好像曾经走过,便轻声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裴元修沉声道:“宇文府。”
“……”
原来,是宇文英他们家。
宇文英曾经跟我说过,他之所以会在裴元修他们攻占天津,之后又占领京城的时候一直留在天津,就是因为他的爷爷还在世,但后来,宇文亢过世,他就出现在了戈壁滩上。
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而裴元修要来天津的这个决定也算的上仓促,这个时候那里还有闲暇去给他修建行宫,也就直接使用宇文家的府邸了。
所以,又走了一会儿,我们的车队便停在了宇文府大门外。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地方安静得没有人声,但是这一次,这个地方就吵扰得好像沸腾的锅一样,毕竟,裴元修将半个皇宫都搬来了。
我从马车上下来,但因为坐了这半天都没动弹过,膝盖发酸,才一落地就软得差一点跌倒,这时,旁边一个人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扶住了我:“小心!”
我一听这个声音就听出来了:“宋公子?”
扶着我的这只手微微的用了点力气,让我站稳了才松开,然后他似乎对着我行了个礼,说道:“颜小姐,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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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元修沉默了一会儿,而且,这一段沉默的时间有一点长,连前来报信的人都有些按捺不住的轻声道:“皇上?”
然后,就听见他沉声说道:“朕知道了,你们立刻跟朕过来。”
“是。”
话音一落,这些人已经跟着他走了出去,大门关上的时候,还听见他远远的说道:“今后这些事情不必传到这里面来。”
那些人一边应声,一边跟着他走远了。
一直到外面的脚步声消失听不见,只剩下风声的时候,我才慢慢的从床榻上坐起来,屋子里很暖,可是刚刚脸上被他抚摸过的地方却有一种冰冷的,好像冻僵了的错觉。
就在我伸手撑着自己的时候,却无意中摸到了床榻旁边的那个巨大的屏风。
那冰冷坚硬的感觉,令得我心中一颤。
再伸手去抚摸的时候,感觉到整个屏风光滑如镜,慢慢的在上面抚摸着,一点异物感都没有,就好像用手抚摸镜面一般。
想来,那上面的星象图,应该是镶嵌在屏风内里的。
而我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有办法再看多多年前的那片星空了。
自己的眼前,就漆黑得像没有光芒的深夜。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虽然身上已经非常的疲惫,精神也极为困倦,但我还是挣扎着坐直身子,摆出了莲花盘坐的姿势。
慢慢的我的心跳平静下来,呼吸也趋于平缓。
渐渐的,这个宁静的房间好像和我的身体也融为了一体,我能感觉到香炉里每一缕轻烟袅袅升起,也能感觉到树梢上每一点雪沫被风吹落飘散到房顶,在这样漆黑的,静谧的空间里,我慢慢的抬起手来,抚上前方那如夜幕一样的深黑处。
一点星光亮起。
紧接着,又是一点。
随着我的手指抚过之处,一片又一片闪烁的星光慢慢的在眼前浮现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在我的眼前闪烁成了一片的星河。
那片星象图……
我下意识的想要去看清,可是,在那一片璀璨的星河当中,我却好像迷失了。
这片星象图,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宇文亢将这幅星象图做成屏风放在房间内,他到底又是要看什么?
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焦急,再想要去看的时候,眼前却已经被无数的光点闪烁得一片模糊,甚至那一切都变得有些扭曲了起来,像是从水底看到了这一切。
而下一刻,我就感觉到自己仿佛真的沉到了水底,完全无法呼吸。
糟了!
我在封闭五识,进入精神境界最深处的时候,是临时起意,我忘了对周围的人做个交代,他们随时都可能进到那个房间来惊扰我。
而我——
那种窒息的感觉这个时候更加的强烈,我觉得整个人好像都沉到了水底,周围原本的温热湿润变成了冰冷,胸口紧绷得连一点气都出不了,我想要挣扎,却根本无法挣扎。
视线中,那一片近乎灿烂的星光,渐渐的变得模糊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我突然在仓惶中,看到了三点星光,在那一片扭曲的,模糊的星河当中,格外的突出。
可是,其中有一点——
脑子里砰地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我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在那一片星空当中炸成了粉碎,成了星河当中的灰尘,飘浮着散去,渐渐的,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才模糊见听见耳边传来了很低的哭声——
“怎么回事啊?”
“颜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绿儿,我们要不要去告诉皇上?”
“这——皇上会杀了我们吧?”
我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晃晃悠悠的,好像无数的浮尘又慢慢的聚合了起来,组成了我的身体和我的神识,我幽幽的醒转过来,睁开了眼睛:“你们——”
“颜小姐!”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秋儿的一声狂喜的惊呼打断了:“你没事?!”
“……”
我看不见他们,甚至也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有些麻木的躺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己是睡在床上,而他们两个应该是趴在床头,好像还哭了,声音中带着哭腔,又惊喜无比的说道:“你没事啊颜小姐,你吓死我们了!”
“我们都快要去皇上面前自杀谢罪了。”
“……”
我又愣了一会儿,才说道:“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人争先恐后的说道:“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皇上离开之前吩咐了,说颜小姐要休息,让我们不要进来打扰。”
“可是到了半夜了,外面闹成那个样子,颜小姐在房间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担心,就进来看看,谁知就看到你——”
“颜小姐,你怎么了?是遇到贼人了吗?”
“你别乱说,哪个贼人敢到颜小姐的房间里来放肆。”
“……”
我听着他们有些乱七八糟的话,大概听明白了一些,又不太明白:“我怎么了?”
“你吐血了呀!”
“我——”
我怔了一下,再咽了一口口水,才感觉到喉咙口一股腥甜味。
那股味道有些刺激人,刺激得我一下子想了起来,在裴元修离开之后,我想要通过封闭五识的方法进入精神境界的最深处,去想起那幅星象图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到了一半的时候,却好像出了问题。
我又想起来:“你们刚刚说,半夜的时候——怎么了?”
秋儿急忙说道:“半夜的时候,有人攻城!”
“攻城?”
我一下子惊了起来,急忙从床上坐起来,可是才一动,就感觉一身瘫软,好像刚刚真的被拆成了粉尘,此刻又重新聚合在一起,一点力气都没有,他们两个手忙脚乱的过来抱住我,扶着我靠坐在床头。
我微微喘着气,说道:“城外的军队又开始攻城了?”
“是的。”
“那——结果怎么样?”
秋儿急忙说道:“颜小姐可以放心,天津城墙这么坚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他们拿下呢?我问过外面的人,他们都说,皇上已经到了天津,天津就没那么容易丢的。他们一定会把叛军打回去的。”
听见她这么说,我反倒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这些让他们头疼不已,甚至也让许多人恨之入骨的“叛军”,是我们颜家的军队,而这些人攻打天津,也是颜家家主的决定。
自然,也就是我颜轻盈的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们刚刚说,是半夜在攻打,那现在——”
“现在已经天亮啦。”
“哦……”
我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来往周围往去,不过这个房间虽然巨大,但窗户却不多,加上床榻旁边一个巨大的屏风,将光都挡住了,所以即使外面已经天亮了,可能这个房间里也的光线也很晦暗,而我的眼前,自然更是一片黑暗了。
这个时候,绿儿才轻声说道:“颜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吐血的?”
“你是不是生病了?”
“我们还是请皇上,让皇上把太医叫过来看看吧。”
我喘息着,费力的抬起手来摆了摆。
“不用了,我没事。”
“可是——”
“现在叛军攻城,局势这么危急,你们为这一点消失去打扰皇帝,难道就不怕他治你们的罪吗?”
听见我这么说,他们两个人也有些犹豫。
虽然他们看得出我对裴元修来说是特殊的,但眼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个人的生死比起一座城池坚守,甚至一个王朝的存亡,的确什么都不算。
秋儿只是嘟囔着说道:“可是颜小姐你若有什么不妥,皇上一定会砍我们的头的。”
我没说话,只伸手擦了一下嘴角。
我现在也有些明白,为什么在封闭五识,进入精神境界的最深处去寻找记忆中那幅星象图的时候,会突然出现那样的意外,叶门主在半夜的时候攻城,只怕攻势非常的凶猛,那动静,应该是惊扰到了我。
加上后来,他们两个又进来了。
我能活下来,能意识清醒的活下来,真算的上是奇迹,因为我知道,许多入定的人如果受到外界的惊扰,强行醒返,精神会受到极大的创伤,严重的,甚至会陷入痴傻的境地。
想到这里,我长吁了一口气。
靠坐在床头休息了一会儿,原本想着有点力气能下床,但过了许久,还是只能勉强的坐着,抬手都非常的吃力,他们两也不敢怠慢,便端了热水到床前来,服侍我洗漱。
好不容易整理了一番,口中的血腥气也都褪去,秋儿也出去传早饭了,我突然问道:“对了,你们说,昨夜城外的叛军攻城,那现在,叛军退了吗?”
绿儿还在整理我洗漱的东西,听见我问,便说道:“退了。”
“哦……”
“退了倒是退了,只是——”
我听见她欲言又止,好像除了攻城之后又退兵以外,还有别的事情发生。
便说道:“怎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绿儿犹豫了一下,才走到床边,轻声说道:“那些叛军在退兵之前,往城内射了很多箭。”
“箭?”
我诧异的道:“有什么用?”
绿儿道:“听说,每一支箭上,都绑着一些纸,是一些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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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儿道:“听说,每一支箭上,都绑着一些纸,是一些文书。”
“文书?什么文书?”
“这,我们也不知道。”
旁边的秋儿轻声说道:“是啊,皇上已经吩咐了,外面的战事不让传进来,惊扰了颜小姐和皇后娘娘,所以这些事情,我们也是听见那些小太监们议论的时候才知道的。”
是了,我记得昨天裴元修临走的时候,的确是这么交代过。
不过,文书——
我的心忽的跳了一下。
我还记得,之前他下令从京城移驾到天津,第一批从皇城出发的那些人护送的就是宫中的文书,或者说是一些机密的文件,但是走到半路上,被人劫了。
难道,就是这些东西?
我想了想,便要从床上起来,可是我小看了自己身体所受到的损伤,虽然坐了这么久,但身上的力气仍然没有积攒多少,这一动,立刻就是一头的冷汗。
秋儿他们吓得急忙说道:“颜小姐还是不要动了,等用过早饭,有点力气了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
很快,早饭就送来了,他们两个用端到床边的小几上服侍我吃了一些,暖胃的粥和可口的小菜吃下去,的确是让人舒服了不少,吃过东西又再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终于有力气起身了。
他们两个人服侍我换好了衣裳,然后下床走出了这个房间。
一打开大门,屋子里的温暖潮湿的气息就被外面的寒风一瞬间吹散了,我被吹得微微的趔趄了一下,他们两个人急忙扶着我。
“颜小姐,你要去哪儿啊?”
“我,我也只是四处走走。”
秋儿听说,便立刻又去给我取了一件斗篷,小心翼翼的给我披在肩上,一边做事,一边轻声的说道:“也不知道这场倒春寒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我抬起头来,对着外面森冷的寒意,轻轻的说道:“也许快了。”
两个人扶着我慢慢的走了出去,他们因为是第一次来到宇文府,根本不了解这个地方的结构,所以走到什么地方了自己也不清楚,还是我这个瞎子按照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带着他们。
走着走着,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一阵小孩子的声音。
在这个地方,当然不会有别的小孩子。
我有些迟疑的要不要过去,脚步刚有些犹豫,就听见一个声音轻声道:“娘娘,颜小姐来了。”
这个声音还算熟悉,我稍微一想就想起来了。
是当初一直跟在韩子桐身边的那个丫头,叫小倩的。
原来,我已经走到了他们的居所。
我虽然知道宇文府大体的构造,但还真的不知道裴元修是如何安排大家住在这里面的,走到这个地方来,纯熟偶然,然后就听见韩子桐沉默了一下,说道:“外面冷,让她进来吧。”
那个小倩跟我还算熟稔,大概对我还有些好感,这个时候急忙走出来对我说道:“颜小姐,皇后娘娘请你进去。”
“……”
我沉默了一下,其实就算出来漫无目的的乱逛,我的目的也不是遇到他们。
但既然人家已经开口了,我也还是点点头,便让秋儿他们扶着我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也是非常温暖的,但跟我之前住的那个房间不同,因为有小孩子的声音,虽然只是他一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极有活力。
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这样的活力是非常难得的。
我走进去对着韩子桐行了个礼,然后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这就是——”
“这就是皇长子。”
她很平静的说着:“他叫宏冀。”
“宏冀?”
我原以为,裴元修应该也会跟裴元灏一样,给自己的孩子排字辈,但是他没有。
而这个名字,宏冀……
我又轻轻的念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轻声说道:“我看不见,不过他一定很可爱吧?”
韩子桐的声音带着一点木然,好像被这样寒冷的天气冻得麻木了,只有在提起孩子的时候,会稍微有一点温度,说道:“当然,他很像他的父亲。”
“……”
“长大了,应该也会是一个——”
说到这里,她突然喉咙梗了一下,下面的话就断了。
我感觉到她的气息里好像有快要哭出来的意思,却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情绪一下子变成了这样,但也并不出言安慰,只静静的在旁边坐着。
倒是小倩站在旁边,轻声说道:“娘娘……?”
她的一声唤,才让韩子桐找回了心神一般,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他,就是太爱哭了。”
我轻笑着说道:“小孩子小时候不都是这样哭的吗?”
“是啊……”她接过我的话,有些苍然的说道:“离儿当年也——”
话没说完,又断了。
我感觉到她今天的精神有些不对,或者说心神根本不在这里,因为若是平时见到了我,她就算不竖起全身的刺来抵御我,也一定会小心谨慎,但今天这个样子,她的心神好像完全不在我的身上。
所以每一句话,似乎都不对。
但是她的话,却让我有些怔忪。
我轻声道:“离儿……”
提起离儿,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又更加的缓和了一些,她轻轻说道:“那个时候她到我们身边的时候,也很小,而且特别的爱哭,我和——我们都没有带过孩子,所以非常的头疼。”
我只觉得满心的酸涩,轻轻说道:“你们把她最难带的时候带过去了,我倒是没有见过她那个时候的样子。”
“……”
“我没有见过她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样子。”
“……”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长大了。”
韩子桐轻声说道:“她现在,一定是个大姑娘了吧?”
说起来,自从大人之间闹出了那样的龃龉之后,妙言就不再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中,我以为是他们忘了,但现在才知道,原来韩子桐也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她说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她已经——嫁人了。”
“什么?”
她诧异的望着我:“她——”
“她嫁给了胜京铁骑王的儿子,央初王子。”
“……”
“你们把我掳来的那一天,正是她大婚的日子。”
我听见韩子桐深吸了一口气,半晌都没有再出声。
过了许久,她有些惘然的说道:“我竟然不知道……她在那一天,出嫁了。”
“……”
“她都已经出嫁了。”
她喃喃的说着,好像这个事实对她来说打击很大,但其实——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突然间嫁人,这样的冲击,这个世间的每一个母亲都会有,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在女儿明明大喜的日子里痛哭流涕的母亲了。
韩子桐当然不至于痛哭流涕,但很明显,她受到了一些震荡,过去了许久,还在喃喃的念叨着:“她竟然,都出嫁了。”
我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
她似乎望向我,沉默了很久,说道:“是啊。”
“……”
“她到我们身边的时候,明明还是个粉扑扑的小婴儿,可是现在,竟然已经出嫁了。”
“……”
“而我们也——”
“老了。”
没有任何人比我更有资格说这句话,当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韩子桐的气息都沉了一下,仿佛抬眼看着我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你,怎么舍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我前些日子,听到了一句很残忍,但是很真实的话,我说给你听——这个世上,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做,你能做得比别人更好,就选你。”
“……”
“这就好像每个人的命运一样,她投生到了我的肚子里,幸运的,也是不幸的成了公主,也就注定她这一生会有荣耀,也会有比常人更多的坎坷。”
说到这里,我自己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便立刻闭上了嘴。
倒是韩子桐安静的看了我许久,然后说道:“那,你能看透我们这些人的命运吗?”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
她说道:“你觉得,我们的命运,会如何?”
“……”
“如今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能看透吗?”
她虽然是在询问我,但是,我好像已经从她的口吻中得到了她自己的答案。
因为他们,就像是那些被早春的暖意所诱惑,而过早的开始发芽的草木,却遭遇了这样的一场倒春寒。
她好像,已经看到了他们的结局。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道:“我的眼睛都瞎了,连自己明天会怎么过都看不到,又怎么能看到你们的未来。”
我顿了一下,说道:“难道,你能看到吗?”
“……”
这一回,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感觉到她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在沉默中积聚力量,或者说勇气似得,过了许久,我听见她慢慢的说道:“我看到……我不愿意看到。”
听见她有些语无伦次,我的眉头微微一蹙:“你再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寒风的呼啸声中越发显得苍凉:“你知道,那些射进天津城的箭矢上,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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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来对着他,用很认真的口气说道:“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他安静了一会儿,也对着我,平静的说道:“之前,都是你一直在劝谏我,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劝谏的吗?”
“……”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
其实,我当然知道,他裴元修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能从退出京城,几乎一文不名开始,到后来占领金陵,再在金陵扩张势力,再一路北上,甚至将已经坐在皇位上的裴元灏逼出了京城。
这等心机,这等城府,不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
可是现在,自从我这一次回到京城以来,他几乎什么都没有再做,即使做了什么,都是在听我的“劝谏”。
我不相信,他会真的这么相信我。
似乎是看到了我的幽深的眼瞳中那迟疑的光芒,裴元修慢慢的走过来,平静的说道:“你不用胡思乱想,我既然问你,就真的是在问你。”
“……”
“你看,之前你的劝谏,我不是都听了吗?”
我说道:“可是,为什么?”
“……”
“为什么你会听我的劝谏?”
“……”
“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我不会希望你能好好的。”
“……”
“甚至——也许我希望你死!”
说到最后那个字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好像被外面的寒风给冻僵了,我们两个人也几乎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尤其是我。
心中那几乎要冻彻肌骨的寒意,在这个时候猛地冒了出来。
也许,我希望你死!
这句话,原本是不必说的,因为不止我和他,几乎天下所有知道我们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我们之间,就好像隔着一层灯笼纸,明明都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身影,也深知彼此的心意,但是都在那假意的笑容,和看似平静的假象下,做着自己。
他沉默了许久,伸出手来,轻轻的扶上了我的肩膀。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了他有些沙哑的声音——
“这样,也好。”
“……”
“我总算做了一件,你希望我做的事了。”
“……”
“我一直以为自己得到了很多,哪怕失去了,也可以找回,可是这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过来。”
“……”
“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没得到。”
“……”
“蹉跎半生,才知一世皆空。”
说到这里,他轻笑了一声:“如果最后,我还能为你做一点什么事,那大概,就只有这个了吧。”
我没有说话,只沉默的坐在那里,喉咙微微的发梗,感觉到他扶在我肩膀上的手微微的用了点力气,捏了我一下,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外面的风雪,又一次席卷了整个天地。
明明已经开春,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寒流将整个大地又冰封了起来。
但是,冰封的只是大地而已。
我即使每天把自己管在这个寂无人声的房间里,也能听得到外面的动乱声。
那些随着箭矢射进城内的文书,在整个天津城内引起了渲染大波,老百姓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们的辛苦,是因为身上背负了这样的重担,哪怕文书中昭示的不是天津的事,但对于被沉重的赋税徭役压迫的老百姓来说,那种痛苦是一样的。
所以,不满的,甚至愤怒的情绪渐渐的滋生了起来。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军中也出现了问题。
裴元修的军队,有一大部分都是从金陵那边带来的,是韩子桐和韩若诗所掌控的江夏王的军队,这些人背井离乡,跟着他千里迢迢的打到了京城,其实他们一个个想着的都是功成名就之后可以回乡。
但是,江南却被我的人占领了。
他们不仅不能回乡,现在,更是发现,他们所效忠的主人,竟然要将他们的家乡,卖给胜京的人。
哪怕这件事不成,但这个事实,却让人无法释怀。
这些天,我隐隐的感觉到了外面的气氛不对,尤其在这天傍晚,又有消息传来。
京城那边已经派出了人马,开始重修从京城到天津的这段路。
而且,不仅是修路,他们的步兵已经踏着这些被损毁的路赶往天津,只要明天早上就能到达天津城下。
看来,裴元灏也是一点都不愿意耽搁。
而城外,叶门主的队伍,还在不断的进攻。
这种情况下,人的情绪就会渐渐的变得焦躁起来,可是,在这府里,最安静的,反倒是裴元修他本人了。
这天傍晚,等到京城那边的消息传来了之后,他便留在我的这个房间里,陪着我一起坐着。
平时,他当然也会来这里陪我坐坐,两个人说一点莫名其妙的话,但今天他来却和平时有些不同。
他带着许多人来的。
这些士兵似乎都是他亲自挑选的御营亲兵,全都是精锐部队,站在这个空而大的房间外面,一声不出,好像都不存在似得。
外面非常的安静。
我不知道他来这个房间里坐着想要干什么,但是那种安静里隐隐透着的紧绷的气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外面的天气,还是不好?”
他说道:“会好起来的。”
“我听说,原本渡口那边的冰都已经快化了,但这两天,又冻起来了?”
“动起来也只是一层薄冰。”
“哦……”
我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许多沉重的脚步声,而且隐隐的,仿佛有一些人在大吼大叫。
我听着这些声音,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自从进入宇文府后,他就下令不让人到这个地方来打扰我,除了前来服侍的秋儿和绿儿,别的人几乎不会踏足这个地方。
但现在,这里的寂静却被人踏破了。
我下意识的起身走到窗边,还没打开窗户,就已经感觉到外面灰暗的天色下,有一些火红的光芒在闪耀着,亮成了一片。
是有许多人高举着火把到了这里。
然后,我听见这些人都在齐声高喊着——
“杀死颜轻盈!”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军中,出现了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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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颜轻盈!杀死颜轻盈!”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震得这个房子好像都在微微的发抖似得,我两只手扶着窗台,听着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喊声,这个时候也微微的有些战栗。
手指,不自觉的抓紧了窗台。
这时,从身后伸过来一只手,轻轻的覆在了我的手上。
他的手指也是冰凉的,甚至比我还要冰凉一些,但幸好,他的掌心还算温暖,只是有些汗湿,碰到我的手的时候,让我微微一颤。
他在我身后说道:“别怕。”
“……”
我没有说话。
因为就在他的话音刚落,那些人已经走到了这个房间前方的空地上,眼前的火光亮成了一片,将这个寂无人烟的地方照得一片光明。
而视线中,人头攒动,更像是火海一般。
他们要杀我?
他们要杀我……
感觉到裴元修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在微微的抽搐我沉默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反倒稳了下来。
原来,我并不是真的害怕。
他们要杀我,但其实死亡对我来说,不算是一个最差的归宿。
只是,我还没有想好,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些人的手上。
正想着,守在门口的御营亲兵的统帅已经走上前去,对着那些不断挥舞着火把,大声叫喊的人说道:“皇上就在这里休息,你们要干什么?造反吗?!”
外面的人这才安静了下来。
不过很快,我就听见有一个人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前来,说道:“我们知道惊扰了皇上,是罪该万死,但在这个时候,哪怕千刀万剐,我们都不在意了。我们就是要清剿皇上身边的邪佞,让皇上不要再受迷惑!”
“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陈大人,你知道我们没有胡说八道。”
外面说话的那个人声音越发愤怒,道:“我们千辛万苦来到京城,这一路上,死了多少弟兄,甚至还有很多人想要回头看一眼家乡都不能。但现在,颜轻盈这个女人一出现,皇上竟然就受她的迷惑,主动的退出了京城。”
“……”
“之前,我们所做的一切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
“皇上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荒废了之前所有的努力,这个女人不是邪佞,又是什么?”
“……”
“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诛杀皇上身边的邪佞!”
话音一落,外面的人更是义愤填膺,纷纷跟着他大呼了起来。
裴元修仍然抓着我的手,轻声道:“害怕吗?”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他们要杀你,你却不怕?”
“早就想到有这一天了。”
“从我掳走你那天开始?”
我又摇了摇头。
“从我跟你们兄弟纠缠的那一天开始。”
“……”
我听见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沉重了起来,仿佛看了我许久,然后放开了我的手,转身走到门口。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被打开了。
外面的人原本都在大声的呼喊着,一听见大门打开,看见他走到门口,立刻,所有的声音又都安静了下来。
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手中的火把把我的眼睛都照亮了,我能听见外面的人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的声音,似乎,也非常的紧张。
毕竟,逼宫这种事,不是人人都能做,也不是人人都能做成的。
他们一看见裴元修出现,虽然一边是人数众多,一边只有孤身一人,但气势上,却在这一刻被他完全的压倒了。
裴元修沉声道:“你们在这里,要做什么?”
刚刚在外面领着头的那个人也迟疑了很久,显然心中有些踌躇,但很快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他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说道:“罪臣等恭请皇上,诛邪佞,振朝纲!”
“邪佞……?”
裴元修的声音中带着一点轻笑:“朕才知道,原来朕的身边,有邪佞。”
“皇上!”那些人急切的说道:“颜轻盈就是邪佞!”
“是啊皇上,她这一次来,是来迷惑皇上的!”
“哦?”裴元修淡淡的说道:“她迷惑了朕?她迷惑朕做什么了?”
外面的那些人见他这样的态度,一个个更有些不安了起来。
但还是有人大着胆子的说道:“皇上,我们这些人都是从金陵就跟随皇上一路南征北战,好不容易才到了京城,可是这个女人的一句话,皇上竟然就放弃了京城!”
“是啊皇上,我们背井离乡,这些年了,难道连一点功绩都没有吗?”
“而且,皇上竟然还要用江南跟胜京的人做交易。”
“我们为了皇上浴血奋战,皇上却要出卖我们的家乡吗?”
……
我听着这些人“义愤填膺”的话,不由淡淡的摇了摇头。
人常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因为读书人的脑筋太过复杂,一件事要反反复复的去思考,往往就错过了动手的最佳时机,甚至连动手的勇气都没有;而军中的人,他们握有最实际的力量,也直来直去,说干就干。
可是,这种直脑筋,也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他们根本弄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果然,我才刚摇了头,就听见配裴元修淡淡的说道:“那你们现在,到底是要拿回京城,还是要回到金陵呢?”
“……”
果然,话音一落,这些人都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偌大的一块地方,那么多人,那么热烈的火焰,气氛却一下子冷了下来,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他的问题。
裴元修冷冷的说道:“朕的决定,是有朕的打算,岂容他人来置喙?”
“……”
“而你们,口口声声义正言辞,却连自己到底要做什么都不知道。”
“……”
“你们这么做,莫非,是要朕自毁江山吗?”
一听见他这么说,外面的人气势顿时矮了下去。
而立刻,围在这个房间周围的御营亲兵立刻上前,站在了裴元修的面前,也将这些人拦在了前方。
一时间,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我扶着窗外,听着外面的动静,刚刚还吵吵嚷嚷的,但这个时候,有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可是,这样下去,这件事却是无法解决的。
虽然这些军人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但是,他们既然已经出现在了这里,也就意味着,裴元修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才行。
果然,有人说道:“可是皇上,您退出京城,难道不是自毁江山吗?”
这话一出,果然,又有些人开始躁动了起来。
就在大家都有些蠢蠢欲动,但又没有一个人敢率先动手的时候,突然,我听见了一个脚步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那个熟悉的,尖刻的声音说道:“皇帝陛下其实弄错了一件事。”
一听到这个声音,我的眉间微微一蹙。
邪侯奇。
他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而且,听他的口气,好像也是冲着裴元修来的。
感觉到裴元修这个时候的气息都更沉了一些,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仍旧很平静:“王子,你要说什么?”
邪侯奇走到了门口,他的面前,轻笑着说道:“其实,他们要求的事情,从一开始,不就说清楚了吗?”
“……”
“他们要诛杀邪佞。”
“……”
“只要你杀了颜轻盈,交出她的尸体,今天这件事,不就完结了吗?”
一听这话,我的心又是一沉,而外面的那些人也被他提醒,纷纷大喊了起来:“没错,我们就是要杀掉这个女人。”
“她才是罪魁祸首!”
“杀了颜轻盈!”
一时间,所有的杀喊声又响彻了整个宇文府,震得屋顶上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我扶着窗台,脸上露出了一点冷笑。
邪侯奇,他倒真是会钻空子。
之前在宫中,他跟他妹妹葛尔迪就对我下了一次手,但他没想到,我会利用那一次机会劝谏裴元修离开京城,不过我没忘记,他之前说过,他会让我死得很难看。
所以现在,他算是来履行他的诺言了?
那,裴元修呢?
我凝神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尤其是听着他的声音。
在外面那多人吵吵嚷嚷的声音当中,我倒是很快就辨别出了他的气息,沉重而绵长,却没有任何的紧张感。
他沉默了很久,说道:“好,朕知道了。”
“……?”
他竟然这么痛快的就应了,不仅是我,连外面的那些士兵,甚至包括邪侯奇都惊讶的倒抽了一口冷气:“你——”
裴元修不顾他惊诧的样子,平静的说道:“你可以跟朕进来,朕,下不了手。”
邪侯奇一听,毫不迟疑,立刻就走进了这个房间里。
而外面的那些士兵一个个也都兴奋不已,挥舞着手中的火光,摇曳的火光透过窗户,将这个有些晦暗的房间照得晦暗难明。
“杀了她!”
“杀了她!”
这样的喊声一声比一声更响。
听见那脚步声走到了屏风后面,我这才回过头,看不见有什么人,只听见邪侯奇冷笑着说道:“颜轻盈,你这一辈子,也算是值了。”
“……”
“有这么多人想要杀你,寻常人,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
“所以你——”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我听见苍地一声锐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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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静的对着他,慢慢的说道:“是的。”
他笑了起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笑的出来,又或者,他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只能笑。
如果人已经陷入了绝境,已经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也许只有笑着去面对,才能让自己输得不会那么彻底。
他的笑声不大,但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震得我的心神都在颤抖。
但他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我的后脑,这个时候,让我想起了当初在甘棠村,他也曾经一只手掌控着我后脑的几处大穴,而我,用刀对着他的胸膛。
那一次,是我赌输了。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是谁输谁赢。
马车继续在深夜中不断的前行,很快,就离开了城市,道路变得有些泥泞难行了起来,后面的马队不断的往前飞奔,高举着火把照亮前路。
这种颠簸,让我更加难受了一些。
他一只手护在我的脑后,然后慢慢的坐到了我的身边,在外面不断的喧嚣,可车厢内却异常的安静中,他轻声说道:“轻盈。”
我很小声的“嗯”了一声。
他说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我会有这一天。”
“……”
“你早就看透了,对吗?”
我低着头,淡淡的一笑:“我哪有那样的本事,看到人的命运?”
“可是,今天的一切,难道不是你早就料到的?”
“……”
我想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淡淡的说道:“很多人都觉得,人的命运是一件很玄妙的事情,但其实在我看来,人的命运,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些都是命运的法则。”
“……”
“用这样的法则来回顾自己做过的事,再推算出自己将来的命运,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
“那你算出我的命运,是什么?”
“……”
我没有说话,只用两只手抓了一下膝盖,马车跑得太快,帘子已经挡不住外面灌进来的寒风,别的地方还好,但膝盖被冻得难受。
可是,他好像还在等我回答。
我安静了许久,慢慢的说道:“我不知道。”
“……”
“我看不到。”
“……”
“你的过去,还有太多我不明白的,比如说——”
“比如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向他,轻轻的说道:“比如说,谁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来历呢?”
“……”
“就像我,连我都不知道,原来我的来历这么复杂,若不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若不是遇见了那么多的人,也许我都不会知道。”
“……”
“你呢?你知道你们家的来历吗?”
裴元修慢慢说道:“你若要问裴家的来历,不用我说,你已经很明白了。但,若是问我,南宫家——”
“如何?”
“……”
这一回,他沉默了许久,才用有些干涩的声音说道:“我也并不知道。”
“……”
“他,为了避嫌,也并没有时刻都守在我的身边,很多事,我都不清楚。我只记得,当我知道我的身世的时候,他就一直告诉我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是指南宫锦宏,忙问道:“什么话?”
裴元修说道:“他让我,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坐上皇帝的位置。”
“……”
“一定要坐上皇帝的位置。”
“……”
“似乎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他才会舍下我,将我换到宫中。”
“……”
“只是没有想到,中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达到这个目的。”
“……”
我沉默了下来。
他也沉默了,但和我的沉思不同,他似乎是想起了许多过去的事,而这些事就像是这个深夜里的阴霾,这么多年都一直笼罩在他的心头。
过了许久,他突然问道:“你问我南宫家的来历做什么?”
“……”
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没什么。”
“……”
“我只是突然,突然想了一些事。”
我这样敷衍的说辞,当然不可能真的敷衍得了他,更何况现在瞎的是我,而能看透人心的是他,我的一点点的表情的波动,相信他都看在眼里。
可是,他却并没有追问,而是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轻笑了一声。
“其实,问一个人的来处,又有什么意义呢?”
“……”
“尤其是,当他连去路,都已经快要没有的时候。”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我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踏碎了这个安静的夜晚,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惊心。
那种感觉让我的气息也更沉了下去。
我想了想,说道:“你刚刚问我,有没有想到过今天,那你自己呢?”
“……”
“你想过,会有今天吗?”
他平静的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仅想过,而且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你相信吗?”
我的眉心微微一蹙:“难道,你早就看过了那幅星象图?”
他淡淡的说道:“没有。”
“那你怎么——”
“因为谢烽。”
“谢烽?”
“他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有十年大运。”
十年大运,这就像是一直以来压在我心上的一块无形的巨石,当又一次听到他提起这个的时候,我的呼吸也又一次沉了下去。
但他却显得很淡然,只平静的说道:“其实,他告诉了我这件事之外,他也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什么?”
这个时候,马车驶过了一段崎岖不平的小路,顿时颠簸得两个人都差一点翻到,他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横过来揽住了我的肩膀,护住了我。
我感觉到自己几乎是被他抱着的,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再更多的动作,就只是这么护着我,转过身来正对着我,眼睛也直直的看着我的眼睛。
即使光线那么暗,我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炽热的温度。
他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的婚期吗?”
“……”
我微微蹙了一下眉头,再一想:“三月初二?”
“对,寒食节。”
“……”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但我还能记得,因为那一天,的确也是我人生中太过重要的一天,以至于那一天之后,我的命运都几乎是因为那一天而改变的。
三月初二,寒食节。
我甚至还记得,我看过的黄历,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忌婚嫁。
当初他为了娶我,花了那么大的精力,甚至是在自己的生死边缘和我打了那个赌,我知道他有多看重我,看重我和他的这段姻缘。
所以,那一天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以至于即使之后,我们之间坎坷重重,甚至当初的美好都变成了龃龉,但是美好的回忆,还是不会改变的。
我记得那一天繁盛的金陵,记得江边的花灯和扬州城的烟火。
可是,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却偏偏有一样,是最不完美的,就是那一天。
他竟然会选了一个完全不适合做婚期的日子来做婚期。
只是,既然是他自己选的,我也没有多问,但现在他突然提到了这个,我就明白,他会选择那一天,一定是有他的理由的。
我轻声道:“那一天,怎么了?”
他说道:“那一天忌婚嫁。”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那一天吗?”
我轻轻的摇了摇头。
他说道:“因为你我——八字相克。”
“……”
我的气息忽的一沉。
“什么?”
“你我八字相克。”
他说得很平静,当然,这已经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再提起,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但我的眉心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
“八字相克,那你——”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话吗?”
“……”
那个时候,他对我说过了太多的话,不可否认,是女人都难以抗拒的甜言蜜语,而事实上,他对我也的确如此,我半生的苍凉,所得到的不多的甜蜜的宠爱里,大部分都是他给予的。
可是,他对我说过的话……
我想了很久,突然,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耳边响起了他的低笑声。
“你想起来了?”
“……”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我靠车板上,脑后还有他温热的大手,感觉到我的战栗。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个时候,在吉祥村的时候,他的伤还没有完全的好,可是他却觉得无比的幸福,因为受了伤可以得到我的照顾,宁愿自己一直都这样受伤,我斥责他随便的诅咒自己,而他说——
“如果可以得到你,哪怕上天减我十年大寿,也没有关系。”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眼睛里涌起了一阵滚烫。
眼前是一片的黑暗,但仿佛有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的身上。
在夜色中,我的心跳和呼吸都显得那么的微弱,仿佛随时会在风中熄灭的烛火,不知过了多久,再开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甚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了。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
“对,”他平静的说道:“但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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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根钉子,生生的将我钉在了身后那冰冷坚硬的车板上。
他,心甘情愿。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知道,我甚至毫不怀疑,有人曾经劝阻了他。
可是他,仍然在那个绝对不应该举行婚礼的日子里,给了我一个盛大的婚礼,娶了我。
虽然,我并不太相信,两个人的八字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会让他的十年大运都提前走到尽头,也就是说,甚至改变了星象的预兆,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也明白。
他的“心甘情愿”,是一种怎样的坚定。
我有些惘然的睁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完全失去了反应。
这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从队伍后面跑上来了,一边飞奔一边大声大喊:“他们快要追上来了,我们要快啊!”
周围的人一听,更是策马扬鞭,往前飞驰。
“快啊,快!”
“大家都快一点!”
马车几乎要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飞起来,而我有些涣散的心神也立刻被那急促的声音和更加剧烈的颠簸给唤了回来。
我下意识的回过头去,望向窗外。
视线中,当然是一如既往的一片黑暗,好像漆黑得穿不透的黑幕。
可是,裴元修也往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天,快要亮了。”
我看不见,外面应该还是一片漆黑,这个时候,应该是天亮之前最深重的黑暗的时候,在这样的漆黑夜色当中,马车不断的颠簸,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天地都要崩塌了一般。
在所有人奋力飞驰了一段时间之后,终于听到前方传来了声音——
“到了!”
“快,我们已经到了!”
马车在又往前行驶了一段路之后,停了下来。
这个时候,队伍已经有点乱了,毕竟天还没亮,而那些人手里的火把也能够勉强将黑暗驱散,但并不能真正的照亮眼前的路,我听到外面那些马全都冲到了前面,甚至就在我们的马车旁边,还有许多士兵也都涌了上来。
人仰马翻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种时候我也明白,情况,快要失控了。
他们都明白,裴元修此举已经是放弃了抵抗,从天津城内走到了这个大神堂渡口,就是为了离开,也就是说,他们在中原所创造的一切,完全溃败。
甚至,后有追兵。
马车刚一停稳,就有侍卫走过来急切的说道:“皇上,船已经在前方等候了,请皇上立刻移驾。”
裴元修沉默了一下,那只手慢慢的从我的脑后挪开,然后牵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起头来望向他。
他说道:“跟我走吧。”
“……”
我沉默了一会儿,将原本卷曲的双腿慢慢的伸直,然后跟着他挪到了门口,被他扶着走了下去。
赶了整整一夜的路,这个时候全身都有些僵硬,甚至两腿还有些发麻,落地的时候我微微的摇晃了两下,他立刻伸手抱住了我。
而周围,我听着声音已经是乱糟糟的,还有人在大声喊道:“不要挤,不要挤!”
“有船过来,你们不要挤。”
“小心!”
听到接连扑通几声,好像有人已经被挤得落了水,这样天寒地冻的天地,即使这个地方冰已经化了,水也是寒冷彻骨的,我听着那些人的惊呼声,只觉得自己好像都要被那冰冷的空气冻僵了。
一件厚重的裘衣披到了我的肩上。
我回过头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已经传来了韩子桐的声音。
而伴随着她过来的,自然是小皇子的哭声。
这个地方实在太吵闹,又那么混乱,小孩子肯定受到了惊吓,韩子桐走过来说道:“皇上,我们——”
“你们跟着朕一起上船。”
“这艘船——”
“这艘船只是小船,会把我们送到前面的大船。”
韩子桐停了一下,似乎是往前方望了一会儿,在漆黑的夜色中,她仿佛终于看到了什么,急忙说道:“臣妾知道了。”
我听着风声,也知道这个渡口很大,更知道,裴元修既然早就计划好了要走,那么准备的船一定不会是小船,但是大船没有办法靠近这样的渡口,会搁浅,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下小船过来,将这里的人接过去登船。
所以,现在大家争先恐后的,是要登上那些小船。
而就在这时,后面又有几骑人马飞奔而来,激起的风中都卷着雪沫,急切的说道:“皇上,请皇上立刻登船,宋宣的人马离我们已经不远了,他们就要追上来了!”
裴元修抓着我手腕的手微微用了一点力气。
“走吧。”
“……”
我微微的颤抖了一下,两条僵硬的腿跟不上,但还是被他拉着,踉跄着往前走去。
这一路上,都能听到两边喧闹的声音,是那些侍从士兵们争先恐后的登船,而我们没有跟他们去挤那些小船,裴元修带着我和韩子桐他们一路往前走,我感觉到了,这里是一座很长,很宽大的栈桥。
而专程来接他们的这艘船,应该是比别的船都更大,也是停在栈桥尽头的。
一边往前走,我一边抬起头来看向前方。
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点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光芒。
我轻声说道:“天,要亮了吗?”
裴元修听到我的声音,脚步也微微的一滞。
他抬起头来往前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太阳出来了。”
“……哦。”
我麻木的被他牵着一路往前走,感觉到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明亮,我知道,那明亮的光芒背后,应该是一轮红日从前方升起,散发出了万丈光芒。
在那耀目的光芒中,我好像看到远方,一个很小的轮廓。
应该是专程来接他们的大船。
这时,敖智的声音也在身边响起:“这艘船,足以将我们送出渤海。”
我转过头去望向他。
初升的阳光中,我模糊的看到了他的轮廓,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我知道,这个时候,他的神情一定非常的凝重。
现在,一切,都只能靠他,靠他们渤海王的势力了。
终于,在我跌跌撞撞的往前不知走了多久之后,我们停了下来。
我看到了眼前那艘船的轮廓,其实也不算是小船,毕竟周围还有那么多侍从搬运了许多的东西上去,他们扶着韩子桐,带着小皇子,很快的就上了船。
但是,我却往后退了一步。
感觉到了我的后退,裴元修的手用了一点力,将我的手腕用力的握住。
他回过头来对着我:“轻盈!”
这个时候,他仍然是完全操纵着我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但是,他喊我的这一声,声音却有些颤抖,甚至带着一种濒临绝望的人才会有的无助,紧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掌心里满是冷汗。
我却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仍然用力,但是自己被我拉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道:“轻盈!”
我抬起头来对着他。
这个时候,太阳应该已经升起来了,我能看到周围那些晃动的人影,一片混乱仿佛洪荒时代,所有的人都带着绝望的情绪,走到绝路上的时候,人往往透出了一种野兽的形貌,实际上,是求生的本能。
我听到他的呼吸声,也比往日更沉重了许多。
他说道:“轻盈!”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你先放开我,我的腿有点麻,走不动了。”
“……”
他迟疑了一会儿,那只手终于还是放开了。
手腕上沾了他的汗,这一松开,立刻被风吹得彻骨的寒凉,我感觉到手腕都有些麻木了,慢慢的弯下腰去,伸手揉着自己的小腿。
他的身后,韩子桐他们都在看着我们,看见我竟然弯下腰去揉腿,立刻大喊道:“皇上,皇上快啊!”
“皇上不要耽搁了。”
“快上船啊。”
听着他们的催促声,裴元修反倒安稳了下来,他没有催促我,只是静静的站在我的面前,因为阳光大盛,我几乎已经能清楚的看到他的轮廓,虽然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但——
我知道他站在哪里。
我伸手,继续揉着自己僵硬的小腿。
不知过了多久,在韩子桐他们的催促已经非常焦急,甚至开始大喊了起来的时候,裴元修上前了一步。
他伸出手来,对我说道:“让我来。”
话刚出口,就感到眼前银光一闪——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那道银光却清清楚楚的割裂了我视线中的黑暗和阴霾,我清楚的看到了自己将那把锋利的匕首从靴子里拔出来,用力的刺向前方,刺向他所在的位置。
这一刻,仿佛天地都停止了。
那一刹那,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韩子桐他们的尖叫,更听到了周围的人惊恐不已的怒吼,可是再过了一瞬间,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
一切,都静止了。
天地间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了我手中的那把刀上,凝聚在了那锋利的刀尖上。
而我,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向他刺出了那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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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又一次开始忙碌了起来。
裴元灏早已经是皇帝,这一次不过是重返京城,虽然是一桩大事,但毕竟不可能跟当初登基一样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来庆祝这件事。
所以,我的册封,就成了头一等的大事。
大概也成了所有人可以彻底庆祝一番的借口。
不过,作为借口的我,态度就让人感到很奇怪了,因为我非常的平静,不仅没有吵闹抗拒,甚至连一点要吵闹的意思都没有。
每天就只呆在宜华宫中,安心的静养身体。
虽然我这样难得的“乖巧”,但似乎不太像我平时的样子,所以这期间就有不少的人都来探望我。
不过,第一个发问的,却是宁妃杨金翘。
她看见我如今的这副模样,倒没有像其他的故人一样,惊讶得一塌糊涂,反倒需要我去安慰,我只告诉了她一句“因为遇到了一些变故”,她就什么都明白过来了,轻轻的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跟聪明人交往,就是这一点好。
你不用把自己的伤口扒拉开,一点一点的告诉她自己是为什么而痛苦,痛苦起来是什么模样,接下来还会如何痛苦。
她只看一眼,就知道你的满腹心酸,已经用嘴说不出来了。
只是,在沉默着陪伴了我许久之后,她终究还是说道:“你真的要接受册封?”
“……”
“我以为你宁死都不会。”
“……”
我淡淡的笑了笑。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道:“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说道:“你看我这样子,也不像是被逼的啊。”
“……”
她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道:“颜轻盈,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她说得很低沉,这句话也太过常见,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次这样的情形,会对别人说,也许也会听到别人对自己这样说。
人死不能复生。
是啊,我是早就已经明白这个道理的,也早已经在这句话的安抚下,度过了许多个不眠之夜。
他不会回来了。
他不会回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微笑着说道:“我知道啊。”
杨金翘说道:“我知道你不会是因为他走了,就另做选择,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我希望你——”
我抬起头来望向她。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的看了很久,那种专注的目光几乎都能让我感觉到其中的悲怆,我听见她说道:“颜轻盈,你是个好人,世上应该多一些你这样的人。”
“……”
“哪怕只少一个,我都会很难过。”
性情冷硬如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竟然也有些哽咽。
我不是不知道,对她来说,她的生命已经提前结束,她的命运也已经提前写好,所以她看着现在的我,会觉得无比的仓惶。
我安静的对着她,过了许久,才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好。”
“……”
“金翘夫人……如果当初,我能听你的话,就好了。”
“轻盈!”
感觉到她几乎都快哭出来,我对着她笑了笑。
看着我的笑容,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现在的我,对于一切,都已经了然于心,而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不能再影响到我。
于是,沉默了很久之后,她轻轻的拍了拍我的手,离开了。
之后,当然又有人来看我。
叶云霜,刘漓,甚至还有闻丝丝他们。
所有的人都知道在这一场中原大战当中我所扮演的角色,也都知道裴元灏将要册封我为皇贵妃的事实,似乎后宫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么和谐过,他们所有的人都带着一点欣喜,又有些哀伤的神情来探望我。
他们能说的话都不说,说出来的,也大多是我能料到的,我平静以待,等到大家都在那种刻意平静的笑容中有些倦怠了之后,我就微笑着把他们送出去了。
唯一让我意外的来访者,是顾平。
自从裴元灏将他带走之后,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这一次他突然出现,倒是让我很惊讶。
而他看着我的模样,自然比我更惊讶。
两个人这样相见,不啻隔世的相逢,我才知道,当初他被裴元灏带走之后,一直关在京城的大牢里,但是裴元修进京,那里一场大乱,他就逃了出来。
但是,并没有逃远,毕竟天下已经没有能给他容身之所了。
所以这一次,裴元灏重新荣登大宝,他又回来找我了。
他抓着我的手,反反复复的叫我:“青姨,我……”
我微笑着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
太久没有看见他,加上我现在也瞎了,我都快要忘记,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也许,现在就算见到他,也会认不出来,毕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是大变样的时候,我只能依稀的想起当初他陪着我和离儿到吉祥村,带着离儿坐在河边,轻轻的跟她讲道理的时候,那消瘦的背影。
他的这一生,坎坷也应该到头了。
我柔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
“……”
“平儿,以后好好的生活。”
我的手指抚摸着他的脸,感觉到不断有温热的泪水滑落下来,他哽咽着说道:“皇上让我保护太子殿下,做太子殿下的侍卫。”
我温柔的笑着:“好啊。”
“……”
“我的平儿原本就是个能干人,现在,也能做一番事业。”
“……”
“你爹娘……,还有你妹妹,他们在天上看着你,也会觉得欣慰的。”
“青姨!”
他哭着跪倒在我的床前,泣不成声:“我对不起你!”
“……”
“如果不是当初我——,我去做那件事,是不是青姨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有一点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流淌着,但我只是微笑着,并没有真的让它流淌下来,伸手轻轻的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我柔声说道:“别傻了。”
“……”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
“很多事情,由不得你的。”
“……”
“平儿,以后做人做事,都要小心一些,青姨不能一直在你身边,作为太子殿下的人,要勤做事,也要会做事。别一味死心眼,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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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不是太明白我的说的话,但还是呜咽着摇头。
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但是,自己的命运,终究还是自己走出来。
我只微笑着抚摸着他的脸庞,沾染了一手温热的泪痕。
不能不说,顾平的出现,又让我的心里少了一份牵挂。
不过,这些日子来往在宜华宫来看望我的人不少,可是有一些人始终没有出现。
比如说,常晴。
从西安府回到京城之后,她就一直在景仁宫中。
后来,我才依稀知道,胜京那边的有一些事情也传回到了宫中,应该有一些事,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不过,她没有来找我,我也没有去找她。
我知道在这种时候,人需要安静一点,更需要别人给自己一点空间。
如果那个时候——
如果那个时候,裴元灏没有将那个消息告诉我,现在的我,会不会好一些?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笑了笑。
自己都顶着一头白发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我没有办法去跟她说那一句“人死不能复生”,有些痛苦,也必须要经历过,才能让人更加强大,去应对未来的命运,和那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坎坷。
就这样,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
很快,就到了册封的那一天,而且正好,还是小年。
让我有点惊讶的是,进宫来服侍我的人,竟然是瑜儿。
我才知道,申啸昆也进京了。
他在江南的战役中出了很大的力,并且在九江数次阻击裴元修的人马,我只将这件事告诉了裴元灏,其他的,自然是让他自己来定夺。
而他就将申啸昆召进了京城。
作为他立功的奖赏,裴元灏为他洗清了当初反叛朝廷的罪名,重新收编录用。
这,算是一个很好的昭示,因为在之前那段时间,有太多的人都首鼠两端,现在裴元灏重新夺回皇位,大家都担心他会秋后算账,人心惶惶,不利于稳定;但现在,他连申啸昆都能重新录用,可见皇帝的胸怀只宽广。
所有的人也都相信,这件事,已经雨过天晴。
而瑜儿,也就终于如愿的,住进了申啸昆给她置下的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听说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
我笑着问她:“养京巴儿了吗?”
瑜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小心翼翼的给我梳理长发,然后,慢慢的挽起来。
她轻声说道:“青婴——哦不,轻盈,我还是要叫错。”
我微笑着:“你都已经是个官太太了,听说,皇帝很快就要封你为诰命,怎么还这么马虎,将来怎么当家做主啊?”
她说道:“我也没有想到,我会有今天啊。”
我望着前方的铜镜,虽然看不见她的样子,但听着她口气中带笑,就知道这个时候,她一定幸福得满脸通红。
我微笑着说道:“申啸昆,对你很好吧?”
“嗯。”
“那就好,我也就放心了。”
“……”
“他虽然是个粗人,但我一直很看好他。”
瑜儿一边给我盘着头发,一边突然的笑了一声,说道:“他也这么说过你。”
“哦?”
“他说,虽然你算是他们的仇人,但是,他一直很服气你。”
我笑了起来。
很快,我长长的头发已经被她梳理好了,挽了别致的发髻,然后将那些贵重的首饰一件一件的别在头发上。
渐渐的,感觉到头变得沉重了起来。
瑜儿两只手攀在我的肩膀上,看着铜镜里的我,说道:“轻盈,你真漂亮。”
我对着铜镜里的她笑了笑。
她又说:“可是,你真的愿意这样吗?”
“……”
“轻盈,虽然我知道,当初你跟我说,想要嫁给渔夫的话,只是一句戏言,但是——但是这些年,我不是不明白。”
“……”
“我知道你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
“现在,你——”
感觉到她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几乎要哭出来,我微笑着伸手拍了拍她扶在我肩膀上的手,柔声说道:“好了,别哭了。”
“……”
“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起来也是个官太太,怎么还说哭就哭呢?”
“轻盈……”
“我没事,”我轻叹了口气,再转过头去,望向自己看不见的那张铜镜,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模样,但看不到,也许还好。我平静的说道:“你不用为我担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你,要好好的,当初我们两个人所想的未来,其实算起来,都已经达到了。”
“……”
“我们两个很幸运了。”
“……”
“瑜儿,你要好好的。”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手从我的肩膀上拿下来,轻轻的拍了拍,然后放开了。
就在瑜儿还要说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我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就听见一个很熟悉的,有些苍老的声音响起——
“娘娘。”
这个声音在寒冬里,也让我微微的颤了一下。
我回过头去,只能恍惚的看到门口的光,和光芒中一个佝偻的身影。
“钱嬷嬷……?”
那个身影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走了进来:“正是奴婢。”
“钱嬷嬷!”
我有些欣喜,正想要说什么,但想起瑜儿还在旁边抹眼泪,便回头对她说道:“你先回去观礼吧。明日,再跟你相公一同进宫来。”
瑜儿轻轻的点点头,擦干眼角的泪,便转身走了出去。
等到她走了,我这才回过头去,对着已经走到了我面前的身影,微笑着说道:“钱嬷嬷,原来你也还在啊。”
她望着我,声音微微的发涩:“奴婢这样的人,还能去哪儿呢?”
我笑了笑。
当初在进宫之前,其实对这座宫殿就有过无数的幻想,而最可怕的,大概就像是钱嬷嬷这样,一生孤苦伶仃,根已经扎在了这里,即使有一天,她可以自由了,也无处可去。
她说道:“能再见到你,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我这才想起来,当初在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曾经见过她一面,那个时候,我们几乎都认为此生不可能再相见。
却没想到,还是有今天。
她走过来,轻声说道:“册封大殿要开始了。”
我想了想,抬起手来,轻声说道:“嬷嬷,我看不见,你扶我一下吧。”
她顿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伸出手来,我刚一迟疑,就听见她带着笑,声音却有些颤抖的说道:“哎唷,你就这么金贵,难不成,你是贵妃娘娘啊。”
“……”
听到这句话,我一下子笑了起来。
她也笑了。
可是笑容,却分明听到了她泪水滑落的声音。
我还记得,曾经在宫中好几次都听到她这样“尖酸刻薄”的话,但那个时候听着,只觉得好笑,也只知道她是在给我一些力量,却没有想到,一语成谶。
到了今天,她真的要叫我贵妃娘娘了。
我的眼眶中又涌起了滚烫,但还是没有让泪水肆意流淌,只是轻笑着说道:“钱嬷嬷,我说一句,你跟我学一句。”
她有些诧异的看着我,正不知我要做什么,就听见我说道:“我老人家呀——”
她说道:“我老人家呀——”
“是要长命百岁的。”
“是要……长命百岁的……”
我微笑着道:“这就对了。”
“……”
“嬷嬷你的话比菩萨还灵验,怎么能不给自己说说好的呢?”
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钱嬷嬷终于按捺不住,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道:“你这个丫头啊,要是我说你会好好的,你将来一定会好好的,这也能灵验,那我还要什么长命百岁呢?”
我对着她笑了起来。
而这时,又有几个人的脚步声走到了门口停下来,齐声说道:“恭请娘娘。”
“……”
看来,时辰是到了。
我伸出手来,钱嬷嬷急忙上前来扶住了我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扶着我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还算好。
只间或有一点风吹过来,将堆积在屋檐上的雪吹得飘零落下,有一些落在我的脸上,带来一点凉丝丝的感觉。
我抬起头来,仿佛看见有一些雪沫在风中飘飞着,被阳光一照,反射出点点的光芒,因为很轻的关系,慢慢的起伏着,飞到红墙外头去了。
我站定,安静的看了好一会儿。
钱嬷嬷也并不催促我,倒是来迎接我的那些宫女有些不安,轻声说道:“娘娘,册封大典就要开始了,还请娘娘到正殿去,莫让皇上久等。”
“……”
我这才回过头来,望了他们一眼。
这些女孩子都是今年刚刚进宫的,他们不太明白这宫里发生过什么,自然也不清楚,为什么皇帝一定要册封一个满头白发的瞎子做皇贵妃。
但是,皇命在身,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我淡淡的笑了笑,说道:“领路吧。”
那些人便转身往前走去,而钱嬷嬷扶着我,从宜华宫出来,慢慢的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正殿。
这个时候,大殿的下方已经站满了人。
所有的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这些宫女们簇拥着我,慢慢的走上前去。
我看见阳光下,那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对着我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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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静的望着他,柔声说道:“我当然也没有办法。”
“……”
“但是,陛下最好还是准了。”
他说道:“你是在威胁朕,还是——”
“我什么也没有,”我淡淡的说道:“我只是觉得,陛下应该恩准我了。”
“……”
“我能做的,都做了。”
“……”
“陛下,难道真的连我的尸体也要?”
听到这句话,他的呼吸猛地一沉,一下子从我的面前站了起来,我感到他的身形太急,都惊起了一阵风,吹得我额前的白发飘飞了起来。
我慢慢的抬起头来,又望向他。
他站在我的面前低头看着我,晦暗的光线下,他的身形紧绷着,微微颤抖,好像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断了。
而整个宜华宫内,也被这样的情绪所笼罩,一时间,连风都吹不进来了。
两个人这样相对着,如同对峙。
我的眼睛瞎了,要比明眼人更容易一些,因为我看不到别人的怒容,也不会为他的震怒而退缩,反倒他是,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得有些支撑不下去了似得,过了很久,才咬着牙,说道:“你说得对,朕,就是连你的尸体也要!”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去,黯然的说道:“要一具尸体做什么呢?”
“……”
“要我留下做什么呢?”
“……”
“陛下,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能给的,也都已经给了,这样的形如枯槁,陛下留我何用?”
“……”
“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点安宁,哪怕只是一天?”
“安宁?”他听到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可笑声中,却充满了咸涩的滋味:“你要的安宁,是宁肯离开朕,孤单一个人,也要去缅怀你心里的那个人,你要安宁的守着他——哪怕只是他的一段记忆,是吗?”
“……”
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原来,陛下也是明白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大笑了起来,踉跄着在这空旷的宜华宫中走了好几步,那身形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笑声,震得屋顶都在发抖。
我安静的望着他,听着他狂纵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看见他突然踉跄着又走回到我的面前,伸手指着我:“朕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望着他,平静的说道:“陛下其实什么都明白。”
“……”
“你只是不想去明白。”
“……”
“你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
“……”
“陛下,情生情死,缘起缘灭,说起来是人的事,但其实,一点都不由人。”
“……”
“陛下若能对我无心,我若能对陛下有情,也许我们两个人,都会好受一点。”
“……”
“只可惜——陛下做不到,我也做不到。”
“……”
“所以,还请陛下成全。”
相比起我的平静,他颤抖得厉害,原本矫健的身形这个时候也像是随时会在风中碎裂一般,他看着我对他低下头,久久不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沙哑着嗓音说道:“你要朕成全?”
“……”
“好,朕成全你。”
“……”
“明天,你到承明殿来。”
“……”
“朕,给你一个了断!”
说完,他转过身,走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我低着头,过了许久,才慢慢的抬起头来,只感觉到风中一阵彻骨的寒意,而眼前,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明天……承明殿……?
我望着外面渐渐黯然下来的天光,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里,也又一次陷入了这样的晦暗当中。
刚刚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向他提出请求,请求他在大赦之日,放我出宫,而他,也答应了。
可是到最后,他在宫门前,将我硬生生的阻拦了下来。
他将我最期盼的梦境,撕碎在了我的眼前。
我第二次向他提出请求,是在吉祥村,我求他放过我和轻寒,让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可是,他让我喝下了一杯下了药的酒。
他用轻寒的性命,逼迫我说出了那些无情的话。
那,这一回呢?
他要在承明殿给我一个了断,会是真的了断吗?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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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样的疑惑,我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这一夜,我有些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也许是睡着了,因为整整一晚,我的眼前闪过了许多人的面孔,尤其是轻寒,我看到他在黑暗中对着我微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虽然覆着半张冰冷的面具,可是他的笑容,却像是春风一般。
即使在这样的寒夜,也给我一丝渴求不已的温暖。
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又是一直睁开着眼睛,看着外面漆黑的天色渐渐的透出了天光。
寒冷的雾气,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我自己起身,洗漱完毕,然后从衣架上拿了一件衣裳。
一件石青色,非常朴素的衣裳,但是,因为皮肤还算白,穿上之后并不显得憔悴,反倒让我觉得很舒服。
用一条同色的布巾将花白的头发小心翼翼的挽起来,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像一个朴素的,走在大街上都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村妇。
其实,很早之前,就希望这样。
收拾完毕之后,我推开门,就听见两个熟悉的声音叫我——
“颜小姐。”
是钱嬷嬷和玉公公的声音。
这两位老人家,难得还在,而且身体都还算健康,我微笑着对着他们:“两位是来接我吗?”
玉公公的声音有些沙哑:“皇上让奴婢过来,请颜小姐去承明殿。”
我笑道:“我正要过去,就是看不见。”
“……”
“劳烦公公给我带路吧。”
玉公公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慢慢的转过身,而钱嬷嬷就走过来小心的扶着我的手臂,三个人往前走去。
这一路上,能看到阳光还好。
虽然冬天还没完,树梢枝头都还积压着落雪,但是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晶亮的光芒,给人的感觉有一点温暖的错觉,我一路看着那些不断闪耀的,微弱的光芒,一路被钱嬷嬷搀扶着。
不一会儿,玉公公轻声道:“到了。”
我抬起头来。
前方,就是承明殿。
这是宫中一座很古老的大殿,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几乎废弃不用,但这座大殿有一个好处,就是很高,而石阶下,有一个长长的,不算宽敞的甬道,红色的红墙尽头,就是宫门。
从这里,可以很快的离开这个地方。
我慢慢的走了上去。
走到门口,就看见这座空旷的大殿内几乎没什么陈设,四根粗壮的大柱,周围垂下了无数的青灰色的帷幔,随风微微的飘飞着。
大殿的正前方,摆着一张低矮的桌案,背后是一副巨大的屏风,似乎是江山社稷图。
裴元灏,就坐在桌案的后面。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
“陛下。”
我的声音不算高,但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竟然也清晰无比。
他看着我,声音也显得很平静,甚至有些冷静,在大殿中回荡:“你来了。”
“是。”
“连衣裳都换好了。”
“是。”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吗?”
我听着他的声音,也还算是平静的,于是轻轻的说道:“既然已经交代清楚,自然希望能越快越好。”
“……”
他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的道:“越快越好……”
“……”
“你恨不得,立刻,就离开朕,是吗?”
我闭上了嘴。
他看着我,慢慢的说道:“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朕还不能要你一句真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要早一些离开。”
听到这句话,他仿佛轻笑了一声,又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颜轻盈,朕这一生最希望的,就是得到你的坦诚。”
“……”
“可是朕又害怕,若你开始坦诚,就连敷衍,都不肯再敷衍朕了。”
“……”
这句话让我的眉心微微一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对着我摆了摆手:“坐。”
我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让我坐?
坐下做什么呢?
回想起过去,他曾经对我做过的事,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承明殿高大的石阶下,那条长长的,狭窄的甬道是直通向宫门的,若他真的应了我,给我一个了断,只一句话,我就可以转身离开。
但是,他却让我坐。
见我站在那里不动,他说道:“怎么,害怕?”
“……”
害怕,说不上。
人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因为这一次,我是真的没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我唯一害怕的,只是自己已经都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不能离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还是想就这样离开。”
他低着头,也并不看我,沉声道:“但你应该知道,若没有朕的应允,哪怕你离宫门只有一步,也走不出去。”
“……”
“坐。”
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走上前去,跪坐在了他的面前。
两个人平静的相对着,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轻轻的摆了摆手。
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侍从,送来了一个托盘。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勉强看到了上面的东西的轮廓。
好像,是两只酒杯。
等到那侍从将东西放到我们面前的桌案上,果然,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
他,又要给我喝酒?
我微微蹙眉,抬起头来看向他——又是上一次,在吉祥村的那个把戏?
他这样一个自视甚高的人,怎么可能同样的把戏对我玩第二次?
对着我有些疑惑的目光,他仿佛也看透了我心中所想,平静的说道:“你可以放心,这两杯酒——的确有一杯加了东西,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有来得及松口气,只问道:“那是什么?”
他说道:“穿肠毒药。”
这四个字,在这座空旷的大殿中回响着,好像无数人都在我的耳边说着这四个字——
穿肠毒药。
穿肠毒药!
我静静的坐着,连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说道:“陛下要我喝哪一杯?”
裴元灏看着我,慢慢的说道:“你来选。”
“选?”
“对,你来选。”
他两只手放到了桌案上,不知道是不是在微微的用力的关系,我感觉到桌案都被他捏得有些颤抖了起来。
但他的声音,还算平静,只是在这个时候,透出了一点低哑。
“这两杯酒,有一杯,是珍酿,有一杯,是剧毒。”
“……”
“你来选。”
“……”
我低头对着那两只酒杯,虽然还不能完全的看清,但我大概也琢磨过来了,这两只就被是一模一样的,杯子里的酒,也都是清冽甘香,透着琥珀色的光。
凭人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的。
但是,既然是他让人拿出来的,他自然知道,哪一杯是美酒,哪一杯是毒药。
所以——
我抬起头来对着他:“我若选对了呢?”
“你若选对了,喝了那杯酒,朕会站在这里,目送你出宫。”
我沉默了一下,又说道:“那,我若选错——”
他没有立刻接我这句话,而是也沉默了一下,才沉声说道:“若选错,你——就不要走了。”
“……”
“留下来,陪朕一同终老。”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中也透出了一点温柔来,说道:“你知道,今时今日,朕所能求的,已经不多。”
“……”
“轻盈,朕不要你做什么,什么都不用做。”
“……”
“你只要——只要,留下来。”
“……”
“留下来,陪朕一同终老。”
我低着头,听着大殿中回响着他的话语,目光却始终看着那两杯酒,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一笑:“陛下,就是不愿意让我走?”
“……”
“陛下还是不肯放手。”
立刻,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着我,那双眼睛仿佛都有些发红,声音也在这一刻颤抖了起来:“若朕能放手,早就放了!”
“……”
“颜轻盈,你什么都明白,你什么都懂。”
“……”
“可你,从来都不懂朕。”
“……”
“你从来,都不愿意懂朕!”
说到这里,他好像痛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微微的抽搐着,咬牙的声音在这空旷大殿里,透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
“……”
我坐着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的笑了笑,然后低下头去。
眼前的那两杯酒,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不管怎么样,我都知道,那是两只一样的杯子。
一生,一死。
他让我选,但不是选择生死。
他只是要让我留下而已。
因为对生的渴求,对死的恐惧,从见到他的第一天,我就一直这样妥协的,因为怕死,因为贪生,我无数次的匐倒在命运的脚下,任由这只怪兽将我吞进去,又吐出来。
到了今天,我已经面目全非。
难道,还要继续吗?
想到这里,我抬起一只手,慢慢的伸了过去。
裴元灏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灼人了起来,看着我的那只手,那滚烫的目光几乎都要将我的手灼伤。
可是,当我的手刚刚伸到一只杯子旁边的时候,突然又停下了。
他的呼吸,也随之一窒。
我抬起头来对着他,轻声说道:“只要我喝下去,没事的,就是美酒,对吗?”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还是沉了一口气:“当然。”
我对着他笑了笑:“陛下,金口玉言。”
说完,我伸出了另一只手。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见我两只手拿着那两只酒杯,在桌案上飞快的移动了起来。
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手上的触觉还在,甚至,因为看不见的关系,我的手指,耳朵,任何一处观感都变得敏锐了起来,两只酒杯在我的手中不断的交换着移动位置,就好像穿花蝴蝶一般,一下子晃花了他的眼。
终于,在他惊愕的目光下,我的两只手停了下来。
两只酒杯在我的手下,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来回,但是,连一滴酒都没有洒落出来。
他的目光闪烁着,忽的抬起头来看着我:“你——”
我平静的说道:“多谢陛下赏赐。”
说完,便拿起了一杯酒。
就在我刚一拿起那杯酒的时候,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酒水微微的荡漾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
我抬起头来,眼睫微微的扇动了一下:“陛下?”
他的气息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扼住了喉咙,让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得艰难了起来,他用力的抓着我的手腕,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纤细的手腕在他的掌心,显得那么孱弱。
几乎轻轻一折,就要断了。
但我还是咬着牙,并不叫痛,只说道:“陛下……”
“你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好像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若你选错了,你——”
“我会死。”
我平静的望向他。
“你宁肯死?”
“我只是想走。”
“……”
听到这句话,他的手猛地一颤,松开了我的手腕。
手腕上几乎都留下了他的指痕,我痛得厉害,但也只是对着他微微的一笑,然后,将酒杯送到了嘴边。
“轻盈!”
他又咬着牙,叫出了我的名字。
但我并没有停顿,只是一仰头,便将那一杯酒喝了下去。
“轻盈!”
他沉重的呼喊声在大殿中响起,仿佛一下子震得整个大殿都颤抖了起来,而那甘冽的美酒从舌尖流向喉咙,带来一阵醇香之后,又是慢慢的灼烧感。
我将酒杯放回到桌上。
一切,好像又都平静了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抬起头来,对着还有些微微抽搐的他,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大殿外走去。
身后传来了一阵乱响,是他突然从低矮的桌案边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几乎将那桌案都掀翻了。
我停下,却并不回头,只轻轻的说道:“陛下,我没事。”
“……”
身后的所有的响动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而我,一抬脚,迈出了承明殿。
这个时候,阳光大好。
耀眼的日光一下子刺进了我的眼睛里,即使使命,也能感觉到那炫目的光芒,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对着头顶的太阳,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而一旁刚刚送我过来的玉公公和钱嬷嬷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
钱嬷嬷的声音,好像在哭:“丫头!”
而玉公公,他虽然没有立刻哭喊出生,可我看到他佝偻的腰背在颤抖着,好像快要站不稳了似得。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哭着说道:“为什么啊,你已经是皇贵妃了,荣华富贵都是唾手可得,你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是要走?”
“……”
“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对待自己?”
“……”
“我不明白,老奴不明白啊!”
听着他哀戚的哭声,我沉默了一会儿,但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公公,嬷嬷,我走了。”
说完,便转头往前走去。
承明殿前的石阶很长,没有人带领,我走得有些艰难,而且——不知道那杯酒是裴元灏从哪里找来的珍酿,我又喝得太急,这个时候,有点上头了。
头重脚轻,嗓子里还火辣辣的。
我只能小心翼翼,一步一步的慢慢摸索着往下走去,可是越走,感觉那石阶越高,当我走到最后一阶的时候,脚下一软,整个人都往前倾倒下去。
“小心!”
旁边突然横过来一只手臂,猛地接住了我。
这个声音是——
我抬起头来:“元丰?”
“……是我。”
他的声音显得很低沉,气息也沉。
我看了他一会儿,才在视线中勉强辨认出了那熟悉的,矫健的身形,还有他身旁的慕华。
对了,他们两早已经进京,裴元灏对昔日自己这位兄弟也有封赏,连薛慕华,都被封为了一品诰命。
“颜小姐……”
听到薛慕华的声音,我对着他们微微的笑了一下,将手从裴元丰的手中抽了回来。
但他的手还保持着扶着我的姿势,像是要伸向我:“你,真的要走?”
我郑重的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头去,过了一道小门,便走上了那条狭长的甬道。
旁边的红墙在阳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鲜红的光芒,映在我的眼中,好像开了一片花似得,我就这样慢慢的走在一片花海从中,大概也是因为这样,脚下渐渐变得绵软起来。
我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
胸口,有点痛。
可能是刚刚那杯酒,喝得太急了,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滑到了心里,现在开始,连心都在微微的抽痛了起来。
而且,那种炽热的温度也从胸口慢慢的往四周蔓延,一直蔓延到了我的四肢五体。
花海,隐隐的,变成了火海。
周围还是冰天雪地,但这一瞬间,我都不觉得冷了。
只是阳光耀眼,让人有些炫目。
我脚步微微的发沉,再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听到杨金翘叫我:“颜轻盈。”
我有些愕然的转过头去。
这个的地方的光线不太好,我看不清她的轮廓,但是听到了她走过来的声音,还有旁边的刘漓,带来了皇子念匀。
我笑着说道:“宁妃娘娘,和嫔娘娘,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杨金翘说道:“我们知道你今天——,我们来送你。”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点重。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明明阳光大好,虽然周围还有冰雪未融,但暖意还是有的,可是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显得鼻息浓重,声音低哑。
就像在哭。
皇子念匀竟然又认出了我,一只小胖手指着我,咿咿呀呀的对刘漓说着什么,刘漓抱着他,鼻息浓重,说的话也是断断续续的。
我只停了一下,便对他们说道:“告辞了。”
说完,便立刻转过头去。
杨金翘在身后突然喊我:“颜轻盈!”
若是平时,她叫我,我也许会回头,但这个时候,我不但没有回头,甚至更快的几步,往前走去。
喉咙口的炽热,这个时候化作了一片腥甜的味道,不断的往上涌,我生怕自己会在他们面前露出什么来,只能避开。
可是,就在我刚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已经虚浮得不像是自己的,一步一步踉跄着,我下意识的伸手要扶住身边的一个东西,却感觉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我。
“你,没事吧。”
有些生硬的声音,却带着一点暗暗的关切,这个声音对我来说都变得有些陌生了,但旁边一响起瑜儿的声音,我立刻就知道他们是谁了:“轻盈,你怎么了?”
是申啸昆和瑜儿。
他们也来了。
感觉到申啸昆难过的抓着我的手,想要放开,又有些不忍心,连他浑厚的声音都戴上了一丝艰涩的味道。
我还想要跟他说什么,突然,胸口那阵火辣辣的感觉一下子变成了刺痛,好像有什么利器在内里翻绞着,将我五内都要搅碎了一般。
我痛得眉头一蹙,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手。
“轻盈!”?我急忙偏过头去,伸手阻止他们跑过来,哑声道:“我没事。”
“……”
“我没事。”
说到这里,我又抬起头来,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的剧痛带来的不断往上涌的血腥味用力的压了下去。
头顶炫目的阳光,刺着我的眼睛。
很多事,在这一刻变得清明了起来。
我慢慢的回过头,看向红墙的那一边,高大的承明殿前,那个身影矗立在阳光下,一直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目光,只是在这一刻,我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什么。
再回过头去——前方,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我没事!”
我又重复了一边这三个字,对着申啸昆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但是,脚步已经非常的困难。
胸口的阵痛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变成了剧痛,我走着走着,脚步蹒跚,甚至腰背都佝偻了下去,原本梳得整齐的发髻微微的有些散乱,一缕头发掠过脸颊,汗水顺着发丝滴落了下去。
血腥味又一次涌上来,而这一次,我没能咽下去。
鲜血,沿着嘴角慢慢的流了下来。
一滴,一滴。
血红的颜色在地上的积雪当中绽开了花朵,红白相衬,格外的美。
在这个时候,我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这一笑,一直聚集在眼中的滚烫的东西也流淌了下来,混着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顺着我的脚步,滴落了一路的鲜红。
脚步,已经沉重的快要迈不动了,我弯着腰,每走一步,都靠手扶着旁边冰冷的红墙,才能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因为我知道,宫门就在前方。
就在前方。
当初,我离宫门只有一步之遥,却被他永远的阻挡在了门内,但这一次,这一次——
我咬着牙,更多的血从嘴里涌了出来,四肢五体仿佛在火焰中燃烧一般,那剧痛却刺得我接连又走了几步。
可是在最后一步的时候,我终于支撑不住。
头顶耀眼的阳光,将一切都照得得有些恍惚,我跌倒在了雪地里。
积雪,贴在了我的脸上,飞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种寒冷的感觉,好像整个天地都要将我掩埋。
真的,不行了吗?
但是,石阶,就在前面。
我看得到,那冰冷的石阶,那高高的门槛,还有朱漆大门。
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走到了这里,真的不行了吗?
我用力的抬着头,看着前方那洞开的宫门,全身的剧痛几乎让我的眼睛也更漆黑,渐渐的,连最后的一点光芒都看不到了。
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我笑了。
笑声在那冰冷的红墙中回响着,就像是一个幽魂哀戚的呼喊,甚至,还带着她的不甘。
真的,不行了吗?
我真的只能,只能留在这一步?
我笑得厉害,泪水滚烫,大颗大颗的滴落下来,不仅烫得我蜷缩起来,在雪地里微微的颤抖着,甚至,将脸下面的积雪都融化了。
我真的,连死,都不能走完这一步?
……
就在这时,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从身后走来。
走到了我的身边,停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将我扶起。
我已经被身体里的剧痛折磨得筋软骨碎,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擦拭了我的嘴,我的眼角,然后捧着我的脸。
“轻盈。”
“……”
“你还可以吗?”
这个声音——是常晴?
我被她捧着脸,软软的看着她。
“皇后……娘娘……”
视线中,她的身影一下子模糊,一下子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那张苍白的,端庄而美丽的脸上,似乎也带着泪痕,但她的眼睛却是微笑着的。
她说道:“还可以吗?”
“我——”
说到这里,我已经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
她笑了笑:“看来,你是不行了。”
“……”
“我来吧。”
说完,便扶着我慢慢的站起来,但她的力气毕竟是小,甚至能感觉到那厚重的礼服下,她的身子也已经孱弱细瘦到了极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得。
我压在她的肩上,几乎也要将她压垮了。
我只能无声的,轻轻道:“皇……皇后……我——,不要——”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她吃力的扶着我,微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要什么。”
“……”
“我是来帮你的。”
“为,为什么……?”
“为什么?”
她转过头来,微笑着看着我:“你忘了,曾经约定过什么?”
“……”
“你跟我约定过,如果有一天,你离宫门只有一步的时候,让我一定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涩,几滴滚烫的东西从脸上滑落,滴落到了我的身上。
用力的挣了许久,她才咬着牙,坚持的说道:“我会帮你,走完这最后一步的。”
“……”
“轻盈,我们走。”
这一刻,我的脑海里已经一片空白,记不清我和她约定过什么,记不清我曾经说过什么。
我只踉跄着,在她的搀扶下,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高高的门槛。
这一步——
这一步!
感觉到我的呼吸已经有些困难,整个人痛得抽搐,黑红色的血不断的从嘴里涌出来,就好像一个破损了的血袋子,到了此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常晴忍不住哭了起来,她抓紧了我的手,用力的说道:“轻盈!”
“……”
“轻盈不要!”
“……”
“轻盈你记得,你还有这一步要走,你要走出去!”
“……”
“轻盈!”
我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在她的哭喊声中化作了乌有,我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在那剧痛的折磨下,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
我,跌出了那道门!
“轻盈!”
常晴高喊了一声,急忙跪坐下来,用力的抱起了我:“轻盈!轻盈!”
她的喊声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抬起头来,已经看不到她的模样,只感觉一滴一滴滚烫的泪水滴落到脸上,她用力的抱着我,不顾我嘴里大量涌出的鲜血将她的一身华服染得鲜红,只用力的抱紧了我。
好像这一刻,抱紧了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
而我,对着生命里的最后一点温暖,轻轻的露出了一点笑意。
鲜血和眼泪,在这一刻交织。
有风吹过。
我在头顶耀眼的阳光下,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