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苕面窝
剑气三分写意,豪情万丈由心;
江湖乱世慰平生,独立潮头问信。
出岫苍龙可见,知音玉女难寻;
姻缘到底落谁家,遍地黄花烙印。
——调寄《西江月》
话说不知是何年月,华山,临渊崖,月上中天,一老一少两个道人相对席地而坐。
此非别人,正是后来名震寰宇的刘基刘伯温,陪着师傅铁冠道人观景赏月
刘基刘伯温究竟有何能耐,旁人并不知晓。但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每每谈到刘基,曾多次对人感慨:“此则吾之子房也。”
子房,汉高祖刘邦的第一谋臣,乃是兴四百年大汉基业之张良是也。
此时的刘伯温,不过一个小道士,尚未叱咤风云,不过陪伴师傅品茗赏月而已。
“师傅,今在何会之中,人之运气如何?”
“今在午时下刻,中元紫道之会。不久人变事迁,应第二十劫数。该紫微临凡,二十八宿降生。又有九星官扫除妖魔,开三百年一纪之数。”
“师傅,请问四海混沌,紫微降生何方?”
“赤气冲天,山呜地崩,牛生两尾,日月尽行。木上挂曲尺,即真主也。吴地黄冠,霞光万道,旌禅下界,收留抚育。先有五瘟使者下界,应此劫数,布传瘟疫,人人遭难,乌梅可解。”
“师傅言辞深奥,徒儿甚是不解,可否提点一二,以开茅塞?”
“非也,为师言辞并不深奥。未来两纪六百年,说不尽的狼迹烽烟,可惜在于天机不可泄露,为师却不能妄言。”
“徒儿明白了。人生在世,莫要刻意所为,但求无愧于心。不过,请问师傅,此剑一去,今后却当如何?”
“此剑善能择主,你却不必在意。此剑一去,必能应时而出,择主而动。而后血染霞光,方能天下大善。”
光阴似箭,转眼就是三百年。
世间流传许多俗话,简直浩如烟海,让人无所适从。但是有一句话,却是历代帝王不可忽视之处。
这就是:生在苏杭,死葬北邙。
北邙又叫邙山,位于洛阳北面和黄河南岸之间,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崤山支脉。
自从老子李耳在此炼丹,然后骑牛夜渡函谷关之后,邙山可就了不得了。
古老相传,邙山乃是得道成圣,荫及子孙万代的风水宝地。据说在这里占住一块巴掌大的地方,然后祖坟上青烟袅绕,紫气蒸腾,后人就有可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于是乎,自大禹划分九州以来,那真是“邙山定天下,洛阳看狼烟。”
其实,邙山并不高,也就三百来米,都是黄土丘陵。但是因为北依黄河拔地而起,倒也显得层峦叠嶂,巍峨壮观。所以是洛阳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也是军事上的战略要地。
正因为如此,盘踞洛阳,逐鹿中原,就成为中华五千年的主旋律率。从而诞生了多少英雄豪杰,演绎着多少惊天动地的故事。
六百年后的苕面窝有感于此,专门杜撰一首《五律》凭吊洛阳。本想发思古之幽情,结果搞得不知所云。
君请看:
万古邙山在,中原逐鹿年;
东都枉浴火,董卓已成烟;
魏武神思尽,秦王幻梦牵;
流云生利剑,乱世着先鞭!
没想到就这四十个字,竟然引出了另外一段令人扼腕长叹的传说。
所谓时也命也,无巧不成书,不外如是。
天黑如漆,是大地的遮羞布,可以掩盖一切罪恶。
风寒如刀,是苍穹的杀人剑,能够绞碎整个心灵。
熊储埋头疾驰,黑暗中的荆棘撕破了他的衣衫,划破了他的皮肤。
他什么都不顾,因为恨透了漆黑的夜,恨透了暗无天日的人世间。
这段时间原本就天色阴沉,而三更天的密林打猎小路更显得幽暗阴森。
偶尔几只鸣虫噤声,间或一阵惊鸟扑腾。
整个东山坳在夜半时分变得尤为诡异莫测,让人一步三惊,不寒而栗。
一群惊鸟扑腾着翅膀飞入夜空,熊储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
他的身形比常人臃肿许多,但是速度很快,几个起落之后,眨眼之间已经消失在东面的密林中。
熊储留下的身影之所以比常人臃肿许多,这其中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背着一个人。
他是前天傍晚时分带着浑身发黑的师父,从新安县郁山境内的霹雳堂狂奔回来的。
除了在山沟喝几口凉水止渴,偶尔顺手摘几枚野果充饥,熊储就一直背着师父,紧咬牙关向东急驰。
他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目标就是邙山主峰翠云峰东面的武功山。
熊储今年十八岁,是一个身高适中,相貌俊朗,表情冷酷的年轻人。
应该说,熊储是一个能够让一个正常女人,在第一眼就能够产生好感的年轻人。
如果不是他身上,包括手背上都是一摞又一摞的叠加鞭痕,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几乎可以杀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很多人在十八岁这个年纪还懵懂无知,自我感觉良好,其实是少不更事。
但是熊储经历过很多事,而且刻骨铭心,所以他知道很多事。
比如说皇帝,比如说王爷;比如说福王府,比如说霹雳堂;比如说九道山庄,比如说锦衣卫;比如说奴隶,比如说杀手;比如说活人,比如说死人。
熊储所说的奴隶所说的杀手所说的活人,都是指他自己。
熊储所说的死人,是指他剑下已经被杀的一百零九人。
还有一个就是他背回来,现在已经被他埋葬的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逍遥子。
如果要说起逍遥子,那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处,没有人知道他的具体背景。
江湖上说起逍遥子,人们想起的唯一资料,其实只有一句话。
江湖杀手榜第十名,暗河杀手集团第一名。
江湖十大杀手究竟是哪些人,目前众说纷纭,莫衷于是。
但是逍遥子第十名的身份,却是没有人怀疑。
因为怀疑他,并且挑战他的人,已经全部死在他的剑下。
逍遥子为什么是第十名,而不是第九名,第八名,又或者是其它的名次,只有武林中人才知道原故。
历史上的十大杀手排名榜,曾经出现过两次,但是前九名全部属于某个神密的杀手组织。
很多人暗中调查过这个杀手集团,但是那些暗中调查的人最终什么都没留下。
不仅没有留下任何消息,甚至连那些调查的人也失踪了。
久而久之,人们慢慢就习惯了这个神秘杀手组织的存在。
其实也有人知道这个杀手集团存在,比如说武林泰斗,享誉武林一甲子,号称第一高手的望气散人,他就知道。
望气散人知道很多武林隐秘,但没有人知道望气散人在什么地方,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就算你找到他了,可望气散人是一个比逍遥子更加奇怪的人,根本不可能告诉你什么,所以等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神秘杀手集团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人们经常习惯性地忘记它的存在,突然冒出来的暗河杀手集团就名动天下。
其实,江湖上刚开始对暗河杀手集团也不知道,之所以暗河杀手集团一夜之间出名,就是因为逍遥子。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作为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席手杀,逍遥子竟然脱离了暗河杀手集团。
一个杀手竟然背叛自己的集团,这大概是天底下最不可思意的事情。
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是逍遥子不仅背叛了,而且两年之后还活着。
逍遥子成了历史上第一个背叛杀手集团,结果活得非常滋润的杀手,想不出名都不行了。
逍遥子出名了,暗河杀手集团也就浮出了水面。
虽然人们不知道暗河杀手集团有什么背景,但是,一个杀手集团能够在江湖上亮明字号,谁也不能掉以轻心。
逍遥子叛出暗河集团,生命就已经进入倒计时,因为历史上还没有一个杀手能够逃脱杀手集团的追杀。
逍遥子虽然两年之后还活着,并不代表他就能够永远逍遥下去。
事情没有意外,逍遥子脱离暗河杀手集团三年以后,追杀一个目标到武当山附近,结果遭到火神派伏击身亡。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逍遥子死了,不过两年时间,又在洛阳附近冒出一个新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每次杀人的现场,只留下龙飞凤舞的“飘风剑”三个血色大字。
一些武林名宿,还有六扇门的捕快,对尸体上的伤口进行过反复比对之后,得到的唯一结论,就是这个飘风剑比当年的逍遥子更厉害。
飘风剑出世以来,洛阳周边连续出现了几起大案,风头直接盖过了原来的逍遥子。
最让武林震惊的,当数熊耳山北面的王员外被杀一案。
王员外本身并不是江湖中人,却是商洛一带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王员外之所以在江湖上声名远播,关键在于他结交的都是武林豪客,甚至和新安县袁家寨也有扯不清的关系。
那一天正好是王员外六十大寿,到场参加寿宴的知名江湖人物超过二十人,其中还有商洛独行剑客落云剑。
落云剑是一把宝剑,剑鞘上剑柄上镶满了宝石,看起来七彩蒸腾,华丽异常。
落云剑也是一个标志,代表一个神秘的人物。
这个神秘的人物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甚至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寿宴高朋满座,自然推杯换盏,热闹异常。
恰在此时铃铛响起,一个白衣男子从几不可见人的浓烟中走进来。
走进大家的眼中。
也走进了王府家主王员外的眼中。
王员外的瞳孔忽然间收缩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白衣男子手里拎着的,
并不是贺礼,
而是一把剑,
一把剑尖在滴血的剑。
只不过谁也想不到,这位年轻潇洒的公子,居然是已经“死”了五年的杀手逍遥子。
当然,更想不到的是,这位看上去又年轻又多金又潇洒又有点腼腆的少年公子,居然已经快四十岁了。
嘿嘿,逍遥子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出剑了。
王员外被杀一案,现场一共有三十七具尸体,其中还有十九名武林高手同时被杀。
最离谱的是,洛阳福王府的捕快班头在勘查现场的时候,竟然在王员外的密室发现一人。
经过慎重检查,这个人正是神秘莫测的落云剑。
唯一奇怪的是,落云剑完全没有反抗就被杀了,而且满脸惊惶之色,一双眼晴还死不瞑目,威震武林的落云剑不知所踪。
这是飘风剑最著名的一战。
这一战之所以著名,并不是因为杀人太多,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是眉心中剑。
虽然能够看出来现场发生过剧烈打斗,但是所有的尸体都是一剑毙命,绝对没有。
而且伤口是飘风剑所为,三个血红大字也是飘风剑所留。
惨烈的现场,触目惊心的伤口,让所有到过现场收拾残局的人,再次领略了飘风剑的绝世杀气。
飘风剑出道五年,所杀的全部都是地方豪强,或者武林豪客。
王员外一家被杀,让洛阳周边为之一震,所有的豪门大阀都变成了惊弓之鸟。
没想到此后两年,飘风剑突然消失,让所有势力的密探全部无功而返。
就在人们认为飘风剑很可能已经离开洛阳避风头的时候,新安县县令突然被杀。
经过现场查验,这一次有两个人出手,但其中一个人的手法正是飘风剑。
飘风剑重出江湖,让武林再次掀起滔天巨浪。
其实世人不知道,飘风剑已经死了,杀掉新安县县令的当天晚上,飘风剑就已经死了。
熊储用了两天一夜背回来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因为熊储发现师傅没有脉膊,没有呼吸,这完全是死亡的征兆。
熊储原本是九道山庄的一个逃奴。
说是逃奴其实也不对,因为他在一个月当中逃走三次,但是每次都被抓回来。
逃走的奴才被抓回来以后,自然就会教训教训。
九道山庄对逃奴的教训并不复杂,甚至很简单。
如果你真的想得很简单,你的脑子肯定有问题。
这个世道没有那么简单,九道山庄就更不简单。
之所以说九道山庄不简单,因为它是九道山庄。
这不是一般的皮鞭,而是从牦牛脊背上抽出三根长筋,经过秘法炮制之后,最后和蟒皮一起搓成。
处罚逃奴之前,首先把皮鞭在温醋里面侵泡一刻钟,又在凉水里面侵泡半个时辰。
然后把逃奴全身的衣服扒光,两条大汉这才从凉水里面拧出皮鞭劈头盖脸抽下来。
牦牛筋坚韧有弹性,蟒皮有细鳞。
这种皮鞭抽下来的结果,自然没有什么好结果。
保证能够打得你皮开肉绽,却绝对不会让你吐血,因为不会伤到你的五脏六腑。
九道山庄不简单,当然就有九道山庄的规矩。
它可以把你直接打死,也不能让你半死不活。
所以一顿皮鞭下来,只要你还活着,就肯定是活着,绝对不是半死不活。
九道山庄宁愿直接把逃奴打死,也不能打成半死不活。
因为逃奴遭受鞭刑之后,还要继续干活,当然包括三天没饭吃。
如果被你打成了半死不活,逃奴就不能接着干活。
九道山庄从来不养废物,执行鞭刑的打手都知道。
喜欢逃走的奴才,不是好奴才。
逃走以后被抓回来,已经被皮鞭教训过之后,结果伤疤没好又要逃走的奴才,属于不可救药的奴才。
没有人喜欢不可救药的奴才。
所以熊储和另外十二个奴才,被九道山庄卖给了熊耳山北面的王员外当奴隶。
熊储是一个奴隶,如果不是逍遥子,或者是飘风剑杀了王员外,他现在应该还是王府的奴隶。
不过,王员外既然已经死了,熊储就跟了逍遥子当徒弟,所以他应该算名不见经传的杀手。
虽然别人不知道他这个杀手的存在,但是他认为自己一定就是杀手。
熊储知道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老子英雄儿好汉,海盗的儿子会驾船。
因为师傅是杀手,所以自己肯定是杀手。
反正熊储就是这么认为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当然,所有这一切不包括唐锲。
因为唐锲是那天唯一从熊储剑下全身而退的人,所以唐锲知道有熊储这么一个人,虽然唐锲并不知道熊储的名字。
唐锲那一天能够全身而退,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熊储身前站了一个人,挡住了他前面的进攻路线。空有长剑在手,熊储却找不到刺出去的路径。
这个站在熊储身前挡住几乎所有路线的这个人,挡住了唐锲射出的所有暗器,现在已经躺在坟墓里了。
第二个原因,就是因为唐锲杀人有一个规矩:杀人出手一次就行了,从来不第二次出手。
就算真正的杀人凶手熊储还活着,唐锲也不愿意破例。或者说不愿意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身上,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所以他干脆施展轻功走了。
唐锲来得突然,走得快捷。
他的整个行为过程非常简单: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然后射出一把暗器,然后就走了。
唐锲走了,结果他记住了熊储这个人,却没有问姓名。
要说熊储的名字,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岚。
其实,熊储还有另一个名字:八号。
你可别以为这是某个杀手集团的杀手代号,
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远远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八号,不过是十三个代号里面的一个,一个奴隶的代号而已。
这个代号的主人,就是熊储。
目前还能够记住这个代号的人,只有他自己。
因为岚已经死了。
是的,熊储心中可以肯定,可怜的岚已经死了。
在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有空闲时间,熊储就会努力回忆自己最后一次看见岚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看到岚,其实岚已经没有什么样子了。
她就那么瘫在地上,仿佛手脚四肢的骨头都已经断了,或者说全身都没有骨头了。她全身赤.裸,却看不到一片正常的肉色。
那种遍布全身的暗褐色,你可以想象在这些血迹还没有干透的时候,岚的身上是怎样的鲜血淋漓。
也就是那一个瞬间,她费力地睁着眼睛,看着九道山庄的门口。
九道山庄的门口,熊储被锁上镣铐带走。
她的嘴费力地蠕动了一下,可能是在叫熊储的名字。
或者叫的是熊储,或者叫的是八号,这都没人知道。
因为大家都很忙,没有人关心一个已经要死的人。
尤其是这个快死的人,竟然还是个婢女身份的逃奴。
熊储是唯一一个希望能够带走岚的人,可惜他被铁链锁着,身不由己,于是留下了心中永远的痛。
那一年,熊储十六岁,可怜的岚才不过十三岁。
当然,那个全身而退的唐锲,并不知道这个八号的含义,所以也不知道熊储其实是一个奴隶,一个被人从王员外家救出来的奴隶。
救出熊储的人,就是他刚才埋葬的这个人。
这是熊储第一次埋葬别人,也是必须要亲手埋葬的一个人。
这个人挡住了唐锲射出来的六十四枚暗器。
这六十四枚剧毒暗器,组成一个玄奥的八卦图案射向熊储的时候,这个人一个闪身挡在熊储身前,然后朝唐锲刺出一剑。
因为要挡在熊储身前,还要把剑拔出来,然后朝着唐锲刺出去,所以这个人晚了十分之一秒。
其实这个人刺出去的那一剑,虽然朝着唐锲,但是根本目的却是对付飞过来的玄奥八卦图案。
一剑刺出就是一片寒光,然后就是一片叮叮叮的声音。
六十四枚暗器有六十三枚撞在剑光之中被打落,但是最后一枚暗器继续闪电般飞来,目标正是熊储的左肩头。
长剑在外来不及收回,这个人就毫不犹豫做了一件事情。
在暗器即将触及熊储左肩头的万分之一个刹那,这个人伸出自己的左手闪电般往外一抓。
这是一枚五棱飞镖,直径一寸半,边沿锋利异常,而且散发出让人不寒而栗的幽蓝色光芒。
江湖人都知道这种幽蓝色寒光代表着什么。
熊储以前不知道,但是这个人一把抓住五棱飞镖以后就知道了:那是剧毒!
这个人就是逍遥子,曾经孤身一人杀进王员外家,一口气连杀二十余人,把王员外家的人杀得干干净净,当然不包括那些奴隶。
王员外家已经被灭门,所以作为一个奴隶,熊储自由了。
然后,这个把王员外家灭门的逍遥子变成了熊储的师傅。
逍遥子的左手仿佛长了眼睛,一把就抓住了比闪电更快的五棱飞镖。结果被割破了手掌,随即整条左臂发黑,然后脸上开始冒黑气。
逍遥子死了,飘风剑也就死了,就躺在眼前的新土堆下面。
正是因为逍遥子死了,所以熊储现在活得好好的。
也正是因为自己活得好好的,所以熊储从来没有这么痛恨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始作俑者唐锲,而是逍遥子。
他是熊储的师傅,也是救命恩人。
熊储痛恨逍遥子的原因,不多不少刚好四个。
第一个原因:在熊储走投无路的时候,逍遥子收留了他,并且传授了武功。
其实也不能叫武功,而是一招剑法。
真要说起来也不能叫剑法,而是一记杀招:一剑刺向太阳。
第二个原因:逍遥子传授了一句话,而且要求熊储每天早中晚背诵三遍,一辈子都不准忘记。
这句话就是:杀手动情之日,那就是生命终结之时。
第三个原因:逍遥子用自己的死换来了熊储的生。
四川唐门少主唐锲突然冒出来的一瞬间,逍遥子就已经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唐锲射出六十四枚暗器的时候,逍遥子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挡在熊储身前,然后才向唐锲刺出一剑。结果逍遥子死了,熊储还活着。
第四个原因:逍遥子本来已经死了,没想到熊储把他背回武功山以后,还活过来说了一段话,然后才真的死了。
因为逍遥子两次救了自己,还告诉了自己天大的秘密,所以熊储对逍遥子无比痛恨。
熊储痛恨逍遥子,已经到了食不甘味,睡不安枕的程度。他觉得消除这个痛恨的唯一办法,就是杀了唐锲给逍遥子报仇!
蜀中唐门雄霸川中数百年,唐门暗器如飞蝗,而且毒霸天下,唐锲是这么好杀的吗?只有天知道。
“你死了就死了,可是为什么不换一种死法?杀手动情之日,就是生命终结之时。这是你自己说的,结果到头来还需要我提醒你。可是,我就算想提醒你也来不及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你死了就算了,可是为什么要给我留下比天还大的人情?在这个人世间,我最痛恨的人就是你,知道不?你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相矛盾,简直不可理喻,所以你真的很该死。”
熊储埋葬了逍遥子,然后就一动不动坐在坟堆前面。逍遥子临死之际的一番话,给他心灵上造成的震撼已经平复。
至少从外表看起来,熊储的心情已经平复了,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最近这三天时间,熊储虽然身体没动,但是嘴巴没歇着,每天都要把这几句话念一百遍。
不知道是在诅咒逍遥子,还是在不断提醒自己。
现在,他觉得自己内心的愤懑之情不仅没有削弱,反而越来越强烈。搁在膝上没有剑鞘的长剑,似乎也体会到了主人的心情,所以在微微跳动。
这是一种征兆,杀人的征兆。
我杀人是有原则的。
受委托而杀人,这是我的第一个原则。
为心情而杀人,这是我的第二个原则。
为杀人而杀人,这是我的第三个原则。
本来今天没有想杀人,但是我今天的心情很不好,所以你们属于第二个原则的范畴。
熊储保持原来盘坐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化,长剑仍然横在膝上,然后不带丝毫烟火气说了上面几句话。
说话的时候没有烟火气,但是熊储的话音刚落地,现场已经是满天剑光。
仅仅一剑刺出,然后幻化出两个剑尖,然后就是一片剑影,然后就是现在的一片剑光。
一切都是这么虚幻,剑光好像从天而降,一般人不可能做到。
但是熊储长身而起,右手抓住剑柄反手刺出,就做到了。
熊储跟随逍遥子行动两次,就是这一剑,先后杀了二十七人,而且都是咽喉中剑。
当初逍遥子把熊储带回自己的驻地,就随手扔给他一把剑。
一把带鞘的剑,剑柄上还带着干枯的血迹,剑身上镶嵌着很多宝石,看得出剑主人生前不仅是位剑客,更是个有钱人。
当然也看得出,剑主人生前在逍遥子面前还来不及拔出剑,就已经被干掉了。
这并不是一把普通的剑,正是赫赫有名,让商洛武林闻风丧胆的落云剑。
“你拔出剑,刺向太阳。”
逍遥子很舒适地躺在一把简陋的躺椅上,左手还抓着一只酒囊对熊储说:“把这个动作练二十万次,你就是一个高手了。”
“怎么拔剑?怎么刺?刺哪里?师傅你什么都不教我,我怎么练?”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练,只需要练,在练的过程中,自然就明白要怎么练了。”
“一直刺太阳吗?”
“嗯,早上朝东刺朝阳,中午朝天刺艳阳,傍晚朝西刺夕阳……你问题太多了,都问的我忍不住作诗了……”
“你练了多少刺了?”
“第十一万四千八百六十三刺。”
“为什么把剑鞘扔掉?”
“为了随时可以更快的刺出一剑,我省去了从剑鞘里拔剑的那个步骤。”
“师傅,我已经练满了二十万剑”
……
“师傅,我每一剑都是两刺,这个动作也已练满了三十万剑了。”
……
“师傅,我每一刺出手就是三剑,光这个动作已经练了五十万剑了,我还要继续再练吗?”
跟随逍遥子以后的两年时间,熊储就练了这么一招。
一剑刺向太阳。
熊储今天全力以赴的这一剑,目的是杀掉身体右侧后方突然出现的两个人。
这是浑身带有凛冽杀气的两个人,而且突如其来。
浑身带有杀气,而且突然闯到自己身边,所以熊储没有犹豫,出手就是杀着。
但是,以前百试不爽,今天志在必得的这一剑,却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而是突然从密林外出现的另外一个人飞身扑了进来,在电光石火之间同样刺出了一剑。
就是这一剑,竟然在一片虚幻的剑光中,找到了熊储的真实剑尖,结果两个剑尖撞在了一起。
熊储被撞得倒退六个大步,俊眉一动之间已经发现了端倪,这一下就有些诧异:“原来是你!”
“不错,正是我。”声音清脆悦耳,娇媚动听。
“原来你的剑法如此犀利,我真是愚不可及。现在想起来,也可笑得很,曾经还以为自己救了一个人。”
“不,那一天你真的救了我,不然也不可能再次见到你。”
对话之间,熊储身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原本带着斗笠和面纱,不过现在已经把面纱掀起来了。
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美貌姑娘,粉脸白里透红,琼鼻高耸,美目如电,朱唇勾魂。
最令熊储梦魂牵萦的,还是这个姑娘的一双小手。
一双没有丝毫瑕疵的小手,美得让人目眩。
这位姑娘的面孔同样没有丝毫瑕疵,美得让人窒息。
但是,熊储没有勇气看人家的面孔,所以就记住了这双手。
其实,熊储记住的,应该是人家的右手,紧握着剑柄的,完美无瑕的右手。
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这个小姑娘在淡蓝色罗裙外面罩着一袭黑纱长裙。结果如瀑的秀发披在身后,如果没有风的话,根本看不见身后齐腰的长发。
“不要以为你救了人家一命,人家就要以身相许。”
这是逍遥子曾经对熊储说过的一句话,当时熊储满脑子里面都是那双手,所以有些失魂落魄,听了逍遥子的那句话之后还非常反感。
当然,那个时候的熊储,已经和那双手的主人说过再见。
其实在内心深处,熊储说再见的意思,就是永远不要再一次见面。
事情总是出人预料,这才没过多长时间,结果又再见了。
不错,现在俏生生站在熊储面前的,正是当初有过一面之缘,而且熊储还拔剑解围的夏芸姑娘。
逍遥子“死去活来”之后,在百忙之中还专门提到过她,于是就涉及到另外一股庞大而神秘的势力。
锦衣卫。
逍遥子是一个成名的江湖人,而且高居杀手榜第十名。
能够登上杀手榜,逍遥子自然江湖阅历丰富。
当熊储拔剑加入战团的时候,他就已经发现围攻夏芸姑娘的三个人,虽然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都是锦衣卫里面的好手。
不是什么绝顶高手都无所谓,锦衣卫这三个字就足够了,在很多情况下都比绝顶高手管用。
因为锦衣卫是皇帝身边的贴身护卫,也是皇帝的嫡系力量。
和锦衣卫作对,基本上就会被认为是和皇帝作对,那就是和朝庭作对,和国家作对。
一个和整个国家作对的人,活得绝对不会轻松。
所以江湖中人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人愿意当面得罪锦衣卫。
那个时候的熊储,是初次行走江湖,对江湖上的事情一窍不通,而且还有与生俱来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见义勇为”的侠客之风。
熊储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为自己英雄救美的壮举欣慰不已。
不管怎么说,第一次行走江湖,就和一位美貌的姑娘有了一面之缘,事情还不算太糟。
有了一面之缘,就多了一份挂念,关键在于那双手令人难以忘怀。
虽然说过再见,有过“不再见”的意思,但是那个窈窕的背影,尤其是那双手,却在心中挥之不去。
熊储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而这些事情很可能就是致命的,所以逍遥子传下来一句话,让熊储每天念三遍。
这句话就是:杀手动情之日,那就是生命终结之时。
熊储可以杀人,也可以埋葬师傅,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和女人打交道,更不知道如何和一个美貌姑娘打交道。
夏芸不仅是一个美貌姑娘,而且还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美貌姑娘,所以熊储搜肠刮肚好半天,结果说出话来仍然辞不达意,显得非常干瘪无力:“你怎么来了?”
夏芸姑娘好像没有察觉什么,反而在熊储对面盘膝坐下来,一双洁白无暇的小手中已经没有剑柄,而是交叠放在小腹部这个位置,属于动人心魄的所在:“突然想到你了,所以就过来看看。”
虽然这一句话吐气如兰,宛如莺歌婉转,悦耳动听,但如果是一位老江湖,就能够听出来这句话根本言不由衷,简直就是破绽百出,驴唇不对马嘴。
刚好熊储并不算真正的江湖中人,更不是老江湖。况且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那双小手就在眼前,所以他宁愿选择相信这句话的真实性。
“我叫夏芸,你可以叫我夏芸,或者芸。”夏芸姑娘似乎没有额外心思,而是以自我为中心,继续自说自话:“今天过来,就是想感谢你上次仗义援手。”
熊储虽然不算江湖中人,也不知道江湖规矩,但是他却有自知自明。
刚才夏芸姑娘突如其来的一剑,而且后发先至,大概只有师傅逍遥子生前才能够挡住。如果这一剑直接刺向自己,活熊储应该变成了死熊储。
熊储知道,自己至少还需要埋头苦练相当长的时间,才有可能接下夏芸的这一剑。
至于和夏芸正面战斗,起码要和原来一样,用两年时间向太阳刺出一百二十万剑之后,才有一丝机会抗衡。
原本还准备安葬师傅逍遥子以后,就去寻找唐锲杀掉。夏芸姑娘天外飞来一剑,让熊储觉得有些心灰意冷。
“原来是夏芸姑娘,上一次我自不量力,实在是当不起你这一个谢字。”
说到这里,熊储的眼角余光瞟了一下身后的两个黑衣汉子,蓑衣里面袖口上的金丝线让他的心中顿时波动起来:“没想到夏芸姑娘和他们不打不相识,竟然和锦衣卫的官老爷形影不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敌我之间也不能一概而论。”夏芸姑娘微微颔首:“这两位曾经想杀我,那个时候就是敌人。现在大家在一条船上,那就是朋友。你上次帮了我的大忙,人家都没有来得及问你的名字呢。”
名字,这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对于别人可能无所谓,但是逍遥子“死去活来”说了一番话以后,熊储就知道自己的名字问题,属于天下最大的麻烦!
现在,这双小手的主人,夏芸姑娘问起名字,这个麻烦可就来了。
“名字不名字,其实没什么要紧。”熊储发现自己的两个名字,或者代号都不能说,但是他从心底又不想欺骗眼前的美貌姑娘:“师傅叫我八郎,你就叫我八郎吧。”
熊储这一次真的没有说假话,当初逍遥子询问名字的时候,他也说自己叫八郎。这是为了让自己永远铭记八号这个耻辱的代号,同时纪念浑身污血斑斑的岚。
“八郎就八郎吧。”夏芸没有太在意:“听说霹雳堂分舵前不久死了不少人,最后好像只有三个人离开。今天过来才知道这些事情,所以过来想看看你还好不好。哦,对了。这里埋葬的,难道就是你上一次的同伴吗?”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熊储不想听到逍遥子这三个字,所以决定不纠缠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他慢慢习惯了令人窒息的小手在眼前,头脑也清醒了许多,终于感觉到夏芸姑娘的话有很多漏洞,而且言不由衷,前后矛盾,继续下去没啥意思。
熊储关心的是,曾经发现逍遥子对锦衣卫三个字讳莫如深,因此纠正了话题:“上一次他们是三个人围攻你,今天只来了两个人,那就说说锦衣卫吧。”
“锦衣卫自然就是皇帝的贴身卫士,也是皇帝的一只手。”夏芸深深地看了熊储一眼:“至于这只手能够干什么,又具体干了什么,只怕谁也不知道。还有,穿着锦衣卫的制服,不一定就是锦衣卫;不穿制服的人,未必就不是锦衣卫。”
熊储不是江湖中人,至少目前他认为还不是,但这并不代表他是傻瓜。
夏芸好像说了很多,其实等于一切都没说。
毫无疑问,这个夏芸姑娘对自己有很大的戒心。
想到美丽小手的主人,夏芸姑娘对自己很有戒心,熊储已经有些气馁,的是失望:“这个地方偏僻荒芜,人迹罕至,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夏芸姑娘,你们究竟过来干什么?”
令人窒息的美丽小手突然一晃,头上的面纱已经放下来,把自己姣好的面容重新盖住。
刹那间,熊储感到自己仿佛一瞬间掉进冰窟窿,四周已经杀气弥天,空气随之凝固。
因为夏芸双肩微动,身体突然站了起来,整个人仿佛已经出鞘的利剑:“不干什么,就是适逢其会,过来救你一命!”
夏芸一瞬间完成的动作,仿佛马上就要决生死的模样,让熊储大惑不解。
不过,三个呼吸之后,熊储已经明白了夏芸的意思。
随着一声喋喋怪笑,熊储看见西南方向的密林中连续飞出七人,而且是穿着奇装异服的七个中年大汉。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本来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地球上可能什么都没有,但就是人多,七个中年大汉走在什么地方都很正常。
但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施展轻功从密林深处跃出来,就让人很诧异。
七个中年大汉从密林深处跃出来,而且还穿着花花绿绿的劲装,就不是让人感觉诧异,而是明显不正常了。
更加不正常的是,这七个中年大汉不仅穿着花花绿绿的劲装,而且脸上涂脂抹粉,头上花枝招展,举止动作竟然十足就是女人模样。
一举手,一投足,扭腰摆臀,仿佛风吹杨柳,如果这些动作是七仙女下凡,那自然是美不胜收。可是放在七个中年大汉身上,这就不是不正常,而是极为诡异。
等到七个水桶粗细的大汉,扭着水蛇腰全部站定,熊储这才暗暗震惊。
熊储震惊的内容有两个:
第一个,就是震惊于夏芸对外界环境的感知力。夏芸比自己提前三个呼吸察觉到来人,而且判断出对方是敌人。
三个呼吸的时间是什么概念,熊储非常清楚。因为他自己在三个呼吸的时间理面,可以对着太阳刺出七十二剑。
在自己还没有丝毫察觉的时候,被敌人连续刺出七十二剑,熊储知道唯一的一个结果,那就是自己身上会多出来七十二个透明窟窿!
毫无疑问,夏芸在三个呼吸的时间里,肯定不会刺出七十二剑,因为她只需要刺出一剑就足够了。
第二个,就是震惊于眼前的这七个中年大汉,手里的兵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当然,如果这七个人都是丐帮弟子,那么手中的兵器就勉强说得过去,可是他们分明不是丐帮弟子。
九棱十三节竹节钢鞭,乌黑发亮,寒光闪闪。而且有三指粗细,四尺长短。如果是精钢打造的话,重量不会低于五十斤!
熊储很清楚,就算他们真的是丐帮弟子,这种古怪的打狗棒,那也太重了。右臂没有六百斤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用来打狗。
如果不是打狗,而是用来和武林高手打架,用五十斤以上的铁棍,和5斤重的长剑对拼,那就需要比对手多消耗十倍的力量。
熊储的长剑只有四斤半,所以他能够在三个呼吸的时间里,对着太阳刺出七十二剑。
如果换成四十五斤的长剑,如果还能够叫做长剑的话,他能不能刺出一剑,目前不得而知。
熊储并没有练过武功,他仅仅练了一记杀招而已,对于很多武学常识,都属于白痴级别。所以看见目前这种怪事,自然非常震惊。
夏芸姑娘没有震惊,跟随她一起过来的两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藏头露尾的锦衣卫高手,同样没有震惊。
至少在熊储看来,夏芸他们三人没有震惊。因为他们脸上都蒙着面纱,谁也看不清脸色的变化。
夏芸姑娘在熊储身前凌风而立,左手倒背身后,美丽的右手绕过小腹,不停地弹着左肋下的长剑剑柄。小嘴巴说出话来,仿佛出谷莺鹂。可是听在熊储耳中,却明显感觉到一股冷厉的杀气。
“我当时谁,原来是洞庭七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本姑娘面前作怪,你们大概是嫌命长了。”
翠绿色紧袖上衣,双腿上是大红灯笼裤打着绑腿。这个家伙上前三步一晃右手中的竹节鞭,左手摸了一把额头的刘海,比水桶还粗的“细腰”扭了三扭。
“哎哟,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位小妹妹呀。天可怜见的,在这荒山野岭好怕人的哦,干脆跟姐姐走吧,姐姐给你买糖吃。”
这个古怪大汉这几个动作下来,熊储已经看得有些忍不住要呕吐的感觉,幸亏过去的半个月他没有怎么吃东西。
可是,这家伙一开口,熊储终于没有忍住,开始干呕起来。如果不是现在情况不对,熊储肯定已经把苦胆都吐出来了。
恰在此时,原本在熊储身后的两个锦衣卫高手,其中一个突然身形一闪,手中的宝剑一招大鹏展翅斜挥而出,口中同时大吼一声:“蛇妖侯天成,你找死!”
熊储抬眼一看,剑光过处竟然在虚空中发出叮的一声清响,随后有一个小物件掉在熊储身前一丈开外的地上。
三寸竹叶青,好精致的一条小蛇,竟然是极品翡翠雕刻而成!翠绿色身体,肉红色信子,朱红色眼珠,活灵活现。
从那个蛇妖侯天成出来,到三寸竹叶青掉在地上,一切都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发生。
就这一幕,让熊储看得心惊肉跳,后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捏住剑柄的右手都有些发抖。
在此之前,熊储跟随逍遥子出了两趟任务,杀了一百零九人。可以说,要说心性坚韧,在熊储这个年纪的人里面,那绝对算一号人物。
但是,江湖上如此诡异的战斗场面,简直是闻所未闻,让熊储内心有些无所适从。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死了一次。
熊储没有想到,对面的这个家伙原来叫做蛇妖侯天成,刚才搔首弄姿吸引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
没想到蛇妖侯天成在拂动刘海隐含着极大的阴谋,各种夸张变态的动作,不过是为转移敌人的注意力而采用这样的阴谋诡计。就在敌人心神失守的一瞬间,竟然把一根发簪当成暗器甩了出来。
现在,熊储已经彻底明白了,洞庭七妖的各种古怪行为都是设计好的圈套。如果不了解底细,任何人第一次对上洞庭七妖,必然着了他们的道,然后就是万劫不复。
熊储的另外一个没想到,这个蛇妖侯天成的暗器手法竟然如此诡异。三寸竹叶青这枚暗器,竟然能够绕过前面的夏芸,直接冲自己过来了。
毫无疑问,洞庭七妖这是要过来杀自己的。熊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根本没有在外面走动过,什么时候得罪这些怪物了?
如果不是那个锦衣卫高手反应足够快捷,熊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会横尸当场。此时,熊储才对所谓的江湖有了更深的一层认识。
蛇妖侯天成装模作样,好像到现在才看见两个锦衣卫高手:“哎哟,原来还有锦衣卫的官老爷在这里啊,奴家这就给您老人家施礼。”
哐啷一声,宝剑已经归鞘,那个锦衣卫高手才沉声说道:“既然知道我们锦衣卫在这里办差公干,你们竟然还插进来,难道想造反吗?”
锦衣卫是皇帝身边最核心的人物,所以一开口就给对方送过去一顶大帽子,而且还是造反谋逆的大罪。
蛇妖侯天成腰肢一扭,竹节钢鞭交到左手,右手的兰花指往前一甩:“哎哟,瞧您官老爷这话说的。奴家可是本分人家出身,造反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奴家是承受不起的。”
“既然如此,我们锦衣卫在这里秘密公干,你们还不赶紧离开,胡搅蛮缠干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嘢!奴家姐妹到这里可没有胡搅蛮缠,而是诛杀残害新安县王员外家三十一口的凶手,主持江湖道义。”
蛇妖侯天成身后突然扭出一个全身彩衣的大汉,雪白的衣服上面,竟然全部都是绣的翠绿色蝴蝶,让熊储看得心里直发麻。
“花蝴蝶,新安境内的这桩案子牵连颇深,我们锦衣卫接下了,并且一直在跟踪调查,外人一律不准插手。”
花蝴蝶一摆手:“官老爷此话差矣。江湖事江湖了,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情。再说了,我们火神派也不是浪里浮萍,要说根基大家都有。东厂也不是吃干饭的,这桩公案原本就是我们东厂的事情,还是不劳官老爷动手了。”
熊储原本不知道这七个人妖究竟想干什么,所以捏着剑柄却没有采取行动。现在一听什么王员外,什么火神派,尤其还有什么东厂,他终于有了动作。
熊储的动作很简单,一个跨步上前的同时,抬起右手向前刺出一剑。
杀手就是杀手,并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谦谦君子。
当然,名门正派的谦谦君子,大多数都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逍遥子曾经如是说。
熊储是杀手,也没有想过当一名谦谦君子。
宁愿当一名真小人,他绝对不想做一个伪君子。
他的目的就是杀人,而且一击必中。
刚才蛇妖侯天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偷袭了熊储一次。
这一下现世报,熊储立即以牙还牙,这一剑偷袭恰到好处,正是杀手作风。
所有的人都在听花蝴蝶和锦衣卫打嘴巴官司,谁也没有想到熊储暴起发难。
等到大家回过神来,花蝴蝶已经扔掉手中的竹节钢鞭,双手使劲的捏著自己的脖子。可惜没用,鲜血还是不停地从手指缝里射了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的确没用,熊储这一剑,直接切断了花蝴蝶的颈椎和颈椎动脉,就算是送到三百年以后的手术台上也救不回来了。
杀手就是杀手,剑光划破虚空一闪即逝,这是没有丝毫征兆的闪电一击,而且洞穿咽喉,一剑致命,不给目标留下丝毫生路。
夏芸一直在轻弹剑柄的右手突然一翻,一片剑光已经罩向蛇妖侯天成:“杀——一个不留!”
因为熊储暴起发难,而且一剑杀了洞庭七妖里面的花蝴蝶,逍遥子坟前终于爆发了一场以少打多的战斗。
熊储一剑得手,身体一个侧旋,长剑已经刺向另一边的蛇妖侯天成。
恰在此时,夏芸拔剑发动,目标也是距离自己最近的蛇妖侯天成。
两个人仿佛演练了一万年,竟然在同一时间夹击同一个敌人,最经典的心有灵犀。
侯天成还处于花蝴蝶被杀的震惊之中,一左一右的夹击已经到了。好不容易躲过了熊储偷袭的一剑,却没有躲过夏芸的一招织女飞梭,结果咽喉膻中穴同时中剑。
能够让人吐出隔夜饭的洞庭蛇妖,侯天成步了花蝴蝶的后尘,一命呜呼。
七去其二,变成了四打五,人数上的劣势已经扳回来很多,但是战斗的进程却让人大跌眼镜。
熊储一剑偷袭引发了一场乱战,随即夹击蛇妖侯天成之后,很快就发现自己力不从心了。
熊储能够杀人,而且已经杀了一百一十人,其中不乏武林高手。
但是,熊储有一个致命弱点,也是杀手的致命弱点。
熊储并没有练过武功,他之所以能够杀人,就是因为一记杀招——一剑刺向太阳。
这一剑快如闪电,却没有任何后续招式。
这一剑出去之后,按照杀手的规矩,不管被刺杀者是死是活,就应该飘然远遁,根本不能正面纠缠战斗。
杀招,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比试的。
之所以叫做杀招,关键在于把握出手之间的稳准狠三字要诀,而且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快如闪电。
如果让别人集中精力对付这一招,而且还是一个武林高手全神戒备来对付这一招,杀招就不是杀招,而是变成小孩过家家——瞎胡闹了!
现在,熊储已经杀了一人,然后夹击一人之后,却不能逃走,而且另外一个人妖变成了他必须正面交锋的对手。
没有相应的身法,没有连贯的招式,颠来倒去就是一剑刺出。
虽然这一剑足够犀利,威力也足够大,但是三个照面之后,熊储已经迭遇险情,命在顷刻之间。
熊储一剑杀敌,让敌人没有丝毫反手之力,夏芸等人原本对他寄以厚望,所以夏芸她们三人对付四个敌人,仅仅给熊储安排了一个对手,而且还是最弱的老七。
没想到战斗一开始,熊储就陷入死地不能自拔。
尤其是让夏芸等人大惑不解的是,熊储颠来倒去,就会刺出一剑,剩下的就是把长剑当成短棍使用,和街头混混一个模样。
刚开始,夏芸等人还以为熊储想藏拙,故意采用诱敌之计。后来熊储挨了对方一掌当场吐血,结果出手之间更加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大家这才明白:熊储只会杀人,不会打架!
杀人的高手,打架的矮子,这说出去别人都不相信。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大家都信了。
到了这个紧要关头,两个锦衣卫高手终于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全部以一敌二,腾出夏芸紧急增援熊储。
夏芸一连三剑刺出,仿佛都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洞庭七妖的老七终于自顾不暇,熊储也有了喘息之机。
熊储是杀手,一旦让一个杀手有了喘息之机,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还是那一剑,虽然还是那样直来直去,但是因为这个老七要全力应付夏芸的猛攻,结果被熊储抓住了机会。
杀手一旦抓住了机会,就仿佛一头饿狼发现了目标,结局就只有一个。
仿佛云天之外突如其来,一剑刺入老七脑后的风池穴,然后剑尖直接从喉头穿了出来,老七的颈椎和颈椎动脉被切断!
洞庭七妖的老七一剑毙命,血腥的事实再一次证明,虽然熊储不会打架,但是绝对会杀人。
而且快若闪电,一击致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怪物!”
夏芸看见自己的对手又被杀了,口中娇叱一声。不知道是骂熊储,还是骂老七,反正她又返身杀回原来的战团,增援另外两个锦衣卫高手。
四打五,变成了四打四,战场的局面已经彻底改观。
真要说起来,还是三打四。因为熊储没有加入战团,而是提着长剑满场游走。
有一个杀人魔王,而且是拧着宝剑的杀人魔王,虽然他不会打架,但是在你身后虎视眈眈,阴魂不散,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受。
洞庭七妖剩下的四妖,自然就更不好受。既不能全力防守正面,也不能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身后,最后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在熊储连续刺出两剑之后,战场上已经只剩下两妖垂死挣扎。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垂死挣扎没有丝毫用处。
大战戛然而止,让两个锦衣卫高手非常郁闷。
因为他们战斗了半天,没想到最差劲的熊储一个人就杀了四妖,夏芸杀了两个。锦衣卫的两大高手,联手杀了最后一人,这还是因为熊储和夏芸已经放弃战斗的结果。
熊储这种见缝插针,而且是一针见血,杀人如麻的杀手,绝对是一个好帮手。
“既然你的同伴已经不在了,今后就和我们在一起吧,彼此之间也好有一个照应。”
这是夏芸最后的一句话。
夏芸和两个锦衣卫高手走了,因为熊储没有答应夏芸的提议。
熊储不答应,自然有不答应的理由,当然这种理由只能放在心里。
今天这一天,让熊储觉得特别长,而且过得特别慢。
因为在这一天时间里,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而且颠覆了他原来的全部计划。
把七妖的尸体扔进旁边的山谷,熊储给逍遥子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顺着山脉向西飞驰而去。
那里是邙山的主峰所在地,但是熊储的目标并不是翠云峰,而是西面更远的崇山峻岭密林深处。
他要好好消化一下逍遥子留下的遗言,同时想办法学会打架。
今天真是危乎险哉。如果没有夏芸这样的帮手,熊储不认为自己现在还活着。
这样的事情既然能够碰到一次,那就不愁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不管今后会碰到多少次,熊储都觉得首先要把逍遥子的临终遗言推敲一番,这直接关系到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山林中向西狂奔,而且为了防备别人跟踪,又毫无规律的转了好大几个没有实际意义的圈子,然后才奔向最后的目的地。
在此期间,熊储的内心并不平静,而且暂时忘记了那双美丽的小手,因为脑海深处反复回忆着逍遥子断断续续的声音。
经过大脑的一番整理,熊储认为把逍遥子临死之前没有什么逻辑关系显得乱七八糟的遗言归纳起来,逍遥子想说明的问题应该有五个方面的内容。
逍遥子遗言的第一个内容:自己的真实姓名叫熊杰。
万历三十一年(一六零三年),锦衣卫和东厂联手,灭了江西行省饶州府馀干县康郎山熊家满门,只有自己保护小主人熊储逃出来。
可惜渡过扬子江北上以后,在大别山一带遇到土匪,一场混战下来,结果把小主人熊储给弄丢了。
熊杰是一个有着坚定立场的人,现在丢了小主人,这事非同小可。此后就以大别山为中心,展开了疯狂寻找,结果一无所获。
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杀手集团的消息灵通,因此熊杰刻意寻找杀手集团。也可能是天从人愿,结果在半年后遇到了一个被人追杀的人。
熊杰一时间见义勇为出手相救,没想到这个被人追杀的人,竟然是暗河杀手集团排名第三的杀手陈庚,号称无尘子。
熊杰凭借自己的一手快剑,很快就崭露头角,暗河杀手集团对外报号“逍遥子”而不名。
不到五年时间,逍遥子就在江湖杀手排行榜上排名第十,暗河杀手集团里面排名第一。
逍遥子的遗言只说了无尘子把自己引进暗河杀手集团。至于自己上升到第一名,无尘子排名第三,暗河杀手集团的第二杀手是谁,逍遥子的遗言里面并没有提及。
遗言的第二个内容,就是要找到当年失散的婴儿,不能让熊家绝后。那个婴儿身上有半枚玉佩,上面刻着小主人的名字:熊储。
逍遥子希望八郎继续需找那个丢失的“熊储”,完成自己没有做完的事情,这也是他当初收下熊储当徒弟的真正用意。杀手朝不保夕,逍遥子希望有人帮助自己完成找人的事情,做到善始善终。
第三个内容,就是逍遥子脱离暗河杀手集团的原因。
逍遥子或者是熊杰,奉命执行一次杀手任务。结果追踪猎杀对象进入紫金山,也就是九道山庄的一处禁地。
杀了猎物之后,熊杰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得知九道山庄后面的大山上,有一道峡谷,里面有一座密室。
还没等他搞清楚里面的情况就已经被人发现,然后展开了追杀行动。经过十七次战斗,逍遥子才知道追杀自己的人,都是暗河杀手集团的成员。
毫无疑问,逍遥子已经成了暗河杀手集团的叛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江湖上已经传出来叛徒名声。
他后来追杀一个人,结果在武当山附近被火神派伏击身受重伤,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进入紫荆山密室。后来又有了八郎这个徒弟,也没有机会过去查看。
那座密室里面,据说藏有一本剑谱,还有一柄宝剑,得到以后就可以无敌于天下。所以逍遥子希望八郎有机会就去看看,如果能够天下无敌,也算是给师傅增光。
第四个内容,各种迹象表明,九道山庄暗河杀手集团和白莲教之间有极大的秘密,似乎所图甚大。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今后一定要小心,不要轻易被卷进去。
第五个内容其实是提醒熊储,唐锲顶着“说一不二”的头衔,号称“杀人不出手两次”,但是今后一旦对上,绝对不能相信这件事情。
蜀中唐门就是依靠暗器和剧毒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和正大光明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卑鄙无耻才是他们的传家宝,这个一定要牢记在心。
还有,江湖十大杀手排名榜,据传说,是一个叫做“望气散人”编造出来的。逍遥子脱离九道山庄以后,曾经花费时间追查此人,结果没有丝毫消息。所以他希望八郎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搞清楚这个“望气散人”究竟是什么人。
自从听到逍遥子临死之前断断续续的遗言,熊储顿时就惊呆了。因为他的脑海中,还有自己独有的记忆,而这个记忆还是养父母临死之前说出来的。
大概是万历三十一年(一六零三年),熊储可能是一岁,养父母在兵荒马乱的地方把他捡回来。
那是一群难民逃荒,难民中有一对农家夫妇多年没有子女,一路向西北进入大别山一线,没想到大别山上面有一帮土匪数百人冲出来抢劫。
在混乱中,那一对农家夫妇突然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婴儿在草丛里,四散奔逃的人流慌不择路,马上就要被别人踩死。所以他们赶紧把婴儿抢了出来,然后拼命逃跑,最后在信阳州确山县落户。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半路上捡到一个婴儿,然后做了这么一件善事得到好报,这对夫妇第二年(一六零四年)就生了一个女儿。因为是逃难过来的,又在大山里面遭了土匪大难不死,所以给女儿取名“岚”。
熊储十四岁(一六一六年),岚十二岁那年,小山村再次遭了土匪。而且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抢。
农家夫妇为了掩护一双儿女逃生,只好把自己捡回熊储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把半枚玉佩拿出来交给熊储,并且告诉他取名字就是按照玉佩上的两个字来的,同时把岚许配给了熊储。
再后来,农家夫妇为了掩护自己的孩子被土匪杀害,十四岁的熊储带着十二岁的“媳妇儿”岚,一路逃荒要饭就到了洛阳境内,结果在颍川被九道山庄给骗进去了。
此后,熊储被编入武技队训练,十二岁的岚进入“彩衣班”训练吹拉弹唱。
两个月之后的一个偶然机会,熊储听到武技队教习谈论“彩衣班”,说到有几个姑娘已经结业,就要进入青楼,他才知道自己的“媳妇儿”今后要被送进青楼。
后来经过打听,熊储才知道所谓的青楼,其实就是妓院,这一惊非同小可。
必须立即逃走,这就是熊储的决定。
没想到九道山庄看似管理松懈,可是一旦想逃走,却是万万不能够。
熊储带着岚,在一个月之内逃走三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每一次逃走被抓回来,两个人就要被扒光衣服接受鞭刑,直到把身上打得体无完肤为止。尤其是第三次被抓回来,熊储和岚被打得死去活来,而且岚当场就没了声息。
因为熊储他们十三个人实在是不老实,直接打死了划不来,所以九道山庄决定卖给新安县的王员外换两个钱。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逍遥子脱离暗河杀手集团以后,接到的第一个杀手任务,竟然就是新安县的王员外家。
逍遥子单人独剑杀入王府,眨眼之间就把王员外家杀得干干净净,熊储他们这些奴隶顿时惊为天人。
其他的人获得自由都跑散了,唯有熊储想到自己的遭遇,尤其是自己的小媳妇儿岚惨死在九道山庄的鞭下,所以一心想报仇。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所以熊储扑通一声就给逍遥子跪下了,不答应收徒就不起来了。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好像在做梦。
唯一让熊储不能接受的,就是逍遥子很可能就是保护自己逃出来的恩人,而自己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
假如自己真的就是熊杰当初失散的那个婴儿,那么熊杰就是自己的唯一的依靠,也是唯一的亲人了。
尤其是逍遥子最后为了保护自己而死,连自己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所以熊储很后悔,很痛恨。
如果当初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而不是胡编一个什么八郎,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不会发生了。
当初,熊储从养母手里接过玉佩挂在脖子上,然后就带着小媳妇儿岚逃命,随即被骗进九道山庄。在进行搜身的时候,半枚玉佩就被九道山庄武技队教习搜走了。
养父母和逍遥子都说到半枚玉佩,可惜的是,熊储虽然知道这回事儿,但是从来没有看过。
毫无疑问,要想最终确定自己的身份,就必须找到半枚玉佩。
熊储不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可是仔细想来,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逍遥子教给熊储的东西真的不多,或许逍遥子自己知道的也不多。
一剑刺向太阳,这是逍遥子教给熊储的一记杀招,也是一个手段。
不错,就是一个手段。杀死别人,自己谋生,就依靠这么一个手段。
真要说起来,这个手段也不错。虽然逍遥子已经死了,但是他留下了五十万两银票,就是这个手段有用的证据。
一本书,这是逍遥子教给熊储的第二个手段。
这本薄薄的书,就是《千字文》。每句四个字,一共包含一千个不相同的汉字。
“这个手段也很有用,起码你今后和别人谈生意,能够看懂银票,还能够看清楚银票是哪家钱庄出的,不会被别人骗了去。虽然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胆敢欺骗杀手,但还是要用心。”
“最关键的是,你能够看明白要杀的人住在什么地方,因为雇主一般不会直接出面,而是找中间人交给你一张纸。所以你平时要多读,把字认全。”
逍遥子曾经如是说。
教给熊储的谋生手段,逍遥子就做了这么两件事情。
现在,熊储就在当初练剑的地方。
这个地方有讲究的。
按照逍遥子生前的说法,做生意总有一个门脸,不然的话,主顾就不知道从哪里找你做生意了。
这个地方,就是逍遥子做生意的门脸,在崤山西南的一条山谷里。
这个地方很隐蔽,逍遥子生前说过,一共只有五个人知道。
除了逍遥子和熊储以外,还有另外三个人,逍遥子称之为线人。
当然,到目前为止,熊储就认识逍遥子,另外三个人没见过。
因为他没有单独接过生意,没有生意的时候,他的任务就是练剑读书。
这个地方非常优美,宛若人间仙境。
四周苍松摇风,谷中溪水流韵。须晴日,阳光如神人挥洒万剑;落雨天,松针似仙女奏响焦琴。
不过熊储现在没有练剑,而是抱着《千字文》。脸上的表情绝对和仙境挨不上边,反倒像坐在地狱里面的望乡台上,满脸愁苦。
熊储发愁的事情很多,主要有两个方面:一个是未来怎么办,一个是现在怎么办。
逍遥子的五项遗言,第一项暂时不用考虑,逍遥子的出身来历,自己知道就行了,没有必要出去四处“广而告之”。
第二项就是找人,找一个叫做“熊储”的人。这个现在也不用考虑,熊储已经假定自己就是要寻找的那个人,目前没有必要骑着毛驴找毛驴。在没有最后确认自己的身份之前,什么也做不了。
第四项第五项,都是逍遥子叮嘱自己的注意事项。今后注意就是了,现在不用着急。
最关键的就是第三项,这才是熊储伤脑筋的地方。
九道山庄,对于熊储来说,那就相当于地狱,人间地狱。
原本没有逍遥子的遗言,熊储也准备立即杀进九道山庄,主要是为自己为可怜的岚报仇雪恨。
可是,逍遥子坟前一战,让熊储如梦初醒——江湖上真有武林高手。
自己的那一剑,作为杀手的刺杀手段,绝对足够犀利。但是在面对面的交锋中,尤其面对武林高手的时候,根本不顶事。
熊储相信,自己在逍遥子坟前虽然杀了四个人,但是没有夏芸,没有夏芸带过来的两个锦衣卫高手,洞庭七妖里面的任何一个,都可以在五招以内杀了自己。
这不光是武功招式的问题,还有内力身法轻功方面的问题,所以是一个综合性的问题。
逍遥子坟前一战,熊储终于明白了杀手和武林高手之间的区别。
杀手为了接近目标,当然需要身轻如燕,动作快如闪电。但是杀手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所以身轻如燕动作快如闪电仅仅需要一瞬间能够办到就可以了。
武林高手就不一样,他们内外兼修,内力绵长,所以战斗力可以持续很长时间。而且招式连贯,简直层出不穷,让你应接不暇。
夏芸离开之前,原本寄希望于把熊储带走做自己的好帮手,所以和熊储说了很多。
其中就说到了两百年前最著名的刀客——飞刀李寻欢,号称“小李飞刀,例不虚发。”威震武林三十年。
但是,李寻欢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也是他的致命弱点。他本人知道,“好朋友”龙啸云也知道。其实,只要是武林高手,都知道李寻欢的毛病所在。
李寻欢最大的毛病,就是自身的修为并不高强。对付龙小云游龙生这样的半瓢水,那自然是游刃有余,潇洒自如。
但是,只要有人挡住了他手中小刀的进击路线,在武林高手面前,李寻欢就和一个普通人差不太多。
“所以,在冷香小筑院子里,李寻欢被龙啸云挡住了右手,飞刀无法出手,结果《百晓生兵器谱》里面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竟然被一群龌蹉小人所擒。这就是杀手的悲哀,希望你能够记住。”
夏芸用这句话结束了自己所讲的,关于小李飞刀的故事。
虽然这个结论有失偏颇,但是其中的精髓是很清楚的,所以熊储现在很迷茫。
“一剑刺向太阳,的确是一招精妙的剑法。只要能够领会其中的奥义,就能够发挥出巨大的威力,但也是一招易学难精的巅峰之作。”
“逍遥子的意思很清楚,不过是担心我贪多嚼不烂。可是,要想把一剑刺向太阳的威力全部发挥出来,那就需要长时间的磨练。要想报仇雪恨,仅仅是现在的水平肯定是不行的。”
“一旦被敌人困住无法脱身,自己的劣势就暴露无遗。就像在逍遥子坟前的一战,如果自己失去了立即退走的机会,被逼得必须正面交锋,那就前途渺茫。”
熊储伤脑筋的根源就在这里,明知道自己的毛病所在,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因为他没有了师傅,也不知道练武应该从什么地方下手。
第二个伤脑筋的地方,那就是逍遥子的第三项遗言,也就是九道山庄后面的大山里面,据说有一座密室,里面有一部能够让自己天下无敌的剑谱。
没有师傅就无法练武,如果能够得到那本剑谱,练成天下无敌的剑法,是不是就可以给自己给岚给逍遥子报仇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最让熊储头痛的地方。
因为九道山庄都不能去,又如何进入它的核心地区寻找密室?既然不能进入密室,有没有剑谱都是废话。
其实,关于如何练武的问题,夏芸已经给熊储指明了道路。那就是跟她走,夏芸负责给他找一位师傅。
可是,熊储冷静下来以后,发现这个美如天仙的夏芸姑娘,绝对不能轻易接近,也就是逍遥子所说的“不能陷入太深”。
因为她说的很多话都不靠谱,完全像糊弄小孩子一样。
熊储把逍遥子背回武功山,那是晚上的时间。夏芸他们突然出现在那里,还说是专门过来看看。
熊储已经明白,人家应该是一路跟踪过来的。
无论是跟踪自己本人,还是跟踪洞庭七妖,夏芸他们肯定一直就在附近出没,这是没有疑问的。
当面说假话的人,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
当然,熊储心里还有另外一层顾虑没说出来。
在熊储心里,夏芸美如天仙,让他割舍不下。但是两个人见面了才发现,夏芸那种若即若离,甚至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做派,让熊储产生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男人有自己的自尊,也有自己的坚持。
一个曾经当过奴隶的男人,心中更有一种自卑的暗影作祟。
所以,熊储宁愿选择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伤脑筋,也不愿意跟随夏芸离去。
熊储并不笨,而且非常聪明,或者说绝顶聪明。
如果不是从小经历了太多的坎坷,如果不是沦为奴隶,而是一个富家公子,从小得到良好的教育,中状元对于熊储来说,虽然还没有到探囊取物的程度,但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具有成为大才子的天赋:能够过目不忘,能够闻一知十。
最关键的,是他有自己独特的想法,而且还有怀疑一切的勇气。
他首先怀疑的,就是逍遥子教给自己的那一招剑法,一剑刺向太阳。
在过去的三年时间里,他一共对着太阳刺出了一百五十万剑,能够一次刺出三个剑头。而且快如闪电,绝对不是虚的。
但是,前不久和洞庭七妖里面的老七一战,熊储感觉自己过去三年的一百二十万剑,完全是白费了。
这中间肯定有问题。虽然不知道问题在哪里,但是肯定有问题。
当然,逍遥子传授是没有问题的,因为逍遥子也是如此这般用剑。唯一的区别,就是逍遥子已经练出了剑气。
虽然逍遥子的剑气只有三寸长短,但那却是坚不可摧的存在。
逍遥子所说的一剑刺向太阳,分为早中晚三个时间段。
早晨向东方刺剑,中午向头顶刺剑,傍晚向西方刺剑。一切都是如此简单,简单了到了比复杂还复杂的程度。
熊储以前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但是经历了生死存亡的战斗之后,又经过了一个月的苦思冥想,现在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这一个月来,洞庭七妖里面的老七,就一直在他的脑海中闪动。
老七手中竹节钢鞭的运行路线,双手的动作,脚下的步伐,都在熊储的脑海中不断出现,起码超过了十万次。
如果再记不住老七的动作的话,熊储就会刺出一剑。
这一剑不是刺向太阳,也不是刺向敌人,而是刺向自己的心脏。
今天是个大晴天,而且阳光明媚。
太阳的光线从松树的枝叶中穿透下来,仿佛天上落下来一万支利剑。
但是,今天熊储看见这些光线,已经不是太阳的光线,而是洞庭七妖里面老七不停挥舞的竹节钢鞭。
一剑刺向太阳,却不是刺向太阳!这就是熊储一个月来的思考结果。
现在,他的敌人就是一万个洞庭七妖的老七,而且漫山遍野都是。
现在,熊储终于开始练剑。不,是开始重新战斗,和面前的近万个老七重新战斗一次。
噗嗤——一不小心,熊储的长剑已经刺入一根松树杆。
啪嚓——一不小心,熊储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顿时涕泪横流,因为鼻子撞出血了,酸疼酸疼的。
山梁上的松树实在是太密集了,熊储根本无法随心所欲的把剑刺出去。而他对自己的要求是,每刺出一剑,就要同时穿透三股光线。
半个月下来,熊储已经撞得鼻青脸肿。直到门牙都撞松了,终于被他想到了刺出一剑的同时,还应该做的事情。
身法!步伐!
当初逍遥子让熊储分为早中晚三个时间段练习出剑,他一直稀里糊涂,但是今天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在固定的时间内,太阳的方位基本不变。
但是一个人,一个随时移动的人,他在不同的时间内,站位和方向是变化的。
要想在毫无规律的移动过程中,随时做到一剑刺向太阳,这绝对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因为有时候需要身体的极度扭曲才能办到,这就需要有相应的身法和步法来配合,保证每一剑刺出,都能够把威力发挥到最大,不能做无用功。
杀手必须一击致命,然后飘然远遁。能用一剑解决问题,就绝对不能用两剑。
通过对太阳光线的观摩,熊储终于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个问题,正是一剑刺向太阳的奥义所在。
我动,乃是因敌而动;我不动,乃是敌人在动;动与不动,关键在于每一剑刺出,都有固定的目标。
总之,无论是我动,还是敌人在动,自己要刺中的目标永远在动。
自己要刺中的目标永远在做毫无规律的移动,那么自己手中的宝剑就因地制宜,必然要做无规律的变向。
正是因为宝剑随时都要做没有规律的变向,所以自己的步伐身法就必须做出相应的调整。
一瞬间的福至心灵,老七夏芸两个锦衣卫高手洞庭七妖的另外五个家伙,战斗过程中的各种身法步伐,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玩起走马灯。
所有这一切,让熊储仿佛被人当头棒喝,醍醐灌顶一般,以前所有不明白的地方,一瞬间全部豁然贯通。
“你不需要知道怎么练,只需要练。在练的过程中,自然就明白要怎么练了。”
“嗯,早上朝东刺朝阳,中午朝天刺艳阳,傍晚朝西刺夕阳……你问题太多了,都问的我忍不住作诗了……”
这是逍遥子当初针对熊储有关如何练剑问题的回答,当时的熊储绝对是不明白的,纯粹就是名符其实的“埋头苦练”,而且一口气练了两年时间,前后刺出去一百二十万剑。
逍遥子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说出的话来自然也非常有趣。等到熊储认为逍遥子其实非常有趣的时候,可惜他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听到这么有趣的话。
现在,熊储终于明白逍遥子当初这两句话的真实含义。
这个隐藏的含义就是:学剑,那是需要悟性的。这种悟性的高低,就会在不间断地刻苦训练和思考中,慢慢被激发出来,然后走出一条和别人完全不一样的路线。
百艺好学,一窍难得。
熊储不再是剑走直线,而是在树林中往来穿梭。首先注意身法和步伐,然后才会在最恰当的地方,刺出最恰当的一剑。
身如幻影,剑似蛇行。
这是一次质的飞跃,也是熊储连续摔打了半个月得到的惨痛教训,然后变成了自己的经验。
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随着出剑方式的转化,还有身体移动次数和移动速度的不断提高,对于体力的消耗也开始成倍增加,战斗力也随之急剧下降。
磨练自己的力量,增加自己的弹跳能力,从而应付越来越复杂的出剑情况,成为熊储必须解决的问题。
从此,熊储上午开始练力量,也就是背着一根一百多斤的原木,沿着山梁作上下往返跑,这其中在不减速的情况下,还需要绕过各种树木。
中午太阳当空,熊储开始练剑,因为这么个时候就是光线最充足,山谷中的金色线条最多最没有规律的时候。
下午读书,反复阅读《千字文》。没有人给他讲解其中的内容,但是古人云过了:“书读百遍,其义自现。”
《千字文》虽然是一本儿童启蒙读物,但是其中包罗万象。熊储不是一个读死书的人,他喜欢思考,喜欢问个为什么,所以得到的东西,远远不是认识一千个汉字这么简单。
晚上的上半夜,继续练力量和速度,因为这个难度就更高。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熊储发现自己以前对着太阳刺剑,终于有了最大的也是最意外的收获。
这个意外的收获,那就是他的目力非同一般,在夜间也能够很清楚的看见一些细微的东西。
整整一年时间,除了偶尔出去购买必要的生活用品,比如说粮食食盐,比如说衣服等等,其他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每天睡觉的时间不超过四个时辰。
熊储就在这种平静痛苦疲劳兴奋的日子里,辛苦并快乐着。
但是,平静是用来打破的,该来的就一定会到来。
“既然能够来到这里,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我有‘三不接三不杀’的规矩。如果你胆敢欺骗,那就要做好用全家性命来偿还的准备。”
熊储进入崤山深处一年以后,终于发现有人出现在接头的地方,这是生意上门的标志。
逍遥子虽然不在了,但是行头还在。熊储认为自己不能放弃这条赚钱的路子,坐吃山空的道理他很懂。
正因为如此,当他看见那个人出现在接头地点的时候,就很快作出决定,同时换上了逍遥子留下的行头。
一个弧度很大的斗笠,完全把整个脸都遮住了。一件薄蓑衣,长度到了膝盖以下。
这是逍遥子对外的另外一个扮相,也就是飘风剑的装扮。穿戴整齐以后,熊储见到了接头人。
银白色丝绸长袍,二十多岁年纪的汉子,身材挺拔,目如朗星。左手倒背身后,右手捏着一柄折扇在胸前微微扇动,仿佛一个学究,又好像一员指挥千军万马的儒将。如果把折扇换成鹅毛扇,就很有诸葛亮的架势。
这不像前来雇佣杀手的客户,倒像是登高望远,踏青寻芳的雅士。虽然意气闲散,却也悠闲潇洒,气势不凡。
熊储和外界没有交集,认识的人并不多,也不知道这种打扮究竟意味着什么。然后就按照逍遥子生前的交代,说出了上面的那番话。
“知道,当然知道飘风剑‘三不接三不杀’的规矩:不接官宦之家的委托,不接土匪恶霸的委托,不接武林人士的委托;不杀贫民妇孺,不杀忠臣烈士,不杀过往客商。”
熊储故意压低嗓门:“废话不用多少,现在介绍一下目标的基本情况吧。”
来人把折扇一收,脸色随即转为凄厉:“苦主居住在洛阳正南三十里,毗邻龙门石窟的颍川(伊川县)彭婆镇。三年前,也就是万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重修龙门石窟为皇上祈福,责成福王主持此事。”
“彭婆镇的崔家是三代石匠,但是人丁不旺。到了崔明成这一代,就生养了一个闺女,今年应该十四岁了,人样子从小很很不错。”
“朝廷要重修龙门石窟,自然就需要石匠,崔明成被征召进去。讲好条件是自带午饭,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钱。因为崔明成的家距离很近,所以他不用带午饭,而是闺女每天送饭。”
“十一岁的小闺女送饭,这算不得什么大事。问题在于崔家的这个闺女虽然年幼,但是出落得很标致,结果开工一个月以后的一次送饭,她就碰到了工头段虎。”
“崔明成第二天上工就被段虎找去了,开口就提亲,要崔家闺女作五房。崔明成没有儿子,还指望找一个上门女婿支撑门户。再说了,自家的闺女才十一岁,也不到出嫁的年纪,所以就推辞了。”
“段虎被崔明成回绝,当时没有说什么。此后不久,崔明成所在的洞窟出现塌方,一块石料被砸坏了,他自己的左腿也被砸伤,另外三个人被砸死。”
“段虎作为工头不仅没有救死扶伤,反而诬陷崔明成故意制造灾难,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当场就把崔明成乱棍打死了。也就是说,这个洞窟里面的四个人全死了,也就是死无对证。”
“但是,这个洞窟出现塌方毕竟动静很大,段虎指挥手下打死崔明成,还是有很多人看见了。此后一传十十传百,崔明成的妻子闺女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然后告到了颍川正堂。”
“没曾想,颍川正堂刚刚把段虎缉拿归案,结果皇帝驾崩(万历皇帝朱翊钧,万历四十八年,公元一六二零年),泰昌皇帝(朱常洛)登基大赦天下,不分善恶,一律释放。”
“段虎被释放以后变本加厉,直接把崔家闺女给抢回家去了,崔明成的妻子再次告到颍川正堂。经过调查,案情属实,所以颍川正堂派人拿获段虎,同时把崔家闺女放回家了。”
“没想到泰昌皇帝登基仅仅八个月,突然爆薨。天启皇帝(朱由校)登基,再次大赦天下。三月前(天启元年,一六二一年春),颍川正堂接到朝廷大赦令,只好再次释放了段虎。”
“段虎丧心病狂,出狱之后竟然一把火烧了崔家老宅,崔明成的妻子被烧死,闺女被抢走。现在崔家没有苦主,是我自作主张,请你出手制裁段虎。需要多少钱,我哪怕卖房子卖地,也给你凑齐。”
熊储现在不过十九岁,还不到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虽然逍遥子专门督促他每天背诵一句话,但是从根子里透出来的一腔热血还在。听了这么一段公案,他已经怒气勃发,几乎不能自己。
这也不能怪他,崔家闺女的遭遇,让熊储想到了惨死在九道山庄的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但是,熊储毕竟已经经历不少的事情,心底还有一个疑问:“我想知道的是,段虎为什么能够接二连三胡作非为?”
来人沉声说道:“据调查,段虎是少林俗家弟子,而且还是洛阳福王府内侍管家的侄子。正因为有这么一层关系,所以颍川正堂每一次拿人,段虎都无所谓,并没有反抗。因为他相信没有人敢动他,至少在洛阳附近没有人敢动他。”
“原来如此。”熊储偷眼看了来人一眼,心里已经有所推测:“这个案子我接了,但是钱还是要收的,不能坏了规矩。”
“需要多少?”
“一文!”
“一文?”
“一文!其实这个段虎一文不值,但是杀手的规矩不能破。没有委托不能杀人,这就是规矩。”
“江湖传言,飘风剑嫉恶如仇,诚不我欺!此事了结,我李信即便不当官,又何惜哉!”
说到这里,来人的折扇一敲左掌心,山下很快上来一个小厮,手里托着一柄连鞘长剑。
青年文士刷的一声张开折扇:“你开出一文钱的价钱,实在是太多了,我是拿不出来的,所以只好用这柄剑抵数。”
熊储被来人的豪放气势感染,也就没有客气,接过长剑拔出一看,心中顿时一惊:“青釭剑?”
“不错!此剑重达十八斤,削铁如泥,锋利异常。干将莫邪究竟为何物我并不知道,但是此剑非同一般却是很清楚的。原为曹孟德喜爱,并且赐封夏侯恩为背剑将军。”
李信微微颔首:“后来赵子龙在长坂坡杀了夏侯恩,无意间得到此剑。然后枪挑剑砍,连斩曹孟德大将五十余员,一战成名。今天赠与侠士,然后杀尽天下恶贼,正是得其所哉!”
“据传说,此剑有一套相对应的剑法,叫做《流云逐日剑谱》,就是赵子龙长坂坡大战之后,对这柄青釭剑爱不释手,然后根据自己的暴雨梨花枪法推演出来的一套剑法。无论是在马上步下,这套剑法都适用。”
“只可惜李某人并不是江湖中人,偶然之间抓到一个盗墓贼得到了这柄宝剑,但却不知道《流云逐日剑谱》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在何人手中。”
经过一年时间的艰苦磨练,熊储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对于出剑的精义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无鞘之剑,并不一定出剑就快。带鞘之剑,不一定出剑就慢。无鞘之剑除了能伤别人,还能伤自己。
这就是意和势。意是剑意,势是气势。
虽然熊储还处于懵懂状态,但是已经对手里的剑有了另外的看法,所以很坦然的接受了李信的青釭剑。
原来的那柄落云剑,剑鞘被熊储丢掉了,后来变成了一柄裸剑。
经过这一年时间琢磨身法步伐和剑法,熊储发现裸剑已经非常不便。再想找到原来的剑鞘,却不能够了。
还有一点,落云剑实在是太华丽了,只有逍遥子那种长得女人相的白面书生才会喜欢。
熊储不喜欢逍遥子的长相,当然也不喜欢珠光宝气的落云剑。当初是没有选择,所以熊储勉强使用。
正在为此伤脑筋的时候,李信竟然送来一柄传奇宝剑,熊储心中顿时惊喜交加。
青釭剑锋利无比,但是外形却朴实无华,而且剑鞘上竟然已经生锈了,给人的感觉就是一柄凡铁。但是灌注内力挥动之间,青釭剑就会散发出一抹淡淡的黄晕,仿佛一丝流云飘过,显得诡异莫测。
杀手就是剑客,剑客喜爱宝剑,因为那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没有宝剑的剑客,那是混混。没有宝剑的杀手,那是半个死人。
当然,无论是剑客,还是杀手,手中的宝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装逼的。
所以熊储接过青釭剑之后,并没有把青釭剑挂在腰间,而是插在左肋的腰带上。
其实,十九岁的熊储,正是装逼的年龄。他的血液里本来就有装逼的因子,可是现在却不能装逼。
因为青釭剑重达十八斤,加上紫铜剑鞘,已经达到了二十四斤。是专门为杀人而冶炼锻造的,没有想过挂在腰间装逼不方便的问题。
这么死沉死沉的家伙,如果挂在腰带上,你就啥也不用干了。
正因为如此,曹操曹孟德才有专门背剑的人,赵云是挂在马鞍上或者插在后背腰带上,李信也是让一个小厮专门捧着此剑。
熊储是一个杀手,至少目前是这样。
杀手就是杀手,自然不能请人在旁边抱着宝剑。
如果请人在旁边抱着宝剑,那就不是去杀人,而是去装逼。
装逼遭雷劈,死无葬身之地。老人们都这么说,关键是逍遥子也这么说过。
所以熊储决定放弃装逼,而是把青釭剑插在腰带上。这样才不碍事,也方便行动,更方便拔剑杀人,还不会遭雷劈。
看见熊储收下青釭剑,并且直接插在腰带上,李信挥挥手转身下山而去。
没有签协议,没有找证人,更没有找公证处。
李信走了以后,熊储才发现麻烦了。
不是李信麻烦了,是熊储自己麻烦了。
他原来的落云剑是一柄镔铁剑,虽然不能吹毛断发,但是杀人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而且已经杀了一百多人,都已经杀顺手了。
关键是那柄镔铁长剑,长度是三尺二寸,重量是四斤半。
现在的青釭剑,三尺一寸半,重量却达到了十八斤。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关系到杀人,或者被人所杀的大问题。
宝剑短了半寸,问题可就大了。
原来可以确定一剑刺入敌人的眉心,或者刺穿敌人咽喉,结果现在就只能刺破一层油皮,顺带斩断汗毛三根。
刺破一层油皮,斩断三根汗毛,那是死不了人的。既然敌人死不了,十有七八杀手就会死了。
重量十八斤,是以前镔铁剑的四倍。
如果按照以前的习惯用力,紧急状态下,可能连剑都拔不出来。
找到最佳的出剑角度,找到一剑致命的最佳时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杀手却拔不出剑来。
手里没有剑的杀手,那就不是杀手,而是待宰的羔羊。
就算拔出剑来了,但是用运转四斤半长剑的力量,现在去运转十八斤的长剑,准备刺入敌人眉心的时候,就可能刺到敌人肩膀上的衣服。
这不是一击致命,而是一击送命。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外如是。
三个月后,已经是深秋季节。崤山红枫遍野,整日里霞光满天。
熊储终于忘掉原来的用剑习惯,能够让十八斤的青釭剑如臂使指。
颍川(今伊川),在洛阳南面四十里,自古以来就是名士风流之地。
刘备当年得到的第一个军师徐庶,就在这里出生。风流诗人,渎职县令,白居易最后也死在这里。举世闻名的龙门石窟,正是在这个地方。
唐尧时称伊侯国,虞舜时称伊川,夏代称豫州伊阙地,周襄王时叫伊川,战国时称伊阙。
逍遥子的隐身之地,就在洛阳北面的邙山,现在的墓地也在那里。
颍川在洛阳的南面,和邙山之间就隔开了一座洛阳城。
所以对于颍川,对于彭婆镇,熊储并不陌生。
崤山在洛阳西面,距离东面的颍川,直线距离二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但是两者之间却隔了两条河,一条是洛河,一条是伊河。两条河之间有一座山,当地人称熊耳山,据说很有名。
熊储也觉得那里很有名,而且打死他都不会忘记。
因为颍川就在熊耳山东面的紫荆山东南麓,紫荆山东面的伊河西岸,就是九道山庄!
逍遥子的遗言第三项,九道山庄后面有一座大山,大山里面有一座峡谷,峡谷里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面据说有一本剑谱。
逍遥子所说的那座大山,就是熊耳山东面的紫荆山。
不能忘怀的熊耳山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熊耳山北面的王府。正是因为逍遥子杀了王员外,然后熊储跟随逍遥子才真正获得自由。
熊储毫不犹豫,开价一文接下了李信的这单生意,除了急于义愤之外,最关键的一点儿,因为彭婆镇就在伊河东岸,站在那里就能够看见伊河西岸九道山庄外面的牌坊。
他现在不敢直接杀进九道山庄,但是有机会在外围活动活动,看看自己的剑法有没有长进,对于未来的计划并不是坏事。
既然不敢和九道山庄发生正面冲突,所以熊储选定的路线,就要避开正东面的紫荆山,而是从崤山出来,顺着洛河向东北迂回过去,第一站就是他此前买生活用品的永宁县城(今洛宁县)。
年轻人都有这么一个毛病,做起事来总是顾头不顾尾,甚至忘记了杀手应该隐匿行迹的基本原则。
因为心里着急,熊储在永宁县城的路边摊子上,花五文钱吃了一碗黑不溜秋的面条,然后直奔第二站韩城。
熊储准备从韩城那里的渡口过河,然后贴着紫荆山北麓绕过九道山庄,进入彭婆镇境内。
以前都是跟着逍遥子出来,一路上都是逍遥子决定行止。熊储并不知道现如今的大明天下,河南境内就是满地土匪盗贼,简直多如牛毛。
咻——噗嗤!
熊储离开永宁县城,沿着洛河一路前行,走出去不到二十里,刚好是花果山地界,熊储还记得山上有座光武庙。
恰在此时,三支响箭已经插在身前五丈的路面上。这一下突如其来,把熊储吓了一大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鸾铃响处,背面山沟里冲出二十多匹战马挡住了去路。
熊储定了定神,抬头透过斗笠一看,领头的是一匹烟云罩,灰不溜秋的带着少许黑色斑点。但是这匹马前夹肌肉隆起,四蹄修长,雄峻异常。
马背上端坐一位二十来岁的小青年,头戴毡帽,青衣箭袖,虎头铜扣腰带,右手提着一杆亮银长枪。
小青年长相清秀,绝对不像土匪,反倒像一员正规军的小将,但是说出话来却是声如洪钟:“留下银两宝剑,饶你全尸!”
熊储很生气。
一方面生自己的气,赶路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脑袋里面总在想七想八,结果敌人出现在身前都没发现。
另一方面生土匪的气,把银两和宝剑都留下了,结果只能换来一具全尸。
好像有一个二选一的机会,其实啥都没有,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既劫财又杀人,这样的人连土匪都算不上。简直张狂的没边了,岂有此理。
当杀手遇到土匪,想不生气都不行。
虽然大家都靠着杀人吃饭,但是杀手的江湖地位更高。因为他们独来独往,能够杀尽所有目标。
江湖地位,和你杀掉的武林高手多少成正比。杀手当然杀得,所以地位自然就高得多。
现在竟然有一群土匪公然打劫一个杀手,所以熊储真的很生气,差点儿就不能自制。
但是他刚刚艰苦磨练一年,涵养功夫有所长进,最后还是控制住了。
熊储没有动。仿佛一尊雕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仅身体没动,嘴巴也没动,自始至终也没有说半个字。
熊储杀过一百多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走着的,有睡着的,但是从来没有杀过骑在马背上的人。
对于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熊储一般都不敢轻易决定应该如何处理,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动。
身体没动,嘴巴也没动,但不代表熊储真的什么都没动。
因为他的大脑正在动,而且动得非常快,比平时练习刺剑的速度快一万倍。
对面一共二十五匹快马,也就有二十五个人。其中二十四匹快马都是本地马,身高不过四尺,长度不到五尺。
但是领头的这匹烟云罩,很明显不是本地马,而且气势很足,分明就是传说中的塞外宝马。
这匹马身高超过五尺,身长超过六尺,是不是汗血宝马,是不是能够日行千夜走八百,熊储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一点,这匹马必定速度奇快,而且力量很大,冲击力必定很强。
熊储没有马,连驴都没有。但是他经常走很远的路,比如说现在就要走出去几百里去杀人,所以很想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马。
其他的二十四匹马他都没看上,就看见了领头的这一匹烟云罩。
因为从他第一眼看见这匹马,就已经发现这匹马和自己真的太有缘分了,都接近心有灵犀了,所以熊储认为这匹马应该是自己的,而不是一个土匪坐在上面趾高气扬。
就这半个呼吸的时间,熊储不可能想很多事情,所以只做了一个决定。
干掉烟云罩背上的土匪,然后把自己的马牵回来。不对,这是两件事情。
欲除首恶,先剪羽翼。这个道理熊储很懂。
所以,要干掉烟云罩背上的土匪,首先就要干掉后面的二十四个家伙,这就变成了三件事。
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结果出来了三件事情,熊储感到很麻烦,也很棘手。因为感到很棘手,所以熊储才暂时没动。
熊储没动,不等于土匪也没动。
既然选择当土匪,那就说明耐性不好,十有七八脾气也不好。
按照一般常理,一个孤身远行的客商遇到一大群土匪,应该吓得屁滚尿流,然后趴在地上磕头求饶,而且眼泪鼻涕一大把才对。
可是今天情况很特殊,至少领头的这个土匪觉得很特殊。他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吓傻了,彻底变成了呆子,所以才不能动。
究竟怎么回事,这需要检查一下,所以土匪动了。
领头的这个土匪,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自大成痴,反正他直接催马上前,手中的长枪一抬,就直奔熊储的胸口扎来。
这个领头的土匪,熊储从一开始就觉得他有趣。
当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杀手,发现另外一个男人很有趣的时候,那就只有两个结果。
一个结果就是砍掉对方的脑袋,然后转身就走。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不外如是。
另外一个结果就是两个人一起走,然后找个路边小酒馆喝得酩町大醉,然后各奔东西。
能够指点自己,让自己获得更大的进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要珍惜。
但是你有事没事对我指指点点,而且是当面指指点点,这就不能忍受。
只要是年轻人,最不喜欢别人在自己面前高高在上,指手画脚。
熊储虽然是杀手,但也是年轻人,有着年轻人的傲骨和脾气。
现在,这个领头的土匪不仅高高在上,而且策马冲过来对自己动刀动枪,这就是藐视自己的存在。
熊储突然觉得这个家伙并不是一般的有趣,而是非常有趣,有趣极了。
作为杀手来说,对于一个非常有趣的男人,就不能不有所表示,所以在这一瞬间,熊储也动了。
身如幻影,剑如闪电。
熊储没有回避对方的长枪,而是直接奔着对方的枪尖过去了。
当然,熊储不会用自己的胸膛去迎接枪尖。
就在敌人的枪尖撞上自己胸口的万分之一个刹那,熊储把身体诡异的一侧一扭,已经顺着枪杆滑到了马匹身后。
后面二十四匹马背上的土匪,仿佛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因为熊储还是最开始的那个模样,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烟云罩还在继续向前奔跑,但是马背上已经掉下一个人来,而且正在地上打滚,还大声嚎叫,声音非常凄惨。
后面的二十四个土匪这才发现,掉下马背的大当家,右腿竟然不见了。
不对,右腿还在,只不过不在大当家的身上,而是在旁边五尺开外。把四周搞得鲜血淋漓,让人恶心。
没有人看见这个人什么时候把剑拔出来,也没有人看见这个人什么时候削断了大当家的右腿,更没有人看见这个人什么时候有把剑插入剑鞘了。
大家分明看见大当家的长枪刺向对方的心口,结果被刺的人还好好的,似乎一动也没动过,不过是和烟云罩换了一个位置。
但是大当家的右腿和身体分家了,现在还在不住的喷血,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诡异得让人无法接受。
或许这个年代的人们都非常迷信,对于自己无法接受的诡异事情,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所以他们选择逃走。
当然,二十四个土匪并不是觉得他们大当家丢了一条腿很诡异,而是觉得站在自己面前不言不动的这个人非常诡异。
江湖上很诡异的人,大都属于惹不起的人。
惹不起就躲着,躲不了就跑,这也是一条江湖规矩。所谓退避三舍,其实就有这个意思在内。
所以,那二十四个家伙没有半点儿义气,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他们拨转马头就跑。
至于没有了右腿的大当家,最后是一个什么结局,现在已经没有人关心了。
不过,世界上的事情还是天公地道的,不讲义气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熊储一剑削断了大当家的右腿,随即还剑入鞘,重新静立不动,自然有极大的缘故。
按照他最开始的设计,就是削断第一个土匪的右腿,免得他把自己的宝马骑跑了。
接着趁势杀进土匪群中,把所有的土匪有右腿都削断,让他们从骑士变成瘸子,然后一个个慢慢收拾。
没想到,等他削断了大当家的右腿,来到烟云罩的身后,却突然发现东面的道路上,已经出现两道红线,仿佛两支利箭飞射而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所以熊储重新选择静观其变。
没想到土匪的神经并不坚强,竟然没有为大当家报仇的意思,而是选择拨转马头向后逃跑,刚好和身后的两条红线迎头撞上。
好厉害的两匹宝马!
好标致的两个美女!
好犀利的两支宝剑!
两匹几乎一模一样的胭脂马,仿佛两道狂飙卷进土匪群中。
随即飞起两道匹练,所过之处,带起一股股的血箭,看得熊储倒抽凉气。
熊储能杀人,也敢杀人,而且杀起人来几乎不眨眼睛。
熊储看见过美女杀人,而且不止杀一个人,比如说夏芸。
但是像眼前这两位马背上的美女完全是战阵冲杀,而且出手如电,一剑刺出必杀一人的场景,熊储还是第一次看见。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这是逍遥子喝酒之后,经常念的几句诗。
以前体会不到这首诗的意境,熊储今天算是全都明白了。
因为两位美女根本不是十步杀一人,简直就是一步杀十人。
什么叫天外有天?什么叫人外有人?
能够把杀人的动作表现得如此优雅,而且杀得这么简单利索,看得熊储浑身冒冷汗。
二十四个土匪,手里都是六尺长的斩马刀。可是面对两匹胭脂马直冲过来,手提三尺宝剑的两位美女,几乎没有一个土匪使出完整的一招,就已经全部被斩于马下。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两匹胭脂马已经停在熊储身前两丈的地方。
左边一位,头上云鬓高叠,一根翠绿色玉簪斜挑,耳后两缕长发如瀑,直落腰际。上身为桃红色紧身劲装,下身外罩藏青色百褶裙,绛紫色紧口长裤,脚上一双高腰马靴。
刚才杀人最多的就是她,比夏芸厉害多了。看见熊储仿佛一根木桩站在路中间,这位姑娘顿时娇叱一声:“发生么愣,赶紧找一匹马逃命,不然就来不及了!”
“逃命?”熊储冷冷地反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逃命?”
啊——噗嗤!
桃红色装束的美女在说话的同时,另外一个年龄稍小,头上发式相同,上身为绛紫色短衫,下身为月华百褶裙的美女,此时已经发现了断腿的家伙。
结果这位美貌姑娘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手段也说不得。
熊储还没反应过来,人家已经策马过去,直接用马蹄把别人的脑袋给踏成了烂西瓜,哀嚎声随之断绝。
桃红色装束的美女四下看了一眼,这才轻轻喘息了一下:“我们得到消息,有人在半路上截杀一个李公子委托的人,所以才加速赶过来救援。刚才被杀的人,并不是什么土匪。现在时间紧急,没办法过多解释,你赶紧逃命去吧。”
“李公子?”熊储如坠云雾之中:“我不认识什么李公子,两位姑娘可能搞错了。”
“搞错了?”绛紫色的姑娘已经把烟云罩给牵回来了,闻声轻喝:“你腰里的宝剑就是李公子的佩剑,我们会搞错吗?这匹马不错,送给你了。”
熊储一听,心里顿时就乐了:这匹马分明就是我的,刚才已经和那个领头的土匪协商过了,还需要你来送吗?
所谓男不和女斗,风度还是要有的,尤其是在美女面前。
就算平时没风度,见到美女的时候也需要装出很有风度才对。
熊储不知道啥叫风度,而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做事,因此接过马匹缰绳,然后对着两位美女略一抱拳:“多谢两位援手!”
按说有了马匹,就应该翻身上马,然后狂飙而去才对。
可是熊储竟然牵着马匹前进,而且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东前进。给人的感觉,那就是闲庭信步。
其实,熊储根本不会骑马,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练习一番才行。
刷的一声,桃红色装束的姑娘双手一按马鞍桥,已经从马背上飞身跃起,然后落在熊储前面挡住了去路:“飘风剑,你给我站住!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都告诉你前面有危险,为什么还要过去找死?”
飘风剑,是逍遥子脱离暗河杀手集团以后,重新对外的报号,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熊储准备今后继续使用飘风剑的名号,没想到现在被两个美女开口叫出来历,心里已经明白,这两个人应该知道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熊储摇摇头:“姑娘,你既然知道我就是飘风剑,就应该知道我要去做生意。我的目的地就在东面,看看就天黑了,当然要继续赶路。”
“好吧,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死脑筋!”桃红色的姑娘一跺脚:“李公子不光委托了你,也委托了我们。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目前不得而知。实话告诉你,李公子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我们要杀的也不是段虎一个人!”
熊储就算再固执,现在也听出了苗头:能够直接点出段虎之名,那就说明这两个美貌姑娘的确知道此事。毫无疑问,那个叫李信的家伙,欺骗了自己!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需要弄清楚才行,所以熊储随口问了一句:“既然如此,按照两位姑娘的意思,我就应该逃命。那么,应该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现在天色已晚,如果你没有地方可去,那就和我们一起走吧。”桃红色装束的姑娘略微犹豫了一下:“为了不和敌人直接照面,我们现在也不能回去,那就先到北面的新安县(今义马市二十里铺西北)再说其它。”
对于熊储不会骑马,两位美女大感惊奇,简直当成了天底最大的笑料:“排名杀手榜前十名的飘风剑客,竟然不会骑马!这要说出去了,满天下绝对没有人相信啊。嘻嘻嘻——”
美女的讥讽,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忍受的。
何况还是两个美女一起讥讽,所以熊储忍无可忍。
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熊储一咬牙,随即扳鞍上马。
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情,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
大凡宝马,都不是那么容易驯服的。
俗话说:宝马通灵。
既然通灵,那么骑手就要得到它的认可。否则的话,宝马根本不会允许你爬到它的背上耀武扬威。
好在熊储虽然没有修炼过内功,但是在密林中极速穿梭训练一年,反应足够快捷,身法也非常不错,最终还是没有在美女面前摔下马背。
不过,熊储在马背上手忙脚乱的那种狼狈模样,让两位大美女笑得花枝乱颤,差点儿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结果搞得比熊储更加狼狈。
骑马并不难,至少比练剑简单一万倍。
十多里路以后,熊储已经掌握了诀窍。二十里路以后,基本上操控自如。五十里路以后,已经可以策马狂奔。
可惜天不从人愿,就算熊储想尽兴狂奔一次,现在也不行了。一方面是现在已经半夜了,另一方面是因为来到了新安县城东南面的二十里铺。
韩城北面七十里就是新安县城,属于熊储的伤心之地,逍遥子就是在这里中了唐锲的歹毒暗器身亡。
虽然桃红色装束的姑娘说过,此行的目的地并不是新安县城,但是三人三马还没有吃晚饭。
人可以吃干娘,但是马匹不行。
因为事发仓促,三个人都没有携带马匹的干粮,比如说黄豆。所以必须在这里找一家不打烊的小店打尖,让马匹能够饮水吃料,恢复体力。
新安县北面是青龙山的一条支脉,位于邙山的山脊上。传说轩辕黄帝曾经在此筑城,然后大战蚩尤。
结果九战九败,大败亏输,就连黄帝本人如果不是逃得快,也差点儿被蚩尤给干掉了。当然,后来黄帝得到了夔龙鼓,发明了指南车,夺取了最后胜利。
号称大慈大悲的薄姬庙就在这里,熊储他们一行三人的第一个目的地也是这里。他们需要在这里等到天亮,然后才能到真正的目的地。
在薄姬庙停留几个时辰,等天亮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主要原因,就是两大美女要对熊储进行一番教育。
也不对,是应该解答熊储的一些问题,否则他就耍赖不走了。
二十里铺,并不是说距离新安县城二十里,而是距离西面的渑池二十里,距离新安县城不到一里地。
这里的关中客栈本来很好,原来也准备在这里打尖。因为这里就这么一家客栈,别无分号。
没想到因为门外的两匹马,桃红色劲装的姑娘一拨马头,就已经率先向东北方向冲了出去。
距离渑池三十里,名字叫做三十里铺。当然,距离渑池四十里的时候,绝对不叫四十里铺,而是叫做洪阳里。
今天没有到洪阳里,虽然熊储以为会到洪阳里,但是桃红色劲装的姑娘到了三十里铺就下马了。因为这里也有一家客栈,熊储认得那三个字:临风楼。
现在已经过了三更天,实在是太晚了,所以门口只有一盏气死风灯,而且大门紧闭。
店小二非常灵醒,三匹马刚刚站定,吱呀一声大门就开了。看来这个地方,经常有胆大的人走夜路,也不怕撞到鬼。
“安置好马匹,收拾两间客房,然后准备一些简单的饭食送到房间,两个时辰以后离开。”
桃红色的姑娘左手按着剑柄,右手抛出去一锭银子,绝对不下五两,在洛阳都能够住上好地方。
店小二接过银子,既没有说多,也没有嫌少,接过缰绳就忙自己的去了。
开个打尖休息的钟点房就是五两银子,熊储突然感觉现如今的银子不值钱了。
“飘风剑,既然你有所怀疑,我们就在这里停留几个时辰,把事情说开。我姓黄,叫黄妍莹。她姓方,叫方千寻。我们是同门师姐妹。”
桃红色装束的姑娘,应该叫黄妍莹姑娘,把马匹交给店小二以后却并没有进入客栈,而是在门外空旷处的一个石碾子上坐下。
熊储发现,一路上话多的绛紫色装束的姑娘,也就是方千寻没有坐下。
不仅没有坐下,反而在外百步开外全神戒备,看来这两人配合非常默契,可见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不止一次。
桃红色装束的黄妍莹姑娘看了熊储一眼,这才接着说道:“李信李公子,是杞县人。天姿聪颖,少年中举。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军律战阵,无所不晓。尤其是他一腔热血,满怀正义,为中原父老乡亲所敬重。”
“作为颖川正堂县令,身在官场,多所掣肘。段虎,的确一文不值。就算有整个少林寺撑腰,照样一文不值。但是,有两个因素却不能不引起来我们的足够重视。”
黄妍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语气急促有力:“李公子应该已经告诉你了,段虎一个身份是少林俗家弟子,另一个身份是洛阳福王府内侍总管的侄子。但是,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身份,那就是九道山庄的外门势力。”
“九道山庄如果仅仅是一般的民间势力,那自然没事。但事实刚好相反,九道山庄的背景不是一般的复杂,而是非常复杂。要说清楚九道山庄的问题,那就要从京城说起。”
“具体说来,就应该从神宗皇帝朱翊钧说起。他亲政之后简直丧心病狂,把自己唯一的首辅大臣张居正给杀了。张居正处事霸道,和后宫不干不净,的确该杀,但也不到诛九族的程度。”
“朱翊钧灭杀张居正,主要是为了树立自己的权威,这就算了。但是他有一个妃子,因为生下三皇子朱常洵,被封为贵妃之后,就开始谋取太子之位。虽然最后失败,但也掀起若干事端。比如说,梃击案就把朝野上下搞得乌烟瘴气。”
“三皇子朱常洵十七岁被封为福王,已经必须外出就藩,封地就是河南府。但是神宗和郑贵妃一直把他留在身边不放,一直拖了十年之久。”
“最后实在是被大臣所逼,无奈之下才让朱常洵就藩。仅仅在封地在洛阳起造邸第,就花了二十八万两银子,超出一般王制十倍的花费。神宗派出太监征收“矿税”,搜刮的亿万钱财,全部送给了福王。”
“不仅如此,郑贵妃还狮子大开口:第一,庄田两万顷,但中州腴土不足,取山东湖广的良田凑足。第二,籍没张居正的财业,尚存官的拨归福府。第三,从扬州到安徽太平,沿江各种杂税拨归福府。第四,四川盐井的一部分收益划归福府。第五,请淮盐一千三百引。”
“最可恨的就是第五项,这是涉及到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福王控制了中原盐引,老百姓只能吃王府的高价盐,其他人就算是官盐也不能卖,否则就是砍头之罪。自从福王在河南建立封国的短短几年,境内已经民不聊生,十室九空。”
“神宗的倒行逆施,简直令人发指,更让人怀念当年的建文帝,对待百姓那叫仁慈。可惜后来乱臣贼子目无君上,不仅毁掉了建文帝的仁政,还把所有的忠臣良将屠杀一空,甚至发明诛十族的酷刑,简直天怒人怨。”
“而且有迹象表明,白莲教和福王府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由此可见,福王祸害河南还不够,竟然意图谋反,进而祸害全天下。好在还有那些忠烈之士代代相传,矢志推翻暴政,重回建文之治,这才有李信李公子剑令传召。”
“李公子虽然行事周密,但是锦衣卫东厂九道山庄无孔不入。加上九道山庄就在颍川正堂附近,结果李公子的一言一行都被严格监视。因为李家在河南府名声很好,没有最直接的证据之前,福王也不敢抓人。”
“你也实在是太大意了,李公子的这柄宝剑好多人都认识。在永宁县打尖吃饭,也没有丝毫顾忌,所有的行踪都已经落到有心人眼中,然后飞鸽传书到了洛阳。幸亏我们在福王府里面也有自己的人,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你已经落入敌人的陷阱。”
“被你砍掉右腿的那个家伙,当然不是土匪,而是洛阳福王府的一个侍卫副统领张栩,正宗少林弟子。他没有直接射杀你,主要是想抓活的,然后拷问详情。而且十八个少林武僧已经从洛阳出发,作为张栩的后援。”
说到这里,黄妍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盯着熊储问道:“我和方师妹奉命传讯,然后就发生了先前的一幕。飘风剑,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说实话,熊储对于皇室朝廷没有什么印象,谈不上什么好感和恶感。但是黄妍莹姑娘的一番话,熊储还是听明白了。
黄妍莹的话,可以说是句句大逆不道,彻头彻尾就是要造反。从大的方面来说,别人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这一点熊储也很清楚。
但是,黄妍莹所说的内容,熊储却是第一次听见,尤其是涉及到九道山庄和白莲教,竟然和逍遥子的遗言差不多,这个需要弄明白:“黄姑娘,这个白莲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这已经是第二次听说了。”
黄妍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熊储至少十秒钟,最后借着月光,发现熊储的确不像说假话,心里对这个“杀手榜前十名”的“飘风剑”已经有所怀疑了。
但因为有李信的宝剑为证,所以黄妍莹还是耐住性子简单解释一番:
“要说白莲教,和我们大明朝脱不了干系,因为白莲教就是从当年的明教演变而来。起源于波斯,唐代传入中土。在反抗元朝异族的统治过程中,也是我们大明朝的功臣之一。”
“但是白莲教又不完全是明教,已经彻底变质了。因为他们的宗旨就八个字:皇帝有罪,造反有理。也就是说,白莲教就是为造反而存在的。从白莲教诞生以来,造反就没有停止过。”
“第一次是北宋末年徽宗宣和元年的方腊之乱。方腊利用摩尼教组织群众,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造反,震动东南半壁河山。”
“第二次是建炎四年钟相造反。第三次就是联合明教,在元惠宗至正十年造反,最后诞生了大明朝。第四次,就是山东的唐赛儿替夫报仇,起兵反抗朱棣。”
熊储对于目前的局势有了一个初步印象,但还是有些疑惑:“我一向胸无大志,不过是一个混饭吃的江湖杀手,李信李公子找我干什么?”
鸡叫三遍,黄妍莹结束了讲述,然后进入房间简单吃了一点儿东西就催促起程。
对于熊储的疑问,黄妍莹本人没有进一步解释,说是到目的地以后,自然有人说清楚为什么。
一男二女,再加上三匹马,在凌晨最黑暗的时候进入北面的大山。也就是这三个人艺高人胆大,放在一般人身上绝对不敢冒失。
即便如此,途中熊储曾经似乎感觉有人从头顶飞过。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可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了黄妍莹的说辞太紧张了,有些疑神疑鬼,最后只能闷在心里。
毕竟三个人都是骑马,虽然在山中奔跑的速度不快,但是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从三个人的头顶飞过,这太不可思议了。
除非山中真的有鬼。
但是熊储绝对不是一个怕鬼的人,否则也不敢杀那么多人,更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被恶鬼缠身。
第一缕阳光射进密林的时候,熊储看见前方出现一道断崖,已经无路可走。
“下马!”黄妍莹轻喝一声翻身下马。
骑马真的非常辛苦,其实熊储早就已经下马了。
既然前面已经无路可走,还坐在马背上干什么,不如下马活动活动腿脚。
也就趁这个功夫,熊储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一番黄妍莹方千寻两位姑娘。
黄妍莹应该十六七岁,这是熊储的估计。大眼睛宛如一汪秋水,仿佛能够看到别人心里去。苹果脸圆嘟嘟的,就算不笑,甚至是生气的时候,都会有两个小酒窝。
尤其是这个黄妍莹美而不俗,一派大家风范,没有丝毫妖媚之气。
熊储觉得只有一个词来形容:长相甜美。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事情的时候,或者是非说话不可的时候,黄妍莹姑娘总是冷冰冰的,仿佛一尊玉观音,给人一种压迫感。
方千寻年龄更小一两岁,但是长相刚好相反,是最典型的瓜子脸,柳叶眉,但是脸上略显削瘦苍白。可能是没有成年的缘故,仿佛一种病态的白。
熊储在内心的评价是:清秀可人。
别看方千寻年纪不大,嘴巴可厉害。这一路上除了担任警戒没有吱声儿以外,就说个不停。熊储就是她的出气筒,一路上的目标都是针对熊储,怎么看都不顺眼。
其实,当一个少女对一个男子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意思了,可惜当事人双方都没有这个觉悟。
因为熊储满心疑惑,所以一路上没有说话,就是跟在后面闷头赶路。其实也不能怪他,因为刚刚学会骑马就要深更半夜翻山越岭,根本不敢掉以轻心。否则就会掉下马背,甚至摔倒悬崖下面去。
姑娘们身上的事情总是比较复杂,所以熊储只能主动承担负责遛马的任务,而且是远远离开。
遛马的同时,熊储低头寻思一些事情,于是就有些走神。没想到前面断崖上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而且穿透力非常强。
“日照孤峰秀——”
黄妍莹从西面密林中闪出来,把衣裙整理了一下,随即右手握紧拳头,但跷起大拇指。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紧,伸直了中指无名指和小指,紧贴在右手拳面上,然后娇声说道:“黄方万世仇!”
断崖上的声音略显兴奋:“月建参金斗——”
黄妍莹的姿势不变,但是语气更加拔高:“明文水倒流!”
熊储读书不多,黄妍莹和断崖上的应答是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哈哈,原来是黄师妹和方师妹大驾光临,真是稀客!”
话音未落,断崖上面突然飞身落下一人,然后快步向黄妍莹走过来。
熊储一边遛马,一边暗自打量来人。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头戴武士巾,里面暗紫色小打扮,双袖双腿紧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披风。
浓眉大眼,英气之中隐含一种阴鸷之色,古铜色脸膛仿佛笑出花来。身高接近六尺,虎背熊腰。尤其是刚才的那一手轻功,让熊储既羡慕又吃惊。
羡慕的是这家伙能够高来高去如履平地,吃惊的是这家伙腰间别着一支判官笔,还有两节钢棍。
熊储虽然对于江湖上的事情知道不多,但不是傻子。这一支判官笔和两根钢棍连接起来,就是一杆长枪。
“这家伙能够使用判官笔,说明打穴功夫非常到家。如果使用一丈多长的大枪,马上功夫应该也不错。”
熊储看得暗自点头:“难怪方姑娘说江湖上人才辈出,的确所言属实。我以前实在是坐井观天,小瞧天下英雄了。这家伙的气势,似乎比夏芸姑娘更胜一筹。”
熊储还在心里感叹,那边已经碰面:“黄师妹,在下袁连志,奉家父之命在此迎客,没想到你们到得这么早。”
黄妍莹接口说道:“洛阳那边的事情有些意外变故,所以我和方师妹只能提前过来,不知道是否太唐突了。”
“黄师妹和方师妹芳驾光临,袁家寨那才是蓬荜生辉,前世修来的福气才对。”说到这里,袁连志才发现遛马的熊储:“咦,这位兄台是谁?”
“袁师兄,我来给你介绍!”方千寻上前一步笑嘻嘻的说道:“这一位就是北邙飘风剑,李公子一向非常推崇。这一次机缘巧合,所以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来。”
“逍遥子落败身亡以后冒出来的北邙飘风剑?就是新近杀手榜排名第十的那位吗?”袁连志神色一变:“黄师妹方师妹,实不相瞒,袁某迎接的客人名单里面,可并没有北邙飘风剑呢。”
袁连志的这几句话,听得黄妍莹眉头一皱:“袁师兄,我和方师妹也是按照李公子的吩咐行事。既然李公子让我们邀请飘风剑过来,想必有另外的计划也说不定。”
熊储原本没有什么想法,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在一旁遛马。
再说了,他也不是自愿来到这里,而是因为要搞清楚有些事情,所以跟随黄妍莹过来。
现在袁连志的轻视语气根本没有任何遮掩,他就算是傻子也听出来了。
年轻人就有年轻人的脾气,熊储不过十九岁,自然脾气不小。
“黄姑娘,现在你们已经到地头了,可以放我离去了吧?”
熊储连斗笠都没摘,也就表示连正眼都没看袁连志一下,而是把黄妍莹和方千寻两匹马的缰绳挂在马鞍上,然后飞身上马,这才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如若有缘,他日江湖再见!”
没有给黄妍莹和方千寻反应的时间,熊储已经策马飞奔,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因为飘风剑是她一力主张强制性带过来的,在路上不知道费了多少唇舌,结果被眼前的这个家伙三言两语给气走了,这就是不给自己面子啊,所以黄妍莹脸色也不好看了:“袁师兄,请恕我交浅言深,你刚才的话欠妥!”
“黄师妹方师妹,不就是一个杀手榜第十名的不入流角色吗?有他没他根本毫无关系。”袁连志根本毫不在意:“这一次的英雄大会,参加的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飘风剑这种三流角色,哈哈,不值一提!”
“袁师兄,我知道你在杀手榜上排名第八。但那又怎么样,前面还有七大高手摆着。”现在不光黄妍莹皱眉头,没心没肺的方千寻也开始皱眉头:“算了,飘风剑既然已经走了,那就只能另外在慢慢找他。我们的师傅来了没有?”
“小混蛋,都快踩死我了,难道你和我老残废一样瞎眼睛吗?”
这已经是熊储第三次改变路线,但还是没有跑出去一里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总会先一步出现在烟云罩前面,然后大喊大叫。
离开断崖以后,熊储谨记着自己的承诺,所以策马向东,沿着北邙山脉疾驰而去。
现在不过日上三竿,荒山野岭应该没有人才对。可是奇了怪了,刚跑出去不到十里地,熊储就发现前面的路上一团白影。
赶紧翻身下马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一头花白的乱发盖住了整个脸部,身上穿着一件皱不拉几的灰白色道袍。就这么睡在野地里,竟然鼾声如雷。
现在可是深秋季节,清晨的山野里已经露水深重。这么一个老人家哪里不好去,竟然在这里睡觉,让熊储不可思议。
略一踌躇之后,熊储也就释然了:“可能是一位丐帮弟子也说不定,可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可惜我有要紧的事情要办,不能停留太久。也罢,留点银两也算是一种缘分。”
留下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这还是烟云罩背上褡裢里面的东西。熊储让烟云罩绕开老人,再次疾驰。
“哎哟,我的娘哎,好凶残的小混蛋,这是要谋财害命!”
没跑出去一里地,烟云罩竟然撞飞了一个人,这下可把熊储给吓坏了。再次飞身下马一看,熊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刚才看见的那个白胡子老人,不过惨叫了一声之后,掉进杂草丛中又睡过去了,同样是鼾声如雷。唯一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老人家左手里竟然抓着那一锭银子。
有古怪。
熊储明白了,这是一位江湖异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乞丐。虽然长长的白发乱七八糟看不清面容,但绝对不是一阵风就能够吹倒的普通老人。
烟云罩的速度有多快,熊储一清二楚。这个老人家能够后发先至,说明速度竟然比烟云罩更快,这太过分了。
这样的人惹不起,那就只能绕道走。
所以熊储再一次绕道,结果还是没有跑出去一里地,再一次被老人家挡住了去路。
熊储知道不说清楚,今天就别想走了,因此抱拳躬身:“老人家,不知您老挡住小子的去路有何吩咐?”
“胡说八道!不开眼的小混蛋,谁挡住你了?我老残废在这里睡觉,你竟然让那头畜生来踩我老残废。”
白胡子老人一骨碌身子坐起来,冲着熊储戟指骂道:“我老残废主动让了三次地方,你这个小混蛋竟然还不放过,想要赶尽杀绝,简直毫无人性,丧天害理!”
当一个人莫名其妙被骂,而且还是指着鼻子臭骂一顿,心里都不好受。
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年轻人原本在做好事,结果到头来被人诬陷不说,还指着鼻子臭骂一通,心情就可想而知。
熊储是年轻人,而且先前还悄悄给老人家留下十两银子,然后才绕路而行,结果现在被骂得狗血喷头。
所以熊储现在不仅仅是心情不好这么简单,心中简直就是怒火熊熊。
如果换做别人,很可能就会发作起来,起码也要骂回去了,但是熊储不会。
即便先前在断崖那边受了一肚子闲气,但熊储还是能够把怒火压下去。毕竟是经过杀手训练的,而且杀人不少,所以熊储耐性非常人可比。
骂人只能嘴巴快活,除了进一步激化矛盾,对于事情根本没有丝毫实际用处。
熊储具有杀手的基本素质,不做无用功属于基本原则。当然,这个原则也是看对象的。
比如说眼前的这位老人家,自己显然惹不起。就属于必须执行基本原则的对象,因为熊储已经给自己找到两条理由执行基本原则。
首先,对方就是冲自己来的,想躲也躲不过去。对于根本躲不过去的事情,熊储认为只能坦然面对,然后随机应变。
其次,这个老人家实在是太古怪了,估计十个自己摞一块儿也搞不定。
熊储已经足够警觉了,但是到现在都没有搞明白:这位老人家究竟是如何出现在自己前面的呢?
老人家在那里一直没有停歇,骂人的话越来越多,而且什么难听说什么,竟然不带重复的。
说实话,如果街头上的那些“女汉子”碰到这位老人家,那绝对只能甘拜下风。
一瞬间想明白了利害关系,熊储干脆把马匹拴在一棵树上,然后把蓑衣一撩,直接盘膝坐在老人家对面,脸上竟然满是笑意。
“老人家精神头真好,让小子都自愧不如。”熊储摸出一个水袋打开递过去:“先喝口水,然后接着把对小子的不满意全部骂出来。没事的,只要您老高兴,骂什么都可以。”
古怪的老人,自然就有古怪之处。
熊储让他喝口水之后接着骂,没想到古怪的老人竟然一下子跳了起来。
一个坐在地上的人要跳起来,这本来再也正常不过。
可是这位老人家一跳起来,熊储就已经被彻底惊呆了。
老人家原本躺在草丛中,后来坐起来半卧着。似乎被吓得浑身发抖,雪白的胡须乱翘,可是嘴巴没闲着,还在唾沫四溅。
没想到熊储不过是递过去一个水袋,然后说了两句话,结果老人家竟然就这么飘了起来,斜躺着的姿势都没有发生变化!
就在熊储认为不可能再有变化的时候,结果变化发生了。
原本斜躺着的老人家,竟然在虚空中把身子一扭,变成了凌空盘膝而坐,而且刚好面对熊储。
“喝水?我老残废什么时候喝过水?”
老人家就这么漂浮在虚空之中,一双浑浊的眼珠子,竟然放射出慑人的寒光盯着熊储,胡须一翘一翘的,似乎非常生气:
“再说了,我老残废凭什么听你的吩咐?你让我骂我就骂,你让喝水就喝水,当我老残废是那么好骗的吗?简直岂有此理!”
对于老人家胡搅蛮缠的功夫,熊储再一次感到意外。
不过,老人家终于没有继续骂小混蛋三个字,熊储认为还是有收获的。
有收获,就要尽可能放大,所以熊储一如既往的微笑着:“好吧,只要您老高兴,想怎么样都可以。”
“本来我老残废准备开始高兴的,但是你这么一说,我老残废现在偏要开始生气,而且要非常生气才行。”
老人家说要开始什么气,竟然真的就开始挤眉弄眼,似乎在进行生气前的准备。
一个人要生气,还需要进行准备活动,甚至连内力都用出来了,这让熊出再一次哭笑不得。
恰在此时,老人家大喝一声:“小混蛋,赶紧帮我老残废一把,不然老残废根本无法生气!”
老龙潭,地处北邙山脉西北端,就在黄河南岸边上。
这里潭瀑联珠,壁立万仞,峡秀谷幽,经过不知道多少亿万年的水流切割旋蚀,从而形成高峡瓮谷山崩地裂的奇观。各种原始生态仿佛人间仙境,让人叹为观止。
景色优美之地,必然伴随着可恨之处。
老龙潭既然风景奇特,别开生面,就必然是人迹罕至之处。
人迹罕至,那就说明一般人根本无法到这里,所以这里才保留了天然景色。
这里所说的一般人,当然不包括熊储,所以他已经到了这里。
熊储到这里,自然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古怪老人要到这里,所以他就必须到这里。
老人找不到“生气的心情”,所以让熊储帮一把。
然后就飘落在烟云罩背上,命令熊储牵着马一路翻山越岭走了三天才赶到这里。
这一路上,古怪老人的嘴巴没闲着。估计全天下的猪都遭了殃,全部变成了熊储的陪衬。
从黄河南岸顺着一条大峡谷进入山里,地势越来越艰难。尤其是四周岩洞成群,山风吹过发出让人心寒的怪叫声。
如果不是过去的一年多时间刻苦磨练身法,熊储根本不可能走到这里。正因为如此,他对古怪老人的行径,心里直纳闷儿。
进入大峡谷二十多里,出现一个直角拐弯的地形,河水在这里形成一个回头弯。迎面就是一道绝壁,高度超过百丈,仿佛刀削斧砍一般,山壁光滑如镜。
绝壁下面一个山洞,宽度大概两丈,高度三丈以上。
熊储正在心里推测,是否要继续顺着大峡谷拐弯前进,马背上的古怪老人突然怪笑一声:“到了,嘿嘿,很好!现在我老残废终于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生气得不得了!”
嗖的一声,熊储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到身子一紧,随后就被一股大力托起,不由自主飞了起来。然后就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眨眼就是十余丈。
在空中腾云驾雾虽然很拉风,但是摔下来就是个死,所以没有人愿意被抛到半空中。
仿佛被当做一大块石头扔了上去,这种情形熊储也不愿意,可是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我命休矣!”
由于事出突然,这是熊储脑海里唯一能够反应出来的四个字。
就在熊储准备放弃的关头,耳边传来一个以前不想听见,现在仿佛天籁之音的声音:“很好玩吧?嘿嘿,别着急,更好玩的还在后面!”
熊储稳定心神一看,原来古怪老人就在自己身边,竟然沿着光滑的石壁“飞”了上来。
每当自己的身体去势已衰,即将下落的瞬间,古怪老人就会凌空虚劈一掌,一股柔和之力再次给熊储一个加速度。
啪的一声,熊储感到自己的屁股上挨了一掌,向上飞去的身体突然转向,直接撞向山壁。
啪嚓!熊储摔了一个狗啃屎。
“小混蛋,我老残废现在非常生气,你就在这里闭门思过吧。什么时候我老残废的气消了,就什么时候再来看你。”
熊储这一下摔得眼冒金星,根本没有可能回答古怪老人的话。
等到熊储能够说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用说话了。
熊储能够看见外面情形的时候,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这里是一个直径两丈左右的山洞,深度不知道有多少。里面黑魆魆的,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熊储决定不再说话的原因,就是爬到山洞口往下一看,已经变成了傻子。
万丈悬崖,那太夸张了,其实连百丈都没有。
但是,这个山洞和大峡谷底部之间的距离,起码超过十丈。
除非可以像那个古怪老人一样,能够贴着山壁借劲飞上来。否则,就没有否则了。
现在是正午时分。
深秋的正午时分,而且还是大晴天,按说阳光很大才对。
可是,熊储发现山洞上空已经白雾茫茫,下面大峡谷底部的河水,仿佛一条细细的白蛇蜿蜒曲折,看得人头晕目眩。
自己的宝马烟云罩古怪老人早就不见踪影了。没有了说话的对象,所以熊储才决定干脆不说了。
现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完全是深陷绝地。
身陷绝地的时候,考验的是一个人的心理素质。
或者承受不住巨大的恐惧心理而崩溃,或者神经足够大条儿死中求活。
对于死,熊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惧怕,因为他见过太多的死法,已经习以为常。
养父母为了保护自己和岚,被土匪给杀了。可怜的岚被活活打死了,逍遥子中毒以后无药可救而死。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熊储并不惧怕死亡。因为不惧怕死亡,所以他并没有慌乱。
“这么高的地方,神仙才能进来,所以野兽根本上不来。”
“还好还好,古怪老人可能忘记了,当初购买的东西都在我身上。在北制镇酒馆购买的炊饼还在,水囊也还在身上,坚持半个月没问题。”
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熊储稍稍心安,心思开始活泛起来。
古怪老人刻意拦住自己,造成的唯一结果,就是自己无法赶到彭婆镇,也就无法刺杀段虎。
“黄姑娘和方姑娘昨天傍晚非常焦急,不管不顾一心逃命,说明洛阳方面出动了强大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挡。难道这个古怪老人,就是从洛阳过来的一路人马吗?”
“不对不对!”熊储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判断:“古怪老人如此身手,如果要置我于死地,估计伸出半根手指头就行了,又何必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理由,结果转眼之间被自己推翻。对于古怪老人的古怪行径,熊储仍然茫然不解。
难道古怪老人有什么特殊癖好,一定要把人折磨致死吗?
这个很有可能,武林中有特殊癖好的古怪高手多如牛毛。
熊储毕竟年轻,经历的事情还是不够多,所以眼前的局面让他极端困惑。想到可能遇到了特殊癖好的古怪高手,他心里又开始暗暗担心。
虽然不是很怕死,但是这种不死不活的感觉非常不好。
熊储也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躺在山洞里,两眼望着山壁,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和熊储不同,黄妍莹和方千寻在三天前被袁连志接走以后,最近过得非常好。至少在别人看来,她俩应该过得非常好才对。
优美的居室,可口的饭菜,殷勤的问候,游历的玩伴,应有尽有。如果这还不算好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的了。
可是,自从熊储赌气策马离开以后,黄妍莹认为自己的面子彻底被践踏了,她的心情就再也没有好起来。
黄妍莹是师姐的身份,既然她的心情不好了,作为师妹的方千寻自然好不了哪里去。
黄妍莹和方千寻的心情都不好,袁连志的心情也好不起来。
眼中没有了当初的神采飞扬,反而是阴鸷之色就显得越来越深。
因为他已经有所推断,黄妍莹和方千寻之所以心情不好,应该就是因为那个什么狗屁飘风剑离开的缘故。
想到两位美人儿的心,竟然都在别人身上,所以袁连志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仿佛要择人而噬。
袁家寨,就在熊储当初赌气离开的那处断崖北面二十里的深山之中。
真要说起这座袁家寨,那还真的具有一段值得炫耀的历史,这也是袁家人引以为自豪的地方。
将近五百年前,也就是绍兴十年(一一四零年)七月初八日,金兀术率部进攻南宋,在郾城与岳家军对上了阵。
岳飞命令他的儿子岳云率轻骑正面迎战,直接挥师杀入攻入敌阵,牵制了金兀术的注意力。
岳家军中的另一员猛将杨再兴,从侧翼突入敌阵,直奔金兵主帅金兀术。双方从下午激战到天黑,杀死金兵数百人,金兀术大败而归。
此后,岳飞挥师北进威胁开封的同时,曾经派遣一支先前分队向北越过黄河,专门在金兵的后方捣乱,焚烧敌人的后勤补给,为“直捣黄龙做准备”。
没想到宋高宗秦桧一心求和,宁愿对金国称臣,也不同意岳飞北伐的请求。
加上金兀术暗中派人勾结秦桧,承诺了一大堆的好处之后,秦桧鼓动宋高宗一连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并且解除了岳飞的兵权。后来弄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制造了风波亭奇冤。
岳飞被杀,他私自派出去的一支先遣队就成了无根之水。
这支小分队三百六十人,统领大将叫做袁靖国。因为朝廷向金国称臣,袁靖国后来在黄河以北无法立足,被迫率队南渡黄河。
朝廷是不能回去的。
岳少保都被杀了,其他主战的人回去那是死路一条。
所以袁靖国决定进入北邙山脉和崤山一线打游击,袁家寨就是那个时候秘密建立起来的,成为抗击金兵的前沿基地,转眼就是四百多年。
袁靖国临死之前,给后人留下了八个字的家训:“保家卫国,还我河山!”
抗击外敌,捍卫国土,一直就是袁家寨的传承。
后来蒙古鞑子侵占中原,但是袁家寨一直没有被占领。所以袁家寨在中原黑白两道,都具有崇高的声望。
洛阳以东属于嵩山少林寺的控制范围,洛阳以西,潼关以东,基本上约定俗成就是袁家寨的势力圈。而新安县渑池一线,那属于袁家寨的核心势力范围。
传到袁摩云这一代,后人只有一子一女。
二十二岁的袁连志就是理所当然的少主,还有一位今年十七岁的小姐叫袁鹂卿。
要说这位袁鹂卿小姐,也算是一个苦命人。出身在一个武林世家,虽然长得天姿国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大的遗憾,就是先天不足,不能练武。
时间可以荡涤历史尘埃,时间可以磨掉一切印痕。
四百年时间可以湮灭许多事情,袁家寨自然也不例外。
唯一不变的,就是袁家寨的岳家拳和岳家枪。不仅没有失传,反而因为这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得到了进一步发扬光大,江湖人称霸王枪。
泰昌皇帝朱常洛继位八个月就暴病而亡,整个大明朝的朝野上下都陷入极度的混乱状态。
原本在深山中养尊处优的袁摩云大寨主,因为洛阳福王朱常洵疯狂敛财,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想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都不行了。
尤其是新安县境内连续发生变故,连要好的王员外一家都被灭门,袁摩云心里就非常不痛快。
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竟然还有这种不开脸的人物,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老虎不发威,很多人都会以为是病猫。
所以袁摩云认为袁家寨也要出来活动活动,不然说话就没人听了。
泰昌皇帝朱常洛的暴病身亡,朝廷里面的各方大佬,都在挖空心思进行势力再分配,不可能注意其他的事情。
侠以武犯禁,太祖皇帝朱元璋起于草莽,深知江湖的危害,所以大明朝对于江湖上的事情抓得很紧。
对于武林中人,尤其是武林世家来说,现如今朝廷对下面失去掌控,那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一个暗中发展势力的绝佳机会。
一年前,袁摩云出去了一趟,这才知道江湖上的局势已经失去了固有的规则,简直乱了套。尤其是道上朋友口口相传的“十大杀手排行榜”,已经掀起了一股暗流。
袁摩云愤慨的是,虽然前面的排名搞不清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说法。但是自己的儿子,霸王枪袁连志,作为未来袁家寨的接班人,在十大杀手排行榜理面,竟然只有第八名的地位,实在是让他不能接受。
“十大杀手排行榜”历史上出现过两次。第二次出现,那还是两百年前的靖难之役以后不久。
当时在杀手榜上排名第一的,是一位女子,号称无影剑唐赛儿。从她以下都是各大门派的顶级人物,也都成为后来各门派的掌权者。
袁摩云心里不满意的地方,除了少林武当衡山以外,当年各大门派在江湖上的排名,就是参照“十大杀手排行榜”来划分的。
没想到这才过去两百年时间,袁家寨就从原来的第四名掉到了第八名,袁摩云越想越不对劲。
万一这个捕风捉影的“十大杀手排行榜”真的存在,那么袁家寨今后说话的分量可就差太多了。
江湖上讲究的是“老来不以筋骨为能”“欺老不欺少”,后代杰出弟子的江湖声望,就代表着某一个门派未来数十年的江湖地位。
熊储在武功山安葬逍遥子的时候,袁摩云就已经发出了武林帖,说是两年后要做“五十大寿”。
现在,袁摩云就在自己的书房里坐着,红润的脸膛上面,给人的感觉很有些阴晴不定。
六门五帮八寨应该都接到了帖子,但是到目前为止,仅仅来了黄妍莹和方千寻这两个小丫头。
虽说这两个小丫头来头很大,但是她俩并不是为了祝寿,而是为了另外的什么李公子号召而来。杞县李家虽然也算是当地豪门大户,但并不是绿林中人。
距离自己宣布的寿辰日期,已经不到一年。六门五帮八寨还是没有丝毫动静,这让袁摩云心里更不痛快了。
袁摩云在书房里不痛快,他的宝贝儿子袁连志现在也不痛快。
黄妍莹这段时间以来,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钱似的,脸上一点儿笑容都找不到。
袁连志每天赔笑脸,结果两个美人儿根本不当回事儿。不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就是在密林中练剑。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美人儿自己送上门了,而且每天就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却看得见摸不着。
况且袁连志知道黄妍莹和方千寻背后的师傅了不得,如果能够结为秦晋之好,今后到江南都能够横着走了。
可惜两个丫头仿佛两块冰,无论用什么法子,袁连志也没有看见这两块冰融化的趋势。
后来把自己的妹妹袁鹂卿搬出来帮忙,结果三个少女很快打成一片,反倒把袁连志给忘记了。
脸上虽然还每天挂着笑容,其实袁连志内心深处,已经急不可耐了。如果不是想到这两个丫头的师傅没有人惹得起,他早就准备把饭做熟算了。
香炉山绝顶之上有一棵雪松,雪松之下有一块突出的岩石。
这块长度一丈多,宽度三尺余的岩石凌空伸出绝壁之外,仿佛一头兀鹰飞翔,又仿佛一道通天之桥。岩石下方是无底深渊,淡淡的轻烟袅绕,一切如梦似幻。
不错,这个地方当地人称通天崖。
通天崖的最前端,相对盘坐着两个人。如果外人看见,真要担心这两个人被一阵山风吹落悬崖。
男的看起来六七十岁,穿着一身白色道袍,头上的白发乱七八糟,比鸡窝好不了多少。尤其是还有几根枯草和头发搅在一起,似乎刚从乱草丛中跑出来。
他的对面是一位女道人,一身藏青色道袍虽然很陈旧,但却非常整洁。
两个人都是道家打扮,奇怪的是,他们都空着一双手,身上也什么都没有。既没有随身兵器,也没有什么拂尘。
女道人虽然做道人打扮,但是形体动作却很随意,不像道人,说出话来悦耳动听:“师兄真是有心人,找到的这个地方果然非同凡响,谁也无法偷听。不知道这几年你调查的情况如何?”
白衣老道声音低沉:“我们当初的估计很可能是对的,不管是原来的逍遥子,还是我暗中救出来的飘风剑,很可能就是十五年前逃出来的熊杰。”
“我暗中跟随这么多年,就是一直奇怪,如果逍遥子就是熊杰,那么少主到哪里去了?没想到我仅仅离开了三年时间,逍遥子就死了,随后出来一个小家伙冒名顶替。”
女道人点点头:“我已经听说了这事儿,而且那个杞县的李信还把自己心爱的青釭剑送给了他。”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白衣老道摇摇头:“这个小家伙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一切都落在别人眼里。”
“说来也是,连李信都没有瞒过,还能瞒得了谁?”
“这个却是师妹你弄错了。李信那小子并不是看出了破绽,而是他和逍遥子原本就是好朋友。只可惜,这个李信另有打算,不说也罢。”
白衣老道微微一笑:“当年逍遥子原本是入川刺杀一人,一路追到武当山,结果遭到火神派伏击,我偶然路过救了他。因为我有事在身,把他带到洛阳以后就离开了。没想到几年以后,逍遥子和李信竟然变成了生死之交。”
“后来逍遥子脱离暗河杀手集团,天下之大根本没有容身之地,所以最开始就隐藏在李信身边,明面上就是捕快。至于逍遥子杀人,那都是经过李信侦查确实,然后才出手的。”
“可笑这个八郎,竟然在李信面前冒充逍遥子,又怎么可能不露馅?呵呵!逍遥子和李信是莫逆之交,收留八郎一事李信最清楚。所以这一次才看在故友份上,送给他一柄宝剑防身。”
“师兄快说说这个八郎究竟怎么回事儿?”女道士仿佛突然来了精神:“我一到洛阳就听说李信把青釭剑送给了他,小家伙难道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这个小家伙不到二十岁,整天戴个斗笠掩人耳目。”白衣老道微微一笑:“不过,这个小家伙天资聪颖,也能够耐得住寂寞。孤身一人在崤山南谷里面,竟然把我传给逍遥子的那一招剑法融会贯通了。”
“什么?”女道人豁然站起身来,吃惊的说道:“师兄的意思是,那个八郎竟然把一剑刺向太阳融会贯通了吗?”
“师妹说的不错!”白衣老道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我在暗中观察了三个月,一剑刺向太阳的确已经被他融会贯通。此子天赋出类拔萃,比那个逍遥子还厉害。”
女道士还是有些疑惑:“有了这一剑在手,天下都可去得,师兄把他禁锢起来干什么?难道——”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白衣老道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有两个原因让我做出这个决定:首先,这小子和当年来到上清观的那一位,几乎是一个模子出来的,我怀疑很可能就是当初熊杰带出来的少主。其次,我已经老了,希望有一个传人完成自己的遗愿。”
女道人长叹一声:“我们奋斗了几代人,事情也没有进展,大明天下越来越糟糕,看来的确需要物色后人了。妍莹和千寻两个丫头,一剑穿云也差不多入门了,剩下的看她们自己。”
白衣老道摇摇头:“妍莹和千寻这两个丫头虽然聪明绝顶,但是一剑刺向太阳完全依赖个人悟性。我当年亲自传授她们这一招,结果没有效果。好在这两个丫头也争气,上清心法已经入门,今后只要勤练不辍,内力修为自然突飞猛进。”
“八郎那小子就不一样了,体内没有内力,也不知道内功心法,所以一剑刺向太阳不过是徒具其形,根本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如果对付一般江湖上的三脚猫自然够了,但是段虎的青龙寨里面,可有正宗少林碆若神功的高手。八郎那小子就这么闯进去,绝对有去无回。所以我才把他关禁闭,看看他的悟性究竟如何。”
女道人仿佛想到了好笑的事情:“对了,江湖十大杀手榜果然闹得沸沸扬扬,接下来真的有戏看了。”
“哈哈哈——”白衣老道也笑道:“江湖中人就是这样,说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要弄一个排名榜出来,肯定会打得头破血流。我当初不过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江湖乱起来,然后从中渔利,没想到效果比我的预期还大。”
女道人摇摇头:“常言说得好:蛇无头不行。过去两百多年的教训,如果找不到少主,我们想起事也没有号召力,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慢慢看吧。”白衣老道低声说道:“八郎那小子整天愁眉不展,带有明显的隐忧,心里应该有好多事情没有说出来。不要着急,只要他的上清心法能够入门,未来说不定就在他身上了。”
不错,这两位道人正是江湖上著名的“两大闲人”。
他们出身于江西饶州上清观,但是从来不管上清观的事情,仅仅是挂名长老而已。除了游历万水千山,就是闭关打坐。
白衣老道,人送外号“望气散人”,据说看风水无出其右者。正因为如此,不管是达官贵人,还是高门大阀,都把他敬为神人。
尤其是他以指代剑行走天下,从来没有遇到对手。一身“壁虎登云功”,超越了武当派的梯云纵,轻功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白衣老道,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多少岁数了。最大的毛病就是老不正经,一年到头疯疯癫癫,不知所云。
虽然看起来六七十岁,但是据已经五十岁的袁摩云说,他的爷爷曾经和“望气散人”比试过剑法。由此推断,“望气散人”的真实年龄,至少超过一百岁。
能够当这个人的师妹,女道人的来历自然不凡,江湖人称“上清仙姑”而不名。至于“上清仙姑”究竟有什么本事,目前还活着的那些老怪物也没有什么具体说法。
但是,那些老怪物,对自己的子弟要求却非常一致,就是“见到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必须恭而敬之,否则逐出门墙!”
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说了什么,熊储并不知道,估计全天下也没第三人知道。
熊储被放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洞里面已经半个月。
原本带过来的干粮已经要吃完了,看看就要饿肚子,结果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洞口出现几只烧鸡,还有几斤卤牛肉,甚至还有一壶酒。
熊储从来没有喝过酒。
因为逍遥子说过,作为一个合格的杀手,如果有了很多嗜好,尤其是经常醉醺醺的,就不可能活得长久。
当然,逍遥子自己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在人们的印象中,一个合格的杀手,要么是满脸阴鸷,仿佛一头饿狼,走到哪里都能够带起一阵阴风,让人不寒而栗。要么是满脸络腮胡子,一看就是孔武有力,杀气腾腾,让人不得不退避三舍。
但是逍遥子完全不同。
身材修长,容貌俊朗,半点杀气都没有,这还勉强说得过去。
但是一双手也是十指修长,皮肤白皙,看起来柔弱无骨。任何人第一次看见逍遥子,绝对以为是一个白面书生,和杀手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熊储其实一点都不喜欢逍遥子,他喜欢更霸气的男人,但作为一个男人的逍遥子过于柔美。
如果他手中不提着一把带血的剑,没有人相信逍遥子会是赫赫有名的杀手。
每次单独面对逍遥子,看到那双十指修长的手,都会令他想起夏芸,这让熊储心里很是别扭。
好多人都说逍遥子有女人缘。
不光身材容貌不像杀手,他还经常出入烟花之地,而且经常喝酒。
逍遥子喝酒没有什么讲究。高兴了,他喝酒;不高兴了,他也喝酒。
熊储并没有想活得多么长久,只不过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完成,多活几天总是好的,所以他不喝酒。
最近这段时间,虽说熊储已经决定安心等死,但其实也很忙。
刚开始,他还在想从山洞里面逃出去,结果想了很多办法,最后都没有用处。因为山洞里面啥都没有,有限的两件衣服都在身上。
后来经过测算,就算是把衣服给撕成布条连起来,先不说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仅仅是长度就不够。这个想法也就到此为止,没有必要继续。
让熊储安心等死的根本原因,就是身上的青釭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从进入山洞开始,熊储就发现青釭剑不见了。
熊储既不会鹰爪功,也不会劈空掌。如果现在开始练习,估计还没练成就已经化作白骨了,那还不如不练。
如果有青釭剑在手,还准备利用宝剑开凿一条下山的路出来。现在宝剑不在,也只能作罢。
什么事都干不成,自然就会百无聊奈。
熊储是一个闲不住的人,百无聊奈之中,他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山洞。
山洞里面能够走到的地方一目了然,看不见的地方熊储也不敢进去。
比如说山洞最里面,就有一个小洞笔直向下,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
熊储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去,结果最终没有听到回声,反而有隐隐约约的水声,非常迅猛的流水声。
熊储很快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山洞下面和地下暗河连通,而且石头掉下去都没反应,可见深度有多么离谱。这根本不是人去的地方,除非你决定不活了。
熊储觉得暂时还有活着的余地,所以决定立即回头,没有必要自寻死路。
一回头,事情出现了变化。
原来进来的时候背对着山洞,所以熊储根本啥都没看见。
但是现在站在最黑暗的地方,熊储重新往山洞出口方向看过去,竟然在山洞两侧的石壁上发现了古怪。
左手边的山壁上,似乎有很长的一篇文字。右手边的山壁上,好像是一幅图案。
一剑刺向太阳!
这太奇怪了,在这个死不死活不活的地方,熊储竟然看见了自己苦练三年之久的杀招!
山壁上的图形非常简单。
简直太简单了,就连没有学过画画的熊储,他都觉得自己能够轻易画出来。
这副图案就是一柄剑刺向东方的朝阳。
不错,没有人物,只有一柄剑刺向太阳。
当熊储发现自己也能够把这幅图画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一般的错了,而是错得非常离谱。所以在这一瞬间,熊储被惊呆了。
错的不是石壁上的一剑刺向太阳,错的是熊储所站的位置。
熊储发现这幅图画的时候,距离大概有十多步。
就在熊储觉得自己也能够很轻易画出来的时候,距离图画已经不到三步。
就是这几步路的距离,熊储身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图画,还是一剑刺向太阳。
但是,熊储每走一步,就发现至少自己身上被刺了九剑!
其实不能这样说,应该是熊储每走一步,就感到自己的心坎上被刺了九剑!
剑气,山壁上的图画,竟然能够画出传说中的剑气!
一剑刺向太阳,这的确非常简单,熊储能够画出来。
但是,在山壁上随手画出一幅图画,里面竟然带有剑气,能够直接让你感觉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熊储办不到。
熊储顶着巨大的压力,浑身颤抖着又走近一步,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幅画。
这是一柄剑吗?
可以说是。
如果你认为是一柄剑,那就绝对是货真价实的一柄长剑。剑尖剑刃剑锷剑柄,一应俱全,及细而微,栩栩如生。
也可以说不是。
如果你把剑尖剑刃剑锷剑柄全部分开来看,却又各有奥妙。在不同的位置,熊储竟然发现这一剑刺出去的方向完全不同,仿佛有人同一时间刺出了九剑。
石壁上的图画肯定不会动的,这一点熊储绝对相信。
但是,石壁上的一剑刺向太阳,的确在动。这一点熊储心里更明白,因为他已经快要支持不住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熊储发现一剑刺向太阳的威力就越来越大。
如果把眼睛闭上,这种压力就会突然消失。一旦睁开眼睛,注意力就会被完全吸引过去,根本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
熊储反复试验了三次把眼睛闭上,结果一睁开就被吸引过去,然后心坎上就会连续受到九剑连刺,然后就浑身直冒冷汗。
一个人,一幅画,就这么僵持在这里,转眼就是大半天时间,熊储最后彻底崩溃,结果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事情并没有向好的方向发展,而且越来越糟糕。
从第二天开始,熊储发现和图画对视的时候,自己支持的时间越来越短。
到第九天的时候,竟然只能够支持三个呼吸,然后就体力不支晕厥过去。
到第十五天的时候,熊储只要睁开眼睛,看见图画的一瞬间就会晕厥。
第十六天的时候,熊储终于投降了。
他已经精疲力尽,仿佛随时随地都会随风而逝。所以他再也不敢睁开眼睛,而是闭着眼睛向洞口爬去。
第十七天醒过来的时候,熊储才发现自己并没有爬多远,刚好就在左手边的那一篇文字面前。
现在已经饥渴难耐,嗓子都冒烟。所以熊储抓起腰间的水囊,结果当时就愣住了:水囊早就没水了!
山洞口剩下的一个大水囊,起码能够装下十斤水,但是里面装的是酒,并不是水。
熊储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我要喝水!
现再别说是酒了,就算是毒药,熊储也认为自己能够一口气喝下去二十斤。
可是,等到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爬到洞口,打开水囊的塞子,然后喝下一口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再一次错了,而且比此前看石壁图画错得还要离谱!
酒是穿肠的毒药,色是刮骨的钢刀。
这是逍遥子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
刮骨的钢刀究竟是什么样,熊储不知道。
穿肠的毒药,熊储以前也不知道,他就知道蜀中唐门的毒药非常厉害,因为逍遥子中了一枚暗器,结果无药可救就死了。
当他喝下一口酒的时候,终于明白什么是穿肠的毒药。
熊储以前没有喝过酒,但是经常看见别人喝酒。比如说黄妍莹和方千寻打尖的时候,竟然就喝过三小杯酒。
别人喝酒了,要么脸色发白,比如说逍遥子无论怎么喝酒,脸色都是白皙如故,仿佛他喝的不是酒,而是水。
要么就会脸红,黄妍莹和方千寻就会脸红,宛若盛开的桃花,让人看得旌动旗摇,把持不住。
熊储一口酒下去,顿时发现不对了。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一切都不对了。
因为他感到从喉咙开始,然后是心脏,然后是腹部,然后是全身,已经全部疼痛起来。
对于疼痛,熊储有清醒的认识。
当初带着可怜的岚,三次从九道山庄逃走被抓回去,蘸了水的皮鞭打在身上,那也是痛彻心扉,可以直接让你痛得闭过气去。
可是今天这一口酒下去,熊储才知道自己在九道山庄遭受鞭刑,和今天比起来那简直就是享福。
遭受鞭刑的时候,可以让你痛晕过去,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一个人只要啥都不知道了,那就是福气。
但是今天不一样,熊储觉得有人用刀划开了自己的胸膛,然后在里面七搅八搅,甚至是想把心脏给拽出来一样。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简直就像是进入十八层地狱,正在被别人活剐。
当一个人面临锥心刺骨剧烈疼痛的时候,最大的希望就是死了算了,反正一了百了。再不济也应该晕过去,而不是没有止境的疼痛下去。
熊储现在就一心想死,因为他想尽了办法也不能让自己晕过去,必须承受永无止境的剧烈疼痛。
他也想过一头撞死算了,可是等到付诸行动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浑身软绵无力。
现在不要说把自己撞死,就算有一只蚂蚁在面前,他也不可能撞死蚂蚁。
如果说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那么现在的熊储,终于知道了,而且真正的刻骨铭心。
仅仅是疼痛就算了,关键还是不停地大口大口吐血。
刚开始,熊储还在为不断吐血而担忧。可是随着疼痛越来越承受不住,不停地吐血反而变成了希望。
熊储不仅没有想办法止血,反而开始使劲吐血。
他心里清楚得很,只要不停地吐血,那么就有把全身血液吐完的时候。只要没有血了,自己肯定就可以死了。
不停地吐血,自然可以把人吐死。
但是熊储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仅仅吐了小半个时辰,就没有继续吐了。
不吐血了,头脑就更加清醒。头脑更加清醒,疼痛感就更加剧烈。
熊储相信,古怪老人不会让自己这么痛快死去,而是要把自己给折磨死。
本来熊储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想静悄悄的死去,可是这个希望不能实现。
闲着也是闲着,他终于开始破口大骂,怎么恶毒就怎么骂。
可惜熊储实在是所知有限,仅仅骂了不到一刻钟,就已经没词儿了。再骂下去就一点新意都没有,纯粹炒现饭。
骂人没有新意,其实也是一件非常无聊的事情。
作为一个杀手,就要有杀手的觉悟,绝对不能做无用功。对于无聊的事情,熊储不愿意做。
不做无聊的事情,熊储发现自己就更加无聊。
但是下一个瞬间,熊储发现在无聊之中,其实还能做一些不无聊的事情。
比如说眼睛其实可以不闲着,而是用来看东西。
现在,熊储发现自己刚才痛得满地打滚,竟然滚进洞里来了。现在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东西。
这是一篇不长的文字,就刻在山壁上。
“器物为形,莫可致胜。体之为用,在于精神。凝精炼神,气为根本。纳气入腹,自有妙门......”
文字并不深奥,也没有什么晦涩难懂的生僻词句,里面的意思也很清楚。
无聊之极,熊储开始反复在内心吟诵这篇文字,渐渐地就感觉不到锥心刺骨的疼痛,然后就彻底沉入这篇文字当中去了。
熊储并不知道这篇文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其中的含义。他不过是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忘记不堪忍受的剧烈疼痛而已。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熊储发现自己通体舒坦。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活了快二十年,从来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仿佛躺在棉花堆里,好像处于云端之上,比神仙还神仙。
对于文字,熊储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还是另外一边的图画。
一剑刺向太阳,那是自己保命的本钱。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如果不弄个究竟,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既然放心不下,那就要尽快弄清楚。所以熊储一转身,又开始盯着第一幅图画。
如果不看图画,自然什么事都没有。问题是熊储鬼使神差,又转身看了一眼图画。
一剑刺向太阳,并没有说一剑刺穿太阳。
但是,熊储现在看见的,恰恰就是一剑刺穿太阳!
九道耀眼的金光,把太阳刺得支离破碎。虽然仅仅是一个瞬间看见的,但是九道金光却深深地印入熊储的心坎上。
事情出现了古怪,熊储当然希望弄明白为什么。
想到九道剑光刺穿太阳,熊储心头猛地一跳。就这万分之一个刹那,两个太阳穴顿时剧烈跳动起来,随后又是锥心刺骨的疼痛袭来。
撕心裂肺的剧烈疼痛,让熊储一下子从极端舒服的状态,跌入疼不欲生的万丈深渊之中。
生死两重天,这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除了满地打滚,熊储根本无事可做。
迷迷糊糊之中,熊储滚到了装酒的水囊旁边,竟然无意识地又开始喝酒。
酒喝下去了,竟然没有增加疼痛感,反而有减少疼痛的功效。虽然没有消除疼痛,但是也没有加重,而且体内似乎好过了一些。
逍遥子生前所说的不喝酒这条戒律,熊储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要能够祛除该死的疼痛,不要说酒,即便是真正的穿肠毒药,熊储也会毫不迟疑喝下去。
喝下去两斤酒,熊储又开始感到无聊,结果又看见了那篇文字。
把文字背诵了六百遍,比滚瓜烂熟还要熟悉,所以熊储又开始通体舒坦。
结果熊储记吃不记打,阴差阳错又转身看见了那幅图画。
一剑刺向太阳!
的的确确还是一剑刺向太阳,并没有刺穿太阳。可是,看在熊储眼里,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先前的九道金光不见了,而是一道金光刺穿太阳。
看见一道金光刺向太阳的时候,熊储心中一痛,又开始大口吐血。
其实并不是鲜血,而是褐色血块,仿佛已经干枯的血块。就像当年在可怜的岚身上看见一样,而且带有刺鼻的腥臭味!
喝完十斤酒,熊储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刚开始不敢喝酒,后来为了救命而喝酒。现在想喝酒了,可是已经没有酒。
没有酒的日子,是无聊的日子。尤其是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地方孤身一人,没有酒喝就更加无聊。
无聊的日子,熊储心里念着那篇文字,手里比划着第一幅图画。
一剑刺向太阳。
虽然手里没有剑,但以指代剑比划起来并不难,总比无聊好得多。
就在熊储以为自己肯定要渴死的时候,次日凌晨又发现了一个酒囊。不错,就是酒囊,和原来的水囊有些区别。
可惜这一次的酒囊太小了,看起来不到三斤重。有比没有好,所以熊储并不太在意。
经过这一次的痛苦生涯,熊储已经变得处变不惊了。
其实,就算他想吃惊也不可能,因为古怪老人诡异莫测,来去无踪,典型的神龙见首不见尾。
经历了生不如死的考验,熊储现在已经知道:推断古怪老人的用心,那是没有丝毫意义的。除了逆来顺受,他觉得自己根本毫无反抗的余地。
既然现在还活着,熊储把他的全副心神,都已经放到了剑法上。
一剑刺向太阳,真要说到底,其实并不是一剑刺向太阳。
因为太阳遥不可及,你根本刺不到太阳。即便你是神仙,也不可能刺到太阳。
此前,熊储在崤山南谷用了一年时间琢磨打架的问题和方法,就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但是,在这里看见的一剑刺向太阳,和自己以往演练的一剑刺向太阳,似乎有另外的含义。
熊储能够发现的第一层含义,就是这幅图画,其实是同一时间刺出九剑。
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做到,熊储认为自己现在肯定做不到。因为他现在最多只能勉强刺出三个剑头,如果手中有剑的话。
经过一年时间的反复推演,结果到头来和以前相比并没有丝毫进步,因为一年前他就可以一剑刺出三个剑头,同时攻击三个目标。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玄妙,熊储不知道,因为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也是他从第一幅图画里面,发现的第二层含义。
图画上的这一剑,除了一剑刺向太阳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里面。
以前熊储不知道,但是喝完了十斤酒以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有些明白了,却始终无法抓住其中的要害。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剑上有招,心中无招。料敌先机,始窥堂奥。直击中流,才见玄妙。”
非常突兀的,古怪老人的声音传入熊储的耳中,震得他的耳鼓发胀,但是山洞里面并没有出现回声。
束音成线,传音入密!
一个半月之后,熊储终于听见了古怪老人地声音,没想到竟然是已经失传的功夫:传音入密!
这个声音出现,实在是太及时了。
熊储对于一剑刺向太阳的认识,即将误入歧途的时候,这个声音及时出现了。仿佛说话的人就在熊储身边,能够看见各种细微的变化。
虽然熊储不喜欢别人躲在暗处对自己指指点点,但是现在有人指点迷津,这是万载难求的机缘,所以他现在是欣喜若狂。
逍遥子绝对不会教徒弟,他所说的“不要问怎么练,只要练就行了,然后就会知道怎么练。”
其实在关键的时候,逍遥子的这个说法,很有些不靠谱的意味。
醍醐灌顶!
简单的三十二个字,而且是非常清楚的三十二个字,熊储一下子呆在原地,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根木头。
手中有剑,心中无剑。极其简单的八个字,却让熊储莫测高深,所以才会发呆。
熊储之所以会发呆,是他不会拘泥于成法。按照现在的俗话来说,熊储的骨子里,具有与生俱来的叛逆因子。
他心中想到的是:“从字面上来说,手中有剑,因为那是让自己的手臂能够延伸出去杀人的工具。心中无剑,那就是说不能拘泥于手中的那柄剑,需要把眼界放宽一些。但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比如说,如果把这八个字倒过来说,那会怎么样?”
心中有剑,手中无剑!
熊储之所以会这么反过来想,就是因为这是他现在面临的实际情况:“手中无剑”!因为青釭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被古怪老人给顺手牵羊了。
但是他的心中有剑,也就是山壁上的那幅图画:一剑刺向太阳,而且还是一下子刺出九剑。
剑意!
熊储的心底,突然想到了一个对图画最好的注脚:剑意。
山壁上虽然画了一柄剑,但实际上这柄剑并不存在。
山壁上虽然没有一柄真实的剑,但却能够给熊储造成致命的压力。
这个压力的来源,熊储终于搞明白了,那就是剑意。
剑意的意思,就是不管你手里有没有剑,都能够把剑意使出来。
换句话说,剑意,就像某一个人心里的想法。
如果手中有一支笔,你就可以把想法写出来。如果没有笔,你也能够用嘴巴说出来。
不管是用笔写出来,还是用嘴巴说出来,你的某些想法也具有杀人的威力,因此才有“口诛笔伐”这个成语出现。
陈琳,不过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因为书念得好,所以曾经代表袁绍,写了一篇名传千古的《檄文》。
后来曹操打败了袁绍,让陈琳把那篇讨伐自己的檄文再念一遍,结果曹操听了吓出一身臭汗,并且有些后怕地说道:“陈琳的文章,竟然具有治疗头痛病的功效!”
骆宾王也是一个书生,他曾经也用自己的笔,写了一篇更加离谱的檄文,那就是《代李敬业讨武曌檄》,最后“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机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几句,同样能够杀人。
武则天一向视才如命,看见檄文之后顿时勃然大怒,把丞相臭骂一通:“如此奇才竟然没有简拔,你这是犯罪!”
熊储并不知道东汉末年的陈琳,也不知道盛唐的骆宾王,更不知道他们都曾经写了一篇能够杀人的檄文。
但是,熊储过去一个多月,反复经历了“死去活来”的折磨,亲身感受了剑意的致命威胁。
明白了剑意的含义,熊储才明白接下来的八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剑上有招,心中无招。
剑上有招,那是因为敌人有招,所以你必须有相应的破解招式。
心中无招,就要做到不拘泥于具体招式,做到随机应变,从而达到无招胜有招的至高境界。
也因为心中无招,才能够因敌制宜,随时采取针对性的措施。
心中无招的最高境界,就是招式无穷无尽,却又无迹可寻——因为心中根本没有固定的招式,全部都是临场发挥出来的。
三十二个字,仿佛具有极大魔力,熊储竟然用了三个月才融会贯通。
等到他感到自己已经融会贯通的时候,才发现另外一个更大的麻烦出现在面前!
心随意动,意动法随。
古怪老人传音的三十二个字,其实最核心的内容就是这八个字。
熊储目前不过是白痴级别,自然还没有想到这八个字的高深境界,但是他已经发现一个问题。
如果要做到‘手中有剑,心中无剑’的第一层境界,首先碰到的难题,就是力量的调动和使用问题。
一剑刺向太阳,熊储原来下过苦功,也能够随时拔出宝剑刺出去,已经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心手合一”——心里想到的,手里就能够做到。这需要手里有剑,心里也有剑,这涉及到外六合内六合的协调性问题。
熊储修炼一剑刺向太阳三年时间,已经刺出去一百五十万剑,出剑的协调性并不是问题。
但现在要变成心里没有剑,而是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出剑,这就需要解决两个重要问题。
首先,根据实际情况出剑,那就要求你能够在一瞬间发现敌人的破绽,同时刺出恰到好处的一剑。
要做到这一点,一方面需要最敏捷的反应,另一方面需要超越他人的“见多识广”,能够一眼就看出对方招式上的漏洞。
这需要一个漫长时间的积累,同时还需要经过无数次的生死搏斗。
没有几个敌人是傻子,如果是傻子也就不会变成你的敌人。
能够杀死不是傻子的敌人的经验,是不可能轻易得到的。只有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才能发现其中的奥妙。
其次,如果根据实际情况出剑,还要作到以前那种快如闪电的出剑动作,对于力量的调动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因为以前在心里的招式是固定的,平时演练的时候,已经把力量调用养成了一种习惯,所以能够随时刺出一剑。
熊储想通了三十二个字的精义,就以为一切水到渠成。结果戟指如剑重新演练一剑刺向太阳,顿时发现力不从心。
力从脚起,劲从腰发,这是最基本的力量使用法则。所谓下盘稳固,立地生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要想立地生根之后,然后把全身的力量从脚跟的涌泉穴开始移动,然后通过全身的穴道,瞬间到达手上,这个过程已经超出了纯力量的范畴。
毫无疑问,要想能够随心所欲把全身的潜力瞬间调动起来,就需要打通身体的奇经八脉。
这不是纯力量,而是内力的运用。
练武之人都明白一个道理:练拳不练功,到头一场空。
练武功,这三个字包含两层意思:练武练功。
练武,就是演练各种招式,这是为了锻炼身体各部位的协调性,为实现一击必中奠定基础。
为杀人而练武,和一般人所说的套路没有必然联系。套路,是一种姿势优美的舞蹈,比如说歌姬舞剑,那就很好看。当然,也就好看而已。
练功,就是修炼内功,锤炼筋骨,拓展筋络,增强身体的柔软性和爆发力。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内力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需要后天修炼才行。
练武功的人,都是从挨打开始。能够保证不会被别人三拳两脚给打死,然后才谈得上战胜对手,甚至杀了对方。
想到这些问题,所以熊储才觉得麻烦不是一般的大,而是非常非常大。
“初次见到你,还以为你很聪明。这都两个月了,结果老残废才发现你不是一般的笨,都快赶上猪了。可惜了老残废的两壶好酒,全都白白糟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古怪老人竟然出现在洞口。如果不是突然开口说话,沉浸于力量困惑的熊储,根本就没有发现。
如果没有发现古怪老人,熊储的心情还不会太糟糕。
如果古怪老人来了,但是不说什么酒,熊储的心情也会稍微好一些。
可是,古怪老人不仅来了,还大而化之的说什么酒。
酒,让自己死去活来,吃尽苦头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该死的酒吗?
要说强加给自己痛苦的人,熊储最痛恨的就是九道山庄挥舞皮鞭的人,其次就是这个古怪的老人。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所以,熊储一瞬间就双目赤红,仿佛要吃人。
人被逼急了,尤其是怒火中烧的时候,他的行为方式是可以原谅的。
比如说熊储,现在的行为就应该原谅。
因为他抬头看见古怪老人的一瞬间,就已经血冲顶门,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给忘记了。
就剩下双目赤红,口喘粗气,随即一声狼嚎:“小爷和你拼了!”竟然张牙舞爪直接扑向古怪老人。
仿佛一道闪电,熊储的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洞口,竟然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可惜熊储现在已经神志不清,根本没有发现他现在的速度,起码超过两个月前的十倍!
更加可惜的是,古怪老人似乎没有原谅熊储的意思。
看见他合身扑过来,古怪老人的嘴角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竟然在微笑!与此同时,右手微微一抬,然后很潇洒的往外一挥。
噗嗤——熊储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
不过不是飞向古怪老人,而是像撞在一道气墙上,然后被巨大的反弹力给弹了回去。
啪嚓——最标准的“屁股朝后,平沙落雁”,结结实实的摔在五丈开外的石板上。
熊储顿时觉得时光倒流,从白天一下子就到了月上中天的时候。
因为他满眼都是星星,连脑海里面似乎都有数不清的星星。
呛啷一声,古怪老人似乎没有看见熊储,而是右手一翻,已经把提在左手的青釭剑拔了出来,然后跨步上前。
熊储刚刚清醒了一下,发现古怪老人竟然把宝剑拔了出来,顿时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他把眼睛一闭,心中暗道:“也罢,死则死尔,又何惧哉!只是可惜我还不到二十岁,还有好多事情没做。”
簌簌簌——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穿心一剑,反倒是一阵古怪的声音传入耳际,仿佛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熊储偷偷睁开眼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原来古怪老人并没有想杀人,而是利用剑尖在山壁上那篇文字的旁边笔走龙蛇,一幅又一幅图画出现在石壁上。
熊储一下子就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一咕噜身子爬起来定神一看,古怪老人刻画出来的图画,竟然是各种奇怪的武功招式。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石壁上已经出现了近百幅图画。
最开始的九幅图画,里面的人物手里没有兵器,而是做出九个古怪的姿势。
后面的图画就开始分门别类,每一类都有一套图形。第一类就是剑,第二类是刀,接下来依次是枪棍鞭箭锤刺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古怪老人呛啷一声宝剑归鞘,终于长嘘了一口气:“唉,真的不中用了。看来老残废真的很老了,一千零八十幅图画,就差点儿把我交代在这儿。”
回头看见熊储站在自己身后,古怪老人顿时大怒:“小混蛋,简直岂有此理!喝了老残废十三斤酒,竟然还是如此不堪,一阵风就能够吹跑。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熊储似乎没有听见古怪老人的喝骂,或者是故意当做没听见,因为他紧盯着石壁上的图画,始终没有吱一声儿。
古怪老人看见熊储竟然不理自己,下巴的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随即左手一翻,连鞘长剑化作一道诡异的弧线,刷刷刷,在熊储背心一口气点了一百零八下!
似乎这还不解恨,古怪老人右掌凌空一抓,把熊储的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让熊储面对着自己。
随即右掌五指微曲,嗖嗖嗖,又从熊储的足三里穴开始一路向上,仿佛弹琵琶一般,最后一直到眉心连点七十二下。
在古怪老人面前,熊储已经变成了一具木偶,整个过程都无法做出什么反应。
哐啷一声,古怪老人把青釭剑扔在地上,这才气呼呼地怒哼一声转身而去。来到洞口并没有停留,竟然就这么一步垮了出去消失不见。
被别人一口气在身上连点一百八十个生死大穴,熊储虽然没死,但也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一根木桩子,再也无法移动分毫。所谓定身法,大抵如是。
没有最古怪,只有更古怪。
熊储面对这种突如其来发生的这一切,不仅没有丝毫惧意,竟然还能够微笑出来。
虽然他已经闭上眼睛,但是脸上微微露出的笑意却不能掩饰,似乎正在享受某种特别舒服的待遇一样。
天空彤云密布,旷野朔风正紧。
大地一片萧肃,一场大风雪似乎正在孕育,天启元年(1621年)的冬季显得比往年更冷一些。
奔腾喧嚣的黄河,疯狂肆虐了一年,现在终于极度疲劳,所以安静下来。
寒冬降临,年关将近,这是游子思归的时节。
汉函谷关,又叫汉关。汉武帝元鼎三年(公元前114年)所建,是中国历史上丝绸之路第一关。北依凤凰山,南侧为青龙山,距离黄河一百二十里,南北两山对峙。
汉函谷关坐西朝东,原本是防备敌人从东面进攻长安。现在皇宫和朝庭在北京,陪都在南京,所以汉函谷关已经失去了基本功能,成为一个有名的隘口让文人骚客凭吊而已。
这一天上午辰时许,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这样的天气,一般人家都沒有人一大早出门。
一般人家不出门,那就说明还是有人出门。
这不,空旷的官道上就来了一匹白色带有黑斑的骏马,上面端坐一位俊俏公子,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头戴狐皮风雪毡帽,外罩一件白色貂皮大衣,里面是藏青色劲装。
马鞍桥左边挂着一柄宝剑,右边挂着一个皮囊。这位公子手里没有马鞭,但是骏马奔腾,速度依然极快,仿佛一缕青烟射向汉函谷关方向。
三个半月时间,对于别人来说不过弹指之间。
其实对于熊储来说,也不过是眨了几次眼睛而已。只不过在此期间经历了太多的痛苦,所以他才感到几乎是度日如年。
即便熊储自幼多灾多难,也能够耐得住寂寞。可是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山洞里面,一个人孤苦伶仃三个半月,那也不是人过的日子。
当然,他并不后悔。不仅不后悔,而且后来越来越兴奋。
古怪老人,自然就有独到的古怪之处。
上一次突然连点熊储周身一百八十个生死大穴,原来并不是要取他的性命,而是暗藏了一种古怪的“教学方法”!
为了实现教学效果,古怪老人把熊储禁锢在原地,刚好面对石壁上那篇文字后面的九幅古怪图画。
九幅图画上面都有一个人,做着古怪动作的人。
要说古怪,就是古怪老人画出来的人,竟然都不穿衣服,而且把各部位画得活灵活现。
好在画出来的都是男人,熊储也是男人,穿不穿衣服那也无所谓。
每一幅图画旁边,都罗列了好多穴道名称,甚至还有这个穴道的基本功能说明。
本来熊储对于这九幅没有穿衣服的图画,一直在心中暗叫古怪,但是古怪老人离开半个时辰之后,更加古怪的事情就出现了。
首先是百会穴开始突突乱跳,刚好是第一幅图画的第一个圆点所在之处。然后经过大椎穴往下,经过了十八处穴道,第一幅图画结束。
然后就是第二幅图画隐藏的二十个圆点,对应着身上的穴位开始跳动。以下依次是每一幅图画都有二十个穴道,合起来刚好一百八十个。
最后集中到下丹田这里,一股庞大的力量猛然冲击四肢百骸,随即全身一阵巨震,熊储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活动自如。这个过程,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
即便熊储是个大傻瓜,现在身临其境之后,也能够发现穴位逐一解开的过程,刚好就是一个吐纳的大周天。
作为一个半吊子杀手,熊储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一个师傅,能够教他练武。现在机遇从天而降,熊储自然不敢怠慢。
简单活动了一下身体,他就赶紧盘膝而坐,按照先前穴道运行的顺序,第一次进行自主性的吐纳练习。
吐纳的方法,在过去的一天一夜时间里,已经被他从那篇文字里面找到了。
这一练起来就没完没了,转眼就是十八天,一共完成了九个大周天的吐纳循环。
九个大周天下来,他发现自己的下丹田里面,已经蕴藏了庞大的内力。熊储对于武学常识,绝对是一个白痴,还以为这一股内力,就是自己劳动所得。
殊不知,这是古怪老人把自己的十年修为,隐藏在一百八十个穴道之中。只要熊储能够导气归元,完成三个大周天的吐纳练习,这一股内力就已经变成他自己的了。
至于古怪老人强调的十三斤酒,那其实就是珍贵无比的伐髓丹所化,主要是改造熊储的体格和经络,同时打通奇经八脉。
浑身有了使不完的力气,熊储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神清气爽,即便是在昏暗的山洞里面,自己的视力似乎比以前提高了好几倍。
剩下的日子里,熊储开始如饥似渴的参照剩下的一千零八十幅图画,演练各种兵器的古怪招式。
白天利用洞口的光线演练各种招法,晚上就打坐修炼内功。
修炼进入一种空灵境界,熊储已经忘记了身外的一切。
这一天,演练剑法进入忘情状态,山洞里面因为气息无法消散,开始慢慢形成一个漩涡,熊储却浑然不知。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漩涡就原来越大,力量也越来越强。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漩涡已经发出轻微的呼啸之声。
巨大的扭矩力对山壁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造成的直接后果,就是山洞两侧的石壁开始逐渐脱落,一副又一幅图画开始化为乌有。
把各种招法演练到最后,熊储似乎感到还不尽兴,结果长啸一声,手中的宝剑已经使出了他最熟悉,也是最得意的一招!
一剑刺向太阳!
这一剑刺出,仿佛三道金光闪过,顿时风起云涌。山洞里面完全被嗡嗡声充填,终于把熊储从类似梦境之中拉回来。
收功定神一看,山洞里面已经乱七八糟,两侧的山壁上全部都是青釭剑留下的剑痕,图画文字早就不翼而飞。
“糟糕,我把剑谱内功心法都给毁掉了。如果被古怪老人知道我干了这么一件事情,那还不把我撕成碎片吗?”
熊储看见自己的杰作,心里开始发虚。
说实话,他现在已经知道古怪老人成全了他。但是,对于古怪老人的古怪之处,熊储真的有一种无力感。
逃走,想办法溜之乎也。熊储提心吊胆走到山洞门口,结果再一次惊呆了。
原来,洞口右边的山壁同样脱落了一层,没想到竟然出现了几行大字:“既然都已经毁掉了,那就赶紧滚吧!现在大雪封山在即,老残废可养不起你了。记住:半年之后到袁家寨看看,在此之前不准过去。”
滚?熊储其实老早就想滚了,可就是没有办法滚出去。
可是今天不一样,云天之外竟然垂下一根绳索,就在洞口右边随风摇晃。
顺着长绳下到谷底,熊储已经决定不吃惊了。
因为自己的宝马烟云罩就在那里,而且马背上有一整套完整的行李和干粮,还有插在马鞍上面的一封信:
“小混蛋,别自欺欺人了。逍遥子也好,飘风剑也罢,那都不是你能学的。记住,无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把自己搞成苦大仇深的模样。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比你苦的人多了去了,你只要把自己做好就行。”
“修炼的法门都已经告诉你了,今后成就如何都在你自己的身上。和你这样的一个小混蛋呆在一起两个多月,我老残废早就烦了。赶紧滚!”
老人家不准向西,熊储也没有准备向西,他的目标还是自己的承诺——刺杀段虎!
没想到熊储对着山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怒马狂飙经过汉函谷关以后,一切都由不得他了!
汉函谷关是丝绸之路东起点的第一道门户,东来西去的游人商队,都必须从这里经过。
关前有天然屏障八陡山,又叫八特坂或八将山。打仗的时候,这里是“一夫当关,万人干看”的著名战场。
遥想董卓当年,占领洛阳以后搞得乌烟瘴气。然后各路诸侯为了争权夺利,弄出所谓的“入京勤王”大旗,就在这里发生了一场大战。
《三国演义》里面的温酒斩华雄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为了展示青龙偃月刀的威风。
其实青龙偃月刀,那个年代也是不存在的。关羽关云长在马背上的兵器,和张飞一样是丈八蛇矛。
不管真的假的,但是三英战吕布,让竖子一战成名,流芳千古!
不打仗的时候,这里是文人墨客集中的所在,也是丝绸之路上过往客商的必经之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既然要喝酒,那就应该有客栈。即便没有客栈,也应该有小酒馆。
函谷关地处要冲,扼东西要道咽喉,所以不仅有大客栈,也有小酒馆。
有客栈,有酒馆,自然就有人。
有人就可以做生意,做生意就能赚钱。只要能够赚钱,什么生意都有人做。
所以函谷关这里不仅卖酒,卖萝卜白菜,卖猪牛羊肉,卖笔墨纸砚,还卖其它的什么东西。
比如说望乡城,就是最大的一家客栈,它卖酒;比如说锦绣阁,就是最大的一家青楼,它卖笑!
三年前每次经过这里,因为年纪太小,所以熊储只能住在望乡城。而且不能喝酒,只能吃饭以后就滚到床上睡觉养神。
但是逍遥子却不一样,他从来就不住望乡城,而是住在隔壁的锦绣阁,具体干了什么,熊储都不知道。
对于锦绣阁,熊储其实非常好奇,好多次都想进去看看。但是看见门口靓女成群,花枝招展,燕语如诉,让他望而却步。
三年后,熊储长大许多,今天又来到这里,已经是正午时分,属于打尖吃饭的好时辰。
骏马如烟,貂裘如云。丰神俊朗,顾盼生辉。
现如今的熊储,在别人眼中,那正是年轻帅气,豪爽多金的“豪客雅士”。
锦帐空悬人不在,芳心暗喜捉金龟。
青楼女子,阅人多矣。熊储出现的一瞬间,就已经被不知道多少眼睛盯上了。
看了一眼锦绣阁,仅仅是隔着十多丈远看了一眼而已,四个姑娘顿时扬起小手,挥舞着丝绢娇声打招呼,就差扑上来了。
熊储心中暗呼侥幸:“难怪逍遥子总说:锦帽貂裘客,银鞍白马人。多金生笑脸,刻薄惹娇瞋。我以前到这里,她们正眼也不瞧。今天换了一身装束,她们好像要吃人。”
锦绣阁不是善地,熊储认为自己很有可能抵挡不住诱惑。所以他不敢停留,而是策马而过,穿过函谷关来到望乡城门前。
直到看见迎上来伺候马匹的店小二,这是一个老熟人,虽然店小二并不认识他,熊储心里才踏实。
“各位客官,上回书说到关键之处:想那逍遥子,单人独剑勇闯蜀中,与龙潭虎穴何异?古人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但是,逍遥子不畏艰险,千里追踪。终于在武当山前手起剑落,斩八卦锤郝金山于剑下,从而登上十大杀手榜第十名。”
熊储走进大堂,刚好听到说书先生演说一段江湖逸事,没想到竟然说的是逍遥子脱离暗河杀手集团之前的最后一战。
落座之后,熊储还准备好好听一听有关逍遥子的传说,结果说书先生话锋一转,又到了其他的地方:“逍遥子一战成名,此后不知所踪,我们暂且不提。话说西凉地界,盗贼蜂起,过往客商屡遭劫难,叫苦连天。”
“今天,小老儿就给各位客官演说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让大家明白丝绸之路的风采,领略大漠风烟的狂霸之气。”
“要说大漠荒凉,盗贼成灾,丝绸之路为之断绝,那不为过。但是古人说得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自古邪不胜正。”
“武林无辈,江湖无岁,胜者为王。十六年前,也就是逍遥子在中州崛起的时候,西凉地界出现了一位大英雄,江湖人称雪山刀客,对外报号‘烈火银刀独狼’。独狼横空出世,第一战可谓惊天动地。”
“他一个人一匹马一口刀,单挑阴山七雄。血战九天九夜,连斩七大贼寇。直杀得日月无光,天地变色,成就了雪山刀客之名,打通了丝绸之路,成为过往客商的守护神。”
熊储要了一壶酒,三斤卤牛肉和一碟花生米,正在有滋有味品评听书,得其所哉。没曾想,一阵鸾铃响起,望乡城外面已经是人喊马嘶。
时间不长,熊储发现大门外进来九个人,全部都是狐皮帽,羊皮袄,麂皮长靴。而且每个人腰里都悬挂一口圆月弯刀,显得雄壮威武。
店小二一阵忙活,这九个人占了两桌,酒肉被流水一样搬了上来,开始大吃大喝。
说书先生此时已经讲到了紧要关头,自然不能停歇:“逍遥子诛奸除佞,登上杀手榜第十名,真乃是实至名归。可惜他犹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来没有人再见过。”
“但是烈火银刀独狼可不一样,马踏张掖,链子锤羌成毙命。小住酒泉,绝命梭金彪授首。大小三十余战无一败绩,烈火银刀独狼荣登杀手榜第一名,傲视天下群雄。”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破坏了说书的节奏:“错了!”
“错了?”说书先生愣了一愣,就有些不高兴了:“小老儿在望乡城说书已经九年,为的就是让大家伙儿图一个痛快。这位客官,小老儿哪里说错了?”
熊储的眼角余光一直打量最后进来的这些人,所以他看见是一个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和其他八个人完全不同的中年人。
其他八个人都是满脸络腮胡,一身的彪悍之气。但是这个中年人虽然也是满脸虬须,但是脸型消瘦,一脸病容,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听到说书人反问,这个中年人把酒杯放在桌上,这才抬起头来,不慌不忙的说道:“你的书说得不错,我每次进关都要到这里听上两段,涨涨精神。但是你说的什么狗屁烈火银刀独狼,全都错了!”
说书先生越来越不高兴了:“这位客官,小老儿倒要请教,错在何处?”
“先生不用生气。”中年人摆摆手:“独狼大小三十余战,先生没有说错。但是你说他无一败绩,那就错了。还说什么傲视群雄,那更是大错特错。”
“哦?”说书先生听得一愣:“还请这位客官好好说道说道,这个可是天大的消息,请问独狼究竟败在何人手下,他如今可好?”
大堂之中数十人,十有七八都是在外面跑动的人,对于江湖轶事并不陌生。但是有关烈火银刀独狼的事迹,一直所知不多。所以此时都翘首以待,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有关烈火银刀的神奇故事。
中年大汉低头喝了一杯酒,又抓起牛肉大嚼一番,这才重新抬起头来:“据我所知,独狼不仅打过败仗,而且是三战三败,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人家并不想要他的小命,就是告诉他不要狂妄,所以出手教训教训他。独狼到现在还活着,这是没有疑问的。”
啪的一声,突然在东北角的一个桌上传来拍桌子的声音,随即有人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怀疑说书先生的消息来源?”
熊储重新出山,而且是被古怪老人留字教训了一顿,然后才能出来,所以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已经留上了心。
尤其是后来在马背上发现的那封信,竟然多达二十多页,其实都可以算做一本书了。
既然相当于一本书的信,古怪老人当然在里面说了很多内容。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有。
除了武功的修炼问题,还有当今天下的基本状态,武林各大门派的现状也有所涉及。对于江湖上面的事情,也有大概的说明。
眼前的这个中年大汉,初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熊储发现这家伙身上虽然没有丝毫气势,但绝对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因为他的一双眼睛眨动之间,竟然暗含精光。
至于后来破口大骂的家伙,熊储并不认识。他们那一桌刚好在说书人的侧后方,那个地方的光线非常暗,根本无法看清楚。
经过古怪老人一番“惩罚”之后,熊储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对于武林势力的划分虽然不是很精通,但是黄河中下游一带属于他的活动范围,自然就比较留心。
汉函谷关,虽然是一个军事上的关隘,和普通人基本没啥大关系,但是对于黄河中下游的绿林道来说,函谷关以东属于嵩山少林寺的范围;函谷关以西,那就是袁家寨的天下。
望乡城处于函谷关以东,应该属于洛阳的范围;锦绣阁在函谷关以西,按说属于袁家寨的范围。
但是,函谷关属于两大势力的分界线,所以这里的望乡城和锦绣阁究竟属于哪一方的势力,根本没有人搞得清楚。
江湖朋友都明白,无论是嵩山少林寺,还是新安袁家寨,都不可能在函谷关边上建立自己的势力。因为这有向对方挑衅的意思,不符合两大势力和谐相处的基本原则。
可是,能够在两大势力的夹缝中长盛不衰,那就说明望乡城锦绣阁绝对有很深的背景,这也是江湖朋友都不敢在这里闹事的根本原因。
函谷关不准打架斗殴,更别说动刀动剑了,这是大明立国两百多年以来约定俗成的规矩。
可是今天竟然有人拍桌子骂人,明显是故意找茬,而且就针对这个西凉病汉。
整个大堂里面,现在是一片寂静,因为大家都非常震惊。
胆敢在函谷关这个地方找茬,这个人就是竟是谁,难道他吃了雄心豹子胆,想同时挑战少林寺和袁家寨的权威不成吗?
“哈哈哈,真是笑话!”
中年大汉被别人骂了一顿,竟然没有生气,而是端起酒杯仰头灌下去,然后才抱拳对说书人说道:“我并不想质疑你的消息来源,但是我所说的,就是独狼自己对外说的。其实,只要到了酒泉那个地方,谁都知道这件事情。”
恰在此时,门外又进来六个反穿羊皮袄,腰挎弯刀的西凉大汉。看那走路的架势,就知道这些人都有功夫在身。对中年人躬身行礼之后,原先进来的八个大汉转身出去,留下这六个人在这里喝酒吃饭。
熊储并没有刻意偷听对方的谈话,但是两桌相邻,就算不想听都不行。尤其是在山洞里面被禁足三个月之后,熊储发现自己的视力和听力都出现了极大变化。
即便最后进来的六个人说话已经足够小声,但是熊储还是听明白了:“驼队已经全部到齐,不过还没有过关,暂时停留在锦绣城外面的大街上。”
事实很清楚,中年大汉带着八个人,似乎是在前面开路,后面还有大部队。当然,都是骆驼商队,并不是军队。
虽然有人拍桌子,而且开口就是辱骂之言,但当事人,也就是那个中年大汉,明显想息事宁人,并没有发作。
说书人被中年大汉驳了面子,却也没有当回事儿。
他微微一笑,仿佛若有所思,随即把惊堂木一拍,又另起话头,说起了前年(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的萨尔浒战役。
“诸位客官请想,那些地方氏族豪强,谁不是拥有良田千顷,牛马万数?金银钱币更是汗牛充栋,长满绿毛。但是他们为大明朝做了什么?培养了几个书呆子,然后党争不断,祸国殃民。”
说书先生言辞剧烈,让所有的食客都为之担忧:“不管他东林党三吴士绅齐党宣党秦党楚党,看似道貌岸然,其实就是利欲熏心,勾心斗角。”
“不事稼穑,全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辈;不明工学,一律鄙视为奇技淫巧;不通军事,放任鞑虏肆虐于外,生灵涂炭。”
“女真鞑子努尔哈赤狼子野心,夙夜秣马厉兵,潜心扩充军队;修治装具,派遣间谍;收买将领官宦,刺探大明虚实,所谓磨刀霍霍。但是那些党人贼子忙于内乱,置大明危亡于不顾,彼此之间斗得你死我活。”
“前年萨尔浒一战,女真鞑子努尔哈赤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五天时间就击败大明三路大军,近十万将士血染黄沙。大明基业已经摇摇欲坠,那些宦党还在暗杀明争。想我大明立国两百余年,而今崩溃在即,有识之士何在?”
说书先生实在是太过分了,可谓句句诛心,满嘴都是要被朝廷诛九族的叛逆之言。
现如今,锦衣卫东西厂的暗探无处不在,所以绝大部分食客担心祸及自身,纷纷起身离席,回到自己房中去了。
时间不长,大厅里面就留下两桌:熊储一桌,中年大汉和最后进来的六个人一桌。
熊储对于军国大事不甚了然,他在这里纯粹是打发时间。因为今天已经不能赶到洛阳,他也没有准备走夜路。
古怪老人让他出来,就是尽快熟悉江湖情况,而是不火急火燎的赶路。
要想了解武林中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勾栏酒舍。只有这些地方才是鱼龙混杂之处,各种人物层出不穷,信息传递最快。
中年大汉带人离开的时候,已经日头偏西。结果整个大堂就剩下一个人,那就是熊储。
对于中年大汉离开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盯了自己一眼,熊储倒也没有在意。
毕竟人家几个人在吃饭,你一个人紧挨着别人坐着,分明就有偷听的嫌疑。即便你不是主动偷听,被动的也听了不少。
中年大汉带人走了,除了柜台上还有一个打瞌睡的账房,大堂里面已经是空无一人。
熊储一个人喝了三杯闷酒,也是兴致缺缺,干脆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关上房门开始打坐。
现在他对于打坐修炼内功已经入迷了,只要有时间就在打坐练功,丹田之中蕴藏的内力也是与日俱增。惟其如此,熊储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幼稚可笑。
傍晚时分,熊储出来吃过晚饭,就离开望乡城,登上城墙向北而去,很快就进入了八将山。
原来,这是熊储最近这段时间的必修课程——修炼一种奇怪的“壁虎登云功”,也是古怪老人在山洞的石壁上,留下的最后一幅图画,只有一千零八十个脚印和一条行进路线的箭头。
经过半个多月的修炼,熊储已经慢慢掌握了这套步法。进入凤凰山的密林之中以后,他撇开小路专走险峻陡峭的山壁。
其实也不叫走,而是跑,在悬崖峭壁上飞快的跑。
脚下的落点,都是严格按照一千零八十个脚印,折转三十六个方向,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封闭圆环,回到出发点。
熊储按照自己规定的修炼任务,完成了九次循环以后,返回望乡城已经是二更天。弄了一大盆热水泡脚,然后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最近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
熊储现在已经觉得古怪老人其实非常有趣,所作所为就更有趣了。
分明是在传授自己的武功,却搞得自己像进入了地狱,结果死去活来遭罪。
如果古怪老人就是想让自己知难而退,这又说不过去。因为自己是被他关进山洞里去的,就算想退也退不出去。
既然自己退不出去,古怪老人把自己搞得死去活来,那就不是古怪,而是有趣了。
不是古怪老人有趣,而是熊储怀疑那个老人家有非常有趣的癖好。
很可能他老人家看见别人遭罪,就觉得很有趣。不然的话,根本没法解释过去三个多月的所作所为。
熊储完全相信,如果练武功都是这么痛苦,让你宁愿选择立即死去,也不想苟且偷生,估计天底下就没有几个人能够成为武林高手。
可是,熊储尝遍了各种非人的痛苦,所以心里对于痛苦才有最明确的感受。
当一个人的有趣之处,是建立在自己无尽的痛苦基础上,你后背不发凉都不行。
正因为如此,想到古怪老人行为的有趣之处,熊储的后背就有些发凉,睡觉都要做噩梦。
这位老人家究竟想干什么,熊储不得而知。对于古怪老人,他心中充满了极为复杂的情绪。
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熊储恨不得把古怪老人撕成碎片,如果能够打赢的话。
看到自己身边的各种物品,熊储对古怪老人又充满了感激之情。
逍遥子对自己有多次救命之恩,但是对于自己的生活方面,却是大大咧咧。饥一餐,饱一顿,那都没有定准。
古怪老人就不一样了。
除了没有给自己好脸色以外,什么都替自己想到了。包括现在的换洗衣服,都准备了两套,而且还有两件上等名贵的貂皮大衣。
就在熊储心中想七想八,迷迷糊糊准备入睡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个高亢的声音:“阴山尸骨未寒,今天要报血仇。过往武林朋友,大家借个方便!”
声音忽隐忽现,飘忽不定,让人乍听之下根本搞不清楚来自何方。
但是熊储今非昔比,已经发现这个声音是由远及近,而且对方的速度非常快。刚开始的时候应该还在西面三里之外,说到“方便”两个字的时候,已经到了附近。
熊储知道,声音最后的落点,应该在距离函谷关西面锦绣阁不远的地方。
函谷关不准打架闹事,这是不成文的规定。现在竟然有人过来寻仇,在这个地方公然叫阵,分明不把嵩山少林寺和新安袁家寨放在眼中,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熊储根本没有丝毫动作,平躺着的身体已经离开了土炕,左手向炕里面一抓,青釭剑已经捏在手中,然后右脚在窗台上一点,整个人已经穿窗而出,落在望乡城的楼顶上。
多少年没有在函谷关这里看见热闹,现在想看戏的人自然不少,甚至就连那个说书人都在黑暗之中观望。
内力在体内运转一周,熊储就已经发现了是少有数十人隐藏在暗中窥视。
看热闹之心人皆有之,武林中人更爱看热闹,所以熊储没有放在心上。
一连几个起落出现在函谷关城墙上的时候,熊储发现整个望乡城及其附近的大小店铺都已经被惊动,核心区域果然就是锦绣阁。
锦绣阁在官道南面背靠青龙山而建,是一栋两进五层连廊楼台式木质建筑。翠绿色琉璃屋顶,褐红色楼身,加上廊柱描金,飞檐画凤,显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从上面向下看去,锦绣阁仿佛一座巨大的天井,包括红楼赌场和客栈三个部分。
三更天时分,对于其他地方来说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但锦绣阁却正是灯火通明,莺燕穿梭,琴瑟齐鸣,猜拳赌酒,揭盅输钱,喧闹不已的好时辰。
熊储不是出来欣赏锦绣阁的,而是紧盯着官道西面出现的一群五十多人。他们和原来在望乡城出现的中年大汉打扮差不多,同样是翻毛皮袄,腰悬弯刀。
恰在此时,锦绣阁里面出来一人,正是此前在望乡城吃饭的那个西凉中年大汉。
“贺家老八,这里可是中原腹地,鬼哭狼嚎干什么?阴山七鬼的确是我杀的,你要报仇也应该。可是在大漠为什么没有找我报仇,而是来到了中原洛阳?”
中年大汉此话一出,暗中看热闹的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他就是独狼,笑傲大漠无敌手的烈火银刀!
熊储前不久才从说书人口中才听到独狼两个字,现在就已经出现在自己眼前。
先前坐在隔壁桌上喝酒的那个中年病汉,竟然就是烈火银刀独狼,熊储心里自然也吃惊不小。
和其他人吃惊的原因不同,熊储想到逍遥子排名第十,就已经十分了得,成为人们心目中的英雄豪杰。现在这个独狼,据说在杀手榜上高居第一,想不吃惊都不行。
熊储吃惊的另外一个地方,就是对方明知道独狼的厉害,现在竟然公然出面叫阵,难道这一群人里面还有比独狼更厉害的人物吗?
熊储还没有搞明白状况,锦绣阁里面突然传出一个十分蹩脚的声音:“独狼心狠手辣,荼毒大漠十余年,人人得而诛之,难道还需要选定地方吗?”
说这个声音十分蹩脚,主要是这几句话虽然是中原官话,但分明不是出自中原人士之口,而是外域番邦的口音。
女真鞑子!
熊储不由得又吃一惊:从锦绣阁出来的,竟然是四个鞑子装束的家伙!
最近几年时间,女真鞑子正在宁远一带和朝廷大军作战,双方自然就是敌对国家,而且处于战争状态。
这些鞑子怎么会出现在洛阳附近?他们是怎么进来的?而且公开叫阵,也不怕别人抓奸细吗?
尤其是这些女真鞑子口气惊人,看起来根本不把烈火银刀独狼放在眼中。
“哈哈哈——”独狼一看这四个家伙出来,顿时仰天长笑:“贺家老八,如果你凭借自己的本事,舍命为自己的兄长报仇,我独狼佩服你的血性和勇气。如果你邀请中原武林人士助拳,我独狼也佩服你交际广阔!”
“但是,你祸害大漠不够,今天竟然勾结鞑子,而且渗透到中原腹地,那就是丧心病狂,畜生不如!本来西凉商队入关,是为了行商,我并不想招惹是非。但是今天,如果不杀尽你们这一群数典忘宗的畜生,我独狼也枉自为人了!”
说到这里,独狼一声厉啸,锦绣阁里面冲出二十四人。圆月弯刀已经全部出鞘,在独狼身后静立不动。
“贺家老八,这里行商旅客歇脚的所在,不是杀人的地方。你既然要找死,那就来吧!”
独狼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目标正是南面的青龙山脉。另外二十四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同样转身如飞而去。
独狼走了,贺家老八的那五十多人和四个鞑子也随后进入大山。
熊储略一沉思,也飞身下了城墙,然后尾随进入青龙山。
以前跟随逍遥子杀人,纯粹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因为逍遥子从来没有说过为什么要杀。所谓的赚钱,那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但是今天不同,独狼的简单几句话,却显得大气磅礴,义无反顾,让熊储听得热血沸腾。
鞑子,是中原人心目中的生死仇敌。杀鞑子,那是每一个大明人的梦想。
现在,烈火银刀独狼面对人数占据优势的敌人,不仅没有退缩,而是准备正面迎战。
“如果不杀尽你们这一群数典忘宗的畜生,我独狼也枉自为人了!”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只要有一颗正义之心的人都容易被感动,熊储今天就被独狼的这句话彻底感动了。
如果一个人苦心孤诣要报仇,而且主动找上门来,那只有三种方式。
要么就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并且能够随时搬出来,那就能够分分钟搞定敌人;
要么学会了某一个绝招,能够和敌人同归于尽。比如说当年武当派的殷梨亭,苦心孤诣练成了一剑,就是准备和杨逍拼死一搏。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不择手段,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阴谋诡计。
贺家老八选择了第三种方式,不仅使用阴谋诡计,而且勾结女真鞑子。
如果独狼所说的情况属实,贺家老八这就不是单纯地报仇,而是出卖民族利益。
出卖民族利益的人,那就不是马贼,而是国贼了。
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但是熊储非常朴素地认为:不管是非对错,只要是国贼,那就人人得而诛之!
青龙山,观日台。
这是山梁中段的一块平地,南北长两里左右,东西宽三十余丈,也是函谷关一带看日出最好的地方。
现在不过三更天,太阳还在睡觉,是不可能出来的,自然没有日出好看。
反倒是初冬时节的夜空,依稀有三两颗星星眨巴着惺忪的眼睛,在寂静的夜空显得有气无力。
只有凌冽的寒风如刀,拂面如割,让人不寒而栗。还有山梁上的枯树枝,配合着强劲的寒风摇曳,发出刺耳的呜咽声,营造出苍凉和悲壮的氛围。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就是西凉勇士脸上古井无波的极度平静,还有他们手中泛着寒光和杀气弥漫的圆月弯刀。
独狼带领二十四个西凉勇士赶到观日台,现在已经面北而立,严阵以待。
熊储施展轻功赶到这里,发现两支人马已经相隔十余丈针锋相对。
因为三年时间对着太阳修炼“一剑刺向太阳”,所以熊储的目力非同一般。
尤其是经过古怪老人关禁闭三个多月,而且喝下去十三斤酒,还被古怪老人利用一百八十个生死大穴打进去十余年功力,所以熊储在晚上的视线并没有受到什么限制。
当然,这一切熊储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唯一能够感觉到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仿佛变轻了,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几倍。
正因为如此,他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具有超人的视力,所以把自己隐藏在一棵距离战场二十余丈的松树树冠里面,生怕别人发现了。
独狼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两丈远,面向北方,面向敌人负手而立,令人胆战心惊的“烈火银刀”,熊储一直没有发现在何处。
虽然杀过很多人,也看到过不同状态的死人场面,但是熊储从来没有看见过真正的武林中生死大战。所以他现在非常紧张,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独狼,这十来年你真够威风的,远在大漠深处,我听得耳朵根子都起茧子了,今天就让我笨鸟先飞,来试试你的狗屁烈火银刀。”
随着一阵阴测测的话音,背面的阵营中慢慢踱出一个人来。
因为这个人全身都被黑色披风照着,所以熊储并没有看清楚是什么长相。但是听声音就不是中原人,和先前听到的怪腔怪调差不多。
独狼不言不动,额头微微扬起,暗淡的深空背景,映衬出一尊静立的雕塑。他似乎看着遥远的虚空,似乎没有听到对面有人说话。
独狼就这么倒背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气势,也没有做出丝毫动手的准备动作。
独狼不闻不动,但是对面的黑衣人看来这就是最直接的蔑视,对自己彻底的不屑于顾,顿时被气得七窍生烟,所以很快就动了。
黑衣人动得很简单,向前一连三个大跨步,在距离独狼三丈多远的时候,黑衣人的黑色披风突然剧烈飞舞起来。
随着黑色披风一起飞舞的,还有一道很隐晦的寒光。
这道寒光虽然很隐晦,但是距离最远的熊储已经发现了。
这道寒光凭空出现,在虚空中划出一条虚影,直奔独狼的额头射去。
熊储目力过人,已经看出来那一道寒光竟然是一个拳头大小的乌金锤,后面连着一根很细的链子。
古怪老人在石壁上画的图形中,曾经提到过这种叫做链子锤的兵器,所以熊储知道应该还有一个相同的圆球,就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使出来,也不知道攻击的部位是什么地方。
熊储还没有想好应付之法,静立不动的独狼动了。
眼前突然一阵红芒暴闪,一道白光已经划破虚空,仿佛匹练一般,直接劈在乌金锤上。
咻——咔嚓!
拳头大小的乌金锤,竟然被一劈两半。
熊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好一口削铁如泥的红毛宝刀!
不错,熊储终于看见了让人闻之丧胆的“烈火银刀”,原来就是传说中的红毛宝刀。
红毛宝刀非常短小,并没有很张扬的气势,长度不过两尺多一点儿,但是红铜刀背却有两指厚,因此刀身很重。
这么一口短刀,据说重达三十六斤。如果没有深厚的内力,根本无法拿出来贴身战斗。
因为刀背由红铜铸就,在灌注内力挥动之间,就会出现一道红芒,因此有了红毛宝刀的美名。
独狼这一刀快若闪电,而且一发即收,又变成了负手而立的静立状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唯一的区别,就是独狼向前跨出了一个大步。
对面的家伙没有想到独狼的动作干净利落,半点儿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而且一刀就毁了自己的兵器,顿时就失了方寸。
链子锤,又叫流星双锤。流星单锤的铁链后面,有一个紧扣缳首,可以操控铁链控制飞出去的铁球。但是链子锤是两个球头,现在少了一个根本就不能用了。
也就在这家伙一愣神的功夫,独狼的第二个动作又出来了。
熊储发现独狼身形一闪即退,现场就剩下一具无头尸体,脖腔子里热血狂喷,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顿时扩散开来。
滚出去的头颅沒有了帽子,果然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典型的鞑子!
这一下熊储看清楚了,独狼使用红毛宝刀用的是右手。后来一刀斩下对方的人头,却是用左手,而且并不是红毛宝刀。
独狼身上至少有两件兵器,这就是熊储的判断。
这个过程说起来很长,其实从独狼跨步上前,然后左右开弓连续挥出两刀,也就一个眨眼的功夫而已。
贺家老八一看眨眼之间,自己这边就死了一人,顿时在后面嚎叫一声:“独狼的兵器厉害,大家不要单打独斗,直接上去杀了他!”
“杀——”
独狼两招击毙一人,他身后的二十四人顿时怒吼一声,分成两队挥舞着弯刀从独狼左右杀出,仿佛两支利剑向敌人刺去。
独狼双臂一振,身上的黑色披风飞出,然后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贺家老八身前。
没想到贺家老八这家伙不仅没有上前迎战,反而直接后撤躲避独狼的风芒。
“休得放肆!”
贺家老八向后一退,顿时有四个家伙扑了上来,随着一阵人影晃动,一座四象阵已经把独狼围在垓心。
敌人早有预谋,说明是一人陷阱。
独狼在大漠迭经血战,自然见多识广。
他瞬间反应过来,随即大声疾呼:“兄弟们,我们面前全部都是女真鞑子!他们有备而来,今天势必不能善罢干休!大丈夫死则死尔,杀鞑子而死,又何惧哉!”
俗话说:当局者迷,傍观者清。
现在既然当局者尚且清醒,傍观者自然就看得更清楚!
这四个家伙一出现,躲在树上的熊储,终于明白贺家老八的阴谋诡计究竟是什么了。
贺家老八一共带来五十六人,其中六个人分明是武林高手,至少比刚才被独狼所杀的那个家伙厉害得多。
混战一开始,就有四个高手围住了独狼,另外两个家伙带领剩下的四十九人迎战独狼的二十四个部属。
熊储发现这是一个陷阱,就是因为围攻独狼的四个家伙,使用的兵器竟然都是粗大的狼牙棒,三寸长大姆指粗细的狼牙刺,在夜晚的星光下闪耀着慑人的森寒光芒。
仅仅是狼牙棒,自然不可能威胁独狼。
关键是狼牙棒足有六尺长,四根狼牙棒此起彼伏,直控制了方圆四丈左右的范围,限制了独狼辗转腾挪的活动空间。
这是最经典的分割挤压战术,并不是江湖上的套路,而是战场上利用普通士兵绞杀敌人大将的方法。
要论单打独斗,武林高手自然能够以一敌百。但是军队的战阵一旦展开,武林高手就失去了自己的优势。
独狼并不是第一次和鞑子作战,不管是蒙古鞑子,还是女真鞑子他都杀过,所以对于鞑子军队的战术一清二楚。
红毛宝刀一下子没有劈断迎面砸过来的狼牙棒,仅仅削断两根铁齿,独狼当然就知道敌人是有备而来,同时也明白了敌人的险恶用心。所以才会大声疾呼,因为他知道今晚讨不了好!
熊储在山洞里面学习了古怪老人留下的一千零八十幅图画,那都是各门各派的绝招,现如今的眼光自然非常人可比。
敌人的策略很清楚,用四个高手围住独狼,利用粗大的长兵器进行游斗拖延时间。
如果独狼想闯出四面围攻的包围圈,就要刻意削断一根狼牙棒,那就需要集中绝大部分力量和注意力。
现在,双方的个人修为并沒有太大的差距,独狼以一敌四不落下风,并不代表他就能够轻易杀掉四人。
如果独狼放弃一切顾忌,发起全力一击,就算能够勉强杀掉一人,也不可能在另外三个人的夹击下全身而退,对整个大局仍然没有丝毫帮助。
也就是说,敌人的第一阶段作战目标并不是独狼,而是他带来的二十四个手下。因为两个高手带着四十九人以多打少,取胜是预料中的事情。
独狼洞悉了敌人的阴谋诡计,熊储作为一个旁观者,而且居高临下,现场的情况一清二楚,对于独狼面临的窘境更是洞若观火。
熊储还在心中犹豫,没有决定是否应该立即出手帮独狼一把,独狼带来的人仅仅五个照面,就已经有七人被杀。
剩下的十七人虽然毫无惧色,仍然是两人一组狂呼酣战,猛打猛冲。
尤其是领头的一条汉子,手中的双刀上下飞舞,勇不可挡。
但是独狼这一边人数上的劣势暴露无疑,全局仍然越来越被动。
加上对方有两个高手居中救应,所以十七个西凉大汉面临的局面就更加艰难,全部倾覆已经就在眼前。
熊储看见独狼因为兄弟被杀,已经引起了心情的波动,攻防之间开始有了两败俱伤的拼命招式。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而是十分危险的信号,准备同归于尽的危险信号。
右手握住剑柄,熊储刚要有所动作,眼角余光突然发现山梁北坡有人影晃动,而且至少有数十人。
敌人!
事情很清楚,如果是独狼的人,根本不需要偷偷摸摸。因为独狼他们已经危在旦夕,急需紧急增援。
现在容不得熊储犹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熊储没有朋友,也没有接受过什么传统教育和爱国主义教育,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
但是独狼此前的一番话,让熊储听得耳目一新:原来一个人还可以这样活着!原来一个人还能够做很多事情,很多有意义的事情!
像独狼这样的一个具有民族荣誉感的武林高手,不应该憋屈的死在这里,而且是死在大明死敌女真鞑子的阴谋诡计之中。
嗖的一声,熊储已经以大树上扑了下来,第一个目标正是在一旁袖手旁观的贺家老八!
这家伙明显有修为在身,却没有直接参加战斗。熊储刚开始还在奇怪:既然要为自己的兄弟报仇,为什么自己不亲手杀敌?
后来看见正在隐蔽接近战场的人,熊储才明白今天的关键人物就是这个老八,王八的八!
杀手出手,自然直指核心。
熊储是杀手,所以不动则已,一出手就是问题的关键要害之处。
贺家老八是整个问题的关键,而他本身的关键之处是脖颈子,所以熊储的青釭州一闪即逝,贺家老八已经双手捂住自已的喉咙在地上打滚。
两个半月的闭关苦修,尤其是十三斤酒和古怪老人的十余年内力,那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还有熊储勤练了一个月的各门派招式,虽然目前还不能完全发挥这些招式的威力,但是他却能够一眼看出敌人招式里面的漏洞。
一剑刺向太阳!
青釭剑带着独有的淡黄色光晕,仿佛一道旭日东升之前的金光射出,在幽暗的夜空留下一抹黄云,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贺家老八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站在最后面的安全地带,虚空之中竟然会飘来一缕黄云,然后就脖子发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熊储一剑偷袭杀了贺家老八,身体根本没有停顿。右脚跟原地一旋,身体仿佛一道青烟倒射出去,正是围攻十七名勇士里面的两个高手之一。
现在的熊储,要说轻身功法还没有完全领略精髓,但是有了古怪老人灌注的十余年内力做后盾,这一下突然袭击,自然没有落空。
一剑刺向太阳,一缕黄云飘过,仿佛暗夜之中的一盏明灯。
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但却绝对真实,因为现场又多了一个捂住咽喉打滚的敌人。
“独狼,敌人还有大部队隐蔽接近这里,他们是故意拖延时间!”
熊储脚下使出了九连环的步伐,让开敌人围攻的同时,身体已经凌空飞起,嘴巴里也通知了独狼。
第三剑刺出,已经是独狼左侧的一个家伙。
面对比闪电更快的一缕金光,这个家伙手中的狼牙棒还没有掉过头来,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咽喉和颈椎被一剑洞穿。
熊储突然现出身形,眨眼的工夫一连三剑,都在电光石火之间,而且出手的角度极为刁钻,全部都是一剑毙命。
一剑刺向太阳,正是熊储经过生死磨难之后,从山洞里面那幅图画领略出来的最新体会。
身体三次腾挪,青釭剑吞吐三次,敌人三个方位上的高手全部咽喉中剑,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
所有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有三个人咽喉中剑横尸就地。
杀掉了围攻独狼的一个人,熊储终于说出了下半句话:“独狼,拼命也不在一时,现在赶紧向南突围,徐图后举。”
话音未落,熊储的身形又出现在十七位勇士外围,目标正是另外一位高手。
古怪老人留下的一千零八十个脚印,那是绝顶的轻功身法。配合熊储手中青釭剑的一剑刺向太阳,第四个敌人已经双手拼命捂住脖子摔倒在地,眼见是不能活了。
熊储这一番指东打西,身形宛如鬼魅满场飞奔,所过之处留下一缕残影。
加上行动路线根本没有规律,攻击的目标也不固定,所以敌人找不到阻击的路线,一下子就全部乱了套。
围攻自己的四个家伙突然少了一个人,另外三个人出现了一瞬间的愣神。
独狼身经百战,把握战机的能力绝对出类拔萃。
一瞬间的机会就在眼前,所以他顿时精神大振,红毛宝刀在敌人略一愣神的瞬间,终于把右侧敌人的两条手臂给砍了下来。
不错,独狼发现狼牙棒根本无法一刀砍断,所以他选择了敌人的手臂。
敌人六大高手,转眼之间少了三人,而且贺家老八此前已经最先毙命,独狼和他的兄弟们早就齐声呐喊,向当面之敌发起了一波猛烈反击,整个战局终于彻底扭转过来。
独狼杀掉一人之后,剩下的两个人再也无法困住他,结果他一个倒纵和自己的兄弟会和,然后率领大家向南杀出去,同时高声叫道:“小兄弟,今日多谢救命之恩,改日江湖再会!”
独狼率众突围,熊储在侧后翼进行牵制,在暗中一连杀了七个敌人,那伙敌人最后终于作鸟兽散。
这中间让敌人放弃追击的根本原因,就是熊储神出鬼没的身法,还有一手一剑穿喉的剑法。
鞑子里面仅存的三个高手气得暴跳如雷,最后甚至破口大骂熊储不要脸,堂堂一个武林高手,竟然躲在暗处偷袭,简直卑鄙无耻。
可惜,鞑子们搞错了对象。
他们的这种激将法,如果用来对付那些自惜羽毛,把面子看得比性命更重要的绿林中人,可能会产生一些作用。
但是熊储本是杀手出身,逍遥子讲解的杀手行为准则,第一条就是:“凡是能够暗中解决的目标,就绝对不允许照面。”
逍遥子虽然死了,但他是自己最重要的人之一,所以熊储不仅没有忘记逍遥子的教导,反而记得更加深刻。
如果敌人的一个激将法就能够把熊储逼出来,那就不是杀手了。
有这么一个不要脸的武林高手躲在暗处偷袭,那些鞑子只能自认倒霉,最终决定放弃追击,也代表这次行动彻底失败。
其实,那些鞑子破口大骂的时候,熊储早就已经走了。
他的目的是给独狼解围,而不是在这里胡乱纠缠。如果引火烧身,那纯粹自找麻烦。
现在独狼都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自然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和敌人照面。
虽然这一次前后一共只杀了十一人,但是杀的全部是女真鞑子,而且杀得酣畅淋漓。
杀了十一个女真鞑子,解救了烈火银刀独狼的危局,因此熊储觉得自己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如果有酒的话,他认为自己能够一口气喝下三斤。
杀人,尤其是免费杀人之后还心情很好,熊储这是第一次。
因为心情很好,所以身形就很轻快。原来修练轻功的某些细节做不出来,今天却轻而易举就办到了,回去的速度提高许多。
嗖的一声,原本向前飞奔的身形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然后往侧面一闪,又连续几个蛇形移动,熊储已经消失在原地。
“咦?他刚才不是朝这边过来了吗,怎么眨眼就不见人了?”
熊储的身形刚刚消失,密林中突然出现两个人,看身形就是一男一女。
男的一身白衣,在夜晚非常醒目。但是另外一个身材纤弱,身上衣服应该属于深色,在夜晚的密林中分不清究竟是什么颜色。
“公子,你不是说他武功修为不高的吗?看目前这个样子,他的轻身功夫能够躲过你我的探查,应该非常厉害啊。”
白衣男子轻声说道:“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和他分手已经五个多月,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奇遇呢?你只看到了他的轻身功夫,我却认为他的内力也非常厉害。肯定是发现了我们,一时间分不清敌友,所以提前让开了。”
“李公子说得不错!”
原来熊储并没有走远,而是就近找了一个地方躲起来,后来发现那个白衣男子竟然就是委托自己,还赠送青釭剑的李信,因此主动现身。
“果然是八郎兄弟!”李信呵呵一笑:“八郎兄弟别来无恙啊?”
熊储没有笑,而是沉声问道:“我现身出来,正是有一件事情要询问李公子。”
李信微微点头:“八郎兄弟有话但说无妨,李某必定知无不言。”
熊储扬起左手中的青釭剑晃了晃:“李公子,我当初冒充师傅,你肯定已经发现了破绽,为什么还要送我宝剑呢?”
“呵呵,原来如此!”李信摆摆手:“八郎兄弟,这里没有外人,我就实话实说了。今天我们过来,是因为得知独狼被围攻,准备解围的,可惜晚了一步。”
“先前发现在观日台上的身形很像你,后来看见杀人的剑法,就已经知道你在这里。我也有些话和你说,所以专门过来和你见面的。”
说到这里,李信一侧身,然后指着身后的那个女人说道:“这是小红姑娘,此前被杞县宋县令设计幽禁,数日前刚刚救出来,你们认识一下吧。”
熊储这才凝神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人,原来身上穿着一套大红色的衣裤,难怪在深夜的密林之中看不出来。
小红姑娘袖口紧束,身体挺拔,倒有几分英武之气。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和夏芸黄妍莹的年纪相仿佛,比自己可能还小两岁。
小红姑娘非常大方,借着李信的话头闪身而出,然后抱拳当胸:“八郎兄弟小小年纪,真是好俊的功夫,看得小红汗颜无地。嘻嘻,俗话说礼多人不怪。小红这厢有礼了!”
“小红姑娘过誉了。”熊储不敢失礼,赶紧抱拳躬身:“在下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实在是上不得台面,没的让行家笑话。”
李信一摆手,制止了两个人的客套话:“八郎兄弟,实不相瞒,我和逍遥子原本就是生死兄弟。他后来的所作所为,都和我有关系,所以今天要和你说清楚。”
原来,逍遥子在武当山附近遇到埋伏,被困在大火之中逃走无望的紧要关头,一个神秘人突然出现救走了他。
因为大火引起的毒烟侵入内腑,逍遥子的一身功夫全失。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没有了武功在身,不仅杀手当不成,反而会被仇家找到灭掉。
此后一连半个月,神秘人雇了一辆马车带着逍遥子北上,沿途想尽办法清理逍遥子内府的毒烟伤害,最后还是没有彻底清除。
逍遥子想到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去做,所以变得郁郁寡欢。
这一天进入洛阳境内,神秘人仿佛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然后在一处密林当中传授了一招剑法,还有一套轻身功法。
三天后进入颍川境内,神秘人把逍遥子送到了李信的后院里面,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
“八郎兄弟,我是看了那封信以后,才知道神秘人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望气散人前辈。既然前辈信任我,让我照顾逍遥子,我李某自然不敢怠慢。”
李信最后说道:“没想到和逍遥子谈论之下,我们两个人都觉得相见恨晚,所以结拜为兄弟。后来得知逍遥子竟然就是暗河杀手集团的第一杀手,我才劝他立即脱离这种丧尽天良的集团。”
“在此后的三年时间里,逍遥子乔装改扮,就在颍川当了一名马快,平时就在我的后花园里面练功。除了我和小红,还有洛阳的彭二先生以外,逍遥子从来不见任何外人。”
“因为当今天下虎狼当道,朝中党争不断,双方无所不用其极,对于北方鞑子的威胁却视而不见。所以在我的权利范围内解决不了的祸害,我就委托逍遥子暗中出手灭掉。”
“因为逍遥子重新练出的一招剑法轻灵诡异,快若闪电,所以我给他取名飘风剑重出江湖。逍遥子被害的时候,我刚好回杞县了,说来真是令人痛心。”
“再说了,彭二先生已经告诉我一些大概的经过,你后来冒充逍遥子,又如何能够逃过我的眼睛?所以那一天本来就是去给你送剑,希望你能够继承逍遥子的遗志,杀尽天下的贪官污吏。既然看见你了,当然就当面给你。哈哈哈——”
听了李信一番言辞,熊储这才恍然大悟。后来又追问了有关望气散人的情况,可惜李信从来没有见过,自然语焉不详。
“对了,李公子!”熊储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那一次所说的段虎,难道那些事情也是假的不成么?”
对于熊储的疑问,李信摇摇头说道:“段虎一事并不是假的,而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但是他的势力庞大,轻易动不了他。他有少林寺做靠山,根基牢固。”
“青龙寨里面有数百武林中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少林寺弟子,或者和少林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凭借你我的一己之力很难撼动,所以我才广邀武林同道,争取一次就彻底拔除这颗毒瘤。”
解决了熊储心中的疑惑,李信非常突兀的问了一个问题:“八郎兄弟,你对当今局势如何看待?”
对于天下大事,熊储几乎是两眼一抹黑:“李公子,我刚刚下山,对外面的事情完全不了解,所以你的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不过,白天在客栈听说书先生说,我朝大军在宁远一线吃了败仗,近十万人被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们兄弟相称,不要叫什么李公子。”李信点点头:“虽然被杀的人数上有些夸张,但是基本事实经过的确就是如此。努尔哈赤击破了我朝三路围攻,六万余人被杀。女真的国都已经南移,搬到了辽阳,窥视锦州和辽西走廊,进而威胁山海关。”
熊储并不知道辽阳在什么地方,甚至连山海关也不知道:“李大哥,按照你这样的说法,是不是女真鞑子很快就要打进来了?”
李信摇摇头:“女真鞑子虽然凶残,但是辽东现在有孙承宗主持大局,手下还有袁崇焕等人鼎力相助,努尔哈赤暂时还讨不到便宜。但是据我所知,东林党联合朝廷阉党,正在恶毒攻击孙承宗。”
“哼哼,只要孙承宗一垮台,努尔哈赤绝对不会干看着,南下夺取锦州,西进拿下辽西走廊,然后屯兵关外,这都是正常套路。可惜东林党宣党齐党之流,自己百无一用,整天和阉党勾结,陷害有功之臣。”
“比如说宋师襄方有度庞尚廉这些所谓的有识之士,现在就联手阉党魏忠贤宋祯汉,攻击孙承宗权力过大,遇事不报,有欺君之罪,应该诛九族。殊不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宁远一线距离京城遥远,如果战斗开始都要请示朝廷,那还能打仗吗?宋师襄方有度这些书生心怀叵测,其实就是担心军方功劳太大,在朝廷压制了他们文人集团的势力和地位!”
“陷害孙承宗的同时,又攻击登莱巡抚袁可立。袁可立正在反击倭寇丰臣秀吉,而且取得全局性胜利。这些文人为了一己之私,竟然祸国殃民,这就是党争之害。大明朝读书人的危害远远超过阉党,全部该杀,就是这个道理。”
熊储听得有些吃惊:“听大哥的意思,什么孙承宗袁可立那都是大英雄啊,那些文人难道都是瞎子吗?”
李信冷笑一声:“在那些文人集团看来,别人的功劳越大,就会显得他们百无一用。所以一定要找到这些功臣的罪名,把他们的兵权收回来。如果找不到罪名,也会弄一个莫须有出来,然后全部除掉。”
“八郎兄弟,你难道忘记了吗?河南前年大旱,颗粒无收;今年(1621年)九月黄河在灵壁黄铺一带决口,百姓易子而食。你看见哪一个大户开仓赈济了?”
“文人集团都是些什么人?那都是乡绅土豪才会有钱读书,他们从根子里都坏了。眼中只有自己的想抓住的权利,只有拼命敛财的欲望,谁管老百姓的死活?”
“自古常言:得民心者得天下。现在的大明朝,哼哼,那些党人阉人专门祸害有功之臣,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我们走着瞧,大明朝亡国就在眼前!”
在此之前,熊储跟随逍遥子,所有的行止都没有自己的主见,全部都是按照逍遥子的吩咐行事。逍遥子说吃饭就吃饭,说练剑就练剑,说杀人就杀人。
今天突然听到这么多朝廷军国大事,还有民间的各种现状,熊储不由得浑身冒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难道皇上就不管的吗?大明朝可是他的天下!”
“皇上?哈哈,你说皇上?”李信仰天长笑一声:“皇上最担心的就是那些带兵大将造反,巴不得有人找到那些武将的罪名。就拿我们河南境内来说,各种势力错综复杂,都有自己的杀手集团存在,专门清除自己的政敌。”
“嵩山书院,就是齐党秦党的老巢。逍遥子所在的暗河杀手集团,原来就是他们的势力,又来又倒向了洛阳福王。不管是哪股势力,他们要杀的人根本没有好坏之分。只要是自己的政敌,就全部在暗杀之列,所以我才让逍遥子赶紧脱离。”
“九道山庄,原本是白莲教唐赛儿反抗成祖朱棣失败以后,从山东逃过来所创。现在已经变质,变成了洛阳福王的外围势力。福王朱常洵,表面上风花雪月,暗地里拼命敛财,实际上也想造反。段虎的青龙寨,就是九道山庄的一股杀手势力。”
“还有锦衣卫东厂西厂这些属于皇帝的势力,在河南境内也有自己的机构。比如说霹雳堂,表面上看起来属于蜀中唐门的外围势力,其实就是锦衣卫的属下。唐锲就是副堂主。火神派属于东厂的势力,不过主要是控制两湖一带。”
“锦衣卫历史悠久,经过数百年的苦心经营,可以说是盘根错节,无孔不入。比如说函谷关西门外的锦绣阁,据我所知,就是锦衣卫的秘密据点。虽然他们不杀人,但是专门搜集各种情报。”
“至于六门五帮八寨,现在根本就不是纯粹的江湖门派,老早被各大势力收编了。嵩山少林寺就属于福王的势力,同时还勾结东林党。因为读书人可以为他们的歌功颂德,掌握社会舆论。”
熊储微微点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大哥,六门五帮八寨,具体都指哪些势力啊?”
小红姑娘突然接口说道:“我从小跟着爹娘跑江湖打把式卖艺,这个我更清楚。六门就是指少林寺武当派全真教上清教衡山派青城派。”
“五帮说的是中州丐帮黄河排帮苏州漕帮关外马帮两京金帮。金帮就是全国的钱庄,实力极其庞大,否则就不能保证钱庄的安全。关外马帮,就是你先前解救的烈火银刀独狼。他灭掉了阴山七鬼,现在一家独大。”
“八寨分别是新安袁家寨偃师刘家寨商洛李家寨终南齐家寨杞县瓦岗寨定州谭家寨河朔穆家寨沧州林家寨。这些都是地方强豪,独霸一方,为所欲为。但是他们的出发点又不一样,行为方式也不同。”
“还有一些小帮派,比如说蜀中唐门火神派霹雳堂紫衣派等等。函谷关的锦绣阁,那就属于紫衣派。”
熊储聪明绝顶,不过是没有系统了解时局,所以显得很嫩。现在听了李信和小红的分说,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某一种可能性:
“大哥,小红姑娘,我先前发现贺家老八带来的人都是女真鞑子。现在鞑子是大明朝的敌人,为什么他们能够出现在洛阳附近呢?”
“这就是我过来找你的原因。”说到女真鞑子,李信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你知道这个贺家老八是什么人吗?他就是洛阳福王府里面的禁军副统领赫连浩。他们对外报号贺家,其实应该是赫连家才对。现在,八郎兄弟想到什么了吗?”
熊储略一沉思,结合刚才李信和小红所说的内容,终于有些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福王朱常洵竟然勾结鞑子作乱不成么?”
“兄弟看问题太简单了。女真鞑子在京城东北面,对于洛阳福王并没有什么直接帮助。”李信摇摇头:“但是,福王如果把自己的势力向西延伸出去,进而占据河西走廊,这样就有了广阔地迂回空间,也就是俗话所说的进可攻退可守。”
“福王的战略构想是很不错的,可惜三年前烈火银刀独狼横空出世,眨眼之间就灭了赫连七鬼,让福王苦心安排的一支奇兵烟消云散,所以对于这个独狼,洛阳福王恨之入骨。”
“福王是朝廷藩王,并不敢明目张胆肆意妄为。阴山七鬼灭亡之后,就已经引起了有关方面的注意,所以福王也不敢随便继续派出大批人进入河套地区。因此,勾结女真鞑子,就成为一种交易。”
“有了烈火银刀独狼在西凉一带游弋,福王要想通过西凉通道和鞑子沟通,难度就大了。正因为如此,福王府半年前就开始谋划对付独狼,因为独狼的马帮每年有四次进入关内,而且独狼会在年底的第四次一起过来收账。”
“洛阳福王这一次是经过了仔细谋划,并且动用了一千二百禁卫军和五十八名禁卫军高手,从函谷关开始层层设防,准备联合女真鞑子一战成功。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没想到兄弟你突然横插一脚,打破了福王的如意算盘,所以兄弟今后在这附近走动,一定要多加注意才是。”
“不对呀。”熊储也摇摇头:“我在望乡城客栈和锦绣阁,发现了很多武林人物,而且都住下来了,没有继续动身的意思,这究竟是为什么?”
“兄弟呀,你真是埋头练功,不问世事。”李信哈哈一笑:“据说新安袁家寨寨主袁摩云,半年以后五十大寿,他提前一年多发出了武林贴。现在的局势大家心知肚明,天下大乱就在眼前,所以各方面的武林人士都来到这里,就是想看看接下来应该如何取舍。”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起来了!”熊储恍然大悟:“上一次黄妍莹方千寻两位姑娘,据说是按照大哥的意思紧急驰援,然后带着我到了龙首崖,看来那里就是袁家寨了。”
李信点点头:“因为袁摩云突然发出武林贴,搅动了整个武林大局,所以我才让黄妍莹和方千寻提前过去拦住你。现在的情况是,一动不如一静。我奇怪的是,明明让黄妍莹把你带到袁家寨的,你怎么出来了?”
随着交谈的深入,熊储对于这个李大哥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朝廷局势派系争斗军国大事武林动态,他都知道,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懂得那么多。
听到李信询问过去的经历,熊储没有隐瞒,把自己被古怪老人囚禁起来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喝酒的问题山壁上的图画问题,不可能说出来。
唯一强调的一点儿,就是古怪老人点了自己身上一百八十个生死大穴,但是最后竟然没死。并且这一次下山出来,就是古怪老人的命令。
“恭喜兄弟!”李信大吃一惊:“兄弟呀,你真是傻人有傻福啊。知道这位老人家是谁吗?他就是当今武林泰斗,望气散人!当年逍遥子就是这位老人家救出来的,可惜我就看见了老人家的留字,无缘拜见真人。”
“据我所知,望气散人成名于七十年前,至今未尝一败。据传说,他老人家当年在阴山和域外敌人大战半个月,保住了中原武林的威名不坠,成为中原武林的定海神针。他老人家究竟多大年纪,武功究竟有多高,估计全天下没有人知道!”
“至于你所说的连点你身上一百八十个生死大穴,那是你没有明白武林中的隐秘。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望气散人在你身上使用了绝迹数百年的金针渡劫,打通了你全身的奇经八脉。不过望气散人以指代针而已,所以让你感到奇怪。”
小红姑娘拍手笑道:“难怪八郎兄弟武功了得,不仅被望气散人收入门墙,而且不惜耗损自己的内力施展金针渡劫神功。兄弟呀,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未来的武林属于你的天下了!”
原来古怪老人叫做望气散人,而且还是武林泰斗。熊储这一次是彻底被惊呆了,他吃惊的内容有三个:
望气散人曾经救了逍遥子,那就说明对他的来历并不陌生,看来在半道上并不是偶然碰到,而是专门等着自己。
望气散人成名在七十年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而且至今未尝一败,那就更加离谱了。
逍遥子传授自己的绝招:一剑刺向太阳,后来在山洞里面被发现。现在已经很清楚,那都是望气散人刻画上去的。由此可知,逍遥子也得到过传授,只不过没有传授其中的精髓。
想到望气散人层出不穷的手段,尤其是那十三斤酒给自己造成的痛苦,熊储感到自己浑身不自在起来。
“兄弟不用想了,望气散人已经收你为徒,所以才会施展逆天手段改造你的体格。和五个月前相比,你的武功能够突飞猛进,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李信看见熊储默不作声,因此开解道:“我听说,这位老人家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思维方式更加天马行空。如果他老人家不想说,谁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下一步究竟会干什么,所以你想了也白想。”
说到这里,李信突然顿了顿,然后才说出两句熊储觉得很熟悉很有趣的话:“既然想了也白想,兄弟就按照老人家的安排去做。不要问为什么。只要去做就行了,到时自然就会明白为什么。”
自从明白了熊储和望气散人的关系,李信和小红姑娘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这年月敢出面和望气散人为敌的人,还真不多见。所以简单交代两句就告辞离开,相约半年后在袁家寨再见。
三个人在深山里面竟然谈了大半夜,在东方微微发白的时候李信走了,因为他和小红要去找黄妍莹。
可惜的是,李信却不知道除了他以外,别人根本不知道熊储就是望气散人的徒弟。
因为不知道熊储身后有巨大的靠山,所以好多人都觉得可以出来试试看,结果让熊储应接不暇,自然大出李信意料之外。
李信走了,熊储心里却不平静。这一夜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意外加意外。
烈火银刀独狼,一条直爽的大漠好汉子,面对生死绝不皱眉头,可以说是豪气干云。
李信李公子,同样是一条好汉子,但是他却是胸中沟壑纵.横,仿佛暗藏雄兵百万,随时都能够驰骋天下。
这一夜同时看见了这两个人,而且是一文一武,让熊储觉得自己重新活了一次。
大丈夫当如是!
熊储狠狠的挥舞了一下右拳,然后向北电闪而去。
河水之北谓之阳,洛城位于洛河之北,故名洛阳。居于长安函谷关之东,又名东都。班固《东都赋》所言,即为此处。
《尚书·禹贡》:大禹治水,分天下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洛阳属豫州,居天下之中。古豫州包括今河南大部,兼有山东西部和安徽北部。
熊储送走了李信和小红姑娘,又暗自感叹了一番,这才悄悄溜回自己的房间。
吃了早餐以后,再也不想听有关昨夜变故的传说,熊储跨上烟云罩一路向东疾驰,直奔洛阳而来,离开了函谷关这个是非之地。
有了李信的提醒,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已经站到了福王朱常洵的对立面上,而且把别人的两个禁军副统领张栩赫连昊给杀了。这是他在没有人委托的情况下,第二次“免费杀人”。
其实第一次并没有免费杀人,不过是免费削断了张栩的一条右腿而已。真正杀人的罪名,应该记到方千寻姑娘的头上,可惜别人肯定不会听他的分辨。
不管怎么说,小心无大错。
所以熊储并没有进入洛阳城的核心区域,而是沿着洛河来到了城东的马市。
这里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汇集的场所,喧嚣之中谁也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和李信的彻夜长谈,让熊储仿佛一夜之间彻底长大了,也成熟了。再也不是此前那种少不更事的莽夫,已经属于胸有沟壑的江湖人物。
他知道,马市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乌烟瘴气,喧嚣不已,实际上这里水很深。
只要水深了,龙是不一定有,但是什么乌龟王八都可能存在。要说这里卧虎藏龙,深不可测,那也不为过。
大四海客栈高有四层,给人一种鹤立鸡群之感,而且就在闹市中心。
大四海客栈虽然门脸不是很豪华,但是此处四通八达,地理位置不错,隔着老远都能看到。
这个地方并不是第一次来,逍遥子曾经带着熊储来过三次,住了一个月之久。
熊储还记得,大四海客栈在门外迎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人们都叫他老王。
不过那个时候的熊储,还是一个少年。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逍遥子身上,谁也不会为一个不懂事的少年浪费时间。
熊储认准了方向之后,这才左手提着青釭剑,右手牵着自己的宝马烟云罩,在闹市中缓缓而行,目的是要感受一下这个喧嚣的世界。
可惜好景不长,熊储刚好看见几个人在谈论马匹,有一匹枣红马看起来十分精神,他本来想过去凑热闹,没想到一阵呐喊打破了街面上的平静:“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刹那间,大街上的人群两边一分,前面已经传来惊叫声:“快跑啊,宋家三公子又在抓人了!”
熊储是出来观察情况,了解目前江湖态势的,他并不想惹事。
不想惹事,并不代表熊储就会怕事,更不会躲着。
既然没有准备躲着,所以他就牵着马,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进,目标还是大四海客栈。
街道上的人群已经全部站到了两边店铺的墙根儿,所以此前显得很拥挤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街道上变得空旷,剩下熊储和烟云罩这一人一马缓步而行,就显得非常刺眼,因此就成了街道两边万众瞩目的焦点。
熊储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平静。
自从昨天晚上看见了独狼和他的马队那一场视死如归的群战,熊储现在看任何事情都变得古井无波。
可是,平静的脸庞并没有维持多长时间,熊储的双眼就已经开始放光。
一个杀手,如果双眼放光,那绝对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
对于江湖来说,当一个杀手发现某一件事情非常有趣,那一般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熊储就是杀手,他的双眼开始放光,兆头自然也不会很好。
四个大汉,围着一个小叫花乱踢。小叫花双手抱头,在地上乱滚。
这还不是熊储双眼放光的根本原因。
让熊储双眼放光的真正原因,是另外一个头戴风雪帽,身穿黑得发亮的貂皮大衣,站在一旁鼓掌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长的脸红是白,细皮嫩肉的。一双小眼珠子虽然缺少某种神韵,但模样儿也还挺周正。
之所以看见这个人就会双眼放光,是因为熊储的脑海里出现了另外一幅画面。
他和可怜的岚被扒光了衣服,在地上承受两条大汉蘸了凉水的皮鞭抽打,然后身上开始皮开肉绽,然后变得血肉模糊,然后晕死过去。
每当这个时候,就有几个人在一旁鼓掌。
熊储痛恨鞭挞自己的人,但是更痛恨在一旁鼓掌看热闹的人。
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仅在一旁围观,而且还在使劲鼓掌,嘴巴里还不停吆喝,所以熊储开始觉得非常痛恨。
心中有了痛恨,自然就需要发泄。
因为要发泄心中的愤恨情绪,所以熊储似乎永远不变的步伐,现在已经发生了变化。
这个变化很简单,熊储右手一甩,缰绳已经挂到了马鞍上。
缰绳挂到马鞍上的同时,熊储的身形突然变得虚幻起来。
熊储再一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小叫花的身边,那四条大汉已经躺在地上。
非常古怪的是,躺在地上的四条大汉,竟然还保持着刚才踢打小叫花的姿势。
毫无疑问,这四条大汉被人点了穴道。
熊储仍然是左手提着青釭剑,右手不断拍打着右腿上面的灰尘:“小兄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哎呀大侠,您老可算是来了!”
小叫花左手抹了一把鼻涕,右手抹了一把眼泪,全部抹在倒在身边的大汉衣服上,然后才满脸悲愤的说道:“老宋家,那是这里的首富人家。我不过是饿极了,上前向宋三公子讨一文钱买馒头,结果就被毒打。大侠您老评评理:这还有天理吗?”
“唔——”
熊储被眼前的这个小叫花搞糊涂了,分明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给人的感觉是痛不欲生。却又给自己挤眉弄眼,说出来的话好像两个人约好一样。
熊储觉得自己可能掉进了陷阱,或者是不是有些狗拿耗子的嫌疑,所以他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搭腔。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就应该找一个人来帮自己说。
熊储找的不是别人,正是穿着貂皮大衣,刚才鼓掌叫好的年轻公子。
这个公子或许是被熊储的突然出现吓住了,或许是被躺在地上的四条大汉的模样吓坏了,竟然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发呆。
不过是找他过来帮自己说话,熊储并不关心他是不是发呆,当然不想太费劲。所以伸出左手往下一按,青釭剑的剑鞘就已经压在那个什么宋三公子的右肩上。
噗通——宋三公子已经跪在小叫花面前。
熊储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和气:“这位小兄弟可能被打坏了,说了这么多话,我一句都没听明白。现在你来帮他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什么人?我爹是宋哲廉,是杞县的县令!”宋三公子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所以立即大叫起来:“我姐姐是王府的妃子,你竟敢打我,活得不赖烦了吗?”
“小兄弟,这家伙说的是个啥,我没听明白。”熊储越来越和气:“现在你来问问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熊储的脸上突然变得满面春风,双眼越来越明亮,竟然浮现出明显的笑意,连带着小叫花的双眼也变得明亮起来。
杀手动情之日,就是生命终结之时。
这是逍遥子生前让熊储一定要记住的一句话。
熊储每天念三遍,所以就深深的记住了,但是逍遥子自己却忘记了这句话。
逍遥子动情了。不过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对熊储的救命恩情。
因为逍遥子动情了,所以报应来得非常及时。就在他动情的一刹那,他的生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逍遥子用自己的生命,验证了那句话的真实性。
但是熊储认为自己应该继承逍遥子的一切,包括动情,动了侠义之情。
所以才有出手救援烈火银刀独狼的决定,所以才会免费杀人。
现在,熊储又动情了,落点就在眼前的小叫花身上。
杀手动情之日,就是生命终结之时。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也是杀手的宿命。
熊储动了侠义之情,所以报应就来了。
不是来了一个,而是来了一大群。
一大群催马扬鞭疾驰而来的,正是洛阳王府禁卫军。而且盔明甲亮,刀光闪闪,仿佛一道狂飙沿着街道向南卷了过来。
街道两边站墙根儿的老百姓看见这幅场景,顿时开始窃窃私语:“可惜这位抱打不平的相公,又要遭受无妄之灾,真是老天无眼啊!”
“小兄弟,你怕死吗?”熊储没有关心旁人的想法,而是盯着北面街道冲过来的马队,问。
“怕死?我为什么要怕死?难道我怕死,就可以不死吗?”
“小兄弟,你会骑马不会?”
“我为什么不会骑马?不会骑马,我出来要什么饭,那还不饿死了?”
关外弄进来的枣红马,刚才几个人论价六百两纹银。
熊储没有时间论价,不过是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塞进马贩子的手里,然后把枣红马交给了小叫花:“现在,你骑马往南出城,我向北杀人冲出去,这样两不耽误!”
唰唰唰,青釭剑寒光连闪,躺在地上的四条大汉跪在地上的宋三公子,他们的人头已经飞了起来,目标就是冲过来的那群禁卫军。
人头飞过之处,半空中顿时出现一道彩虹。
天空中突然出现血色彩虹,而且带着浓烈的血腥气,一般都不是什么吉利的时刻。
杀手关注的是出剑的时机,不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
五颗人头飞起,在空中划出五道彩虹,就是为了创造一个时机。
咴——烟云罩人立而起,等到它的一双前蹄落地,已经化作一道灰影冲了出去。
一起冲出去的,自然还有马背上的熊储和他的青釭剑。
熊储策马冲出去,并不是要杀人,而是要夺取那群禁卫军最前面的那个家伙手中的一杆长枪。
青釭剑的任务,就是一剑斩断了对方战马的脖子。
俗话说:蛇无头不行。其实,马无头也不行。
战马没有了脑袋,就已经不是战马,而是死马。
没有战马的将军,就不是将军,而是死人。
战马的脑袋突然掉在地上的时候,马背上的将军突然飞了起来。
将军飞起来的一瞬间,双眼的瞳孔顿时收缩起来,因为他看见了一只剑尖,然后就感觉一股凉气到了自己的喉结部位。
凉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将军双手抓住自己脖子的时候,才发现根本不是什么凉气,而是滚烫的热气,烫得自己的双手直发抖。
看见一道猩红色血箭,从自己手指缝射出来的时候,将军其实已经死了。
将军死了,他手中的长枪就到了熊储的手中。
熊储在山洞里面,学过有关枪法的图画,而且一共是十二幅,所以熊储知道十二招枪法。
不过,熊储现在使出来的并不是枪法,而是蟠龙棍法。
青釭剑很短,自然够不上众多的敌人,但是敌人的长枪大刀却很长。
青釭剑专门削断敌人手中的长枪和大刀,熊储右手里面的长枪,专门横扫敌人的脑袋。
所以烟云罩所过之处,敌人全部变成了开瓢的尸体栽于马下。
赵子龙大战长坂坡,熊储并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因为他没有见过。
但是现在剑劈枪砸,熊储如入无人之境,手下根本没有一合之将。
禁卫军虽然狂呼乱叫,声势震天,但是看见熊储仿佛一尊杀神冲过来,顿时纷纷让开通道。
街道实在太窄了,禁卫军虽然有弓箭手,但并不敢随便放箭。
一方面烟云罩速度飞快,并不一定能够射中。另一方面,就是误伤自己人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冲出马市北门以后,熊储知道自己一共挥出三十九剑,一共劈出三十九棍,一共多出来三十九匹没有骑手的战马。
因为自己身上烟云罩身上全部都是血迹,所以熊储忙里偷闲,在冲出北门的一刹那,还顺手抓住了一匹大青马。
大青马的骑手虽然不在了,但是马鞍还完整无缺。现在,熊储就骑在大青马背上,青釭剑已经插进腰带里,右手倒提着长枪。
让烟云罩尽快恢复体力,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情,因为那些阴魂不散的近卫军,呐喊声已经隐约可闻。
本来最开始的时候,熊储准备冲出城门以后把这杆长枪丢掉。
没想到一口气砸烂三十九颗戴着头盔的脑袋,长枪竟然还是银光闪闪,杀气腾腾。
他知道这是一杆很好的长枪,而且是通体镔铁打造的长枪,所以重量竟然有七十多斤。
兵器都有灵性,也有自己独立的感情。
熊储和这杆长枪并肩战斗过,所以就产生了感情。
熊储认为大丈夫应该有自己的坚持和忠诚,既然有了感情,那就不能抛弃,所以长枪暂时变成了他手中的兵器。
熊储处理好了兵器和战马的问题,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然后扭头一看就非常生气。
“你搞什么鬼,不是让你从南门逃出去的吗?”
来的正是小叫花,竟然也是一人双马。除了熊储买回来的枣红马,竟然还有一匹通体灰色的骏马。
“南门空无一人,我胆小,害怕一个人走南门碰到鬼。既然有你做伴,而且北门人多热闹,我为什么要走南门?”
小叫花从枣红马背上下来,又爬到那匹灰马背上这才接着说道:“北门分明人多,人多了就不会有鬼,我当然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熊储突然觉得这个小家伙很有趣,这才仔细瞧了小叫花一眼,原来不过十来岁年纪,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现在追兵来了,你准备怎么办?”
“反正你能够左右开弓,杀人的速度极快。当然是你负责杀人,我负责跑路,这样两不耽误。”
小叫花脸上笑嘻嘻的,根本看不出来一个人害怕走路的意思。再说了,刚才一路上都是死人,也没见他害怕,而且还有心情另外抓回来一匹马。
熊储不知道这个小叫花究竟是什么来历,但肯定不简单,因此点点头:“好,你负责带路,我负责殿后,赶紧跑吧!”
小叫花呵呵一笑,立即策马向东北飞奔,目标竟然是首阳山方向。
洛阳根本没法呆了,熊储现在是无可不可。只要能够甩掉追兵,到什么地方都差不多。
七十多里路,两个人途中换了三次马,终于把追兵甩掉了。
追兵甩掉了,熊储的麻烦也来了。因为他走到哪里,小叫花就跟到哪里,典型的跟屁虫。
伯夷墓,在首阳山的最高处。现在天色已晚,熊储还没有吃午饭。原本是准备到大四海客栈吃饭住宿的,没想到节外生枝。
一场大战之后,又亡命而逃,现在才真正是人困马乏。即便熊储能够挨饿,但是四匹马却不行了。
小叫花看见熊储无计可施,这才笑着说道:“还是跟我走吧,否则你没饿死,马匹就饿坏了。”
首阳山是个好地方,在偃师境内的邙山最高处,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
但凡是风水宝地,就必然是胜景绝地。
首阳山是华夏第一风水宝地,所以山顶更是一处绝妙所在。
远眺东方朝阳如画,斑烂绚丽;北望太行仿佛巨龙横空出世,滔滔黄河奔流万里;南眺嵩山奇峰突兀,说不清的奥妙天机;西望伊阙朦胧,古都风貌如画里。
熊储冒着冷厉的寒风,站在山顶上迎接旭日东升。
他并不是要出来看日出,其实是拿不定主意,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
首阳山东北二十里,就是逍遥子的墓地,按说应该回去看看才对。但是如何处理变成了跟屁虫的小叫花,却成了难题。
“你究竟多大了?”
“据说去年十一岁,今年自然就是十二岁了,这还用问吗?”
“家在什么地方?”
“家就在这里。不过四年前守墓的霍老头儿死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不然的话,昨天晚上你能吃饭吗?”
“我没有家,你跟着我也没地方去的。”
“天当被地当床,唯我独尊赛皇上。没有家也算问题吗?”
“你是丐帮弟子吗?”
“我为什么要是丐帮弟子?他们那么多规矩,我当丐帮弟子干什么?”
面对一个嘴巴如此利索,说话不打草稿的小叫花,熊储有些无可奈何:“好吧,你不当丐帮弟子,又能干什么?”
“嘻嘻,我会干的事情可多了。比如说我就会伺候马匹,以前我就跟着霍老头儿伺候马匹来着。你这哪里是什么烟云罩啊,分明就是花斑豹。”
“当年四宝大将尚师徒胯下的呼雷豹,就是它的祖宗,可惜好多人都不认识。呼雷豹的脾气可大了,一般的马匹根本不敢和它在一起。我抢过来的那一匹,和当年项羽胯下的乌骓马是同一类!”
小叫花右手一翻,突然拿出一柄短剑,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看见没有?宋三公子就算死了,也不知道他身上的鱼肠剑到了我的手上。据说宋三公子的姐姐很受宠爱,这是福王赏赐下来的。”
“我已经跟了宋三公子两个月时间,看中的东西有两件。一件就是这柄鱼肠剑,另外就是这匹乌骓马。不过我还是小看了宋三公子的能量,如果没有你,我昨天可能要糟糕。”
熊储看见小叫花的这副神情,心中猛然一动。
逍遥子曾经给自己讲过一个俗套又凄惨的复仇故事。
一个带着八岁儿子的漂亮寡妇,被城里一个色.欲熏心的豪强把她掳到家里,以杀害儿子威胁她,终于被城里的豪强霸占了身子。
寡妇为了儿子忍辱负重,并没有寻死觅活,而是在豪强家里住下来。
不曾想,豪强为了讨好县令又把她送给了县令,在她明白了这些人不会还给她儿子时,她在欲杀县令却没能成功,县令把她送到死牢,最后被囚犯们轮.奸致死……
熊储跟随逍遥子灭掉了那个豪强一家,然后又杀掉了那个县令。
只可惜被唐锲率领霹雳堂伏击,好多事情都来不及做,那个仅仅看过一眼的八岁男孩被冲散。
此后和夏芸联手诛灭洞庭七妖,然后就到了今天,算起来已经过去两年时间。
想到这些经过,熊储发现眼前的这个小叫花身形越来越像那个被冲散的小孩子,心中不自觉地一痛:“小兄弟,你要这两样东西,只怕还有些什么隐情吧?”
“四年前,偃师县的县令张伯智,竟然想把他的死鬼老爹葬进汉陵,霍老头儿坚决不干。结果张伯智派人遣散了所有的守墓人,又把霍老头儿给杀了。我妈妈死了,所有的亲人都死了,霍老头儿收留了我。”
小叫花脸色突然阴冷起来:“现在霍老头儿也死了,所以我一定要杀了张伯智给霍老头儿报仇!可是我年小力弱,如果没有宝马良驹,没有宝剑在手,肯定不能成功。”
熊储摇摇头:“就算你现在有了宝马良驹,也有了鱼肠剑这柄绝世凶器,但是想要一个人杀掉偃师县的县令,只怕还是不行的。据我所知,偃师驻扎着一支五百人的军队。”
小叫花突然一笑:“所以呀,我才要跟着你。我看你的功夫非常厉害,比霍老头儿厉害多了。只要你教我功夫,我就肯定能够报仇。”
“教你功夫?”熊储心中一惊,随即摇头:“不行!我现在连自己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可能教你功夫?”
小叫花点点头:“那也无所谓,反正我跟着你,等你完全练好了,能够教我功夫的时候,那也不迟呀。”
在原地转了两圈,小叫花仰起头来说道:“你肯定需要我的!否则的话,你就会后悔莫及。”
熊储发现这个小乞丐越来越有趣,竟然知道讨价还价,因此笑道:“说说看,我怎么就会后悔了?”
“那不行,除非你决定让我跟着,否则打死我也不说。”
杀手也需要朋友,杀手也需要有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
熊储没有真正的朋友,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小时候还有岚说说话,后来自己变成了奴隶,岚也死了,再也没有说话的人。
再后来跟着逍遥子了,结果连续两年练剑,每天就是一剑刺向太阳,然后逍遥子也死了。
前不久认识了独狼,可惜人家有家有业,执掌着关外马帮,而且来去匆匆,今后能不能再见面还在两可之间。
也认识了李信李公子,但是人家见识广博,可以当自己的师傅,说话自然不自由。
熊储身边需要一个能够随意说话的人,所以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好吧,我答应你跟着,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嘻嘻,你上当啦!”小叫花收起宝剑拍手叫道:“其实,只要时间长了你就会明白,不管是你的呼雷豹,还是我抢回来的乌骓马,都不是一般的凡品,自然就不能按照平常的马匹喂养。”
“说起来也很简单,每隔十天,需要用烧酒浸泡十斤黄豆喂它。同时,每隔两三天,需要一斤肉末喂养。否则的话就会掉膘,时间长了,这两匹马就变成了废物。”
“据霍老头儿说,大凡名马宝马,都能够吃肉喝酒,所以才叫做龙马。因为饲养的成本太高,一般的人家可养不起这样的宝马,所以才会有宝马出卖,但还是千金难寻啊。”
“谢谢小兄弟!”熊储没想到养马还有这么多学问:“那好吧,我们现在就找地方喂马。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本来没有名字,但是霍老头死了,所以决定就姓霍!”小叫花仰头看着熊储:“我跟着你了,今后就叫你公子吧。公子,你叫什么名字呢?”
熊储微微摇头:“我的名字现在也不好说,人家都叫我八郎。你既然姓霍,就要记住霍家的祖上可是鼎鼎有名。”
小叫花点点头:“我听霍老头儿说过,就是名垂千古的少年大将霍去病!”
“那好,我就给你取一个名字。”
熊储略一沉思,想到了前天晚上李信的那些话,尤其是有关鞑子入侵的那些话。随即说道:“霍去病在祁连山建功立业,你就叫霍连山吧。希望你今后能够记住霍去病的丰功伟绩,不要忘记驱逐外辱,为国为民的信条。”
既然决定带走小叫花霍连山,熊储自然需要做一些准备。当年自己赖着逍遥子的时候,逍遥子就做了好多准备。
所以熊储赶到偃师县给霍连山添置了全套的衣服行囊。为了和自己的衣服档次差不多,同样买了一件貂皮大衣。
用两匹马带着柴米油盐离开偃师县城,经过城北药王庙的时候,熊储发现了一辆锦车经过。
官道上出现一辆马车这并不奇怪,就算是装饰华丽也不值得奇怪。
奇怪的是熊储看见里面伸出来一只手。
可能速度太快,刮起的风吹开了马车的门帘,所以车里面伸出一只手拉了门帘一下。
看见这只手,熊储心里一紧:“难道是她吗?”
带着看见一只小手产生的莫名失落感,熊储回到了逍遥子的墓地。
初冬时节,这里寒风凌冽,万物萧索,一片荒凉,熊储的情绪就更加低落。
重新修整了一下坟茔,摆上香纸蜡烛,熊储才说了一句话。
身边除了四匹马,就剩下小叫花霍连山,所以熊储说话的对象自然就是他。
“如果决定跟着我,你就给这个人下跪,然后九叩首。”
熊储平时没有多话,但是小叫花出身的霍连山,嘴巴一直就没闲着。
一路上就没闲着,小叫花现在更不会让自己的嘴巴闲着:“这个人是谁,我不过是跟着公子你,为什么要拜他?”
“你只要拜,不需要知道他是谁。记得每年过来把坟墓修理一次,然后拜一次,然后你就知道他是谁了。”
“我还是第一次穿着刚买的新衣服,如果拜下去的话,肯定就会弄脏了。可不可以就看看,然后站在坟前默哀,不用下拜的?”
“你的话太多了,和我当年一样多。如果你再继续废话,这个人会不高兴的。这个人如果不高兴了,我也不会高兴。”
霍连山也就是图一个嘴巴快活,嘴巴里推三阻四,其实身子就已经拜下去了。
熊储站在后面,脸上莫名现出一抹微笑,因为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想当初,自己每天都和逍遥子讨价还价,但是每一件事情都会加倍努力去做。
现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和自己讨价还价,熊储发现自己真的长大了,也慢慢体会到当初逍遥子的心情。
哐啷——哗啦——
小叫花霍连山第二次五体投地的瞬间,竟然从他怀里滚出一大堆东西,难怪刚才不想下跪,看来这里面还有猫腻。
熊储脚下一滑,在小叫花反应过来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被抓了过来。
一只翡翠鼻烟壶,一支刀鞘上镶嵌着蓝宝石的牛耳尖刀,三锭五十两的金元宝和一堆散碎银子。
熊储蹲在地上检视一番,最后竟然发现一方牛录额真的玉印,还有一张牛皮纸。
“公子,我就是一顺手而已,真的没有想去偷。习惯,这都是以前当叫花养成的习惯。”
霍连山看见熊储蹲在地上不起来,因此有些拿捏不定:“今后跟着公子,肯定会忘记这些下九流的不良习惯。”
熊储低着头仔细推敲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偃师城就看见七个女真鞑子经过,你就那么撞了一下,竟然把别人的东西偷回来了。这一手是跟谁学的?”
小叫花霍连山赶紧说道:“彭二先生,对,就是彭二先生害我。”
“彭二先生是谁?”
“彭二先生就在白马寺门前摆摊卜卦。我平时要到饭以后,就会到他那里听他讲古,然后他就交给我这一手妙手空空的手段。我今后跟着公子,肯定不会和他来往了。”
“白马寺的彭二先生?不,你应该继续和他来往,而且我也想见见他。”
霍连山疑惑的看着熊储:“公子,看你的衣着行止,应该是上九流的人物,怎么会想见彭二先生这样的下九流?”
“因为我不入流,连下九流都算不上,所以就想见见这位彭二先生。你的废话真不少,不过这一次弄回来的东西也不少,而且似乎还很有用。”
牛录额真,相当于大明朝军队里面的百户,是北方女真鞑子正六品的军官。这还是那天晚上李信说起过的,熊储没有忘记。
北方女真鞑子的军队里面有很多牛录额真,每一牛录最初辖十人,后来所辖壮丁逐渐扩大到三百人。统领官称牛录额真,这一点儿都不奇怪。
熊储认为奇怪的是,这个牛录额真怎么到了偃师。
更加奇怪的还是那张牛皮纸,上面的是一幅图画。虽然标注的一些文字他不认识,但是所画的地方却非常熟悉。
画面的主体集中在伊河以西,以龙门石窟的龙华寺为中心,净土堂极南洞古阳洞也表现得非常突出。
对于龙门石窟,熊储自然不陌生,而且刻骨铭心,因为九道山庄就在那附近。
他奇怪的是,一个北方女真鞑子的牛录额真,身上带着一张地图,却不是洛阳的地理位置图,而是龙门石窟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这张图明显不能用来规划行走路线,只能算是某一个目的地。
这个北方女真鞑子的牛录额真,究竟是要到九道山庄,还是要到龙华寺,成为熊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留下了牛录额真的玉印和牛皮纸,其他的东西交还给霍连山,熊储带着他来到了逍遥子墓地西北方向的武功山。
这里是当年逍遥子带着熊储平时停留的一个山洞,因为非常偏僻,平时并没有什么人过来。
飞云剑法。
霍连山用鱼肠剑使出了一套剑法,熊储很快就明白了来历。
虽然不知道这套剑法出自何人之手,但是当初在山洞的石壁上,恰恰就有这套剑法。
自从听了李信的介绍,熊储已经明白了,凡是能够出现在山洞石壁上的武功招式,那就说明望气散人比较看重。
望气散人是武林泰斗的身份,能够入他的法眼,那就说明这一套“飞云剑法”自然非同凡响。
不过,霍连山颠来倒去就会十七招,而且还不连贯。
这有两种可能:第一,说明他练这套剑法的时间不长。第二,传授这套剑法的人要么另有心思,要么根本就不会全套。
熊储不知道“一剑刺向太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限制,所以他不敢擅自做主传授出去。
但是这一套飞云剑法二十四招,环环相扣,灵动多变,熊储认为比较适合小连山。
选择在武功山停留一段时间,熊储就是想传授霍连山一套剑法,增加他的自保能力。
现在有了十七招剑法的基础,熊储自然顺水推舟,把里面漏掉的7招核心杀招传授下去。
之所以对霍连山没有丝毫保留,关键是这段时间只要静下心来,看见霍连山就会想起那个故事。想起那个故事的同时,就会想起逍遥子。
逍遥子讲故事的水平并不行,但是那个故事却深深刻入熊储的骨子里去了,再也不能忘记。
只要想起逍遥子,就会想起好多事情,所以熊储把当初逍遥子对自己的好处,全部转给了霍连山。
当然,霍连山并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熊储什么也不解释。
不解释的原因,就是希望霍连山慢慢忘记曾经的悲惨遭遇,重新做人,做一个快乐的少年。
“下九流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那些人不干人事。你现在有了一手妙手空空的基本功,其实可以用来做很多大事。”
“立身以正,万事之本。只要你心中存下一点正气,下九流也能够比上九流的伪君子更加理直气壮。俗话说:盗亦有道。武林传说盗帅楚留香,那就是个中翘楚。”
熊储不好说自己是奴隶出身,所以从凛然大义的角度,开解自己的这个小兄弟。
打消霍连山的顾虑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熊储需要找到一个对当地情况了如指掌的人,彭二先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经过一个月时间,你的这套剑法已经可以看了。现在,我想见见彭二先生,你有没有办法找到?”
霍连山这一个月异常兴奋,不仅仅是学会了一套剑法,而是公子竟然推崇妙手空空这样的下九流,甚至每天晚上还讲述盗帅楚留香的传说故事。
现在公子要见彭二先生,霍连山没有说话,而是拉过自己的乌骓马如飞而去。
来人明显是老江湖,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略显苍白,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模样。但具体年龄说不清楚,或许有五十岁也说不定。
身上穿着麻衣道袍,肩上扛着一杆卦旗:“诸葛亮推演阴阳八卦,彭铁嘴妙断前世今生。”
熊储在茅棚里面见到彭二先生,已经是当天傍晚时分。霍连山用乌骓马把他带回来,也用了三个时辰。
“彭先生推演阴阳,演绎八卦,还能够妙断前世今生,果然有神鬼莫测之机。”
“公子说笑了,彭某不过是混口饭吃而已。倒是公子匹马单枪大闹马市,枪挑剑砍数十人,然后一骑绝尘而去,那才是杨再兴复生,赵子龙在世,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行径。”
彭二先生在熊储对面坐下,随即微微一笑:“无恶不作的宋三公子丧命,横行无忌的王府禁军溃不成军,让洛阳城的老百姓扬眉吐气,这才是大快人心的豪侠壮举。现如今的书场,如果不能说上一段公子的英雄事迹,都没有听众了。”
熊储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当面奉承,听得脸色微微一红,心里觉得不好意思:“彭先生的嘴巴果然不愧铁嘴之名,佩服佩服。”
彭二先生一如既往的微笑着,还煞有介事的双手抱拳:“呵呵,多谢公子夸奖!彭某靠这张嘴吃饭,自然要经常磨练才行。”
“听口音,彭先生不像河南人,不知道仙乡何处?”
“在下一介落魄书生,四海为家。”彭二先生微笑:“从江浙而来,转眼已有六年。”
“落魄书生,逆天手段;妙手空空,神鬼不知。”熊储也开始微笑起来:“李信李公子都很推崇,那都无所谓,反正杞县李家来头很正。但是和杀手逍遥子竟然也是朋友,彭先生果然走得好江湖!”
彭二先生没有为自己分辨,而是坦承自己的底细:“迷惑神智,隔空取物,不过障眼法而已,上不得台面。再说了,人家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不是吗?”
“江浙文风鼎盛,玄妙门到不多见。”熊储似乎自说自话:“倒是湖广一带,相传有一个隐秘门派,据说叫做飞鼠门。彭二先生既然从江南而来,想必有所耳闻。”
“彭某所料不错,公子果然不愧逍遥子的传人。”彭二先生的微笑终于不见了:“飞鼠门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没想到公子竟然知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彭某正是飞鼠门当代门主。”
看见彭二先生坦承自己的来历,熊储心中暗道:惭愧惭愧,飞鼠门还是那天晚上李信大哥偶尔说起,并不是我的神机妙算。如果不是小叫花霍连山说起妙手空空的手段,还有算卦的彭二先生,还真的想不起来。
“飞鼠门一向在湖广发财,没想到彭门主竟然在洛阳停留六年,想必对于六朝古都已经知根知底了。”
彭二先生仿佛换了一个人,根本没有先前的苍白病态:“知根知底谈不上,洛阳方圆五百里的事情,彭某倒是略知一二。杀手榜第十名的逍遥子突然失踪,飘风剑随即横空出世,转眼之间将星陨落,所有的一切都令人扼腕,真是可悲可叹。”
熊储本来想旁敲侧击,没想到这个彭二先生竟然三言两语就揭穿了自己的来历,看样子只能开门见山说话。飞鼠门神秘莫测,李信大哥所言非虚。
“既然彭门主洞若观火,在下倒是有事请教,不知道彭门主是否能够替在下解惑?”
彭二先生又恢复了满脸微笑:“公子但说无妨,彭某知无不言。”
“在下行走江湖以来,已经多次听到江湖十大杀手排行榜。请问彭门主,这十大高手除了逍遥子以外,究竟还有什么人?有人说西凉大漠的烈火银刀排名第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公子所言差矣!”彭二先生摇摇头:“江湖十大杀手排行榜,并不是公子所想的江湖十大高手排行榜。”
“杀手排行榜,是按照杀手执行刺杀任务的难易程度,加上刺杀失手造成的伤害综合计算出来的。”
“烈火银刀独狼,出道十年未尝一败,所以排名第一。逍遥子在武当山前中了埋伏差点丧命,所以排在第十名。第一名和第十名真要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胜谁负。”
“彭某了解的杀手榜,和现如今流传的不一样。以前流传的杀手榜,现在都已经是中年人了。但是现如今突然又冒出来一个杀手榜,却都是各大门派的后起之秀。”
“毫无疑问,各大门派的后起之秀并不是杀手,他们也不可能接受委托去杀人。由此可知,新出来的这个杀手榜,实际上是有人故意回避了十大青年高手这个名称,弄出来鱼目混珠的。据彭某了解,排名榜有了最新的说法。”
“第一名:烈火银刀独狼;第二名:狼毒箭耶里察台;第三名:一针见血唐淼;第四名:铁手追魂陈鸿泰;第五名:火焰枪贺金彪;第六名:追风剑黄妍莹;第七名:说一不二唐锲;第八名:霸王枪袁连志;第九名:素手无痕夏芸;第十名:锁喉剑八郎。”
熊储听了排行榜的名单,顿时大吃一惊。
首先,八郎这个名字,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也不会透露出去才对。可是现在不仅透露出去了,而且登上了杀手榜,还有一个绰号“锁喉剑”。
其次,黄妍莹不过十多二十岁不到,竟然高居第六名,排名还在唐锲之上。夏芸如此厉害,却只能在第九名的位置上。
还有,十大杀手排名榜上出现了两个小姑娘,这本来就很离谱。更离谱的是,这两个人熊储都认识。
按照彭二先生的说法,这个排名榜是有人准备鱼目混珠弄出来的,因为里面好多人并不是杀手,真正的杀手外界也没人知道。
熊储吃惊的原因是:自己本来默默无闻,那就可以见机行事。没想到自己刚刚下山,其实啥都没干,就已经榜上有名。
江湖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旦有名有姓了,未来的麻烦就会层出不穷。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
一个杀手引起了别人的注意,这基本上就算是在阎王爷那里标名挂号,离死不远了。
看样子,这份名单现在已经流传出去,很可能已经广而告之。就算把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杀了,照样于事无补。
想到自己未来可能面临的无穷麻烦,熊储有些无可奈何:“彭门主,除了这份名单以外,洛阳附近还有什么新闻没有?”
“新闻自然是有的,而且是震惊武林的大新闻。江湖传言,有绝世秘籍即将出世,而且据说就在龙门石窟一带。”
彭二先生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牛皮纸,这才接着说道:“公子请看,这是彭某偶然得来的一张牛皮纸,让人看得莫名其妙。”
熊储知道,对于飞鼠门来说,偶然得来的东西,一般都是专门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然后才能“偶然得来”的玩意儿。
彭二先生乃是飞鼠门的门主,一般的寻常物件自然看不上眼。需要他亲自出手“偶然得来”,可见这张牛皮纸必定非同凡响。
可是熊储接过一看就发现不对头,赶紧摸出自己手里的一张,然后把两张牛皮纸放在一起比对一番,结果根本驴唇不对马嘴。
熊储自己得到的一张,核心部位是龙华寺,位于西山。但是彭二先生拿到的一份,核心部位却是擂鼓台,位于东山。
有了两张图,终于有了鉴别的依据,而且看起来一目了然。
经过熊储彭二先生和小叫花霍连山反复琢磨,终于发现了端倪。
龙华寺的这一张,在寺庙顶上的部位有一个很隐蔽的小黑点,位于这幅图画的正中间。与此相对应,擂鼓台的那一张正中间,三个人也找到了一个暗斑。
这两处暗斑非常隐晦,如果不小心,根本看不出来。可是,就算是看出来了,这也没有丝毫意义。
“公子,我认为这两个暗斑根本不能说明问题。因为本门的特殊性,所以彭某闲来无事,有时候也会画两笔。尤其是勾画房屋和城镇,在构图的过程中,同样要对所要画对象的核心部位,做一个记号作为比例原点。”
彭二先生沉思了一下,这才说道:“做这种记号,是为了构图尺寸不出偏差。如果这是有人为了构图方便做的记号,那就没有作用。”
熊储微微点头:“不管这意味着什么,但有一点却十分清楚。武功秘籍,对于武林人士来说,那都具有致命诱惑。现在我们三个人都已经卷入其中,要想脱身只怕很难了。不知道彭门主有何高见?”
“公子思虑敏捷,事实上的确就是如此。”彭二先生突然一拍脑袋:“公子应该有所耳闻,新安袁家寨寨主袁摩云,一年前发出绿林帖,说是自己要过五十大寿。然后就出现了武功秘籍的传闻。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独狼入关被伏击,十大杀手排行榜,袁摩云要过五十大寿,龙门石窟出了武功秘籍。”熊储觉得有些模糊的影子,但却抓不住:“世界上没有空穴来风的事情,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几件事情可能都脱不了干系。”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现在是极度敏感时期,熊储和彭二先生自己非常警觉,几乎不分先后就已经闪身来到茅棚外面。
彭二先生抬头一看,随即对熊储说道:“公子别担心,来的是我门下弟子。这孩子如此急促,难道洛阳城发生了特殊变故吗?”
来人身材矮小,熊储还以为和霍连山一样是个小孩子,没想到跳下马来以后,竟然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只不过身材矮小如孩童。
“万年童子洛修拜见公子!师傅,三关镖局总镖头尹恒昌老爷子今天下晌午被杀了。现在下面的镖头群龙无首,尹老夫人请师傅过去主持大局。”
“昨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喝酒的,怎么就出事了?”彭二先生摆摆手:“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万年童子洛修接过霍连山端过来的一碗热水喝下去,这才说道:“尹大少爷过来说,尹老爷子今天上午到广阳门外办事,结果一直到下晌午才有人用马车送回来。当时已经是全身发黑,无药可救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尹大少爷说师傅过去了就会明白。”
熊储有些不解:“三关镖局我知道,他们一向讲究和气生财,从来不和绿林道发生冲突,大家也都给几分面子,怎么突然中毒身亡?”
“尹老爷子今年六十多岁,我到洛阳以后成了忘年之交。”彭二先生也很着急:“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无论是作为江湖朋友,还是和尹老爷子的交情,我都不能置身事外。彭某这就告辞了!”
熊储看了霍连山一眼,随后对彭二先生说道:“我们一起过去吧,我也想搞清楚洛阳最近究竟怎么回事儿。”
彭二先生闻言大喜:“有了锁喉剑参与此事,那真是太好了!”
所谓江湖无岁,武林无辈。那真是人的名,树的影。
彭二先生口中的“锁喉剑”三个字一出,万年童子洛修顿时一呆,随即再次给熊储见礼:“原来你就是锁喉剑八郎公子,请恕在下刚才无礼了!”
熊储还是第一次被别人当面叫出名号,顿时有些措手不及:“什么有礼无礼啊,洛大哥比我年长,快不要如此!我是八郎没错,至于什么锁喉剑,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还不知道是哪个无事生非的家伙胡编出来的。”
三关镖局,坐落在上东门东北角,马市就在正南方向。
熊储他们一行四人五马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时分。
因为一个月前熊储在这里大杀四方,所以彭二先生已经交代过了,整个镖局就出来了三个马童伺候客人的马匹,并没有其他人出来迎接。就是担心兴师动众,引起某些有心人的关注。
三关镖局现在已经全部都是白色灯笼高悬,孝帐也已经挂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香烟蜡烛燃烧过后的味道,大门内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出来。
一行人进入大门内,顺着砖道来到中堂门前,已经有一排人站在那里恭候。
看见彭二先生领先而入,一个全身披麻戴孝的年轻人上前两步拜倒在地:“孝子尹凤祥拜见世叔!”
“不必多礼,起来吧!”彭二先生双手虚抬:“赶紧带我们进去!”
中堂里面果然摆放着一具棺材,两旁有一群孝女孝妇在那里哀哀痛哭,一个大大的奠字让熊储心里有些发闷和压郁的感觉。
熊储和彭二先生拈香上供,然后抱拳躬身一礼。霍连山和万年童子洛修上前,在蒲团上三叩首。孝子尹凤祥带着一群小子在一旁磕头还礼。
虽然人很多,但却忙而有序,礼数周全。
半盏热茶的之后,熊储和彭二先生被让进了第三进密室。
“他兄弟啊,你可来了!”
随着一声满带哭腔的叫声,一个身穿重孝的老妇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从里面出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嫂夫人还请节哀顺变!”彭二先生躬身说道:“小弟得到消息太晚了,所以迟到一步。我的老哥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还需要嫂夫人仔细说说。只有弄明白了事情的因果,才好有仇报仇,有冤伸冤。”
尹恒昌,四十年前在商洛一战成名,家传一对八卦双戟属于偏门兵器,也成为他行走江湖的标志,现在是三关镖局的镖旗图案。
据传说,这一对双戟乃是典韦八十斤铁戟的招法传承,只是重量略轻,五十六斤。
典韦是陈留己吾人。他形貌魁梧,从小膂力过人,性格直爽讲义气,是东汉末年开封一带最著名的侠客。
典韦的兵器就是一对八卦双戟,可以双手分开执戟,左右开弓,这是近身肉搏的打法。也可以合在一起,形成一杆独特的日月戟,这是战场厮杀的时候使用。
可是典韦不一样,他不仅可以分开使用合起来使用,还能够使用撒手戟,也就是把短戟当暗器标枪甩出去杀人。
当年的典韦,凭借一对八卦双戟,能够独斗吕布三十合不分胜负。
毫无疑问,典韦的个人的武功修为绝对不在关羽张飞之下。但是典韦的任侠仗义,却在其他人之上。
尹恒昌青壮年时期同样是手执双戟,可见那是何等的勇猛。
后来开创三关镖局,走镖路线东起虎牢关,中间经过潼关,直达西面的嘉峪关。尹恒昌四十年来没有失过镖,在整个河西走廊都有极高的口碑。
鉴于熊储的特殊身份,彭二先生并没有过多介绍,就以一个江湖朋友的老套话遮掩过去,然后才对老妇人说道:“嫂夫人,现在没有外人,请你把事情说说吧。”
“老爷今天早上刚刚吃过点心,一盏茶还没有喝完,就接到一封信。”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和老身打了一声招呼,说是城西有点儿事情需要出去处理一下,中午回来。没想到这一去就到了下晌午,被人送回来的时候,早就已经气绝身亡。”
“阖门老幼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见老爷浑身发黑,还有一种难闻的臭气弥漫。因为担心还有其他的变故,所以老身材命令赶紧入殓。”
彭二先生随口问道:“一封信?这封信还有谁看见过?”
老妇人点点头:“那封信老身看见过。老爷出门的时候,就在手上捏着。但是送回来的时候,那封信已经不见了。”
彭二先生不置可否:“嫂夫人,后来派人到出事地点查看没有,还有什么线索吗?”
“送老爷回来的人说,他们是在城外西南的洛河边上发现的,当时老爷已经亡故了。”老妇人似乎平静了许多:“很明显,老爷是中毒身亡,肯定有人下手暗算。”
“伤口呢?装殓的时候,查看过伤口没有?”
“自然全身沐浴,都查看过的。”老妇人点点头:“伤口就在额头上,好像是箭伤,又好像不是。”
彭二先生犹豫了很长时间,这才缓缓说道:“嫂夫人,现在的事情很复杂,就目前你说的这些,根本无法确定凶手。所以小弟冒昧说一句:只怕需要开棺验尸才能最后确定。”
恰在此时,一直隐身坐在暗处的熊储,突然缓缓站起身来,然后一个滑步到了窗口边上,右手已经按在窗棱上。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声息,彭二先生和老妇人也紧闭嘴巴。
熊储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右臂一振,整个窗户都飞了出去。
窗扇飞出去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穿窗而出,窗外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嗖的一声,熊储重新回到房内,不过手中已经多了一人。
“此人伏在屋顶,偷听的时间已经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应该是我们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屋顶上了。”
熊储拍拍手,重新回到阴暗处坐下:“现在问问吧,看来事情还真的非常古怪。”
没有了窗户,也就没有了密室。
所以原本和洛修守卫密室大门的霍连山,现在已经出现在窗户外面,鱼肠剑也到了右手中。
彭二先生俯身摘掉俘虏的帽子,顿时低声惊呼一声:“鞑子?这是一个鞑子!我的老哥哥什么时候和鞑子结下了仇怨?”
熊储也看出来了,当初带着霍连山进入偃师城,见到的七个女真鞑子,其中就有这个家伙,霍连山偷东西的对象就是他。这家伙究竟是跟踪过来的,还是另有图谋?
可惜这个家伙叽哩哇啦说了半天,满屋子的人没有一个人能听懂。熊储一气之下,挥掌给他百会穴来了一下。
看见熊储一掌拍死了那个家伙,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彭二先生有些急切地说道:“嫂夫人,事不宜迟,现在我就要查看一下老哥哥的伤口。”
老妇人沉默片刻,随即对外叫道:“祥儿,让灵堂里面的人全部撤走,全部退到三百步以外,违令者乱棍打死!”
熊储跟随彭二先生来到灵堂,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就剩一副棺材。
彭二先生没有犹豫,来到棺材前面伸出右手抵住棺材盖用力一推,棺材盖已经向后滑出去一半,里面的人露出了上半身。
熊储探身一看,果然是一位白发老者,眉心一个黑窟窿,大拇指大小。皮肤像黑炭,和当年逍遥子的情形差不多。但是冒出来的一股特殊臭气,熊储却没有闻到过。
彭二先生只是略看了一眼,随即盖上了棺材盖:“果然如此!”
熊储听得满头雾水:“彭门主有何高见?”
“狼毒箭耶里察台下的手!”彭二先生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耶里察台的狼毒箭和别人不一样,是六棱的箭头,锋利异常不说,而且蕴含塞外剧毒,中人无救。”
熊储心中一惊:“杀手榜排名第二的狼毒箭耶里察台?”
“不错,就是他!”彭二先生点点头:“尹恒昌虽然年纪大了,但是他的一身修为老而弥坚。最大的弱点是不耐久战,短时间的冲突,一般的人根本不可能出手一击就杀了他。”
熊储赞同这个观点:“随着年龄的增长,内力修为必定更加精纯。虽然体力跟不上,但是瞬间的爆发力确实非同小可。老镖头威震河套地区数十年,当然不是白给的。耶里察台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彭门主说说看,也让我长长见识。”
彭二先生摇摇头:“具体情况我也掌握不多,唯一知道的就是耶里察台今年大概三十岁左右,是女真鞑子里面的所谓游侠儿。狼毒箭究竟是如何射出来的,从来没有人知道,因为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据说努尔哈赤聘请他统领自己的亲兵,但是这个耶里察台没有到任。不过,努尔哈赤还是封他为牛录额真,具有随时觐见努尔哈赤的权利。我奇怪的是,这个耶里察台是什么时候到了洛阳,为什么要对尹恒昌下毒手呢?”
熊储右手一翻,一方玉印出现在手中,正是霍连山在偃师顺手牵羊的来的物件:“彭门主,你说的就是这个吗?”
“我也不能肯定,毕竟我也没有见过。”彭二先生接过玉印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了熊储:“上面四个字的确就是牛录额真,怎么会到了公子手上?”
“这是在偃师城无意间得来。”熊储没有解释:“既然这上面就是牛录额真四个字,那就说明很可能是耶里察台的物件。毕竟女真距离遥远,两国还是敌对的战争状态,不应该同时出现很多军官。现在的问题是,这家伙怎么找到了尹总镖头身上?”
熊储话音未落,房顶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此事因我而起,让我来告诉兄弟!”
屋顶上声音响起的时候,熊储脸上就开始有了笑意。
如果不是环境不对,气氛不对,时间不对,熊储脸上就不是笑意,而是开怀大笑,而且早就迎出去了。
这个人出现的一瞬间,彭二先生顿时惊叫出声:“烈火银刀?”
“不错,正是在下!”
独狼冲着彭二先生一抱拳,随即转身一个熊抱,就已经和熊储抱在一起,互相捶打对方的后背:“那天真是要谢谢兄弟的救命之恩!可惜当时情况紧急,我只能先走了。兄弟不会怪哥哥不讲义气吧?”
“我当然要怪你了,我都没有来得及和你说话,你就跑了。”熊储低声说道:“不过呢,大哥的决定完全正确,毕竟还有那么多兄弟要照顾。我不过是一个杀手,自然不会和敌人正面交锋,安全不是问题。”
“哈哈,就算正面交锋又如何?”独狼这才扳着熊储的肩头说道:“就凭兄弟的轻功身法,还有一手神出鬼没的剑法,那些家伙给兄弟提鞋都不配!”
熊储点点头又摇摇头,随即岔开了话题:“大哥,兄弟们都还好吗?”
“除了现场战死七人,其他的人都是轻伤,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现在已经没事了。”
独狼这才放开熊储,脸色也黯淡下来:“尹总镖头遭到暗算,这事因我而起。我也没有想到狼毒箭耶里察台也到了这里,可惜得到消息太晚,来不及示警,更来不及救援了。”
熊储有些奇怪:“大哥和这个耶里察台有什么纠葛吗?”
“在大漠上碰到过两次。”独狼点点头:“他跑到大漠找我比武,结果一胜一负,大家持平。”
彭二先生有些奇怪:“怎么会打出一胜一负的?难道你们交手两次不成吗?”
“哈哈,那倒不是。”独狼摆摆手:“要说起来,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情。我们分两场比试,第一场,耶里察台的剑法输给我的刀法。第二场,我的箭法输给了他。”
看见独狼脸上没有丝毫输了的意思,熊储恍然大悟:“大哥的箭法并没有输,而是在用毒方面输了一筹!真要说起来,耶里察台根本不是大哥的对手。”
独狼摇头笑道:“话不能这么说,碰到生死大战,第一要务就是尽快杀了敌人,所以能够用毒也是本事。输了就输了,我并不在乎。”
彭二先生还是不解:“烈火银刀,按照你的说法,你和耶里察台不过是比武切磋,并不是生死仇敌。怎么会把尹总镖头牵连进去,而且耶里察台下了杀手?”
“实不相瞒,我们西凉马帮和三关镖局一直就有来往。”独狼神情黯然:“我和尹总镖头见过三次面,从而约定了嘉峪关以东由三关镖局负责押送。嘉峪关以西,由我们马帮负责安全送到目的地。”
“最近这几年时间,女真鞑子伙同蒙古鞑子余孽始终在大漠出没,已经被我的马帮杀了六百多人。耶里察台接到命令,专门组建了一支快马队,目的就是要铲除我们马帮和三关镖局,打通河套地区的通道。”
彭二先生追问道:“女真鞑子的实力都在辽东,他们跑到西面的河套地区干什么?现在女真鞑子大费周章迂回万余里,然后在河套地区兴风作浪,这难道还有什么古怪吗?”
“据说努尔哈赤正在组建蒙古八旗,这应该属于一种战略方面的考虑。”独狼恨恨地说道:“据我了解,洛阳这里似乎和他们有什么交易,而且来往密切。还有,陕甘一带已经连续两年大旱,老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就仿佛一堆干柴,见火就着。”
彭二先生突然没头没脑吟诵道:“夫战者,左不过天时地利人和。”随即又说道:“女真鞑子努尔哈赤这一招非常阴险,他派人进来鼓动内乱,然后陈兵于外威胁边关。这样一来,大明必定内外难以两全。”
独狼突然说道:“有一位老前辈曾经对我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鞑子欲图谋中原,所以我的马帮才会主动出击,北击阴山,杀了阴山七鬼。可惜我们力量有限,挡不住鞑子的大军。”
“三关镖局的镖师,曾经和我联合作战,一次就全歼了两百蒙古鞑子。从那以后,女真鞑子就派出了一支五百人的马队,分成五个小队巡视各方。所以我说尹总镖头是被我牵连了。”
“现如今,女真鞑子已经深入洛阳,和王府的禁军勾结在一起。上一次如果不是兄弟突然赶到,并且一出手就斩杀对方三员大将,我这一次可能就栽在这里了。”
熊储突然问了一句:“大哥,你们这一次入关,真的像说书先生所说的,要过来收账的吗?”
“哈哈,怎么可能啊。”独狼赶紧摆手:“嘉峪关以西的押镖任务,毕竟是三关镖局接下来的。所以我是过来给三关镖局送钱的,这里我没有什么帐要收。不过,我这一次过来不光是送钱,同时要参加袁家寨的寿宴。”
彭二先生沉声说道:“别的暂时都不说。尹总镖头不仅仅是我的好朋友,同时还是商洛一带的白道旗帜。别人我可不敢说,尹恒昌老爷子绝对是一个正人君子。现在既然已经确认就是耶里察台下的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独狼一挥右拳,说话斩钉截铁:“既然尹总镖头因我而死,这件事情我当然不能置身事外。你们不用着急,这两天我就指名挑战耶里察台。就算杀不死他,也要让他付出巨大代价。”
“此事不妥,我不同意!”熊储出声阻止:“上次凤凰山一战,耶里察台并没有出面,而是女真鞑子的军队和福王府的禁军联手。大哥一个人出面邀战,难保对方不会再来一次十面埋伏。有了上一次失败的教训,这一次肯定布置得更加严密。”
“八郎所言极是。我甚至怀疑对方是故意杀了尹老爷子,然后把独狼引出去进行围剿。我有一计,不知道是否可行。”
彭二先生迭起两根指头说道:“我们预设战场,然后出面邀战,让耶里察台无法事先布局,这样就可以化解危局。”
熊储摇摇头:“和王府的禁军作战,那需要庞大的兵力。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我亲自体验过。如果对方决定拼命也要留下我们,那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对付的。”
彭二先生点点头:“公子的担心很有道理,我们一定要做好和军队作战的准备。不过,有关集中人力的问题,这事儿应该有得商量。两位在内室休息一下,我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
八卦双戟尹恒昌,属于黄河中上游武林的一面旗帜。他一生敌人不多,朋友不少。
尹总镖头突遭横祸身亡,顿时惊动了各方武林人士,在洛阳城周边引发了一场大地震。
次日天明,来自各方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三关镖局的流水席就没有断过。不过,熊储和独狼都没有再露面。
没有露面,并不代表他俩啥都不干,因为他俩隐身在后面,仔细观察进来吊唁的人,担心再发生什么不测变故。
看看日近正午,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大叫:“青龙寨寨主段虎段大侠,到——”
段虎,是李信用青釭剑委托下来的必杀之人。
虽然李信后来说过,这个段虎的背景深厚,势力庞大。但现在段虎孤身一人到此,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所以门外的这一声大叫,灵堂幕后的熊储顿时双眼放光。
一个杀手突然双眼放光,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独狼闯荡江湖二十余年,都是从刀山箭雨中滚过来的。熊储身上突然冒出杀气,他就知道大事不好。
“兄弟稍安勿躁,今天不是杀人的日子,这里更不是杀人的地方啊。”
熊储得到独狼的及时提醒,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随即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再次闭目修炼。
可惜这个地方是吊唁的场所,就不是闭关修炼的所在。
熊储想两耳不闻窗外事,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那是不可能的。
“嵩阳书院正气堂,黄妍莹方千寻二位女侠,到——”
“九道山庄内堂弟子,夏芸女侠,到——”
这三个女人的名字同时出现,让熊储本来就承受了巨大的心脏,再一次剧烈跳动起来,差点儿就要窒息了。
九道山庄,而且还是内堂弟子,这几个字仿佛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敲在熊储的心坎上,把他震在当场作声不得。仿佛已经灵魂出窍,变成了傻子。
夏芸,美丽小手的主人,竟然是九道山庄的内堂弟子!
还没等熊储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连续不断的叫声再次传入他的耳际。
“新安袁家寨少寨主,袁连志少侠,到——”
“新安霹雳堂副堂主,唐锲少侠,到——”
“嵩山少林寺嵩阳武僧堂副堂主,弘法大师,到——”
“洛阳福王府盐引司,邱大成邱大人,到——”
“洛阳福王府禁军统领,王世明千户大人,到——”
唐锲,竟然是霹雳堂副堂主。
熊储这一惊非同小可,逍遥子浑身发黑,因为极度痛苦而变得扭曲的脸庞,再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好在独狼死死压住了熊储的肩膀,最后总算是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传说八卦双戟尹恒昌,一向是黑白两道通吃,果然名不虚传。
官府的官员黑白两道的武林朋友,凡是能够在一天之内赶到的,都已经赶到了。正所谓风云际会,敌友难分。
熊储并不关心三关镖局都有什么朋友,但是眼前就有一位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人:唐锲!
不杀唐锲,逍遥子死不瞑目!
就在独狼都快压制不住的时候,一个声音帮了大忙:“黄女侠方女侠夏女侠,三位请进,老主母在内室答谢三位!”
原来,灵堂后面就是内堂,彭二先生担心有人趁乱对老妇人和后院家眷不利,加上熊储和独狼也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就安排在这里。一方面避避风头,另一方面保护老妇人的安全。
随着外面的知客弟子一声请进,内室门外果然就进来三位国色天香的美人。
黄妍莹方千寻并不认识已经恢复原貌的熊储,但是却认识他腰带上的青釭剑。所以两个少年女侠的脸上都是震惊之色,因为熊储的年龄实在是不大。
夏芸认识恢复原貌的熊储,而且还并肩作战,全歼了洞庭七妖,但是并不认识青釭剑。
总之,三位长得祸国殃民的美人,都已经知道了熊储是谁。唯一没有搞清楚的,就是熊储身边的一位中年大汉是何方神圣。
夏芸冲着熊储点点头:“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熊储不敢看夏芸的脸,或者是喜欢看人家的手,所以他垂首低眉:“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夏芸姑娘,真是幸何如之!”
方千寻一跃上前,戟指指着熊储的鼻子喝道:“你究竟是谁,这柄剑怎么会在你的手上?”
熊储可以随时拔剑杀人,砍人脑袋只作等闲。
但是对这个嘴巴从来不闲着,而且说话不给人留余地的小姑娘,熊储从心底有些发憷:“方姑娘稍安勿躁,此处不宜大声喧哗。宝剑一直在我这里,难道很奇怪吗?”
话音未落,熊储赶紧转移目标,免得方千寻胡搅蛮缠:“黄姑娘你好,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八郎公子骗得我们好辛苦!”黄妍莹脸上似笑非笑:“对人家夏女侠,你就是幸何如之,到了我这里就变得虚应故事,轻飘飘的了。厚此薄彼,是不是太显眼了?”
黄妍莹竟然吃干醋。虽然打趣玩笑的成分居多,但是喝干醋的味道还是一目了然。
不管你武功多高,只要是女人,而且还是两个长得祸国殃民的美女碰到一起,十有七八都会变成两只骄傲的孔雀。
只有十四岁的方千寻不知轻重,口无遮拦的毛病再次冒出来。看见熊储在自己面前顾左右而言他,顿时不干了。
黄妍莹还想调笑熊储两句,方千寻又跳过来喝道:“你就是八郎啊,洛阳一个月前的那单子事情,就是你干的了?”
黄妍莹听得满头大汗:“师妹不得无礼,此话可不能乱说!”
夏芸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又抬头瞄了熊储一眼:“说了就说了,反正这里也没外人。就算真是这样,那也无所谓。”
“不错,那件事情的确就是我干的。”熊储听到方千寻都已经叫出来了,继续藏着掖着就没意思:“宋家三公子带着一帮恶奴,当街殴打我兄弟,自然要施以薄惩。仅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别人打了你兄弟,你就略施薄惩。而所谓的薄惩,就是砍下别人的脑袋,然后大杀四方,造成一片血雨腥风。
一场惊天动地的乱战,到了熊储口中就如此轻描淡写,三女终于齐刷刷地看了熊储一眼。
被三位大美女紧盯着,任何人都会不自在。
熊储在美女面前总是显得手足无措,就更加不自在。所以他扭头看了看独狼,似乎是征求意见。
独狼很隐晦的摇摇头,所以熊储避重就轻简单介绍一下:“三位姑娘,这一位是我多年没见的大哥,主人家才安排我们在这里说说话,没想到你们也会被安排在这里,这真是巧了。”
小丫头方千寻的确闲不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么说来,你是责怪我们打扰你们兄弟说话了?”
独狼是中年人,年纪比熊储他们大一倍有余,自然见多识广。早就发现熊储未经人事,应付美貌的姑娘非常吃力。
现在这三个姑娘并不是美丽的花瓶,而是声名在外的少年女侠。
她们杀人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并不比喝水更困难。同时心思缜密,反应极快,属于顶级难缠的角色,熊储根本无法控制局面。
所以独狼决定倚老卖老,出面开口打岔:“非也非也,这里可是三关镖局,我们都是人家的客人,自然客随主便,不可能有什么人打搅了谁的问题。”
独狼说话面带微笑,但是话中有话,不着痕迹地教训了方千寻一句,结果引火烧身。
方千寻这丫头没心没肺,根本没有听出来独狼在教训自己太放肆,结果又把矛头对准了独狼:“八郎如此威风,你既然是他的大哥,手底下是不是很厉害?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号,你在江湖上的名号是什么?”
如果是一个成年人,开口就询问别人的名号,那就犯了江湖大忌。
询问别人的名号,说明你没有把别人放在眼中,那就有轻视之意,这是不能容忍的,武林中人尤其不能忍受。
既然别人没有主动报出字号,你又单独询问这个问题,那就是探海底,这也是江湖上的忌讳。
可惜方千寻不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说错了叫少不更事,说对了叫聪明过人,谁也不能和她一般见识。
“方女侠出身名门,我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贩夫走卒,就算说出来也没人知道。”
独狼终于尝到了方千寻难缠,不由得微微皱眉,但还是很有风度的淡淡一笑:“惟其如此,我看不说也罢。”
“非也非也!”一直在暗中打量熊储的夏芸,突然抬了一下眼皮,学着独狼的口吻:“威震河套二十年的烈火银刀独狼,一跺脚黄河倒流的狠角色,说不说都是一样,反正大家心里都有数!”
“传说九道山庄高深莫测,今日一见果然盛名无虚!”独狼没想到眼前的这么一个小姑娘知道自己的来历,那就什么都隐瞒不住了:“夏女侠慧眼如炬,我就是独狼。不过是在大漠流浪的化外之民,夏女侠言过其辞了。”
方千寻也跳了起来,围着独狼转了三圈:“哇,烈火银刀独狼,传说中的杀手榜排名第一,果然是个狠角色!你的烈火银刀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熊储猛然想起来彭二先生所说的十大杀手榜,烈火银刀独狼高居榜首,黄妍莹排名第六,夏芸排名第九。外面还有排名第七的说一不二唐锲排名第八的霸王枪袁连志。
加上排名第二,已经到了洛阳,并且杀了八卦双戟尹恒昌的狼毒箭耶里察台,如果把自己算在内,所谓的十大杀手,今天已经来了七人。
这些榜上有名的人物,都是新冒出来的厉害角色,彼此之间互不服气的因子早就埋下了,搞得不好就会擦出火花。
熊储心里开始打鼓: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如果大家都这样唇枪舌剑,十有七八要坏菜。
就在熊储脑海里紧张谋划的时候,一直在外面代表主人迎来送往的彭二先生,突然出现在门口:“在下受主人家委托担任总知客,搞得手忙脚乱。诸位,招待不周之处,实在抱歉。”
自古人死为大。
彭二先生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代表着主人家,所以三位美女一眨眼的功夫,都变成了淑女。
三个丫头在自己的凳子上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要多端庄,就有多端庄。你就算再挑剔,也绝对找不出丝毫毛病。
熊储心中暗暗纳罕:看来老人的话都不错,女人善变,美女都是变色龙,诚不我欺也。
“三位女侠,实在是抱歉。”彭二先生一边跨进门,一边不停地道歉:“老夫人因为丧夫之痛,现在已经躺在炕上无法起身,实在是太失礼,还请三位女侠多多担待才好。”
原来,彭二先生命人把三位美女送到内室,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飞鼠门既然叫做飞鼠门,那自然是无孔不入。
逍遥子坟前,锁喉剑八郎和夏芸联手对敌;韩城的洛河边上,黄妍莹和方千寻紧急驰援“飘风剑”。
这些事情彭二先生都知道,所以他认为熊储和这三位美女之间,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
八郎,是一位女人一看就会产生好感的公子,让他代替自己招呼客人,而且是三位美女熟人,彭二先生认为自己的决策非常英明。
可惜时间不长,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如果后堂密室只有熊储一个人,彭二先生的安排自然恰如其分,可惜他忘记了里面还有独狼。
独狼和八郎,这是两个榜上有名的家伙。后来进去的三位美女,其中有两个人同样榜上有名。
武林人士就这么麻烦,比那些百无一用的文人麻烦多了。
文人比武人更爱面子,可他们都很虚伪,起码不会随便动手动脚。虽然心里恨不得整死对方,但是嘴巴上总会虚应故事。
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就往死里整,说的就是那些自诩文人的家伙。
武林中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大多脾气不好,而且火气很大,直来直去。虽然不一定就是敌人,但是说僵了就伸手比划比划,那叫切磋。
一旦这些人因为自己在榜上排名的顺序问题引发争执,然后在后面切磋起来,那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了局。
今天绝对不是切磋的好日子,所以彭二先生决定出来缓和一下气氛,同时也有另外一层含义。
现在不能显露出自己和独狼熊储之间的关系,所以彭二先生换了一种口吻:“诸位都是名满江湖的大侠,老夫人本来想在大家面前申诉一下尹总镖头屈死的因由,可惜年纪大了,又突然碰到这种塌天大祸,所以病倒了。”
“经过我们检查尹总镖头的伤口,竟然是狼毒箭所致。诸位大侠都是明白人,能够使用狼毒箭一招杀了尹总镖头,这个世界上除了耶里察台之外,在下找不到其他的解释。”
“洛阳,是我们洛阳人的洛阳。耶里察台不过是女真鞑子,竟然跑到中州杀人,简直不把我们洛阳武林放在眼中。虽然耶里察台在杀手榜上高居第二名,但是我们洛阳武林难道就任人打上门,眼睁睁的看着他在这里为所欲为吗?”
说实话,彭二先生的这番话极具煽动性,起码方千寻姑娘就被煽动了,双手一按椅背就要跳起来。
幸亏黄妍莹手疾眼快,左手一伸就已经按住了准备跳起来的方千寻。
“彭二先生说的在理。”黄妍莹的左手搭在方千寻的肩头,对着彭二先生微微点头:“那么,按照先生说法,现如今应该如何是好呢?”
彭二先生不着痕迹的瞄了夏芸一眼,这才沉声说道:“集中洛阳武林的力量,把女真鞑子驱逐出去。然后关起门来,我们自家人再说自家事!”
夏芸右手捂住嘴巴扑哧一笑:“敢情让我们到这里,其他人都是陪衬,彭二先生就是要看我的态度。嘻嘻,真有意思,真的非常有意思!”
“夏女侠说笑了。”
对于夏芸可能的反应,看来彭二先生早有心理准备:“这里是洛阳城,九道山庄就在城南六十里。所以要想在洛阳城做点什么,自然需要九道山庄点头。”
“三关镖局行道江湖数十年,一向本着与人为善的原则行事,对于江湖规矩和江湖礼节,三关镖局从来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考虑。”
“即便总镖头遭人暗算了,我们也没有立即采取复仇行动,就是要征求九道山庄的意见。有人在九道山庄的地头胡作非为,我们相信应该会有人出面主持公道。”
“彭先生说的有些过了。”夏芸右手轻捋云鬓,看起来动作优雅,云淡风轻,而又不失分寸:“洛阳城发生惊天之变,尹总镖头遭人暗算身亡,我们每一个洛阳人都为之痛心。”
“江湖,自然是江湖人的江湖。九道山庄忝为武林一份子,维护武林道义自然义不容辞。我相信,这也是每一个武林中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
“九道山庄蜗居偏僻荒山,不过小门小户,自顾不暇,也从来没有想过约束别人。当然,只要有人登高一呼,虽然我并不能代表九道山庄,但是我本人必定全力以赴。”
能够在江湖上报号行走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夏芸也属于天之骄女,而且榜上有名,已经属于名动四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省油。
她的一番话说出来,可谓滴水不漏。不仅撇开了九道山庄临危出头的风险,关键是把另外一股势力给扯了进来。
武林中人都心知肚明,在洛阳城这地界出了大乱子,还有另外一股庞大的势力不能置身事外。
这股庞大的势力,就是嵩山少林寺!
无论是从历史渊源,还是从自身的影响力来说,嵩山少林寺,那才是名正言顺的执牛耳的正主儿。
见荣誉就上,见风险就让。你冲锋陷阵,我收拾残局。这是行走江湖的基本生存法则,夏芸比谁都明白。
“有了夏女侠这句话,在下心里有数了。”彭二先生仿佛没有听出夏芸的意思,闻言呵呵一笑:“我这就去外面和武林朋友商量商量,可能弘法大师那边也在讨论类似的问题。来人,上酒菜——”
“八郎公子,俗话说行客拜坐客。你先来的,就算半个主人。在下的确抽不开身,就麻烦八郎公子代替在下招呼各位大侠。实在对不起,在下失陪了。抱歉抱歉!”
稳定了内堂密室的气氛,弄清楚了夏芸不会主动出面的态度,并且当面指定熊储待客,彭二先生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三关镖局平时接待的都是武林中人,所以府内的下人知道这些江湖上的客人都有很多忌讳。
酒菜眨眼的工夫就已经上齐了,七八个下人一躬身全部退了下去,绝对不会留在这里碍手碍脚。
“八郎,这个彭二先生究竟是谁?”夏芸右手捏着一双象牙筷却没有吃菜,左手捏着一个精致的翡翠小酒杯不停地转动,仿佛正在欣赏,但是嘴巴里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儿:“这家伙说话含沙射影,一看就是老奸巨猾,来头必定不小,我怎么没有印象?”
看来这个问题属于大家心中的共同疑惑,所以夏芸一开口,几个人都把目光盯着熊储。
唯一不同的是,黄妍莹看着熊储的同时,手中在反复玩着一双象牙筷。两根筷子竟然能够在右手五指间翻花穿梭,可见她的五根手指是何等的灵巧,显得不是那么聚精会神。
方千寻也看着熊储,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瞬不瞬。但是手里的动作像个小孩子,一只小酒杯放在嘴边转来转去,一会也安静不下来,说有多调皮就有多调皮。
彭二先生的来历,熊储自然是明白的。但是飞鼠门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显露身份,所以他还不能随便说出来。
“我是在白马寺看见他的,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呢。”熊储很快就胡扯了一个理由,随即微微一笑:“说来不怕你们笑话,彭二先生就是一个摆地摊算卦的。不过他的口气倒是不小,号称能够妙断过去未来。”
“是吗?”夏芸的脸上写了一百二十万个不相信:“这个彭二先生进出之间,脚下看起来虚浮无力,好像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我却认为他身上的轻身功夫,几乎可以笑傲江湖,反正比我要厉害得多!”
“咳咳,大家都是江湖中人,都有自己的隐秘之事,没有必要深究。”
独狼发现熊储言不由衷,就知道必然有着自己的苦衷,所以出面解围:“反倒是彭二先生先前的说辞,在下认为还是有道理的。难不成我们就让女真鞑子在这里招摇过市,胡乱杀人吗?”
方千寻终于没有憋住:“哼,按照本姑娘的意思,现在就出去找到什么耶里察台,然后一剑俩窟窿就万事大吉!”
“师妹,师傅一再让你不要莽撞,你怎么总是记不住?”黄妍莹伸出右手中的象牙筷点了点方千寻的鼻尖:“如果让师傅知道你在外面瞎胡闹,估计又要面壁三个月。”
“人家哪里瞎胡闹了?”方千寻心虚的看了门外一眼,仿佛师傅已经到了门外一样:“其实,只要师姐不告状,师父她老人家又怎么会知道?师姐对我最好了,肯定不会告状,对吧?”
酒是开心锁。
一直沉稳有余的烈火银刀独狼,一连九杯竹叶青下去,西北汉子开始脸膛发红,嗓门也开始高了起来。
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和三位美女喝酒,其实更没意思。
所以独狼就剩下一个喝酒的对象,生死之交,锁喉剑八郎。
江湖情,没有那么多豪言壮语,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
江湖情,就是一剑之恩,一刀之情。
熊储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刺出了最关键的四剑,然后连杀四人,所以独狼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尽在不言中,那就只能喝酒。
一个武林中人,能够毫无顾忌把自己喝醉,而且是酩酊大醉,人事不省,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只有把身边的人当成最知己的人,才能自己把自己喝醉。
独狼认为熊储在自己身边,那就可以毫无顾忌,所以一口气就是五斤竹叶青到了腹中,然后就鼾声如雷,把一切都交给了仿佛千杯不醉的熊储。
对于两个男人推杯换盏,狂呼滥饮,首先皱眉的就是夏芸。
看见威震河套地区二十年的独狼,竟然在别人的地盘上喝得酩町大醉,黄妍莹也开始皱眉。
唯一保持极大兴趣看着独狼和熊储拼酒的美女,就剩下似乎还不到十四岁的方千寻。
不管美女如何聪明,但有时候男人之间的事情,她们永远也不明白。但是等她们都明白过来的时候,好多事情都晚了。
唯一感慨万千的,就是熊储。
独狼在自己身边喝醉,说明心中没有丝毫顾忌,对自己没有顾忌。
把一切都交给对方,这是一种信任。
这是男人之间的信任,是没有条件把生命交给对方的信任。
就算是为了这份信任,熊储认为自己随时都可以去死,为朋友去死!
好勇斗狠,争名夺利,这是武林劣根性,也是千古不变的主旋律。
彭二先生再次来到内室的时候,独狼已经躺在拼起来的凳子上鼾声如雷。
熊储不能称呼彭门主,所以说了几句套话遮掩过去:“彭先生,我的这位大哥嗜酒如命,却又不胜酒力,实在是太失礼了。”
彭二先生摆摆手:“烈火银刀独狼,江湖上著名的性情中人。杀敌不犹豫,对朋友同样不犹豫。他可以花天酒地,他可以无拘无束,但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从不皱眉。大漠好汉子,除了烈火银刀之外还能有谁?”
话锋一转,彭二先生转身说道:“三位女侠,八郎公子要在这里陪伴烈火银刀,可能要请你们略动玉步,到外间参加一些讨论才行呢。”
夏芸再次皱眉:“外面不是有好几个大门派的代表吗,让我们出去讨论什么?”
彭二先生微微一笑:“现在的情况是,愿意出头的人也不少。比如说嵩山少林寺,比如说新安的袁家寨,甚至洛阳的青龙寨,他们都愿意领头给尹总镖头报仇。可是,愿意出头的人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夏女侠聪明绝顶,想必知道厉害。”
方千寻满脸不屑地说道:“什么麻烦呀,还不就是想当主事人发号司令吗?我就不明白了,这又不是选武林盟主,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吗?我不去,今后就和八郎在一起。”
“如果是选武林盟主反倒好了。”夏芸同样不高兴:“如果选武林盟主,自然没他们什么事儿,我们也不用掺乎。”
黄妍莹微笑着问道:“彭先生,外面究竟来了些什么人,大家是个什么意思呢?”
“除了少林派以外,六大派里面的其他方面都还没到,但是五帮八寨却是来了不少。黄河排帮中州丐帮分舵新安袁家寨洛阳青龙寨偃师刘家寨都已经到了,据说杞县瓦岗寨商洛李家寨终南齐家寨都在路上了。”
黄妍莹没有立即回答彭二先生,而是扭头看着熊储:“面对目前这种情况,公子觉得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熊储看着沉睡中的独狼,仿佛神游天外,结果答非所问:“我只关心独狼大哥能不能在关键的时候清醒过来。”
“彭先生,你听见了?”黄妍莹伸手指了指熊储:“我的观点和他一样。”
“不用看我!”夏芸看见彭二先生把目光转向自己,很干脆的一挥手:“我们三个人一起进来的,即便要出去也是一起走。既然她们两个人都决定不走,我自然不走。”
彭二先生微微颔首,心中很有些感叹:“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黄夏二女能够登上十大杀手榜,绝非幸至。能够看透名利二字,才是真正的达人。没想到这几个少年人都能够明白其中三味,而且看出八郎公子来历不凡,所以静观其变。”
想到这里,彭二先生略一抱拳:“既然如此,诸位就在这里小憩片刻,在下到外面支应着。如果口头上不能决定,很可能还需要切磋一番才能了结此事。”
彭二先生走了,夏芸突然有所指的说道:“八郎,其实你应该出去。不说别的,起码也能见见世面,认识不少人。”
“见世面吗?”熊储仿佛如梦初醒,说出话来颠三倒四:“那个袁连志我见过,没有必要再见。其他的都没有见过,那又见来干什么?”
熊储没头没脑的两句话,三女听得一愣。还是方千寻拍手说道:“我明白了,上一次八郎见过袁连志,结果莫名其妙受了一肚子气,而且还赌气跑了,害得我们找了半个月。”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些所谓的大门派大帮派,自以为树大根深,目空一切。平时盛气凌人,小瞧天下英雄,本姑娘最是看不过眼。所以八郎不出去也对,我赞成!”
熊储心头蓦然一惊:方丫头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听懂我胡说八道,更能够明白我的心思!
就这一瞬间,熊储觉得三女之中,方千寻更有趣。
天真浪漫而不失本心,貌似幼稚却又蕙质兰心。此女今后必成大器!
夏芸美艳绝伦,不苟言笑。虽然已经知道她来自九道山庄,但是熊储还是认为她最神秘。
所以熊储宁愿看那双小手,也不愿抬头看对方绝美的面容,即便今天夏芸并没有戴面纱。
黄妍莹貌若天仙,但更有大家闺秀的气质风范。熊储觉得自己对这样的人,只能保持尊敬。
自从看见了豪放不拘的烈火银刀独狼,而且在一起喝下去十斤竹叶青之后,熊储的心性已经有了细微的变化。
过去的那些苦难经历,正在逐渐消散,一个真实的熊储正在慢慢诞生。
“兄弟,男子汉大丈夫,打碎了牙齿和泪吞。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一个怨妇,整天在那个不堪回首的小圈子里自怨自艾。既然你能杀人,那就一定要喝酒。”
“仇恨,不是放在心里就行的,而是应该融入到血液当中去。然后你就喝酒,喝到你认为血脉膨胀,不杀不行的时候,你就只管杀去。这就是江湖!”
这是独狼在醉倒之前对熊储所说的话。
独狼是过来人,对于熊储的毛病一清二楚,所以推心置腹说了这番话。
因为熊储始终不展的眉头,就是最好的招牌,只要有心人都能够发现。
熊储原本不喝酒,那是逍遥子告诉他的杀手准则。
其实熊储根本不喜欢逍遥子。
因为逍遥子长相俊美,四十多岁了还像个奶油小生,反倒像一个专门吃软饭的家伙,根本不像杀人如麻的杀手。
熊储觉得,逍遥子这样的男人只能糊弄不通人事的小姑娘。
独狼就不同了,不仅身材魁梧,满脸虬须,而且两膀肌肉发达,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熊储是奴隶出身,经历了巨大的挫折,尤其是可怜的岚被打死之后,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对自己未来无法把握的无力感。
随着在江湖上走动的时间长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经历的事情越来越多,这种无力感正在逐渐消失,只不过他本人不清楚罢了。
就像现在,他宁愿忘记逍遥子的教诲,选择相信独狼所说的话,所以他就在喝酒。
其实不叫喝酒,而是在不停的倒酒。
熊储一个人坐在独狼身边,右手一杯一杯往口里倒,左手不停的往杯中倒酒。
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身边让自己牵肠挂肚的美丽小手,忘记了一派大家闺秀风范的黄妍莹,甚至忘记了憨态可人的方千寻。
此时,外面已经传来打斗声,争吵声,甚至还有难听的叫骂声。
但是熊储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酒中,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什么。
因为还没有找到,所以就接着喝。
没有丝毫形象的喝酒,对于熊储还是第一次。
黄妍莹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夏芸后来干脆靠在椅背上,一双美目看着房梁。
只有方千寻走到熊储身边,然后拿起酒壶,默默地给他倒酒。
“原来这就是江湖——”
一句话没说完,熊储已经趴在桌上睡过去了。
独狼和熊储醒过来,已经是入夜时分。
“真是一场好醉,痛快!”独狼翻身站起,看见熊储还趴在桌子上,顿时有些奇怪:“咦,兄弟不是没事的嘛,怎么也醉了?”
熊储使劲摇了摇头:“大哥醉了,我醒着干什么?”
“看来兄弟已经开始领略喝酒和醉酒的个中三味。也对,有时候眼不见就是福气。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独狼呵呵一笑:“什么时候应该喝酒,而且刚好有酒喝,恰好又有可以喝酒的人,是不是福气?兄弟你想想看,古人说的人生二难:贤主和嘉宾,今天都齐备了,可不正是喝酒的好时机吗?哈哈——”
熊储灌了一口凉茶:“不,开怀痛饮的同时,还能够把几位姑娘气得直翻白眼,那才是人生快事!”
自古常言:酒壮怂人胆。还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看来还是有些道理的。
年轻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英雄梦,和独狼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他身上那种豪放洒脱的风采,已经开始对熊储产生直接影响。
熊储或许不知道自己受到了影响,或许还没有彻底清醒,竟然一改此前在女人面前畏畏缩缩的模样,竟然在这里口无遮拦胡说八道,终于把三个早就气得死去活来的姑娘彻底激怒了。
彭二先生当众说清楚了,让熊储负责招待客人。结果自始至终,熊储就招待了独狼一个人,对三位姑娘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一个女人如果长得美貌,那就是最大的本钱。
一个女人如果有了最大的本钱,总是希望随时都能够发挥作用,最起码也应该听到几句奉承话。
现在有三个长得祸国殃民的美人在面前,两个酒鬼竟然没有劝菜斟酒,而是自己在那里狂呼牛饮,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熊储的话音刚落,方千寻直接跳了起来:“好你个无耻的八郎,是不是借酒装疯,竟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本姑娘一直伺候你们两个酒鬼,倒现在都没有喘口气。外面打翻了天也没有去看热闹,不感激你家姑娘就算了,还敢说风凉话。”
独狼猛地击节叫好:“不娇柔造作,想啥说啥,骨子里都有一股豪气,堪称巾帼英雄。好!真对我独狼的脾气,我们干脆结拜为兄妹吧?”
此话一出,无异于石破天惊。夏芸和黄妍莹从来都是处变不惊,风轻云淡,但此时也不能淡定。
独狼之所以叫独狼,自然就不合群,一向独来独往。虽然身边聚集了近百人,但那些人都是自愿追随,并不是独狼刻意拢络起来。
今天一切都倒过来了,赫赫有名的独狼,竟然主动提出和别人结拜,而且结拜的对象竟然是一位还没有成年的小姑娘。
看来太阳也有犯错误的时候,竟然从西边出来了。
独狼今天的言行,让一贯谨慎沉稳的黄妍莹和夏芸都觉得不可思议。
先是忘乎所以,在这个鱼龙混杂之地醉得人事不知,也不害怕睡梦中被别人割走了他的脑袋。
现在更离谱,竟然要和一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结拜,也不怕外人说他有失身份!
不管别人如何反应,反正方千寻这个小丫头没心没肺,闻言拍着小手叫道:“是不是要摆香案,九叩首,然后对天盟誓?”
“哈哈哈——妹子真有趣!有意思!”
独狼右手一晃,酒壶已经到了手中:“江湖儿女,哪有那么多讲究。今天我们兄妹三人痛饮三杯,那就是最好的见证!”
独狼斟下九杯酒分三组,然后居中而立,熊储和方千寻分列左右。
“我们不谢天,不谢地。既不要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也不允许同年同月同日死。今天喝下三杯洒,就是感谢缘分两个字!”
独狼把闻所未闻的古怪誓词说完,抓起身前的三杯酒一饮而尽。
“兄弟,前厅的争执已经有了结果,我们就此分手。三妹年轻,你今后多多照应,为兄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独狼已经身形不见。
独狼走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施展轻功从大门窜了出去。
独狼走了,黄妍莹和夏芸才明白他的真实用意。
方千寻虽然没心没肺,至少给人的感觉是这样。但她在一些细节方面却比黄妍莹和夏芸做得到位,可以说是及细而微。
服侍两个醉鬼,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让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服侍两个醉鬼,那更是强人所难,但是方千寻做到了。而且做得很自然,很心甘情愿。
矜持,这是女孩子自高身份的杀手锏。
恰恰是这种矜持,让她们错过了多少风景,浪费了多少光阴,可惜没有多少人知道个中三味。
方千寻可能是年龄还不够大,也可能天生就没心没肺,也可能是天生豪爽的性格敢爱敢恨,所以没有一般女孩子与生俱来的矜持。
她用一个下午的时间付出,得到了杀手榜排名第一的烈火银刀的友情,也改变了熊储对她的观感。
毫无疑问,有了独狼这个大哥,假如方千寻西出潼关到大漠游历,她想横着走,别人也只能让道,并且说她走得很对。
最关键的是,方千寻虽然对熊储横竖都不顺眼,但明眼人都清楚,这丫头自从进门看见熊储之后,一颗心都在他身上。
可惜熊储不是一般的迟钝麻木,让旁人都替他干着急。
比如说独狼就在暗地里直跳脚,所以才会结拜一个妹妹,然后委托熊储照顾。
有些人表现一辈子也不能得到别人认可,有的人什么也没干,却得到了别人的信赖。
熊储是做过事的,而且还是杀人救命的大事。
凡是敢作大事的人,一般都比较可信。
熊储讲义气,重然诺,百折不回,对于结义大哥的分附肯定不敢马虎。对这一点,独狼相信自己的识人之能。
所以独狼走了,黄妍莹和夏芸脸上的表情就很丰富。只有方千寻仿佛很幸福的坐在熊储身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熊储。
当然,表情丰富只能是暂时的,因为外面突然进来了一个人。
小叫花霍连山原本守在大门外,但是到二更天的时候却突然悄悄遛进来。
霍连山一进来,熊储他们几个人知道悠闲的时光已经结束。
“这一次争执的结果出来了!公子,你猜结果如何?”
“少废话,说正题!”熊储刚刚清醒过来,现在还觉得浑身都是酒,所以对着霍连山翻了翻白眼:“让你在外面盯着,不是让你进来废话的。”
小乞丐霍连山不过十二岁年纪,虽然古灵精怪,但如果不是熊储恰好经过洛阳马市,他也不能活着了,所以对熊储感恩戴德。
尤其是熊储把他残缺不全的飞云剑法补充完整以后,霍连山已经对熊储敬若天人。虽然嘴巴里还有小孩子心性,但绝对不敢忤逆熊储的意愿。
“不猜就不猜吧,公子也学会发脾气了。”霍连山当乞丐养成了嘴贱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改不了:“整个过程我都看了,反正他们都当我是镖局的小少爷,也没人注意。”
“说重点!”方千寻自己也是个小孩子,但发现霍连山比自己还啰嗦,顿时不满意了:“小屁孩,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你谁呀,开口就想教训我?”霍连山刚准备卖弄一番,没想到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教训自己,这个绝对不行:“我是小屁孩,你还不就是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见得比我大。”
方千寻虽然快十四岁了,但是女孩子的身高受到了限制,所以看起来和霍连山一样高。
“我是你姑姑,没大没小的小屁孩!”方千寻左手反指着熊储说道:“不信你问问你的公子,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姑姑?”
黄妍莹看了熊储一眼,发现他微笑着没有干涉的意思,只好自己出头:“行了行了,师妹不要打岔。刚才还吵得乱成一团,这会子已经安静了,让他赶紧说说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泱泱五千年,武林劣根性愈演愈烈。
武林中人爱惜羽毛,虚伪凶残,这已经根深蒂固,并没有人追究。
本来大家都好名,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是为了个人名声到了不计生死,不问是非的地步,这就很有些说不过去了。
现在要给尹总镖头报仇,本来是第一位的要务。但是涉及到各方势力统一行动的问题,武林劣根性再一次暴露出来。
霍连山终于找到了表现自己的机会,顿时眉飞色舞起来。
他充分发挥了小乞丐八卦无底线的本色,经过不知道多少次添油加醋,把事情经过讲得跌宕起伏,婉转曲折。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纪,为什么有这么好的记忆力。
终于在霍连山唾沫星子喷完之后,熊储黄妍莹夏芸和方千寻好歹勉强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了避免冲突,三关镖局把福王府河南地方官府的大人们安排在东花厅,武林中人在西花园聚会畅饮。
得到了夏云姑娘的首肯,彭二先生赶到西花园,征求少林寺嵩阳武僧堂副堂主弘法大师的意见,看看如何才能把洛阳武林集中起来,尽快找到凶手给尹总镖头报仇雪恨。
“阿弥陀佛!”弘法大师口宣佛号:“出家人虽然慈悲为怀,但是除恶即是扬善的道理,贫僧还是懂的。尹老施主被奸人所害,自然需要了结这段因果。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弘法大师五十来岁,正所谓老而弥坚。别看他方面大耳,慈眉善目,仿佛就是得道高僧模样。
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其实这种人更加老奸巨猾。一开口就说了好大一堆,结果等于啥都没说,都是不疼不痒的废话。
“弘法大师因为自己身份的关系,所以有些话不好明说,但是老夫就没有这个顾忌!”
这个粗嗓门一开口,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过去。彭二先生不用眼睛看,仅仅听声音,就知道是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
要说三关镖局平时关系最好的,那就是黄河排帮。毕竟大家都是吃保镖押运这碗饭的,平时在业务上自然会有很多交集。陆路上是三关镖局,过手走水路就是黄河排帮的业务范围。
姜腾蛟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女真鞑子在洛阳杀人,而且是不分青红皂白暗杀,简直视武林道义为儿戏,更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不管其他门派如何处置这件事情,我们黄河排帮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姜帮主所言甚是!”一个尖嗓子接口说道:“我们刘家寨近在咫尺,更是不能置身事外!可是蛇无头不行,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这个事情只怕还有得商量。”
听到这个声音,好多人都直皱眉头,彭二先生也开始皱眉头。
原来,这个人就是偃师刘家寨的副寨主,排山掌刘杰。
这家伙长得肥头大耳,身材五大三粗也就算了,但是他的一张老脸实在是太那个啥了。雪白粉嫩,好像二八佳人。尤其是一开口就是尖嗓子,让人浑身不舒服。
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彭二先生却知道刘杰原本就是一个皇帝近侍太监。因为光宗朱常洛即位八个月就暴薨,朝廷里面自然众说纷纭,也需要找到替罪羊。
这个刘杰来头其实不小,可是光宗皇帝朱常洛的司药太监。皇帝不明不白死了,而且是暴病身亡,司药太监难辞其咎。
按说皇帝死了,司药太监应该凌迟处死才对。没想到这个刘杰被关押一段时间以后,竟然能够回到家乡偃师,而且活得很滋润。刘家寨在他的影响下,势力越来越庞大。
“刘寨主此言何意?”洛阳青龙寨寨主段虎把酒杯一顿:“偃师距离洛阳虽然很近,但是也没有我们青龙寨距离近吧?现在洛阳地面上出了变故,直接就是扫我们青龙寨的面子。现在要给尹总镖头报仇,我段某人当仁不让。”
“嘎嘎嘎,咱家知道你是福王府总管太监侯铭的侄子。”刘杰接口说道:“但那又如何?这里说的是绿林道上的事情,就算是侯铭来了,在咱家面前也不敢放肆!”
“既然刘寨主说到绿林道,那就好办了!”袁家寨少寨主袁连志毕竟年轻冲动,直接高声说出了问题的核心:“绿林道是大家的绿林道,现在有人在这里挑事儿,大家伙儿心里自然都不痛快。但是,这么多人总需要有人出来调度一番才行,我看绿林规矩现在正合适。”
“呵呵呵,我们霹雳堂这一次可没有想过要丢人现眼,但是绿林道上的事情也不甘人后。”
唐锲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他是蜀中唐门的后起之秀,而且说一不二的名号也不是白叫的,所以说话的分量还是足够:“大家放心,今天我不代表唐门,而是代表霹雳堂。袁少寨主的意思不过就是要比划比划,那就划下道来来吧。”
“阿弥陀佛!”弘法大师终于再次发言:“既然说道绿林道,武林中的朋友见面也算是难得的缘分,彼此之间切磋一下倒也无伤大雅。”
少林寺大和尚,弘法大师一锤定音,争夺话语权的“切磋”拉开序幕。
“公子,你知道吗?这个老和尚害了别人,结果自己却没有讨好,给他人做嫁衣裳了!”
霍连山开始卖关子,结果熊储把眼一瞪,他只好继续说下去:“弘法大师说,这一次切磋的目的,是要找一个能够指挥大局的人,如果出现损伤,削弱了自己人的战斗力就不好了,所以提议不准使用歹毒暗器,首先就把那个唐门的唐锲给挡在门外。”
“黄河排帮似乎志在必得,所以他们的副帮主姜腾蛟急不可耐跳出来,结果战胜了中州丐帮洛阳分舵的六袋弟子曹明之后,却被青龙寨的寨主段虎打败了。”
“少林寺跟随弘法大师过来的弟子惠圆和尚,一根伏虎棍的确厉害,段虎三十招以后落败。可是这个惠圆和尚还没有站稳脚跟,又被霹雳堂的萧仿凌一掌打得吐血,听彭二先生说,那一掌叫做什么铁砂掌。”
黄妍莹看着熊储说道:“这个青龙寨的段虎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他主动跳出来打败了黄河排帮,然后输给少林寺,看来彼此之间的关系的确不一般。”
“还没完呢。”霍连山接着说道:“因为少林寺的弘法大师说过自己不动手,结果最后袁家寨的少寨主袁连志占了便宜。一口气连胜少林寺的弘禅大师刘家寨的刘杰瓦岗寨的陈大勇,夺取了最后胜利。现在,大家只能让袁家寨领头,准备在出殡之后开始报仇。”
恰在此时,飞鼠门的万年童子洛修,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黄脸汉子闯进来,抱拳对熊储说道:“公子,耶里察台已经离开洛阳,烈火银刀已经追上去了,他让我返回来告诉公子立即行动!”
二更天时分,七匹快马冒着寒风冲出了洛阳城北面的谷门。然后折转向西,沿着官道疾驰而去。
“八郎,就这么连夜赶路,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你和独狼有什么约定?”
熊储的呼雷豹速度最快,而且不合群,所以一马当先。
听到后面有人说话,他只能回头叫道:“夏芸姑娘,现在情况紧急,我没有办法解释太多,等到冲出函谷关以后再说其他。”
翌日凌晨,熊储一行人已经越过汉函谷关,赶到了南山里这个地方。
熊储一声令下,所有人都飞身下马。霍连山最小,辈分最低,而且精通养马,所以他没有选择,只能带着马匹到另外一边去伺候着。
看着那个黄脸汉子,尤其是腰挎双刀,熊储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这位兄弟,我似乎见过你。现在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说说具体情况。”
黄脸汉子抱拳说道:“那天在青龙山观日台上,如果不是公子一剑杀了我的当面之敌,我就没有今天了。真要说起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烈火银刀有令,西凉马帮上下,一律称呼公子,绝对不允许称呼什么少侠。”
熊储恍然大悟:“啊,我想起来了,当时已经有七个兄弟被杀,剩下的十七个兄弟,就是你一个人手使双刀顶在最前面。可惜当时情况紧急,我就记住了你手中的双刀,没有看清你的长相。”
黄脸汉子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叫张献忠,定边柳树涧堡人士。本是延安府捕快,因为私放一个江湖朋友被革职。后来到延绥镇从军,因为喝酒以后殴打百户长要被斩首。”
“幸亏主将陈洪范向总兵官王威求情才留下一条命,重打一百军棍开除军籍,从此便流落西凉。后来烈火银刀带领兄弟在那里大战鞑子骑兵,我看得眼热就冲上去帮忙,后来就在西凉马帮了。”
“原来是张兄弟!”熊储点点头:“如今官场不靖,些许磨难兄弟没有必要往心里去。现在说说看,耶里察台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张献忠指着万年童子洛修说道:“他带人一直盯着耶里察台的动静,昨天定更时分,耶里察台突然命令他的快马队收拾行装,然后悄悄从洛阳西面的上西门出去,然后向西狂奔,烈火银刀随后跟上去了。”
万年童子洛修接口说道:“我们兄弟飞鸽传书,现在耶里察台已经过了新安县城,目前继续向西。如果他们要返回漠北,那就只能在风陵渡口渡河北上。烈火银刀让公子提前渡河赶到风陵渡,挡住鞑子的马队,半渡而击之。”
“有没有时间限制?”黄妍莹在一旁说道:“如果我们从老龙潭强渡黄河,赶到风陵渡有四百里,最快也要到后天下午才能赶到。”
万年童子洛修点点头:“我师傅早有安排,只要我们能够在后天入夜时分赶到风陵渡,这帮鞑子就跑不了。”
夏芸脸上露出不予之色:“八郎,究竟怎么回事儿啊,好像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对于夏芸的疑问,黄妍莹和方千寻直接转身,仿佛另外一边风景无限好。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夏芸的九道山庄身份实在是有些那个啥,还有外界传说的九道山庄和福王府青龙寨纠缠不清,谁也不敢不注意这些。
熊储原本对于夏芸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小想法,但自从听到了九道山庄几个字,心里的小九九早就烟消云散了。
可是夏芸一定要和黄妍莹方千寻绑在一起,熊储也没有办法,这才带出来。
即便明知眼前的美女是一杯毒药,但是也没有一个男人有勇气拒绝一位绝色美女跟随。
尤其是这位绝色美女还是曾经梦魂牵萦的人,所以熊储觉得很头痛。
现在已经涉及到整个伏击计划,如果要直言不讳把自己心里的顾忌说出来,那就更头痛了。
其实,彭二先生第二次进入密室,曾经交给独狼一个小纸团。因为那个时候独狼还没有醒过来,至少大家都认为他没有醒过来,所以就被好多人给忽视了。
独狼看过之后,借着三人结拜饮酒的间隙,那个小纸团和酒杯一起到了熊储手中。正因为如此,独狼喝下了结拜的三杯酒,才会快速离去。
到现在为止,知道这个完整计划的人,只有彭二先生独狼熊储方千寻。
当然,方千寻知道了,黄妍莹自然就知道了,整个过程就是瞒住夏芸。
至少是在行动全面展开以前,让夏芸没有机会通知九道山庄,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
在三关镖局西花园兴师动众,而且彭二先生不着痕迹推波助澜,还搞出了比武夺帅的把戏,其实就是在演戏。
洛阳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知道自己面前道貌岸然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尹总镖头死得不明不白,说明三关镖局就更加不是一个好地方。所有的镖师加起来超过了一百人,各种杂役佣人加起来超过两百人,各自的身份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彭二先生和独狼熊储三人密谋,基础就在于飞鼠门无孔不入,能够不动声色就找到耶里察台和他的马队藏身之处。
但是,要想吸引各方面的注意力,就需要花费一些功夫。这才有后来那些人打死打活,争夺一个虚无缥缈的“指挥权”。
其实,在整个过程中,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尹总镖头的接班人,尹凤祥。
彭二先生和独狼熊储密谋之后离开了密室,然后老妇人“一病不起”,连带尹凤祥也失踪了。当然,对外的说法是“照顾悲痛过度的母亲”。
处于保密的考虑,担心惊动别人,独狼离开了密室之后,并没有到城外带走自己的西凉马帮成员,而是施展轻功越城而过,直接赶到了汉函谷关西面。然后带着尹凤祥和当年联手歼灭鞑子马队的那群镖师,执行第一步计划。
这些事情能说吗?不能!所以熊储现在很头痛。
“夏芸姑娘,其实你太多心了。”熊储虽然很头痛,但必要的解释是必须的,这也是彭二先生交代的任务:“三关镖局的总镖头突然被害身亡,近百镖师无不义愤填膺。他们发动了一切力量要找到敌人,所以采取了一些小动作。”
“霍连山他们在外面探听消息,经过彭二先生转述,才知道耶里察台得知我们联合绿林道的朋友,要在出殡之后采取动作,所以提前逃出了洛阳城。”
“可是耶里察台毕竟是从金国过来的鞑子,他对这里不了解,所以忘记了一件事。这条官道可是三关镖局走镖的路线,沿途自然就有很多暗桩传递消息。”
“现在的消息来源已经证明,耶里察台逃走的方向就是风陵渡。但是他逃走在先,独狼大哥追击在后,所以需要一批人绕路前进,争取挡住他们的逃走通道。”
夏芸脸上似笑非笑,不置可否:“我明白了,那就走吧。万一出了什么幺蛾子,我们谁也摆脱不了干系。”
晚上三更天赶到陕州(今三门峡市)会兴镇黄河边,熊储才知道万年童子洛修所说的“师傅早有准备”指的是什么。
相传大禹治水时,凿龙门,开砥柱,在黄河中游这一段形成了“人门”“鬼门”“神门”三道峡谷,三门峡即由此得名。
这个地方属于水流湍急的险处,并不是一般人可以渡河的地方。
但是熊储他们赶到这里,就已经属于能够渡河的地方了,因为排帮三十六人早已恭候多时。
排帮能够在黄河上来去自如,自然就有渡河的本事,所以熊储看见那些人的时候并不吃惊。
吃惊的是夏芸。
因为排帮的副帮主姜腾蛟还在三关镖局,而且是第一个站出来要争夺“指挥权”的人。现在黄河排帮并没有夺取指挥权,但是这些人又是如何出现的呢?
万年童子洛修打了一声唿哨,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来的是八郎少侠吗?”
熊储跳下马背说道:“不敢当少侠二字,正是八郎和几个朋友到此。”
万年童子洛修低声说道:“现在夜深人静,这里没有外来行人,正是渡河的时候,请各位跟我来。”
熊储以为渡河需要船只,结果到了岸边才知道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各位请放心,这是我们排帮专门制造的皮囊渡。在黄河险滩不怕撞,更不会翻,安全着呢。不过载重有限,马匹需要分两次才能渡过去。”
大家都是江湖好手,黑暗中的一群人也是动作麻利,很快就把马匹牵走“上船”。熊储跟着万年童子洛修上了另外一艘皮囊渡。
两个时辰之后,马匹才全部过河。
“公子,让你们半夜过河,就是担心你们在大白天害怕。”万年童子洛修笑着说道:“现在没事儿了,神仙都不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过河。只要我们往前走130里,就可以赶到芮城永乐镇。”
听说要经过芮城,方千寻看了夏芸一眼欲言又止。
但是一直没有说话的黄妍莹,突然接口问道:“洛大侠,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要到大纯阳万寿宫(现名永乐宫)吗?”
万年童子洛修不知道黄妍莹是什么意思,但是还耐心地说道:“黄女侠,我们的路线是向西赶到风陵渡,并不需要进入万寿宫。”
“再说了,万寿宫也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去的,那里曾经是全真派的祖庭之一,但是现在里面很古怪的,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江湖朋友不到万不得已,都在这里都绕道。”
“我们因为时间紧急,所以最好在天亮以前越过永乐镇,而且不要惊动那里面的人,免得遇到不必要的麻烦。”
夏芸策马疾奔,随口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传说吕洞宾在这里得道,还时不时的装神弄鬼。我看都是自己吓唬自己,或者是某些鸡鸣狗盗之徒吓唬人。”
用三个时辰跑出去一百三十里,对于马匹来说并不难,困难的是人。
现在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寒风刺骨,几乎可以冻死人了。如果不是这些人都有功夫在身,放在普通人身上根本承受不起。
东面的天空开始发白,夜幕正在缓缓褪去,四周的景物慢慢显露出身影。
看着黄河边黑乎乎的城郭到了身后,神秘莫测的大纯阳万寿宫就要被自己抛在身后,熊储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恰在此时,呼雷豹一个急停,然后人立而起,咴——
这一下突如其来,如果不是熊储的轻身功夫有了相当火候,而且还有古怪老人输入的十余年功力做后盾,熊储这下子肯定甩到马下了。
不过,虽然没有甩下马背,熊储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被人抓在手里提着,而且掠空而去,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什么好事。
一道白影闪过,熊储被人从马背上给抓走了。
“什么人!”
夏芸反应最快,右手松开缰绳,反手就把长剑拔了出来,左手一按马鞍桥,整个人就已经飞了起来。然后一招玉女投梭,刺向前面的那团白影。
“嗯,小丫头反应不错,功夫也还行,飘萍剑法已经有了六分火候,在同龄人当中也算好手。不过你还是在这里歇歇吧,对你没有坏处。”
前面的那图案白影仿佛凌空虚渡,直接跨入虚空之中,刚好让过夏芸的一剑。
白影不见了,熊储也不见了,但是空中留下了一句话,很清脆的嗓子,也很好听:“你回去以后告诉萧碧君,多少年都过去了,也该歇歇了,别没事找事,这样对大家都好。”
毫无疑问,这句话应该是对夏芸说的,说明那团白影认识夏芸,所以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夏芸身上。
夏芸在半空中被别人长袖一拂,直接拍落到地上,虽然没有摔跤,但是心里很不好受:“看什么看?那个人既然知道我师傅的名讳,竟然还直呼其名,如此张狂,简直岂有此理!”
只有黄妍莹和方千寻相视一笑,却没有说话。
平时话最多的方千寻,破天荒的没有半句废话。而是翻身下马,开始整理马鞍,一副乖乖女的模样。
万年童子洛修双刀张献忠,包括霍连山,对于方千寻竟然没有对如此古怪的事情发表“高见”,都觉得很奇怪。
因为这一路上,方千寻时不时就要说几句,当然主要矛头就是针对霍连山,原因就是霍连山到现在都没有叫姑姑。
反正除了赶路之外,方千寻的小嘴巴就没闲着。现在突然变乖了,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熊储现在满头雾水,如堕云雾之中。
被人抓住以后,从树梢一路“飞”回来,然后进入一个房间,然后被扔在一个蒲团上,然后就是满眼烛光摇曳。
很清脆的嗓子,很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嗯,不错,的确很像!简直和画上一模一样,看来师兄没有说假话!”
熊储浑身一激灵,这才发现自己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一位古怪的道姑。
古怪之处,就在于这位道姑很明显就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道袍。
道姑穿着道袍,不管厚薄,那都很正常,算不上什么古怪。
问题是,现在已经是寒冬腊月,流鼻涕都可以把鼻子冻掉的时节,熊储穿着貂皮大衣都觉得双手双脚冻得不行。
但是人家道姑可不一样,穿着薄薄的道袍,连手腕都在外面,仿佛没有感觉到寒冷的气温。
更奇怪的是,熊储第一眼看见这位道姑,还以为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没想到眨了一下眼睛,这位道姑好像是五十多岁。
等到熊储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再一看,这位道姑好像只有二十多岁。
一个人的年龄竟然会发生变化,这才是熊储看到的最大的古怪。
“我让你过来不是让你发愣的。你可以叫我师叔,也应该叫我师叔。”
这是熊储发愣的时候,听到的一句很严肃的话,也是让他糊涂的一句话。
大家无冤无仇,平白无故的,把自己抓来干什么?熊储不明白。
更加不明白的是,熊储的印象中,自己的师傅就是逍遥子。
虽然李信大哥曾经说过什么望气散人是自己的师傅,但是这个问题的真实性还值得研究,假如那个古怪老人就是望气散人的话。
这位既美貌,年龄又琢磨不定的道姑,肯定不会是逍遥子的师妹,这一点熊储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出身于全真教,后来是上清派,所以你也是上清派。你的师父肯定没有和你说清楚,这一点不怪你。”
熊储还没有从糊涂中缓过劲来,又听到了第二句话,同时心中开始腹诽起来:“俗话说:不知者无罪。如果师傅没有和我说清楚,你怪我就毫无道理,这简直就是废话嘛!”
可惜,那个道姑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让他糊涂到底,根本没有给熊储的思考时间,第三句话又来了:“上清派虽然有很多门人,但是属于你的同门人并不多,这一点你要记住,也是今天找你过来的第一个目的。”
熊储心里的腹诽更加厉害:“我连自己的出身门派都没搞清楚,哪来的什么同门?看来这位道姑一个人呆久了,思维有些不正常。”
不得不承认,虽然语调并没有什么抑扬顿挫,但是道姑的嗓音的确很好听:“杀手不是什么好出路,而且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侠以武犯禁,武林中人本来就是朝廷的眼中钉。如果你还当杀手,除了死路一条,并没有第二条路。”
“前辈——”
熊储一开口就被道姑喝断了:“叫师叔!”
“师——叔!”熊储还是第一次叫出这么两个字,显得很不习惯:“上清派很陌生啊,也很少有人提起,我就在洛阳听到那个彭二先生说过一次。”
“什么狗屁彭二先生!”熊储的话头再次被道姑打断:“彭无影,飞鼠门第四十一代掌门人,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家伙。不过这孩子的游龙身法很不错,所过之处无声无息。而且这孩子很有正义感,倒是你可交的朋友。”
熊储偷眼看了一眼好像二十多岁三十多岁五十多岁的道姑,心脏已经被刺激的快要受不了了。
彭二先生已经四十多岁了,这位道姑竟然叫别人“小孩子”!
“彭无影这个小孩子知道上清派,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他的飞鼠门就在上清派西面不到两百里。”
道姑似乎有些出神:“只是他的师父死得太早,那也是一代人杰。可惜误中奸计,英年早逝。这一晃都三十多年了,真是物是人非。”
“不过彭无影这孩子胆大包天,竟然潜入洛阳想报仇,真是不知死活。记住:今后看见他了,如果有机会就告诉他,当年杀害他师父的人,不是他现在能够惹得起的。”
听说彭二先生都惹不起的敌人,熊储心头猛震。
但是现在情况特殊,他更关心别的事情:“师叔,您老人家让我过来,究竟有什么吩咐啊?我们还要紧急赶路,不然就要耽误大事了。”
“你不说我倒差点误事。你们要赶到风陵渡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耶里察台并不可怕,但是他身后的人却是非同小可。”
道姑收回自己有些失神的目光,盯着熊储说道:“你的师父已经迎上去了,争取把耶里察台身后的人挡住,否则的话你们这些人全部有死无回。”
熊储闻言一惊:“师叔,耶里察台身后是什么人,很厉害吗?”
“唉,说起来就话长了。”道姑摇了摇头:“大明朝最近这一百多年时间,朝野上下忘记了很多事情,武林中人不求上进,同样也忘记了很多事情。”
“两百五十年前,蒙古鞑子虽然被赶出了中原,但是并没有灭亡,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活得非常嚣张。”
“一百多年前,穆宗朱载垕即位后不久,孛儿只斤即位大汗,野心勃勃,准备再度南下夺取中原,爆发了著名的庚戌之变,差点儿动摇了大明朝的国本。”
“幸亏有了戚继光等人及时赶到,才遏制住了蒙古鞑子的锋芒。在此期间,为蒙古鞑子打前锋,渗入中原打探消息贿赂大臣的一支力量就是番僧。”
“番僧当中出现了一个顶级高手,是八合思巴的隔代衣钵传人,叫做俾骨颜尔。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手中一根禅杖几乎打遍天下无敌手。”
“当年在阴山魔鹫峰一战,中原武林集中了三十七名好手参加,结果其中十三名丧命在俾骨颜尔的禅杖之下。虽然最后杀了俾骨颜尔,但是三十七名好手最后只有三人勉强返回中原,其余的人全部战死。”
“俾骨颜尔虽然死了,但是他的第二代传人又横空出世,这就是六十年前横扫漠北的耶律望。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得到了全真教的内功心法,所以能够内外兼修,比当年的俾骨颜尔更加厉害。”
“此时,整个中原武林的元气还没有恢复,几乎没有人是他的对手。好在中原出现了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违背了师门暂时隐忍的命令,甘冒奇险远赴漠北找到了耶律望,经过三天三夜的车轮战,终于把这个耶律望打成了重伤。”
“一晃就快六十年,好多人都忘记了北方还有一个生死大敌。中原武林整天就在窝里斗不说,还出现各种杀手肆虐天下,协助各大势力铲除自己的对手,搞得整个武林乌烟瘴气,大明的天下已经危在旦夕。”
熊储听得心驰神往,不由得出声问道:“师叔,那个耶律望如此厉害,究竟死了没有?当年打败耶律望的三位前辈都是谁呀,怎么没有人说起过?”
道姑看了熊储一眼:“算起来,耶律望应该快一百一十岁了。他不仅没死,而且已经南下了。你师傅让你下山了解江湖动态,就是因为他要紧急北上,阻挡耶律望卷土重来。”
“至于当年的三个人,那是一男两女。男的叫熊鼎臣,人称望气散人。两个女的一个叫做萧璧君,江湖人称彩云仙子。另外一个叫做蓝凤娘,就是现在江湖上所说的上清仙姑。熊鼎臣和蓝凤娘是上清派的同门师兄妹,萧璧君是衡山派弟子。”
熊储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眼前的这位道姑应该就是什么上清仙姑,她口中自己的师傅,就是指的那个古怪老人,也就是熊鼎臣,或者是望气散人。
但是听到后面,熊储又是一惊:“师叔啊,先前您老让夏芸姑娘带话给萧璧君前辈。这么说来,夏芸姑娘就是萧璧君前辈的弟子啊,她怎么又是九道山庄的人?”
“再说了,萧璧君前辈当年置生死于度外,义无反顾大战耶律望,怎么可能让自己的徒弟进入九道山庄这个龌蹉的地方?”
“世界上有很多事情弄不清楚,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我是谁,你师父自然就是熊鼎臣。”
上清仙姑微闭双眼停顿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睁开眼睛说道:“我们这一代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一个小孩子没有必要知道。”
“倒是我有两个徒弟,也就是你的两个师妹,一个就是黄妍莹,另一个自然就是方千寻。她们都是忠良之后,被朝廷灭门的时候,我把她们抢出来的。你一个男人,今后要多多看顾她们。”
熊储这一次没有吃惊,因为他已经养成了习惯。不过下一个瞬间,他不得不再一次吃惊了。
“八郎,你应该还有一个名吧?”上清仙姑微微一笑:“熊储,才是你的真名字,是不是?已经死了的逍遥子,应该叫熊杰,对吧?熊杰带着你逃出来的时候,你应该才一岁,对吧?”
在这种人面前,否定一切是没用的,所以熊储选择了坦白:“师叔,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个名字叫熊储。但是师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逍遥子临死之前告诉我他叫熊杰,还我说的名字和半枚玉佩有关联。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看过玉佩上面是什么东西。后来玉佩又丢了,所以都说不清楚。”
上清仙姑摇摇头:“如果你叫熊储那就对了,至于半枚玉佩,上面除了有你的名字以外,关键是其中隐藏着你的身世和一个惊天秘密。”
“记住:一旦找到玉佩,就立即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让黄妍莹和方千寻护法,咬破中指以后把血液滴在上面!”
“至于耶里察台,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能打则打,不能打则走,千万不要用强。因为牵扯到很多其他的势力,我不能对小辈出手,否则武林之中将永无宁日。”
“回去以后,你找一个机会把自己的名字告诉黄妍莹和方千寻,她们会知道如何做的。现在你可以离开了,我要北上接应你师傅。今后有什么问题,就到这里找我。”
熊储带着满心的疑惑震惊和迷茫,离开了大纯阳万寿宫侧殿。
“小孩子根本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已经慢慢融入这个纷乱的江湖,看起来还过得很开心。我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看着熊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清仙姑蓝凤娘在心里,问。
不管是对是错,不管上清仙姑蓝凤娘如何踌躇不决,熊储已经走了,而且很快就看见了满地转圈的霍连山,然后就看见了所有人。
平时不嫌话多的霍连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着熊储,破天荒的说话简洁:“公子你回来了,真好!”
平时不嫌话多的方千寻,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熊储看见了一般。
拍了拍霍连山的肩膀,熊储对万年童子洛修说了句:“洛大侠,按照原定计划,我们走吧。”
熊储没有解释过去的一个时辰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人也没有问,因为这就是江湖。
江湖,自然就有江湖的规矩。
大家都很懂规矩,所以没有问熊储什么问题。
方千寻和霍连山年龄最小,平时的话最多,但是现在同样很懂规矩。
方千寻应该对事情内幕有所了解,所以没什么。
霍连山不过十二岁年纪,正是好奇心比猫还大的时候,现在竟然没有任何好奇的问题,说明他曾经也经历过不少事情,然后就懂得了规矩。
也不能说所有的人都没有问题,比如说万年童子洛修,走出去二十多里地,现在就有了问题。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人受得了,但是马匹不行。前面就到大王镇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停下来打尖休息一下?”
点点头,同时松开缰绳让呼雷豹变成小跑,熊储伸直身子看着前方说道:“路线都在你的脑袋里,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
可是,这句话刚出口,熊储就反悔了。
熊储不是一个喜欢反悔的人,在过去的十九年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反悔过,所以独狼才说熊储是一个重然诺的好汉子。
今天话刚出口,心里就反悔,那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熊储突然看见了一个人。
熊储看见的这个人,其实不能算一个人,因为已经变成了两截,让人看见的一瞬间就触目惊心。
被人拦腰一刀砍成两截,血液刚刚凝固,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说明这个人在一刻钟以前还是活着的。
熊储翻身下马之后,心里就有了两个结论:
这是一口极为锋利的宝刀,差不多就是削铁如泥,而且出刀的角度非常刁钻。
使用这口宝刀的人非同寻常,就算你要说他很寻常都不可能。
不到一刻钟之前杀了一人,然后飘然远遁,没有人会认为这个杀手很寻常。
一个在一刻钟之前还活着的人,现在被人拦腰砍成了两截,熊储想不反悔都不行了。
问别人没用,所以熊储直接问万年童子洛修:“洛大侠,这个人是谁?”
万年童子洛修蹲在地上没有起身,因为他已经在收敛这个人的遗体,声音没有丝毫波动:“这是我们在大王镇的暗桩。”
一个人看到自己兄弟被人残杀的场景,声音没有出现丝毫波动,那就只有一个结果。
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一个是杀人的准备,一个是被人杀的准备。
“这里还有其他的兄弟吗?”熊储没有继续看地上,而是看着西方的虚空,声音也没有丝毫波动。
万年童子已经收拾好了兄弟的遗体,又抓了两把枯草盖住了这位遇难兄弟的脸庞:“还有两个,但是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了,至少没有活的了。”
熊储眉头一掀,随即又皱得更深:“为什么?”
“没什么。”万年童子洛修拍了拍手,已经站起身来:“因为这个兄弟属于坐地桩,除非可用之人已经全部死绝了,他不可能出来。现在他不仅出来了,而且向我们冲过来,说明另外的两个兄弟已经死绝了!”
“从这一刀的切口上,能否看出什么线索吗?”
飞鼠门神秘莫测,熊储心里有一线希望。
有些人永远不会让人失望,飞鼠门弟子刚好就是这类人。
“公子,我看见这位兄弟的一瞬间,心里就有所猜测。这位兄弟别的本事的确不行,但是轻身功夫并不太差。要想一刀把他砍成两截,而且切口如此平整,江湖上并不多见。”
万年童子洛修的眼神不经意扫了夏芸一眼,然后又摇摇头:“总觉得说不过去,所以不说也罢。”
“我看你是因为我在这里,不想说才对。”夏芸没有下马,而是学着熊储的模样望着西北方的虚空,声音幽幽仿佛来自云天之外:“绵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铁手追魂陈鸿泰千户,就有这个杀人本事。这是武林皆知的事情,搞得神神叼叼,也算男人!”
“夏女侠多心了!”被人看破行藏,洛修不由得老脸一红:“我不敢下结论的原因,是觉得这太不可思意了。我们是为女真鞑子而来,但暗查鞑子踪迹的坐探,却被锦衣卫高手给杀了。这解释不通啊!”
“哼!江湖朋友都知道,锦衣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难道还需要问你能不能够想通吗?我认识锦衣卫的人,并不代表我就是锦衣卫。”对于洛修越描越黑的说法根本不屑于顾,夏芸扬鞭一指西北方:“不过,不用你再找托词,正主儿已经到了!”
其实不用夏芸提醒,熊储等人也发现了西北百丈开外的一条山梁上,突然出现了几匹马。
熊储已经连续遇到诡异的事情,让一切似乎很简单的问题变得复杂,所以他心中不得不尽快变得复杂起来。
自己这几个人的行动路线,最开始的时候只有飞鼠门的门主彭无影彭二先生万年童子洛修黄河排帮独狼和自己知道。
冲过汉函谷关以后才说清楚临时北上强渡黄河,并且一路上没有停留,所以要说泄密的嫌疑人,范围并不宽。
还有,锦衣卫能够提前赶到这里拦截,那就说明锦衣卫出动的时间比自己还早,泄密应该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所以锦衣卫才能提前赶到,不然的话也不能够提前在大王镇灭口。
熊储在脑海里飞快的把事情经过推演一遍,最重要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个:锦衣卫突然拦截自己这几个人,究竟是谁泄密了?
第二个:既然锦衣卫能够提前赶到,那么独狼在黄河南岸的情况如何了?
不管究竟谁泄密了,现在熊储都已经没有办法寻找答案,因为那几匹马已经来到了二十丈开外。
“大胆刁民,竟敢刺杀朝廷延请的友邦使者,当诛九族!”
自从敌人突然出现,张献忠就拔出双刀挡在熊储身前,黄妍莹和方千寻一左一右站在熊储身边,夏芸漫不经意的站在熊储左侧后,霍连山在熊储右侧后看管马匹。
如果说从三关镖局出来的时候,是因为熊储掌握整个计划,所以众人被迫以他为中心。
但是被神秘的白衣人抓走以后,熊储竟然能够完整无缺的回来,首先就引起了夏芸的高度关注。
夏芸被那个人影随手一拂,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但是熊储竟然能够安全回来,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是不管如何,能够脱离那个神秘的白衣人的掌控,这就是了不得的成就,熊储终于名正言顺成了这几个人的中心。
“八郎,这家伙就是铁手追魂陈鸿泰。”黄妍莹高声说道,一方面提醒熊储,另一方面也是震慑对方:“大家不要被他的绰号迷惑,陈鸿泰原来就善使双刀,现在最大的依靠还是刀。”
“不过,因为他学艺不精,右手当年被别人砍掉了,现在装了一只铁手。真正的杀人手段,就是左手刀突然偷袭,先前的那位兄弟就是死在这一记左手刀之下。”
夏芸也接口说道:“陈鸿泰身后的四个人,就是他的四个得力手下。他们手中的水火棍是假的,是涂上了颜色的熟铜棍,全部都是少林寺的达摩杖法。这四个家伙有一个四象阵,对付一个人和一百个人都是一起上的。”
万年童子洛修看了看被砍成两截的兄弟尸首,突然厉啸一声:“铁手追魂陈鸿泰,江湖传说在最新的杀手榜上排名第四,我万年童子今天就要会会你这个畜生!”
“慢着!”黄妍莹身形一闪,已经挡住了万年童子洛修的去路:“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轻易离开,血债血偿的机会多的是。现在锦衣卫有备而来,具体如何对敌,我们需要有一个章法,不能打乱仗。”
熊储把自己这一边的优劣飞快地推演了一遍,既然对方领头的是杀手榜排名第四的陈鸿泰,单打独斗不一定能够讨好。
所以熊储在脑海里飞快的推演了一下,顿时决定借鉴上一次鞑子围攻独狼的办法,因此对张献忠说道:“张兄,可敢一战否?”
张献忠双刀舞出一团刀花:“公子但有所命,张某万死不辞!”
“黄姑娘千寻义妹,你们一直配合对敌,牵制陈鸿泰五个呼吸的时间,有没有把握。”熊储盯着黄妍莹低声说道:“他们五个人,我们七个人。不要勉强,我们毕竟人数占优势。”
“叫我千寻还顺耳一些!”方千寻横了熊储一眼,同时有些诧异:“你准备群殴吗?陈鸿泰还没有表明具体态度,我们就不讲江湖规矩了?”
熊储脸色森然:“我是杀手出身,讲究的是杀手的规矩。所以我的江湖规矩,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杀了自己的目标!”
霍连山本来在照顾马匹,但是找方千寻的不痛快也属于他的工作之一,所以突然扭头说道:“你这个丫头真是个大傻子!公子的意思是,黄姑娘单挑陈鸿泰,你也单挑陈鸿泰,不过是同时单挑而已。”
“什么群殴啊,那是叫花子打狗才会出现,简直不知所云。这里除了我们几个人以外,剩下的连狗都不如,哪里会有群殴?半点脑子都没有,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霍连山的这一套乞丐理论说出来,顿时驱散了大战将临的压抑气氛,所有人都频频点头:“人言后生可畏,诚不我欺也。小家伙有前途啊!”
陈鸿泰,三十多岁了,虽然当年曾经惨败一次,甚至丢了一只右手。但是后来遇到一个奇人,不仅给他安装了一只铁手,还传给他一套左手刀法,武功更胜从前,很快就爬到了千户的高位。
千户可是正五品的军官,比文官里面的知州还高一级,已经属于锦衣卫里面的中高层军官,自然就有自己的威严。
时间一长,就会出现某一种官威,陈鸿泰已经习惯了别人称呼将军。
几个十几岁的小孩子,看见锦衣卫竟然不逃走,而是在这里当众谋划要收拾自己,真是胆子上长毛了。如果是私下密谋一番还行,现在高声说出来,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官老爷都有自己的脾气,陈鸿泰还是军官,自然脾气更大,现在差点儿把肺都气炸了:“大胆毛贼!原本你们束手就擒,拜在九千岁门下,从此效忠朝廷,还可以网开一面。现在,你们就受死吧!”
陈鸿泰刚刚恼羞成怒叫出“受死”两个字,黄妍莹已经化作一团桃红色光影卷了出去,手中的宝剑没有丝毫花哨,剑锋直指陈鸿泰的左肩。
上清仙姑蓝凤娘,当年行走江湖的一绝,就是轻身功法“竹摇影”。
这是在竹林里面修炼出来的,所以身形移动之间,仿佛万杆翠竹摇风,满场都是虚幻不定的人影。
现在不是比武,而是拼命。至少黄妍莹把自己的竹摇影身法施展到极致,表现出来的气势,就是要拼命的架势。
陈鸿泰最大的凭仗,就是暗藏在左手的一把短刀,所以黄妍莹宝剑出手,锁定的就是对方的左手。
“哼,不自量力!”
陈鸿泰能够在杀手榜上高居第四名,自然不是白给的。
既然号称铁手追魂,那也是有道理的。
陈鸿泰现在的右手,乃是天外陨铁所铸,经过百炼制成,寻常宝剑根本拿他没办法。
看见黄妍莹一剑直刺,陈鸿泰身子一侧,他的右手,一只寒光闪闪的右手,闪电般抓向宝剑。
“放肆!”
方千寻几乎同时发动,仍然没有花招。相同的身法,相同的一招直刺,从陈鸿泰的侧后刺了过去,目标仍然是他的左肩头。
当的一声,来不及抓住黄妍莹的宝剑,陈鸿泰只好变成一只铁拳砸在剑脊上,然后借着反弹之力一个滑步,让开了方千寻从背后刺过来的一剑。
陈鸿泰破解了两招,江湖经验随即发挥作用,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顿时又惊又怒:“你们是江湖传说的嵩阳书院巡察使,河南红马双骄!”
方千寻和黄妍莹穿花而过,刚好交换了一个方位,反手一招孔雀开屏又刺了出去,同时娇笑一声:“嘻嘻,既然知道你家姑娘在此,还不赶紧跪地求饶,束手就擒!”
“大胆!”
陈鸿泰左脚点地,身子已经飞了起来,刚好让过了身后黄妍莹的偷袭,这才把话头接下去:“嵩阳书院乃是朝廷所设,你们作为书院护卫,竟敢勾结贼寇杀官造反不成么?”
“胡说!”
方千寻口中娇叱,但手中不急不躁,宝剑的攻击路线开始虚幻不定起来,正是上清仙姑蓝凤娘的成名绝技——“一剑穿云”。
浮云飘渺,变幻不定。一剑穿云剑法的要诀,就是剑光吞吐,变幻不定。五十岁以上的江湖人士都知道这一套绝技。
陈鸿泰虽然只有三十岁左右,但是上清仙姑蓝凤娘可不是一般人。她当年和熊鼎臣萧璧君联手在阴山一战,为朝廷立下大功,所以相关的档案和传说很多。
锦衣卫手里的档案自然不少,所以陈鸿泰刚好就知道“竹摇影身法”和“一剑穿云剑法”,这一下不由得又惊又怒又无奈。
吃惊的是,没想到红马双娇竟然是传说中的神人,三大绝顶高手之一,上清仙姑蓝凤娘的传人!
恼怒的是,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手底下的功夫确实不弱。关键是根本不害怕自己,反而有些戏弄的意思。
无奈的是,空有千种手段,陈鸿泰却不敢用。放眼天下,没有人敢把上清仙姑蓝凤娘不放在心上。
万一不小心误伤了她老人家的宝贝徒弟,估计你有一万条性命也不够看的,就算躲在凌霄宝殿也没用。
方千寻并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威慑力”,她不过是信手施为,按照平时修炼剑法的路数,把剑法使出来而已。
看见陈鸿泰手忙脚乱,方千寻脸上更是笑意盈盈:“本姑娘看你没有长进,在这里教训教训你,怎么到了你的口中就是造反了?”
黄妍莹和方千寻仿佛走马灯一般,绕着陈鸿泰转个不休。但是又绝对不和陈鸿泰对接硬拼,彻头彻尾的纠缠游击。
一剑穿云剑法,所有的招式虚幻缥缈。初看起来好像太极剑法,仔细看来又好像竹影摇风,让你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你想到了应付之法,却发现对方的每一招都是直来直去,就仿佛从地底下突然冒出来的竹笋,根本没有任何花架子。
竹摇影身法,能够在万杆翠竹里面穿梭飞舞,身法灵动飘忽无出其右者。
陈鸿泰虽然修为更高,对敌经验也足够丰富,但是轻身功夫却差太多了,根本无法捕捉两个丫头片子的行动轨迹。
最关键的是,因为担心真的打伤了这两个丫头,今后就别想活着了。所以好多绝招杀着在手,陈鸿泰却不敢用出来。有力无处使,这才是最憋屈的地方。
这样一来二去,黄妍莹和方千寻联起手来,竟然和陈鸿泰打得不相上下。
“杀——”
张献忠看见熊储使眼色,双刀顿时左右一旋,整个人已经向另外四个家伙扑了过去。
夏芸和万年童子洛修双剑并举,一左一右并肩而上,组成一个三角箭头攻向四人。
这一次出手,就是熊储和夏芸沟通的结果——参照当初灭杀洞庭七妖的法子,破解敌人的四象阵。
不过,当初是夏芸和两个锦衣卫装束的高手联手,今天变成了张献忠和万年童子而已。
熊储左手提着青釭剑并没有立即加入战团,霍连山继续照顾马匹也没有参加混战。
夏芸并不知道熊储后来的各种变故,还以为他和当初一样只会杀人不会打架,所以让熊储在外围抽冷子偷袭刺杀。
熊储也没有想过一下子就把自己这一方的全部力量拿出来,所以很干脆接受了夏芸的提议。
熊储接受夏芸的提议,主要是因为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这个四象阵,而是黄妍莹和方千寻正在缠斗的陈鸿泰。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熊储当然明白。
他并不知道望气散人上清仙姑这两个名号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也不知道一旦武林中人知道了这两个名号会发生什么作用。他唯一看见的,就是黄妍莹和方千寻肯定拿不下陈鸿泰。
因为他已经发现,黄妍莹的剑法老练得多,也是战斗的主力,但是内功修为需要时间的积累。年龄小,修为自然不足,所以陈鸿泰只要硬弓硬马硬接,黄妍莹就只能闪避。
方千寻的年龄太小,气力不足。虽然剑法灵动多变,但是功力不能作假。只能从旁牵制,并不能给陈鸿泰施加很大的压力,所以黄妍莹受到的威胁就非常大。
原计划首先拿下四象阵,然后全力围攻陈鸿泰。现在情况有变,所以熊储还需要临时做出调整,改变第一轮的打击目标。
杀手出手之前,首先考虑的就是利害得失。
不出手则已,一旦动手就直指要害,出剑无悔!
杀手如果动了心思,就会策划最有利的一击。
熊储在心中已经把第一目标转向陈鸿泰,剩下的就是寻找最有利一击的时间和部位。
既然重点已经转移,如何插手进去这是一门学问。
这门学问不可言传,只能意会,所以好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有些人学会了,但是无法掌握其中的精髓,结果好心办坏事。
熊储是杀手,最拿手的本事就两个:
一剑刺向太阳是第一个,见缝插针是第二个。
一剑刺向太阳,首先是逍遥子教的,后来古怪老人望气散人熊鼎臣,又采用特殊方法传授一次,所以这一招有人教。
见缝插针,这个没有人教过,熊储仿佛天生就会。而且熟极而流,深得其中三味。
当初是配合夏芸他们歼灭洞庭七妖,后来是给烈火银刀独狼解围,每一次都是见缝插针,而且恰到好处。
当年跟随逍遥子出任务,熊储每一次都把见缝插针这一招发挥到了极致。而且收获颇丰,已经杀了一百多人,所以就积累了很多独到的经验。
今天情况有所不同,所以熊储决定施展见缝插针这一个绝招的时候,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熊储今天不是见缝插针,而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所以做任何事情,都要防微杜渐。
一个小小的蚂蚁洞,都有可能造成千里长堤崩溃,那就说明针眼其实是最不应该被忽视的地方。
熊储知道,如果想让黄河决堤,并不需要整个摧毁千里长堤。
只要在某一个地方,在某一个关键时刻,把蚂蚁洞挖成一个大洞,造成无法堵住的管涌就行了。
剩下的就是洪水一泻千里,全天下都变成泽国。至于千里长堤,虽然还巍然耸立在那里,不过已经变成了一个笑话,就是一堆废物。
现在的陈鸿泰,熊储觉得就像一道千里长堤。巍然耸立,气势汹汹,好像坚不可摧。
虽然陈鸿泰身上暂时没有发现蚂蚁洞,但是针眼还是能够找到的。
熊储认为,自己现在要做的事情,那就是找到针眼,然后把针眼无限放大,放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熊储经过两个呼吸的观察,终于发现了针眼在什么地方。
其实这个针眼并没有在什么其它地方,而是在方千寻身上。
方千寻的身法诡异,剑法灵动多变,但是限于自身功力不足,所以陈鸿泰仅仅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精力防备方千寻。
因为陈鸿泰把主要精力放在黄妍莹的身上,结果就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针眼。
至少在熊储看来,只要抓住这个针眼做文章,陈鸿泰这道千里长堤,就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坚不可摧。
实际上,针眼一旦被杀手发现,那就有可能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
而且是被熊储发现了这个针眼,千里长堤的崩溃,就已经具有了极大可能。
熊储是一个有决断的人,既然发现了有可能摧毁陈鸿泰这道千里长堤的针眼,他当然知道机不可失的道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机不可失,失则后悔。
熊储知道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有很多,但最难买到的就是后悔药。
因为不想今后满世界去卖后悔药,所以熊储发现陈鸿泰这道千里长堤针眼的一刹那,他就有了动作。
熊储的动作分为两个部分。
方千寻找到机会,把竹摇影身法发挥到极致,配合手中的宝剑刺向陈鸿泰的后心。
熊储同样拿出全力,把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到极致,而且后发先至。
施展轻功后发先至的同时,熊储已经把青釭剑给拔了出来。
一剑刺向太阳!
此时,在熊储的眼中,陈鸿泰脖颈子后面的风池穴,那就是硕大无比的太阳!
既然发现了太阳,熊储手中的青釭剑,当然直奔太阳而去!
现如今的这一剑,比起当初绝对不可同日而语,因为这是熊储在山洞里面从那副图画得来的,可以说是经过好多次死中求活才得到的。
陈鸿泰能够在十大杀手榜上面排名第四,绝非浪得虚名。
事实证明,陈鸿泰的确不是浪得虚名。
既然不是浪得虚名,说明他知道很多东西,也会很多招式。
这些招式里面,就包括驴打滚这一招。
在电光石火之间,陈鸿泰突然感到自己的脖颈子随时都有被切断的可能,因此他很明智的做了一件事情。
舞动铁手挡开了正面黄妍莹的宝剑,身体同时向右侧倒下去,然后拿出全力翻滚出去。
就地十八滚,俗称懒驴打滚。
只要是成名的英雄,最忌讳的就是被迫施展驴打滚这一招。
武林高手都有自己的尊严:宁愿站着死,也不愿滚着生。
陈鸿泰算得上一个武林高手,但是保命是第一位的,所以暂时放弃了武林高手的尊严。
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当着两位小美女的面,说滚就滚,绝对没有拖泥带水。
和脖颈子的重要性比起来,其实尊严和驴打滚完全是可以划等号的,至少在陈鸿泰看来,驴打滚的效果很不错。
“无耻小辈,竟然在背后偷袭!”
现场的人都认为陈鸿泰肯定是恼羞成怒,对熊储的卑鄙无耻破口大骂。
其实大家都搞错了,人家陈鸿泰虽然灰头土脸,但是涵养功夫还是值得称道的,并没有准备痛骂熊储,虽然熊储的确非常卑鄙无耻。
再说了,即便陈鸿泰要痛骂熊储,那也绝对不会骂出“无耻小辈”这四个字。
毕竟自己已经驴打滚了,如果还当众承认是“无耻小辈”造成自己驴打滚的,那就是受辱之后,还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从而第二次受辱。
所以,陈鸿泰即便要骂,那也需要自高身份,应该痛骂熊储这个“堂堂武林高手,而且榜上有名”的杀手,竟然如此卑鄙无耻。
陈鸿泰怒不可遏,然后失口骂出“无耻小辈”四个字,承认自己打不赢一群“无耻小辈”,对象竟然是看马的霍连山!
霍连山不到十二岁,的确属于小辈中的小辈。如果不是适逢其会,武林高手正眼都不会瞧一眼。即便不小心瞧了一眼,也不可能浪费唇舌开骂。
至于霍连山是不是真的很卑鄙,很无耻,这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江湖上的事情,一向是见仁见智,不能一概而论。
比如说霍连山,现在就有自己的观点:“最卑鄙无耻的,就是你这个满地打滚撒泼的烂冬瓜!现在竟敢倒打一耙,诬陷你家小爷我。亏你还是杀手榜第四名的高手,竟然偷袭你家小爷。要知道,你家小爷才不到十二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儿童!”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要真不信邪,有时候还真的就会吃亏。
陈鸿泰闯荡江湖二十余年,可以说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包括曾经被人砍掉一只右手。
但是俗话说得好,人要走霉运,喝凉水都塞牙。
在一群小辈面前,使用了武林中最下作的驴打滚,总算是逃过一劫的陈鸿泰,今天绝对是“霉星当头照,厄运成灾了。”
陈鸿泰被迫拿出全部修为就地十八滚,目的自然就是要离开危险之地越远越好。
古人云过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陈鸿泰绝对不算君子,甚至连小人都算不上,但是趋吉避凶的本能还是有的。就算不能洁身自好,远离危险毕竟是第一要务。
可惜的是,陈鸿泰今天实在是运气好到了极点。
他哪里不好滚,偏偏滚到了霍连山看守马匹的地方。
霍连山是谁?那是洛阳出名的无赖小叫花。
别看他现在身上锦帽貂裘,身边骏马成群,霍连山在两个月前还是彻头彻尾的小叫花。
一个胆大包天,竟敢当街施展妙手空空,盗取了人家宋三公子鱼肠剑不说,还要抢劫人家胯下的乌骓马,而且把一个素不相识的熊储熊大杀手拖进漩涡的小叫花。
杀手出身的熊储初进洛阳,可谓是小心又小心,最后都被小叫花给算计了,免费充当了一次打手,而且在洛阳马市大杀四方,最后狼狈而逃。
更何况陈鸿泰忙于施展就地十八滚,根本没有防备一个十来岁的小马童。
当然,一个武林高手闯荡江湖,如果随时都对十来岁的小儿童提心吊胆,那实在是不用混了。
可惜,霍连山不仅是小叫花,而且手里还有宝剑。
鱼肠剑,虽然身材短小,但是削金断玉,吹毫断发,无坚不摧。那真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暗杀行刺的必备工具。
尤其是跟随熊储以后,还能够忙里偷闲,把二十四招飞云剑法全部融会贯通。
虽然因为缺乏足够的内力,暂时还派不上什么大用场,但是在一个巧合的机会,一个偶然的状态下,刚好能够顺手施为的时候,作用就会被无限放大。
霍连山不仅有鱼肠剑这样的宝剑,他的身上,还有飞鼠门掌门彭二先生彭无影传授的妙手空空绝招。
毫无疑问,霍连山的一双小手,速度绝对够快,手法绝对足够轻柔隐蔽,过程绝对无迹可寻。
陈鸿泰一路翻滚过来,方向正是霍连山所站的地方。
万分之一个刹那之间,霍连山其他的啥都没有看见,就看见陈鸿泰寒光闪闪的右手,天外陨铁铸就的铁手。
仿佛天外一剑飞来,陈鸿泰百忙之中只能伸出铁手硬架。
这个动作根本不需要浪费时间考虑,纯粹就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也是武林高手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暗红色剑芒一闪即逝,一切归于沉寂。
此前哧溜一声虽然极其细微,但是在陈鸿泰听来,却仿佛一道晴天霹雳!
轻了一半!
自己赖以成名,赖以博取功名的铁手,陈鸿泰一瞬间发现竟然轻了一半!
铁手的手掌都被切掉了,就剩下光秃秃的半根铁腕,要多怪异就有多怪异。
震惊,悲愤,后悔,想哭,暴怒,各种复杂情绪,这一瞬间都涌上陈鸿泰的心头。
咻的一声,一道白光铺天盖地。
让多少人魂飞魄散的陈鸿泰左手刀,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目标竟然是已经完成了一剑偷袭之后,早就溜到一边喘粗气的霍连山。
“不要脸!”
被熊储越厨代庖刺了陈鸿泰一剑的方千寻,因为陈鸿泰随即施展赖驴打滚这一绝招,所以一时间无事可干,但她距离霍连山最近。
看见陈鸿泰竟然不顾身份,从地上一跃而起要杀霍连山,顿时娇叱一声,手中的宝剑也刺了过去。
黄妍莹此时也是无事可干,看见陈鸿泰的铁手可以改名儿了,顿时芳心大喜。
这人只要一高兴,那就喜欢凑热闹。不管是趁热打铁也罢,痛打落水狗也好,反正自己个儿不能闲着。
既然不能闲着,黄妍莹也就没有闲着,团身而进的同时,手中的宝剑已经罩住了陈鸿泰身后的十三处死穴。
陈鸿泰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就是杀了霍连山,而且是一刀两断,然后被黄妍莹和方千寻双剑分尸。
第二个选择就是继续赖驴打滚躲开去,因为卑鄙无耻的熊储,看见霍连山危在旦夕,已经把身法施展到极处,整个人身剑合一凌空扑来。
被别人乱剑分尸,并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
对于不好玩的游戏,一般人都不愿意继续玩下去。
陈鸿泰绝对算得上大丈夫,所以能屈能伸,不想玩的游戏就绝对不玩。
放弃斩杀霍连山,然后就双腿一曲,一个前滚翻窜了出去,然后又是赖驴打滚这一记绝招使出来。
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没有人不愿意看见。
可是,熊储绝对算得上一个妖孽。
别人都乐见其成的事情,他竟然不愿意,而且非常生气。
一个杀手如果非常生气,那就要有所表示。
陈鸿泰竟然偷袭自己的小跟班,熊储已经非常生气了。
原来在山洞里面无法施展出来的轻身功夫,因为一生气,熊储竟然使了出来。
左脚一点右脚面,已经下落的身体突然再度拔起,然后一个凌空翻滚,变成了脚上头下,手中的青釭剑带着一缕黄色光晕居高临下斜劈下去。
这是要把自己一剑两段的恶毒招式,陈鸿泰想都没想,身体躺在地上并不影响挥刀,所以陈鸿泰的左手刀就已经挥了出去。
左手刀角度刁钻,杀人于无形,例不虚发。
咔嚓一声响过,陈鸿泰随即肝胆俱裂,再也不顾身份,一连三个翻滚之后,跳起身来施展轻功如飞而去,眨眼功夫就已经失去了他的踪影。
啪嗒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现场的人这才看见,从半空中竟然掉下一截刀头!
面对熊储身剑合一的一招,陈鸿泰在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无法做出有效判断,结果他的左手刀没有让他失望,的确是找到了熊储的宝剑。
青釭剑无坚不摧,刀剑相交之际,陈鸿泰感到左手里面又轻了一半。
毫无疑问,对方的宝剑比自己的左手刀厉害。
现在左手里轻了一半,那就说明自己的左手刀已经被人家的宝剑一剑分尸变成两截。
右手的铁手被削断,左手刀又被削断,这是不让人活了。
老虎一旦没有了牙齿,那就不是老虎,而是一只病猫。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杀手榜第四名的陈鸿泰就变成了病猫。
现在面对一柄接着一柄的宝剑,陈鸿泰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所以扔下自己的四个手下,直接选择逃走。
双刀张献忠,作风足够彪悍铁血。
夏芸在他左边随后跟进,经过三次正面对攻,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很明显,张献忠并没有什么高深的武功在身,也没有什么繁杂精妙的招式。之所以双刀虎虎生风,纯粹就是肉身的力量使然。
按说对于这种凭借自身力量死打硬拼的莽夫,武林高手根本不屑于顾才对。
可是随着战斗进程,形势随之变化,夏芸和万年童子洛修都发现了古怪。
对方四条熟铜棍,每一根都有五十多斤的分量,再加上灌注了内力之后,每一棍砸下来,绝对有千斤之力。
但是张献忠对于敌人手里的大棍仿佛没有看见一般,拽文就叫视若无睹,视若无物。
张献忠就一个办法:你的一棍砸下来,我根本不管,手里的双刀朝着你兜头便砍。
毫无疑问,你可以一棍打死我,但是我的双刀绝对把你砍成三截。
以力对力,以命换命。
这是军队里面的战阵厮杀方式,今天竟然出现在武林高手的对决之中,看得夏芸和万年童子洛修浑身直冒冷汗。
夏芸和万年童子都不是傻瓜,张献忠的奋勇冲杀,绝对具有极大的威力。
一个张献忠并不可怕,如果有了数百数千个张献忠挥舞双刀杀过来,就算你是武林高手,也不敢正面迎战,这就是军队和武林高手之间的区别。
“这家伙绝对在军队里面是一把好手!”这是现场所有人的一致看法。
正是因为张献忠的勇猛突袭,陈鸿泰带过来的四个助手,宁愿选择和夏芸万年童子洛修交锋,也不愿意单独面对像一个疯子的张献忠。
张献忠一马当先左冲右突,发挥了超出寻常的能量,自然也超出了所有人的意外。
虽然熊储临时改变了作战对象,他们这一边三打四,竟然还略占上风。如果对方不是有一个四象阵支撑,很可能被张献忠一个人就冲垮了。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张献忠这样奋不顾身,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猛将。
战局风云突变。
陈鸿泰,杀手榜排名第四的高手,竟然被迫连续使用懒驴打滚的无赖招式,说明形势已经急转直下。
后来陈鸿泰的铁手被削断,左手刀眨眼之间又步了后尘,参战人员都知道了结局。
陈鸿泰孤身逃走的一瞬间,四条熟铜棍不约而同攻向最弱的万年童子洛修,其实不过虚晃一招,然后就夺路而逃。
“穷寇勿追!”
熊储看见张献忠双目赤红,挥舞双刀就要追击,仿佛已经真的要发疯了,顿时高声叫道:“张兄弟,我们的目的是要赶到风陵渡接应烈火银刀,没有必要在这些小虾米身上浪费时间。”
熊储他们大获全胜,接下来自然是按照既定方针赶往风陵渡,但是黄河对岸的另外一侧却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要说清这个变故,那还得从头说起。真是懒婆娘的裹脚——又臭又长。
李进忠的父母,是京城街头打把式卖艺的本分人家,但他从小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市井无赖,而且好赌成性。
赌博就赌博,反正下九流里面就有这一个行当。可惜他手运不佳,逢赌必输。
后来他的父母亲好不容易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儿,希望能够让他收收心。还行,一年以后,还真生养了一个女儿。
有家有口,身为人父了,李进忠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越赌越大。结果把老婆输给人家不说,后来把女儿也输出去了。
自古天降妖孽,必有妖路。
李进忠最后一次大赌,竟然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压上去,结果还是输得一塌糊涂,眼看小命儿不保。
恰在此时,一个能够改变命运的小人物出现了。
这个人就是魏朝,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贴身小太监,也是一跺脚京城都要抖动三下的人物。
这一天,魏朝出宫采买后宫所需的胭脂水粉,路过昌隆聚财阁的时候,看见门前几个大汉手持尖刀要杀人。
这还了得!
天子脚下虽然乌烟瘴气,龌龊成堆,但是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杀人,那也是不允许的。
那真是:小小太监一声吼,地痞流氓全住手。
事后一打听,原来这家赌坊正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安的产业,所以对太监都很可以,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
李进忠虽然是一个无赖,但是模样周正,长相标致。因为好逸恶劳,倒也长得细皮嫩肉。魏朝眉眼一动,计上心来。
魏朝让赌坊免去了李进忠的赌债,那就有救命之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其实也就没啥距离了。
魏朝又经过不知道多少口舌,终于说动李进忠挥刀自宫,对外称作魏朝的干儿子。既然是魏朝的儿子,李进忠自然不能继续叫这个名字,于是改名魏忠贤。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魏朝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做好事没好报,还会送掉小命儿,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魏忠贤狼子野心,一旦有了进身之阶,那自然不甘人下。
当了小太监,凭着一张漂亮脸蛋,魏忠贤很快就成了宫女之间的大红人。
对食,就是两个人相对而食,也就是面对面坐着吃饭。是皇帝后宫里面乱七八糟污秽事的起源,或许应该叫温床。
所谓对食,就是太监和宫女结为挂名夫妻。虽然不能真的到了晚上那个啥,但是日常起居一定要像平常夫妻一般。
宫女客印月,本来和魏朝对食,按照辈分来说,属于魏忠贤的老干妈。
当一个长相英俊的干儿子,突然碰到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干妈,想不出轨都不行了。
客印氏长得漂亮,魏忠贤模样标致,这一对狗男女自然一心勾搭成奸,中间碍着一个干爹魏朝。
世界上只要是墙,那就必定透风。
自己的老婆,和自己的干儿子勾搭成奸,魏朝很快就听到了风声。
自古就有不共戴天的两大仇恨: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魏朝虽然没有了命根子,但曾经也是男人。
只要是男人,就不会允许别人勾搭自己的老婆,尤其勾搭自己老婆的崽子还是干儿子。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可忍,那就吵架。吵架没有效果,那都动手。这一动手就惊动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皇上。
皇上葫芦僧判葫芦案,结果把老干妈客印氏,判给了干儿子魏忠贤。
魏朝救了一个人,然后费尽心机给这个人找到了一个好门路,结果把自己的老婆给搭进去了。
人要走背字儿,那真没法说了。
周公瑾救了刘备,把人家孙权的妹妹给赔进去了。
魏朝救了一个人,结果直接把自己的老婆赔进去了。
魏朝什么人不好学,偏要学周瑜周公瑾。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没天理。
虽然抱得美人归,但是魏忠贤心里仍然不满意。
这人呐,就是如此,一个人对自己的恩情太大了,那就只有两个办法处理。
一个就是报恩,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是魏忠贤认为报恩实在是太麻烦了,不是一个好计策。
还有一个,就是一刀两断,直接把恩人杀了得了,一了百了,眼不见为净,干脆利落。
魏忠贤有决断,他选定了第二个办法:如果要勾搭老干妈,让自己心安理得,就一定要干掉老干爹,这是一定之规。
魏忠贤假托皇帝的命令将魏朝发配到凤阳,并且派人在半夜吊死了魏朝。
这个吊死魏朝的人,就是魏忠贤手下的五彪之一,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
崔应元根据老干爹魏忠贤的命令,带领陈鸿泰等人赶到凤阳杀了魏朝,这不过是捎带脚的事儿,他的根本任务其实是另外一件事情。
天启元年(一六二一年),不是一个好年景。
三月十三日,女真努尔哈赤率重兵包围沈阳。总兵贺世贤率亲兵千余人出城迎战,没能够识破努尔哈赤的诈败之计,结果遭遇女真重兵埋伏战死。尤世功引兵救援,一同战死,军士溃散。
参将夏国卿张纲,知州段展同知陈辅光率领全军发起最后一击,最后全部阵亡。此后时川浙总兵陈策率川兵渡浑河增援,与童仲揆等大战努尔哈赤一日夜,最后全军覆没,壮烈殉国。
九月十七日,夔州奢崇明杀死巡抚徐可求等军政官员而是余人,发动叛乱占领夔州(今重庆)。随后建国号“大梁”,设丞相五府等官。先后攻陷富顺内江资阳简州(今四川简阳)新都龙泉(今四川成都市东南附近)。十月十八日,包围成都。
夔州女土司秦良玉起兵抵抗,命令翼明等率士卒四千人进驻南坪关(今四川南川西南),扼重庆叛军归路,又分兵守忠州(今四川省忠县)。秦良玉自统精兵六千人沿江西上,和奢崇明对峙不下。
大明朝内外交困,河套地区的蒙古鞑子林丹汗狼子野心,自然不甘寂寞。已经开始在贺兰山以东吕梁山以西阴山以南长城以北之地囤积重兵,四处掳掠。
耶里察台带领一个一百二十人的使者卫队入关,就是为了让魏忠贤兑现两年前的承诺,打开河套地区的通商之路,取消贸易种类的限制,比如说除了丝绸和瓷器以外,盐铁和火药也应该开禁。
没想到一上路就被西凉马帮连续拦截两次,折损了三十余人。好不容易进入长安,见到巡抚张之厚和总兵杜文焕之后,耶里察台才算安心下来。
后来总兵杜文焕派出三百骑兵沿路护送,耶里察台平安抵达洛阳,经过一个多月时间的信鸽往来,耶里察台已经完成了此行的任务。
原本耶里察台还准备把“龙门石窟出现武功秘籍”的事情弄明白,没想到烈火银刀独狼阴魂不散,他也来到了洛阳,把所有的事情搅得一团糟。
尤其是这个烈火银刀,竟然和三关镖局的总镖头关系匪浅,耶里察台才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崔应元带领陈鸿泰等人快马加鞭赶过来,就是要护送耶里察台安全出境。
现在,潼关千户所衙门内,一个尖嘴猴腮,四十多岁的家伙居中而坐,竟然穿着坐蟒官服。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大太监魏忠贤手下的五彪之一,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
东面下首坐着一个虬须大汉,同样是飞鱼袍服,却是潼关副总兵杜文焕。他此时的脸上显得很焦急,但是看见崔应元高高在座,而且慢条斯理在喝茶,却只能隐忍不发。
西下首坐着一位风流名士,此人正是巡抚大人张之厚。
说他是风流名士,是因为这家伙在这种寒冬腊月,他竟然还捏着一把折扇,也不怕扇起风来把他冻成冰棍儿。他今天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一身士子常服,一套锦袍外罩狐皮大衣。
大概过了半盏热茶的功夫,杜文焕实在是急得不行,只好向前俯身说道:“崔大人,刚才接到飞鸽传书,杀手榜排名第四的陈鸿泰大人竟然落荒而逃,大王镇伏击已经失败。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崔应元放下茶杯,这才摆摆手叹息一声:“要说这个陈鸿泰,九千岁其实还是很看重的。当初被人砍掉了一只右手,还是九千岁看在他忠诚老实,还有平时孝敬九千岁兢兢业业的份上才继续收留,所以我这一次带他出来立功。”
“杜总兵,你也不用着急。陈鸿泰虽然失败了,但是我们的计划并没有受到影响,因为那帮反贼没有按时赶到风陵渡,我们的客人就不会在渡河的时候受到骚扰。哦,对了。巡抚大人,给九千岁建立生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张之厚赶紧收起了自己的名士派头俯了俯身,然后低着脑袋:“崔大人放心,本官不敢忘记九千岁的恩情。已经拨出专款十万两专门修建,本月底就能够拈香上供,祝愿九千岁福如东海,万年长青!”
“这个,这个矿税使那边的账目都看清楚没有啊?”崔应元又把茶杯给端了起来:“九千岁可关心着呢,我们在下面办差,谁也不能耽误啊。”
张之厚飞快地从袍袖里面摸出三张金色拜帖递上去:“都已经查清楚了,请崔大人审验。”
“嗨,张巡抚客气了。我们都是兄弟,没有必要来这一套啊。”崔应元首先把第一张拜帖收进去,然后才说道:“九千岁的这一份,其实还有些讲究啊。潼关这里年年闹灾,当地每年能够有个七八万两的税入,那就是很大的政绩。像现在这样弄出来六十万两,明年朝廷加税又怎么办呢?”
“崔大人教训得是!”张之厚吓得赶紧站起身来:“这都是下面的人办事不牢靠,本官这就吩咐下去,九千岁的帖子上再增加五十五万两,潼关这里无所谓,留下五万两就足够了。”
点点头,崔应元把两张帖子扔了下来:“关于北面的事儿,只要没有大的波动就行了。耶里察台渡河没有啊?人家对九千岁可是很尊重的,我们也要留心一些才好。”
杜文焕看见张之厚的事情了结,这才站起身来躬身说道:“崔大人,末将接到报告,北方的那些人所图非小,河套地区已经部署重兵,延安府黄花峪只怕不保啊。末将这里需要准备吗?”
“杜总兵!”崔应元突然一拍茶几:“你既然拜倒九千岁门下,那就应该明白。如果没有变化,九千岁就永远是九千岁!如果九千岁不能更进一步,我们还能更进一步吗?”
“是是是!”杜文焕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耶里察台已经渡河进入风陵渡北上,西凉马帮的人被三百官军的弩箭兵挡在南头沟,目前已经无法前进半步。”
崔应元笑道:“这不就行了吗?该我们做的都已经做了,送耶里察台过河之后,我们和北方协议的承诺就完成了。至于今后出了什么事情,和我们没有关系。张巡抚杜总兵,你们这次办得很好,我会如实向九千岁禀报,你们就等着九千岁的夸奖吧!”
烈火银刀独狼离开三关镖局以后,一路向西疾驰,终于和尹凤祥率领的七十二名核心镖师会合,接下来就是拼命追赶西去的耶里察台。
没想到一路追到潼关附近最后也没有追上,结果在南头沟一线,独狼等人一头撞到了官军的弩箭队。
一百张弩弓,三百名弓手,一次齐射就是一千多支弩箭,打击距离四百步。这是攻城拔寨,战阵对决的搞法子,不是武林高手能够对付的。
再说了,就算有比神仙还厉害的武林高手,但是三关镖局是走镖的,镖师那都是本分人家的子弟,自然不能和官军展开对攻。
为总镖头报仇雪恨,那是应该的,而且责无旁贷。但是和官军对抗那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没有镖师愿意上前。
僵持到当天下午,西凉马帮剩下的十七人也随后赶到,结果还是没有办法从官军手下通过。
尹凤祥仗着三关镖局的招牌,多次找对面的官军沟通,但是最后都只得到一个答复:三关镖局想到什么地方都可以放行,但是想到风陵渡?没门儿!
烈火银刀独狼急得直跳脚,空有一身勇力,但却无计可施。
独狼和尹凤祥都不是傻子,在官道上突然出现官军,这绝对不是偶然遇到,而是人家早有预谋。
现在想追到黄河边上干掉耶里察台,根本没有丝毫希望了。唯一的指望,就是另外一支奇兵能够发挥作用。
这支奇兵就是熊储他们。
熊储制止了张献忠追杀锦衣卫的企图,然后七个人飞马疾驰,目标正是风陵渡。
半渡而击之,这是兵法里面都说烂了的玩意儿,是个人都能明白。
可是,陈鸿泰虽然逃走了,但是他把熊储他们阻拦了一个时辰,这就足够了。
等到熊储一马当先冲进风陵渡,找到大名鼎鼎的龙门客栈一问,顿时就傻眼了。
按照店小二的说法,一个时辰以前,有一帮女真鞑子在这里打尖。不过没有坐下来吃喝,而是买好了酒肉直接上路向北而去了。
随后赶到的张献忠瓮声瓮气的问道:“公子,追不追?”
“没用了!”熊储懊恼的摆摆手:“张兄弟,耶里察台可是难缠的高手,既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你就算想追,也不知道应该向何处追呀。”
“不错,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追击了。”黄妍莹随后赶到:“北面都是大山,就算我们追上去了,就这七个人也不顶事。”
恰在此时,方千寻惊叫一声:“师姐,你快过来看,书院紧急传令让我们快马赶回,有重大事情发生!”
众人回头一看,刚好发现方千寻把龙门客栈墙角的一个什么图案用脚擦去。不问用,这是他们内部的秘密传讯方式。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另有要事,这就要告辞了。”黄妍莹看了熊储一眼:“既然耶里察台已经逃走,我们也没有必要执着。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我们多留心,机会总会有的。”
江湖儿女,说走就走,没有那么多拖泥带水的事情。
黄妍莹和方千寻走了,夏芸也找了个理由告辞而去。
现在风陵渡已经解禁,张献忠要过河去找烈火银刀独狼。因为刚才过河的人已经带信过来了,烈火银刀正在河对岸等候。
眨眼的功夫,风陵渡龙门客栈就剩下熊储和万年童子洛修小叫花霍连山三个人。
“公子,这次大有蹊跷,风陵渡一带的我门兄弟全军覆没,我要立即赶回去向师傅汇报。”洛修也非常懊恼:“好好的一盘棋,也不知道被谁搅局了。公子,接下来你到什么地方去?”
熊储摇摇头:“霍连山跟着我,就目前这个样子哪里也去不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天,然后再作道理。”
风陵渡,是一个“雄鸡一唱,三省报晓”的渡口。因为受到秦岭一条山脉的影响,黄河在这里从南北流向来了一个急拐弯,变成了东西流向。
能够逼得黄河在这里改道的那座大山,正是黄河南岸鼎鼎大名的一座山峰——华山。
风陵渡口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河东河南关中的咽喉要道,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魏国与秦国的古战场就在这里,东汉时的曹操讨伐韩遂马超,西魏的宇文泰击破高欢等著名战争,均发生在风陵渡。
熊储带着霍连山在龙门客栈住下来,就是想谋划一下未来如何安顿霍连山。
这个小家伙虽然足够机灵,但是年龄太小了,武功修为根本不能行走江湖。
最近江湖风声日紧,层出不穷的血战在所难免。如果把霍连山带在身边,尤其是落单的时候被锦衣卫碰到了,实在是太危险。
就像这一次,如果一个细微失误,霍连山已经被陈鸿泰一刀两断,那真是危乎险哉。
龙门客栈历史悠久,古老相传,已经存在至少四百年,见证过风陵渡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现在不过是正午时分,熊储并不急于离开风陵渡,和霍连山在龙门客栈吃了午饭之后,就出门看看附近的风景。
熊储不急于离开风陵渡,就是因为这条能够逼迫黄河掉头的山脉,就是赫赫有名的华山。
华山,现在是全真教华山派的圣地。虽然全真教号称不过问江湖事务,但是华山派却没有说过这话,所以人来人往复杂异常。
这几天在这里发生了这么多事,整个河洛地区河套地区,有心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里。
熊储是杀手出身,从来都不想成为人们注意的焦点,所以宁愿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说。
至于游览风景,关键是吃午饭的时候,熊储听到好多“骚客”谈论什么女娲墓。
要说这座女娲墓,还是十年前(一六一零年)修建起来的。据说女娲姓风,她的后代就是太昊部落。
黄帝当年被蚩尤打得溃不成军,就是太昊部落的后裔风后出头帮忙。后来风后战死,黄帝取胜,灭掉了蚩尤。
因为女娲姓风,所以她的陵墓就叫做风陵。风陵渡由于风陵而得名,大体上也就是这个意思。这些典故说得有鼻子有眼,所以熊储决定过去看看。
风陵,就在风陵渡口附近的赵村东南,距离龙门客栈不过三里之遥,骑马过去也就是眨眼的工夫。
如果熊储没有听到“骚客”谈论风陵,如果他就在客栈高卧,而没有决定过去看看风陵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一切自然都好。
可是,熊储已经决定过去看看,而且已经带着霍连山跨马而去,然后就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一件事,让熊储做了一个临时决定。
做了一个临时决定,然后就掀起轩然大波,一发而不可收拾。
女娲墓,冢高两米,周长三十米。墓前有万历三十八年(一六一零年)重建的风后祠,还有二十七块石碑,上面镌刻着好多“骚客”的胡说八道。
熊储之所以认为这些碑记全部都是胡说八道,关键就是里面好多地方自相矛盾。
好在这些胡说八道都是缅怀和歌功颂德的华丽词句,用在女娲娘娘身上倒也不为过。
女娲作为华夏民族的祖先,如何歌颂都不过分,而是应该的,熊储决定不予追究。
可惜熊储基本上属于不学无术之辈,对于文字方面实在是提不起什么兴致,刚刚看了六块石碑就已经有了打呵欠的欲望。
如果熊储读过好多好多书,最好是把自己也变成了“骚客”,那么他就会被石碑上的美妙词句所吸引。
如果熊储被美妙的词句所吸引,然后摇头晃脑开始吟哦起来,他就能够下决心浪费半天时间,把剩下的二十一块石碑看完。
可惜,熊储并没有读过很多书,不过是颠来倒去背诵了一本《千字文》。
没有读过很多很多书,当然不能算“骚客”,因为熊储不过一个杀手而已。
既然是杀手,对于文字碑刻一般都不会太感兴趣,所以看了六块石碑以后,熊储就开始头昏眼花,脑袋发胀,再也看不下去了。
一个人的两只眼睛,除了搭配五官,让你的模样显得比较“和谐”之外,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用来看东西的。
熊储决定不看石碑了,但是一双眼睛却不能闲着,总要找点儿东西看看。
从碑林出来,熊储果然就看到了另外一个画面。
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妇人,身上裹着一条破麻袋,正跪在女娲墓前面拼命磕头。
给女娲娘娘磕头,这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只要有人来到这里,都会倒地就拜,没有人敢在始祖墓前放肆,哪怕你是皇帝也不能例外。
唯一的一个例外,那就是殷纣王。
这玩意儿胆大包天,公然在女娲娘娘庙题诗亵渎娘娘。结果遭了报应,最后在鹿台被活活烧成了灰烬。
熊储刚才过来,就已经九叩首,而且专门置办香纸蜡烛,三牲祭品也全部齐备,礼数周全,没有丝毫怠慢。
但是,眼前的这个披头散发,裹着破麻袋的老妇人,让熊储心中一愣。
北方的大山里,已经大雪封山,老妇人裹了一条破麻袋,一看就是赤贫如洗,根本没有能力置办祭品。所以她在供台上摆放的,竟然是四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四块明显带有血迹的石块摆在娘娘的供台上,绝对是触目惊心。
熊储身子一闪,就已经到了女娲娘娘的供台侧面,这样才能看清老妇人的基本相貌。
其实,现在的老妇人,已经没有什么相貌好看了。
她的额头使劲地不断磕在汉白玉地面上,早就已经鲜血淋漓。
鲜血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乱糟糟的头发地面上的尘土被血液粘在脸颊上,更显得面目狰狞。
痛到极处泣无声。
从熊储看见开始,老妇人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也没有哭出哪怕一声。除了拼命磕头,就没有做其它的事情。
老妇人每一次额头碰到地板上,都发出咚的一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熊储的心坎上,让他的心不断抽搐,似乎也开始滴血。
熊储有些担心,如果让老妇人就这么不停地磕下去,不用多长时间就会把头骨全部磕碎,然后**迸裂,撒手人寰。
“老妇人,有些话如果说出来,娘娘就能够听见,然后就有可能为你主持公道,满足你的诉求。你这样拼命磕头,娘娘可能不会很明白你的意思呢!”
不能眼看着一个老妇人在自己面前,因为给女娲娘娘磕头给磕死了,所以熊储决定出面阻止悲剧的发生。
“小公子,没事的。”老妇人没有停止磕头,但还是回答熊储的话。
她的嗓子嘶哑,说话的时候就像拉风箱:“人在做,天在看。娘娘大慈大悲,总会看见人间的不平事。我每天到这里,给娘娘磕一千零八十个头,除死方休。”
老妇人一开口,熊储就知道她有些来历。因为一般的村妇,不可能张口就说出这么一番话。
一个有些来历的老妇人,却裹着一条破麻袋,而且用带血的石头当祭品,可见已经不是一般的“穷斯滥矣”,应该是贫苦到了极点。
熊储看见老妇人固执地不断磕头,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老妇人,有什么话就说出来,或许就会有些办法了。”
“小公子,谢谢你的好心,祝你好人有好报!可是我的事情没有办法的,除非娘娘下凡!小公子,你没看见这附近的人都已经躲开了吗?如果没事的话,你就赶紧走吧,不要把你牵连进去了。”
看别人给娘娘磕头,也会把自己牵连进去,这简直就是千古奇闻。
最近连续发生的一些事情,已经让熊储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听说自己啥都没干,也有可能被牵连进去,心里顿时觉得有必要把事情弄明白,否则今晚就别想睡觉了。
熊储摆了摆手,示意霍连山把老妇人搀扶起来:“路不平有人踩,天下人管天下事。老妇人把事情经过好好给我说说,看看问题在什么地方。”
老妇人席地而坐,伸手摸了一把额头的鲜血,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开,又深深的看了熊储一眼,这才讲出一番话来。
安戎县(现芮城县古魏镇)武家坡,有一户武姓人家,百年来一直以采矿为业,经营铜矿和煤矿各一座。
最近十年来,矿税不断增加,较之以前已经涨了十三倍,采矿已经无以为继。所以在今年春,武家决定关闭矿洞歇业。
没想到年初换了一任矿税使,所有的章程都变了。并且明确答复:武家矿洞歇业可以,但是每个月的矿税再加三成,每个月要缴纳纹银四千八百两。
除此之外,还要增收九千岁生祠税一百八十两,辽东抚军税八十两,黄河中下游决堤地捐三十六两,合计每个月需要交纳纹银五千两。
开矿无法维持劳力的薪水,根本无法承担巨额矿税。不开矿仍然要继续纳税,武家自然不愿意了,于是就到衙门讲理。
如果没有去讲理,最多也不过是查抄家产。
但是武家的族长偏偏要去讲理,而且是到矿税衙门去讲理。
没想到朝廷矿税使讲理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水火棍伺候着。武家族长讲一句,就打十棍。
结果武家族长讲了五句话,就没有讲了。
不是武家族长不想讲,而是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开口。因为五十棍打下去,武家族长已经咽气。
族长被当堂打死,整个武家坡都沸腾了,于是组织的人继续讲理。
这一次是到县衙去讲理,而且一次就去了十六人。
当然,这十六人到现在也没回来,反而是官军进驻武家坡,全村的男人不分老少全部发配充军,女人全部充作官妓。
“全村四百八十七口,到现在还活着的就剩民妇一人。民妇还不能死,因为娘娘还不知道武家坡的冤屈。”
“原来还能够沿路讨饭求得一些冷饭来上供,但是,县衙和矿税衙门已经下令,谁敢接济民妇,一律发配充军。现在人们避之如蛇蝎,民妇已经无物可敬。”
“拿不出供品,那就是对娘娘的大不敬。民妇没有供品,只有用自己的鲜血来上供,希望娘娘能够大慈大悲,不要责怪民妇的亵渎才好。”
老妇人虽然声音嘶哑,而且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一直断断续续,但是熊储还是听得明明白白。
就连旁边的霍连山,都已经完全听明白了,而且气得拔出鱼肠剑就要离去。
“老人家,用你的鲜血当供品肯定是不行的。”熊储把那四块带血的石头拿起来说道:“如果您老人把这四块石头交给我作为定金,我就能够给您老人家带回祭品,而且是娘娘很喜欢的东西,然后武家坡的大仇就算报了。”
“小公子说哪里话来。”老妇人闻言精神一振,浑浊的双眼仿佛突然注入了活力,开始放光:“只要能够给数百人伸冤,就算把民妇的人头带去,那也是理所当然!”
“娘娘需要的不是您老人的家的人头,而是矿税使的人头!”
熊储摇摇头,随即对霍连山说道:“你赶紧快马进城,给老人家添置两套衣服,还有饮食酒水,然后购买一辆马车过来。一个时辰为限,快去快回!”
刺杀朝廷矿税使,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熊储曾经跟随逍遥子杀向许昌,就是追击原来永宁县的矿税使,那一次刺杀可谓是惊心动魄。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的刺杀行动,逍遥子和熊储才和霹雳堂结下深仇,最后决定端掉新安县的霹雳堂分舵,消除隐患。结果逍遥子为了救援熊储,伤在唐锲的歹毒暗器之下不治身亡。
矿税使三个字一出来,熊储就会想到很多事情,然后心中就开始抽搐,然后就开始坐立不安,浑身都开始冒热气。
好在这一次并不是免费杀人,因为老妇人已经同意把四块带血的石头送给熊储。
在熊储看来,这四块带血的石头绝对千金不换。
这一次的生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价值。至少在熊储看来,这是自己所做的最有价值的一笔生意。
有价值的事情,那就要用心去做。
等待霍连山返回的这段时间,熊储根据老妇人的叙述,在地上反复勾勒了芮城县古魏镇的地图。
霍连山当过小叫花,见过不同的人物,知道很多事情。一个半时辰的时候,一辆带车棚的马车过来了。
熊储上车一看,里面竟然还有炭火暖炉,甚至还有一壶热水,车棚里面已经很温暖,两床棉被临时构成一个小床铺,倒也显得很整齐。
霍连山把老妇人扶上车,并且放下棉帘子,这才说道:“公子,我想到老妈妈应该要热水,所以走得有些慢了,没有耽误工夫吧?”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要好很多。”熊储拍了拍霍连山的肩头:“你过去几年在洛阳城内见过世面,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霍连山不明所以:“公子有什么吩咐?”
“老妇人的亲人已经全部都不在了,她也无处可去。”熊储反手指着河南说道:“我让你赶着马车从禹王渡过河,到灵宝县城南李家客栈等我三天。我知道你身上不差钱,现在年关将近,租一个跨院住下来,把老人家伺候好。”
霍连山点点头:“我早就没娘了,现在有了一个娘,当然要供起来,这都不消公子吩咐。公子真要去杀人?”
“不是杀人,而是去做生意。”熊储笑笑:“现在你有娘了,我就要加倍做生意。不然的话坐吃山空,到时候让老娘饿肚子,那就是不孝了。”
老妇人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经过在车上一番整理,换上了霍连山买来的崭新衣衫,头发重新盘起来,已经面貌一新。如果不是额头上深深的血洞,熊储一下子还没有认出来。
说是老妇人,年龄其实并不是很大,还不到五十岁。
霍连山看见老妇人出来,赶紧摆手:“老娘,您就别下车了,我这就给您老磕头,今后就我娘了。”
老妇人很明显已经听到了先前熊储和霍连山的说话:“小公子,这如何使得?”
熊储点点头:“没什么使不得,就在娘娘坟前磕头,让娘娘作证。他叫霍连山,从小没娘疼,名字还是我给取的。从今往后有娘疼,这是他的福气。”
小马车走了,赶车的就是霍连山,乌骓马挂在车后。
熊储并不着急,这里距离古魏镇不过九十里路,现在刚刚日头偏西,赶到古魏镇吃完饭正合适。
上一次的段虎没杀成,这算是熊储第一次单独做生意,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激动。
一个男人能够单独做生意,那代表着成熟。
一个男人能够第一次做生意,就做了一件很值钱的生意,那代表着骄傲。
人们总说女人很喜欢骄傲,其实男人更骄傲,也更期待能够让自己觉得很骄傲的事情发生。
二更天时分,熊储把呼雷豹放在古魏镇西门外的一处密林中,然后把白色貂皮大衣换成了黑色的那一件。
刚才打尖吃晚饭的时候,他已经把这里的方位探查清楚了。其实也不用探查,因为他进入古魏镇的时候,刚好经过了矿税衙门。
三里地的距离,熊储施展轻功返回古魏镇并不困难,而且很简单就进入了矿税衙门后面的西花厅。
进入西花厅并不是目的,而是因为打更的老头儿刚好在这里。
熊储做生意还是很讲究,因为没有人委托,他也不可能杀了打更的老头儿。
找到打更的老头儿,熊储不过是问了一句话:“矿税使邱德志住在什么地方?”
更夫并没有隐瞒:“迎春阁今天下午送来三个姑娘,邱大人就在东暖阁招待她们。”
更夫说话也很讲究,反正熊储认为很讲究。
迎春阁送来三个姑娘这是不错的,因为熊储下午进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同时还知道了,这个矿税使邱德志,其实就是一个太监。
所以更夫说邱德志在东暖阁招待三位姑娘,这就很讲究。招待迎春阁的姑娘,这能不讲究吗?
大家都是讲究人,所以熊储也很讲究。
在老更夫的耳后轻点一指,让他休息两个时辰,熊储已经很讲究的来到了东暖阁门外。
杀手如果想活得长久,就不需要什么名气,最好一辈子都没有人知道。
熊储是杀手,自然也不需要什么名气。
既然不需要名气,就没有必要留下自己的痕迹。
来到东暖阁门前的时候,熊储就已经在内心做出了一个决定。
作出决定的一瞬间,他的右手已经按在门上。
熊储把右手放在门上,主要是做出推门的模样。
做出推门的模样,并不一定要推门,同样可以杀人。
右手即将按到门上的一瞬间,熊储的身子不进反退。
身子向后飞退的时候,他左手里面的青釭剑已经反手点出。
青釭剑反手点出,而不是刺出,是因为青釭剑没有出鞘,而是用剑鞘点了出去。
杀人,并不一定要用剑,其实用剑鞘也行的。
杀人,并不一定就要见血,其实点穴也可以。
点穴能够杀人,其他的办法同样也能够杀人。
熊储的右手剑鞘点中一个人的膻中穴,他的左肘同时猛地向后倒击,狠狠地砸在一个人的胸口上。
杀手做事,总是讲究保险。
熊储已经杀了不少人,所以知道保险的道理。
双手的两个动作做完,也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身后传来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重物落地的声音刚刚响起,熊储的右手已经把青釭剑拔了出来。
这个时候拔出青釭剑,熊储并不是要杀人,而是做了另外一件事。
一道寒光闪过,顿时飞起两颗人头。
两个锦衣卫的卫士,其实威胁很大。
就算两个卫士杀不死人,其实叫起来也是麻烦事。不过现在人头和身子分家了,熊储认为基本保险。
人头和身子分家,会造成另外一个后果,那就是会出现浓烈的血腥气。
血腥气太浓了,就会引起别人的警觉。
为了不节外生枝,熊储的身子已经飞了起来。
目标并不是东暖阁的大门,而是大门旁边的一扇窗户。
虽然用纸糊着,但是里面的烛光摇曳,甚至还有喃喃低语的声音传出来。
木质窗棱并不能挡住飞起来的熊储,因为他右手里面的青釭剑已经舞成一团剑花。
剑花出现的一刹那,木质窗棱就已经变成木屑。
没有了窗棱的窗户,其实就是一扇大门,只不过门槛稍微高一些。
邱德志从京城而来,人家那是有身份的人。
有身份的人,门槛自然不低,所以熊储接受了邱德志门槛很高的事实。
熊储落到地上的时候,刚好就在一张圆桌旁边。
熊储并没有看见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因为窗棱变成木屑的时候,三位姑娘已经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你是谁?”邱德志脸色发白,却还能说话,而且中气十足,嗓子尖尖的有些刺耳。
“我不是谁,只不过来看看你,然后给武家坡一个说法而已。”熊储脸色发紫,但也能说话。
杀手不是用嘴把杀人的,而是用剑。
所以熊储回答邱德志的时候,右手里面的青釭剑已经使出了一招绝妙的剑法。
之所以是一招绝妙的剑法,因为它来自山洞的石壁上,而且是望气散人刻上去的。
祁连飞雪,就是这一招的名字,属于祁连雪花剑法里面的一招。
望气散人在石壁上留字,专门解释过祁连雪花剑法,据说是三百年前的一代奇人祁连仙子所创。
但是祁连仙子究竟是谁,熊储并不知道,也没有准备继续知道。
他用这一招来杀人,主要就是不希望别人看出自己的杀招——一剑刺向太阳。
不想别人怀疑到自己身上,但是又不想随便使出一招剑法,把一个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所以他使出了三百年前祁连仙子的成名剑法。
祁连飞雪这一剑,其实非常简单,不过是一口气刺出六剑而已,刚好符合雪花六瓣的意境。
熊储刺出了六剑,刚好是邱德志的双目双肩咽喉和膻中穴。
这六个地方同时中剑,邱德志很快就变成了一个死人。
就算以后有人推演,也不知道邱德志究竟是双目首先中剑,还是双肩被废以后,又刺中了膻中穴。
因为膻中穴和咽喉这两剑都足以致命,作为一个有原则的杀手,是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同时把一个人杀死两次的。
转移别人的视线已经完成,自己的刺杀目标已经毙命,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但是熊储觉得现在比杀人之前更加麻烦。
这个麻烦不是别的什么,而是桌子底下的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按照杀手的原则,现场不能留下蛛丝马迹,当然不应该还有活人。
“如果你们现在出去,而且保证不出声的话,我就当没有看见你们。”
熊储在心中挣扎了好大一会,绝对有半个呼吸这么长的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话。
熊储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句话,结果没有听到丝毫反馈的声音,反而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气味飘入熊储的鼻中。
毫无疑问,这绝对不是邱德志的血气。
尿臊气!
香喷喷的房间里,除了浓烈的血腥气之外,竟然出现了尿臊气,熊储的脸色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后面,最后连脖颈子都红了。
当然,他自己并不知道脖颈子都红了,唯一知道的就是感觉自己的脸上似乎在发烧,又不像是伤风感冒的样子。
“这位壮士,刚才你说给武家坡一个说法,是真的吗?”
一个怯生生脆生生的声音,终于让熊储回过神来,眼前的麻烦事还没有解决。
“不错,我今天就是要给武家坡一个说法。不过现在已经说完了,我的事情已经结束。你们可以走了,最好不要宣扬此事,否则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熊储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必要留在这里,因此转身就走。
“壮士且慢,奴家还有话说!”
声音壮大了许多,明显也镇定了许多:“壮士放了我们,这当然是天大的恩德。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三姐妹今天被人专门送到这里,然后这个邱大人就死了,我们怎么脱得了干系?”
熊储一听也对,自己说放人,其实同样也是害人,如果就这么离开的话。
“姑娘有何见教?”
“奴家就是武家坡的人,被充作官妓送到这里,今天第一次被送过来。壮士为武家坡讨说法,就是奴家的恩人。奴家什么都没有,但是这个身子虽然沾了一些污秽之气,好歹还算洁净,并没有别人玷污。奴家愿意为奴为婢,报答壮士之恩。”
一个真正的杀手,就必须心如铁石。
如果你不能做到心如铁石,你就不要选择当杀手。
熊储虽然是一个杀手,但他并不是自愿的。
当初跪求逍遥子,不过是为了能够学艺。
一心要学会武艺,熊储并不是想当杀手,而是准备杀进九道山庄,为可怜的岚和自己报仇。
一个很单纯的愿望,结果被一个并不合格的杀手给搞复杂了。
逍遥子当杀手不合格,当师傅也不合格,所以教出来熊储这么一个徒弟也不合格。
熊储不合格,是说他的心肠还不够硬,手段还不够黑。
一个杀手的心肠不够硬,手段也不够黑,那就必然麻烦不断。
武藤兰,十三岁的一个女孩子。
十三岁的女孩子,本来就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年龄。
比如说刚刚过了十三岁的方千寻,其实就非常麻烦。
但是这个刚刚十三岁的武藤兰,那比方千寻麻烦多了。
方千寻虽然比较麻烦,但是她的武功不错,不仅能够自保,还能够杀人。
但是武藤兰却手无缚鸡之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跑。这对于杀手来说,就是一个麻烦。
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了,今后每天都练习劈柴,自然就有力了。
问题是武藤兰还特别漂亮,都出了格了。
漂亮的女孩子,而且在这人吃人的世道还不会武功,麻烦自然非同一般。
熊储转过身来,看见武藤兰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麻烦上身了。
熊储见到过不少美女,而且都是出类拔萃。
夏芸的冷艳,让人敬而远之却又回味无穷,每每浮想联翩,情自难禁;
黄妍莹的甜美,让人没来由的生出亲近之感,却又没有丝毫邪念,想忘记都不行;
方千寻的清纯,让人觉得天真无邪,就算很麻烦,但让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原谅;
唯有眼前的武藤兰,完全是一个狐媚子模样,让人不能自拔。
熊储觉得麻烦,其实并不是因为武藤兰的长相。
虽然现在的武藤兰身形萧索,仿佛狂风中随时都要凋谢的蒲公英,让任何人都能够一瞬间明白“我见犹怜”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熊储觉得麻烦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另外两个姑娘终于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了,那个特殊的气味同时也更加严重。
“这里面有卧室,想必有些衣物。”
熊储觉得,自己的脸色可能已经不只是红到了耳根,而是全身都有发红的趋势。
所以说了半句话,就闪身而进,抓起变成了尸体的邱德志离开了房间。
现在是大冷的天,两个女孩子穿着湿衣服肯定不好,这个熊储知道。
因为他知道女孩子都很麻烦,而且还胆小,放一具尸体在房间不合适。
不仅放在房间不合适,放在大门口同样不合适。
所以熊储处理的第一个麻烦,就是把三具尸体搬出去,扔进旁边的水井之中。
要处理的第二个麻烦,就是如何出去的问题。
熊储并不是一个杀人魔王,原本对于前厅的三班衙役没有丝毫心思。
但是现在多了三位姑娘,和先前一样翻墙而出,这已经不现实了。
就算能够翻墙出去,这三位姑娘在大半夜里也无法跑路。
一个不能跑路的三位姑娘小组,那绝对比麻烦还麻烦。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矿税衙门的大门出去,而且还不能走路,而是要把官府的马车赶出去伺候着。
套上牲口,然后把官府的马车赶出大门外,这并不麻烦。麻烦的是前厅的三班衙役,而且有二十四人之多。
熊储并不是一个喜欢到处买后悔药的人,先别管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后悔药。
既然麻烦上身,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所以他并没有在这里自怨自艾,而是立即采取了行动。
行动很简单,那就是展开身法,仿佛一道幻影射向正南方,那里正是前厅所在。
重新回到东暖阁,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三位姑娘都在烟花柳巷摸爬滚打出来的,果然非同一般。
熊储再一次看见她们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位俊俏的小太监。
看来邱德志准备的衣服还不少,貂皮大衣三件的样式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三件貂皮大衣都属于顶级货色。
熊储已经无话可说,但还不得不说:“走吧,官府的马车就在外面。现在距离天亮还早,脱离这个地方应该没有问题。”
“壮——公子,邱德志来到这里一年多了,搜刮的财物非同一般。”武藤兰已经完全恢复了镇静:“不义之财,绝对不能留给那些害人精,希望公子一起带走。今后找机会赈济灾民,那也是一件有天大的善事。”
熊储一直在学习当杀手,从来没有想过做出的事情。但是武藤兰轻言细语的两句话,却让他觉得这件事情完全应该做下去。
有人说红颜是祸水,其实有失偏颇。
现在熊储就认为武藤兰说的很对,并没有感觉到祸水的意思。
邱德志搜刮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武藤兰说的那么离谱。
熊储翻箱倒柜好半天,也就是在炕头上发现了一个描金的金丝檀木箱子,不过是两尺宽,两尺高,三尺长而已。
拧断箱子上面的一把十分精致的小锁,熊储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邱德志搜刮的东西真不多,而且只有一种东西,不过是一小箱子银票而已。
熊储拿起一张看了一眼,逍遥生前留下的《千字文》终于发挥了作用,让他能够看清楚银票的面额并不大,每一张不过一万两而已。
三位姑娘手脚都很麻利,几个呼吸下来,已经把银票数清楚了。
敢于和杀人魔王对话的,仍然只有武藤兰:“公子,银票一共四百八十五张。”
熊储不知道一个金丝檀木的小箱子究竟有多重,所以淡淡说了一句:“哦,现在这个箱子就交给你了,我们走吧。”
看见武藤兰抱起箱子很吃力的样子,熊储这才伸手抓过来,心里顿时吃了一惊:小小的一口木箱子,竟然如此之重,不下四十来斤!
“公子,这口箱子外面是金丝檀木,但是内层却是黄金。”武藤兰没来由的笑了笑,让熊储有些魂不守舍:“公子只要把内衬的红纱拉开,一切都很清楚。”
夜到三更,鸡唱头遍。
熊储赶着小官府的马车到了存放宝马的密林附近,然后轻啸一声,呼雷豹就已经冲出密林出来会合。
女人不一定是祸水,但绝对是一个麻烦。
本来已经准备走了,没想到武藤兰随口说了一句话,结果让熊储又忙碌了一个时辰,然后又多了一个小箱子。
天启元年(一六二一年)除夕,崤山南谷,熊储半年前离开的地方。
现在已经有一栋原木建成的两层小楼拔地而起,这是熊储带着霍连山冒着风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建起来的。
一月前,熊储不仅把武藤兰带回来了,另外两个小姑娘也被带出来。
在灵宝县城南李家客栈见到霍连山的时候,好多事情都明白了。
武藤兰,竟然是武家坡武家族长唯一的孙女儿,把老妇人叫做幺姑。另外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都是武家坡充作官妓的女孩子。
因为她们三个人模样标致,其他的人都不敢染指,而是奉献给公公邱德志独自享受,所以才保留了完璧之身。
武藤兰出城之后说了一句话:“公子,邱德志该杀该刮,但是芮城县令张伯智更该杀!张伯智原来是偃师县令,调到这里以后邱德志沆瀣一气。否则的话,武家坡还不会被灭族。”
救人救到底,杀人要杀绝。
再说了,这个张伯智还是霍连山的仇人。
既然是杀仇人,那就不是做生意,没有人出赏钱就没关系了。
熊储把小马车藏进密林,然后再度返回芮城县古魏镇,不仅杀了张伯智,连带衙门里面的吏户礼兵刑工六房等十七人全部丢了脑袋。
其实脑袋都没丢,而是挂在县衙的大门上。
天还没有亮透,熊储赶着小马车就到了禹王渡口,然后重金找来船工渡过了黄河,一大早就赶到灵宝县,然后赶紧撤离。
用了一天一夜赶回自己的老窝,在山洞里面对付了一宿,从第二天开始,熊储带着霍连山伐木建房。
现在也算是家大业大了,一共有了六口人,没有房子肯定不行。
熊储不差钱,搜刮了邱德志和张伯智的财物,得到银票就是七百多万两。当然,这其中有好多银两说不清楚究竟是国税,还是什么。
为了避嫌,采买物品的时候,熊储绕道卢氏县栾镇(今栾川县),把所有的居家物品添置齐全。柴米油盐酱醋茶,按照一年的消耗储备起来。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熊储就会杀人,根本不会当家。霍连山才十二岁,更是狗屁不通。
老妇人自从知道所有的大恶人都已经受到了惩罚,心情也逐步开朗起来。每天虽然还在念佛,但是念叨的名字都是八郎少爷。
叫公子是不行的,那太生分了。只有叫少爷,那才算是自家人,自家的主人。
看见大少爷和小少爷都不是管家的材料,老妇人只能毛遂自荐,武藤兰和另外两个小丫头承担了所有的家务事。
两个丫头都已经没有家了,经过老妇人拍板决定,两个丫头全部改姓。后来八郎公子赐姓熊,所以分别叫熊月娥熊翠云。
武藤兰熊月娥和熊翠云都读过书,武藤兰竟然还会念诗,甚至还会写字,而且非常漂亮。
所以武藤兰让熊储弄了一块木板,然后抓起毛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就是“问月山庄”,然后让熊储挂到大门框上。
主人不是主人,仆人不像仆人,反正一家六口人就这么定下来,然后就开始准备过年。
有了家就不一样,有了女人的家就更不一样。
熊储每天带着霍连山练武,大年初一都没落下。但是一日三餐都是热茶热饭,而且有人递到手上。
作为奴隶乞丐出身的熊储和霍连山,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的小日子还有如此享福的一天。
尤其是霍连山,心里门儿清:如果没有遇到公子救命,自己可能已经被打死了,根本不可能看见今天的好日子。
至于老妇人和武藤兰她们四人,完全是把自己当成下人。如果不是熊储据理力争,一家六口人都不能同桌吃饭。
大年初八,新鲜出炉的问月山庄,竟然迎来了第一批拜年的客人。
说是一批人,那就有些过分,其实只有两个人。
李信和小红。
“兄弟不用忙碌,真正的客人还在后面。”
李信和熊储对坐而谈,小红姑娘早就被武藤兰等人请到二楼去了。
“今天过来找你,不过是要给你带个信。”李信盯着熊储说道:“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位姑娘的出身来历,想必兄弟已经知道了。她俩被召回嵩阳书院,是因为东林党的奸计。”
“大哥,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明白,应该说我很糊涂才对。”熊储摇摇头:“她俩是上清仙姑的高徒,怎么又变成了嵩阳书院的人呢?”
李信微微一笑:“这个问题说起来话就长了,好在大过年的没啥事儿,我今天就和兄弟说道说道。”
“燕王朱棣以藩王的身份起兵造反,最后推翻了建文帝,然后自己做皇帝。但还是有一大批建文帝的忠臣,誓死不投降朱棣,于是出现了大批人被抄家灭族的大案。”
“在这批人当中,就有两个代表性的人物,他们叫黄子澄方孝孺。虽然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但是黄方两家的后人并没有死绝。不错,黄妍莹和方千寻就是了。”
“黄方两家虽然并没有死绝,但是朝廷曾经有过永不录用的旨意。而且当初成祖朱棣已经下令:男人都被发配戍边,女子都被送进了教坊司。”
“黄子澄方孝孺都是江南士子的表率,门生故吏自然不少。大案爆发之前,已经有了一些风声,所以这两家都有一个嫡亲骨血被送了出去,就是要保存血脉传承。”
“后来黄子澄方孝孺先后被杀,株连了很多人。这其中的各种案由,越传越离谱,最后出现了燕王朱棣发明诛十族的酷刑。”
熊储点点头:“这个我曾经听黄姑娘说起过。”
李信微微一笑:“方孝孺和黄子澄被杀,这是真的。其中也牵连了不少人被杀,也对。但是,灭十族就纯粹是胡说八道了,因为方孝孺的祖母家岳母家都没有受到牵连,他的堂兄和大儿子都是充军,并没有死。”
熊储不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
李信的脸色很不以为然:“诛十族的说法,最早开始于一百多年前,始作俑者就是吴中四才子之一的祝枝山。他曾经在一本《野记》里面,说到了方孝孺被诛十族,然后才一发而不可收拾。”
熊储还是没有搞明白:“这些事情,和黄姑娘方姑娘被书院紧急召回,有什么关系吗?”
李信一掌拍在桌子上,同时非常气愤的叫了一声:“当然有关系,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
李信作为一代人杰,对于朝野上下的各种动态了解甚深。
至少在李信看来,大明朝已经彻底完了,全国崩溃就在眼前。
大明朝之所以会迅速走向崩溃,可以说是积弊深重所致。
朝廷内,皇帝高高在上,而且怀疑一切,谁也不相信。
文官集团不关心民生,拼命抢夺兵权。
他们一方面凭借自己掌握的笔杆子大造社会舆论,自我标榜为“忠贞”“清廉”,实际上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铲除自己的政敌,也就是武将集团,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沆瀣一气,造谣栽赃诬陷暗杀等手段,都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武将集团在朝廷内,凭借这几年国内连续不断的造反局面,大肆抢夺兵权,增加自己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作为打击政敌的资本。
在边关战场上,统兵大将要么是为自己争军功,要么是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拆台,根本就没有把国家大事放在首要位置。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互相拆台,彼此掣肘,是武将集团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根本原因。去年丢了沈阳辽阳,锦州危在旦夕,永宁一线崩溃在即。
辽沈失陷,熹宗重新起用熊廷弼为经略,又擢参议王化贞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宁。
从表面上来看,熊廷弼和王化贞都是主战派,这一次的调整好像是那么回事儿。而实际上,熹宗朱由校除了木工活还将就之外,其实就是一个昏君。现在大敌当前,竟然还在玩弄“权臣制衡”的小孩子游戏。
不错,熊廷弼和王化贞都是主战派,但是他俩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完全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
熊廷弼属于楚党,又想笼络住东林党,然后利用他们当枪使。甚至亲自当枪手,代替东林党的杨涟起草奏折,对付内廷宦党。既得罪了宦官,又得罪了东林党。
王化贞不学无术,但他是东林党元老叶向高的弟子,所以目空一切,到处夸夸其谈,比当年的赵括更无耻,更不知天高地厚。
就是这么两个人,在战守攻防等问题上,不管对错,不管合理与否,只要是对方提出来的,自己就一定要反对。
“兄弟,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只要熊廷弼和王化贞两个人同时负责边辽战事,彻底失败不过早晚的事情。”
李信坐在熊储对面,语气之中已经越来越愤慨:“最可恶的是,边关已经危在旦夕,但是朝廷中的文官集团却在收集熊廷弼和王化贞的罪证,随时准备砍了两个人的脑袋。”
“更加无耻的是,文官集团大造声势,要为方孝孺黄子澄等一批两百年前的文官平反昭雪。当然,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当时各为其主,没有对错,现在平反也不为过。”
“但是,文官集团打出的旗号,却是‘国难显忠臣’。这个用意实在是太明显了,方孝孺黄子澄等人,都是建文帝朝廷崩溃以后被杀的忠臣。而建文帝之所以会失败,就是因为武将投降燕王朱棣的太多。”
熊储猛然醒悟:“我明白了,文官集团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为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平反昭雪,实际上就是想告诉天下人:在天下大乱的时候,武将是靠不住的。”
“兄弟果然聪明,真是一言中的!”李信点点头:“由此可见,当今朝廷里面的文官,全部都是一帮卑鄙小人,居心叵测之辈。”
“现如今,边关外敌压境,国内反叛如云。如果没有武将拼命厮杀,仅仅依靠那些文人整天高喊忠君爱国,则大明朝休矣!”
熊储脸上顿时布满了忧色:“文武相煎,国事崩溃。这是可以预见的,可是我们却只能看着,根本无能为力。黄姑娘和方姑娘被紧急召回,难道就是为了给她们祖上平反吗?究竟是为了什么?”
“兄弟啊,你完全想对了!”
李信豁然站起身来说道:“还记得你们在芮城大王镇一战,陈鸿泰和他的手下都逃走了吗?”
熊储如坠云雾之中:“是啊,这又如何?”
李信挥舞着右拳说道:“本来文官集团制造声势,不过是利用给方孝孺黄子澄等人平反,反过来打压武将集团,并没有什么非常长远非常周密的计划。”
“没想到陈鸿泰为了推卸自己战败的责任,竟然飞鸽传书到洛阳,说是方孝孺黄子澄的后人里面,有两个绝色美人。既然他们历代忠君,那么,这两个绝色美人就应该送给皇上!”
“岂有此理!”熊储顿时跳了起来:“现在国难当头,那帮混蛋竟然还要给皇帝选美吗?上清仙姑专门让我平时多多看顾两位小师妹,怎么可能让别人把她们送入虎口?”
李信点点头:“所以我说的文官集团卑鄙无耻,竟然和宦官一拍即合。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黄姑娘方姑娘才被紧急召回,就是那些文人要把他们送到京城。”
“当然,她们是上清仙姑门下的身份外人并不知道,之所以会出现在文人集团之中,当然另有秘密使命。但是这个秘密使命,只有在民间才能完成,一旦进入京城后宫,那就彻底完蛋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彭无影前来恭贺八郎兄弟新春大吉!”
李信呵呵一笑:“兄弟,第二批客人到了!”
“小叫花子还不出来接客,你的方姑姑来了!”
没想到另外一个清脆的嗓子传进来,一直在伺候熊储和李信的霍连山,仿佛火烧屁股一般,直接跳起来窜出门去。
随即传来霍连山讥讽的声音:“你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成天在别人面前充大,羞也不羞?我可听说有人要把你送给皇上,是不是应该叫你娘娘才对呀?”
“好你个小叫花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今天你家姑姑绝对不能放过你!不把你的小屁股打成两瓣,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小孩子就能够增添喜庆气氛,霍连山和方千寻一番嘴巴官司打下来,所有人都差不多笑岔气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飞鼠门门主彭二先生万年童子洛修黄妍莹方千寻。
熊储一边迎客,一笑着说道:“刚才李大哥还在这里说起你们,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就一起过来了。”
“当然要过来了,不然的话你还想看见我吗?”方千寻口无遮拦,说起话来百无禁忌:“朱由校那个老不死的,竟然要我进宫去伺候他,难道他活得不耐烦了想死不成吗?幸亏彭二先生和洛大侠潜入书院把我们带出来,不然的话,这一次真的比较麻烦了。”
武藤兰带着两个小丫头,后来又有了小红姑娘加入,酒菜早就准备好了。客人一进屋,酒菜就已经开始上桌。
新朋老友齐相聚,对酒欢歌庆新年。
三杯热酒下肚,黄妍莹俏脸微红,然后叠起两根小指头说出一番话来,让熊储惊得目瞪口呆。
老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熊储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也留下了无数破绽。
黄妍莹看了李信一眼,然后才对熊储说道:“没想到我们离开风陵渡以后,你转身就干了一件大事。不过,你下手太匆忙,而且率性而为,结果顾头不顾尾,好多事情都没有进行周密策划。”
“比如说陈鸿泰就躲在芮城古魏寨,本来可以一网打尽,但是打草惊蛇之后,他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陈鸿泰还以为你是追杀他而去,所以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了,想找也找不到,只能另外找机会。”
“一个小小的县城,随便杀两个人,你就弄了近千万两银子,难道芮城县很有钱吗?刚好相反,除了风陵渡以外,芮城县其他地方都非常穷。既然是一个穷县,又哪来的这么多银票?”
“还有,武家坡为什么会被连根拔起,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区区矿税吗?非也!灭掉一个村子数百人,这并不是一件小事情,而是其中有一个极大的阴谋。”
“魏忠贤勾结皇帝朱由校的乳母客氏,已经被封为九千岁还不满足,竟然还想更进一步。魏忠贤手中没有兵权,要想更进一步,那就必须借助外力。”
“耶里察台为什么要杀了尹总镖头?就是因为魏忠贤一党看中了镖局有一个合理的借口,能够正大光明通过虎牢关潼关和嘉峪关这三道险关。”
“这条通道放在镖局,不过是打伙求财,赚几个小钱。可是,如果放在有心人手中,就有可能改变天下格局。”
“大家都明白,如果有一两百人突然出现在关内发起偷袭,天下雄关也不过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尹总镖头虽然喜欢钱,但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并不含糊,这才是江湖朋友敬重他,愿意给三关镖局面子的缘故。”
“锦衣卫指挥使崔应元,接受魏忠贤的秘密指令,带着耶里察台和尹总镖头谈判,决定三百万两银子转让镖局,结果双方不欢而散,耶里察台在双方告别的一瞬间出手暗算。”
“耶里察台这次过来,作了两手准备。如果收购镖局行不通,就另外谋取一处隐秘之地,据说要建立什么基地。武家坡突然决定暂停矿山矿井,这反倒给贼子提供了一个机会。”
“武家坡在芮城县西北三十里,距离风陵渡不过百里。而且那六处矿洞我们去看过,只要稍加改造,就可以变成藏兵洞,容纳两千人没问题。”
“耶里察台出价八百万两银子,购买了武家坡周围二十里的使用权,租用期限为十年。毫无疑问,十年之内北方鞑子必然南侵。”
“魏忠贤狼子野心,竟然暗中和北方鞑子勾结,打着皇帝的幌子,在朝中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
“邱德志给朝庭的奏折,说的是村民非法开采导致地陷,武家坡需要整体搬迁。在强拆过程中,刁民竟然抗税攻击官军,形同造反。”
熊储听得额头直冒冷汗:“我就不明白了,皇帝就这么好糊弄吗?魏忠贤竟然想取而代之,皇帝就在傍边干看着?”
李信嘿嘿一笑:“兄弟是没有关心过朝廷的事情,所以才会有此一问。我们的这位天启皇帝,从当皇太孙的时候就喜欢木匠活计,号称最聪明的木匠。对于木匠活计,那真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天启皇帝登基以后,魏忠贤刚开始还是比较谨慎的,并没有什么越轨的动作。后来发现天启皇帝朱由校沉迷木匠制作,已经到了疯狂的地步,所以他就寻思了一条诡计。”
“天启皇帝没有进行木匠活计的时候,魏忠贤就拿一大堆奏报鸡毛蒜皮这些小事情的折子给他看,让天启皇帝烦不胜烦。等到天启皇帝沉迷到木匠活计当中的时候,魏忠贤就把军国大事,或者人事任免的重要折子拿过去。”
“每当这个时候,这位自作聪明的天启皇帝总是会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朕已经知道了!你代朕朱批下去,让下面好自为之,公忠体国!’”
“有了皇帝的金口玉言,而且有起居录太监记录在案,所以魏忠贤开始代替皇帝批阅奏折。虽然有些大臣提出质疑,但是让魏忠贤代替皇上执笔朱批,那是皇上亲口下达的旨意。”
“最近三年来,朝廷里面所谓的重大朱批折子,全部都是魏忠贤的意思。做皇帝做到天启皇帝这么昏庸无道的程度,几乎是亘古未见!”
“左都御史希望能够觐见皇上,当面指出朱批折子里面的猫腻。可是,觐见申请却需要魏忠贤转达。魏忠贤很聪明,他并不拒绝御史觐见皇上,而是采用拖延时间的办法。”
“一直等到皇帝忙活木匠活计的时候,才高声报告御史求见。等到御史左都御史进来的时候,皇帝正挥汗如雨忙个不停。御史刚一开口,皇帝就已经不耐烦的说道:‘不要再说了,都是朕的旨意!’”
对于朝廷的乱象有了一个初步了解,熊储发现今天过来的这些人,绝对不是过来给自己拜年的,而是另有图谋。但究竟是为了什么,熊储心里没底。
自己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一心想报自己心中的仇怨而已,也从来不关心国家军国大事。
虽然顺手做一些惩恶扬善的事情,那不过是适逢其会,并没有过多的去追求什么。目的不过是求一个心安理得,尽到一个武林中人的基本责任而已。
想到这里,熊储决定干脆直来直去把话说清楚,没有必要旁敲侧击:“大哥,诸位今天过来,只怕不是为了给我讲故事,应该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吧?”
“没错!”李信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黄姑娘和方姑娘绝对不会送进宫去,我想兄弟也不会同意他们进去,对吧?”
“既然事情都说开了,那就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熊储看了看黄妍莹和方千寻:“上一次路过万寿宫,师叔上清仙姑把我抓过去,最后还说过让我多关照一下两位师妹。虽然我的本事低微,关照是谈不上的。但是有关进宫的事情,只要两位师妹不同意,我绝对不答应!”
“说得好,不光是兄弟你不答应,她们自己也不答应,我们就更不答应了。”李信微笑着说道:“我们通过飞鼠门的设计,制造了黄姑娘和方姑娘被劫持的假象,所以现如今她们暂时不能公开露面,这才过来找你商量。”
李信学识广博,胸有韬略,一腔正气。但是他绝对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这是熊储在内心的评价。
熊储能够做出这种评价,就是因为连续几次的长谈。尤其是今天的一番分派,可以说是早有预谋,布局深远。
李信对于未来的分工合作,做了一个全面的阐述。
黄妍莹和方千寻暂时不能出面,但又必须发挥自己的作用,所以需要寻找一个隐秘之地,自然就看中了崤山南谷,也就是熊储的问月山庄。
做出这种选择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去年九月黄河决堤以后,灾民并没有得到安置,流民易子而食,惨不忍睹。
杞县李家出谷三百石已经到了极限,根本无济于事。李信后来想了一个办法,凡是那些准备把孩子交换出去给人吃掉的人,就把孩子送进李府换取米面五十斤。
没想到那些灾民闻风而动,不到一个月时间,杞县李家就已经收容了三百多孩童。
这一来二去,就惊动了当地的豪强。他们等的就是出现天灾人祸,才能够高价出卖粮食。现在李信不仅不卖粮食,反而开仓赈济,简直岂有此理。
地方豪强勾结当地官府,经过一番密谋,结果一纸奏折就给李信安上了一个“收买人心,意图谋反”的罪名,目前正在通缉之中。
李信被通缉了,收下来的那些孩子又没有了着落。恰在此时,飞鼠门传来消息,说是锁喉剑八郎,前不久在芮城县狠狠干了一票,银子都海了去了。而且前不久还弄出一个山庄,似乎很风光的模样。
李信谋划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三百七十七个孩子送给熊储。
毕竟有了一座山庄,如果没有一定数量的人,这个地方就很难生存下去。先别说绿林中的人虎视眈眈,就算是森林中的野兽出没,也会让你不得安宁。
当然,这些孩子不能白吃饭,必须找点儿事情做做。那就是练武,强身健体,争取今后有所作为。
熊储虽然不差钱,但是三百多个孩子要吃饭,要练武,那就需要有人来伺候着。刚好黄妍莹和方千寻不能露面,小红也不能露面,所以干脆过来当孩子王。反正大家都差不多大,就这么将就着吧。
不仅有这些孩子,小红姑娘趁着芮城县没有了县令,也没有了朝廷矿税使的这个空挡,深入迎春阁干掉了里面的老鸨子大茶壶护院。
释放了自愿在里面卖身卖笑的那一部分人,然后解救了一大批被害的姑娘,总人数三十九人。这是小红姑娘的第一批手下,现在也准备放在问月山庄,和那些孩子一起训练。
李信谋划的第二件事,就是有关耶里察台的事情。
熊储误打误撞干掉了矿税使邱德志和县令张伯智,不仅给武家坡和霍连山报了仇,也让芮城县境内成为全国瞩目的地方。
一个地方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再想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就很困难。所以说,熊储直接破坏了耶里察台想在芮城县境内,或者直接说准备在风陵渡附近捣鬼的企图。
耶里察台看重风陵渡,一方面是为了便于夺取潼关,另一方面就是为了洛阳。
只要拿下潼关,然后突袭洛阳,进一步拿下东面的虎牢关,这一片地方就是自己的了。
因为北面有黄河天堑,东西两面都有雄关可以把守,中原腹地就有了一根拔不起来的钉子。然后问鼎中原,夺取天下,就犹如探囊取物一般。
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北方鞑子盯着洛阳,那么这个地方就不能放松警惕。
尤其是福王朱常洵九道山庄青龙寨这些势力,都需要有人盯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以及时采取补救措施。
因此接下来,飞鼠门继续坐镇洛阳,希望熊储今后把注意力主要放在九道山庄和青龙寨这些地方。
除了关注九道山庄青龙寨的动静,还有另外一个任务,就是要尽可能查清楚,所谓的武林秘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信谋划的第三个方面,就是有关袁家寨庆祝袁摩云五十大寿的事情。
袁摩云借着五十大寿的名义广发英雄帖,大家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想告诉大家:英雄不老,后继有人,借此机会提升袁家寨的名气和威望。
毫不夸张地说,袁家寨今年夏天举办的寿宴,实际上就是一次武林大会。至于袁摩云的小九九能不能打响,现在还言之过早。
不过,明眼人心里都清楚,只要是武林大会,那就绝对不会平静,到时候肯定好戏连台。
既然有好戏看,到时候大家都应该进去看看,反正不看白不看。
如果在看戏的过程中,能够搞清楚当今武林的真实动态,对今后的决策有百利而无一害,又何乐而不为呢?
“好吧,我承认大哥思虑周全,没有什么意见。”熊储除了佩服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但是还有一些疑问:“彭门主的飞鼠门,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呢?”
彭无影呵呵一笑:“我之所以来到洛阳,就是因为上一代的门主陨落在这里。但是,上一代门主陨落之前,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那就是望气散人。”
“我到这里以后,一方面调查门主遇伏的真相,另外作为望气散人的耳目。八郎公子是望气散人老前辈的高足,我们早就知道了。所以第一次见面,我才顺水推舟啊。哈哈哈——”
熊储苦笑着说道:“原来大家都是一家人,可惜我出道太晚,对这些事情两眼一抹黑。好在没有得罪太多的朋友,心里还稍微好过一些。”
“两位师妹不是外人,问月山庄就是你们的家,所以你们都是主人。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置,你们两位拿主意就是。至于我弄回来的银票,都在武大娘手里,可以随时动用。”
“小叫花过来,现在听清楚了吗?我可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姑。”方千寻没有关心正事,反而把矛头对着霍连山:“赶紧过来给你放姑姑斟一杯酒,然后说一声对不起,我就原谅你的无礼。”
“得了吧你!趁早把这个心思收起来。”霍连山连正眼都不瞧方千寻一下:“就算你是公子的师妹,那又如何?我认公子是心甘情愿的,也没有说过一定要认一个师叔。我肯定认黄师叔,但绝对不会认你!”
方千寻在霍连山这里没有占到便宜,突然对熊储说道:“师兄,武藤兰熊月娥熊翠云她们长得好漂亮啊,而且还特别能干,你说是不是?”
华夏民族一贯讲究规则,或许应该叫规矩。
女人,就有女人的规则。虽然不足为外人道,但是的确就有好多好多规矩。
尤其是说话的规则,这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
女人嘴巴里在说好的时候,可能心情开始有些不好了。
女人嘴巴里说很好的时候,可能心情已经非常糟糕。
女人说行的时候,其实是让你离他远一点儿。
女人说别靠近我的时候,很可能就是让你再近一点儿。
女人说你走开的时候,你最好哪里都不要去。
女人说无所谓的时候,心情已经极度恶化。
女人说不介意的时候,肯定已经恨到骨头里去了。
女人说我累了,那就赶紧把她抱起来,而不是说那我们就回去吧。
可是,并没有人教熊储这些规矩。
无论是原来的逍遥子,后来的独狼李信彭无影,包括霍连山,都是想什么说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也没有什么不妥。
正因为如此,熊储并不知道和女人打交道必须小心在意,因为里面有很多讲究。
黄妍莹让熊储带她出来看看雪景的时候,熊储仍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而是点点头,一言不发就带着她来到了当初自己练习一剑刺向太阳,然后练习身法的密林。
“武藤兰真的很好,非常好!”黄妍莹重复了方千寻先前所说的一句话。
不过增加了非常好三个字,语气稍微重了一点儿。
熊储并不知道事情已经非常严重,竟然很认真地点点头:“是啊,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吗?”
黄妍莹大声反问一句,然后俯身抓起一把雪,然后捏成一个雪球,然后使劲地砸在旁边的一棵松树上,然后转身盯着熊储:“哪里好了?”
熊储一脸茫然:“其实我,我也说不上来哪里好了,就是觉得很好。难道师妹觉得有什么不好吗?”
“不,恰恰相反!”黄妍莹蓦地嫣然一笑:“武藤兰真的非常好,好极了!好得不得了,我几乎都要喜欢她了!”
在熊储的印象里,黄妍莹一直就是优雅娴静,雍容大度,大家风范一览无遗。任何人在她身边,都会感觉如沐春风。
今天有些不对了。
但是究竟什么地方不对,熊储完全摸不着头脑,总之他感觉有些不对头。
等到熊储发现不对头的时候,已经一切都不对头了。
因为黄妍莹拍拍手,不断搓着一双因为抓雪团而冻得通红的小手,脸色又变得一派云淡风轻,好像一切又恢复到了一切都很好的模样。
“我把你叫出来,自然有正经大事,并不是来谈你的心肝宝贝武藤兰的。”
“李公子虽然大略说了很多朝廷的事情,但实际上还有很多事情外人并不知道。”
黄妍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密林深处,说出的话来仿佛空谷传音,令人琢磨不定:“今天就要和你说说大家都不知道的事情。”
“建文帝失踪已经两百多年了,但是大明朝仍然有相当多的一批人,还永远记着建文帝的仁慈和大度。”
“我和千寻按照师傅的命令,以黄家后人和方家后人的身份进入书院,就是因为文人集团里面有相当多的一批人,经常借助建文帝当年泽被天下的各种举措来说事儿。”
“文人借古讽今,不过是想把自己的主张说得更清楚,从而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都是正常套路。我和千寻的任务,就是发现究竟谁才是真正怀念建文帝的人。”
熊储虽然觉得黄妍莹的表现今天很不对劲,但还是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怎么样呢,找到你希望的人了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全部都是一帮虚伪的嘴脸,全部都是为了便于自己争权夺利,根本没有一个人考虑老百姓的苦难!”
黄妍莹的脸色突然不好看了,不是不好看了,而是杀气腾腾:“如果不是师傅交代不能轻举妄动,按照我的脾气,早就把他们一剑一个全杀了!”
熊储摇摇头:“逍遥子生前喝酒之后,也经常一个人述说建文帝的好处。但是,那毕竟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你错了!”黄妍莹恼怒的看着熊储:“建文帝留下了后人,而且一直就存在!虽然朝廷派出锦衣卫和东厂几乎杀掉了所有和建文帝有关的人,但是并没有杀绝。我们劳心费力,就是一直在寻找和保护建文帝的后人。”
“你对我使什么劲?”熊储摸了摸后脑勺:“我祝你们成功还不行吗?可是,这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了!”黄妍莹冷笑一声:“因为我们在规定的时间,都要集中起来拜祭建文帝,所以我们都看过建文帝的画像。你,锁喉剑八郎,竟让长得和建文帝一模一样!”
今天的黄妍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脸色一会儿一变。
说到这里,黄妍莹突然又是一笑:“可惜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如果你真的姓熊,而且叫熊储的话,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熊储听得瞠目结舌,心中猛然想起来,上一次见到上清仙姑的时候,老人家就直接了当地说过自己应该叫熊储,逍遥子应该叫熊杰。而且让自己在适当的时候,告诉黄妍莹和方千寻自己的真实姓名。
实际上,自己的确就叫熊储,养父母临死之前的说法应该不会错。
那么,今天究竟是不是上清仙姑所说的适当的时候呢,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一切告诉这位喜欢变脸的大师妹?
按照上清仙姑的说法,要证明自己叫熊储,还必须找到那半枚玉佩,然后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就在神游天外的时候,熊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而且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熊储低声问道:“听你的意思,建文帝的后人并不姓朱,而是姓熊了?”
“你真是一个猪脑子!”黄妍莹突然伸出右手食指,使劲戳了一下熊储的额头:“朝廷四处追查建文帝的血脉,不斩尽杀绝不会罢手。如果一个人姓朱,而且还和建文帝长得一模一样的话,他能活着吗?”
“实话告诉你,建文帝没有改名,但是他的第二代子孙被追杀的时候,就决定改名了。而且确定的姓氏,就是姓熊。同时留下祖训,不管是第几代的男子,名字都叫储。知道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熊储很干脆地摇摇头:“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是养父母把我养大的。后来又卖给别人当奴隶。逍遥子杀了王员外之后把我带出来,然后就让我练习一剑刺向太阳,从来就没有人教我读过书。”
黄妍莹仰起头看着熊储说道:“有两个原因,建文帝的后人才姓熊。你现在已经是我们上清派第十二代的大师兄,我这次过来就是要好好和你说说有些事情。不然的话,你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一个人的姓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会无缘无故出现一个姓氏。
黄妍莹一开口解释,熊储心里就已经肯定了,自己的名字绝对属于巨大的秘密。
熊,这个姓非同一般。但要说起来,那话就长了。
洪武二十五年一三九二年,太祖皇帝朱元璋的懿文太子朱标突然暴病身亡。朱标英年早逝,太祖朱元璋非常痛心,于是立朱标第二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朱允炆性格仁厚,曾奉太祖皇帝之命,参照历朝刑法,改定洪武律畸重者七十三条,天下皆颂其德。
太祖皇帝朱元璋死后,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召方孝孺为翰林院侍讲,修订典章制度,诏行宽政,实行惠民政策:
减免租赋,赈济灾民,老弱病残者由国家扶养。
重视农业生产,兴办学校,考察官吏,任用贤能,派侍郎暴昭夏原吉等二十四人充任采访史,分巡天下,以体察民情。
采纳齐泰黄子澄建议,实行削藩,并下令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将吏,更定内外大小官制。消除各自为政的弊端,以加强中央集权,统筹民生。
先后削废周齐湘代岷五个藩王,又陈兵河北,准备削减燕王朱棣的庞大势力。
建文元年一三九九年,占据整个黄河以北的燕王朱棣,以“诛杀齐泰黄子澄清君侧,靖国难”为名举兵反叛。建文四年,燕军渡江,攻陷京师今南京,史称靖难之役。
建文帝朱允炆兵败之后火焚后宫,其实是司礼太监奉命干的,主要目的就是不要让后宫妃子成为敌人的俘虏。
在此之前三天,建文帝朱允炆已经离开了京城。首先到了钱塘东明寺暂避风头,随后化名詹碧云,隐踪在江西饶州(上饶)玉山上清宫。
燕王朱棣当了皇帝后,推己及人,对建文帝朱允炆自焚而死的传说,产生了怀疑。
恰在此时,有人告诉朱棣那具烧焦的尸体,根本不是建文帝朱允炆,而是马皇后的,建文帝朱允炆削发为僧外逃了。
朱棣把建文帝朱允炆的主录僧溥洽抓了起来,关进监狱长达十余年,目的就是逼他供出建文帝朱允炆下落。
与此同时,派户科都给事中胡濙遍行郡乡邑长达一十六年,后来又派郑和下西洋“欲寻踪迹”,搜寻建文帝朱允炆下落。
除此之外,已经被废止的锦衣卫被燕王朱棣重新启用,而且不局限于宫廷之中,主要精力全部放在江南一带。
燕王朱棣的一番谋划还是有效果的,十七年以后,终于被锦衣卫抓住线索跟踪追击,建文帝朱允炆的二儿子一家三十余口被杀绝。
改名换姓,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就姓熊,这是不用迟疑的,因为江西饶州的大姓就姓熊,掩人耳目足够了。
黄妍莹盯着熊储说道:“有熊氏,黄帝后裔,正宗帝脉传承。姓熊,表示不会忘记自己的高贵出身,还有恢复炎黄盛世的雄心壮志。”
“储,就是储君的意思。有熊氏一族的储君,就肩负着扫清叛逆,匡扶天下,拯救百姓的责任和义务。”
“熊储出生的时候,他身上的责任和义务就同时降临了。可惜他一出生,就意味着灾难伴随而来。”
“改名了,并不意味着能够抹去过去的一切线索。结果锦衣卫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隐藏在饶州熊家坝的建文帝一脉。”
“少年熊杰,作为熊家坝出类拔萃的新一代弟子,一手快剑有模有样。锦衣卫杀进熊家坝的一瞬间,他奉命带着少主熊储逃亡。”
“熊家坝剩下的一百九十余人,和锦衣卫发生了最后的决战,目的就是给熊杰争取时间。熊家坝不存在了,但是建文帝一脉还在。我坚信,熊储一定还活着!”
黄妍莹的讲述,比逍遥子临死之前断断续续的说法,更加惊心动魄。
熊储明白了自己这个名字的来历,心中也不平静。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可能就是帝胄血脉,而且还是朝廷追杀两百年的建文帝后裔。
俗话说:时过境迁。
熊储没有想到,两百多年时间的无情岁月,仍然没有磨灭那些孤臣孽子心中的信念。
他们竟然还牢记着拥戴建文帝一脉的祖训传承,希望找到少主,然后站出来号召天下,匡扶宇内。
不管事情对错,这都是一种精神。
面对这一群有着百折不挠的顽强毅力的人,而且能够一代一代传下来,自始至终矢志不移,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嘲笑他们。
熊储打心眼里敬佩黄妍莹和方千寻,她们小小年纪,却肩负着常人难以承担的重任,而且随时都有身败名裂的危险。
“你们真的很好!真的很好!”
熊储找不到什么词汇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敬佩之情。
“我们真的很好吗?”黄妍莹眼中的火花一闪即逝:“难道比武藤兰还要好?”
“不知道。”摇摇头,熊储也有些茫然,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从我内心来说,你们比武藤兰要好,比所有的人都要好。”
“那就行了!”黄妍莹的脸上仿佛要笑出花来,干脆一把抓住熊储的左臂:“我们回去吧,我现在真的开始喜欢武藤兰那个小丫头了,现在就回去好好和她说说话!”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虽然现在还是大雪封山,但是大家都是很忙的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当然,要走的人不包括黄妍莹和方千寻。
黄妍莹果然说到做到,仅仅半天时间,就把武藤兰变成了自己一个地地道道的闺蜜。没事儿的时候,两个人就在一起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她俩究竟说了些啥。
十一岁的熊月娥十岁的熊翠云,因为年龄的关系,被熊储救出来以后,得到了大家的呵护,对于武家坡惨案慢慢就开始淡忘。
方千寻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正是无法无天的大好岁月。找到了熊月娥和熊翠云这两个玩伴之后,竟然把自己的穿云剑法传授下去。
这一下恩威并用,熊月娥和熊翠云直接被招安,变成了方千寻的嫡系部队。
方千寻有了自己的班底,霍连山的好日子终于到头了。
作为两个刚刚练剑的小丫头的陪练,虽然两个小丫头手里不过是两根短竹棍,但是打在身上,尤其是不小心抽在头上,没有人愿意诉说其中的苦楚。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这种日子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人过的日子。
霍连山也不愿意诉说自己的苦楚。
其实也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可以诉说的对象。
本来以前还可以向公子熊储哭诉一番,然后得到两句不疼不痒的安慰。
但是现在不行了,问月山庄除了武大娘和霍连山以外,就剩下黄妍莹方千寻武藤兰熊月娥和熊翠云五个姑娘。
至于公子熊储,已经在三天前离开了问月山庄不知所踪。
一辆马车,马蹄清脆,车声辚辚。
一辆画毂雕鞍,锦帘低垂,四角悬挂大红灯笼,两匹白马驾辕的描金马车。
熊储来到彭婆镇的第六天下午,终于看见了传说中的油壁香车。
油壁香车,是彭婆镇最近半年最为神秘的大事件。
油壁香车每天下午准时出现,然后穿镇而过。
从来没有停顿过,也从来没有人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油壁香车的神秘,并不是它穿镇而过。
油壁香车的神秘,在于人们都看见它每天下午准时从南面而来,向北面而去,但是没有人看见它回来过。
彭婆镇,是进入龙门石窟的第一站。
烧香的,拜佛的,朝圣的信男善女,都会在这里沐浴更衣,然后满心虔诚的向山里进发。
呼朋唤友,挥扇潇洒,把酒吟诗,泼墨挥毫,大发骚情的文人骚客,都会在这里狂呼酣饮一番,然后让书童带上食盒出发。
至于大家闺秀,寒门学子,互相勾搭,准备私奔,一般不在这里落脚。
虽然这种人没有在这里落脚,但是数百年来,却留下了数不清的勾搭成奸的故事。
大家闺秀和寒门学子勾搭成奸的故事,虽然还比不上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但是坊间传闻却是多姿多彩,毫不逊色,成为酒肆茶楼最常见的话题。
当然,熊储并不关心别人是否已经勾搭成奸。
熊储六天前来到彭婆镇,并不是为了关心别人勾搭成奸与否,而是有另外的事情。
按照李信分工合作的原则,熊储需要在彭婆镇做一些事情。
熊储要做的事情,和三个方向有关。
彭婆镇北面五十里,那是洛阳城。是福王朱常洵的老巢,至于他深居简出,出必要女人,不说也罢。
彭婆镇东面五十里,就是段虎的青龙寨,这是李信一直想拔掉,但至今无从下手的地方。
伊河(鸾河)西面,彭婆镇西南五里的九道山庄,那是熊储刻骨铭心的所在。
自己在那里被打得死去活来,最后还被编上八号卖给别人当奴隶,可怜的岚更是直接被当场打死了。
熊储来到彭婆镇,已经有人给他安排好了身份。
这个人就是飞鼠门门主彭无影,彭二先生。
给熊储安排的身份,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店小二。
不是彭二先生说他什么也不懂,而是熊储自己说什么也不懂。
这是一家紧靠着万福楼客栈的牛杂店,平时招待那些赶脚的行人。
这家小店的名字很好记,彭二牛杂店。
彭二牛杂店价钱公道,不是,价钱便宜。
一海碗牛杂,外加一个接近半斤的大锅盔,才要五两银子。
当然,你也可以不要大锅盔,换成干馍用牛杂汤泡着吃也行的,而且不加价。
五两银子的价钱,好多人都说太贵了,在隔壁的万福楼都可以吃一顿上好的席面。
万福楼,是彭婆镇最豪华的客栈,也是唯一的一家客栈,一共有四层楼高。而且雕龙画凤,张灯结彩,很是富丽堂皇。
说彭二牛杂店价钱太贵了的,其实不是有很多人说,而是有一个人说了很多次。
不是这个人一共说了很多次,而是这个人每天都会说很多次。
这个人说太贵了的时候,并不是对掌柜的说,而是对前来吃牛杂的客人说的。
这个每天都说好多次太贵了的人,就是刚来六天的熊储!
彭二牛杂店的掌柜的,其实不是别人,正是万年童子洛修。
彭二牛杂店原来有一个掌柜的,因为熊储要过来当店小二,所以临时撤换了掌柜的,变成了洛修。
洛修是货真价实的掌柜的,不过他是洛阳牛杂总店的大掌柜的。
彭二牛杂店的总店就在洛阳城西门外,在白马寺的斜对面,彭婆镇牛杂店不过是一个分店而已。
自从熊储当了唯一的一个店小二以后,
自从熊储每天都对客人说无数遍“价钱太贵了”的以后,
彭二牛杂店的食客人数不仅没减少,反而每天猛烈递增。
食客人数猛烈递增以后,熊储每天要说的“价钱太贵了”的次数,也猛烈递增。
不过,从昨天开始,熊储已经决定不说了。
因为每天说得唇干舌燥,换来的全都是白眼,甚至还有好几次差点挨打。
当然,洛修虽然是大掌柜的,但他绝对不敢打熊储。
不仅不敢打熊储,而且夜深人静的没外人的时候,还要低眉顺眼殷勤叫着公子,然后端上专门烹制的牛杂汤,然后烫上三壶好酒。
洛修不敢打熊储,倒不是因为熊储是杀手,而是因为熊储是整个飞鼠门的大恩人。
这句话不是洛修说的,而是门主彭无影彭二先生说的。
熊储并不是飞鼠门的大恩人,因为真正的大恩人是他的师傅望气散人。
要打熊储的,其实是那些食客。
因为熊储实在是太聒嗦了,让人家吃的不痛快。
当然,熊储聒嗦只是食客要打他的原因之一。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彭二牛杂店不仅卖牛杂汤,而且还杀牛。
每天杀一头牛,牛肉卖给了隔壁的万福楼,牛杂做成了牛杂汤。
如果彭二牛杂店仅仅杀牛,卖牛杂汤,那都无所谓,也谈不上要打人。
问题是,坊间传闻,这个路边上的小摊子,彭二牛杂店,据说还杀人!
杀人就算了,这年月敢杀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没有人管得过来。
关键在于,坊间传闻,彭二牛杂店杀人以后,竟然当成牛肉卖给了万福楼。
关于是否有人肉的问题,有些胆大的食客,曾经找到万福楼的大掌柜严二娘求证。
严二娘听得媚眼直飞:“客官可是问着了!其实不管是人肉还是牛肉,反正都是肉,有什么要紧?关键是吃的舒服写意,不是吗?”
“再说了,据说吃了人肉能够滋阴壮阳,调理内府,能够百病不侵啊!当年的菜园子张青和孙二娘,可不就在十字坡开店卖人肉包子吗?”
严二娘,二十多不到三十岁,非常有诱惑力的一个女人。
洛阳附近有诱惑力的女人多了去了,这并不奇怪。
关键是严二娘还是一个寡居多年,浑身充满了诱惑力的寡.妇,一个十分标致的俏寡.妇!
熊储每天都对食客说:“小店的价钱实在是太贵了,客官还是到隔壁万福楼吃饭去吧,那里的牛肉特别新鲜,味道也好。还是我后半夜亲自杀的牛,然后把牛肉送过去的。”
食客每每听到这句话,总会把牛眼一瞪:“老子是专门过来吃牛杂的,不是要吃人肉的!你说这话是个什么意思?难道让老子过去吃人肉吗?是不是皮痒了,欠揍?”
经过五天时间的苦口婆心,熊储终于明白“秀才遇到兵”是什么意思了。
虽然他并不是秀才,而是一个杀手。但是对方也不是兵,而是武林豪客。
能够拿出五两银子吃一碗牛杂汤,而且不眨眼睛,还狂呼过瘾的,都是武林豪客。
熊储刚开始关注这些武林豪客,后来关注隔壁的俏寡.妇。
但是,自从亲眼看见油壁香车以后,熊储仿佛掉了魂一样,整个心中就全部都是宝马香车的影子。
一个人愁眉不展,就必然心中有事。
当然,脸上笑靥如花的人,心里也可能有事,比如说女人。
熊储是男人,现在也没有愁眉不展,甚至还和掌柜的万年童子洛修开了三句玩笑。
但是熊储心中有事,而且是抛不开的大事,却又是自己怎么都想不通的大事。
一个人心中有事,处理的方式是不同的。
唯有一点是相同的,心中的事情没有定论,一般人都无法静下心来做事。
如果一个杀手心中有事,他都不敢杀人了。
熊储是个杀手,而且心中有事。所以他现在没有杀人的兴趣,甚至连杀牛的兴趣都没有。
看出熊储连杀牛的兴趣都没有,万年童子洛修终于发现熊储心里有事。
熊储现在想喝酒,但是洛修却没有准备酒,而是准备杀牛。
当洛修准备杀牛的时候,他是不会干其它的事情的,包括给熊储烫酒。
幸亏不仅仅彭二牛杂店有酒,隔壁俏寡.妇严二娘的万福楼也有酒,而且是好酒。
十年女儿红。
洛修没有准备酒,所以熊储就不帮他杀牛,而是到隔壁喝酒。
十年女儿红,入口甘冽,却不能消愁。
熊储已经喝下去十斤酒,一个人占了两桌。一桌放酒壶,一共放了两排。一桌放酒菜,同时放着熊储和他的酒杯。
“一个路边小店的店小二,竟然在这里占了两张桌子,让别人一大堆人挤在一起,还让老子在这里站着干等,是什么道理?”
一个大汉,仿佛一座铁塔般那么威武雄壮。但是他说话的嗓音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而且来到了熊储专门放酒壶的桌子旁边,还大吼了一嗓子,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我的酒比你的命值钱。”
看见这个大汉竟然伸手准备把自己的酒壶划拉到地上,然后给自己腾地方,熊储懒洋洋地又把一杯酒倒进嘴巴里,才懒洋洋地说了半句话。
大汉一下子跳到熊储身边,嗓音就更加让人难受,熊储差点把喝下去的酒全吐出来了:“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虽然想吐,但熊储仍然懒洋洋地把一杯酒倒进嘴巴里,然后又给酒杯满上。
熊储想吐的原因,是因为这条大汉让他想起了另外七个人:洞庭七妖。
“他说你的命没有他的酒值钱!”
这个声音虽然非常不合时宜,但是清脆悦耳,动听极了。
满大厅的食客数十人,没有人敢说不动听。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正是万福楼的老板娘:严二娘,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俏寡妇,正是风韵绝佳的时候。而且是洛阳附近各大客栈,公然承认自己把人肉当成牛肉卖的第一人。
她刚从二楼下来,而且还站在楼梯中间,就已经说了这句非常动听,却非常不合时宜的话。
啪的一声,大汉一巴掌拍在熊储的桌子上:“你的酒很值钱?”
桌子上的十几个盛菜的盘子都跳了起来,但是熊储身前的酒壶和酒杯却是纹丝不动。
这一幕别人没有看见,但是居高临下的严二娘却看得真真儿的,她的眼中顿时一亮。
“是的,很值钱,值钱极了!”
熊储口中说到值钱极了的时候,对面的大汉已经杀猪般叫了起来。
数十个食客终于看清了,熊储右手里面吃菜用的一双筷子不见了,但是大汉按在桌子上的两只手,都被一根筷子给钉在桌子上。
“看来一个人不能喝太多酒,不然的话眼睛就不好使了,力道也用得不对。”
口里说着不能喝太多酒,熊储又把一杯酒倒进嘴巴里:“这两根筷子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为什么有一根会浅了两分呢?老板娘,你说这是为什么?”
严二娘拍着双手,笑嘻嘻的走下楼梯:“嘻嘻,这是因为你喝的并不是十年女儿红。”
熊储转动着小酒杯,眼睛也盯着小酒杯,并没有看已经走到桌边的严二娘,更没有看被钉在桌上的一双手:“不是十年女儿红,那这杯子里面是什么?”
严二娘也把双手撑在桌子上,然后俯身看着熊储。
这一个俯身动作,严二娘脖颈子敞开的缝隙里面,就露出了雪白的一大截。而且浑身香喷喷的,让熊储突然觉得自己已经醉了,因为开始眼晕。
“其实还是十年女儿红,不过你要的十斤里面,我掺进去两斤水而已。你放心,绝对是干净的凉开水,是我亲手烧开的,并不是门外的泥水,也不是后面你们杀牛场流出来的血水。一般人来了,我才懒得烧开水呢。”
“才掺了两斤凉水,的确不多,真的不多。”熊储摇摇头:“刚才这个家伙让我的酒杯晃了一下,就把两只爪子送给我了。你现在给我兑了两斤凉水,还在这里亲口告诉我。老板娘,你说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两只爪子算什么?”严二娘满面春风,仿佛一朵盛开的洛阳牡丹:“这家伙差点把我的桌子拍坏了,那自然是要赔的!”
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那个大汉的身子已经飞了起来,一直干嚎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通,大汉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尸体,刚好落在店门口。
比尸体落地更快的,是从柜台里面冲出来的两个小厮。
小厮冲出来的一刹那,抬起尸体就跑。
跑的方位不是别处,正是万福楼的伙房。
“这太有失身份了!”熊储皱了皱眉头:“一个老板娘,而且是风情万种的漂亮女人,放着双手不用,却使用一记撩阴腿。使用撩阴腿对付一个男人,太有失身份了!”
“嘻嘻,你的意思是说,你经常使用撩阴腿,而且专门对付女人吗?再说了,我对付男人了吗?还有,如果不用腿,那样的话就会弄脏了我的一双手啊。可是,我的一双手另外有用处。”
严二娘脸上笑靥如花,但是说道“用处”两个字,她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抓向熊储的左肩头。
“我已经交过酒钱了,你竟然还抓人,这就已经很过分了。而且抓的还是邻居,这就更过分了。难道万福楼真是一家黑店,连隔壁邻居都不放过吗?”
看见严二娘的右手抓来,熊储嘴巴里说话,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抓着酒壶,双脚在地上一蹬,已经带着长板凳向后滑了出去,刚好让过严二娘的一抓。
电光石火之间,连续发生一连串的怪事:酒客用筷子钉住别人的手掌,老板娘用撩阴腿当场杀人,然后老板娘和喝酒的人又打起来了。
如此古怪的事情连续发生,万福楼一楼大厅里面的数十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动地方。该吃菜的还在运箸如飞,该喝酒的还在划拳。
熊储闪开了一抓,严二娘并没有追过去,而是气呼呼地娇叱道:“截云剑是你什么人?”
“老板娘,你没喝醉吧?什么截云剑,截雨剑的?”
严二娘双眼发红,整个人的气势顿时拔高,仿佛随时都要扑向熊储:“你刚才的筷子刺出去,分明是南漳浪子的截云剑,还想狡辩吗?”
“截云剑?”
熊储听得莫名其妙,他不过是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刚好符合杀人三原则的第三条。
心情不好的时候突然喝了十斤酒,于是就有了杀人的冲动。
刚才不过是看见大汉的一双脏手按在自己的桌子上,熊储右手的一双筷子,很自然的施展了山壁上望气散人刻下来的一招剑法而已。
“你说的是这样吗?”
熊储反手一抓,又把身后一个家伙手中的筷子抓了过来,然后右手一甩,两支筷子竟然带着啸叫声飞了出去。
作为一个杀手,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规定的时间内,把自己的目标找到并杀死。
有很多办法可以把目标杀死,并不一定要用剑。
这次离开崤山南谷问月山庄,熊储并没有把青釭剑带出来。
因为好多人都认识这柄剑,实在是太显眼了,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一个店小二,尤其还是唯一的一个店小二,如果腰里插着一柄宝剑,没有人认为很正常。
一个正常人做出了一件不正常的事情,那肯定不是事情不正常,而是做事的人不正常。
熊储现在是店小二,所以身上没有带剑,这就很正常。
很正常的人,其实有时候也经常做一些很不正常的事情。
大家都是来到万福楼喝酒吃饭的,你熊储凭什么把别人的筷子夺去了?
夺了别人的筷子,你自己用还有可说,但是你却把别人的筷子给甩出去了。
俗话说:雷公不打吃饭人。
夺去别人的筷子,就是不想让别人吃饭,难道你比雷公还厉害吗?
人,都是有脾气的。
被熊储夺去筷子的人,自然也有自己的脾气。
有脾气就要发出来,否则都不叫男人,叫窝囊废。
被熊储夺去筷子的人刚好是男人,他肯定不是窝囊废,并且还准备证明自己是一个有脾气的男人,所以他就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一瞬间就转过身来,转过身来的一瞬间,他又赶紧转回去,并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仿佛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被夺了筷子的那个人屁股还没有挨着凳子,就已经传来叮叮两声轻响,随即又是咄咄两声传来。
熊储抢了别人的筷子甩出去,既没有甩到地上,也没有甩向严二娘,而是飞向大门旁边的一个窗户。
现在是正月未尽,外面仍然冰天雪地,窗户自然都有窗户纸封着遮挡寒气。
熊储不是一个无聊的人,自然不会把筷子甩出去,然后捅破窗户纸,让寒气进来糟践人。
熊储抢来别人的筷子,不过是想堵住窗户纸上面突然出现的一个小洞,根本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没想到快如闪电的两根筷子飞出去,并没有堵住窗户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小洞,却碰到了两道翠绿色的寒光。
凌空飞行的两根筷子,途中碰到了两道翠绿色的寒光,结果自然没有继续飞向窗户,而是带着两道寒光插到了窗户旁边的木板上。
“你果然不是南漳浪子,这一招他就使不出来,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严二娘的话还没说完,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阴沉。当然这不是冲着熊储,而是冲着刚刚进来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进来,熊储就知道先前被严二娘一记撩阴腿踢死的大汉,死得一点儿都不冤枉。
其实熊储当时并没有想杀了那个大汉,虽然今天晚上心情不好,符合他杀人三原则之一,但他今天实在是提不起杀人的兴趣。
他不过是有句话想问问那个大汉,又担心别人跑了,所以才把那个大汉的双手钉在自己的桌子上。没想到严二娘根本不给机会,就直接给踢死了。
进来的是两条大汉,穿着大红的棉袄棉裤,外面竟然还罩着一条翠绿色的百褶裙。
俗话说:红配绿,丑得哭。熊储一看就想吐。
当然,熊储想吐的感觉,并不是因为红袄红裤和翠绿色的百褶裙,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当初和夏芸他们一起杀掉的洞庭七妖。
当初那个大汉进来,一直在喝闷酒想心事的熊储,根本没有留心。如果那个大汉不开口说话,熊储绝对不会生气。
如果熊储没有生气,那个大汉说不定现在都还活着。
可是,那个大汉死了,却进来了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穿着打扮也一模一样的大汉。
更加一模一样的地方,就是这两条大汉,和先前的那个大汉一样,竟然擦脂涂粉,满头珠花,还扭捏作态。
熊储知道,严二娘认识对方,但绝对不是朋友,因为她的脸上寒霜满布:“原来是你们!”
两个大汉几乎异口同声:“大妹子,可不就是我们吗?没想到几年不见,大妹子还是如此貌美如花,心狠手辣,一出手就把我们的三妹给杀了。”
呕——熊储终于没忍住,张口吐出一口酒。
扑哧,无巧不巧,熊储随便吐出一口酒,竟然变成了一支利箭飞了出去。
酒箭飞出的同时,熊储手中的酒杯和酒壶也同时飞了出去。
叮叮叮一阵轻响,地上落下了十七件暗器。
如果没有在山洞里面关禁闭两个月,如果没有仔细推敲过九幅射箭的图画,今天的熊储就不可能这么应对自如。
今天的熊储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山洞里面的十三斤酒,那可是望气散人特制的洗筋伐髓药酒。
为了保险起见,望气散人又灌注了十余年内力,而且把上清心法传授下来。经过半年多时间的修炼,熊储已经在内功方面有了坚实的基础,超过那些练过十几年的年轻高手。
虽然手中没有宝剑,但是酒箭划破虚空,正是他最得意的一记杀招:一剑刺向太阳。
一剑刺向太阳,自然无坚不摧。尤其是酒箭,遇到外力阻挡就会爆炸开来四散飞溅,从而产生更大的威力。
其实,熊储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看见十七件暗器射向严二娘,心里发急。可惜手中无剑,一时间急中生智才想到了这个救命的招数。
“贼子敢尔!”
熊储第二次救了自己一命,终于争取到了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
严二娘从一位风情万种的俏寡妇,顿时变成了一头母老虎。身子一曲一弹,两道寒光已经罩了出去。
熊储没想到风姿绰约的严二娘,手中的兵器竟然是一对贴身肉搏的峨眉刺。
使用峨眉刺的女人,必定极为彪悍。
即便如此,熊储也不敢掉以轻心。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大家好歹是邻居,而且还是一位美女邻居,绝对不能见死不救。所以熊储右手一番,一把牛耳尖刀已经贴在右肘关节处。
牛儿尖刀,长度不过一尺二寸,这是熊储杀牛剔骨的工具。
但是今天情况特殊,用宰牛刀杀人只怕也是可以的。就算不杀人,用来自卫也可以。
当然,并不是出现死人就要救,见死不救也是有的。
比如说现在,严二娘的峨眉刺一招锦鲤分水,同时攻击两个女人打扮的大汉,其中一个家伙还在发愣。
这个家伙就是发出暗器,结果被熊储半路打劫,利用酒箭酒壶和酒杯打落在地,所以还在发愣。
所谓生死一瞬的说法,那还是有些道理的。
暗器被打落的大汉,发愣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一个眨眼的时间。
一个眨眼的时间,其实可以干出很多事情,包括杀人。
严二娘绝对算得上杀人的高手之一,反正熊储是这么认为的。
峨眉刺一招攻击两人,但是很明显,左手刺才是主要目标。
目标正是愣神的大汉膻中穴。
贴身肉搏,你竟然发愣,虽然只有一个眨眼的时间,那也没救了。
这个大汉膻中穴被刺中的同时,熊储右臂一震,牛儿尖刀已经飞了出去。
十年女儿红,如果不喝的时候,闻起来有一股特殊的窖藏香味。
没有掺下去两斤凉水的十年女儿红,那种香气就更浓郁。
熊储面前,现在就摆着没有掺水的十年女儿红。
十年女儿红的对面,正是万福楼的老板娘。
严二娘把熊储请到最高的一层,也就是万福楼的第四层。不过,严二娘现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万福楼一共四层,第一层是客栈吃饭的所在。第二层第三层是客房,第四层是老板娘自己的地方。
严二娘把熊储请上楼,然后才到侧面的一个小套房内换衣服。
严二娘换衣服的时候竟然没有关上房门,所以熊储发现里面是一张床,一张很大很大,而且铺满锦缎的床。
严二娘之所以要换衣服,关键是原来的衣服上沾了血气。
严二娘的左手刺刺中大汉的时候,右手刺的力量就弱了一些。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事情当然没有如此夸张,其实严二娘右手刺仅仅差了三寸而已。
三寸的误差,另外一个大汉当然能够躲过去。
而且在躲过去的同时,那个大汉右手里面的一根竹节钢鞭砸向严二娘的头顶,左手随即往外一翻,一支翠绿色的竹叶青簪子就要出手。
熊储看见这些人的时候,就想到了洞庭七妖,所以对于他们使用暗器早有提防。
那个大汉双肩一动,熊储右手里面的牛儿尖刀已经飞了出去。
“该死的小娼妇,没想到你还养了这么一个小白脸似的高手!”
这是牛儿尖刀刺穿咽喉的一瞬间,那个大汉勉强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也算是他最后的遗言。
然后,熊储就到了客栈的第四层。
这个房间其实很小,除了一张小圆桌,就是三个炭火盆。
一个小小的房间,竟然有三个大大的炭火盆,所以房间的温度很高。
严二娘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熊储才知道人家的确应该换衣服。
紧身小红袄,把上身勾勒得凹凸有致,更显得余韵悠长。宽大的天蓝色灯笼长裤,在臀部收紧,走起路来的扭动之间,让熊储感觉有些唇干舌燥。
“来吧,兄弟,我不说感激的话,敬你一杯!”
严二娘坐在熊储对面,右手一举,一杯酒就已经灌进了小嘴巴,然后才说道:“你放心,这一次绝对没有掺水。”
勉强笑笑,熊储干了一杯,还对着严二娘照了照酒杯,但是没有说话。
熊储不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说话,当然也知道什么时候不应该说话。
比如说现在,一个俏寡.妇,把一个青年男子,而且是正常女人一看就会产生好感的青年男子,请进了自己的闺房。
所以熊储认为,现在是人家严二娘有很多话要说的时候,而不是自己没有眼力劲儿的瞎打岔。
大煞风景的事情,一般人都不会做,熊储也不会做。
严二娘把两个酒杯斟满:“兄弟来到这个镇子,今天是第六天,还是第一次到我这里喝酒。”
“不错,今天真是鬼使神差。”熊储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搭腔,不然的话人家不好往下说:“果不其然,我今天就真的见到鬼了。”
“兄弟说得对,的确就是鬼,君山人妖。”严二娘转动着自己面前的酒杯:“君山人妖,是君山的霸王,没想到今天全部栽在这里。不知道洞庭七妖还在不在,否的话还是比较麻烦。”
“如果洞庭七妖来了,麻烦有一些,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然,他们永远也来不了了。”熊储笑笑,然后端起酒杯:“我敬老板娘一杯!”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看来君山人妖并不是为我而来,那就好!”严二娘把酒一口喝干,然后就脸色微红:“其实,这些女儿红没有其他的人喝过,即便是兑了凉水,兄弟也是第一个喝的人。”
熊储微微一笑,然后又点点头。
“因为这些女儿红是我亲自酿造的,也是我亲自埋在地下的,今年刚好十年整。”严二娘的神情有些低落:“俗话说:女儿是娘的小棉袄。十年前,我希望成亲以后第一个孩子就养一个女儿,所以酒酿了这些酒。”
“那一年我十四岁,也是出门子的时候。可是,成亲的前三天,来了三个不该来的人,然后就在这里发生了一场混战,然后我就变成了没有出门的寡.妇。”
熊储沉声说道:“那三个人,就是君山人妖!”
“是的。”严二娘重新给熊储斟满酒,但是没有给自己倒酒:“我从洞庭湖逃到这里,好不容易准备出门子,结果还是没有如愿。兄弟,很多人都说我是一个灾星。你说,我是灾星吗?”
熊储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发泄什么:“灾星自然是有的,不过已经被你给杀了。被杀了的灾星,就不是灾星,而是肥料。”
严二娘看了熊储一眼,这是来到这个房间以后,第一次抬起头来,很认真的看了熊储一眼:“兄弟真会说话,我喜欢和兄弟说话。”
叹了一口气,严二娘这才接口说道:“五年前,我加入了紫衣派。”
“嗯?”熊储没想到严二娘竟然会把自己的来历说出来:“原来是函谷关锦绣阁方面的力量,也可以理解。不然的话,你一个人也无法在这里立足。”
点点头,严二娘又给熊储斟了一杯酒:“因为我参加了紫衣派,所以兄弟最后一次出手,就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不过这个人不用牛儿尖刀,而是用剑,锁喉剑八郎!”
熊储微微一笑:“看来锦衣卫的确不是盖的,消息足够灵通。”
嫣然一笑,严二娘竟然表露出小儿女模样:“当然,兄弟不过是一个路边小店打杂的伙计,和锁喉剑八郎,那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块儿。”
熊储抓过酒壶,给严二娘斟了一杯:“老板娘果然慧眼如炬,在下打心眼里佩服,为老板娘的眼光干杯!”
“其实我没别的意思。”严二娘喝干了酒:“锁喉剑八郎不出现,我就可以和兄弟多说说话。说真的,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熊储点点头:“和老板娘说话,让人如沐春风。好在来日方长,我们说话的日子多得很。不过,小弟有一事不明,还请老板娘多多指教。”
严二娘突然脸色一整,双手已经离开桌面,随即坐直了身子,给人一种端庄大气的形象,仿佛一刹那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兄弟情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老板娘不用紧张,我不会打听你们内部的事情。”熊储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老板娘刚才说,你是十年前就到这里的,那应该对这里很熟悉。请问:白天经过的那辆香车,究竟是何来历?”
一个人的心理暗示,在最关键的时候,就会制约你的行为,从而产生一种下意识的动作。
如果你认为自己能够完全操控这种心理暗示,那你就不是人,而是神仙。
万年童子洛修是一个合格的门派弟子,但不是神仙。
他按照原定计划行事,认为一切都在自己门主的掌握之中。
熊储也不是神仙,对这个世界的云波诡谲还没有真正融入进去,当然也按照既定计划按部就班进行。
但是神仙还是存在的,这就是你的心理暗示。
对武林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龙门石窟有武功秘籍的消息,没有人能够保持冷静。
尤其是武林中人,对于武功秘籍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
这个观念就是“就算自己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得到,否则就无法控制。”
所以万福楼才会人满为患,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心怀鬼胎,并不是为了自己能够得到武功秘籍而来。
他们有的想看热闹,有的想浑水摸鱼,有的更是心怀叵测。
江湖是一个巨大的深潭,深不见底就算了,而且还有很多漩涡。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正是因为这个漩涡的存在。一旦陷入进去,就由不得你了。
现在各方势力都在往这里集中,万年童子洛修和熊储当然知道为什么,而且他们来到这里潜伏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这件事情,所以现在也不能淡定。
按照原定计划,熊储需要一个借口进入龙门石窟,然后不着痕迹进行秘密勘察,争取弄清楚事情真相。
万年童子洛修按照原定计划给熊储放假三天,这是早就说好的事情。
彭婆镇就在东山石窟边上,按说熊储应该从东山石窟开始“游山玩水”“烧香拜佛”才对。
但是,熊储内心深处,永远抹不去的阴影,就是该死的九道山庄。
江湖上没有人能够说清楚九道山庄究竟怎么回事儿。
你要说它很神秘,但它也有人在江湖上行走。
你要说它很一般,可是几乎什么地方都有它的影子。
熊储并不想弄清楚九道山庄的秘密,他不过是想报仇而已。因此梦魂牵萦的一个问题,就是希望能够尽可能接近九道山庄。
所以离开彭婆镇以后,熊储鬼使神差渡河西进,来到了西山石窟边上。
现在的河面还处于封冻状态,所谓的渡河,就是熊储直接从冰面上走过去了。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走过去,但的确就走过了河面。
走过了河面之后,熊储看见了清明寺。
熊储并不是要到清明寺,而是要到侧面的万佛洞。
如果他没有看见清明寺,也就看不见万佛洞,也就不会走过去。
如果没有走过去,熊储就不会看见一个人。
如果没有看到这个人,很多事情可能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夏芸!
熊储来到彭婆镇本来是想做一些秘密的事情,只有五个人知道。
既然是秘密,那就不应该碰到熟人。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彭无影彭二先生煞费苦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完成部署。
结果碰到了夏芸,过去的努力就算是白费了。
夏芸不仅是熟人,而且还是九道山庄的内堂弟子。
如果你想在九道山庄的内弟子面前,谋划如何对付九道山庄,除非你活腻了。
其实熊储并没有看见夏芸,而是夏芸看见了他。
等到熊储看见夏芸的时候,夏芸已经开口打招呼。
人家都开口打招呼了,一切秘密都不存在。
你想掉头就走,把自己重新隐藏起来,那就没有丝毫意义,反而显得自己藏头露尾,不是君子作风。
熊储没有想过做什么君子,不然的话,昨天晚上就不会到严二娘的闺房。
如果没有进入严二娘的的闺房,今天早上就绝对不会从一个俏寡.妇的床上爬起来。
一个能够进入俏寡.妇的闺房,然后从俏寡.妇的床上爬起来的人,就算他说破大天,也绝对不算君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个冰天雪地里,竟然能够看见夏芸姑娘,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严二娘虽然走了,但是和严二娘度过了一夜,熊储已经发生了极大变化。
这是和一位成熟的女人接触以后,产生的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不过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熊储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态正在发生变化,但是一开口,夏芸就看出了端倪。
在自己面前,熊储从来都是畏畏缩缩,连一双手应该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可是今天一开口,夏芸就听出了一丝丝轻佻的味道,这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
当然,你也可以说是豪放不拘,你也可以说是真性情显露。
总之,夏芸隐约觉得,现如今的熊储,好像已经不是别人能够随意拿捏的人了。
虽然看出了变化,但具体哪里有变化了,夏芸也不能确定。毕竟她年纪还小,关键是未经人事,对好多事情还懵懂得很。
她还是那么高傲,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熊储觉得和脚底下的冰块差不太多:“我刚开始还不能确定,原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到这里的?”
对于夏芸为什么和黄妍莹方千寻,甚至武藤兰等人的性格都不同,熊储最近也想过。
夏芸给他的印象,好像是在随时防备着什么,这让熊储心里很不好受。
“我又没想把你怎么样,你像防贼似的防着我,算个什么事啊?好像除了第一次以外,都是你主动找我的。结果你来找我,还防着我,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当然,这只能放在心底,绝对不能当着人家女孩子的面问出来。
熊储微微一笑:“万里冰封的世界,一切都显得无聊。我害怕无聊,所以就出来走走。好多人都说烧香拜佛能够交好运,我也过来看看,然后决定是不是要拜佛。”
夏芸难得一笑,竟然还会开玩笑:“你不需要拜佛,需要烧香的是别人。他们应该每天烧香,恳求菩萨保佑自己的脖子不发凉,避免碰到锁喉剑。比如说我,看见你的背影就想到了是不是要马上去烧香。”
“夏芸姑娘真会说笑话。”熊储走到夏芸身前说道:“如果真的有佛主保佑,反倒是我应该赶紧去烧香。夏芸姑娘素手无痕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的。”
“既然碰到了,那我们就过去看看。”夏芸到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而是很大方的伸出右手挎住熊储的左臂:“到清明寺里面去逛逛,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那里烧香。”
两个人不是情侣胜似情侣,但满嘴却没有谈情说爱,而是说着没有油盐的话,踏着积雪走向西北方向的清明寺。
男的虽然不是很英俊,但是只要是正常女人看一眼,都有一些亲近的想法。
女的貌美如花,却像一块万年寒冰。但是女人的美丽有很多种,这是你不能拒绝的,也没有办法抗拒。
熊储和夏芸碰到一起,纯粹就是一种偶然,根本和什么阴谋论扯不上关系。
可是在有心人无心人看来,熊储和夏芸走在一起,那才真是一对璧人,而且肯定是勾搭成奸的必然之举。
熊储和夏芸走了。
但是没过多久,他俩刚才所站的位置,又出现了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怎么样,是不是他们?”
“正是他们。不过,他们应该是四个人,而且还有两个人是锦衣卫的,现在两个锦衣卫并不在。”
恰在此时,另外又来了一群人,而且直接发声:“你们说错了,当初的那两个家伙,不过是穿着锦衣卫的制服而已。穿着锦衣卫的制服,并不代表就是锦衣卫。”
“原来是陈鸿泰大人,真是幸会!”
一个年轻公子突然接口说道:“呵呵,原来是火神派的副门主,葛友全葛门主。这还是大过年的,你们不在两湖发财,怎么到了商洛一带啊?”
火神派的副门主葛友全,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瞟了一眼说话的年轻人,顿时一愣:“我当是谁,原来是蜀中唐门的青年俊杰,说一不二唐锲唐少门主!少门主不在蜀中纳福,怎么到了这里?”
唐锲呵呵一笑:“在下忝为霹雳堂副堂主,不在洛阳能在何处?真要说起来,我还是这里的半个地主才对呀,哈哈。哦对了,既然大家都认识指挥使陈大人,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葛友全摆摆手:“唐少主,我们火神派一向听从东厂的调遣,和他们锦衣卫没有瓜葛。”
陈鸿泰,在大王镇被削断了铁手和左手刀,后来在芮城的古魏镇又受了一番惊吓,心中的这一口怒气没有发作出来。
万年童子洛修和熊储,自以为行事周密,可惜他们忘记了锦衣卫的密探是干啥的。况且万福楼虽然是紫衣派的产业,但是江湖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人,都知道紫衣派的后台就是锦衣卫。
陈鸿泰这一辈子就恨两个人,一个是霍连山那个该死的小叫花子,一个就是卑鄙无耻的熊储。
正是这一对不要脸的主仆,把自己赖以成名的铁手和左手刀全部给削断了,让自己变成了没牙齿的老虎。
没有牙齿的老虎,连一只猫都不如。
因为猫到了危急关头,可以爬树,而且能够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然后逃之夭夭。
老虎不会爬树,更没有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上逃跑的本事。没有了牙齿,那就只能等死了。
(PS:此前每章两千多字,每天三章。但是两千多字不能把事情说清楚,所以从今天开始每章三千多字,但是每天只能上传两章。具体时间分别是:00:0012:00。由此产生的不便之处,还请读者朋友谅解。唯一可以向读者朋友保证的是,只要网站不抽风,每天两章准时更新。苕面窝这是第四本书,还从来没有断更的不良记录,有《万世血仇》连更四百天两百三十多万字的绝对信誉作保证!)
陈鸿泰不是老虎,也不想等死。现在没有了成名兵器,直接上去报仇不是明智之举。
自己没有能力报仇,并不代表就不能报仇。
陈鸿泰敢于停留在洛阳一带,最大的凭仗,就是霹雳堂。
锦衣卫毕竟是朝廷的军事机构,而且是皇帝的直属卫队,直接参与江湖事务是不行的,所以锦衣卫有很多外围组织给自己当耳目。
霹雳堂是锦衣卫的外围组织,主要任务就是监视洛阳周边的情况。
真要说官匪勾结,说的就是锦衣卫和霹雳堂之间的这种互相利用的关系。
能够一口吃下对方,霹雳堂就是一个单纯的江湖组织。
如果一口吃撑了,最后消化不良,他们立即把锦衣卫的招牌亮出来,又变成了官面上的人物。
大明朝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最大的问题就是各种势力为了实现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毫无底线的官匪勾结里通外国互相倾轧。
锦衣卫有自己的外围势力,东厂自然不甘落后,同样建立了庞大的外线网络。
火神派就是东厂的外围组织,不过他们的主要活动范围应该在两湖地区,来到洛阳境内的力量并不强大。
和陈鸿泰的目的不一样,火神派的副门主葛友全最恨的就是夏芸。当初如果不是夏芸横插一脚,那个什么八郎早就化为飞灰了。
结果夏芸横插一脚,熊储自然没事儿了,但是自己门下的洞庭七妖全部完蛋。
虽然洞庭七妖并不是火神派的核心弟子,但毕竟投效在自己门下,也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如果不能为他们报仇,那今后在江湖上就只能用屁股见人了。
不管是为了素手无痕夏芸,还是为了什么锁喉剑八郎,霹雳堂和火神派现在都只能联起手来,因为夏芸和八郎现在手牵手呢。
陈鸿泰当然知道,锦衣卫和东厂虽然名誉上都是皇帝的直属部队,但实际上是势如水火,都恨不得立即灭了对方,让自己大权独揽。
但目前一致对敌才有好处,所以陈鸿泰实话实说:“葛门主,你多心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暂时联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更不存在谁指挥谁的问题。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葛门主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葛友全点点头:“我的要求很简单,把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拿下来以后,素手无痕夏芸要交给我。”
对于葛友全讨价还价的嘴脸,唐锲早就不满意了:一帮外来势力跑到自己的地盘上,竟然还趾高气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想到这里,唐锲不由冷哼一声:“哼!葛门主,你们火神派虽然势力庞大,但是核心层很少到北方走动,只怕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站在什么地方吧?竟然大言不惭要在这里拿下素手无痕夏芸,真是胆子不小,在下佩服万分!”
“唐少主什么意思?”葛友全脸色一沉:“我知道洛阳是你们霹雳堂的地盘,但就算是你的地盘,我对付自己的敌人没错吧?”
“没错!你们要对付自己的敌人自然没有错。”唐锲冷笑着说道:“我们霹雳堂可没有痴心妄想,把洛阳变成自己的地盘。这里是九道山庄的大门口!”
“你们连素手无痕究竟是谁都没有搞清楚,竟敢站在九道山庄门口,大言不惭的说要把素手无痕夏芸抓回去。所谓无知者无畏,大概说的就是你们了。”
葛友全顿时一惊:“唐少门主的意思,那个素手无痕夏芸,竟然是九道山庄的门下吗?”
“哼!”唐锲根本不假辞色:“九道山庄门下?素手无痕夏芸,就是九道山庄大长老的关门弟子!作为半个地主,我提醒你们一句:在你们能够灭掉九道山庄之前,我劝你们还是掂量掂量吧!”
陈鸿泰明显不想把双方的关系搞得太僵,所以赶紧打圆场:“葛门主,如果仅仅是对付两个小辈,我们早就动手了。之所以一直暗中跟随,就是不想惊动九道山庄。否则的话,在你们到来之前,我们就动手了。”
葛友全老脸一红:“昨天晚上,我派君山三鬼到彭婆镇了解情况,结果一去不回,今天早上才知道已经被杀了。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匆忙赶过来。既然素手无痕夏芸不能动,那个锁喉剑八郎和她在一起,不就只能干看着?”
“谁说素手无痕不能动的?”陈鸿泰阴阴一笑:“关键是不能在人家家门口乱说乱动。如果没有在她的家门口,即便发生了什么事情,谁能知道?”
葛友全有些焦急了:“可现在就在人家的大门口啊,我们怎么办?”
“你们刚来洛阳,好多事情还不清楚,这情有可原,也是我们应该联起手来的基础。”陈鸿泰低声说道:“一个半月以前,三关镖局的总镖头尹恒昌被人杀了,三天后就是七七大祭出灵的日子,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陈鸿泰心里还有一番话没说:九道山庄属于洛阳福王的爪牙,也是朝廷的大患。福王朱常洵蠢蠢欲动,明眼人都看得明明白白。只不过没有找到确凿证据,暂时不能动而已。
一旦机会成熟,给福王弄一个谋逆的大罪在头上,不管自己弄出多大的乱子,最终都能够找到合理的说辞。
过去对付那些难缠的事情,锦衣卫和东厂都是这么干的,所以陈鸿泰并不觉得在洛阳再来一次有什么了不起。
至于什么官逼民反的事情,他才懒得过问,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
对于陈鸿泰霹雳堂火神派如何勾心斗角,又如何狼狈为奸,设计阴谋诡计,熊储和夏芸根本没有察觉。
熊储还是第一次距离夏芸这么近,而且让自己梦魂牵萦的美丽无瑕的小手,竟然挎着自己的手臂。
四野山峦冰封,满眼银装素裹。少男少女携手出游,真是妙味无穷,充满了无尽的想象。
可是,如此幸福的时刻,熊储却一点也领略不到其中的妙处。稍微抬一下手指,就可以摸到那只让人心颤的小手,但是他丝毫没有这个念头。
他此刻正像像热锅上的蚂蚁,浑身都不自在。如果不是冰天雪地,很可能都浑身冒汗了。
自己出来秘密探查某些隐秘之事,结果身边多了一个影子,熊储想起来就觉着心里怪怪的。
“情场得意,赌场失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逍遥子曾经如是说。
那个时候,熊储根本不知道所谓的情场得意是个什么含义,但是认识万福楼老板娘以后就已经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情场得意的含义,更明白了逍遥子所说的赌场失手是个什么意思。
夏芸,是熊储初次踏入江湖,见到的第一个神秘而有趣的女孩子。
曾经多少次午夜梦回,满脑子都是那只美丽的小手,甚至梦想了多少个美妙的结局。
但是,自从知道了夏芸的九道山庄身份,熊储就觉得她不仅不神秘,甚至觉得无趣得很。
夏芸,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丽无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即便是挎着熊储的右臂,给人的感觉也是冷冰冰的,分明是拒人于千里。
熊储十分不解的是:既然要拒人千里之外,你又何必拉着我?法场砍头,有时候需要有人陪斩。难道你自己冷冰冰的模样,也需要有人陪衬吗?
尤其是想到这个美丽到可以杀人的女人,竟然是九道山庄的内弟子,熊储就感觉自己是不是吃下去了一只苍蝇。
这种感觉不好,非常不好。
在熊储感觉非常不好的时候,右边的夏芸竟然又靠近了一些,把自己的左胸脯都靠在熊储的右臂上了。
那种隔着厚厚的衣物,还是软绵绵却又弹性十足的感觉,更让熊储无比难受。
如果刚才是怀疑吃下去一只苍蝇,现在就是确认自己已经吃下去半只苍蝇,另外半只苍蝇还在筷子上。
既然受不了,熊储当然要往左侧闪开一些。虽然不能摆脱被挎住的右臂,但是让自己感觉不到富有弹性的那种古怪感受,起码心里能够冷静一些。
可惜熊储刚刚有所动作,耳中已经传来夏芸冷冰冰的低呼:“别乱动,好好给我走路!”
这种度日如年的糟糕状态,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按照熊储的估计,就这么长时间,自己一个人可以到万佛洞三个来回,但是现在距离万佛洞竟然还有一里地这么遥远。
也就是说,两个人用了一个时辰,竟然没有走出去两里地。
就在熊储不知道还需要受多少罪的时候,夏芸已经把手收回去了:“好了,八郎,你今天表现很不错,我很满意!”
“你说什么?”熊储还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不过是用你帮了一个小忙。”夏芸望着远方幽幽地说道:“在过去的一个时辰,在你的左侧五百步距离上,有一个人始终盯着我们。我故意放慢脚步,就是要冻死他!”
熊储心中一惊:“这个人是谁,他跟着我们干什么?”
“他并不是要跟着你,而是一直跟着我。”夏芸摇摇头:“不过,从现在开始,他不会跟着我,应该会跟着你了。”
熊储更是心惊:“难道他认识我吗?不然的话跟着我干什么?”
“如果他认识你,就不会跟着你,而会杀了你。”夏芸竟然笑了,仿佛一朵盛开的白蔷薇:“正是因为他不认识你,所以才会跟着你。你可要小心了,他的脾气很不好。”
熊储虽然不知道夏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对一个杀手来说,被人追杀再正常不过了:“哈哈,想杀我的人多了,也不在乎多出一个。”
看见熊储大大咧咧,夏芸冷冰冰的脸色没来由一红:“我是为你好,可别不在意。如果你的身份暴露,马上就要被追杀。”
“身份?一个孤儿而已,后来跟着一个杀手师傅,我能有什么身份?了不起做了两年杀手,难道值得大家兴师动众吗?”
熊储心中震惊,怀疑夏芸已经知道了自己是从九道山庄出去,然后又要准备杀进九道山庄的用心,但是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就你那不入流的杀手身份,别人才懒得正眼瞧上一眼。”夏芸冷笑道:“但是,上清仙姑的门人,那就不是开玩笑的,想杀你的人多了去了!”
“夏芸姑娘,你说什么呀,我根本听不懂。”既然夏芸没有发现自己真正的身份,熊储心里松了一口气:“我怎么又变成了上清仙姑的门人?”
夏芸似笑非笑地看着熊储:“那天在芮城境内,你被那个白衣人抓走,然后又平安回来,难道还要否认吗?我回来以后,把那个白衣人的话转告师傅,知道那个人就是上清仙姑。”
黄妍莹方千寻两个人是上清仙姑的徒弟,知道的人并不多,所以熊储不能说。但是自己根本不是上清仙姑的门人,这个能不能说呢?
“怎么样,戳中你的痛处了吧?”熊储还没有想明白,夏芸已经冷笑一声:“真没想到,锁喉剑八郎,竟然是上清老尼姑的门徒!”
夏芸竟然口出粗言,这是熊储第一次听到。如果不是当面听见,而是别人转述过来,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更离谱的是,夏芸辱骂的对象,竟然上清仙姑。
熊储虽然接触的人不多,但是从李信的言辞里面完全可以感受到,上清仙姑侠名在外,声名远播。虽然谈不上万众敬仰,但也差不多了。
熊储不能接受的是,现在已经彻底弄清楚了,自己就是望气散人的徒弟,上清仙姑是自己的师叔。
夏芸当面辱骂自己的师叔,熊储绝对不能接受:“夏芸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据我所知,上清仙姑行侠仗义数十年,怎么得罪你了?”
夏芸撇撇嘴:“我师父说过,上清老尼姑是整个大明朝最虚伪最虚情假意最不守清规的老尼姑!”
熊储也生气了:“不管怎么说,上清仙姑都是我们的前辈。你在一位前辈身后这么说话,难道没有想过有失身份吗?”
夏芸突然换了一个话题:“你是不是上清老尼姑的门人?”
“如果我是上清仙姑的门人,现在就要和你划地绝交!”熊储干脆转身,再也不看夏芸:“如果你再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我就不做声了。”
“好吧,我不再提那个女人的名字了。”夏芸可能也看出熊储真的生气了,所以竟然笑了笑:“不过,前不久我师傅讲了好多故事,你要不要听?”
熊储非常干脆:“不听!夏芸姑娘,我不是上清仙姑的弟子,但我听很多人说过这位前辈的侠义故事。就算你师父有什么看法,你的言辞也太过分了。”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年纪不大,见解不凡。那位女施主言辞偏颇,实在是,实在是,阿弥陀佛!”
“放屁!怎么就见解不凡了,分明人云亦云。再说了,老夫和你下棋,你这个老秃驴竟然去偷听人家小两口谈情说爱。像你这样五心不定,四根不净,竟然也装成一个老秃驴,简直岂有此理!”
清明寺,背山而建,面水而立。门脸破败,香火断绝。
现在冰雪连天,竟然有一僧一俗两个老人坐在门槛上。
年纪大了,走路累了,在门槛上坐坐也不奇怪。
奇怪是,这两个老人竟然相对坐在寺庙大门的门槛上。寺庙的门槛能坐吗?不能。但是两个老人就这么坐了,似乎也没什么。
熊储和夏芸两个人互相赌气,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清明寺门口。
听到声音的时候,两个人吃了一惊。
吃了一惊之后就必然抬起头来,抬起头来的一瞬间,两个人的脸上已经全部都是惊骇之色。
两个老人其实不是坐在门槛上,而是坐在门槛上的积雪上。
积雪并不厚,也就五六寸。
两个人老人坐在五六寸厚的积雪上,积雪竟然没有被压下去。
“朱施主马八进九,老衲卒一进一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放屁!老夫炮五进三,你这个老秃驴能活吗?”
“阿弥陀佛!老衲士四进五,然后车八进六,朱施主已经大势已去,呜呼哀哉了,阿弥陀佛!”
熊储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他皱眉头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没有看见棋盘,而是因为两个老人的内力修为深不可测。
刚才和夏芸赌气是不假,但是清明寺门口根本没人,这一点儿是可以肯定的。
现在不仅有人了,而且一下子出来两个,两个深不可测的老人。
两个老人仿佛凭空出现,而且还评价自己和夏芸的说话,想不皱眉头都不行了。
“小施主相貌清奇,而且来到清明寺,看来与我佛有缘。阿弥陀佛!”
“放屁!分明是小姑娘美艳无双,玉骨冰肌,聪明伶俐。小混蛋呆头呆脑,满脸晦气,虚有其表。然后一朵鲜花插在驴粪上了,和你口中的假佛主有个屁的关系。”
熊储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文士打扮的老人铁了心和对面的老和尚过不去,这是肯定的了。还一口一个放屁骂个不休,但是老和尚面带微笑,竟然并不生气。
熊储皱眉的原因,当然并不是老和尚不生气,而是老年文士每句话都把自己和夏芸扯进去。
“见过两位前辈!”熊储抱拳躬身,礼数周到。
“什么前辈后辈,简直迂腐之极,臭不可闻!”
老年文士不耐烦的一挥手,熊储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随即啪嚓一声摔倒在地。
“阿弥陀佛!朱施主还有何说,老衲赢了吧?”
“放屁!怎么就你这个老秃驴赢了?”
老年文士勃然大怒,随即右臂长袍一抖,夏芸已经连退六步坐在雪地里。
夏芸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且冲着老年文士怒目而视。
但是这一次,老年文士非常罕见的没有发脾气,而是吃惊的说道:“稀奇稀奇,古怪古怪!”
“阿弥陀佛!这位小施主气息急而不乱,沉凝而又张扬。遇外力既不前扑,亦不后仰,而是侧摔。如此古怪内功,域内仅有一人如此。”
“女施主步履轻盈,内息绵而不绝,浮而不滑。遇外力不避不让,宁折不弯。宁可坐倒废弃双腿,也绝不全身着地,域内并无第二人。”
老和尚一边品评,一边左手略扬,熊储和夏芸已经感到一股柔和之力把自己抓了起来,然后身不由己恢复了原先的站立姿态。
“古怪古怪!”
口中说着古怪,老年文士已经站起身来,然后倒背双手绕着熊储转圈圈。
“老疯子行踪飘忽,琢磨不定,最是没有耐心,什么时候有了徒弟?老妖婆脾气古怪,看全天下都不顺眼,怎么会有如此标致的一个女娃子出来?”
老和尚也站起身来说道:“阿弥陀佛!五十年未履中土,何许发生了许多变故。毕竟故人有后,倒也得其所哉。”
“放屁!”老年文士不耐烦的一挥手:“老疯子和老妖婆不成体统,他们的后人怎么会纠缠在一起,而且还卿卿我我,不亦乐乎?”
哐啷一声,早就气得俏脸发白的夏芸,竟然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指着老年文士娇叱一声:“老匹夫,你再敢胡说八道,本姑娘就要你的好看!”
“呵呵,果然不错,果然不错!”老年文士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看着夏芸笑道:“果然是老妖婆的飘萍剑法,都已经有了三分火候,女娃子了不起,有前途!”
“不得无礼,住手!”
看见夏芸一招白虹贯日,竟然直刺老年文士的心口,熊储闪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夏芸的右手腕。
夏芸这一下子,可把熊储吓坏了:开什么玩笑!和这个老人家作对,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个道理熊储最明白,所以他几乎没有任何考虑,就已经制止了夏芸的动作。
但是夏芸拼命挣扎:“你放开我!这个老匹夫竟然侮辱我师父,虽然打不赢,今天也要和他拼了!”
“女施主请息怒,朱老施主并没有辱骂你的师傅。”老和尚摆摆手:“五十年前,朱老施主当着你师父的面,也是妖婆妖婆叫个不停。现在五十年过去了,加上一个老字,叫一声老妖婆也不为过。阿弥陀佛!”
“大师说的不错,长辈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应该过问的。”熊储借机对夏芸说道:“我们作为后辈,暂时听着就行了,千万不可放肆。”
“无趣无趣,无趣极了!”老年文士斜了熊储一眼:“老疯子竟然有你这么一个传人,真是无趣之极!”
“老前辈,我尊你一声前辈!”熊储微微一笑:“我承认今天打不赢你,这并不奇怪。因为小子太年轻了,没有见过世面。但是这并不代表小子永远不会见世面!今天你是大神,并不代表你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大神!告辞!”
“壮哉!壮哉斯言!”老年文士一拍手:“大神就是用来踩的,老疯子果然具有独到的眼光!就冲你这一句话,老夫看好你,并且收回刚才的言辞。”
说到这里,老年文士又摇摇头:“至于告辞吗,那还为时尚早。太早了,现在还不能告辞!”
熊储刚开始不明白老年文士所说的“太早了”是什么意思。
等到老年文士一手一个把熊储和夏芸抓进破庙以后,他终于明白“太早了”是个什么意思。
其实,太早了的意思,就是现在不是告辞的时候。
现在不过正午时分,正是打尖吃午饭的时候。
破庙里面啥都没有,自然不可能有饭吃。
破庙里面啥都没有,并不代表就没有饭吃,因为熊储带有卤蹄筋。
不仅带有卤蹄筋,熊储还带着五斤酒。
老年文士一把抓住熊储扔进破庙的时候,左手里面已经多了一个油纸包,当然还有一个大酒囊。
熊储和夏芸面面相觑,并不是因为自己被抓进了破庙,而是发现了老和尚的古怪之处。
老和尚原本坐在门槛上,一副慈眉善目,普度众生的高僧模样,让人生出若干敬意。
可是,老年文士抢到油纸包和酒囊的时候,老和尚一瞬间双眼发亮,一尺多长的白胡子开始无风自动,就没有什么模样了。
老年文士用牙齿咬开左手中酒囊木塞的一瞬间,老和尚突然动了。
一招苍龙探爪,左手隔开了老年文士抓着酒囊的左手,老和尚右手五指如钩,直接抓向老年文士怀中的油纸包。
老年文士的右手刚刚把夏芸摔进破庙,变故已经发生。
“老秃驴一贯卑鄙无耻,现在当着两个后辈的面,竟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卑鄙无耻!”
老年文士怒喝一声,右手来不及回防,并不代表就放弃抵抗。
毫无征兆的,老年文士的身形突然往下一坐,屁股挨到门槛的一瞬间,左脚已经踢了出去,正是老和尚的小丹田。
电光石火之间,老年文士和老和尚已经在狭窄的庙门上交手三招。
一时间劲气四射,雪花纷飞。
毕竟老和尚偷袭在先,明显占了上风。
看见老年文士坐在门槛上双腿如飞,老和尚身体诡异的一扭一曲,让过了对方的连环三踢,右手并指如戟插向对方的嘴巴,左手的鹰爪却抓向酒囊。
老年文士百忙之中护住了自己的酒囊,结果左臂一松,油纸包掉了下来。
老和尚呵呵一笑:“你上当了!”
说时迟,那时快,老和尚的身形猛地往下一坐,右腿一招童子蹬云,已经把油纸包给踢飞出去。
一道灰影随即冲天而起,油纸包已经到手。
抢到油纸包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和尚。
熊储和夏芸面面相觑的,并不是老和尚抢到了油纸包。
而是惊骇于两个老人家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面展开近身搏斗,竟然能够如鱼得水。这一场大战极其短暂,但是一招一式细节分明,没有丝毫受空间拘束的模样。
更离谱的是,老和尚的身形还没有落到门槛上,油纸包已经被打开。
油纸包打开的一刹那,六斤多卤蹄筋已经少了一小半。
“阿弥陀佛!味道好极了,老衲好久没有吃到这么美味的卤蹄筋。”
老和尚重新坐在门槛上的时候,已经是满嘴流油,两个腮帮子鼓鼓囊囊,下巴不停的蠕动,分明在拼命嚼着卤蹄筋。
这么古怪的一幕突如其来,看得熊储和夏芸心惊肉跳。
心惊肉跳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一个老和尚荤素不忌,不惜动手动脚抢东西,反正武林中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
熊储和夏芸震惊的是,老和尚分明满嘴都塞满了蹄筋,而且不下两斤,根本不能说话才对。
可是刚才那一番话,却是字正腔圆,口齿清晰,绝对没有丝毫含混不清的痕迹。
不管熊储和夏芸如何震惊,现在的老年文士喝一口酒就骂一句:“卑鄙无耻的老秃驴,不得好死!”
把骂人当下酒菜,天下大概独一份。
老和尚又抓了一把卤蹄筋塞进嘴巴里,然后紧盯着老年文士手中的酒囊,双眼又开始发光。
老年文士使劲的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囊藏到身后:“老夫要喝酒,现在不和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老秃驴打架!”
“老衲一贯光明正大,何来卑鄙无耻一说?”老和尚也使劲嚼着卤蹄筋:“你竟然抢劫小孩子的东西,那才是卑鄙无耻。老衲不过是路见不平,劫富济贫,正是我辈侠义风采!”
“我呸!”老年文士使劲的吐了一口唾沫:“亏你说得出口!你给自己抢的,从来不还给苦主,还路见不平?几十年来,你就是一贯卑鄙无耻,无耻之尤的花和尚!”
“此言差矣!”老和尚呵呵一笑:“从来都是你抢别人,老衲不过是抢你的东西而已,怎么卑鄙无耻了?你抢别人那才是卑鄙无耻。”
“几十年来,老夫的东西都被你这个老秃驴抢去了,差点儿就光屁股。如果老夫不抢别人,还能活到今天吗?”
两个老人坐在破庙的门槛上,仿佛两尊门神。他们互相瞪着眼睛,嘴巴里吃肉喝酒,还不耽误对骂,让熊储和夏芸哭笑不得。
大概过了一刻钟,庙门外呼拉拉来了一群人,竟然不下五十人。
这些人的目标正是清明寺,可惜距离庙门还有一百多步,就再也无法继续前进。
熊储看见来人的一瞬间,身上的气势就突然拔高,整个人就像已经拉满的一张弓,随时都会爆发。
“小施主,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老和尚嘴巴里还在嚼着卤蹄筋,眼睛仍然盯着老年文士手中的酒囊:“坐下来,把你的心法运行一个大周天,就可以回去了。阿弥陀佛!”
老年文士同时说道:“小丫头也给老夫坐下来好好用功!老妖婆怎么啦?老夫都管不了的事情,她也管不了!老妖婆都管不了的事情,你死了也是白死!”
来的不是别人,熊储眼睛发红的对象,正是霹雳堂的副堂主,蜀中唐门少主,唐锲!
夏芸一瞬不瞬盯着的,正是唐锲身后的陈鸿泰,还有火神派的副门主葛友全。
不过,熊储和夏芸都在庙门里面,外面的那些人距离太远,根本看不见他们。
加上门槛上的来那两尊门神挡着,那些人仿佛撞在一堵气墙上,现在都在一百多步远无法前进,更无法进来查看究竟。
陈鸿泰唐锲和葛友全不是傻子,眼前分明什么都没有,自己却无法前进半步,能够捣鬼的就只能是门槛上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叫花子。
两个叫花子很古怪。
光头的一个老叫花子,一大把白胡子;一头乱发的老叫花子,下巴却光秃秃的。
“我们走吧!”陈鸿泰仿佛想起了什么:“如果传说是真的,这两个人我们惹不起。”
唐锲闻言一怔:“陈大人,有什么传说?”
“据我在锦衣卫查阅资料得到的信息,多少年前就有一个天山双鹰的传说。一个叫做白头翁,一个叫做兀头鹫。他们两个家伙从来都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数十年前就没有敌手,据说只有中原三英才能和他们打个平手。”
“最糟糕的是,这两个家伙根本没有什么正邪之分,而且脾气古怪。看你顺眼的时候,你可以爬到他们的脖子上拉屎拉尿。看你不顺眼的时候,杀起人来绝对不分青红皂白。”
“他们的逐鹰身法堪称武林一绝,一般人就算想找他们,那也追不上。好在他们游戏人间,倒也没有弄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大乱子。据说烈火银刀独狼,就是他们的弟子。”
“能够杀死独狼的人很多,但是能够杀尽天下武林的不多,天山双鹰刚好具有这个能力。所以,烈火银刀独狼在什么地方都是来去自如。并不是独狼有多厉害,关键就是天山双鹰。此处不可久留,我们还是走吧。”
能够在官场上出人头地,那都不是一般的角色。
锦衣卫,在普通人眼里,可以具有防止小孩夜啼的功效。
但是放在武林老怪物眼里,锦衣卫不过是一个笑话。
陈鸿泰能够混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的高位上,自然心眼灵活。既然发现此处不可久留,当然说走就走。
老年文士一改游戏风尘的模样,两道目光仿佛利剑一般射向熊储:“你就是八郎?”
熊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不错,江湖朋友都这么叫我。”
“搞什么名堂!”老年文士看了对面的老和尚一眼:“老秃驴,你说说看,就这个混小子的性格,独狼怎么会和他结为生死兄弟?”
老和尚笑了笑:“这位小施主虽然心中顾虑太多,在很多场合下放不开手脚,甚至还有些滑不留手的,和你一样像个无赖,但是骨子里的傲气还是有的。”
“放屁!这个混小子无赖就无赖了,怎么和我一样的?”老年文士骂了一通,随即又点点头:“酒也喝了,肉也吃了,老秃驴,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阿弥陀佛!既然已经吃了喝了,那就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涨涨记性,免得阴沟翻船被淹死了,到时候不好见故人。善哉善哉!”
善哉善哉还没有说完,两个人已经跳了起来。
两个人跳起来之后,熊储和夏芸就已经一动不能动了,然后全身的穴道都被禁锢。
熊储曾经经历过更加古怪的事情,所以并没有惊慌。
尤其是听出来这两个人和烈火银刀独狼的关系很不一般,而且还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没有必要担心。
担心也是没有用的,就和当初在山洞里面一样。
“用五年功力换五斤酒,老夫觉着没有吃亏啊。老秃驴,你觉得呢?”
“既然你都没吃亏,老衲更不会吃亏了。六斤卤蹄筋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吃到的。况且比你的酒多出一斤,老衲占了大便宜了。善哉善哉!”
熊储和夏芸恢复自由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
他俩恢复自由的一瞬间,老年文士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塞进熊储的怀中,然后和老和尚闪身不见。
这是在信封上没有半个字的一封信,根本不知道信封里面究竟是什么。
不过,熊储用两根指头抽出信瓤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了。
“忧国忧民的老疯子老尼姑:老不正经的和假秃驴不远万里来到中原,结果听说你们到北方草原去了。难道那个女真秃驴又想闹幺蛾子,六十年之约不是还没到吗?”
“说来也是,河套那地界儿最近很不太平,那个女真秃驴的徒子徒孙很不安静,看样子最近可能会有动作。我老不正经的才懒得管军国大事,这次和假秃驴过来,不过是想找你这个老疯子老尼姑喝喝酒。”
“多少年了,我老不正经的都快忘记喝酒是个啥滋味儿了。假秃驴越来越不成器,都快忘记烤肉的滋味,所以就想起你们了。”
“听说你们和老妖婆之间搞得很龌蹉,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我老不正经的当年就说过,这辈子肯定没酒喝了。现在看来,已经被我老不正经的一言中的。”
“既然你们不在,见到老妖婆也没啥好话,搞得不好还会打起来,所以我们要回去了。天山和阴山那边都不安静,搞得不好老窝都要进耗子,那就不成名堂了。”
看完这封古怪的书信,熊储和夏芸相对无语。
毫无疑问,信中“老不正经的”肯定是那个老年文士,“假秃驴”就是那个老和尚。至于什么“老疯子”“老尼姑”“老妖婆”,这三个人已经不言而喻。
夏芸无语的是,看来先前的两个怪人,的确就是妖婆长妖婆短这么叫自己师傅的。
熊储心中震惊的,是刚才的两个怪人,绝对和自己的师傅师叔是最好的朋友,而且当年在一起应该是无话不说。
这两个怪人不远万里而来,实际上就是过来传递消息。口头说的是“我老不正经的不关心军国大事”,实际上两个古怪老人却是心热之人,正义之士。
尤其是最后的一番话,彻底打消了熊储在这里停留下去的兴致:“武功秘籍?难道是豆腐白菜,什么地方都会有的吗?只有你们这帮少不更事的小家伙才会上当!”
“北蒙鞑子图谋不轨,又担心六十年前的那一幕发生,所以派人散布谣言,就是想把武林中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中原地区,然后彼此争斗,互相残杀而已!”
看看暮霭四合,熊储抬头对夏芸说道:“夏芸姑娘,现在天色已晚,这里的风景已经没啥看头,我们就此分手吧。”
“我才不要回去,免得纠缠不休。”夏芸又挎住熊储的右臂:“我知道你准备忧国忧民了,肯定要处理这封信。那么走吧,我陪你去。”
美人殷勤,神仙难却。
熊储不是神仙,就算是神仙,现在也无法推脱。
既然不能推脱,就算是千难万难,现在也只能咬牙接受。
两个人相依相偎,亲密无间的走出暮霭中的清明寺,四周的积雪已经茫茫一片,不见天色。
傍晚的寒风刺骨,河面上的冰面更加坚硬光滑。
没有走出三百步,熊储突然浑身一激灵,随即汗毛倒竖,瞳孔也猛烈收缩起来。
前面五十步左右的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这是一个背影,这是一个浑身雪白的背影。
如果不是随风微微飘飞的长发,谁也无法看清前面有一个人。
熊储也没有发现这个人,而是看见了一柄剑。
其实也不是看见了长剑,而是看见了剑尖的一点闪光,然后才看见了长剑。
看见了长剑,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浑身雪白的人,仅仅是一个背影。
这柄长剑就在这个人的右手里面,剑尖斜指冰面。
“锁喉剑八郎?”
声音非常空洞,没有丝毫情感在内,却极具穿透力。
声音很低微,几乎细不可闻,但是熊储听得一清二楚。
“不错!”
“你没有带剑,如何锁喉?”
“锁喉不过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的方式万千种,又何必一定要剑?”
“你没有带剑,我杀了你,难道你不觉得遗憾?”
“你杀了我,我怎么还能知道遗憾?我既然还知道遗憾,你又怎么能杀得了我?”
“有道理!”
咻——一道白光已经划破天际。
在白衣人说出最后三个字的一瞬间,熊储发现白衣人左肩一沉,就知道大事不好。
敌动我先动,先发制人!
熊储左臂一扬,一道白光已经激射而去。
牛耳尖刀,仿佛一只旋转的飞镖,带着尖啸声横铲出去,刚好在虚空中撞上一支剑尖。
熊储的牛耳尖刀脱手,右臂猛地一振,夏芸已经被撞飞出去。
呲溜一声,夏芸腰间的长剑,已经被熊储顺手拔了出来。
脚下倒踩九连环,身形已经化作一片幻影扑了出去。
右腕一抖,夏芸的宝剑已经化为虚无,变成了一片剑光:一剑刺向太阳!
叮叮叮,一连七次轻响。
每响一次,熊储就倒退一小步。
不过,熊储并没有直线后退,而是向右侧退出一条弧线,雪地上的脚印,刚好是北斗七星的图案。
“你竟然能够挡住我两剑?”
“既然能够挡住你两剑,自然就能够挡住你的剑。”
“逍遥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师傅!”
“逍遥子没死?”白衣人依然背对熊储,但是声音中竟然有了一丝情绪。
“逍遥子死了。”熊储心中猛地一抽。
“你既然是逍遥子的徒弟,他又怎么会死?”
“先教徒弟,然后再死。”
“被烧死了?”
“什么火能烧死他?”
“既然没有被烧死,他又怎么会死?”
“被毒死的。”
“被毒死的?”白衣人明显有些吃惊,随即似乎又松了一口气:“死了也好,不过可惜了!”
“可惜什么?”熊储莫名其妙。
“逍遥子死了,死了死了,一死百了。”白衣人还剑入鞘:“可惜你还活着,而且同样是逍遥子的剑法。”
“逍遥子死了,和我活着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你可惜?”
“我不是可惜逍遥子,也不是可惜你,而是可惜你的剑法。”
“剑法人人都会,有什么可惜?”
“剑法人人都会,但是身份不每个人都有的,逍遥子的身份注定了你的剑法很可惜。”
“逍遥子的身份?逍遥子能够有什么身份?”
“暗河的叛徒,这个身份还不够吗?”白衣人似乎有些感慨:“逍遥子是我引荐进入组织的,我就是他的担保人。他背叛了组织,我就要负责追回,包括剑法。”
熊储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突然想起了逍遥的遗言:“你是无尘子?”
“不错,我就是无尘子。”白衣人终于转过身来:“我十年苦修,结果出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竟然是逍遥子当了叛徒。所以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杀了逍遥子。”
“逍遥子并没有当叛徒,当叛徒的是你们。”熊储想起李信的话,心中有些悲愤:“你们暗河杀手集团不分正邪,背叛了武林的基本道德,才是最大的叛徒,整个武林的叛徒。”
“武林还有道德吗?”无尘子摇摇头:“武林就是武林,杀人就是杀人,什么时候有道德了?”
“你们丧心病狂,并不代表整个武林都道德沦丧。”熊储突然提高了嗓门:“逍遥子有他自己的道德坚守,我是逍遥子的传人,接受了他的全部传承。你们要杀,那就来吧!”
无尘子看着遥远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逍遥子能够一剑刺出六个剑头,而我只能刺出四个剑头。我只能接下四个剑头,所以打不赢逍遥子。”
熊储点点头:“我已经知道了。”
无尘子仿佛一尊雕塑纹丝不动,声音也是没有丝毫波动:“你只能刺出三个剑头,比逍遥子差了一半。”
熊储仍然点头:“你说得对!”
无尘子摸了摸剑柄:“因为你只能刺出三个剑头,所以我能够打败你,却杀不了你。”
熊储微微一笑:“我现在还打不赢你,但是我的身法比你快了一筹,可以随时逃走,所以你杀不了我。”
无尘子摇摇头:“我杀不了你,并不是因为你的身法很快,而是因为你的内力很古怪,竟然比逍遥子厉害得多。我虽然能够比你多刺出一剑,但是因为前三剑被你的内力震动,第四剑就杀不了你了。”
熊储反手一抛,长剑化作一道流光,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接插入右后侧二十多步开外的夏芸腰间的剑鞘中。
“既然你杀不了我,我可要走了。”
心情原本已经有些平静的无尘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看了夏芸一眼,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如果你今后继续纠缠我的小师妹,我还是要杀了你!”
熊储这才想起来,夏芸在自己身后半天没有吱声儿,敢情人家是师兄妹。好在两个人没有前后夹击,否则今天还真的麻烦大了。
再说了,自己什么时候纠缠夏芸了?分明都是夏芸拿自己当挡箭牌。虽然不知道夏芸究竟在回避什么,自己当了挡箭牌肯定是真的。
当然,作为一个男人,熊储没有那么无聊,去争辩这个谁纠缠谁的问题。
但是,想到夏芸九道山庄内弟子的身份,熊储的心情顿时极度糟糕起来:“哈哈哈,真是笑话!如果你能杀得了我,纠缠不纠缠根本没有区别。既然你今天杀不了我,如果你今后不识好歹,我就杀了你!”
江南行省安庆府潜山县,在天柱山麓,潜水之滨。县城西北的天柱山薛家寨静心庵,向来名不见经传,香火自然也是没有的。
因为没有香火,所以就更没有人知道了,慢慢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一处善堂竟然没有香火,这件事情当然古怪。古怪之处,就是因为静心庵所在的位置。
群山之中一座孤峰,光秃秃的,只有半山腰一棵巨大的迎客松斜伸出来,树冠直径超过九丈。静心庵就在这棵送客松下面的平台上,三开间两进木质青瓦结构。
这是人工开凿出来的一处平台,距离山脚约百丈之高。只有宽度不到一尺的陡峭台阶上下通行,坡度几乎垂直。如果没有一定的轻身功夫在身,你休想上去。
因为没有人能够上去,所以静心庵出现了六十年,竟然成为一处完全没有记忆的所在,也没有人说过这里有没有活人。
静心庵里面当然有人,一个看起来似乎四十多岁的中年尼姑。麻衣道袍,从不下山。
天启二年(1622年)正月将尽,天柱山里还是白皑皑冰天雪地。巨大的迎客松,抖落了头上的积雪,顽强的露出一抹翠绿,给静心庵增添了几许生气。
从来都只有一个中年尼姑的静心庵,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也是一个美艳绝伦的女人,看起来大概靠近三十岁。但是她肌肤胜雪,貌若二八少女。
对于这个美貌女子的到来,中年尼姑仍然一如既往地敲着木鱼,并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宗主,请问把我召回来有什么分咐?”
放下手中的小木槌,中年尼姑这才转过身来:“惜月,你这一去就是五年,调查的结果核实没有?”
惜月在中年尼姑面前盘膝坐下:“启禀宗主:经过五年时间的追踪,目前洛阳传回消息,逍遥子一年前才中毒身亡。此前流传他被火神派击杀,纯属夸大其词。”
“烈火银刀独狼查清楚没有?”
“查清楚了。据锦衣卫内部传来资料,独狼极有可能是天山双鹰的弟子。不过,他一般不越过长安,对中原影响不大。再说了,就算烈火银刀进入中原,我们的老三司命星足够搞定他。”
“据此说来,随着逍遥子的毁灭,我们的九号上生星,也就是五味子,他的地位应该很稳固了,因为有威胁的人已经消失。”
“不是这样说。”惜月摇摇头:“昨天洛阳的九娘传来新消息,逍遥子被杀以后,没想到他留下一个徒弟八郎重出江湖。”
“此子出道不到半年,虽然没有承接杀手任务,但是协助独狼躲过了一次必杀之局,废了绵衣卫北镇司副指挥使陈鸿泰的铁手,差点生擒耶里察台,江湖上传说外号锁喉剑。”
“最近江湖上的好事者,用锁喉剑替换了逍遥子,另外编出了一个十大杀手排名榜,里面没有我们的人。”
“九娘强调说,三天前在石窟清明寺,这个锁喉剑八郎,竟然让执行清理门户的暗河隐蔽杀手无尘子知难而退。由此可见,上生星五味子,如果对上了这个锁喉剑八郎,只怕很难取胜。”
“不过,无尘子十五年前许昌一战失利,一口气闭关十五年。没想到出关第一战就失败,他已经彻底完了,代表着暗河超越我们的希望更加渺茫。除非他们把台柱子拿出来,那就失去了最后的悬念。”
中年尼姑看着门外沉思许久,然后才轻声说道:“我们这个潜龙堂,并不是要争霸江湖,而是要完成自己的任务。毕竟有那么多人要养活,如果我们的人手没有足够的名气,价钱方面就差太多了。”
惜月轻声问道:“宗主,按照你的吩咐,我们已经五年没有接生意。照这样下去的话,资金就有些捉襟见肘,入不敷出了。毕竟四百多人就是四百多张口,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中年尼姑点点头:“又出现一个十大杀手排行榜,竟然没有我们的人?看来目前的江湖上已经忘记了潜龙堂的存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最近有什么生意吗?”
惜月点点头:“还是老主顾,京城传来消息,朝堂上正在议论熊廷弼的去留问题。魏忠贤他们不希望看见熊廷弼出现在朝堂上,开价六十万两。”
中年妇人眉头一皱:“熊廷弼不是经辽使吗?那是国家的柱石,栋梁之才。不行,这单生意不能做。陷入朝廷党争,这不是我们的初衷。”
“可是宗主,现在愿意出价做生意的,除了那些阉人,就是那些书呆子了。其他的人现在看见政局动荡,都不敢轻易出手。”惜月有些为难:“如果我们不接的话,肯定又是暗河集团出风头。”
中年尼姑摇摇头:“哪怕全部饿死,我们也不能杀了熊廷弼,否则的话,我们的祖宗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宁的。”
惜月点点头:“另外一单是嵩阳书院的价码,不过出价太低了,我没有和对方接头。”
中年尼姑皱了一下眉头:“另一单是什么人?”
惜月沉声说道:“目标是袁崇焕,对方出价十五万两。经过我们调查,东林党铲除袁崇焕,是为了让前首辅叶向高的弟子王化贞接替熊廷弼的职务。”
“叶向高是东林党的首脑成员,如果王化贞能够上位,东林党就可以掌握更大的兵权,从而增加说话的份量。”
“京城那边已经了解清楚,袁崇焕就是一介书生。虽然胆气十足,也有三百卫队,但是不着痕迹抹掉他,应该不会很困难。如果要显示我们的存在,袁崇焕这个目标到挺合适。”
“想显示我们的存在,方法有很多。”中年尼姑仍然摇头:“杀手的徒弟肯定是杀手,只要是杀手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你们查清楚没有,那个什么锁喉剑八郎,是个什么出身?”
惜月摇摇头:“最近洛阳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说有什么武功秘籍。所以我们的主要视线都在龙门石窟,还没有仔细调查一个毛头小伙子。”
“你回去吧,尽快查明情况,然后如实汇报!”
中年老尼姑随口扔下一句话,又转身坐下,开始敲她的木鱼。
外界发生了什么,熊储并不知道。他从西山回来,已经是晚上起更时分。
无尘子杀不了熊储,只能选择知难而退。但是临走之前,搬出了大长老的令牌,夏芸被强行带回九道山庄。
因为天山双鹰这两个怪人半路打劫,结果熊储早上带出去的卤蹄筋和五斤烧酒,最后全部到了别人的肚子里。
熊储回到牛杂店已经是饥肠辘辘,恨不得一口气吃下去一头整牛。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牛杂店不仅没有一头整牛,连牛杂都没有。
别说牛杂了,连人都没有。牛杂店大门紧闭,连掌柜的都没有了。
万年童子洛修,这个临时掌柜的,竟然失踪了,让熊储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是铁还是钢,不吃饭是不行的,所以熊储已经来到了万福楼大厅坐下。
这里仍然是人满为患,但是店小二却飞快的给他收拾出一张小桌子,然后没有询问就已经端上来三斤卤牛肉,外加三斤烧刀子。
江湖人就有江湖人的脾气,吃饭喝酒没有那么多讲究,从来没有人讲究什么精雕细作,色香味俱全。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杀人,快意恩仇。这就是江湖。
熊储也不讲究。
不是他不想讲究,而是没有条件讲究。
刚开始是一个奴隶,没有被打死就已经老天有眼了,你还指望有什么讲究?
后来跟着逍遥子了,结果逍遥子只要嘴里有酒,手里有剑,那什么也不讲究,熊储也讲究不了。
现在?现在更没法讲究了。
万年童子洛修突然不知所踪,熊储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还讲究个屁呀。
熊储不讲究,但是有人讲究。
而且不是一般的讲究,是非常讲究。
这个人就是万福楼新来的老板娘,莫九娘。
熊储看见莫九娘的时候,莫九娘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一双能够勾人魂魄的大眼睛,正直勾勾的看着熊储。
熊储认为莫九娘非常讲究,主要有两个意思。
满大厅吃饭喝酒的不下十桌,新来的老板娘竟然专门下楼陪自己喝酒,谁敢说不讲究?
不仅陪自己喝酒,而且还端过来一盘菜。非常精致的翠绿色小圆盘,里面是同样非常精致的菜肴,你能说不讲究吗?
“寒气逼人,良宵苦短,最是寂寞难耐之时,大姐我陪小兄弟喝一杯!”
昨天的老板娘,严二娘说话吹气如兰,已经十分动听了。但是熊储觉得这个新来的老板娘,说起话来更加动听,几乎让人不寒而栗。
“看见没,这是葱爆肝尖。你放心,这不是牛肝。”莫九娘伸出象牙筷给熊储夹了一筷子菜:“当然,这也不是人肝。”
本来熊储认为自己现在能够吞下去一头整牛,胃口不是一般的好。
但是莫九娘一开始解释这道菜,熊储就发现自己现在直冒酸水,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半点食欲都没有了。
其实,熊储已经发现莫九娘比严二娘还要标致,尤其是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那是老板娘严二娘身上所不具备的。毕竟严二娘虽然是一个寡.妇,但却未经人事。
“其实人肝很难弄到,尤其是男人都没有心肝,小兄弟你说对不对?所以呀,我就算想给你炒一盘人肝,那也找不到!”
莫九娘说话,同样是吹气如兰,悦耳动听,但是熊储却听得浑身发冷。
武林中人,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这不是好现象。
如果在发冷的同时,还有发热的征兆,这就更加糟糕了。
莫九娘体香四溢,满脸微笑,说出话来古里古怪,不知所云。
这也只能让熊储旌动旗摇,消除食欲,但不可能让他忽冷忽热。
熊储觉得自己体内现在已经开始忽冷忽热,他就知道大事不好。
熊储心道大事不好的同时,他的额头就已经开始冒出豆大的汗珠。
莫九娘也没有想到,自己随便说了两句话,竟然具有如此之大的杀伤力,能够让一个生龙活虎的汉子出了问题,因此口气已经有些紧张:“兄弟怎么了?”
熊储已经面孔扭曲,仿佛经历着巨大的痛苦:“辜负了老板娘的一番美意,在下身体突然不适,这就告辞了。”
莫九娘向柜台方向一招手:“来人,把小兄弟送回去好好歇息!”
两个小厮架着熊储狂奔而去,莫九娘飞快的回到楼上,一双美目突然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阴沉:“真是古怪得很,这家伙怎么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再说了,也不可能在老娘的眼里揉沙子。”
熊储的确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出了大事。
两个小厮把他送回牛杂店以后,熊储就已经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丹田内气息乱窜,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这是要走火入魔的征兆。
现在身边没有可以相信的人,熊储也找不到能够给自己出主意的人。
这半年来,熊储一直苦练上清心法,加上望气散人十余年功力奠定的基础,那不是一般人所能望其项背的。
要知道,望气散人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拿出自己的十余年功力,放在一般人身上,没有数十年的苦修绝对不能得到。就算得到了,内力也没有那么精纯。
可惜,泰山北斗般的人物,武林中有很多。比如说天山双鹰那两个怪人,就排得上号。
熊储的丹田之中来自望气散人,原本是最正统的道家内力,而且熊储修炼的也是正宗的道家上清心法。
可是天山双鹰那两个怪人,他们的内功心法却是一个大杂烩。不仅有中土的正宗内功心法,甚至还融合了喇嘛教甚至波斯教的内功心法。
天山双鹰一番好心,看在故人的面子上,也是自己徒儿烈火银刀独狼的面子上,还有五斤烧酒和六斤蹄筋的份上,非常慷慨的“赐下”五年内力。
武林绝顶高手的五年内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那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结果放在熊储体内,就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宗道家心法,和其他的旁门左道之术,从来都是水火不容。
好在望气散人的修为足够惊世骇俗,还能够镇压一切反抗者,所以熊储的丹田气海没有当场崩溃。
可是,饥饿难耐的关头,熊储是最典型的饥不择食,三斤烧酒眨眼功夫就已经到了肚子里面。
喝酒能够舒筋活血,所以熊储全身的整个经络,在一瞬间全部被激发开来,这一下子可就要了命了。
天山双鹰那个老年文士的五年内力被激发起来,终于冲破了望气散人的内力约束,开始分庭抗礼,在熊储体内狼奔豕突,为所欲为。
熊储找不到对抗的办法,只能咬紧牙关拼命按照上清心法运转丹田,确保全身的经络畅通。
经过半年时间修炼上清心法,熊储对于内力的认识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对于内力的危害,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内力是一把双刃剑。
如果你运用得好,那就无坚不摧,杀人于无形。
如果一个不小心,就会导致经络堵塞,全身瘫痪,也就是走火入魔。
上清心法作为正宗的道教心法,讲究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就是要回避走火入魔的严重弊端。
所以望气散人虽然给熊储体内注入了十多年功力,并不会立即发挥全部作用。要想完全发挥出来,就需要长时间的修炼,然后才能转化成自己的力量源泉。
而天山双鹰的内功心法别走蹊径,是一部具有速成功效的心法,同时就有极大的风险。
好在熊储体内的望气散人内力强大得多,天山双鹰留下的内力要想夺取熊储的整个身体控制权,却不能办到。
不管是如何得来的,内力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在体内行走的方式不同罢了。
熊储嘴角溢血,但是并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上清心法终于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运转,确保全身经络没有堵塞。
经络没有堵塞,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彻底驯服天山双鹰的那股内力,把反抗分子变成自己的同盟军,然后彻底改造成自己丹田里面的核心力量。
时间在不知不觉流失,熊储已经闭关七天。
在此期间,隔壁万福楼的老板娘也已经明白,熊储一只脚已经踏入走火入魔的门槛以内,稍不留心就要完蛋大吉。
走火入魔,对于一个武林人来说,那就是天大的灾难。所以莫九娘每天都吩咐小厮过来送饭,主要目的就是确认这个锁喉剑究竟是死是活。
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熊储已经好多次和死神擦肩而过,却一直没有死成,那就说明他的福气不小。
这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同样没有打倒熊储,最后让他的丹田之中增加了五年内力修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天午夜,熊储知道自己已经逃过了一劫。只要完成最后一个大周天的运转,一切都会比以前更好。
鸡叫头遍,熊储最后一次大周天已经即将大功告成。
嗖嗖嗖,夜行人蹿房越脊的声音。
这种声音绝对足够小,仿佛一阵微风吹过,和大自然的风声糅合在一起,其实没有办法分辨。
但是,熊储正在修炼上清心法,全身的神智处于最警觉的时候,对四周的一切细微动静具有超越常规的感知力。
噗嗤一声,这是一个人从房顶上跳下来,双脚落到雪地上的细微声音。
积雪在寒冷的深夜被冻住,就会变得坚硬。
凡是坚硬的东西,就特别脆。金刚石足够坚硬,但是硬碰硬立马就碎了,这才有“过刚易折”的哲理。
夜行人的轻功虽然非常厉害,但还没有达到踏雪无痕的地步,所以就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声音出现。
这就够了,对于熊储现在的状态来说,足够听得清楚明白。
夜行人竟然已经到了牛杂店的大门外!
深更半夜不走正路,而是从房顶上下来,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路数。
是不是好路数,对于武林中人来说都是家常便饭,本来没有什么。
但是你什么地方不好去,偏要来到自己门前。
夜入民宅,非奸即盗。
熊储心里焦急,因为他运功到了最后关头,而这个夜行人分明心存不良。
现在全身几乎都不能动,熊储开始紧张谋划如何躲过敌人的致命一击。
夜行人推开大门却没有进屋,而是低呼一声:“锁喉剑八郎?”
声音很陌生,熊储相信以前绝对没有听见过。
声音很低沉,熊储推断对方的年纪应该在四十岁左右,甚至更大。
声音低沉而不扩散,再加上此前表现出来的轻身功夫,熊储已经明白,这个家伙的内力修为非同一般,绝对在自己之上。
一把竹筷。
熊储在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眸子,紧张寻找可以御敌的兵器,结果发现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竹筒,里面插着一把筷子。
这是最后的保障。
熊储苦练一剑刺向太阳,那是他杀人的最大本钱,但是手中现在没有宝剑。就算有宝剑在手,现在也用不了。
熊储修炼过数不清的武功招式,但是没有练过暗器。
熊储没有别的想法,就是要拖延时间,让自己的丹田能够完成最后的一步,把四肢百骸里面的内力全部收回来。
只要完成了最后一个大周天,那就有两条路可走: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
熊储希望拖延时间,但是门外的那个家伙明显不想让他如意。
“锁喉剑八郎,当缩头乌龟是没有用的,再不出来我就放火!”
口中说要放火,熊储已经发现对方咔嚓一声点燃了火折子。
看来对方不光是嘴巴里说说而已,而是真的就要放火。
咻咻咻——熊储没有办法可想,右手凌空一招,三支竹筷已经飞到手中,然后从窗户射了出去,目标正是那个家伙手中的火折子。
虽然没有修练过暗器,但是熊储却练过不知道多少套剑法,现在随手一甩,正是一招“乳燕归巢”,三根竹筷仿佛三个箭头射向那个家伙。
“堂堂锁喉剑,竟然躲在暗处使用暗器,真是让人不齿!”
熊储没有吱声儿,其实他就算想说话,现在也不是时候,根本说不出来。
鸡唱二遍,熊储已经分五次射出去15根竹筷,现在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最后一个大周天已经圆满完成。
修炼内功的过程结束了,并不代表事情就简单了。
外面的这个家伙分明就是冲着自己而来,究竟还有什么后手,这是个巨大的未知数。
“这是个什么家伙,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头上?”
熊储悄悄站起身来,却没有采取进一步动作。
因为他现在能够拿出来的兵器,就是一把牛耳尖刀,再就是剩下的几根竹筷。
最危险的时候,就是灾难降临之际,一个人被困在房间里,而且想尽一切办法都不能出去。
当一个杀手被困在房间里,属于世界上最悲惨的事情,实际上离死不远了。
一个杀手离死不远的时候,并不会束手就缚,而是会全力拼命。
熊储发现自己必须拼命的时候,他就把剩下的七根筷子甩了出去。
七根筷子是分成三次甩出去的,中间的间隔时间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
第一次甩出去两根筷子,第二次甩出去一根筷子,第三次甩出去四根筷子。
因为熊储此前甩出筷子,每次都是三根,而且一共甩了五次。
当一个动作成为习惯的时候,人们就会习以为常。
当一个人习以为常的时候,遇到事情就会产生下意识的反应。
发现筷子激射而来的时候,外面那个家伙手中的短剑舞成一团金光,结果没有打落三根筷子,而只有两根。
当那个家伙以为房间里可能没有筷子的时候,结果又飞出来一根。
当那个家伙认为筷子已经彻底没有的时候,筷子已经临头。而且不是一根,不是两根,也不是三根,而是四根筷子,超出了他的判断。
不管什么高手,当他发现自己判断失误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很好。
尤其是发现别人在故意戏弄自己,而自己刚好判断失误,反过来主动配合对方戏弄自己。
这就不是心情不好,而是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油然而生,然后心神剧震。
心神震动的一瞬间,就更容易判断失误。
那个家伙再一次判断失误,就是认为房间里藏头露尾的锁喉剑八郎,应该还有数不清的筷子。
筷子本来是食客用来吃饭的,可是到了锁喉剑八郎手中,每一根筷子都是一柄短剑,要命的短剑。
当一个人手中有取之不尽的要命短剑,而且随时都有可能射向自己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既然不能掉以轻心,那个家伙就往后退了三步,增加尽可能大的迂回空间,应付可能越来越多的筷子攻击。
熊储的轻功,是望气散人亲自传下来的,属于武林中的绝学。
尤其是在清明寺看见天山双鹰坐在门槛上,还能够展开剧烈的近身肉搏,熊储当时是震惊,后来是明悟。
熊储明悟的结果,就是一个人的身体,其实是可以调整的,那就是柔软度的磨练。
要磨练自身的柔软度,重新掌握身体的协调性,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实现的。
熊储也没有准备一蹴而就,他只需要掌握其中的诀窍就行了。
门外的那个家伙自动后退三步,熊储认为足够了。
熊储认为足够的原因,就是自己手里并没有长剑,只有一把牛耳尖刀,一尺多长而已。
一尺多长的牛耳尖刀,双方的距离太近了不合适,太远了当然也不合适。
现在大门口有了三步的间隙,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空隙。所以熊储双腿一曲一弹,整个身子已经飞了出去。
比身体更快飞出去的,是他手里的牛耳尖刀。
身体越过门框的一刹那,熊储凌空一个团身,然后急速下落,随即贴地滚了出去。
身体仿佛一个大肉球滚出去的同时,熊储右手里面的牛耳尖刀,已经刺向门外那个家伙的小腹部。
一剑刺向太阳。
这是熊储蓄谋已久的一击,而且全力以赴,自然出手如电,迅若雷霆。
哗啦——
熊储千算万算,就没有算过自己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熊储判断失误,就是没有想到牛耳尖刀的这一击,并没有刺入敌人的小腹部。
一把算盘。
一把黄铜打造的算盘,在夜光里同样金光闪闪。
敌人的兵器竟然是一把算盘,这是熊储判断失误的根本原因。
一把算盘本来没什么,但是黄铜打造的一把算盘,刚好就是短剑的克星。
算盘分为十三档,刚好能够锁拿敌人的兵器。
随着牛耳尖刀插入算盘的缝隙里面,金黄色算盘突然旋转起来。
如果没有接受望气散人的虐待,一百个熊储现在也完了。
但是现在的熊储已经接受过望气散人的虐待,而且还得到了望气散人的十多年内力,牛耳尖刀附带的内力不下千斤之重。
算盘一旋转,牛耳尖刀自然也开始旋转。
牛耳尖刀开始旋转的时候,熊储的身体也开始旋转。
熊储身体的旋转方向刚好和牛耳尖刀相反。
因为熊储发现牛耳尖刀不能很顺利抽出来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放弃了牛耳尖刀。
放弃牛耳尖刀之前,熊储的右手反而使劲一推刀柄,整个身子已经借力反弹起来。
然后团身一曲,整个人急速下落,屁股已经着地。
屁股落地的同时,熊储的两只脚已经踢了出去,正是前不久天山双鹰在门槛上近身肉搏的招数。
当初看见如此古怪的招数,熊储认为自己一万年都用不上。结果这才半个月,竟然成为救命的招式。
熊储发动突然袭击,而且招式越来越古怪,让对面的敌人感到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终于不能淡定了。
咻——
由于离心力的作用,不断旋转的算盘终于把锁拿的牛耳尖刀给甩了出去。
熊储的身体贴地翻滚,一双脚代替双手始终不离敌人的下三路,逼得敌人不断后退。
嗖的一声,熊储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双手在地上一撑,整个身子已经飞了起来。
熊储不会无缘无故的飞了起来,更不会赤手空拳乱飞一气。
他飞到空中的目的,就是抓住牛耳尖刀,然后反手再次甩向敌人的脑袋。
咔嚓——敌人也不是傻子,被熊储一口气连攻十三招,早就已经气得直喘粗气。
现在牛耳尖刀再次飞来,那个家伙干脆把算盘也甩了出去,然后带着牛耳尖刀飞向远处。
嗖的一声,那个家伙右手一翻,竟然又拔出腰间的一柄短剑。
说是短剑,也就比普通长剑短五寸,比起牛耳尖刀就长了一尺多。
熊储的身体还在空中,下方的敌人已经拔出短剑,看起来形势急转直下,马上就要玩儿完的架势。
其实,牛耳尖刀虽然被算盘带走了,但并不是代表着熊储就没有丝毫准备。
熊储所做的准备,那还是他当奴隶的时候,专门学会的一个救命招式。
这个救命的招式,好多武林高手都不会。
就算武林高手都会这一招,但是他们绝对不会专门去修炼这一招。
恰恰熊储就会这一招,而且当奴隶的时候还专门苦练过。
对面那个蒙头的家伙看见熊储的牛耳尖刀没有了,现在赤手空拳在半空中打转。
身体在空中无法借力,自然就会落下来,这是没有疑问的。
一个手中没有剑的杀手,而且从半空中掉下来,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
自己的短剑在手,那个甩掉算盘的家伙仿佛想到了非常有趣的事情,竟然阴阴的笑了起来。
阴笑声刚刚传出来,熊储最后的绝招已经出手。
这个绝招不是别的什么高深功夫,只要是一个小孩子都能够学会。
这就是打不赢对手的时候,万一被敌人打倒在地,唯一反败为胜的手段,就是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然后撒进敌人的眼睛里去!
当然,如果是石灰就更好了,可惜现在没有石灰。
地上虽然没有石灰,但是积雪却是有的,而且一抓一大把。
积雪一旦到了手中,然后用力一捏,就可以变成冰弹子。
熊储的丹田之中,现在拥有两个绝顶高手十五年的内力。现在用来制造冰弹,那自然比喝水更容易。
嗤嗤嗤——
当数不清的冰弹从天而降,而且都带着附加内力激射而来,拿着短剑的家伙这才大惊失色。
他的宝剑一出手就知道坏事了:冰弹根本不能磕飞,而是一碰就碎,从而变成的冰弹四处乱飞,而且还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睛根本无法睁开。
熊储手里的冰弹射出去了,一双手可就空了出来。
空着也是空着,所以身体下落的同时,熊储的两记劈空掌已经当头劈下。
劈空掌力仿佛雷霆万钧之势直奔顶门,同时给那些冰弹一个更大的加速度,整个一丈方圆的范围内,顿时响起刺耳的啸叫声。
噗嗤——那个家伙的肩头已经挨了一掌,当场吐出一口血来。
打铁趁热,落井下石。
熊储左手建功,右手化掌为指,随即五指连弹,那个家伙的肩井穴风池穴已经同时被点中,顿时摔倒在地,短剑已经到了熊储手中。
这一切说来好像已经浪费了几万年时间,其实整个过程就在眨眼之间完成。
在那个家伙用算盘砸飞牛耳尖刀的同一时间,熊储的冰弹就已经出手,然后又是两记劈空掌当头劈下,随即顺手点了那家伙的三个穴道,夺取了对方的短剑,仅此而已。
熊储没有时间继续在这里停留,因为他还肩负着重任,那就是要把天山双鹰的那封信送出去。
作为杀手来说,斩草除根才是最基本的原则。仁慈这两个字,他们的字典里是没有的。
况且这个家伙在自己练功最紧要的关头,竟然偷偷摸摸过来杀自己,熊储反败为胜的一瞬间就已经认为:这个家伙死十万次都不为过。
噗嗤,熊储根本没有停顿,右手一把抓住对方短剑的同时,脚尖已经踢在那家伙的太阳穴上。
仿佛一个熟透的西瓜炸裂,红的白的顿时四散飞射,把雪地上搞得恶心死了。
此处再无留恋之处,熊储找到算盘和牛耳尖刀,然后认准方向,向西北疾驰而去。
益算星,这是短剑上面刻着的三个字。
神算子,这是算盘上面刻着的三个字。
属于同一个人的东西,却有两个名字,熊储觉得莫名其妙。
熊储离开彭婆镇,施展轻功赶到洛阳,在预定的地点没有见到彭无影彭二先生。
所以他摸进四海客栈厨房,扔下一块银子,带走一包卤牛肉和几个冷炊饼,然后紧急返回崤山南谷,也就是自己的问月山庄。
回到问月山庄,没想到彭无影彭二先生李信李公子都在。黄妍莹方千寻和小红姑娘自然都在,因为他们已经把原来说好的人都带过来了。
现在的问月山庄,已经人满为患,所以现在又盖了三重楼,原来的问月山庄已经变成了一个天井似建筑群,容纳了四百多人。
武藤兰带着熊月娥熊翠云两个小丫头烧好了热水,又服侍熊储沐浴更衣,然后才出来到正房议事厅见人。
“万年童子洛修突然失踪了,但是牛杂店并没有打斗的痕迹。然后我就碰到了一个杀手,差点儿就要了我的命。”
熊储用最简单的话,把彭婆镇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就拿出了短剑和算盘。
彭二先生点点头:“洛修另有要事,不过应该很快回来,这个不用担心。倒是公子突然遇刺,这才是目前最大的问题。这把算盘我见过一次,洛阳茂昌粮店的账房先生,一个看起来有点儿驼背的干瘪老头儿,他就使用这把算盘。”
说到这里,彭二先生接过算盘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因为他能够左右开弓,同时使用两把算盘,神算子就是他的绰号,没想到竟然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杀手。”
然后拿起短剑略一观看,彭二先生的脸色一下子开始发白,额头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益算星益算星!”
看见彭二先生喃喃自语,却不再说话,李信有些吃惊:“彭先生,益算星是什么意思?”
彭二先生深深的看了熊储黄妍莹和方千寻一眼,这才低声说道:“仅仅是益算星三个字,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代表北斗七星里面的天禽星。可是,可是,这三个字在上清派里面,却又有独特的含义。”
“上清派?”
熊储黄妍莹和方千寻三个人吓了一跳,顿时站起身来面面相觑:“难道被杀的这个人,竟然是上清派里面的人吗?”
“这怎么可能?”熊储更是满脸都变成了猪肝色:“上清派的弟子,怎么可能半夜三更过来杀我?再说了,整个交手过程中,那个家伙都不是上清派的内力,反倒像江湖上的横练功夫。也就是说,那个家伙的内力并不强。”
李信和小红都知道熊储的出身门派,所以几乎异口同声:“这不可能,潜龙堂绝对不是上清派的人干的!”
“完全是有可能的!”彭二先生摇摇头,随即苦笑着说道:“望气散人前辈,对我们飞鼠门有挽救门派存续的天大恩情,我自然不敢说假话。”
“上清派,是仅次于全真派的正宗道教门派,也是历代皇帝亲封的护国门派。所以,上清派非常大,门人弟子遍布天下,并不是仅仅饶州的那个地方。”
“真要说起来,我们飞鼠门也是上清派弟子。但是在一百多年前,燕王朱棣起兵造反,上清派就已经分成了两派。”
“一派拥护建文帝,这就是上饶总部南上清。一派拥护燕王朱棣,这就是泰山派北上清。飞鼠门就是在那个时候分离出来的,和上饶总部保持着联系。”
“上清派有两大镇教之宝,分别是《太上玄灵北斗本命延生真经》及《上清灵宝妙诀》。这两部法典里面,阐述了天人合一的道理,成为道教的经典著作。”
“并且把北斗七星划分为:北斗阳明司命星君,北斗**司禄星君,北斗真人禄存星君,北斗玄冥延寿星君,北斗丹元益算星君,北斗北极度厄星君,北斗天关上生星君。再加八九二星,为九皇星君。”
“一百多年前,为了和北方的全真教争夺道教正统地位,上清派专门针对江湖上的事情,组建了一个堂口,名字叫做潜龙堂。潜龙堂里面的九大高手,分别按照九皇星君命名。”
“一百多年前,江湖上传说的九大杀手,说的就是上清派的潜龙堂。如果这个潜龙堂重出江湖,这个益算星就应该是排名第七的杀手。”
“不过,潜龙堂在六十年前已经彻底解散。其中排名第九的上生星,就是我们飞鼠门的创始人。飞鼠门的祖师,当年在潜龙堂里面,就是专门负责收集目标资料。”
彭无影彭二先生的一番解释,不仅没有消除大家的疑虑,反而更加增添了大家的困惑。
李信试探道:“有没有人冒名顶替的可能?”
“当然会有人冒充。”彭二先生没有隐瞒:“但是,公子杀掉的这个益算星,或者叫神算子,应该就是潜龙堂里面的人。”
“不对吧?”黄妍莹摇摇头:“八郎已经说过,被杀的那个人接近五十岁。你刚才说潜龙堂六十多年前就已经解散了,你们飞鼠门的祖师在三十年前也已经去世。由此可知,其他的人也不应该到现在还活着,除非真的是神仙。”
黄妍莹的疑问,也正是大家的疑问。
“我并没有说被杀的这个益算星,就是当年的那个人。”彭二先生还有心神不宁,重新看了看短剑才说道:“外人不可能知道这柄短剑的铸造方式,或者说不知道这柄短剑代表着什么。”
“你们看看剑锷,这个花纹是有讲究的。上清派组建潜龙堂,明面上的目标就是协助皇帝铲除江湖败类。但是暗地里的目标,却是要统一全真派,所以花纹里面暗藏了诛灭全真叛逆的含义。”
“这段公案我知道。”李信接口说道:“全真教眼中没有正邪之分,而且一贯颠倒是非,贪图名利。所以收徒不问出身,只要背景深厚就可以。所以最先认可他们的,就是蒙古鞑子。后来蒙古鞑子入侵中原以后,全真教被封为护国教。”
“但是武当派上清派青城派却始终没有归顺朝廷,而且和各路义军关系紧密,为最后赶走蒙古鞑子,建立大明朝立下了不朽的功勋。在这个期间,全真教是整个道教的敌人,也是华夏民族的敌人。”
“太祖皇帝建立大明朝以后,为了笼络人心,稳定北方各教派,所以接受了全真教投靠,并且定为护国教。太祖皇帝的这个决策,遭到了国内所有教派的反对。”
“后来上清派向朝廷呈议:前朝把全真教封为护国教,结果国运只有短短的九十年,说明全真教根本没有护国的能力。如果大明朝要走前朝的老路,那是没有问题的,不到百年肯定完蛋。”
“太祖皇帝起于草莽,当然明白江湖人士在民众里面的巨大声望,随时都有可能威胁朝廷的安全。所以接受了上清派的建议,并且专门颁下旨意:削减所有教派的规模,控制所有教派的义田和人数。”
彭无影微笑着说道:“不错,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全真教开始走下坡路。因为全真教的立教宗旨,就是依附朝廷扩张势力,已经偏离了出家人的基本准则。”
“这样一来,全真教就不是单纯的修真门派,而是一个世俗势力。全真教除了装神弄鬼,其实啥也不是。所以失去朝廷的支持以后,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他们来往。”
熊储有些疑惑:“你们两位说这么多,那潜龙堂没有关系呀。”
“恰恰相反,潜龙堂应该就是上清派重新启用的一个机构。”李信神情严肃:“全真教倒了,就涉及到势力的划分。毕竟大家都是道教一脉,明刀明枪干起来是不行的,暗中灭掉对手才可以理解。”
“不对,我不赞成李公子这个分析结论。”黄妍莹立即反驳:“上清教虽然分为南北两派,但是从来没有自相残杀过。现在八郎遭到暗杀,这绝对不是上清派干的。”
“再说了,只要八郎一出手,如果对方是上清派的人,自然就会明白八郎的师父是谁。外人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是上清派的人绝对知道望气散人代表着什么。”
“还有,八郎已经简单说了一下交手的经过,那个被杀的益算星,使用的并不是上清派的武功。既然不是上清派的武功,这个潜龙堂就有些意思了。”
“黄姑娘所言甚是。”彭二先生也点点头:“我就是因为想到这个问题,所以才担忧。现在竟然有人冒充上清派重组潜龙堂,而且暗杀的目标竟然是上清派弟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尤其是潜龙短剑货真价实,我怀疑上清派里面出了叛徒!”
李信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如此,我们目前面临两个问题。首先就是女真鞑子可能入侵河套地区,天山双鹰前辈绝对不会说假话,而且情况应该已经非常严重。”
“第二个问题,就是有关查明潜龙堂背景的问题,这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这个潜龙堂竟然杀到我们头上来了,如果不能彻底搞清楚,那就后患无穷。”
一直闷头不说话的方千寻,突然说道:“现在师傅不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才好呢?还有,三个月以后就是袁摩云的五十大寿,我们应该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三个月吗?时间上应该还来得及。”李信看了众人一眼:“不过现在就要分头行动了。我到河套地区看看,顺便给当地的守军通风报信。洛阳这里需要调查潜龙堂,谁来负责?”
熊储苦笑一声:“既然人家要杀我,现在不仅没杀了,反而损失了一人,那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只要我露面,人家就会找上门来,所以我还是回到彭婆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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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是非。
有是非的地方就没有秘密。
一个武林中人汇集的地方没有秘密,那就是最大的秘密。
秘密一旦泄露,就会发生变故。
武林中人无法无天,一旦发生变故,那就是生死大事,就会闹出人命案子。
隐蔽进入彭婆镇,这是李信彭无影和熊储经过仔细推敲以后制定的计划。
没想到自以为周密的计划,而且因为飞鼠门在彭婆镇早有安排,几乎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但是到头来的事实证明,过去的一切完全是自欺欺人。
彭婆镇连续发生变故,让熊储真正明白了“江湖”这两个字的含义。
这两个字的含义就是:江湖十八道,都有各自的门道。能够防住隔墙有耳,却挡不住秘密泄露的渠道。
首先,无尘子能够找上门来,说明九道山庄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起码知道自己是逍遥子的徒弟。
逍遥子,是暗河杀手集团过去十年对外的第一杀手,自然知道很多暗河集团的隐秘。
一个经营集团的隐秘泄露,必然导致市场决策的重大调整。
一个杀手集团的隐秘外泄,那个后果就是致命的。
逍遥子虽然死了,但却留下了一个徒弟,就必然知道杀手组织的隐秘。
即便熊储并不知道多少,但是暗河集团认为熊储全部知道,所以熊储活下去就是致命的威胁。
消除威胁的唯一办法,就是让熊储永远闭嘴。
能够让一个人永远闭嘴的最好办法,只有傻子不知道。
熊储听到无尘子叫夏芸师妹的时候,就明白所谓的暗河杀手集团,就是九道山庄。最起码和九道山庄脱不了干系,因为无尘子就是就是暗河杀手集团的成员。
其次,潜龙堂能够在深更半夜找上门来,并且直接堵在门口叫阵,说明人家比自己还清楚自己的动态。
熊储和他身边的人,以为最大的威胁只有九道山庄,没想到还有另外一股势力对熊储更加感兴趣。
现在的情况表明,另外的一股势力感兴趣的并不是熊储这个人,而是熊储的小命。
当好几个势力对你的小命儿感兴趣,你的生活就必定精彩极了。
刚刚在江湖上露面,就碰到如此精彩的局面,熊储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幸运得几乎活不下去了。
熊储认为,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不能让局面精彩过度了。
因为和精彩的局势相比,自己的小命儿其实更精彩。
为了自己精彩的小命儿稍微活得长久一些,熊储觉得有必要搏一把。
为自己活得长久一些,再增加一些精彩的因素,比别人活得稍微好一些,最后豁出命去搏一把,这才是江湖的真谛。
反正已经彻底暴露了,就算想藏头露尾也已经不可能,其实现在已经藏不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为了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自己,那就只能诱敌上门。
既然要诱敌上门,所以熊储没有继续藏着掖着。
既然不准备藏着掖着,那就大鸣大放,所以熊储把自己的烟云罩,也就是呼雷豹骑了出来。
为了保险起见,青釭剑也带出来了。一起带出来的,还有那把算盘和潜龙短剑。
黄铜打造的那把算盘,对于熊储来说没啥用处。
但是那柄潜龙短剑,熊储却非常喜欢。
一方面是因为这柄短剑比原来的牛儿尖刀锋利多了,另一方面就是比自己的青釭剑短了五寸,可以在关键的时候发挥特殊的作用。
没有走荒山野岭,而是走官道策马疾驰。
经过汉函谷关,从锦绣阁口门经过,然后在望乡城住一夜,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熊储回到了牛杂店。
可惜熊储对锦绣阁避如蛇蝎,连正眼也不敢瞧一下,没有看见某一个窗口里面有一双忧郁眼睛,一直盯着他远去的背影,甚至还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到牛杂店门口,熊储就愣住了。
因为当时自己为了把天山双鹰的信送出去,杀人之后走得匆忙,牛杂店已经被破坏的窗户大门都没有来得及整理。
但是七天以后,现在的牛杂店已经被修复完成。而且整旧如旧,和原来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自己曾经在这里逃过一劫,而且使用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杀了一人逃出生天,熊储还以为自己梦游走错了地方。
“兄弟回来了,那还不赶紧过来吃饭,站在外面喝西北风很有趣吗?”
接替万福楼老板娘的职位,新来的莫九娘非常突兀的出现在熊储身边,一阵香风也随之扑鼻而来。
“啊?原来是老板娘!”熊储闻到香风,终于清醒过来:“请问,我们掌柜的还没回来吗?”
熊储所说的掌柜的,自然是指已经失踪二十多天的万年童子洛修。
“唉,你们男人啊,都是没心没肺的混账。”莫九娘横了熊储一眼:“大半夜的干啥不好,偏要玩杀人这种无聊的游戏。”
“杀人就杀人吧,还要在自己家里杀人,结果搞得一团糟。在自己家里杀人了,而且搞得一团糟,也不知道收拾干净就野出去了!”
“一出去就野了七天,到现在才回来。回来了吧,一句知冷知热的好话都没有。我真是吃饱了撑的,费神劳力把这里收拾妥贴。还站着干啥,赶紧跟我滚进去吃饭!”
被别人教训了一顿,还感到心里热乎乎的,这就是熊储目前的状态。
“原来你就是鼎鼎大名的锁喉剑八郎。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
万福楼最高的第四层,这是熊储第二次上来。
第一次上来,是因为严二娘,一个俏寡.妇,后来才知道人家还是未经人事的大闺女。
第一次上来,除了喝酒之外,究竟还干了些什么,熊储脑海里一直像做了一场梦。好像是真的,又好像是假的。
第二次上来,自然是新来的老板娘,莫九娘请他上来。不过这一次不是在那间闺房,而是在对面的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没有外人,只有一个大火盆。隔着大火盆,熊储和莫九娘相对而坐。
“兄弟你救过独狼一命,他都和我说了。”莫九娘给熊储倒了一杯热茶:“你们这对兄弟呀,好像一个模子出来的,做事顾头不顾尾。”
熊储赶紧放下茶杯,给莫九娘重新见礼:“原来是嫂夫人,兄弟这厢有礼了。”
“你们男人都没有好东西,见到女人就想七想八。”莫九娘一摆手:“独狼每次入关,都会到锦绣阁歇息一宿。记住,是歇息一宿,因为他把我喊妹子,我把他喊大哥。我们是兄妹,什么狗屁嫂夫人啊,简直胡说八道!”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熊储又被骂了一顿,顿时面红耳赤:“是是是,小弟妄自揣测,实在是唐突得很。”
“哼,小小年纪不学好,在哪里学的这些连七八糟的东西!”莫九娘横了熊储一眼,随即又是万种风情的一笑:“二娘可是个好人,你们倒也般配,可不许你辜负她。”
“嫂——”熊储一想不对劲,因此赶紧改口:“老板娘,严二娘到哪里去了?我到什么地方才能找到她?”
“严二娘自然有她自己的去处,具体到哪里去了,我是不知道的。”莫九娘望着窗外,言辞突然变得空洞:“世事如浮云,何处是乡关?有缘自会再见,无缘何必重逢。”
熊储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严二娘一去无踪,竟然查不到下落。
“你那边冷冷清清,看你也不像会做饭的样子。”莫九娘反手指了指对面的那件卧室,也就是熊储曾经睡过的房间:“我今晚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在大堂吃饭以后,就在这里睡觉。没事不要到处瞎跑,会撞到鬼的。”
如果说刚开始的时候,熊储认为莫九娘是危言耸听,但是很快就认为莫九娘绝对就是神仙。
吃过晚饭以后,熊储按照惯例要进山修炼自己的轻身功夫,这是最近半年多雷打不动的程序。
二更天的时候,熊储已经到了东山,也就是石窟的山顶上。
半夜三更的时候,这个地方除了鬼以外,正常人都不会来这里,所以熊储一直选定这个地方演练身法。
莫九娘就那么随口一说,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没有见到过的事情,熊储从来不相信。不过事情总有意外,所以他很快他就相信了。
自然没有见到鬼,但是熊储见到了一个人,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这个人竟然被人塞进了一条石缝里面,如果不是熊储听了莫九娘的胡言乱语,他也不会有意识的注意黑暗之处。
如果没有注意黑暗之处,而是按照往常演练身法,根本不可能看见这个人。
熊储发现这个血肉模糊的人竟然还有一丝气息,因此伸手拖了出来。
结果拖出来的一瞬间,熊储就跳了起来:万年童子洛修。
这个血肉模糊的人,竟然是已经失踪二十多天的万年童子洛修。
但是,身上的血迹表明,万年童子洛修受伤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一个时辰。
毫无疑问,洛修一个时辰之前到达这里,然后就受伤了,到现在已经人事不省,生命垂危。
洛修过去二十多天到什么地方去了?究竟是谁伤了万年童子洛修?
熊储抱着洛修返回万福楼四楼房间,一路上都在心底问这两个问题。
人之常情:事不关己,关心则乱。
身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金疮药,熊储只好把万福楼的所有小厮都找来。
惊动了整个万福楼,熊储总算是勉强凑了一些金疮药。
可惜洛修全身都是伤口,仿佛惨遭凌迟毒刑之后的模样,少量的金疮药根本无济于事。
一共二十三剑,也就是二十三个伤口。每道伤口深度五分,一模一样。
这不是要杀人,因为杀人只需要一剑。
既然不是要杀人,那就是要虐待,或者是逼问口供。
洛修的武功不弱,熊储是知道的。
能够让洛修没有还手之力,那个人绝对算得上一流高手,因为熊储自己办不到。
既然是一流高手,如果要逼问口供,根本不需要用剑。
比如说分筋错骨手,就可以逼问口供。
作为一个一流高手,使用分筋错骨手没有丝毫难度,比二十三剑简单多了,效果也好多了,还不会搞得血淋淋的。
万年童子洛修身中二十三剑,体内的血已经流干了。
之所以现在还活着,就是丹田之中还有一丝内力支撑,维持着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之火。
熊储没有办法给洛修治疗伤口,只能每隔半个时辰就输入一股内力延续他的生命。
因为伤势太严重,已经不适合长途奔波。否则的话,熊储已经连夜把洛修送到洛阳,然后找郎中治疗。
按照万福楼的账房小厮们所说,这附近没有高明的郎中,现在只能等到天亮再想办法。
鸡叫三遍,莫九娘回来了。
莫九娘回来了,熊储的一颗心也沉到了最低谷。因为莫九娘见多识广,她检查过洛修的伤势以后,下达了死亡通知书。
不对,其实更加准确的说法,应该叫做病危通知书,因为洛修还没有咽气。
虽然还没有咽气,但是莫九娘的语气很明白:这个人没救了。
这个时候正是黎明之前,天色最黑暗的时候。
就在这个黎明前的黑暗时刻,熊储和莫九娘几乎同时听到了夜行人施展轻功的声音。
声音入耳的一瞬间,莫九娘身形一闪,已经从房间里消失,屋顶上随即传来呵斥声和打斗声。
前不久自己遭到暗杀,今天洛修惨遭不幸,一个杀手的本能告诉熊储,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不应该是孤立事件。
自己到西山遇到天山双鹰,那不是偶然的,应该是两位怪人早就查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让自己带一封信。
至于两位世外高人在清明寺门口故意戏弄自己,纯粹是那些世外高人实在是闲得无聊,为了给自己找乐子而已。
对于世外高人想怎么玩,熊储一向很自觉予以配合,从来没想过要讨个说法,至少目前还没有这种计划。
随后碰到无尘子,熊储现在已经知道人家看在逍遥子曾经救命的份上,其实是放了自己一马,并没有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同时告诉自己九道山庄不会放过自己,肯定会另外派人出来。
熊储很清楚,夏芸早就知道了无尘子在暗中跟随,所以连续把自己推出来当挡箭牌。
给一个美艳绝伦的美女当挡箭牌,而不是当入幕之宾,熊储也很自觉,并没有非分之想。
但是,自己这个挡箭牌,究竟要挡住一支什么箭,熊储到现在还稀里糊涂。
要说无尘子追求夏芸,然后出现“恶狗护食”,禁止夏芸接触其他男人,熊储觉得不可能。
毕竟夏芸才十六七岁,无尘子和逍遥子同辈人,已经四十多岁了。
就算无尘子想“老牛吃嫩草”,但是夏芸的内弟子身份,一般人只怕也不敢痴心妄想。
不过,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并不是熊储目前考虑的问题。
关键在于自己返回来的时候洛修出去了,而且再没回来。
自己随即遭到暗杀,洛修仍然毫无音讯。
二十多天以后再次出现的时候,洛修已经变成了植物人,只剩半口气。
但是,这些事情之间究竟有什么内在关联,目前还不得而知。
这么长的时间,洛修究竟干什么去了?这是问题的关键。
可惜洛修无法醒来,谁也无法回答熊储心中的疑问。
没有人回答自己心中的疑问就算了,竟然还有不开眼的混蛋这个时候过来捣乱,这不是成心给自己上眼药,专找不痛快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事关洛修是否还可以活下去,而且很可能牵扯到自己的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也做不到若无其事。
万年童子洛修命在倾刻之间,熊储的精神已经高度紧张。这个时候出现夜行人,而且还打起来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
既然怪事层出不穷,那就有必要弄个清楚明白。
嗖的一声,熊储拔出青釭剑,然后从窗口蹿了出去。
熊储来到万福楼的房顶上,这里正在上演一场大战。
大战的一方正是莫九娘,另一方是一位戴着斗笠的蒙面人。
让熊储吃惊的是,莫九娘的兵器竟然是一柄软剑,此刻仿佛一条毒蛇漫天飞舞。
能够使用软剑,那就说明莫九娘的内功修为已经登堂入室,绝对算得上一流高手。
通过彭无影彭二先生的介绍,熊储已经知道函谷关的锦绣阁彭婆镇的万福楼,都是紫衣派的产业。
这个紫衣派究竟是什么来历,谁也没有说起过,见多识广的彭二先生说到紫衣派,同样是语焉不详。
但是此前的严二娘,现在的莫九娘一个比一个厉害,这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熊储略微扫了莫九娘一眼,就已经转移了视线。
对面的蒙面人,竟然也是一件外门兵器:独脚铜人槊。
所谓独脚铜人槊,其实就是一个铜铸的人。
一个铜铸的人,自然不能称之为独脚铜人槊,也不好作为兵器。
独脚铜人槊,是一个左腿右臂卷曲,左手前伸,右腿拉长作为手柄的变形铜锤。伸出的左手,大拇指无名指小指握拳,食指和中指笔直前伸。
独脚铜人槊的特殊之处有三点:
首先,伸出去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指如戟,既可以刺穴,也可以直接把人刺死。
其次,卷曲的左臂和左腿,因为造型特殊,可以锁拿敌人的兵器。
再次,独脚铜人槊的长度大约四尺,重量起码超过八十斤,砸在人身上的后果就甭说了。
使用八十多斤的兵器,竟然还能够打穴,说明使用这种兵器的人,除了力大无穷之外,内力修为必然极为厉害。
不过,碰到莫九娘的一柄软剑,刚好就是独脚铜人槊的克星。
既然叫做软剑,那自然是能屈能伸。每一次被独脚铜人槊锁住,莫九娘右臂一抖,软剑仿佛一条毒蛇滑了下来,然后反击敌人的下三路。
熊储看了三招交手,就已经知道莫九娘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既然不用增援莫九娘,熊储的杀手本性终于显露出来。
杀手,其实就是卑鄙无耻的代名词。
正面作战不是杀手本色,无耻下流才是王道。
敌人不是傻子,熊储现出身形的一瞬间,对面戴斗笠的家伙就已经带上了小心。
熊储施展轻功消失在原地的同时,敌人向莫九娘猛攻三招,然后抽身就走。
熊储的轻功来源于望气散人的传授,属于当今武林绝学。
敌人虽然反应够快,但是熊储的身法已经展开,右手的青釭剑仿佛云天之外突如其来,咔嚓一声,把独脚铜人槊的两根手指给削断了。
熊储看见敌人逃走,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恰在此时,下面传来一声惊呼:“掌柜的快下来,不好了,出大事了!”
的确出大事了,而且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等到熊储闪身来到洛修的房间,顿时流下了两行清泪。
万年童子洛修,胸口中了一剑。
这一剑洞穿了整个心脏部位,洛修早已经气绝身亡!
调虎离山之计。
熊储流泪,是悔恨之泪。
我虽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
如果不是考虑不周,如果不是自己离开了房间,洛修不会这么轻易被敌人杀害。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熊储虽然满腔怒火,但是他也十分明白事态的严重性。
洛修死了,所有的一切疑问就随他而去,变成了千古之谜。
过去的二十多天,万年童子洛修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又干了什么,不知道。
究竟是谁抓住了他,然后严刑逼供,对方究竟要知道什么,不知道。
什么人抓住了洛修逼供,什么人杀了洛修,都不知道。
看见熊储双目赤红,仿佛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莫九娘的脸色更加阴沉,仿佛要滴下水来。
很明显,敌人采用调虎离山之计,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你们一共有四个人在房间里面,怎么会有人进入房间,而且从容杀人,全身而退?”
莫九娘的一双美目扫视着所有的小厮账房厨师:“谁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掌柜的请看——”账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伸手一指北面的窗户:“我带着三个人守在床前,但是窗户突然飞起来,一道黑影一闪而逝。我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这位洛掌柜就已经这个样子了。”
莫九娘冷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
在大多数情况下,如果一个人在说很好的时候,可能不好了。
莫九娘口里说很好的时候,就已经非常不好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
身体飞起来的同时,右手的软剑已经仿佛毒蛇一般刺了出去。
宝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杀鸡屠狗。
莫九娘的软剑非同一般,能够对战重达八十斤的独脚铜人,这个熊储是知道的。
可是她现在凌空出剑,不仅没有杀人,也没有杀鸡屠狗,而是一剑刺向空处。
莫九娘有事外出,所以安排熊储睡在那天晚上稀里糊涂睡过一晚,而且严二娘第二天就不见了的大床上。
这张床不仅铺满锦绣,罗帐高悬,而且四周墙壁还有落地窗纱,所以这间闺房布置得富丽堂皇。
莫九娘的这一剑,就是刺向临街方向的落地窗纱。
咔嚓!
落地窗纱本来是作为装饰用的,现在却变成了一道寒光,刚好挡住了莫九娘的软剑。
“好阴狠的婆娘!”
空中留下这么几个字,仿佛是从喉咙里面吼出来。
一道银色身影暴闪,然后穿窗而出。
熊储原本因为万年童子洛修被杀而自责,对于莫九娘突然飞身而起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竟然在房间里面出现了外人,顿时吓了一大跳。
铁的事实在眼前,熊储知道自己的江湖经验实在是太差了,警觉性也太差了。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银白色身形穿窗而出的同时,熊储的身子也飞了起来。
身体飞起来的一瞬间,熊储左手一挥,临街的另外一道窗户已经变成粉碎,身体已经到了街上。
一剑搅碎窗棱的,正是短了五寸的潜龙短剑。在这个狭小空间,就需要这样的短剑才能发挥作用。
现在已经是黎明时分,东方已经开始发白。
熊储略一定神,终于发现了一条身影,一条向东南方疾驰而去的身影。
万年童子洛修一瞬间被杀,这个银衣人竟然藏在床边的落地窗纱里面,杀人凶手的罪名基本上可以坐实了。
万福楼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至于洛修的尸体,熊储相信莫九娘不会怠慢。
深吸了一口气,熊储把自己的身法施展到极致,朝着东南方追了下去。
并不是熊储艺高人胆大,实在是那个银衣人逃走的方向很古怪。
几个时辰之前,熊储就是背着万年童子洛修从那个方向回来的。
洛修虽然死了,但是作案现场还在。
当初天色太暗,加上洛修命在顷刻之间,所以熊储忙于救人,啥也没有搞清楚。
现在追人倒在其次,熊储认为现在已经天亮,重回案发现场搜查一番,或许能够有所收获也说不定。
半个时辰之后,熊储已经来到当初发现洛修的那处山壁,黑魆魆的狭缝依然存在,仿佛吃人的怪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熊储站在一处悬崖上放眼四望,四处荒山野岭,沟壑密布,银衣人已经不见踪迹。
一声长啸发出,在清晨时分显得更加高亢。
把胸中的郁闷之气释放出去,熊储的心情平稳了许多。
血迹,斑斑点点的血迹已经凝固。
狭缝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暗褐色的血迹,这是万年童子洛修留下的。
字迹,用鲜血留下的字迹,让熊储看得触目惊心。
可惜字迹并不完整,两个十字下方还有一竖。
熊储心里很明白,这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万年童子洛修在自己晕过去之前,留下了字迹,可惜没有写完。
在最后时刻,万年童子洛修究竟想说什么,仅仅是两个十字和一竖,熊储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
一个人临死之前如果想说话,那必定是至关重要的一句话,或者是一个字,可惜现在都不明白。
虽然洛修没有把想说的话写出来,但是熊储还是明白了一点。
这处狭缝并不是案发地点。
洛修能够在这里写字,说明当时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身边有敌人的话,自然不可能让他写字。
洛修来到这里,身边没有敌人,那就说明他是逃到这里,然后晕死过去了。
万年童子洛修,究竟要去干什么,又在什么地方遭了意外?
第一缕阳光射向大地的时候,熊储终于发现了一个脚印,一个带着血迹的脚印。
这个脚印原本是看不见的。
但是朝阳的方位和熊储现在看见的角度,因为光线折射的关系,刚好能够发现冰棱下面有一抹暗红色。
这个脚印很远,距离狭缝有三丈多远,而且是从山下上来的方向。
司马沟。
因为张司司马三姓人家居住在两道沟中,又称为三家沟。
这里是纵贯南北的交通要道,是从南方进入洛阳的必经之地,所以车马行人南来北往,客商不断,司马沟附近出现了一个重镇,这就是水寨镇。
唐太宗李世民,在这里打败了窦建德。后来驱逐鞑奴,建立大明,这里是夺取洛阳的三个主要战场之一。
熊储发现了第一个脚印,然后按图索骥,用了两个时辰的追索,才发现万年童子洛修是从司马沟方向过来的。
水寨镇,熊储并不陌生。
当年跟随逍遥子执行的第二个刺杀任务,就是到许昌杀人。完成刺杀目标以后返回来,就在这里停留过三天。
彭婆镇九道山庄水寨镇刚好就是一个品字形。其中,彭婆镇和水寨镇在伊河以东,九道山庄在伊河以西。
彭婆镇和水寨镇都在交通要道上,唯有西面的九道山庄深深地隐藏在山里面。如果不是有心人,谁也不知道深山老林里面竟然别有天地。
熊储并没有进入水寨镇,他本来就是想进入水寨镇了解情况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必要了。
一座坟,两个人,让熊储不得不停下来。
这是一座刚刚经过修整的坟茔,坟头有一株很灵动的紫草,还有香纸蜡烛。虽然只有残灰,但是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袅绕的香烟,正在诉说着无尽的哀思。
两个人,两个坐在坟头的人,一女一男,而且背对着熊储。
熊储不得不停下来,就是这个男人的原因。
因为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劲装,腰间竟然插着一柄长剑。
“我知道肯定会有人追过来,以为是那个婆娘,没想到是你。”
银衣人盯着坟头说话,而且没头没脑,但是熊储知道对方在和自己说话。
“我不光追过来了,而且还准备做一件事情。”
熊储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两个瞳孔也开始收缩,然后聚焦在银衣人的咽喉后面的风池穴之处。
“你能不能杀得了我,现在还很难说。就算你能杀我,那是没有用的,因为我不可能杀了洛修。说不定杀了我之后,后悔的恰恰是你。”
银衣人坐在坟头纹丝不动,说出话来声音低沉,正是熊储在万福楼听到的那个声音。
银衣人仿佛没有察觉到下一刻,他的咽喉就会中剑,然后一命呜呼。
“你说这句话没用,除非洛修能够活过来亲口对我说。”
熊储按在剑柄上的右手,食指已经在隐隐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拔剑而起,然后就是雷霆一击——一剑刺向太阳。
一身白色劲装,外面罩着黑色狐皮大衣的那个女子,同样没有转过身来。但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就让熊储不能不暂时停住手。
“他说话你不相信,这很正常。放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轻易相信。但是我说的话可能就不一样了,或许你应该静下心来听一听。”
这个女人用很清脆的嗓音说出来的一句话,竟然和严二娘的声音一样动听。
熊储也很痛恨自己,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想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芳驾请试言之,如若不通,就请试剑!”
那个人女终于转过身来,而且盯着熊储。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不到三十岁的女人,长得并不十分惊艳,但是给人一种很耐看,越看越想看的感觉。
年龄和莫九娘相仿佛,比严二娘略大。似乎保养得很不错,脸上没有丝毫风尘之色,而且圆润异常,白里透红。
“原来小兄弟如此年轻。”这个女人竟然微笑起来:“年轻真好!虽然少不更事,鲁莽冲动,不知珍惜,但年轻就是好。”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陌生的成熟女人盯着,本身就已经很难受。
被一个成熟的女人盯着,而且还在评头论足,大发感慨,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不耐烦。
而这个陌生的成熟女人竟然还劈头盖脸教训自己一番,熊储心里开始不耐烦了。
“小兄弟果然年轻,沉不住气就是年轻人的毛病之一。”这个女人一如既往的微笑着:“沉不住气,很多时候就会造成极大的遗憾。比如说这座坟墓里躺着的人,就是因为某一个人沉不住气,结果造成了千古遗恨。”
盯着这个喜欢微笑,又极为啰嗦的女人,熊储有些要崩溃的感觉。所以他的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剑柄,不知道是给自己打气,还是给自己壮胆。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可惜这个地方不好。”对于熊储的反应,这个女人摇摇头:“要讲这个故事,最好是在三间小茅屋,有一间客厅,有一间卧室,还有一间厨房。”
“有人告诉我,女人很麻烦。”熊储的眉头已经完全皱在一起:“比女人更麻烦的,就是像你这个年纪的女人。”
“女人很麻烦,这是对的,但是我并不想找麻烦。”这个女人摇摇头,脸上的微笑没有减弱:“因为我要讲的故事,刚好就是这样的环境才能说明很多问题。”
微笑,尤其是女人的微笑,其实就是最好的武器。
有时候能够发挥想象不到的威力,甚至能够消除一个人心中强烈的杀意。
熊储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非常麻烦,但是因为微笑,所以他的杀意并没有继续增加。
杀意没有继续增加还能理解,但是熊储竟然鬼使神差的,同意了这个女人的提议。
这个提议,就是去找一个能够让她说故事的地方!
水寨镇有四个至今让人传颂的小乞丐,这四个小乞丐分为两男两女,年纪差不太多。
四个小乞丐并不是从小在一起,而是后来慢慢汇集到一起的。
汇集到一起之后,他们一起要饭的同时,还捡破烂。
不过,他们捡破烂有专门的对象。
这个对象就是水寨镇的首屈一指的大户,刘举人家。
他们捡破烂还有专门的季节。
每年秋季粮食入仓,刘举人请短工收粮或卖粮的日子,就是他们捡破烂的时候。
他们捡破烂也有自己的方法,在运粮马车的必经之地挖坑,然后用树枝覆盖,还在上面撒上灰土。
马车翻车的时候,就是他们捡破烂的时候。
他们每次都没有太多要求,也就捡走两袋粮食而已。
刘举人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对于和自己作对的几个乞丐也恨之入骨,所以专门请人保护运粮车队到洛阳。
可是,武林高手不会出面做这种看家护院的事情,普通人不敢得罪这几个乞丐。
因为刘举人曾经请水寨镇的几个棒手守护车队,并且也打伤了两个乞丐。
可是接下来的一年时间,刘举人和那几个打人的家里,先后失火七次,损失看门狗三只,丢失下蛋的母鸡十一只。
灾难性的一次损失,就是刘举人的庄田眼看麦熟,丰收在望。祭天开镰仪式,已经定在三天后。
结果好日子前一天晚上刮起了大风,吹得四野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黎明时分,麦田里突然燃起了大火。
那真是异常铺天盖地的的大火,而且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五十多亩良田,白白浪费一年时间,结果一场大火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经过这一次打击,刘举人气得一病不起。除夕之夜正是家家团圆的时辰,刘举人家的牲口棚突然起火。
这把火来得正是时候,比阎王签发的催命符还要灵验。
免強拖了三个多月,刘举人已经油尽灯枯。下人大喊“走水”的时候,他一口气没上来,干脆到地狱报到去了。
全镇都在红红火火过大年,结果刘举人家要办埋人的白事。彻夜哀声不断,阖家凄凄惨惨。
古怪的是,刘举人活着的时候,水寨镇的平民百姓大气都不敢出。
听说刘举人两腿一蹬——死了!
据说百年以来,水寨镇的平民百姓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快乐过。本来没有准备的家庭,也买了一挂鞭炮燃放。
虽然知道几个乞丐在暗中搞鬼,但是刘举人家里却无可奈何,因为没有直接证据。
四个小乞丐有分工,两个小子负责捡破烂的时候,两个女孩子负责要饭。
捡破烂换来的钱,都积攒起来统一管理。
管理这些钱的人,是司马沟的两个老婆婆。
这两个老婆婆的丈夫,很年轻的时候都死了,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
一个是因为借了刘举人家的高利贷,大年夜没有办法还。
刘举人很慷慨:只要能够打回一头豹子给他家做年货,债务一笔勾销。结果那个男人大雪天冒险上山,到山里下套子摔死了。
一个是因为给刘举人家干活的时候不小心,把犁田的牛弄伤了一条前腿,结果被活活打死了。
这两个婆婆依靠沿街乞讨和捡破烂,收养了四个被人遗弃的孤儿。
四个孤儿慢慢长大,老婆婆慢慢衰老,最后终于看着长大的四个儿女含笑辞世。
后来,年纪最大的洛修和水云儿结婚了。
洛修和水云儿结婚了,三开间的茅屋就成了大家的新家。
水云儿从小不爱说话,但是整天都带着动人的微笑。
哪怕是一整天都没有要到一口饭,大家都饿得站不起来,她也一如既往微笑着。
再后来,四个小乞丐被一个奇人收为徒弟,而且洛修被师傅带走,经常在外面不回家,但是水云儿照样每天微笑着。
洛修在家的时候,是大家热闹的日子,也是痛饮畅谈的日子,当然不包括水云儿。
大家欢声笑语闲聊的时候,水云儿仍然微笑着,在厨房里摘菜做饭。
大家吃饱喝足,继续闲聊神侃的时候,她又在厨房里收拾残局。
其实大家也想帮忙。比如说香奈儿,每次都想给姐姐帮忙。
“奈儿莫要在这里碍手碍脚,你是典型的越帮越帮忙,还是陪你洛修哥哥和文杰哥哥说话儿,这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了。”
水云儿总是寻找这样的借口,把妹妹香奈儿打发出去。
吃饭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天南海北聊天,水云儿继续微笑着在厨房默默忙活。
所有的事情忙活完了,水云儿就搬一个小板凳,远远地坐在一角,微笑着默默不语看着洛修。
水云儿绝对不会说话打断别人,但她的视线绝对不会离开络修哪怕一瞬。
洛修在外面时间长了,心也慢慢野了。每每大醉以后,总是说什么“妻子如衣服,衣服常换常新,才不辜负大好光阴。”
水云儿只当没听见,仍然微笑着忙碌,仍然会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傍边,默默盯着洛修的一举一动,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香奈儿为姐姐鸡不平:“云儿姐,你就不能这么惯着他。我看洛修哥完全是登鼻子上脸,就欠收拾!”
“自己的男人能够被别人追,那就说明我的男人很优秀。我只会感到高兴,收拾什么?”
香奈儿很不理解:“云儿姐,你凭啥对他放任自流?”
“奈儿,那个时候还没有你和文杰弟弟,你洛修哥才六岁,我只有不到四岁。他背着我要了一整天饭,走了六道沟两个镇子,最后只要到小半碗凉粥。”
“他骗我自己已经在外面吃饱了,把半碗粥全部给我吃。那个时候我太小了,也饿急了,接过碗就喝干净了。直到他半夜晕死了,碰到婆婆过来才救了一命。”
“我总在想,无论他有多少女人,绝对没有享受过洛修宁愿自己饿死,也要把半碗粥让给她的待遇。就凭这个,妹妹你觉得,哪一个女人能有我这么幸福?”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洛修身子在十四岁的时候之后,身体就再也没有长大,从而在江湖上得到了万年童子的浑号。
五年前,三十四岁的洛修在洛阳,为了争夺一个女人身受重伤。水云儿得到消息以后,赶到洛阳把万年童子洛修弄回家精心照顾。
有一天,水云儿上山采药,结果不知道被什么毒虫给咬了一口,当时也没在意。
没想到三个月以后,洛修的伤好了,但是水云儿时不时就会晕厥。
后来发展到根本不能站起来,只能每天躺在床上。
身在外地的香奈儿和文杰得到消息,赶紧快马加鞭赶回来探望那个永远微笑的大姐。
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洛修正在小心翼翼给水云儿擦脸。
是的,香奈儿看见的洛修就是小心翼翼,生怕用力稍重。
这哪里还是一个浪子,分明是一个天底下最贤惠最温柔最体贴的男人。
水云儿一如既往的微笑着,虽然脸上已经布满骇人的紫气,但是掩盖不住她那动人的微笑。
“你们终于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团聚,真是苍天有眼,谢天谢地。”
这是水云儿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刚开始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洛修香奈儿文杰都没在意,因为水云儿从来就是这么说的,永远就是这么一句话。
小时候大家分头出去要饭,晚上回来之后,水云儿就是这么一句话。
后来大家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事情。但是只要回到家以后,水云儿也是这么一句话。
但是三天以后,水云儿带着动人的微笑与世长辞,三个人才知道水云儿最后的一句话,成为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水云儿性格善良过头了,不适合在江湖上行走。
虽然她的一手剑法早就登堂入室,但是从来没有离开这栋茅草屋,而是每天盼着另外三个人回家。
没有了女人的家,那就不是家了。
三个活着的人对这句话,原来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但是水云儿死了不到三天,他们就明白了。
没有了水云儿这个大姐的三间茅草屋,里面乱七八糟的,半点生气都没有。
这三天来,洛修一直坐在坟头,既不流泪,也不说话,更不吃饭。
洛修手里抱着一个瓦盆,里面是一株不知名的紫草。
这盆花,就是陪伴水云儿的伙伴,一直就在她的床头。
这盆花,原本长得水灵灵的,仿佛要飞起来一样灵动。
但是三天时间,仅仅三天时间,这盆花就已经枯萎了。
“其实我每天都浇水的,也很小心的照顾。甚至担心寒冷一直抱在怀里,但还是枯萎了。难道这盆花也要跟着云儿一起去吗?”
香奈儿再一次劝说洛修吃饭的时候,洛修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同样空洞的天空,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们亏欠大姐的实在是太多了,只有这盆花陪伴着大姐度过了数不清的寂寞日子。现在大姐去了,这盆花肯定是和大姐一起去了。”
香奈儿没有擦眼泪,而是让眼泪流淌着:“大哥,我们就把这株花种在这里,让它继续陪伴大姐,好不好?”
“好——”
洛修说了一个字,有气无力的一个字。
毕竟已经三个月衣不解带,根本没有怎么休息,没有正常吃饭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力气。
尤其是最近三天更是不眠不休,水米没有粘牙,洛修不过是有心无力。
“我不想在大姐的坟头说这段故事,就是不想打扰大姐的清净,因为大姐从来不希望看见我们流泪,同时让你看看大姐和我们生活过的地方。”
香奈儿看着脸上还有泪痕的熊储:“虽然大姐其实非常喜欢热闹,但是我们却很少满足她的愿望。大姐不在了,我们三个人约定,大姐和我们分别的这一天,不管在什么地方,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我们每年都要赶回来,到坟头陪大姐热闹三天。”
从头到尾,香奈儿结束了自己的讲述,从头到尾没有为那个银衣人文杰争辩一个字。
但是熊储已经完全相信,这个文杰绝对不可能杀了洛修。只要他们心中有水云儿这位大姐在,任何人都不可能杀了洛修。
“两位,洛修已经死了,接下来就是把他弄回来,和水云儿团聚。同时,我想知道的是,洛修怎么会遭遇不幸?”
在水寨镇简单吃了点东西,三个人重新回到水云儿的坟前,已经是日头偏西。
“八郎请看这株紫草!”香奈儿指了指坟头,看着熊储说道:“这株紫草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命根子,因为她就是大姐的象征。”
熊储在坟头三鞠躬,又长叹了一口气。
像水云儿这样的女人,那才是男人心目中真正的好女人。
好女人在生前的时候,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好。
好女人一旦不在了,她所有的好就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一个传说。
水云儿就是一个传说,一个让全天下所有男人发挥想象力的传说。
熊储的身子还没有完全蹲在下去的时候,心中就一阵抽搐。
这株紫草,象征一个好女人的紫草,竟然被人踩了一脚。
这一脚在熊储看来,那就无异于在好女人水云儿的头上踩了一脚。
这是丧尽天良的一脚。
熊储心中抽搐,根本原因还不是紫草被人踩了一脚,而是旁边有三根紫草竟然被斩断了。
“二十多天以前,洛修大哥仿佛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竟然提前来到了这里。”香奈儿蹲在熊储身边,轻轻抚摸着那株被人踩了一脚,而且被斩断三根的紫草:“我和文杰哥赶回来的时候,洛修大哥就已经在这里了。”
“我们喝了三天酒,陪了大姐三天。因为有要事在身,我和文杰哥就要离开。但是洛修大哥死活不走,他说今后只怕没有机会回来看自己的女人了,这一次要多陪几天。”
“三天前,我们重新路过这里,刚好看见现在的这幅模样,这株紫草竟然被踩了一脚,而且斩断了三根,这实在是丧尽天良!”
熊储没有说话,而是扭头看了看香奈儿,又看了看一脸阴沉,仿佛一张死人脸的银衣人文杰。
“别看我!”文杰双眼怒火熊熊,他的声音仿佛直接从喉咙里面喷出来:“这一脚就是洛修大哥的!”
熊储也是一惊:“怎么会这样?”
“八郎你看,再仔细看看这里。”香奈儿指着紫草,紧盯着熊储。
一滴褐色血迹。
紫草的一片叶子上,竟然有一点褐色血迹。虽然已经干枯了,和紫色的颜色混在一起很难分辨,但是只要留心还是能够看出来。
“原来万年童子洛修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熊储点点头:“这个脚印就是他在闪避过程中,紧急后退的时候留下的,所以脚后跟很深,前掌却很浅。”
文杰突然瞟了熊储一眼,第一次主动说话:“还行,你看得很清楚。斩断三根紫草的那一剑,也就是洛修大哥必须采用紧急后退留下的痕迹。”
“这一剑贴地而来,说明洛修大哥当时是坐在这里,发现危险的时候突然站起身来闪避,可惜已经晚了。”
熊储知道文杰所说的“晚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洛修在面临偷袭的时候,虽然采取了最恰当的闪避措施,但是最终还是受伤了,所以紫草上留下了血迹。
熊储确定洛修当时遇到了偷袭,就是因为斩断三根紫草的那一剑。
如果是正面作战,没有人会趴在地上出剑。
虽说武林中有地躺拳的套路,但是一上来就是地趟剑,这太说不过去了。
既然不是正面作战,那就只有一个结论。
敌人悄悄接近洛修,然后发起突然袭击。
“你的怀疑不一定正确,洛修大哥是不是遇到了偷袭,这还不能下结论。”四十来岁的银衣人文杰,仿佛看透了熊储的心理活动:“我和奈儿赶到这里,仅仅发现了这一处踪迹,只能肯定敌人贴着地面进攻,并不能说就是偷袭。”
“但是,如果对方是偷袭的话,那就说明敌人对洛修大哥了如指掌,而且有独特的缘故。可是洛修大哥根本与人无怨,谁要杀他,而且要采取偷袭来杀他呢?”
熊储站起身来看着文杰:“文大侠,昨天夜里,从我离开房间到洛修被杀,这中间只有三个呼吸的时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洛修被杀的现场?我想知道的是,你做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文杰双手倒背身后,抬头向天冷哼一声:“我出现在房间里,自然想杀人。”
“嗯,说得好!”对于文杰把自己当敌人的模样,熊储不以为意:“可别告诉我你想杀洛修,那么你想杀谁?”
文杰的声音越来越冷:“谁杀了洛修,我就想杀谁。”
香奈儿看见文杰的态度,在一旁温声劝道:“杰哥,你就好好说话吧,八郎肯定不是凶手。现在大哥不在了,我们总要找到凶手才行啊。”
“香女侠不用这样,现在大家心情都不好,我能够理解。”熊储冲着香奈儿摆摆手,转身对文杰说道:“那好,请你告诉我,谁杀了洛修?”
文杰使劲挥舞了一下右拳,然后才恨恨地说道:“你带走洛修的时候,我在后面看见了,可惜我晚了一步。我从这里追踪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几乎所有的痕迹都看不见。”
“你出现的时候,距离我所在的位置不到二十丈的距离。刚开始,我认定你就是凶手。所以你带走了洛修以后,我才在后面暗中尾随。”
“可惜我当时晕了头,以为洛修已经死了。如果你带走洛修的时候,我就现身挡住你,然后把洛修带回来,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了。”
“因为判断失误,所以我才决定放长线钓大鱼,看看你究竟想干什么。没想到你直接进入万福楼,而且是最上一层的核心区域,我认为你就是万福楼的人。”
“后来万福楼的那个婆娘和一个假和尚发生战斗,搞得像真的一样,把全天下的人都当傻子,也只有你这个生瓜蛋子才会相信。”
“不过,你能够在暗中施展杀手对付那个假和尚,我才知道你并不是敌人,更不可能是杀害洛修的凶手,所以我决定到房间看看洛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文大侠,请等一下!”熊储突然打断文杰的叙述:“怎么我进入万福楼,你就认为我是凶手?怎么我暗中出手对付那个是用独脚铜人的家伙,你就认为我并不是凶手呢?”
文杰的脸色仍然乌云密布:“因为我和奈儿都是正气堂的人,前不久,我们有两名核心弟子被人绑架了。所以最近一直在调查函谷关的锦绣阁和彭婆镇的万福楼。”
“正气堂?”熊储心中一惊,因为黄妍莹和方千寻也是那个地方出来的,因此满脸疑惑:“正气堂是干什么的?还有,正气堂的核心弟子被人绑架,为什么要调查锦绣阁和万福楼?”
文杰看了看四周,然后对香奈儿点点头,这才盘膝坐在坟头:“既然想听,那就坐下来。你是洛修看重的朋友,我没有必要隐瞒你,反而还需要你提供一些情况才行。”
看见香奈儿已经飞身上了傍边的一处制高点担任警戒,熊储心里明白,文杰很可能要说一些很隐秘的事情。
坐在文杰对面,熊储神情严肃的点点头:“洛修洛大侠,和我交往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们并肩战斗过,可以说是生死以共。对于他的死,我非常内疚和痛心。文大侠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正气堂,就是嵩阳书院的外门机构,专门收集江湖上的一些消息,惩治一些不法之徒。”文杰声音没有了冷峻,但显得更加低沉:“前不久,我们两名准备进京的女弟子,突然被人绑架。”
熊储心中暗惊:“难道文杰和香奈儿,竟然在追查黄妍莹和方千寻的下落不成?不对呀,这事儿怎么又扯上了锦绣阁和万福楼?”
文杰并自然不可能发现熊储的心理活动,仍然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在河南境内,能够不动声色从我们正气堂把人劫走,只有嵩山少林寺九道山庄和紫衣派能够办到。”
熊储暗笑:“如果你们两夫妻真的在寻找黄妍莹和方千寻,只怕打死你们都不会相信,这两个丫头根本就不是被劫持,而是自己跑出来的。现如今,方千寻已经跟随李信和小红姑娘出关寻找独狼去了,黄妍莹就在我家里呆着。”
没想到文杰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熊储才真正吃惊起来。
“紫衣派,不过是某一个组织弄出来迷惑人的,他们应该有另外的来历。还有,昨天晚上万福楼的那个婆娘,和那个使用独脚铜人的假和尚,根本就是一路人。如果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唱戏,能够分出胜负才怪了。”
紫衣派有另外的来历,莫九娘昨天晚上在演戏!
熊储整个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就剩下这两个问题。
造成熊储一时间走神的原因,就是因为紫衣派的来历问题。
如果文杰所说的一切是真的,严二娘那就有另外的身份,而不仅仅是紫衣派某某一个茶楼酒肆勾栏场所的大掌柜这么简单。
还有,莫九娘和严二娘是一家人,如果紫衣派有另外的来历,那又是一股什么力量,昨天晚上莫九娘为什么要演戏呢?
文杰的叙述并没有结束,而且悬念越来越大:“我跟随你进入彭婆镇的时候,就已经发现那个假和尚从万福楼出来,那个婆娘从外面回到万福楼的时候,还和那个假和尚点过头。随后发生的一切,你都知道了。”
“文大侠,其实我啥都不知道。”熊储深吸了一口气:“我关心的是,你既然能够进入房间,那就应该看见了杀害洛大侠的凶手才对。即便你没有看见凶手本人,最起码你所在的位置,应该能够看见有人从窗户进入房间。”
世界上的事情千奇百怪,所以往往会有出人意外的事情发生。
熊储认为文杰躲在暗处,万福楼就临街有窗户,所以认定文杰应该发现了端倪。
“我就看见你和那个婆娘从窗户里面飞出来,根本没有看见什么人从外面进入窗户。如果真要说有人通过窗户进入房间,那就是我。”
文杰盯了熊储一眼:“正因为没有发现有人进入房间,所以我才认为你离开房间以后,里面应该没人了,这才决定进去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一个陷阱。”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果然没有外人,就看见洛修的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还流了很多血。然后进来四个家伙开始惊叫起来,你和那个婆娘先后进入房间,我已经来不及走脱了。”
“没想到那个婆娘如此厉害,竟然能够发现我的藏身之处。要知道,我并没有站在地上,而是在窗帘上面。那个婆娘能够一剑刺向我的胸口,果然阴狠歹毒。”
听到这里,熊储心里有一个大胆的推测:“自己刚刚返回彭婆镇,莫九娘就把自己弄进万福楼,然后当天晚上离开了,还让自己住在万福楼,结果洛修随即遭到暗袭身受重伤。”
“自己突然出现在东山,凶手担心自己被发现,所以来不及追杀洛修。但是凶手发现自己带走了重伤的洛修,就一路尾随到了万福楼。然后设计了一个双簧,把洛修杀人灭口了。”
“不合适啊,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熊储觉得自己的推演过程不符合常理,所以对文杰说道:“现在看来,偷袭洛大侠的凶手必须是万福楼的老板娘莫九娘,否则的话,一切都说不通。”
文杰沉声说道:“不错!”
“那就不对了啊。”熊储摇摇头:“我昨天下午刚刚返回彭婆镇,莫九娘主动把我请进万福楼,然后告辞离开,接着就设计了一连串的圈套。文大侠请想,莫九娘会这么笨吗?当着我的面设计圈套,而且杀的人还是我的搭档?”
文杰终于动容了:“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的马匹还在万福楼,当然是真的。”熊储点点头:“莫九娘和万福楼的所有人,包括绝大部分客人在内,都知道我和洛大侠的关系。”
“莫九娘离开万福楼的时候,专门和我打过招呼。如果是莫九娘出手暗杀洛大侠,那不是在向我示威吗?这不符合常理,实在是太反常了。”
“文大侠刚才也说,莫九娘非常阴狠。既然是一个非常阴狠的人,怎么可能在我面前露出这么明显的漏洞?”
“不对。”文杰摇摇头:“就算那个婆娘没有直接出手,但也绝对脱不了干系,因为我有两个直接证据。”
“首先,那个婆娘和那个假和尚是一路人,这个不会错的,因为我们已经跟踪了很长时间。他们既然是一路人,昨天晚上为什么要演戏,演给谁看的?”
“那个婆娘和那个假和尚演戏,结果把你引到了外面,然后洛修被杀了。由此推断,那个婆娘就是在演戏给你看,从而调虎离山,目的就是杀人灭口。”
“其次,洛修曾经给我们留下线索了,而且我相信你已经发现。洛修留下没有写完的那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还需要我说吗?”
熊储不得不承认文杰说的也很有道理:“文大侠说得不错,不管从哪方面分析,万福楼和莫九娘都脱不了干系。而且现如今能够发现的线索,也全部指向万福楼和莫九娘。”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要做两件事。”文杰突然站起身来:“洛修的遗体不能放在万福楼,要立即运回来安葬。另外,我们需要重新对案发现场进行勘察,争取有新的收获。”
三个人来到洛修当初藏身的裂隙,在夕阳照射下终于显露出全貌。
裂隙的石壁两侧全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没有写完的半个字,在夕阳光线的直射下更是触目惊心。
“你看见过这半个字,我昨天也看见过。”文杰用手摸了摸半个字:“上面两个十字,这下面还有一竖,难道不就是万福楼第一个万(萬)字的上半部,也正是莫九娘的莫字上半部吗?”
熊储摇摇头:“莫九娘来到万福楼的时候,洛大侠已经不在牛杂店了。所以,这半个字属于万福楼的可能性比较大,应该不是说的莫九娘。”
香奈儿接口说道:“杰哥八郎兄弟,我洛大哥用最后的力气写了半个字,这是我们最后的线索。现在的各种迹象表明,万福楼脱不了干系。我的观点是从长计议,首先把大哥接回家安葬,然后追查真正的凶手。”
熊储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不过香奈儿提议首先把洛修弄回家安葬,这是的确是头等大事,所以熊储点点头:“家里的事情你们回去安排,我负责把洛大侠送回家。”
莫九娘是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
熊储昨天突然追出去,放下了洛修的尸体没有管。但是晚上回到万福楼的时候,洛修已经被装殓在一口褐红色的棺材中,就停在万福楼的大堂里。
万福楼里面发生了凶杀案,自然不能对外营业,所以莫九娘一个人在棺材旁边喝闷酒,万福楼的账房小二们围坐在另一边闲聊。
“你终于回来了。”莫九娘看见熊储进门,赶紧拍了拍桌面:“过来坐下陪大姐我喝杯酒,然后告诉我发现了什么。”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熊储抹了一下嘴巴:“那个人的身法太快,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追上。不过也没有白费功夫,在水寨镇找到了我洛修大哥的老家。现在他已经死了,我要把他送回家安葬。对了,我要谢谢老板娘帮我收殓大哥的遗体。”
莫九娘喝了一杯酒,看也不看熊储:“说话没有半点儿诚意,我也懒得计较。你的结义大哥死了,而且是死在我的店子里,我自然有责任和义务做一些事情,谢谢这两个字就不必了。你不把我当仇人,就真的谢天谢地。”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波诡云谲,熊储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
作为一个杀手,熊储知道这不是一般的暗中打量自己,而是被一头狼盯住的感觉。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人刺一剑,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熊储有些心神不宁,就更没有心情在万福楼停留,决定连夜把洛修的棺材送回水寨镇交给文杰和香奈儿。
“你要走就走吧,反正客栈里的大车现成的。”莫九娘看了熊储一眼:“需要安排人给你赶车吗?”
“不用,我亲自赶车送大哥一程。”
当杀手的人因为有时候需要职业掩护,基本上什么都会一点,赶大车自然不算什么难事,所以熊储丢下一句话就往客栈后面走。
因为自己的呼雷豹还在后院,这次离开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宝马一定要带走。
莫九娘终于站起身来叫道:“老蒲,赶紧给我兄弟预备大车和牲口,大家搭把手把寿材装到车上去绑紧。这路上坑坑洼洼的,夜路很难走。”
老蒲,就是万福楼客栈专门给客人伺候马匹牲口的,熊储对他比较熟悉。
这是一个微微驼背,看起来满脸皱纹。据他自己说才不过四十来岁,但是熊储看他好像六十多岁了。
此前牛杂店每天凌晨杀牛,熊储送牛肉过来,其他的人还没有起床,就是这个老蒲搭手帮忙。
“小兄弟,你的这匹马可非同一般。”老蒲把呼雷豹牵过来交给熊储,有些羡慕的说道:“我在这里伺候牲口也有些年头了,这么雄骏的宝马还真不多见,小兄弟真有福气。”
呼雷豹已经通灵,和熊储差不多声息相通。
熊储坐在车辕上赶车,呼雷豹就在右侧自己走着。缰绳就扔在马鞍桥上,并没有拴在大车上。
说实话,二更天的时候,一个人赶大车并没什么不妥。
在二更天的时候,一个人赶大车走在荒山野岭,而车上就是一口装着死人的棺材,说起来都让人瘆的慌。
熊储看见过太多的死人了,而且是各种不同的死法,所以他心里倒没有什么不适。
但是,离开彭婆镇十多里以后,熊储发现被一头狼盯着的感觉又来了,而且和万福楼里面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杀手的直觉,并没有什么理由,反正熊储就察觉到了。
这附近山里有狼,熊储自然是知道的。
但是现在还没有开春,即便有狼也不会轻易出来。
再说了,在万福楼的时候就已经察觉被人盯着了。
即便狼出来了,也不会跑到万福楼里面去,更不可能单单盯住自己,并且一路跟随自己到这个荒郊野外。
既然不是狼,那就只能是人,熊储并不相信还有什么其他的妖魔鬼怪作祟。
“吁——”拉车的骡子闻声停住。
熊储决定不走了,因为自己坐在车辕上,一旦发生变故就很被动,所以干脆停下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靠近。
奇怪的是,大车停下了,熊储按住剑柄站起身来以后,被人盯着的感觉突然消失。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刺骨的寒风拼命往脖颈子里面钻,让熊储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看了一眼在黑夜里黑魆魆的巨大棺材,一切都没有异样,熊储暗吸了一口气,只好继续前进。
可是走了不到三里地,被狼盯着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熊储前后停车三次,这个过程也就反复了三次。
熊储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自己身后有一个人跟着,而且专门盯着自己。
这个人究竟是谁?
彭婆镇,距离水寨镇五十里,而且深更半夜沿河而走,道路难行。
因为总感到有人在后面盯着,所以熊储走走停停,转眼两个时辰,结果还没有走出去二十里。
就这种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要想赶到水寨镇,估计要到明天中午了。
杀手虽然有耐性,但是杀手更有脾气。
杀手的脾气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存在的。
杀手有超越常人的感觉,一旦感到自己受到威胁,脾气会经常发作。
杀手的脾气一旦上来,耐性就要摆到次要位置。
熊储是杀手,而且还是一个很年轻的杀手。
年轻人就沉不住气,香奈儿前不久还批评过。
一旦耐性退到次要位置,脾气就不是一般的大。
平常人的脾气来了,可以找到很多办法来舒缓情绪。
但要想消除杀手的脾气,平复杀手的心情,办法并不多。
不是不多,而是很少,少到只有可怜的一个。
这个办法就是杀人,把所有的隐患彻底消灭在萌芽状态。
就是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和没有江湖经验,才造成洛修会被人灭口,熊储的心情本来就已经足够糟糕,一股无名之火始终没有发泄出来。
现在有一个家伙在暗中纠缠不休,纯属火上浇油。
熊储让马车走了二十里,其实考虑的并不太多,他能够使用的办法也只有一个。
这里刚好是一条笔直的路段,长度大概有十里路,这是熊储走过三次的路段,所以记得清清楚楚。
熊储此前走走停停,确认自己的感觉是一个方面,等待这段路才是关键的另外一个方面。
逐步降低骡子的速度,只要不停下来就行。
这个过程并不难,仅仅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够了,然后熊储做了另外一件事。
把缰绳固定在车辕上,让骡子自己笔直朝前走,就是熊储想出的办法,唯一能够摆脱目前被动地位的一个办法。
不需要熊储亲自控制马车,他就可以做作很多事情。
比如说从车辕上溜下去,然后爬到了大车下面的车轴那里。
把黑色貂皮大衣脱下来绑在车轴上,熊储身上就剩下一身白色劲装,然后掏出一方白色手绢把头发包好。
马车就这么缓缓地在辚辚车声中走了,车轮轧过冰凌的声音显得非常清脆,一切都很正常。
杀手的感觉会错吗?当然不会。
马车走出去五十余丈,一条白影终于出现了。
这条白影并不在路上,而是在大路东侧躬身疾行。
虽然高抬腿,轻落步,双脚落地几乎无声,但是这条白影前进的速度丝毫不慢。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擅长追踪的高手,而且干这行经验十足。
咻――
非常突兀地,那条白影越过一个小山包的瞬间,竟然从雪地里飞起一道红色暗芒。
仿佛一道匹练,恰似一道闪电,笔直射向那条白影的咽喉。
因为那条白影躬着身子,咽喉部位和地面成平行状态。从雪地里飞起的白光一闪即至,距离咽喉就已经不到三寸。
原来,熊储把头上身上收利落以后,直接落在路面上。在马车前行的同时,他一个侧滚,已经到了路旁的草丛中。
在马车上的时候,因为棺材挡住视线,所以熊储观察身后很费劲。现在没有了遮挡物,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疾驰而来的模糊人影。
一个小山包就在眼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条追踪自己的白影,只要不放弃,就一定会来到这个小山包。
从下方疾驰而上,到大山包顶点的时候,应该有一个停顿的瞬间。
熊储的推测没错,那条白影来到山包顶上,果然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这是因为他要确认一下马车的方位和距离,才能确定接下来的动作。
雷霆万钧的一击,正是一剑刺向太阳的精义所在。
噗嗤――
那条白影果然不是好相与。
在这种电光石火之间,他竟然能够瞬间做出唯一正确的决定:让过咽喉要害,并且用右臂硬接一剑。
一剑洞穿对方右臂,熊储不再迟疑,身形一跃而起的同时,右手中的长剑一抬举火燎天,罩住了对方身前的五处大穴。
“锁喉剑果然后不虚传!”
那条白影怪叫一声,接着双腿一曲,整个人后仰出去,硬生生地摔下了小山包。
噗噗噗,那条白影在半空中就连点三指,封住了右肩的穴道,阻止鲜血继续喷出。
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熊储顿时大惊失色:“原来是你?”
“哈哈――可不就是我吗!”
那条白影长笑一声,同时左手一挥,身上的白色长袍已经飞出去,正是万福楼伺候牲口的老蒲!
这哪里是什么四十多岁的老驼子,分明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俊朗公子,丰神俊逸,潇洒不凡!
俊男美女,人们都羡慕。
熊储自己的长相身材也非常出众,但是对于俊男美女同样羡慕。
看见此人风貌,熊储从心底由衷地赞叹道:“如此人物,必定来历不凡。竟然纡尊降贵,而且化妆操持贱役,阁下的恒心和毅力让在下佩服!”
“锁喉剑年仅落冠,已经名震河洛。现在听足下如此品评,真是让蒲某汗颜无地了。”
可惜现在快到四更天,并没有观众。
不然的话,外人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必是认为这哥俩绝对是好朋友。否则,怎么会谈笑风声,仿佛故友重逢呢?
熊储左手抚摸着剑刃,脸上仍然微笑如故:“原来阁下并没有改名换姓,这倒让在下吃惊更甚。”
“蒲某从未行走江湖,就算蒲昌年三个字说出去,也根本无人知晓,彻头彻尾的无名之辈。再说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才是道理。”
蒲昌年呵呵一笑,左手已经翻腕拔出宝剑:“锁喉刻心思缜密,策划周全,蒲某佩服之至。所谓见贤思齐,蒲某不才,还要继续领教足下高招,还望不吝赐教!”
熊储凝神以待,但是口中却说道:“阁下光明垒落之辈,不知为何暗算洛修?”
“洛修迂腐之人,没事干就算了,竟然在一座孤坟前自残身体。”蒲昌平微笑着摇摇头:“在下看他用剑自刺很难受,不过好心帮他一把而已,倒也谈不上什么暗算。”
“没想到阁下竟然还是一个助人为乐之人,倒是在下想多了。”熊储看见对方说得轻描淡写,那绝对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物,因此心里已经暗暗警惕:“可是,阁下为什么又多费手脚把洛修给杀了?”
蒲昌年左手剑微微上扬,口中也没闲着:“我这个人最是心慈仁善还过,想那洛修已经半死不活,那多难受啊。我一时间善心大发,所以就再帮他一把,彻底解脱了他的痛苦。”
“原来是这样,我代表洛修在这里谢谢阁下的大恩大德!”
现在对方亲口承认杀害了洛修,所以熊储口中说到德字,身体已经扑了下去,右手一招苍鹰搏兔,长剑再次罩住了蒲昌年的右半身。
蒲昌年的右臂已经受伤,整条右臂的穴道也被他自己封住了,现在就是一个废物。
杀手一动,自然直指要害之处,最典型的落井下石。
“唉呀,足下这一招错了,锁喉剑应该冲着我的脖子才对,怎么冲着我的右肩来了?”
蒲昌年口中大喊大叫,左脚上前一步,身子一侧的同时,左手剑已经不闪不避,直奔熊储膻中穴刺来。
看见蒲昌平上来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熊储脸上微微一笑。
既然对方显得潇洒自然,不惧生死,熊储觉得也不能弱了自己的风采。因此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也“好心”地提醒对方:“阁下千万小心些,现在黑灯瞎火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剑怎么不听使唤了。”
蒲昌年刚想张口说话,没想到熊储左手由下而上斜撩上来,直接迎向自己的宝剑,他以为熊储也像自己一样,宁愿舍去左臂,也要拼命一搏。
虽然采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但是蒲昌平明显没有想过同归于尽。
熊储一直没有动的左臂突然有了动作,蒲昌年当然生出了警惕。因此双腿一弹,想要飞身而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一声,蒲昌年一个判断失误,左手剑已经被撞开,胸口顿时大开。
原来,熊储这一次重返彭婆镇,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以身伺虎,用自己作钓饵,引诱刺杀自己的杀手现身。
既然明知道随时都会遇到刺杀,熊储当然有所防备。
现在,防备手段终于发挥了作用,这就是隐藏在左袖里的潜龙短剑。
潜龙短剑挡住了蒲昌年的左手剑,终于给熊储靠近敌人创造了机会。
杀手自然不会浪费机会,熊储右腕一抖,青釭剑已經直奔对方的咽喉而去。
咻——咔嚓!
恰在此时,大路西侧飞过来一块大姆指大小的小石子,刚好把青釭剑撞偏出去。
处心积虑的一击落空,熊储就知道大事不好,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双腿一弹,整个人已经斜飞出去五丈开外,然后凝神以待。
无尘子!
救下蒲昌年的人,竟然是前不久交过手的无尘子,这一下真的大出熊诸意外!
意外还没结束,熊储已经恍然大悟。
熊储恍然大悟,当然不是因为无尘子的突然出现,而是随后过来的一个人。
一个女人,一个熊储再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女人:夏芸。
夏芸出现,熊储已经可以肯定蒲昌年就是九道山庄的人。但是蒲昌年为什么会潜伏在万福楼,这个问题已经来不及搞明白了。
熊储面对三个强敌,竟然没有考虑如何对敌,反而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夏芸国色天香,蒲昌年潇洒俊朗,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上一次为什么拉自己作挡箭牌呢?
“师弟,你没事吧?”
无尘子的惊呼声终于让熊储回过神来。
“呵呵!多谢师兄挂念,想必是锁喉剑手下留情,小弟侥幸捡了一条命。”蒲昌年浑不在意:“既然师兄和师妹按时赶到,今天务必留下锁喉剑多盘桓一些时日,让我能够朝夕请教才好!”
夏芸袖着双手站在大路上,既没有靠近蒲昌年和无尘子,也没有靠近熊储,而且距离这两处都差不太多,刚好处于一个三角形的顶点位置。
这是一个非常机动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
夏芸也是杀手,而且排名比熊储还高出一位,所以随便一站,那就是战略制高点。
熊储不是傻子,疏不间亲的道理还是不会忘记。
虽然自己和夏芸之间有些交集,但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究竟有多大的作用,只有天知道。
熊储飞快地把眼前局势推演一遍:如果夏芸在一个关键时刻发起突袭,自己没有足够的回旋余地,那就一命休矣。
这仗没法打了,现在只能照搬第三十六计——走为上。
上一次在清明寺门口已经试探性对战一次,无尘子没有绝对把握能够杀得了熊储,但是熊储也根本没有把握战胜无尘子。
现在加上伤了右臂的蒲昌年,还有好整以暇的夏芸,敌人人多势众,这个时候根本不能逞英雄。
再说了,杀手从来就没有逞英雄的想法,因为违背了杀手的基本准则。
说走就走,绝不拖泥带水。
熊储刚刚提起一口气,正准备展开望气散人的独门轻功逃之夭夭,没想到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现场再一次发生了巨大变故。
这个变故别人还没有发现,但是熊储刚好能够发现。
因为所站方位的关系,熊储刚好能够看见夏芸身后十丈左右,突然缓缓站起一个人来。
一个男人,一个全身银白色的男人:文杰。
文杰突然悄无声息潜伏到夏芸身后十丈左右,而且没有任何人发现,熊储一瞬间对文杰的武功修为提高了一个大档次。
毫无疑问,文杰绝非易与之辈。
要知道,现场可有蒲昌年这种追踪的高手,还有十五年前就是知名杀手的无尘子。
能够同时躲过蒲昌年无尘子和夏芸的感知,文杰绝对差不到什么地方去。
熊储从一个杀手的角度评价文杰绝非易与之辈,主要是文杰选择的方位极为高明。他没有一时冲动,直接奔着凶手蒲昌年过去,而是选择了夏芸作为突破点。
最危险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强援,而且同样处于非常机动的战略位置,直接看死了夏芸。
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改观,真正被动的已经变成了蒲昌年无尘子夏芸这一方面。
虽然他们仍然占有人多势众的优势,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情况是,夏芸的生命已经在顷刻之间。
如果无尘子和蒲昌年现在发起攻击,银衣人文杰肯定毫不犹豫对夏芸突然袭击。
按照杀手的战术策略,如果战端一开,熊储根本不可能迎战实力强劲的无尘子和蒲昌年。
而是采取最剧烈的招数夹击夏芸,争取用最短的时间杀死一人,然后把人数变成二对二。
蒲昌年发现文杰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大势已去,而且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一败涂地。
自己苦心孤诣设计的一个圈套,不仅没有发挥作用,反而让自己的右臂受伤。
更加不值得是,这一次的失败,把自己的潜伏计划彻底打破了,今后再也不可能进入万福楼探听什么消息。
“原以为我已经很是高估了锁喉剑的厉害,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蒲昌年倒是显得很光棍:“既然锁喉剑能够在这里布置一支伏兵,现在我就已经输了。看来请锁喉剑做客的愿望今天不能实现,只能另外找个好日子了。”
熊储同样呵呵一笑:“阁下实在是太高抬我了,你的阴谋诡计的确厉害,而且还是连环计,可谓算无遗策。至于这位拔刀相助的朋友,真的不是我特意为你们安排的,我说的是实话。至于相不相信,那就在你们自己了。”
相信敌人说话,那才是出了鬼了。
但是蒲昌年却很认真的点点头:“锁喉剑八郎一言既出,我蒲某深信不疑。既然这样,我们就此告辞,期待早日再会!”
“现在才想走,只怕就由不得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而且还是出自一个女人之口,真的很是清脆悦耳。
但是听在现场所有人的耳中,简直比晴天霹雳还要震撼人心。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想到黄雀之后,还有一只弹弓等着。
莫九娘和那个使用独脚铜人的假和尚露出身形的时候,熊储彻底傻了眼了。
熊储都会傻眼,无尘子和蒲昌年就更加不能淡定,因为莫九娘和那个假和尚,就站在他们身后不到十丈的地方。
不言自明,莫九娘和那个假和尚,针对的就是无尘子和蒲昌年。
不管莫九娘究竟是什么来路,敌人的敌人就是同盟军。这个道理谁都懂。
蒲昌年无尘子和夏芸原本三面夹击熊储,没想到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自己遭到三面夹击。人数比例,也变成了三比四。
原来从天堂到地狱,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蒲昌年俊美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双似乎会说话的眼珠子,现在已经转个不停。
“蒲昌年,我承认你的隐藏手段很厉害。”莫九娘空着双手好整以暇:“但是,把别人当傻子的人,自己也高明不到什么地方去。”
“我的前一任离开万福楼的时候,就给我留下了一个难题,那就是如何处理你,因为我的前一任早就发现了端倪。但是苦于没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让你活到今天。”
“你故意跟踪万年童子洛修,而且不把他杀死,而是留下半条命,就是要让他想办法回到彭婆镇附近,这样才能让别人发现。可惜,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忘记了更加重要的一点。”
“你想当然的认为,洛修临死之前应该留下一些线索,但又不能太直接,所以想出了一个代替洛修写半个字的主意,把矛头指向万福楼。”
“可是,我发现洛修的时候,他晕过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四个时辰。而你写下的那个字,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再说了,万福楼的万字,和你蒲昌年的蒲字,这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区别吗?你聪明反被聪明误,给别人栽赃的时候,恐怕没有想到把自己也拖进去了。”
说到这里,莫九娘狠狠地盯了熊储一眼,又看了文杰一眼,然后才接着说道:“我告诉八郎晚上要出去一趟的时候,就是因为接到报告,你刚刚出去了,我不过是跟在你身后而已。”
“如果要杀你,那实在是太简单了。因为你躲在狭缝中伪造那半个字的时候,我就在附近看着。如果不是文杰这个混球突然过来,你早就下去陪万年童子了。”
“但是,文杰的突然出现,八郎随后也过来了,我才知道仅仅杀掉你是不行的,因为你表面上属于万福楼的人。我那个时候如果出手杀人,就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正因为如此,我才赶紧返回,然后决定将计就计演一场戏。在那两个混球看来,我是要调虎离山,这也是你蒲昌年的预谋,也算是天衣无缝的连环计。”
“给你制造机会进入房间,这当然是我早就安排好的。只要八郎离开房间,看护万年童子洛修的人,就会出现一个漏洞。”
“让我意外的是,文杰这个混球竟然也会进入房间。因为我的师兄已经暗中盯住了你蒲昌年,房间里面究竟是谁呢?所以我当时的那一剑就是要把他逼出来,看看究竟是谁。”
“八郎一气之下追出去了,我自然要处理万年童子洛修的问题,还要布局让你彻底暴露的措施。”
“水寨镇四大传奇小乞丐的事迹,谁不知道?万年童子洛修有一个天底下最贤惠的婆娘,谁不知道?”
莫九娘说到这里,又狠狠盯了熊储一眼:“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你们九道山庄处心积虑,为什么要把杀死万年童子洛修嫁祸给我们万福楼!”
“因为江湖朋友都知道,万年童子洛修身后应该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洛修还有一个兄弟文杰一个小妹香奈儿,他们又属于另外一个庞大的势力。”
“如果这两大势力要对万福楼不利,万福楼根本抵挡不住。好一个借刀杀人之计,好一个四连环的歹毒计策!说实话,我们万福楼的全体成员,都非常佩服设计这个计策的人。”
“当然,蒲昌年自然是无名之辈,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如果说起另外一个人,整个洛阳境内就没有不知道的。”
“九道山庄的庄主蒲友德,江湖送了一个外号‘肘底剑’,也就是左手剑。而且是倒出剑,杀人于无形。你刚才牺牲一条右臂的时候,不过是为了迷惑八郎,但是我就基本确认你的身份了。”
“我们紫衣派虽然不入流,但也不是吃干饭的。九道山庄的庄主蒲友德,除了江湖上的肘底剑名号之外,还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身份,可惜江湖中人都不知道。这个身份可了不得,那就是洛阳福王朱常洵的姨表弟!”
“蒲友德有一个徒弟,江湖人称无尘子。但是他还有一个独子,从来没有在江湖上露过面,不知道是不是你蒲昌年?”
一个人最尴尬的时刻,莫过于自己的得意之作,被别人说得一钱不值。
莫九娘的突然出现,然后揭穿了蒲昌年的连环栽赃诡计,让对方脸上无光,现场的气氛显得诡异无比。
只要是高傲的人,都有变态的自尊心,绝对不屑于为自己解解。
很明显,蒲昌年是一个高傲人,也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所以在莫九娘讲述的整个过程中,蒲昌年紧咬嘴唇,自始至终没有吐出半个字。
熊储的脸上也很精彩,如果现在是大白天能够看见的话。
原本必须逃走暂避锋芒,后来文杰突然出现形成对峙,而且拿住了夏芸这个死穴,让无尘子和蒲昌年不敢轻举妄动,从而占据了主动权。
随着莫九娘和假和尚现身,直接威胁无尘子和蒲昌年。形势自然急转直下,主动权直接转化成为掌控权,对局面的掌控权。
局势变化太快了,让熊储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有些措手不及。
“咳咳!”无尘子是大师兄,现在小师弟面临难堪局面,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老板娘好一张利口,在下实在是佩服。万幅楼,好一个万福楼!”
“紫衣派是你们的真实身份吗?八郎是我门下叛徒之徒,清理门户天经地义。那么,八郎此前遭到暗杀,又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暗杀八郎?”
江湖老狐狸就是江湖老狐狸,无尘子没有为蒲昌年辩解,而是每句话说一半留一半,却又明显有所指。三言两语之间,就已经搅混了一潭死水。
而且说到熊储遭遇暗杀,那都是事实。而且发生不久,当事人应该记忆犹新,激愤难平。
一旦激起了熊储的报复之心,甚至和莫九娘发生冲突,眼前的临时联合阵线就不攻自破。
即便熊储暂时不翻脸,但是心存芥蒂之后,在战斗的危急关头,就有可能发挥出乎意料的作用。
无尘子果然打的好算盘。
所谓言辞如刀,杀人不见血。说的就是无尘子这种看起来忠厚,实则老奸巨猾的老江湖。
如果不是过去大半年连续遭到一次劫杀,两次暗杀,熊储肯定当场跳起来,然后向莫九娘大兴问罪之师了。
经过一瞬间的愣神之后,熊储立即明白了无尘子的险恶用心。
随即想到莫九娘讲述事情真相的过程中,曾经三次盯了自己一眼,然后才接着讲述下去,说明莫九娘已经非常担心自己沉不住气。
由此可知,莫九娘在讲述之前,就已经把无尘子他们可能的反击言辞考虑过到了,同时想到了自己很可能产生的反应。
这一下高下立判,熊储对莫九娘的缜密心思,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像莫九娘这样的人,要么做朋友,要么立即杀了她。如果和这样的人做敌人,你必定后患无穷。
但是,熊储马上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莫九娘明知道很可能引起自己的强烈反弹,但还是选择说清楚事情真相,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毫无疑问,莫九娘采用的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策略。
说明九道山庄栽赃嫁祸这一招极为歹毒,让莫九娘不得不甘冒风险。
九道山庄是自己最大的敌人,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
既然九道山庄希望自己和万福楼反目成仇,那么现在就应该选择和莫九娘站在同一立场,绝对不能闹内讧,反而让无尘子和蒲昌年他们如愿以偿,浑水摸鱼。
至于自己那天晚上被暗杀一事,熊储决定选择沉默。等今天的事情过了,然后听听莫九娘如何解释,也为时不晚。
熊储仿佛没事人一样,说明自己的一招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计谋没有得逞,让无尘子大感意外。
莫九娘对熊储微微点头,又给了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已经出现在手中,大战一触即发。
谁笑到最后,谁才是胜利者。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这里是九道山庄的大门口,谁敢在此放肆?”
“难道九道山庄是天王老子,在家门口就可以为所欲为,横行霸道吗?在咱家看来,这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莫九娘一抖右腕,刚想率先发起攻击,没想到两个洪亮的声音震动全场。
呼啦一下子,从西面北面分别涌过来一批人,每一方竟然有二十多个。
西方不用说了,那是九道山庄的二十多人。
熊储吃惊是北方过来的二十多人,竟然是锦衣卫装束,此前在大王镇吃了败仗的陈鸿泰赫然在其中。
陈鸿泰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无论是地位和名望都不低,但是现在却低眉顺眼跟在另外一个人身后,让熊储大感奇怪。
其实来的不是别人,锦衣卫带队的正是此前坐镇潼关,阻挡独狼他们伏击耶里察台的崔应元。
崔应元是魏忠贤手下的五彪之一,整个锦衣卫的都指挥,明面上的一把手,陈鸿泰的顶头上司。
崔应元并不认识熊储和夏芸,但是陈鸿泰看见这两个人的时候,双眼都快冒出火来。
说来也是,大王镇一战,陈鸿泰赖以成名的铁手左手刀全部被熊储削断,害得他到现在都没有兵器可用,要说不痛恨都是假话。
作为熊储来说,对于锦衣卫突然卷入其中,仅仅是吃惊而已。可是回头再一看九道山庄过来的那些人,他的一双虎目也开始冒火。
好在现在黎明之前黑暗无比,倒也没有人发现异常。
九道山庄的这一路接应人马,领头的这个家伙就算是烧成灰了,熊储也能够认出来。
崔国强,九道山庄的副管家,武技队的总领班。当初带人抓捕和鞭挞熊储和岚,就是他指挥的,玉佩也被他拿走。
在熊储眼中,眼前的这个崔国强,就是杀害岚的凶手,属于第一个必杀之人。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现在熊储就眼红了,而且是双目赤红,浑身微微颤抖,右手已经紧紧抓住青釭剑的剑柄。
啪的一声,左肩头已经落下一只手掌。
熊储虽然处于暴怒的边沿,但是最基本的警觉性还在,抓住自己左肩的人正是文杰,所以他并没有躲闪。
九道山庄突然出现大批人马,文杰自然赶紧从夏芸身后闪开,避免了被敌人包围的恶劣后果。
熊储的身上突然气息外放,这是要发起攻击的前兆,所以文杰赶紧伸手压住。
现在局势混乱,敌友不明,只能静观其变,绝对不能鲁莽从事。
武林中人对身外的一切细微变化,都有独特的感知能力。
熊储的身上突然杀气凛然,来势汹汹,现场的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了。
熊储浑身的杀气,只有一个目标。作为当事人,崔国强自然率先感到自己被一头狼给盯上了。
现如今的熊储,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修为气质,和五年前根本就没有丝毫可比性。
崔国强一眼扫过来,却并没有认出熊储,只不过心中有些纳闷儿:“这个年轻人不到二十岁,竟然具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而且好大的杀气。难道他就是传说中逍遥子留下的徒弟,杀手榜排名第十的锁喉剑八郎,今天要对付的人吗?”
熊储刚开始还有些担心被敌人认出真实身份,看见崔国强深深的看了自己一眼,就把目光转移到北方,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前,他已经在心中责备自己,经过了这么多事情还是沉不住气,差点儿坏了大事。
先别说有没有能力杀了崔国强,但今天的情况已经不是特殊,而是十分诡异了。是一个诸事不宜的坏日子,绝对不适合杀人报仇。
“崔国强,咱家早就听说过你。”熊储好不容易把心头的怒火强压下去,对面的崔应元已经尖着嗓子说话:“要说起来,咱哥俩还是本家。但是,现在朝中好不容易安静两天,你们最好也给咱家好好呆着享福。”
“万福楼,那是咱家的产业,你们九道山庄胡乱伸手,难道不知道打狗还要看主人的吗?洛阳福王爷福寿绵长,更需要清心寡欲才是。”
“有道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平时要给自己的主子积德行善,而不是挖坑栽刺。一旦到时候发现是给自己挖坑,你们后悔都晚了。”
“回去告诉你们的庄主蒲友德,好歹大家伙儿都是在外走动的人,别做那些烂屁.眼的事情。下三烂的手段可以有,那还是要看对象的。好歹我们之间还有一些情面在,不要弄得不可收拾。”
“就好比这位公子哥,也就是八郎兄弟,那是我们万福楼客栈的客人。既然是我们的客人,就应该让人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才对。你们九道山庄想干啥?准备砸咱家的饭碗吗?”
熊储不得不承认,人家虽然是一个太监,那毕竟是官场上的人物,说出话来软硬兼施,那叫一个地道。
尤其是不轻不重点了洛阳福王爷的名头,已经带有严重警告的意味在内,这就是锦衣卫特有的权利,也是最大的威慑力量。
毫无疑问,崔应元的言下之意非常清楚:
福王爷要想福寿绵长,就别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更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锦衣卫不是傻子,该知道的都知道。但是今天过来既不准备打架,也不准备抓人,而是过来平息纠纷的。
崔应元的几句话说完,熊储就知道今天的事情已经告于段落,架肯定是打不起来了。
让第一个大仇人崔国强就这么从眼前溜走,熊储虽然不甘心,但是今天的确没有办法。
彭无影彭二先生说过,函谷关的锦绣阁和彭婆镇的万福楼,都是锦衣卫的背景,现在看来是真的。
但熊储觉得非常奇怪的是,现在锦衣卫出面了,可是对面的莫九娘和那个假和尚,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自己和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陈鸿泰之间,那是有解不开的仇怨,作为顶头上司,崔应元应该知道才对。
熊储疑惑的是,这个崔应元的话音里面,分明有笼络自己的意思,这究竟是为什么?
昨日孤坟紫草羞,往事轻轻,余韵悠悠。
当年浪子已回头,七夕双吟,四季同游。
玉带鸾河化泪流,破镜重圆,覆水难收。
人生何必费长谋,剑折锋颓,梦醒心愁。
听着香奈儿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流泪,反复吟唱她自己触景生情临时编出来的这一阕《一剪梅》,熊储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儿,总感到堵得慌。
文杰面孔扭曲骇人,此时抱着一坛酒拼命喝着,同样没有半个字。只有双颊上不断淌下来的两行清泪,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他心中的悲苦。
一株迎风摇曳的紫草,原本陪伴着水云儿的孤坟。但是现在新添了一座坟,洛修的坟。
洛修和水云儿两个人,生前离多聚少。但是从今天开始,他们两个人终于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前天晚上,文杰和香奈儿对于熊储一个人回到彭婆镇,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所以就一起迎了上去。
没曾想,在半道上竟然看见了一辆没有人驾驭的大车。
看见大车上硕大的棺材,还有大车旁边的一匹宝马,让文杰和香奈儿心里顿时升起一种不祥预感。
打开棺材盖,里面果然是洛修。
留下香奈儿把大车赶回水寨镇,文杰向前迎上去,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后来因为锦衣卫突然现身插手,一场混战消于无形,文杰和熊储这才返回水寨镇,昨天上午把洛修安葬在水云儿身边。
从昨天到现在,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两位,死者已矣,仇人还在。”
总不说话是不行的,大家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熊储只能开口说话:“洛大侠夫妇已经团聚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让他能够瞑目,所以我们应该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了。”
香奈儿文杰和洛修水云儿情深义重,一时之间很难从痛苦中缓过劲来,这个时候说太多的话反而没用。
江湖江湖人江湖事,不需要在意什么细枝末节的问题,更没有必要在意什么繁文缛节。
所以熊储给洛修和水云儿重新磕了三个头,然后拉过自己的呼雷豹策马扬鞭而去。
洛修死了,真相似乎已经大白于天下。
但是,熊储在洛修的坟前坐了一天一夜,终于知道洛修死了之后,事情的真相比原来更加混沌不清。
如果仅仅是栽赃万福楼,过去那么多年,不知道可以栽赃几万次了。怎么可能单单盯上了洛修,而且冒着被发现的风险跑到水寨镇来杀人?
九道山庄的蒲昌年,绝对是一个心思缜密的敌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倍功半的蹩脚事情。
事实证明,蒲昌年这一次对洛修动手,就把自己给暴露出来了。
那么,现在的结果就是蒲昌年计划的结果吗?
熊储在过去的一天一夜,把过去几天时间发生的事情反复推敲过,尤其是前天晚上,无尘子那一番挑拨离间之言分明有所指。
这一次孤身一人出来,就是想弄清楚究竟谁想杀自己。现在无尘子直接把矛头指向万福楼,究竟是为什么?
这一次,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崔应元专门出来给万福楼撑腰。如果万福楼方面的人要杀自己,那不就代表着锦衣卫要杀自己吗?
既然锦衣卫要杀自己,九道山庄也要清理门户防止秘密外泄,前天晚上双方直接动手就是了。
熊储完全相信,如果前天晚上崔应元崔国强联手的话,就算有三个熊储加起来,也肯定死了一百次。
“逍遥子的遗言早就已经说过了,一旦自己暴露了和逍遥子之间的关系,九道山庄要杀自己灭口,一点儿都不奇怪。”
熊储心里十分不解:“崔应元似乎还有拉拢自己的意思,所以锦衣卫不像要杀自己的模样。可是无尘子为什么暗示刺杀自己的人属于万福楼方面的呢,这中间究竟存在着什么关联?”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思想就会开小差。
发现一条人影出现在马前十多丈距离的时候,熊储已经有些措手不及:“吁——”
勒住宝马以后,熊储才放眼打量大路上的这个人。
这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青年道士,身高适中,器宇轩昂,头上戴着一顶道冠,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腰间扎着黑丝带,背后腰带上插着一柄连鞘长剑,脚下一双青布软底靴。
熊储还没有开口,对面的青年道士已经微笑着走过来:“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锁喉剑八郎,现在准备前往彭婆镇万福楼,对吧?”
熊储发现对方缓步而来,却极为迅捷。尤其是脚下纤尘不染,仿佛凌空虚步一般,说明这个青年道人的轻功堪称一绝。尤其是没有显示丝毫气势,整个人根本没有作势,那就更是难得。
自己和道士没有交集,嗯,不对,自己的师傅和师叔好像都是道士。尤其是师叔上清仙姑,好像就穿着道袍。
想到这里,熊储跳下马背凝神以待,但是口里显得很随意:“我就是八郎,不知道道长有何见教?”
“我叫吴圣昊,上清派弟子。”青年道长在熊储身前五丈左右停下了脚步:“前天晚上我偶然路经此地,看见你伏击追踪的那个家伙。你显示出来的身法,好像是我们道教一脉,所以今天特来看看。”
“道长说得不错,我和道教还真的有些缘分。”熊储说得模棱两可,但是语气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如果道长想确认此事,我觉得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吴圣昊对于熊储的态度并没有在意,而是右手一甩,一个淡黄色小物件飞向熊储:“这是我偶然得来,似乎和你有些关联。”
熊储略微运气,伸出右手凌空一抓,原来是一张纸折叠成的小方胜。
疑惑的看了看吴圣昊,熊储才把小方胜打开。
这是一张三指宽,五寸长的浅黄色小纸条,上面有三行十分清秀的小楷:“益算星被杀,说明目标不可小觑,已经直接威胁我堂的安全。现发出必杀令,司禄星紧急出动,务必击杀之。紫微星。”
如果别人看见这张小纸条,可能搞不清楚来龙去脉,但是熊储就是当事人,而且这次出来就是要搞清楚究竟谁要杀自己。
该来的终于来了,莫名其妙的潜龙堂终于下达了必杀令。
可是,这个司禄星又是谁?发布必杀令的紫微星又是谁呢?
熊储不明所以,因此抬头看着那个青年道士吴圣昊:“不知道长从何处偶然得到这个东西,还有多少人看到过?”
“我昨天下午得到这张纸条。”吴圣昊点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到现在为止,除了发布必杀令的紫微星以外,应该有四个人看见过。”
熊储心中一动:“道长看过没有?”
吴圣昊微微一笑:“我自然看过的,不然的话也不会过来找你。”
熊储心中暗道:我自己看过,吴圣昊也看过,这就已经两个人看过了。可是吴圣昊说四个人看过,那么另外两个看过的人,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司禄星,还有最后一个又是谁?
假如这张小纸条是吴圣昊从司禄星那里偷过来的,那么他肯定知道司禄星是谁。
问题是,吴圣昊难道吃饱了撑的,单单跑到一个代号司禄星的那个人那里,就是为了偷这张字条吗?
假如吴圣昊是专门盗取这张字条,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司禄星接到了一张必杀令的?
想到这两个问题,熊储脑海里马上出现了另外两个疑问:这个吴圣昊究竟是谁?他突然冒出来,究竟想干什么?
“两个大男人站在大路上,好像不怎么合规矩。”吴圣昊看到熊储脸上忽阴忽晴,终于开口笑道:“两个男人在一起,如果不是为了杀了对方,就应该有两个酒杯才正常。你说对不对?”
“对,道长说得太对了!”熊储一拍大腿,转身就走:“相见即是有缘。走,我们到水寨镇一醉方休!”
“那也没有必要。”吴圣昊摇摇头:“我看你马背上就有酒囊,千万不要告诉我里面没酒。现在正是正午时分,我们到东北面的看经寺游历一番,然后把酒谈心,岂不是一大乐事?”
熊储不得不佩服这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道士心思缜密,既然要谈一些不想别人知道的事情,当然不能到集镇上大鸣大放。
看经寺门口就在龙门古道边上,熊储牵着呼雷豹,和吴圣昊用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看经寺。
佛门据说是清静之地,里面似乎有好多戒律。明目张胆在寺庙里面喝酒,这不是个好主意。
所以两人一马绕过看经寺来到后山,在一处小山顶上相对而坐。
这是一处制高点,四周的一切景物尽收眼底。如果有人想过来打扰清净,无论从哪个方向过来都会被发现。
这里正是登高望远,把酒谈心的好地方,虽然山风吹过比较寒冷。
接过酒囊喝了一大口酒,吴圣昊的脸上顿时有些微红:“你好像是大师伯望气散人的独有身法,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先前吴圣昊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自己是上清派弟子。熊储经历了太多的阴谋诡计,所以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
现在吴圣昊直接点出了望气散人,那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所以熊储点点头:“望气散人的确传授过我一些武功,但他没有亲口说过收我为徒。”
“果然是这样,真是太好了!”吴圣昊翻身跪倒,对着熊储磕了三个头:“上清派联络使吴圣昊,拜见大师兄!”
“上清派虽然有很多门人,但是属于你的同门人并不多,这一点你要记住。”
这是上一次准备赶到风陵渡拦截耶里察台,路过芮城县的时候被上清仙姑抓过去,然后很慎重地说的一句话。
当初熊储还在心里腹诽上清仙姑啰嗦,尽说这些没有油盐的话,没想到不到半年时间,就碰到了上清派弟子,而且一开口就叫大师兄。
无事献殷勤,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上清派,属于正一教的南派分支,起源于东汉中期,已经具有1500年的历史,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超级大派,根深蒂固,枝叶繁盛。
毫不夸张的说,以扬子江为界,西起秭归,东到东海,南到南海,那都是上清派的势力范围,甚至波及海外。
上清派,是唯一能够和嵩山少林寺抗衡,维持东方道教传承不受西方外来势力干扰的顶级门派。
这样一个能够左右武林大局的超级大派,里面的派系必然盘根错节,门人弟子多如牛毛。仅仅是最末等的年轻弟子,总人数绝对不下十万人。
要想在这样一个门派里面,当一个年轻弟子的领头羊,也就是吴圣昊口中的大师兄,那就需要得到整个上清派长老掌门的认可,然后授予相当大的权柄,能够统御所有年轻弟子。
熊储有自知自明:自己不过一个奴隶出身的杀手而已,在江湖上名不见经传。就算现在有几个人知道自己,那也不过局限于洛阳周边这个巴掌大的地方。
大师兄,而且还是上清派年轻弟子的大师兄,这顶帽子实在是太大了,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脑袋。
再说了,上清派年轻弟子的大师兄,这个身份实在是太显赫了,自己这么一副小身板,还真的不般配。
所谓人微言轻,犹如放屁。不外如是。
上清仙姑言犹在耳,余音袅绕,熊储可不敢忘记。
现在这个吴圣昊磕头叫大师兄,熊储就带上了小心:“你赶紧起来!我刚才已经说过,望气散人传过我一些武功,但是从来没有亲口说过收我为徒。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现在不算上清派弟子。你这个大师兄的称呼,我可承受不起。”
吴圣昊伏地不起,只是拼命磕头:“大师兄,只要你是大师伯的传人,那就是我的大师兄。现如今上清派崩溃在即,请大师兄一定要赶紧找到大师伯,请求他老人家出来说句话!”
“你再不起来,我可就走了。”熊储闪在一旁,并不接受吴圣昊的跪拜:“别说我现在还不是上清派弟子,就算是上清派弟子,我也没有办法找到望气散人,因为他老人家根本就不在中原!”
对于吴圣昊一口一个大师伯,但从来没有提过师叔上清仙姑的名讳,熊储心里已经感到非常奇怪。
上清仙姑在江湖上和望气散人齐名,两个人是师兄妹,同样是上清派弟子。
既然上清派出现了巨大危机,为什么舍近求远,吴圣昊不提出让上清仙姑出面?
对于熊储的话,吴圣昊根本无动于衷:“大师兄,请您一定要看在大家同出一脉,就赶紧救救上清派吧!”
吴圣昊死缠烂打,熊储也毫不松口:“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一个混饭吃的杀手而已,对于杀人之外的事情都不明白。至于上清派究竟怎么回事,我根本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我现在根本就是一个外人,更不会掺和门派之争。”
虽然满世界的年轻人,都希望成为上清派弟子,但是人家锁喉剑八郎抵死不承认,你能怎么办?
吴圣昊发现熊储铁了心不承认自己上清派弟子的身份,脸上除了焦急之外,却也是无可奈何。
沉默了两息时间,吴圣昊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又来了一招以退为进:“好吧,既然大师兄如此谨慎,有关门派里面的事情我暂时就不说了。可是,还有一件事我就算不想说,现在也不行了,因为这涉及到大师兄的身家性命。”
熊储毕竟年轻,而且面临的形势十分险恶,随时都有人要杀自己。所以吴圣昊话音刚落,他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嗯,只要不是上清派里面的事情,你不妨说来听听。”
“是,大师兄的吩咐,小弟不敢不从。”吴圣昊终于把大师兄这顶帽子,死死的按在熊储头上,这才一挺身站起来:“按照大师兄的吩咐,小弟就说说上清派以外的事情。”
熊储越听越不对味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问题所在,因此就有些不耐烦:“少罗嗦,赶紧说正题。”
“大师兄,正题就在您手上啊。”吴圣昊微笑着说道:“我要说的,就是您手中的这张小纸条。”
“小纸条?”
熊储突然想起来,自己到这里可不就是要搞清楚小纸条的来历吗,这的确是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的事情。
吴圣昊点点头:“不错,这张小纸条属于一个秘密杀手集团,潜龙堂。但是,这个潜龙堂的出现,并没有得到上清派的正式授权。”
“我这次出来的第一个任务是找到大师伯汇报情况,第二个任务就是要搞清楚这个潜龙堂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看来事情马上就要水落石出,心头刚一喜,熊储就发现不对了。
潜龙堂没有得到上清派正式授权,那就可以反过来理解:潜龙堂的组建得到过上清派的授权。不过不是很正式,而是非正式。
什么叫正式,什么叫非正式,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看法。这是一个理解问题,而且不是某一个人随便一句话就能够下结论的。
总之,潜龙堂并不是凭空出现的,肯定有它奇怪的来历,而且上清派应该知道这件事情,只不过其中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已。
想到这里,熊储对眼前的这个吴圣昊有了更进一层的认识。
这家伙看起来很年轻,可说出话来都是陷阱。只要自己顺口答话,又会被卷进上清派的纠纷里面去。
既然有陷阱,熊储没有准备跳进去,所以选择不做声,而是选择喝酒。
熊储不做声,吴昊天准备的好多话就没有办法说出来,现场的气氛就有些尴尬起来。
但是,完全不做声是不行的,熊储最关心的就是潜龙堂为什么要杀自己,这也是这一次出来的目的。
“其他的先不说,我们就说说这张纸条。”熊储晃了晃手中的黄色纸条:“比如说紫微星,比如说司禄星。”
吴圣昊搓了搓手,随后又抓过酒囊灌了一口,这才一抹嘴巴说道:“大师兄,其实我春节进入江湖,从江浙一带开始一路南下,了解一些事情,但是并不完整。”
“潜龙堂应该是两个女人在主持,目前我从上清派内部得到的消息,天皇星好像叫徐凤兰,就是潜龙堂的堂主。紫微星好像叫沈惜月,是徐凤兰唯一的徒弟。”
“至于司禄星,按照潜龙堂的传统,应该在杀手榜里面排名第四,这个人大师兄你认识。不然的话,我也不可能从他身上偷到这张纸条。”
说到这里,吴圣昊停下来了,而且一停下来就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
熊储知道,对方说到要刺杀自己的人就开始卖关子,不外乎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就是俗话说:疏不间亲。
毫无疑问,这个司禄星竟然是自己认识的一个熟人,所以吴圣昊住嘴不说,这是在避嫌。
第二个原因,就是让熊储开口询问。但是这个吴圣昊可以理解为大师兄下命令,从而坐实大师兄的名头。
既然是大师兄,那自然就是上清派弟子。既然是门派弟子,现在门派里面有麻烦了,你就不能坐视不理。
“好吧,先说说什么徐凤兰。”熊储对这个吴圣昊已经开始小心了,但还是微微一笑:“至于司禄星究竟是谁,反正我认识的人不多,既然是我的熟人,应该能够慢慢想起来是谁。”
吴圣昊这才接着说道:“根据门派里面的传言,徐凤兰是徐阶的孙女,严世蕃的儿媳妇,严嵩倒台以后出家。”
“徐阶,是嘉靖皇帝的内阁首辅。当时严嵩严世藩父子权势熏天,徐阶为了周旋,不惜把自己的小孙女嫁给严世藩的儿子做妾室。”
“后来徐阶终于扳倒了严嵩和严世藩,结果严府给抄家,男子被斩首,女子被充作官妓。因为徐凤兰是徐阶的小孙女,所以格外开恩,无罪释放。”
“徐凤兰被自己的祖父当成一枚棋子,结果断送了自己的一生幸福,所以不想再活下去。没想到被上清派的一位前辈发现,并且收做弟子。”
“紫微星沈惜月,是沈炼唯一的孙女。沈炼为嘉靖十七年进士,后来是嘉靖皇帝时期锦衣卫的副指挥使。为人刚直,嫉恶如仇。饮酒放荡不拘,笑骂天下王侯。”
“但是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与严嵩友好,这就注定了悲剧。沈炼曾经以‘十罪疏’弹劾严嵩,被处以杖刑,谪发居庸关守边。”
“沈炼在塞外也不安分,仍以痛骂严嵩父子为乐,严嵩得知大怒。嘉靖三十六年,严世蕃遣巡按御史路楷和宣大总督杨顺合计诛除沈炼。”
“恰逢白莲教教徒阎浩等人被捕,招供多名嫌犯,于是列上沈炼的名字,沈炼和他的两个儿子一同被害。沈惜月的祖父和伯父被杀了,女眷也被充作官妓,但是那个时候沈惜月的父亲非常小,刚好被徐凤兰所救。”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熊储微微颔首:“锦衣卫里面也有好人,不能一概而论,对吧?”
“不对,我详细解说沈炼的事迹,并不是这个意思。”吴昊天摇摇头:“沈炼是进士出身,他和严嵩之争,并不是为了什么其它的事情,而是为了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的权力之争。”
“但是沈惜月不一样,她根本和这些事情无关,不过是无辜的受害者。如果大师兄今后要找潜龙堂报仇,对于沈惜月最好网开一面。”
熊储对于徐阶把自己的小孙女儿嫁给自己政敌的孙子,作为自己打击政敌的一枚棋子,心里已经很有些看法了。
不管这个徐阶对朝廷有多大的功劳,但是行事卑鄙,和什么正人君子绝对不沾边,已经快接近下流无耻了,所以在为人方面实在是一钱不值。
由此也折射出大明朝以东林党为代表的文官集团,究竟卑鄙无耻到了什么程度。为了铲除自己的政敌,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根本没有丝毫底线。
不过,吴圣昊说了一大堆,却并没有说到问题的实质,熊储很不满意。
潜龙堂究竟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之处。吴圣昊却避而不谈,很明显是要待价而沽,逼迫熊储上他的那条破船。
对于熊储来说,吴圣昊的那条破船,很可能就是一条贼船。一旦上去了,只怕很难再下来。
每个人都想自己的生活过得简单一些,快乐的事情多一些,烦心的事情最好没有。
熊储身上已经是麻烦成灾,就更加向往安宁平静的生活。所以吴圣昊的那条破船,他是绝对不想上去的。
正因为熊储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简单一些,所以上一次上清仙姑让他把自己的身份告诉黄妍莹和方千寻,他到现在也没说自己就是人家拼命寻找的熊储。
吴圣昊的那条破船可以不上去,但是涉及到自身的问题还是需要问清楚。
“我就奇了怪了,不管是徐凤兰,还是沈惜月,我都不认识。”熊储抬头看着天空自言自语:“我没有杀她们的爷爷,也没有杀她们的父亲,更没有把她们卖到窑子里去,为什么一定要来杀我?这没道理,简直岂有此理!”
吴圣昊点点头:“按照我的分析,如果仅仅是锁喉剑八郎,自然不值得潜龙堂大费周折,甚至还损兵折将。可惜大师兄不仅仅是锁喉剑八郎,还是逍遥子的传人,这就足够好多人来杀你了。”
熊储双手一摊:“为什么呢?我是杀手,杀人是为了赚钱。但是她们又是为什么呢,总要给我一个应该被杀的理由吧?”
“呵呵,理由其实很简单。”吴圣昊微微一笑:“大师兄是因为当局者迷,所以才没有仔细想想前因后果。正因为你是杀手,而且是逍遥子的徒弟。”
“整个武林中都传遍了,逍遥生前可是暗河杀手集团的第一杀手,也是武林中秘密杀手榜第十名的杀手。有了这两个因素,你作为逍遥子的传人,难道还不该杀吗?”
“不明白!”熊储是真的不明白:“我什么都没干,现在莫名其妙变成了别人眼中的该杀之人,这还有道理可讲吗?”
吴圣昊呵呵一笑:“抛开潜龙堂不说,就拿一般的青年剑客青年刀客来说,如果他们想要扬名立万,自然就需要找一个有名气的人来杀一两个。”
“杀手榜上面,要么是树大根深,背景深厚,一旦杀了就会后患无穷。要么就是老牌的杀手,那个只怕很难杀。一个杀手能够活那么大年纪,说明想杀他的人都被他给反杀了。”
“大师兄你就不一样了。你虽然有一个排名前十的师傅,但是逍遥子已经死了,说明你就是一个孤家寡人。把你杀了,基本上没有什么后顾之忧。”
“再说了,你年纪轻轻刚冒出来,那就属于最好杀最容易出名的垫脚石啊。大师兄想想看,把你杀了没有后顾之忧,还能够出名,这是一举两得大好事,难道你不该杀吗?”
“哈哈哈——看来我的确该杀!”熊储听得心中郁闷不已:“听你这么一说,连我自己都想把我给杀了。可惜我自己杀自己,那是绝对不会出名的,就只能等着别人来杀。”
“不错,这就是杀手的悲哀。”吴圣昊神色一正:“当杀手,就是唯利是图,谁给的钱多就杀谁。杀手杀人不需要理由,根本就没有什么原则。就连普通老百姓都痛恨杀手,你还想有什么公道可言吗?”
“杀手分等级,那是因为等级越高,别人出的价钱就越高,赚钱就越快。大师兄刚刚踏入江湖,一般人都会认为你的武功还没有到家,经验还不够丰富,杀掉你属于风险最小的扬名之路。”
熊储点点头:“逍遥子曾经和我说过,杀手的排名很简单。你能够杀掉第一杀手,你就是第一杀手。由此可知,我也只能接受被人杀的现状了。”
“不管谁来杀,他们都有足够的理由。既然如此,我还是应付眼前的事情,看看熟人当中,究竟谁要杀我。”
发了一通牢骚,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问题还摆在那里,并没有因为你发牢骚就少了一个。
“我给你提个醒,也算是我们相识一场。”熊储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吴圣昊为了接近自己,专门把潜龙堂的必杀令偷出来,这就够了。
“过黄河,到风陵渡。如果你的运气足够好,说不定就会有所发现。江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有缘再会!”
熊储留下一句话,顿时飞身上马,向北疾驰而去。
之所以这么匆忙,关键是熊储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
洛修死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上一次,上清仙姑专门强调过,彭无影彭二先生要想找仇人报仇,目前绝对动不了。
从三关镖局的总镖头尹恒昌被杀开始,洛阳周边的几个大势力,熊储都已经有所了解,能够让上清仙姑看上眼的并不多。
从目前来看,上清仙姑很可能说的就是九道山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飞鼠门就是就旧仇未报,又添新恨。
万年童子洛修,是彭无影专门派过来协助自己的,结果自己现在没事,他却被九道山庄的蒲昌年给杀了。
这件事情必须尽快让彭无影知道。
可是,如何才能让彭无影尽快知道,熊储心里却没底。
因为按照上一次的分工,李信彭无影方千寻小红出关到西域,一方面是给当地驻军示警,另一方面就是寻找烈火银刀独狼。
如果女真鞑子真的对西域用兵,烈火银刀独狼就首当其冲,搞得不好就要全军覆没。
黄妍莹到了芮城,主要是给上清仙姑送信。这是她们师徒之间的沟通渠道,别人无法代替。
熊储返回彭婆镇,主要目的就是弄清楚究竟谁要杀自己。
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线索,可惜万年童子洛修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任由呼雷豹信马由缰,熊储把自己这几天推演的各种线索又想了一遍,才发现问题越来越复杂。
文杰和香奈儿是嵩山书院正气堂的剑士。当然,这是他们自己对外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杀手。
换句话说,文杰和香奈儿就是黄妍莹方千寻的“同事”,都是干那种铲除政敌杀人灭口的活。
文杰和香奈儿这次出来,就是要寻找“被劫走”的黄妍莹方千寻。当然,能不能找到,这还两说。
问题在于,洛修水云儿文杰香奈儿这四个人,当年都是被一个奇人收为徒弟的,而且那个奇人带走了万年童子洛修。
万年童子洛修称呼彭无影为师傅,难道彭无影就是他们四个人的师傅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四个人同出一门,这应该没有问题。
为什么洛修属于飞鼠门,文杰和香奈儿又到了嵩山书院正气堂呢?
最让熊储想不通的是,蒲昌年为什么杀了洛修以后,一定要栽赃给万福楼?
按照彭无影的说法,飞鼠门这三个字,江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
那么,蒲昌年究竟知道些什么内幕?到底知不知道洛修是飞鼠门的人?
从蒲昌年密谋的整个过程来看,丝毫和刺杀自己扯不上关系。
因为当初洛修回到水寨镇是在河东,而熊储是在河西。
当然,熊储在河西碰到了无尘子要杀人,难道无尘子和蒲昌年是分工合作的吗?
这个也不对,熊储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自己到彭婆镇是临时决定的,蒲昌年潜伏在万福楼是几年前的事情,根本风马牛不相及。
应该说,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才打乱了某些人的暗中布局才对。
至于潜龙堂针对自己的必杀令,熊储心里已经把相关人员推断一番,暂时还不能明确究竟指的是谁。虽然他认识的人实在是不多,可惜对任何人的背景来历都不甚了然。
有六个人可以排除在外:李信小红不可能来杀自己,黄妍莹方千寻也不可能来杀自己,彭二先生霍连山那个小屁孩也不能杀自己。
“剩下的几个人,一个就是严二娘,这个应该不可能。”想到严二娘,熊储顿时浑身发热,脑袋发胀:“就算她是潜龙堂的成员,她应该不会来杀我吧?不然的话,那天晚上,那个什么......”
“莫九娘和那个假和尚?这个有可能啊,毕竟那天晚上削断了人家的兵器,梁子肯定是结下了。问题是他俩是不是潜龙堂的成员,是不是司禄星呢?”
“剩下的就是文杰和香奈儿了,这是刚刚认识的。难道他俩就是司禄星吗?他俩分明是嵩山书院正气堂的杀手,这怎么可能?”
“唉,真是一团乱麻,半点头绪都没有。”熊储有些心烦了:“除了知道潜龙堂的确和上清派有关系,还有徐凤兰和沈惜月的身份之外,其他的事情还是两眼一抹黑。”
熊储一路上晕晕乎乎想七想八,看看天色将晚,距离彭婆镇已经不到十里地。
因为东山有一条支脉延伸出来,所以这里是伊河的一个急拐弯。上前天晚上伏击蒲昌年,就是在经过了这个急转弯以后进入直道,然后才找到机会。
现在天色渐渐昏暗,路上连鬼都没有一个,所以熊储就带上了小心。
古人云:欲速则不达。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如果熊储不着急离开,而是陪着吴圣昊多喝几口酒。或许能够把他灌醉,然后不用过问上清派的事情,就能够套出司禄星究竟是谁。
如果熊储来到这里以后,埋头策马狂奔而过,所有的一切也不会发生。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以熊储打起精神注意四周的一瞬间,又扯出了一段公案。
两百年前的宣德年间,李文任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
所谓佥事,也就是跟在主官后面签字画押,表示一同承担责任的意思。
李文任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这个职位,其实就是现在所说的副总指挥。
当时的陕西行都司都指挥,是一个叫做穆肃的家伙。
别人都说肃穆,比如说神情肃穆,这就很通顺。
但是他的爹娘老子偏要倒过来,叫什么穆肃。有如此颠三倒四的爹娘老子,自然要出问题。
李文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而是一个阴险毒辣,笑里藏刀的混蛋。
当副手,不给主官出主意,想办法,反而躲在一旁使绊子,看笑话,抓辫子。
结果,这个颠三倒四的穆肃,一不小心就被李文抓住了小辫子,然后上书弹劾,把穆肃给赶下了台,他自己爬到了都指挥的位置上耀武扬威。
升官发财之后,李文当然需要显摆一番。
男人要想显摆,最好的办法就是纳妾,现在叫包二.奶三.奶什么的。
纳妾,一方面显示自己的身份,另方面显示男人那玩儿很行。
李文现在是一方都督,好歹也算将军,那玩儿必须很行才能够显示将军的威猛。
将军要纳妾,下面的人还不打破脑袋,赶紧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往里面送吗?
还别说,洛阳这地界儿还真有那么一两个长得比较标志的姑娘。虽然算不得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好歹也能拿得出手。
彭婆镇东南六里地,有一个叫做苗家寨的地方。
苗仁杰,就是苗家寨的人,好不容易在穆肃手下混了一个百户的官职。可惜官运不济,好多年不得升迁。
现在新官上任要纳妾,苗仁杰突然想到自家幺妹儿,长相可算一棵葱,水灵水灵的,号称苗家寨一枝花。
苗家寨出去一个军官,后来又出去一个美人儿,这下子可就发了,大发了。
三年后,李文出任右都督屯兵大同,竟然一举击败了蒙古鞑子渗透进来的一支部队。
皇帝一高兴,就封李文为高阳伯,并且钦赐丹书铁券,正面镌刻文字:“食禄一千石,免其一次死罪。”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就是两百年过去。
在此期间,苗家寨再也没有出现什么显赫人物,但是苗家因为自己祖上曾经出现过一位“伯爵夫人”,而且手里还有丹书铁券,那可了不得。
七弄八弄之后,这块丹书铁券竟然从李文的家里,来到了苗家寨。
由此可见,千万不要和女人比心机。搞得不好,把你卖了还给女人数钱。
虽然丹书铁券并不是皇上赐给苗家寨的,但是当地人谁敢质问丹书铁券的来历?
苗若山,当今苗家寨的族长。
对于祖上究竟为朝廷立下了什么功劳,苗若山并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家密室里面,供奉着一块能够保住自己脑袋的铁瓦片。
苗若山平时什么都不干,但是每天早中晚必定进入密室焚香祷告,诚惶诚恐。
然后出来吆三喝四,欺男霸女,为非作歹。
曹操曾经说过:“既得陇,何望蜀?”就是告诫手下要知进退。
可是,苗家寨到了苗若山这一代,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不能每天混吃等死。
这抢来的女人玩多了,其实也寡淡寡淡的,根本没什么大意思。
再说了,抢女人多了,苗家寨里面凡是生闺女的人家都搬走了,就算想抢也找不到对象。
想来想去,苗若山觉得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路就是像祖上一样,到军队里面一刀一枪,重新搏出一个功名出来光宗耀祖。
可是现在当武将实在是太危险了,因为四处烽烟不断。如果到了战场上,丹书铁券肯定不顶事,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
还有一条路,就是现在朝廷里面的文官集团很吃香,动不动就可以把那些武将嘁哩喀喳砍了脑袋。
可是苗家寨不出读书人,至少没有出过进士,朝廷里面就没有人。
当然,真要说苗家寨不出读书人,那也是不对的。因为苗家寨现在就有一个举人老爷,也算是当初苗仁杰妾室留下的一条支脉。
苗三冠,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一个书生,五年前参加乡试竟然中了举人老爷。可惜不是名门望族,也没有参加这个党那个派,结果进京会试名落孙山。
俗话说:幺房出大辈。
虽然苗三冠比苗若山年轻二十岁,但是论起辈分来,族长苗若山还应该叫苗三冠叔父大人。
苗三冠家里很穷,父亲老早就死了,就剩下一个老娘,一个妹子。
举人老爷没有娘子可不行,他的老娘把自己的陪嫁都卖了,好不容易给苗三冠张罗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真要说起来,这个媳妇儿也没花什么钱。
这不是前年闹大水破堤了,这边涌过来好多灾民。苗三冠的老娘人善心慈,看见人家拖儿带女的一家人,有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长得很不错,于是就用一斗米换回来了,这就是苗三冠的新媳妇儿。
穷得叮当响的苗三冠竟然娶媳妇儿了,苗若山作为族长,那就要关心关心。
这一登门关心,坏菜了。
灾民易子而食,新媳妇儿自然面黄肌瘦,并不好看。但是经过一年多的调养,竟然出落得如花似玉。再看见苗若山十七岁的妹子,竟然也是一朵花儿。
苗若山一看不打紧,当时口水都流下来了。
但是家谱来说,苗三冠毕竟是自己的叔父大人,这个还真不好弄。
恰在此时,去年的春闱文告下来了。
苗若山眉头一皱,想出一个主意:自己的犬子虽然不通文墨,但是自己的这位叔父大人那可是举人老爷。
经过一番恩威并施,苗三冠冒名顶替,去给苗若山的“犬子”考取功名。
春闱会试,由礼部主持,因而又称礼闱,考试的地点在京城的礼部贡院。
要到京城赶考,这一来一去可就要不少时日。加上苗若山所给的银两并不富裕,结果苗三冠一直拖到春节以后才返回家乡。
苗三冠回到苗家寨,发现自己的三间茅草屋已经变成了废墟,家人都不见了。
经过找街坊四邻一番打听,苗三冠当场就气晕过去了。
原来,苗三冠离开苗家寨以后,苗若山每天都到他家里“关心”三个女人的日常生活。
半年以后,苗若山突然到苗三冠家里报丧:“苗三冠在半道上碰到劫道的,一不小心被杀了,现在尸骨无存。”
老娘一听就翻了白眼,一口气没有缓过来,直接魂飞冥冥。剩下姑嫂二人彷徨无助,顿时都想死了算了。
苗若山惺惺作态,把姑嫂两人接近府内安置下来。
春节前,苗若山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强行把姑嫂二人纳为妾室。也就在这个时候,苗三冠竟然回到了苗家寨。
找到苗若山讲理不通,反而被痛打一顿。
叫天天不应,因为苗若山手中有丹书铁券。
叫地地不灵,因为苗若山家里养了好些个打手,一般人根本对付不了,更何况苗三冠不过一个书生。
死了算了,眼不见为净。
苗三冠踉踉跄跄来到伊河边上准备投河自尽,没曾想现在才开春,河里的水不够大,只怕淹不死人。
无法可想,越想越悲,苗三冠干脆找了一个歪脖子树,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然后把自己挂上去。
恰在此时,倒霉催的熊储,策马来到山脚下的大路上。因为四周薄暮暝暝,所以就带上了小心。
这一带上小心,熊储果然就发现了不寻常的事情。
一个大男人,这都快天黑了,竟然跑到这里荡秋千吗?
你要荡秋千就荡秋千,干嘛把绳子挂在自己脖子上?
咻——
熊储知道大事不好,这是要寻短见。
现在飞身过去已经来不及,所以他左手一挥,潜龙短剑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射了出去。
救下一个寻短见的大男人,然后就听了一段故事,然后熊储就气得直喘粗气。
喘了两口粗气,熊储终于缓过劲来。
看样子,自己这个杀手当得的确不乍地,赚钱的生意就没有碰到过一次。也可能是最近真的走了霉运,现在只怕又要免费杀人。
“举人老爷,你就这么死了,只怕连野狗都不想闻。”熊储盯着蹲在地上抽泣的苗三冠:“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身来,然后听我说。”
上吊投井吞毒药,其实挺遭罪的。
一个人只要一次没死成,一般都不会继续寻死。
听到熊储恶声恶气,苗三冠抹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壮士请讲,学生无有不遵!”
“我要说的很简单,这里有十两银子你拿着,这个干粮袋也拿着。然后从这里一路往西直到崤山南谷,看见一家问月山庄才能开口说话。”
熊储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苗三冠:“说什么呢,就说是八郎请回来的教书先生,专门教那些娃娃读书写字。两百多里路,你能走过去吗?”
苗三冠接过东西,再次躬身:“从这里到崤山不过三百里,学生从京城都能够走回来,也一定能够走到那里,在路上一句话也不说。”
一直等到苗三冠走得不见了,熊楚才收回自己的目光,然后继续生气。
不光是生苗若山的气,而且生自己的气。
苗若山不是个东西,简直猪狗不如。不仅把自己的婶娘抢回去,还把小姑姑也抢回家,没天理了。
本想利用晚上直接越过彭婆镇赶到洛阳,找到彭无影留下的联络地点,然后把万年童子洛修被杀的消息传递出去。没曾想,自己的运气如此不堪,现在又半路出了岔子。
归根结底,都是苗若山这个畜生不好,害得本少爷都不能赶路。
牵过自己的呼雷豹翻身上马,熊储拍拍马脖子:“伙计,反正都是走夜路,我们干脆一起到苗家寨看看稀奇。”
苗若山最近很心烦,不是一般的心烦,而是非常心烦。
虽然每天三次进入密室焚香祷告,但是心烦的毛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
心烦的原因,就是新娶进门的两房姨太太,竟然都是母老虎,见人就咬。
好处许了三箩筐,好话说了一条江,结果屁用没有。
两个新姨娘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出来,任何人也不准进去。
更心烦的是,那个名誉上的小姑姑手里有一把剪刀就算了。
最糟糕的是那个名誉上的婶娘,手里竟然有一柄软剑,而且是一位武功好手!
苗家寨家大业大,自然有十多个护院武师。
武师刚开始还不当一回事,但是有两个武师冲进房内以后,很快就变成没有脑袋的武师飞出来,然后所有的武师都不敢进去了。
不敢进去,那就只能在外面守着。如果不是这些武师日夜间看守,那个名誉上的婶娘早就带着小姑姑远走高飞了。
如果这两个新姨娘仅仅是把自己两个人关在房中,那也算了。可是他们竟然把自己的九个姨太太都给关进去了,连自己的老娘犬子都不放过。
娶回两个新姨娘,结果把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很心烦,烦躁不安。
这转眼就过了一个半月,苗若山还是一个孤家寡人,两个新姨娘根本没有开门的意思。
不开门就算了,还把所有的下人指挥得团团转。整个苗府要是被闹得鸡飞狗跳,阖家不宁。
房间里面的人,口味一下子变得越来越刁钻。今天要吃鸡,明天要杀猪,后天要吃山珍。幸亏没有说要吃海味,否则还真抓瞎了。
如果这些人在其他的房间里面,不管怎么闹,其实苗若山还没有这么心烦。
关键在于现在的这个房间,就是他老娘的房间。
如果这个房间仅仅一个老不死的老娘也就算了,关键是这个房间里面有苗家寨一大半的财富,而且地下密室的入口就在这里面。
如果不满足要求,两个新姨娘动不动就扬言要放火,所以苗若山想不心烦都不行。
万一真的放火,烧死几个人都没啥,大不了一起办丧事。但是把金银财宝,尤其是粮食烧坏了,那都是自己的命根子,才是大麻烦。
这一天早晨,苗若山红着双眼进入密室,准备焚香祷告,请求先祖显灵,惩治两个无法无天的新姨娘。
说来也是,一个半月不眠不休,而且还不停的心烦,想不眼红都不行。
红着双眼的苗若山拉开密室房门的一瞬间,眼红的毛病就被治好了。
可是矫枉过正,现在眼不红了,但是变成眼黑了。
苗若山拉开房门的一瞬间,发现神龛上供了两百年的丹书铁券,已经不翼而飞!
丹书铁券,是苗府赖以生存的最后保障,现在突然不翼而飞,绝对是大祸降临的前兆。
这一个巨大的变故,绝对具有治疗眼红的功效。
因为苗若山当时就两眼一黑,张口就喷出一口污血,然后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苗若山很快就醒过来了,至少他本人的感觉是这样。
不过,苗若山一醒过来,就开始在心底诅咒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
丹书铁券,当然还是那块丹书铁券,现在又回来了。
不仅回来,而且就在自己眼前。
当然不是在神龛上,而是门外的地上。
可是眼前的这块丹书铁券,分明是变成了几十块,然后收拢来拼在一起的。
丹书铁券是铁铸的,就算使劲摔在地上,也不可能摔破,更何况还变成了几十块。
这是有人用宝刀,或者宝剑给劈碎了。
苗若山心中在滴血:“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是有人要毁掉苗家的命根子!”
丹书铁券,那是两百年前的皇帝老儿亲手赐下来的。
现在已经变成了几十块,这属于亵渎圣物,就有欺君之罪,诛九族的大罪。
如果仅仅丹书铁券碎成了几十块,那就算了。
最要命的是,自己的院子里,竟然堆满了装着金银财宝的箱子。
如果是别的东西,苗若山可能还记不住。但这是自己用来装财宝的箱子,就算是烧成灰了他也能认出来。
每天数三遍,都已经数了四十年了,想忘记都不可能。
不对呀,我刚才晕倒在密室里,现在怎么在堂屋里呢?
苗若山突然觉得事情严重不对,等他发现不对头的时候,就真的不对头了。
呕——
发现不对头的时候,苗若山突然感到不适,张口又吐出一大口污血。两个瞳孔开始冒出金花,身上也开始颤抖起来。
一个人,一个脸色阴沉的年轻人,正在从院子里走进来,而且是向自己走过来。
这个人提着宝剑,剑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就这么一路走过来。
这个人每走三步,剑尖上就会地下一滴血,所以这个人走过的地方,就有一条血线,自然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儿。
如果说一个人提着宝剑走过来,苗若山还能够挺住的话,但是让他挺不住的一幕很快就出现了。
因为这个人的身后,又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手中握住剪刀,一个手中拧着一柄软剑。
握着剪刀的就算了,那柄软剑的剑尖竟然也滴着血,同样留下一条血线。
“丹书铁券,已经不存在了。即便有丹书铁券,照样保不住你的狗头。苗家寨苗府一共十九人该死,其中护院武师十二人,苗府的各级主人七人,现在就剩你了。”
拧着软剑的是一位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妇人,身上还穿着大红的嫁衣。本来长得很好看的一张脸,现在扭曲的骇人。
尤其是一双凤目,似乎要冒出火来,盯着瘫软在地上的苗若山,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切齿说出了上面那几句话。
“苗府从今天开始,就不存在了。”握着剪刀的是一位小姑娘,身上同样穿着大红的嫁衣:“数十年来,苗府就是一座魔窟,早就应该屠灭杀尽。至于你这个畜生,如果让你活着,那才是对老天爷的不恭敬。”
当苗家寨升起一股浓烟的时候,山外已经出现了一溜四辆马车。
说来奇怪,赶车竟然都是女人,年轻的女人。
唯一的一个男人却骑在马背上,走在车队的东侧。
“公子,多谢你救我们,可是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名字其实没什么要紧,如果你们觉得叫起来方便的话,那就叫我八郎吧。”
“公子,你说我家相公还活着,是真的吗?”
“呵呵,当然是真的。他现在给我家的小孩子当先生呢,怎么好骗你们。”
一直都是苗三冠的老婆出面说话,没想到苗三冠的妹妹突然惊呼一声:“啊?真没想到,公子都有小孩子了,我还以为公子没有成家呢!”
苗三冠的老婆赶紧拦住:“妹妹千万不可乱说,公子人中之龙,多少好闺女都由得他挑啊,有小孩才正常。”
熊储只好解释一番:“两位会错意了,我一个人四处漂泊,连安身立命之处都还没有找到,怎么可能成家啊?说来真是惭愧。”
"啊?公子真利害,还没成家就有小孩子了!"
熊储被苗三冠老婆望文生意的解释,彻底弄得哭笑不得。
这位小嫂子虽然说话望文生意,但是一手剑法竟然和莫九娘不分上下,一个人就杀掉了四名武师。
后来经过这位小嫂子解释,熊储才彻底清楚原委。
原来,苗若山虚报苗三冠身亡的假信逼死了婆婆,又让手下的人首先控制了到山沟洗衣服的苗三冠的妹妹苗若兰,然后逼迫小嫂子就犯。
后来换上嫁衣拜堂的时候,小嫂子才突然拔出自己的软剑,首先制住了苗若山的老娘和儿子,然后才用计和苗若山周旋,最后挟持苗若山的家人拖延时间。
按照这个小嫂子的本事,抬脚就可以走人。可是有小姑子拖累,她只能见机行事。
昨天晚上,熊储潜入苗府以后,为了弄清楚基本情形,抓了一个下人询问,才知道小嫂子占领了苗府的要害部位。
有了姑嫂两个人作证,对于苗府内的人员情况自然一清二楚。
除了该杀的人以外,其他的人都放了。除了银票和金砖金元宝以外,所有的现银和粮食,全部散给了苗家寨的老百姓。至于地契卖身契,自然全部付之一炬。
唯有四个十来岁的丫头都是从外面买来的,根本没有地方去,所以这一次和十几个箱子一并带走。
“前年大水,我的朋友收留了三百多被卖出去吃掉的小孩子,他们不就是我的小孩子吗?”
熊储神情黯然:“可惜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没有办法养活的人。苗三冠因为你们姑嫂被抢,加上母亲亡故,所以痛不欲生,要寻短见。我才给他找件事做,去给那些孩子当先生。”
小嫂子听到这里,可能触及了自身的隐痛,随即停止马车,跳下来就给熊储磕头:“现如今虎狼当道,没想到还有公子这样大仁大义之人。只要公子不嫌弃,愚夫妇今后做牛做马,也要把那些可怜的孩子抚养成人。”
好不容易把苗三冠的老婆安定了,谁知道苗三冠的妹妹突然冒出一句话,吓得熊储差点儿从马背上摔下去:“公子,没想到像你这样万贯家财的财主,也有这么好的良心,看来天下还是有好人。”
熊储起紧摆手:“我半文钱都没有,哪里是什么财主,姑娘真会说笑。”
“你当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吗?我们家三口人都差点活不下去,你养活三百多人,那得多少钱啊?如果不是万贯家财,谁信呀?”
“其实,其实,”熊储蹩了半天,好歹没把自己是杀手,钱财都是抢来的真相合盘托出:“其实我都是找别人借钱养活他们。”
“我才不相信呢。”苗若兰恨恨的骂道:“就拿苗若山那个畜生来说,我们家四年前借了二十两银子给哥哥进京赶考,结果一年后就要还四十八两。你借钱养活三百多人,还借钱,你还得起吗?”
熊储微微一笑:“其实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好人,我找他们借钱,他们从来不要我还。比如说苗若山,我估计他也不会要我还钱了。”
(ps:电脑故障,晚了26分钟更新,三鞠躬!)
能看见的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可见。
可以预知的问题不叫危险,叫麻烦。
明知道实际存在,但无法事先知晓的麻烦叫危险。
比危险更麻烦的,是明知麻烦就在眼前,却不知道这个麻烦什么时候真的变成麻烦。
对于杀手来说,最大的威胁并不是眼睛已经看见的剑。
杀手感觉最不舒服的时候,就是明知头顶上有一柄剑,却一直没有落下来。
熊储是个杀手,更知道自己麻烦缠身。
但是直到现在,真正的麻烦却始终没有出现。
当看到吴圣昊交出来的黄色纸条的时候,熊储就知道自己最近有大麻烦了。
从苗家寨出来,熊储自己一个大男人坐在马背上悠哉遥哉,并没有亲自赶车。
而是让张如莲苗翠云带着四个小丫鬟笨手笨脚赶车,熊储就是准备处理麻烦。
这一路上故意放慢了速度,随时准备迎接麻烦到来,最后也没有看见麻烦。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万福楼出现在视线中。
能看见万福楼酒旗的时候,熊储就感到今晚的风比往时寒冷得多。
本来这次没有准备在万福楼落脚,但是有了四辆马车,还有一个女人和五个小姑娘,这是眼见的麻烦。
熊储只能选择在万福楼停留,毕竟要把这些人送回问月山庄,这是一段艰难的历程。
选择在万福楼停留的一瞬间,熊储就觉得这个决定可能有些欠妥。
欠妥的顾虑,并不是因为苗家寨的事情,而是因为心中的一种颤慄。
当一个杀手的心猛地收紧,眉头也皱起来的时候,就意味着未知的危险已经变成了麻烦。
熊储皱眉头的原因,是因为万福楼门口有两匹马。
这两匹马熊储认识,它们的主人就是文杰和香奈儿。
熊储其实不是为马匹皱眉,而是那个牵着马匹的人。
九道山庄的蒲昌年潜伏万福楼,原来就是干这个活计。
看到这个牵马的陌生人,熊储突然想起了无尘子。
想到无尘子的一瞬间,他那天对莫九娘所说的几句话,又出现在脑子里。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熊储刚想到莫九娘,莫九娘就已经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我就知道兄弟肯定要回来,所以每天都专门留了桌子,你看我这不就猜对了吗?”
莫九娘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有成熟女人的风韵,还有在熊储面前一副老大姐的派头。
“年纪轻轻的就喜欢到处野,一出去就是三四天,也不管别人为你担心。这又从哪里给我弄回来六个小妹妹,看来兄弟的本事还真不小。”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老板娘这里有人管酒管饭,我当然要回来。”熊储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新来的陌生的马倌儿:“马车收拾好,车上的东西搬到房里去,同时给这六位姑娘把饭食也送到房里去。”
虽然做好了足够多的思想准备,但是熊储跟随莫九娘走进大厅的时候,心里的不安情绪又增加了一百倍。
文杰和香奈儿占了一桌,刚好就在进大门的左手边。
文杰双手抱着一个起码有五斤的酒坛,正在往自己嘴巴里灌酒。对于熊储进来,仿佛没有看见一样。
“兄弟先走,为什么晚到?”香奈儿却已经站起身来:“是不是就和我们在一起,你看他没有人陪,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是无趣。”
熊储微笑着摇摇头:“不了,你看我身后还有别人,你们这一桌是坐不下的。”
莫九娘摆摆手:“兄弟跟我来,留给你的桌子在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刚好是大堂的正中间。
大门左边是文杰和香奈儿,右边的一桌上面坐着一个人,刚好背对着外面。
从背影和衣着来看,这是一个女人。
从身材来看,这个女人的年龄应该不大不小。
熊储心里所判断的不大不小,就是参照莫九娘和香奈儿来说的。
潜龙必杀令,里面所提到的司禄星,吴圣昊说是自己认识的人。
熊储没来由的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文杰,因为在自己认识的人当中,嫌疑最大的,就是这两口子。
可是下一个瞬间,熊储才真正吃惊起来。
因为他已经被莫九娘带到了留给自己的桌子旁边。
来到桌子旁边的一瞬间,熊储的眼睛猛地收缩起来。
大堂北面说书先生的位置上,竟然已经坐了一个人,一个熊储认识的人。
汉函谷关,望乡城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右手边通往厨房,左手边的桌子上,竟然坐着那个被自己削断了独脚铜人槊的假和尚。
熊储原以为自己没有认识多少人,没想到一进入大堂,竟然同时见到这么多熟人。
当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全部熟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错的实在是太离谱了。
大堂的东北区域,才是人数最多的地方,里面刚好有一桌坐着两个人。
这是两个熊储都认识的人。
四天前的那个晚上,刚刚认识的锦衣卫指挥使崔应元。
被自己削断了铁手和左手刀,然后被吓退的那个家伙,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陈鸿泰。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只是没有到时候。
熊储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会碰到铁手陈鸿泰。
陈鸿泰的左手刀可能还没有找到替代品,所以他左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口连鞘大刀。
看见熊储撩袍坐下,而且正对着自己的这个方向,陈鸿泰太阳穴已经青筋直冒。
现在熊储已经基本明白了,为什么今天的大堂里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了平日里喧闹的声音。
有了锦衣卫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坐在大堂里面,能够保持镇定继续吃喝,那就已经是胆量超人之辈。
所谓胆量超人,也就是没有牵挂,悍不畏死之徒。
因此熊储已经决定不看其他人了,能够坐在大堂里面的人,都不是甚么良善之辈。
张如莲和苗若兰已经被带到楼上的房间去了,毕竟大堂里面还是乌烟瘴气。
乌烟瘴气还好说,关键是每个人脸上都好像别人欠了一万两银子,三百年没还了。
在函谷关望乡城嘴巴非常利索的说书人,今天非常突兀的出现在万福楼,竟然没有说书,而是在不停的喝闷酒。
被熊储削断了独脚铜人槊的假和尚,脸上更是一片悲苦,喝一杯酒就叹息一声:唉——
陈鸿泰每喝一杯酒,就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然后也不吃菜,而是斜着眼睛盯着熊储,仿佛熊储能够下酒一样。
大门左边的文杰,手里的酒坛子的就没有放下过,也没见他吃菜。愣神一会儿,就猛灌一口,然后继续愣神。
香奈儿双手抚膝,文质彬彬坐在文杰对面。不过没有喝酒,更不吃菜。而是死死地盯着桌面,好像她的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就能够吃菜似的。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脸晦气。
比如说熊储,一个人据案而坐,一口气吃下去两斤牛肉,连灌三杯烧刀子,竟然还说了三声“好酒!”
大门右边的那一桌,背对着外面的女人,是唯一使用一个小酒杯的人。
这是一个不到三钱的小酒杯,但是那个人女的每一杯酒,都要分为九次喝完。
熊储已经看着她喝了三杯,每一杯酒都分九次喝下去,一点儿都不会犯错。
而且每喝一口酒,就会慢条斯理吃两口菜。
她吃得非常慢,仿佛在品尝人世间的最美味,而且是回味无穷。
但是熊储非常清楚,万福楼的下酒菜,除了卤牛肉,就是盐水花生,其它的啥都没有。
三斤烧刀子下肚,熊储觉得坐在这里半点意思都没有,因此最先离开大堂上楼。
三楼天地人三套房,都已经属于熊储和六位姑娘们。
人字号房在最外面,熊储进入房间以后,很快把蜡烛熄掉了。
然后在房板上用指头轻轻刮了三下,过了片刻又刮了三下。
隔壁随即传来一声咳嗽,就再无声息。
现在是二更天,外面初春夜晚的寒风越来越大,寒意越来越重,完全是倒春寒的兆头。
三更天,下面大堂里面终于安静下来,整座万福楼陷入一种寂静状态。除了偶尔有一阵鼾声,或者后面牲口棚里面马匹大响鼻的声音之外,再也听不到其它的什么声息。
咯吱咯吱咯吱——非常古怪的声音传入熊储的耳鼓。
熊储刚开始以为是老鼠磨牙,可仔细听了一会儿又不像。
后来凝神静气,调动全身的感官探听,结果声音突然消失。
停顿了大概一刻钟,咯吱咯吱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而且慢慢靠近熊储的窗户。
熊储心中暗道:“不是老鼠的声音,不像夜行人的声音。”
其实熊储进入房间以后,根本就没有到床上睡觉,而是盘膝坐在窗台下。
今晚大堂里面的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最后没有发生冲突就是万幸。
嵩阳书院和锦衣卫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文杰和香奈儿没有和锦衣卫发生冲突,连口角都没有。
陈鸿泰恨不得把熊储一口吞下去,但是最终没有吭一声。
那天晚上,崔应元还出言拉拢熊储,但是今天也没有再吭气。
杀手能够活着,就是有足够的小心。
在今天这种情况下,熊储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先前大堂里面的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对。
到底是自己进入大堂以后才发生变化,还是此前就已经发生变化,熊储不知道。
除了香奈儿站起身来打过一声招呼,此后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人说哪怕一个字。
现在,古怪的声音出现在自己的窗口外,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古老相传,普通人死了以后就会变成鬼。如果是圣人死了,就会变成神。于是就有了鬼神之说。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鬼,熊储并不关心。
因为他杀人不少,而且杀人之后从不想这些事。
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圣人,熊储没见过。
所以究竟有没有神,熊储认为现在还很难说。
不管是鬼是神,熊储都不关心。
自从决定跟随逍遥子当杀手的那天开始,熊储就没有准备怕鬼。
世界上有很多怪事,但还从来没有看见过鬼怪。
再说了,鬼无身,行无声。
现在窗外出现古怪的声音,熊储不认为是鬼怪作祟。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个声音虽然有些疹人,但不是冲动的时候。
冲动是魔鬼,是杀手最大的敌人。
随着经历不断丰富,熊储的心态越来越来平和。
不可预知的事情,没有必要刻意推敲。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逍遥子生前的教导,熊储永远不会忘记。
上清心法最大的优势,就是能够宁心静神。
一个小周天结束,熊储发现自己已经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之后别的进步没有,但是听觉更灵敏。
听觉变得灵敏,熊储对窗外的古怪动静就听得更清楚。
绝对不是鬼,但也不像人。
一动不如一静。
熊储一直暗中修练上清心法,转眼鸡叫头遍。
万福楼后院已经有人起床,窗户外的奇怪声音突然中断。
一道双眼微闭的熊储,突然睁开双眼,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伸出左手按在窗扇上。
哗啦――嗖――
窗扇被推开的同时,熊诸的身体已经穿窗而出。
一条白影,一条一丈多快两丈高的白影,一步跨出去就是一丈开外,向西面急奔而去。
熊储心中冷笑一声:“西面就是伊河,现在已经开始解冻,我看你往哪里逃!你在这里骚扰半夜,如果让你跑了,那才是笑话。”
因为前面的白影两腿太长,而且健步如飞。加上起步在前,所以熊储虽然把轻功施展到极处,但是两者之间的经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有被拉开的趋势。
不过熊储并不着急,因为伊河就在前面。
冰冷刺骨的河水,足以挡住任何想逃跑的东西。
结果随后发生的一幕,让熊储一惊之后又恍然大悟。
咔嚓咔嚓——
接近两丈高的白影来到伊河边上并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到河里去了,然后就这么大步走过去。
踩高跷,竟然是白影踩高跷过河。
高跷上面套着超长的裤腿,所以这个白影就显得很怪异。
不管怎么怪异,熊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白影渡河而去。
难怪先前有咯吱咯吱的古怪声音,原来是这么一个缘故。
当熊储认为自己已经揭开谜底的时候,他突然变得迷茫起来。
深更半夜不睡觉,玩踩高跷,那都没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也有自己的自由。
可是,这个白影哪里不好去,偏偏来到自己的窗下,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熊储还没有弄出头绪,让他更加吃惊的一幕又出来了。
那个白影过河以后,靠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解开了脚下绑着的高跷。
一个人,从装束和体型来看,对面出现了一个女人。
天下女人占一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会缺少女人。所以熊储看见一个女人的时候,当然不会吃惊。
熊储吃惊的是,河对岸的那个女人,竟然跪倒在地给自己磕头!
一个陌生人,而且是前一刻还在装神弄鬼的女人。
虽然现在被发现了,但是并没有被抓住,却主动给自己磕头。
如此古怪的场景,熊储想不吃惊都不行。
世界上没有主动给别人磕头的人,除非你看见了皇上。
熊储不是皇上,更不是圣人或者大神,不过是一个奴隶而已。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奴隶而是杀手,但是他内心不会忘记奴隶的身份。
自己就是一个奴隶而已,别人却冲着你磕头,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熊储没有犹豫,也在河边跪下来给对方磕头。
他并不是担心出现不好的现象,而是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高尚,更没有那么高贵,需要陌生人动不动就给自己磕头。
他可以收一文钱,然后给别人去杀人。也可以收两块石头,然后帮别人去杀人。
但是,他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给自己磕头。
总之,熊储有自己的尊严,但绝对不是一个妄自尊大的人。
逍遥子曾经多次和他说过:“不要以为你会两手三脚猫,就以为你是狗屁大神。在这片天空下,你也不过是一条小爬虫而已,没有人把你当回事儿,更不要自己在这里自以为是!”
九叩首,河对岸的那个女人,竟然对自己九叩首,而且是五体投地,这是熊储绝对不能接受的。
自己没有成圣,也没有成神,所以熊储要把这九个头磕回去,不能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给自己磕头。
现在天色似亮非亮,如果不是熊储目力过人,对面那个女人模模糊糊的身影,还不一定能够看明白。
那个女人走了,扛着自己的高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窗户外古怪的声响弄清楚了,但是的古怪还是没有弄明白。
熊储带着满头疑云往回走,不知不觉来到了牛杂店门口。
这是自己的地方,虽然万年童子洛修不在了,但这里属于飞鼠门,彭无影彭二先生把这里交给自己,那就是自己的地方。
没有了万年童子洛修,牛杂店就不是牛杂店了,所以门窗紧闭。
嗖——
熊储身形一闪,已经把自己藏在黑暗之中。
嗖嗖嗖——
万福楼里面一连飞出九个人影,全部都是夜行衣,而且从头到脚都已经遮得严严实实。
九个黑影施展轻功奔出去的方向正是伊河,也就是刚才那个踩高跷的女人消失的方向。
怪事年年有,今晚特别多。
熊储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么多古怪的人集中在万福楼,并不是要杀自己吗?”
杀手有杀手的准则,没有别人的委托,而且还没收钱,一般都不愿意惹事。
熊储自己麻烦缠身,而且没有人委托,所以现在不想惹事,只不过想进牛杂店里面看看。
其实熊储并不是想看牛杂店,而是想看一坛酒。
这是用一条床单包着的一坛酒,一坛十年女儿红,就放在自己原来的床头。
酒是严二娘委托店小二交给自己的,床单就是严二娘那张大床上的物品,上面还有一朵妖艳的花纹,血色花纹。
想到这一坛酒,还有包裹着酒坛的床单,熊储浑身发燥,开始急不可耐起来。
熊储跨出三步,伸出右手准备推门的时候,身子却突然飞了起来。
身子飞起来的时候,他当然没有继续推门,而是一个旱地拔葱,直接来到了房顶上。
熊储是杀手,并不是狸猫。
既然不是狸猫,一般都会正常走路,当然不可能无缘无故飞到房顶上。
熊储突然飞到房顶上,当然有原因。
因为他发现牛杂店里面竟然有人,不是一个人,而是有好多人。
从呼吸的细小动静推断,牛杂店里面至少有三个人。
牛杂店是自己的家,自己不过出去了四天时间而已,现在里面竟然有人。
牛杂店一共只有三间房,后面就是一个小院子。
两间卧室,分别是万年童子洛修和自己的。
还有一间厨房,同时也算餐厅。当然有时候也当客厅,如果有外人进来的话。
至于后面的小院子,就是万年童子洛修和熊储不杀人的时候,专门用来杀牛的地方。
现在万年童子洛修已经不在了,熊储也没有准备在这里继续杀牛,所以后院应该很空旷才对。
后院真的很空旷吗?
熊储来到房顶上的就认为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两辆马车。
这是很小的两辆马车,而且只有车,并没有马。
没有马的马车进入自家的后院,房间里面还有人在喘气,这一切都不想很正常的样子。
当熊储觉得很不正常的时候,果然就不正常了。
不正常的并不是牛杂店,而是在牛杂店外面。
北方,也就是洛阳城的方向,竟然有一阵马蹄声传来。
马蹄声非常急促,而且熊储已经听清楚了,并不是一匹马,而是一群马急速奔驰而来。
此时鸡叫三遍,东方都还没有发白,正是普通人好梦正酣的时候,却突然出现一群疾驰而来的马匹。
没有人声,只有马蹄声,所以熊储认为真正不正常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八匹骏马疾驰而来,进入彭婆镇并没有停留,而是穿镇而过。
所谓急若星火,快似雷霆。不外如是。
画毂香车!
熊储第一次进入彭婆镇,在第六天看见的那辆画毂香车,竟然随后而来,然后同样穿镇而过,而且速度极快。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
这是熊储跟着逍遥子在函谷关望乡城吃饭的时候,曾经听到说书人念过的一阕词,据说叫什么《鹧鸪天》。
那个时候的熊储刚刚脱离了奴隶生涯,基本属于不学无术,当时并没有体会到其中的含义。作词人宋祁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是完全不明白的。
熊储唯一能够记住的,就是说书人从这一阕词开始,演绎了一段感天动地的“才子佳人”的伤感故事。
听得逍遥子击节叫好,但是熊储却是昏昏欲睡。
今天没有人说书,也没有人念词,更没有人说什么才子佳人的故事。
所以熊储不仅没有昏昏欲睡,反而是满头雾水的同时,竟然有心神震动的感觉。
画毂香车神出鬼没,熊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其实这一次香车过境,熊储啥都没看见,但是他却感到心神不宁。
可惜现在由不得他胡思乱想,更不可能追上去弄个明白,因为自己家里还有客人。
熊储飞身来到房顶上,自然不是要看风景。
虽然非常意外的看见了画毂香车,但是他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这个。
熊储现在关心的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不请自到?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入自己家里,他们要干什么?
要想不惊动这些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一条紧急通道。
这是熊储杀了神算子以后,万福楼老板娘莫九娘重修的时候,专门弄出来的紧急撤退通道。
莫九娘当时的说法是:当杀手,当细作,随时都有暴露或者被刺杀的可能,紧急撤退通道是必不可少的。
熊储利用紧急通道出现在房间的时候,刚好是炉灶的柴禾坑。
出现在房中的时候,熊储才知道这些客人竟然是用过炉灶,因为能够感受到热气。
看来这些客人没把自己当外人,主人不在家,他们什么都敢动。
熊储出现的地方,正是牛杂店正中间的厨房饭厅,兼会客厅。
厨房的北侧是万年童子洛修当初的房间,南侧就是熊储自己的房间。
熊储从紧急通道出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些不请自到的客人,一共有四个人。
之所以肯定有四个人,就是他们都没有分开,全部都在这个正中间的橱房坐着。
当然没有坐在一起,而是分开坐的。
大门背后坐着一个人,两侧的窗户下分别坐着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而这个地方平时是没有人坐的。
燃着一根蜡烛,却用一块布罩着,难怪熊储在外面没有发现灯光。
熊储闪身站在灶台边上的时候,终于惊动了房间里面的四个人。
刷刷刷,大门后面窗户后面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拔出剑来,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没有拔剑。
熊储没有拔剑,因为他发现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虽然光线很暗看不清容貌,但是从气息上判断,这个人根本不会武功。
有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在这里,而且坐在主位上,熊储根本不担心。
熊储不拔剑,也不担心的根本原因,就是这三个跳起来拔剑的家伙,武功都不怎么样,最多和自己家里的小不点儿霍连山相仿佛。
所以熊储看见那三个家伙跳起来,而且把长剑拔了出来,因此只是冷笑一声:“夜入民宅,非奸即盗。主人回来了,竟然还想拔剑杀人,你们胆子不小。”
“把剑收起来!”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人霍然站起身来,冲这三个人摆摆手,然后才对熊储低声说道:“原来是贤主人回来了,学生路明涛这厢有礼了!”
“原来是路先生,不用客气。”
熊储话音未落,就已经越过三个拔剑的家伙闪身上前,一把抓掉照着蜡烛的黑布,房间里面顿时光明大放,一切都无所藏形。
那个自称路明涛的家伙,看起来四十来岁年纪,一副书生打扮。另外三个拔剑的家伙,都是一身灰色道袍,年纪也就在二十来岁年纪。
“路先生请坐!”熊储扫了三个小道士一眼,就自顾自招凳子坐下:“路先生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路明涛冲着熊储躬身一揖,然后在熊储对面坐下:“贤主人名讳上下,可是八郎少侠?”
对于几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熊储心中非常纳闷。
心中充满疑惑,但熊储还是微微点头:“嗯,不错,正是在下。”
这些人既然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就说明不会是无意之中闯进来,而是专程前来,或许有所为才对。
既然人家有所为,那就肯定还有下文。所以熊储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盯着路明涛。
“我们此前一直被人追杀,幸亏一个叫做洛修的大侠临危救命。”路明涛仿佛在心中措辞,所以说话的节奏很慢:“要说起来,那还是半个月之前的一天傍晚,几个蒙面人已经把我们包围了,而且杀了我们两个人。”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候,一位大侠突然从天而降。手中一口短剑快若闪电,一口气连杀对方四人,终于驱散了围攻我们的人,并且挺身追去。临走之前说自己叫洛修,让我们到这里找一个叫做八郎的人。”
万年童子洛修之死,看来另有隐情,此前所有的当事人都没有说真话。
一个人莫名其妙被杀了,当事人全部说假话,这绝对不是好现象。
所以熊储心中一紧,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好吧,现在路先生已经找到我了,请问接下来有什么指教?”
其实,熊储原本想问的是:你一介书生而已,武林中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不过这样直来直去的问话,放在一年前,熊储肯定就问出来,现如今当然不会。
但是熊储知道,万年童子洛修绝对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既然他把这个地方告诉这个路明涛,那就说明这个人应该值得信任。就算谈不上信任,至少这四个人还不可能造成什么大麻烦。
让熊储困惑的地方在于,万年童子洛修究竟是回家给妻子水云儿扫墓,还是有另外的事情?难道万年童子洛修正是因为得到了什么消息,才紧急出动救援这几个人吗?
“我们原本是要到华山的,可惜这一路上都不太平。”路明涛的神情有些悲戚:“大年初三就从许昌出来,一路上东躲西藏,所以走了一个多月还在这里。前来接我的人一共十二人,现在已经损失殆尽,就剩他们三个了。这都是我造的孽。”
“怎么会这样啊?”熊储听到这里才大吃一惊:“你们要到华山,那里可是全真教的总坛。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对华山派下手,而且一路追杀?”
“贫道葛凤鸣见过八郎大侠!”原来负责看守大门的那个道士,突然接口说道:“说来不怕你笑话,对我们进行围追堵截的人,包括锦衣卫九道山庄东厂嵩阳书院,还有江湖上的一些不知名的隐秘门派。”
熊储心中一激灵:这不是整个江湖都在追杀这几个人吗?难道全真教的华山派要和全天下为敌不成么?
不可能,熊储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判断。
万年童子洛修,绝对不可能去救一个和全天下为敌的人,然后惹下天大的麻烦,还把自己牵连进去。
“我有一个疑虑,还请你们不要见怪。”熊储看了四个人一眼:“几乎是从朝廷到乡下,都在追杀你们。难道你们犯了谋逆的大罪不成么?”
葛凤鸣摇摇头:“我们不过是出家人,路居士也不过和我们全真教有缘,怎么可能和谋逆扯上关系呢?”
“这事要说起来,还真的比较复杂,因为牵扯到我们华山的一位老祖宗。要说起这位老祖宗,在三百年前那是大大的有名。没想到现在的朝廷竟然还记得,真是怪事。”
熊储对于江湖上的历史典故不甚了然,听说三百年前的事情,更是满头雾水:“华山派三百年前的前辈,那究竟是何人?”
“铁冠道人!”葛凤鸣轻声说道:“铁冠祖师主修黄老之学,并没有修炼武功,所以江湖上的人并没有名气。但是他在游走江湖的时候,曾经收下了一个徒弟叫做刘基刘伯温,那才是大大的有名。”
“刘伯温刘大人,这个我知道。”熊储没想到刘伯温竟然是华山派弟子:“大明的第一任太师啊,据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完全就是半个神仙。天下人都知道。”
“对我们全真教来说,刘基刘伯温当官并没什么。”葛凤鸣摇摇头:“他能够协助太祖皇帝夺取天下,关键是继承了铁冠道人的衣钵,能够推演上下五千年的兴衰更迭。尤其是辑录铁冠道人的《透天机》,这才是路居士遭到追杀的缘故。”
熊储听得莫名其妙:“《透天机》是什么东西,值得那么多人前来追杀?”
葛凤鸣看着路明涛说道:“《透天机》里面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们也不甚了然。据说路居士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过和《透天机》近似的内容。所以掌门派我们下山迎接路居士,就是想搞清楚究竟是不是。”
路明涛点点头,随后又很懊恼:“我在许昌附近一座被人盗过的古墓里面,发现了几页无头无尾的残卷,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后来和几位好友在酒楼喝酒,不过是把几句话念了一遍而已,没想到就弄出这么大的风波。”
“说来听听。”年轻人都喜欢好奇,熊储的兴趣也被提上来了:“为了几句话,就遭各种势力的追杀,这也太过分了吧?”
路明涛点点头:“我得到的那个残卷,已经被盗墓贼给弄烂了。经过整理,唯一比较完整的只有几句话。我也没有明白这其中究竟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追杀。现在我就给八郎少侠念一遍,听听少侠的高见。”
“风云三百载,太平二百年。万子万孙年,吐火鼻出姻。男穿女衣时,女穿男衣变。”
“白虎天子不非凡,煞星下界三十年。八牛曳粮无气力,饿死人民有万千。”
“口中口,莫良斗,一万子孙遍地走。万虎出世满江红,白蛇尸骨馁饿狗。甲申之年尽灾侵,木子登传不知丑。日月垂落李树头,十八孩儿坐幽州。开门一马入金殿,拍手哈哈三春秋。”
熊储自然没有高见,连低见都没有,因为他已经听糊涂了。
这几句话,诗词不像诗词,顺口溜不像顺口溜,连丐帮的莲花落都比这个动听得多。
可是,就这么几句话,竟然会造成天下波动,难道不奇怪吗?
不管别人是否觉得奇怪,反正熊储觉得非常奇怪。
一件东西的价值,并不在于它究竟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用途。
即便没有丝毫用处,全天下都在拼命追逐的东西,没有价值也变成价值连城了。
路明涛,不过一个落泊书生,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的家伙,现在已经价值连城。
当然,价值连城的并不是路明涛本人,而是他得到的古墓残卷。
虽然那几句话念起来还没有丐帮的莲花落好听,但是熊储觉得不会空穴来风。
没有发现其中的价值,并不代表真的就没有丝毫价值,只能说自己孤陋寡闻。
这中间有问题。
已经死了十多人,就算没有问题,现在也变成了大问题。
比大问题还严重的,就是万年童子洛修把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了,他究竟想干什么?
当一个关系到很多人性命的大问题摆在面前,而且你找不到解决的办法,问题就会变成麻烦。
从苗家寨带出来一个小嫂子和五个小姑娘,这本来已经足够麻烦。
现在路明涛他们五个人不请自到,而且关系到好多人送命的问题。
熊储现在就觉得非常麻烦。
时间不会因为你觉得麻烦而停留,反而在你越觉得麻烦的时候,时间过得越快。
现在已经鸡叫三遍,天亮就在眼前。
万福楼里面的那些武林中人都向西追出去了,如果在他们回来之前不能想出办法,熊储觉得自己很可能要陷进去,只怕永远都爬不出来。
但是,杀手的本能告诉他,对于路明涛这样的一个大麻烦,绝对不能轻易把自己陷进去。
万年童子洛修已经死了,现在看来很可能与此事有关。
万年童子洛修为这个麻烦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就必须收回相应的报酬。否则的话,熊储认为到时候没有办法向飞鼠门门主彭无影交代。
所以熊储现在面临的第一个麻烦,就是不知道洛修让这些人过来找自己,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武林中人行侠仗义,那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行侠仗义,那也是有原则分对象的。
华山派在过去的数百年时间里,因为全真教投靠蒙古鞑子,属于整个武林的敌人。
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万年童子洛修,绝对不可能为一个武林公敌似的门派枉送性命。
那么,万年童子洛修究竟想干什么?
熊储坐在那里低头不说话,路明涛开始着急了。
其实不是路明涛着急,而是另外三个华山派的道士着急了。
熊储不说话,一方面是在考虑接下来的得失问题,另一方面是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这是前不久在水寨镇的时候,香奈儿说过的一句话。
“我们喝了三天酒,陪了大姐三天。因为有要事在身,我和文杰哥就要离开。但是洛修大哥死活不走,他说今后只怕没有机会回来看自己的女人了,这一次要多陪几天。”
毫无疑问,洛修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自己面临巨大的麻烦,甚至已经察觉到很可能要付出自己的生命。
果然在此后不久,万年童子洛修就被杀了。
问题就在这里!
熊储心中猛然想到一种可能性:“洛修既然做好了死的准备,那就说明他认为还有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东西。路明涛和几个华山派的道士,绝对不是洛修的目标。毫无疑问,他要得到古墓残卷!”
飞鼠门专门收集天下奇闻异事,对于任何事情的价值,飞鼠门具有独到的眼光。
既然洛修宁愿一死也要得到古墓残卷,那就说明这其中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万年童子洛修最终没有得到古墓残卷,因为他已经死了。
但是,万年童子洛修认为自己虽然死了,自己的目的也达到了。
这个目的很简单:让路明涛他们主动送到自己的手中。
万年童子洛修曾经和自己同生共死,可以说是生死之交。既然他苦心孤诣要得到的东西,自己就有责任和义务完成他的遗愿。
熊储想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盯着路明涛:“路先生,实话告诉你们。在你们过来之前,洛修为了掩护你们已经被人杀死了,我前天刚刚安葬了他。”
“啊——”
路明涛惊呼一声,同时发现环境不对,又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熊储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洛修是我大哥,他为了掩护你们,竟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现在,我就想看看你手中的古墓残卷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不行!”华山道士葛凤鸣突然低吼一声:“我们十二个人下山,就是要保护这件东西安全回到华山。在此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经手!”
“对,你说得很对!”熊储没有看葛凤鸣,而是扭头看着路明涛:“路先生,你觉得呢?”
“我我——”路明涛有些不知所措:“为了这个东西,我把自己的女儿都扯进来了为了掩护我们,她一个弱女子抛头露面吸引别人的注意力。我我——”
想到此前踩高跷的那个白衣女子,熊储心头一动,已经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随即冷笑一声:“我见过你的女儿了,而且她委托我照顾你的安全!”
路明涛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八郎少侠,你看见我女儿了?是真的吗?她还好吗?”
“她不好,非常不好!”熊储冷笑着摇摇头:“刚才已经有数十个武林高手追过去了,难道你觉得一个小姑娘面对数十个无武林高手,她会很好吗?”
路明涛瞬间彻底失去了主张:“八郎少侠,八郎大侠,请你大发慈悲,告诉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熊储摇了摇头:“连真正的原因都没有搞清楚,我能知道怎么办吗?”
说到这里,熊储这才伸手指了指葛凤鸣:“让他们立即通知华山派全力增援,最好是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到这里。否则的话,不光你的女儿,你们全部都要死无全尸!”
葛凤鸣一摆手:“这绝对不可能!华山到这里超过八百里,就算是飞也飞不过来。再说了,华山派进入潼关,首先就要和新安县袁家寨沟通。”
“就算袁家寨同意了,要进入洛阳境内,还必须九道山庄和嵩山少林寺同意。现在,这些门派都在追杀路居士,怎么可能同意我们华山派派人过来增援?那不是笑话吗?”
葛凤鸣所说的这些,熊储心里自然一清二楚,所以没有回答葛凤鸣的问题,因为他的本意根本不是这样的。
“路先生,现在应该你自己拿主意才是。”熊储越来越觉得这其中不简单,必然还有另外的利害关系:“俗话说:无利不起早。武林中人也好,朝廷锦衣卫也罢,大家都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没头没脑就群起而攻之?”
熊储的一番话直指核心,葛凤鸣他们三个小道士顿时低头不做声。
路明涛颓然的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抬起头望着空旷的屋顶,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变,明显是脑海里面在天人交战。
熊储其实也很紧张,因为还有另外一个麻烦等着他,就是要把六个女人送回问月山庄,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鬼扯。
不过,熊储心里有一点儿比较安心。
现在已经很清楚,那些要追杀自己的人,现在很可能把目标转向了路明涛。正因为如此,苗家寨发生了灭门事件,这附近竟然没有引起波动。
既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路明涛身上,熊储认为这是自己带着六个女人离开的最佳时机。
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熊储着急,就是为这个事情。
如果不是心头一点正气起作用,按照杀手的行事作风,熊储早就拔出宝剑把眼前的四个人全都宰了,然后直接搜身走人。
既要完成万年童子洛修的遗愿,又不能随便杀人,所以熊储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难办。
“八郎少侠,其实我刚才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出来。”
大概沉默了一刻钟,路明涛终于再一次艰难的开口了:“我在酒楼不小心透露了古墓残卷的内容以后,许昌附近很快就有了《盗世天书》出世的流言。”
“《盗世天书》?”熊储听得更糊涂了:“这是什么意思?”
路明涛叹了一口气:“《盗世天书》的流言里面说,谁得到这部天书,谁就能够问鼎九州,从而夺取天下。所以锦衣卫东厂西厂首先找上门来,然后就是各大势力蜂拥而至。”
“小女本来在衡山派潜修,也是因为得到了这个消息才下山返回家乡,要把这个东西拿回去。后来知道了具体内容,同时不希望我受到牵连,所以才会主动现身吸引别人的注意力。”
“现在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听你说这些!”熊储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就问两个问题:古墓残卷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你到华山究竟想干什么?”
一直低头沉默的葛凤鸣突然抬头叫了一声:“路居士——”
“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我不再相信你们的话了。”路明涛仿佛下定了决心:“八郎少侠,我知道洛大侠现身救我们,也是为了得到《盗世天书》。但是洛大侠光明磊落,并没有出手抢夺,而是给我挡住了追兵,让我自己决定交给谁。”
“也怪我一念之贪,才造成家破人亡的惨剧。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华山派看重的并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里的东西。他们承诺给我一个二代弟子的身份,并且在许昌修建别院,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我决定,这个东西我不要了!”
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
只有事到临头,才会明白孤家寡人其实是最大的麻烦。
熊储离开彭婆镇的时候,太阳还没露脸。
他是一个人离开彭婆镇的,只有一个人离开才能说得通。
苗三冠的妻子张如莲妹妹苗若兰和另外带出来的四个丫鬟,熊储委托万福楼的老板娘莫九娘照顾。
熊储的理由很正大光明:万年童子洛修不明不白就被九道山庄杀了,作为朋友,他有义务通知洛修的师门长辈。因为带着几个女人不方便,所以暂时留下来。
华山派的三个小道士,熊储在路明涛决定交出东西的一瞬间,突然双手连扬,已经点了他们的穴道,然后趁着天色还没有大亮搬了出去,就藏在东山石窟的郡王洞。
望气散人的独门点穴手法,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熊储把三个小道士的昏睡穴封住了,没有两个对时不可能醒过来。
有了两天时间的间隙,熊储认为自己能够做很多事情。
比如说暂时安置路明涛的问题,熊储找了两套自己当店小二的衣服出来给他,然后从后院送出去,约定在洛阳见面。
呼雷豹一路向北疾驰,熊储心中一点都不平静。不是不平静,而是七上八下。
江湖传说的《盗世天书》,其实就是十三张纸片,其中有一大半熊储看不懂。
这些纸片放在一个非常陈旧的檀木盒子里,路明涛说从古墓里面拿出来就是这个样子。
可能因为盗墓贼让这个盒子暴露在外太久,里面的纸片已经变得非常脆,只要两根手指头稍微用力一搓,就会变成粉碎。
也是拿到这个盒子以后,熊储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直接伸手抢夺。因为路明涛在危急时刻,只要把盒子用力摔在地上,里面的什么东西都会变成飞灰。
这是比瓷器还要脆弱的物件,所以熊储决定暗度陈仓,首先把这个东西送走。
至于几个大活人,反倒不是什么最危险的存在。就算莫九娘心怀叵测,应该不敢明目张胆下毒手。
熊储要找的地方,就是洛阳城西面雍门外的牛杂总店,这是飞鼠门门主彭无影彭二先生留下的联络地点。
没人,牛杂店洛阳总店竟然没人。
熊储在中午时分赶到雍门外,结果发现店门大开,两扇大门躺在地上,牛杂总店已经空无一人。
熊储牵着呼雷豹从门口缓缓走过,能够发现里面的桌椅板凳东倒西歪,而且面裂腿折。
毫无疑问,这里不久之前发生过一场混战,现在已经变成是非之地了。
“老板,来碗面!”
不敢直接进入店子里面,熊储来到西对面的一家面摊坐下,敲着桌面很随意的问了一句:“半年前我经过这里,这家牛杂店的生意很不错啊,现在怎么如此境况?”
半百的小老头儿很快端来一碗黑乎乎的面条:“唉,都是小本生意,怎么经得起折腾呢?这不是两天前吗,不知道是一群什么人冲进来。”
“哦对了,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好像是什么锦衣卫办差,要抓捕什么逃犯。结果在里面大打出手,最后好像锦衣卫的人被打死了两个。”
“老板,不对吧。”熊储吃了一口面条,头也不抬:“这里可是福王爷的地头,锦衣卫怎么可能胡乱找事呢?”
“呵呵,我也就是在这里听到那边叫嚷,好像要抓什么黄河排帮的人。”现在没有其他食客,小老头儿干脆拿出旱烟袋坐在熊储对面:“小哥儿是不知道,最近京师里面经常下来人,福王爷都不敢出来闲逛了。”
熊储越听越纳闷:“黄河排帮不就是吃水上饭的苦哈哈吗,牛杂店怎么又和黄河排帮扯上关系了?”
“反正小老儿就听见那些锦衣卫叫喊什么捉拿反贼钟国柱,具体是什么情况并不清楚。但是这个钟国柱我们这里都知道,他可是黄河排帮洛阳分舵的副舵主。我们这里的货物北渡黄河,都要找他的。”
熊储抹了一下嘴巴,扔下一块散碎银子:“算了,这都是官家的事情,我们小百姓还是阿弥陀佛为好。”
熊储选择这个地方吃面条,打听牛杂店里面的情况是假,查看北面白马寺的情况才是真的。
白马寺是嘉靖二十五年(一五四六年)重建的,彭无影彭二先生当初就一直在白马寺面前摆卦摊。
熊储这么着急结账走人,并不是他觉得情况弄清楚了,而是因为发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人。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并不清楚,但是熊储刚好认识。
当初为了拦截耶里察台,在三门峡的鬼门强渡黄河,就是这个人带队的黄河排帮弟子摆渡。
一直跟到上西门北面,那个人终于在一颗大树下停住了:“刚才看着就眼熟,没想到果然是八郎少侠。上次鬼门一别,后来听说少侠在芮城做出好大的事情,真是让人羡慕。后来一直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今天怎么有空到洛阳了?”
“不好意思啊,上次辛苦各位兄弟,我都还没有来得及道谢,真是失礼得很。”熊储站定身子抱了抱拳:“上一次太匆忙,都没有请教台甫上下?”
“八郎少侠真会开玩笑,我们兄弟之间也拽文。”那个汉子呵呵一笑:“在下包辰贞,洛阳分舵舵主,江湖朋友抬举一个诨号:龙门锦。”
“原来是包舵主,失敬失敬!”熊储话题一转:“刚才听街坊说,三天前锦衣卫要抓捕你们的钟国柱副舵主,把牛杂店也砸得稀巴烂,据说还打死人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这事是真的。不过少侠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包辰贞说完转身就走,半个时辰之后已经到了邙山脚下。这里有三间草棚,外面还拴着几匹马。
包辰贞和熊储刚刚接近,草棚里面就已经冲出来三个人。不过看见包辰贞,那三个人都赶紧躬身行礼。
“这里是我们临时歇脚的地方,少侠将就一下吧。”包辰贞冲着那几个人摆摆手:“钟国柱,这是锁喉剑八郎少侠,他想知道那天牛杂店发生的事情,你赶紧过来说说清楚。”
钟国柱,黄河排帮洛阳分舵的副舵主,竟然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中等个头,身材匀称。唯有古铜色的脸膛告诉人们,他的行当肯定是饱受风吹雨淋。
“见过少侠!”钟国柱好像有些腼腆,说话声音却很高:“真要说起来,那天的事情也是凑巧。我在那里喝酒,结果和王府的执事李月峰发生了口角。”
“这件事情本来可大可小,因为福王府的货物都是我们排帮经手的,李月峰是联系人,也是给我们结账的人。福王府日进斗金,他竟然拖欠我们的脚力费,所以那一天闹得不痛快。”
“在喝酒的过程中,几个江湖朋友谈起了什么天书,说是南面武林全都卷进去了,好像已经到了洛阳。我对此事不甚了解,所以就多问了一句。”
“没想到这本天书竟然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什么《盗世天书》。据说得到以后就可以坐天下,面南称孤道寡。”
“我不过说了一句大明朝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很可能就要换一个人出来称孤道寡了。这都是酒后胡说八道,本来没什么。”
“可是那个什么锦衣卫指挥使崔应元,还有北镇司副指挥使陈鸿泰刚好从门口经过,这下子可就祸从口出。十几个锦衣卫冲进来就要抓人,所以就混战一场逃出来了。”
熊储苦笑着问了一句:“你们都逃走了,牛杂店怎么样了?”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啊。”钟国柱叫苦连天:“原来崔应元他们并不是偶然经过那里,而是听说万年童子洛修卷入到争夺《盗世天书》里面。后来锦衣卫查清楚了,雍门外的牛杂店原来就是洛修当掌柜的。”
“那天崔应元带人过来,其实就是准备抓捕牛杂店里面的人。刚好听到我说话,他们竟然硬说我是牛杂店的人,还说我就是总后台,给我安上了一个谋逆的罪名。”
“谋逆的罪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当然不能被抓住,只能夺路而逃。可惜混战之中没有轻重,锦衣卫当场被打死两人。牛杂店里面的人早就趁乱跑了,所以现在到处都有抓捕我的海捕文书。”
包辰贞接口笑着说道:“少侠这下清楚了吧?钟国柱其实是给牛杂店顶杠了。不过这也无所谓,大家都是江湖朋友,谁是谁非一目了然。万年童子洛修,我们都是老朋友。锦衣卫随意栽赃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给万年童子洛修顶一次也应该。”
熊储摇摇头:“万年童子洛修已经被九道山庄给杀了,崔应元和陈鸿泰都清楚,我就是过来给牛杂店报信的。由此看来,崔应元和陈鸿泰到牛杂店抓人,肯定还有另外的原因。可惜不知道牛杂店的人躲在什么地方去了,我也无法给他们传递信息。”
口中敷衍包辰贞和钟国柱,熊储心中已经开始紧张推演了一番,得出的基本结论是这样的:
崔应元和陈鸿泰在洛阳没有抓到人,所以紧急赶到彭婆镇万福楼,结果得到了万年童子洛修已经死了的信息,因此两个人满脸晦气。恰在此时,刚好和自己碰了头。
好在那些人的目标是《盗世天书》,结果向西追击那个白衣女子,应该就是路明涛的女儿,总算是给自己一个暂时脱身的机会。
可是现在这里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ps:祝大家中秋快乐!)
熊储没有离开洛阳,而是在黄河排帮的临时住地停留了两天。
在此期间,包辰贞代替熊储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排除二十几名弟子赶到彭婆镇,把六个女人接过来了。
熊储之所以没有亲自过去,就是因为那三个华山派弟子两天以后就会清醒过来。如果他们继续纠缠不清,赶又赶不走,杀又杀不得,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熊储也知道,这一次已经和华山派撕破了脸皮,今后只怕还有后患。
不过现在只能顾眼前,完成万年童子洛修的遗愿,那才是熊储的根本出发点。
现在东西到手,至于那个什么路明涛能不能安全返回许昌老家,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听说熊储要一个人带着四辆马车上路,包辰贞坚决不答应:“反正钟国柱暂时不能在洛阳露面,干脆让他带几个人给少侠帮忙,也算是出去避避风头。”
钟国柱也不想憋在茅草棚里面,所以把那一天到过牛杂店的五个人带走,其中四个小伙子承担了赶车的任务,另外一个人骑马跟随。
因为那个小小檀木盒子属于易碎品,熊储暗中交给了苗三冠的老婆张如莲。毕竟张如莲看起来弱不禁风,实际上手底下很不弱,一柄软剑的确能杀人。
有了正宗的车把式,比几个小姑娘熟练得多,行动自然快捷多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赶路,已经越过了函谷关。
熊储不敢走近路直接回家,所以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渑池,然后找机会折转向南进山回家,这中间就要经过新安县。
车队越过函谷关以后,熊储就已经提起全副精神,处于一种随时投入战斗的状态。
看见熊储一改先前懒散的模样,钟国柱也紧张起来:“少侠,难道有人跟上来吗?”
“暂时还没有发现。”熊储耸耸肩,然后很淡然的一笑:“不过,在新安县境内,我可有很多好朋友。虽然好久没见了,说不定他们就要出手留客。”
熊储没有说出霹雳堂,更没有说出唐锲。因为把这两个内容说出来,又要说到逍遥子,结果自己的一些事情都要扯出来,那话就长了。
黄河排帮也算是河南府有名的大势力,熊储虽然没有明说,但是钟国柱略一沉思就明白了:“江湖盛传逍遥子当年在新安县大战霹雳堂,原来少侠的朋友也是他们。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现在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我有一个想法,就是麻烦钟舵主带领车队先走,我拖后一些策应。”熊储低声说道:“我们约定在渑池会和,你看如何?”
恰在此时,跟在熊储和钟国柱身后的一个小伙子勒住马匹叫道:“副舵主和少侠快看,南面冲过来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白衣人。
一个右手提着长剑,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刚好越过路南的一道山脊猛冲下来。
身后不远又出现一道白影,速度更快,身法更是灵动快捷。
前面的女子熊储没有什么印象,但是后面出现的那条白影,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正是上清派的什么联络使吴圣昊。
那名女子冲到路边,看见马背上的熊储,顿时呆了一呆,随即抱拳行礼:“衡山派弟子路梦灵拜见锁喉剑八郎,多谢少侠救援我父亲!”
“原来是路姑娘!那天晚上你踩高跷,可是把我吓得一夜都没敢睡觉。”熊储赶紧翻身下马:“路姑娘,路先生乔装改扮之后,我已经把他送出了彭婆镇。如果一切顺利,就凭他手中的三百两银票,应该能够返回许昌。既然如此,你怎么还不回去呢?”
路梦灵把额头上的乱发整理了一下,又狠狠的喘了两口气才说道:“我暂时还不能回去,后面的尾巴太多了。不光是六扇门的尾巴,九道山庄和各大门派都有人跟过来。我已经看见父亲了,所以把尾巴往北引。大恩不言谢,小女子这就告辞了。”
“慢着!”熊储扭头冲着排帮的那个小伙子叫道:“这位姑娘是我的一位故人,路上施展轻功不是办法。麻烦兄弟你把马匹让出来,暂时到车辕上委屈一下,到前面集镇另外买一匹马就是了。”
路梦灵的确是疲惫不堪,现在也没有推辞。接过缰绳就翻身上马,然后策马扬鞭,顺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
看样子,路梦灵果然是一位孝女。为了南下父亲的安全,她是准备越过潼关直奔塞外,把后面的追兵带得越远越好。
恰在此时,吴圣昊已经赶到:“拜见大师兄!”
“我早就说过,根本不是你的大师兄。”熊储对这个长相俊美,轻功卓绝,心思灵巧如狐狸的吴圣昊,提不起半点好感:“你不去搞你的联络,怎么又到这里了?”
对于熊储否认自己上清派弟子身份的话,吴圣昊根本毫不在意,仍然在那里自说自话,而且显得大义凛然:
“禀告大师兄,我是跟随衡山派的路梦灵师妹而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正是我辈武林人士行走江湖的原则。大家都是一脉相承的道家传承,如果让那些六扇门的混账占了便宜,那就说不过去了。”
原来这小子在追人家小姑娘,嘴巴里还说得冠冕堂皇。不过也算是英雄救美的一段佳话,熊储没有深究。再说了,有了吴圣昊这么一位保镖,路梦灵应该安全得多。
所以熊储摆摆手:“那行吧,可惜我这里只有一匹马已经让给路姑娘了,你带上水囊和干粮赶紧追上去,马匹的事情自己想办法。”
打发走了两拨不速之客,车队只能紧赶一程,避开追赶路梦灵的追兵,距离新安县已经不远。
熊储再次和钟国柱协商分开行动,可就晚了半步,因为官道北面的山林中已经出现了六个人。
领头的家伙熊储认识,正是霹雳堂的外堂执事,铁砂掌萧仿凌。这家伙在霹雳堂里面的地位,仅次于唐锲。
没想到萧仿凌根本没看熊储,而是冲着钟国柱抱拳说道:“钟舵主,我们都是洛阳地面上的同道。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霹雳堂今天只找锁喉剑为兄弟们报仇,和你们黄河排帮没有关系。希望钟舵主行个方便,今后也好相见。”
熊储看见钟国柱看向自己,就立即眨了眨眼睛,然后说道:“钟舵主,人家说得很对,这件事情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还是押镖上路,我留下来了结这段公案。”
熊储经过了这么多次的截杀和暗杀,知道一个人最方便,有累赘就麻烦,所以最担心的就是四辆马车拖后腿。现在萧仿凌让钟国柱先走,那真是求之不得。
至于他本人,从来就没想过死战到底。万一打不赢了,肯定脚底下抹油——溜之乎也。然后找个机会潜进霹雳堂,在暗中割下几颗脑袋解气。
杀手就是杀手,考虑问题完全不同。
钟国柱虽然认识熊储的时间不长,但是最近半年多时间,洛阳周边全部都在传说锁喉剑八郎的神勇无敌,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
所以钟国柱相信,只要没有马车的拖累,仅仅一个铁砂掌萧仿凌,只怕奈何不了熊储。
钟国柱走了,熊储甚至把呼雷豹也交给他带走了,然后站在大路中间抱着双臂盯着萧仿凌。
呼雷豹赶路自然最好不过,可是一旦要钻老林子逃命,那就不合适了。尤其是一个杀手,即便是在逃命途中也不会安分守己,肯定会有各种手段使出来。
但是,如果要半途搞暗杀,绝对没有骑着高头大马对付武林高手的。再说了,一旦混战起来,战马就变成了累赘,万一被伤到了更加不好。
未曾兴兵,先寻败路。这也是逍遥子每一次制定刺杀方案的原则,熊储自然牢记在心。
“姓萧的,人家黄河排帮的人已经走远了,你想怎么办?单挑还是群殴,赶紧拿出章程。本少爷很忙,还有大把的生意要做,没有心情和你们这帮混账在这里浪费时间。今天没有人出钱买你的狗命,如果再不行动,本少爷可就走了。”
熊储好整以暇在这里站着,除了嘴巴说话以外,丝毫没有先动手的意思。
嘴巴虽然不能直接杀死人,但是可以气死人。
熊储虽然冲着萧仿凌说话,根本目标却并不是他,而是要刺激另外一个人。
北面的密林之中还有人埋伏,这才是熊储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
“哈哈哈——没想到一年多不见,当初不起眼的小杀手,现在也变得如此张狂!”
熊储的预感终于变成现实,随着一声长笑,萧仿凌身边已经多出一个人。
唐锲,害死逍遥子的大仇人,熊储必欲杀之的第二人!
熊储必欲杀之的第一人,就是九道山庄的副管家崔国强,因为他打死了可怜的岚。
如果放在以前,唐锲一现身,熊储肯定就奋不顾身杀出去了。
但是经历了万年童子洛修的事情,经历了九道山庄蒲昌年和无尘子的事情,现在的熊储对于审时度势已经很有心得。
现在敌人已经现身的就有七人,其中唐锲是他们中间的第一高手,萧仿凌也不是好相与的,而且北面的密林中分明还有人,可惜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这一次霹雳堂究竟出来了多少人。
不打就走是不行,因为敌人不会同意。
但是对于唐锲的唐门歹毒暗器,熊储也是心有余悸。
虽然自己的剑法身法有了长足的进步,但是究竟能否对抗唐锲的八卦暗器手法,熊储心里其实没底。
唐锲不出手则已,一旦发出暗器,要么就是八枚十六枚二十四枚三十二枚四十八枚,一直到六十四枚暗器。
逍遥子,就是被唐锲一手六十四枚暗器的暗器手法所伤,最后中毒身亡。
这是用生命换来的教训,熊储自然提起百倍的精神,随时准备应变。
暮春时节,倒春寒的冷风更加凌厉,直接冷到骨子里,仿佛要把人的血液冻住。
大路上壁垒分明,一边是七个人的大阵势,一边是熊储孤单的身影。
熊储的双手自然下垂,对于唐锲一出来就满口讥讽,熊储仿佛当成了耳边风。
杀手不会轻易被敌人的挑衅所激怒,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唯有双眼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熊储脸上平静无波,在寒风中仿佛一尊雕塑。
他并没有感觉到寒意,因为他的全副身心已经不在气温的问题上了。
上清心法,能够让人清心宁神,保持头脑冷静。
对方出来了七个人,唐锲空着双手居中而立。
萧仿凌同样空着双手,只有另外五个人手提长剑站在两个人身后。
这里是丝绸之路的官道,距离东面的函谷关并不是十分远,所以也是人来人往的热闹路段。
但是唐锲,还有萧仿凌带着五个人往路上一站,这里就没有半个外人了,除了他们要杀的熊储。
这就是新安霹雳堂的威势,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就在官道上公然杀人。
如果仅仅是唐锲,仅仅是霹雳堂,仅仅是唐门,当然没有这样的本钱,因为他们还是锦衣卫的外围势力,于是就有了杀人的特权。
朝廷内,皇帝昏庸,官员卑鄙,所以疯狂内斗倾轧。
江湖上,没有正义,没有王法,所以没有丝毫顾忌。
这就是大明朝现如今的现状,也是民不聊生,四境动荡,内忧外患的根源所在。
逍遥子在世的时候,熊储除了练剑看书杀人以外,不关心其他的东西,所以好多事情都不清楚。
逍遥子死了,熊储追杀过耶里察台,刺杀了芮城矿税使,灭掉了苗家寨的苗若山,现在又碰到了唐锲率领的霹雳堂,终于知道了当今的大明朝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大明朝其实也没有怎么回事儿。
只不过一般老百姓的生活现状,刚好应了一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宛若浮萍,朝不保夕。
熊储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而是一个杀手。
既然是杀手,手里就有杀人的工具。
虽然人为刀俎,但是熊储手里有剑,并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当初逍遥子执意要灭掉新安霹雳堂分舵,熊储并不知道为什么。
虽然杀了十九人,彻底摧毁了新安霹雳堂分舵,但熊储还是不明白逍遥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挑了霹雳堂分舵,给自己树下一个大敌,熊储心里一直认为不值得。直到他刺杀矿税使以后,才有些明白了。
当年的新安霹雳堂分舵一共有二十人,其中十九人被杀,仅仅逃出去一个人。
这个逃出去的人,就是铁砂掌萧仿凌。
萧仿凌逃出去了,唐锲终于带着另外一批人现身,就是现在的霹雳堂分舵。
唐锲来了,双方自然经常发生纠纷。
其实不应该叫纠纷,而是唐锲带着手下阴魂不散,前后伏击逍遥子十一次。
结果逍遥子躲过了十次,第十一次为救自己一命,最后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了。
双方都死人,仇恨就越结越深,已经不共戴天了。
不共戴天的仇人碰面了,也就没有什么意外的下文。
熊储脸上平静无波,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唐锲,因为这才是他的生死大敌。
唐锲俊美的脸上不阴不阳,任何人都看不出丝毫表情,也就无法推断他究竟在想什么。
蜀中唐门,以歹毒的暗器闻名天下。
要修炼暗器,首先就要修炼自己的心境。
如果一个人的心境波动,就会从眼睛里表现出来。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心中所想在眼睛里表现出来,你的暗器就已经不是暗器了。
这些道理逍遥子都讲过多次,所以熊储死死的盯着唐锲,但是并没有看对方的眼睛,而是盯着对方的双肩。
没想到唐锲始终一动不动,反倒是铁砂掌萧仿凌一个闪身,已经到了熊储身前两丈的地方。
“当年我手下兄弟十九条命,其中有七条命应该算在你身上,今天我就要代替兄弟们向你索命。”
熊储微微一笑:“霹雳堂向我索命当然是应该的,毕竟你们死了很多人。凡是死在我剑下的,就有资格向我索命。那就来吧,还等什么?你总不会让我自己把脑袋割下来,然后双手送给你吧?虽然我很想这么做。”
熊储口中在说话,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后面的唐锲,根本没有放在萧仿凌身上。
不看萧仿凌,并不是熊储蔑视对手。
杀手面对的目标就算是一只蚂蚁,也必定全力以赴,绝对不可能蔑视对手。更何况这个铁砂掌萧仿凌比蚂蚁强壮多了,搞得不好就会反咬自己一口。
不看萧仿凌,是因为熊储对他知之甚深。
外号铁砂掌,但是萧仿凌的对敌兵器并不是自己的铁掌,而是一口单刀。刀里加掌,突然袭击,才是萧仿凌行走江湖的本钱。
四年前,逍遥子摧毁霹雳堂采取的策略,就是下驷对上驷,上驷对下驷的战术。
那个时候的熊储,仅仅会一招剑法,根本不是萧仿凌的对手。所以他承担牵制萧仿凌的任务,击杀霹雳堂另外十九人的任务都是逍遥子承担。
那一次战斗,熊储一共刺出去七剑,让萧仿凌不得不分心应付。逍遥子利用这个机会连杀七人,所以萧仿凌才说有七条人命应该算在熊储身上。
正因为如此,萧仿凌看见势头不对,才能够逃出去。等到逍遥子反应过来,已经追之不及了。
四年时间,弹指一挥间。
萧仿凌并不知道这四年时间里,熊储究竟有了什么变化,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四年前。对于熊储最近这一年来声名鹊起,归结为走了狗屎运。
刷——叮叮——
萧仿凌认为熊储这四年时间肯定有所长进,但也没有放在心上,起手就是五虎断门刀法的第三招“白驹过隙”。
这是一记反手刀,萧仿凌身体一个侧旋的同时,反手一刀劈向熊储的左肩。
森白色的刀芒,仿佛一头白虎跳过山涧,在虚空中留下一道幻影。
很明显,如果熊储向右闪动,刚好碰到萧仿凌的左手铁砂掌,这就是他的计划。
熊储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唐锲身上,但是心中的活动并没有停顿,对敌的策略也在紧张推演。
萧仿凌的胯部向左一晃,熊储就已经想到了应对之法。
熊储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萧仿凌出手,自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身体送到对方的掌下。
截云手,上一次在万福楼为了严二娘使用过两次,不过那个时候是用筷子代替的。
截云手本来是一招掌法,但是掌法也是可以变化的。
熊储采取的策略,就是直接硬接对方单刀。
左脚跨出一步,青釭剑已经闪电出鞘斜飞出去,在空中留下一缕黄色淡影,刚好挡住了萧仿凌的单刀,并且能够在刀身上连点两次,给刀身上留下了两个凹坑。
双方交手一合,算是硬拼一招,两个人互换了一个位置,按说应该调整身法才对,这也是萧仿凌心中所想。
但是熊储现在最厉害的底牌,就是内力轻功和身法,这是望气散人的独门绝学。
左脚上前一步,以剑代掌使出一招截云手,熊储的身法才展开,自然不能中途停下来,搞成半途而废。
右脚一个拗步斜踩,九连环的步伐全面展开,左脚已经踏在九宫的震位上。
青釭剑借着连点刀身的反弹之力,在虚空中画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刚好是一招孔雀开屏的起手式。
咻——
青釭剑的速度太快,划破空气竟然发出啸声,目标正是萧仿凌的左臂。
别人修炼铁砂掌都是用右手,但是萧仿凌刚好相反。
他的右手修炼的是单刀,左手才是铁砂掌。
铁砂掌含有剧毒,中人无救,这才是熊储忌讳的地方。
熊储的身体仿佛一条毒蛇扭曲,在空中留下一道幻影,这一下大出萧仿凌的意料之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青釭剑已经仿佛一道匹练斜劈下来。
每个人都有下意识的动作,遇到危险就会不由自主做出反应。
萧仿凌对自己的铁砂掌信心十足,现在闪开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左手并指如刀,竟然硬接宝剑。
曹操曹孟德一生钟情于两柄宝剑,其中自带的一柄宝剑是倚天剑,另外一柄就是让夏侯恩背着的青釭剑。那都是人间的绝世凶器,自然锋利无比。
呲溜一声,青釭剑根本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直接切断了萧仿凌的左手掌,又直奔萧仿凌的左胯劈了下去。
啊——
直到这个时候,萧仿凌的惨叫声才传出来,而且已经失了方寸,眼看就要被一剑分尸,唐锲终于动了。
唐锲的动作很简单,几乎没有丝毫征兆,八枚暗器已经出现在熊储的视线中。
围魏救赵之计。
八枚暗器分袭熊储身后的八处死穴,这是一招二用,救人的同时,还想取了熊储的性命。
哗啦——嗖——
熊储虽然在和萧仿凌决斗,但是有一大半注意力都在唐锲身上。
逍遥子临死之前留下的遗言一再强调:蜀中唐门卑鄙无耻,施毒暗算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这是用逍遥子的生命换来的教训,熊储自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然不会放松警惕。
一把算盘脱手飞出,而且是旋转着飞出去,空中顿时金光闪闪,刚好挡住了唐锲暗器的飞行路线。
熊储先前不言不动,就是在谋算如何对敌,尤其是唐锲在后面卑鄙无耻的暗下杀手。
这把算盘,正是潜龙杀手集团第七名益算星,江湖人称神算子的兵器。
熊储击杀这个古怪杀手以后,认为这把算盘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品。所以带在身上提醒自己江湖非常危险,随时都有被刺杀的可能。
这是一把黄铜铸造的算盘,宽约一尺,长约三尺。算盘分为十三档,一旦旋转起来,就能够锁拿敌人的兵器。
黄铜算盘出手的同时,萧仿凌的惨叫声已经戛然而止。
因为熊储左右开弓,左手甩出黄铜算盘的同时,并没有影响右手青釭剑的动作,结果正抱着左腕惨叫的萧仿凌已经被一剑两段。
两截尸体已经带起漫天血雾甩了出去,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
萧仿凌之死,其实有大半的功劳在唐锲身上。
因为唐锲突然出手,萧仿凌认为熊储必然全力应付,所以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结果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
熊储身子一旋,同时右脚点地腾空而起,刚好让过漏网的两枚暗器。
凌空接住了黄铜算盘,落到地上刚好面对唐锲,熊储随即很平静地说了三个字:“该你了。”
(为136929*****139235*****上周盖章加更)
心如止水和无动于衷是一组近义词,但是真正的含义刚好相反。
心如止水,是修身养性的一种境界,是清静无为的写照。
无动于衷,是道德沦丧的一种标志,是冷血无耻的代名词。
心如止水的最高境界,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处变不惊。
无动于衷最直观反映,就是一个人死在他面前都能够做到视而不见。
修炼暗器的第一法门,就是要做到在出手之前,能够心如止水,然后才能一击必中。
但是唐锲却不一样。
萧仿凌被熊储一剑两段,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唐锲轻视了自己的对手,仅仅射出了八枚暗器,而不是十六枚二十四枚。更不是决死一搏的压箱底的功夫,也就是六十四枚暗器组成的八卦图案。
如果唐锲拿出自己的杀手锏,也就是六十四枚暗器组成的八卦图案手法,熊储绝对不敢分心杀了萧仿凌。
因为有了逍遥子的前车之鉴,熊储当然对于六十四枚暗器组成的八卦图案刻骨铭心,必然全力以赴。
萧仿凌是唐锲的手下,而且还是因为他的缘故被杀,就在他眼前被斩成两截,他竟然无动于衷。
他身后的五个人还惊呼一声,但是唐锲连表情都没有动一下。
唐锲不仅冷血,而且还无耻。
他的江湖绰号叫做“说一不二”,号称杀人不出手两次。
但是熊储说了“该你了”这三个字以后,唐锲已经全神戒备,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今天,唐锲分明已经出手过一次了,现在又做好了准备,那就说明马上就要有第二次,甚至第三次出手。
对于蜀中唐门的卑鄙无耻,逍遥子已经在遗言中说过,所以熊储自然也是全神戒备。
熊储全神戒备,就包括两个方面。
左手提着黄铜算盘,就是这把算盘挡住了唐锲刚才射出暗器的路线,给自己争取了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才能够把萧仿凌斩草除根。
右手拧着青釭剑,而且剑尖上还有血珠滚落。不仅殷红刺目,而且带有浓烈的血腥气,更显得妖艳诡异,杀气腾腾。
其实唐锲还是有表情的,至少熊储就发现对方的眼角微微抽动,一双瞳孔处于极度聚焦状态,仿佛饿狼发现目标一般,只是没有饿狼的那种绿光。
唐锲的眼角抽搐,自然是有道理的。
两年前,逍遥子死在自己手中的时候,自己都不屑于向这个人出手,所以转身离去。
没想到短短两年时间不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能够在自己出手救援的情况杀人,而且一剑两段,干净利落。
尤其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看起来对方闲得很随意,但是全身竟然找不到丝毫漏洞。
暗器,自然就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现在对方全身都没有漏洞,暗器根本无法出手。
这个家伙在过去一年来赢得诺大声望,看来绝非幸致,手底下真的有两把刷子。
这两年时间里,这个八郎究竟遇到了什么?
一个依靠暗器行走天下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暗器根本没用的时候,唐锲终于不能保持无动于衷了。
使用暗器正面对决,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如果一击不中,对方肯定把自己一剑两段。
看这个八郎杀掉萧仿凌的手段,那绝对做得出来,肯定不会留给自己丝毫生路。
让萧仿凌率先出手,原本是想看看这个八郎的底细,究竟是怎么一个锁喉剑。
没想到萧仿凌竟然两招就被斩成两节,让唐锲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当然还是有所发现的。
这个八郎连续出手两招,第一招竟然利用宝剑,使出了武当派的掌法截云手。第二招倒是正宗的剑法,但却是青城派的一招孔雀开屏。
这个八郎究竟出身哪个门派,怎么都是乱七八糟的招式,难道都是偷学来的?
不光招式乱七八糟,关键是这个八郎的身法实在是太诡异了。
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竟然能够让你仅仅看见一道幻影,仿佛他的身体不是肉长的,简直不可思议。
暗器无法出手,唐锲除了眼角抽搐以外,他感到自己的后心已经开始发凉,这是冒汗的征兆。
唐锲知道自己的弱点,也正是所有暗器名家的共同弱点。
因为要始终保持高度的戒备状态观察对手,才能发现一刹那的出手机会。而这个过程,就极度消耗体力。
一旦体力消耗过度,注意力就会出现瞬间的松懈。
在一个全神贯注的杀手面前,你的注意力竟然出现松懈,那就是在找死,也就是自杀。
唐锲不动,熊储也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身体一动,就或多或少留下破绽。
面对随时可能射过来的六十四枚暗器,如果你还给对方留下破绽,除非你已经活得不耐烦了。
两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仿佛两尊雕塑立在马路中间。时间却在飞速流逝,转眼就是一刻钟过去。
对战双方虽然一刻钟没有动静,但是内行一看就已经明白了,这两个人实际上在比拼内力修为。
谁坚持不下去,谁就会露出破绽,然后承受对方的雷霆一击。然后就会被留在这里,然后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周年。
唐锲不敢动,熊储不敢动,并不代表其他人不敢动。
敢动的人,就是唐锲身后提着宝剑的五个人。
敌我双方比拼内力修为,只要有人在敌人身后骚扰一番,就可以逼迫敌人露出破绽。
况且现在不是一般的骚扰,而是五个人手提宝剑从后面包围上来。
熊储现在的局面很清楚,要么提前发动攻击拼死一搏,或者和对手同归于尽,或者暴漏自己的破绽死在唐锲的暗器之下。
要么继续和唐锲对峙,但是身后的五个家伙绝对不是良善之辈,唯一的结局就会被五剑分尸。
哗啦——嗖嗖嗖——
熊储在身后五人距离自己不到一丈的瞬间,左手向前一扬,黄铜算盘已经旋转着砸向唐锲。
唐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出手果然就是六十四枚暗器,在飞行中自动组成一个玄奥的八卦图案射了过来。
可惜熊储算盘脱手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右侧坎位倒了下去,然后利用青釭剑的反弹之力,右脚跟一旋,身体已经向后一个倒纵,刚好从两个家伙之间穿过去抢占了坤位。
对于熊储向右侧地上倒去,包括唐锲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因为向右侧倒下去,就代表着右手的宝剑失去了作用。
更没有想到的是,熊储竟然不进反退,直接把自己撞进了人堆里。
如果没有唐锲,如果没有飞射而来的暗器,熊储这一下子主动陷入敌人包围圈,当然是自找麻烦。
但是唐锲的暗器已经出手,而且直奔中宫射来。
熊储往右侧一闪,随即向后倒纵,刚好让过暗器的飞行路径,并且赶在暗器到来之前退到了五个家伙的身后。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熊储和唐锲的所有动作,就在同一个瞬间完成。
熊储砸出算盘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右倒出去了。
唐锲闪开算盘的同时,六十四枚暗器已经出手。
五个家伙迂回到熊储身后,本来是要给唐锲创造一击致命的条件。现在这个作用已经体现出来,但是熊储却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熊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自然就变成了五个鬼鬼祟祟准备偷袭熊储的家伙。
现在杀人是次要的,躲避歹毒无比的暗器才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所以五个家伙发声喊,就开始四散逃窜。
他们光想自己的应变之策,却把已经退到身后的熊储给忘记了。
熊储抢到了九宫八卦里面最后面的坤位,这不过是计划的第一步。
借用身体移动的惯性,熊储的右脚已经再次跨出一大步,抢到了西南方位的震位。
左手顺势拔出潜龙短剑刺了出去,把自己左边最近,也就是离位上的家伙刺了一个透心凉。
身如幻影,剑似流云。流云虚幻,似慢实快。
右手的青釭剑一招铁索横江,分袭右边东南方向,也就是八卦艮位上的两个家伙。这一次并不是要杀人,而是刺穿了两个家伙的环跳穴,当场被定住。
噗噗噗,暗器入肉的声音同步响起,两个家伙已经被唐锲的暗器射成了刺猬。
两个家伙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喊出来,就已经浑身发黑摔倒在地。
蜀中唐门,毒霸天下,果然所言不虚。
五去其三,熊储更不停歇,腰部用力一拧,直接飞跃三丈横跨九宫,又回到了东面的坎位。
青釭剑宛若苍龙出岫,剑尖恰似毒蛇吐信,连续吞吐两次,两个刚刚躲过了歹毒暗器的家伙,还没有来得及做出调整,就已经同时咽喉中剑。
熊储在电光石火之间连杀五人,身体并没有停留。
而是越过巽位再一次回到了九宫八卦的乾位,也就是最开始和唐锲对峙的那个位置,给人的感觉就是游刃有余,然后还好整以暇的说了一句:“谢谢唐少侠援手!不然的话,收拾这帮喽啰还真不容易!”
唐锲眉头一掀,身体已经虚幻起来。不过并没有扑向熊储,而是向后一个倒纵离开了现场。
“锁喉剑八郎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承教了,咱们改日再会!”
一击不中,飘然远遁。
唐锲来得突然,走得飞快,根本没有拖泥带水,果然是一代枭雄本色。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伸出左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想上前把黄铜算盘捡回来。没想到刚一弯腰就觉得突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刚才的动作虽然快若闪电,整个过程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但这已经是熊储能够拿出来的全部的修为。
虽然表现得云淡风轻,实际上熊储已经是樯橹之末,不过是一口气硬撑着。
唐锲终于被惊退了,熊储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如果唐锲不是心虚,根本不用再来一次六十四枚暗器齐射,只要在这里站下去,只怕倒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这一次能够惊退他,下一次只怕就没有这么幸运。”
可他也不想想,如果唐锲还有余力射出暗器的话,又怎么可能逃走?
在原地静静的占了半刻钟,这才深深地呼吸了两次,熊储开始向西追赶自己的车队。
说是追赶,其实比散步还要慢。
不是他不着急,而是他现在力气耗尽,内府气血翻涌,根本无法施展轻功。需要通过一段时间调理内息,让自己缓过劲来。
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一场血腥的大战之后,这附近究竟还有没有别人,熊储并不清楚。
先前总觉得附近还有别人潜伏,最终没有出来,似乎也没有离去。
他究竟是谁?又想干什么?
暮霭四合,路上行人的踪迹彻底断绝,天色显得更加阴沉。
三里路,真的并不长,但是熊储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完。
经过这一段路程的调整,他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一小半。
体力得到一些恢复,按说速度应该加快,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熊储前进的速度不仅没有加快,反而变得越来越慢。
被狼盯住的感觉又来了,就像上一次被九道山庄的蒲昌年追踪一样。
速度越来越慢的结果,就是熊储最后干脆彻底停下来,身体同时凝立不动。一双鹰眼也猛地收缩起来,并且放射出两道寒光。
前面官道上一眼如故,熊储不用看。虽然不能转身,也没有必要转身,凭感觉后面也没有人。
两侧山坡上只有倒春寒的寒风呼啸,也没有人。
但是杀手的感觉不会错,熊储坚信这个人一定存在,而且注意力全部放在自己身上,只不过没有现出身影而已。
上一次蒲昌年追踪,因为是半夜,还有运棺材的马车作掩护,所以熊储能够施展脱身之计化明为暗,然后实施反客为主之计。
但是现在虽然暮霭四合,但是在武林高手眼中,四野茫茫,却清晰得很,不是搞鬼的好时机。
所以熊储选择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熊储从来不相信有鬼,虽然刚刚杀了六人。
即便有鬼,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也不是鬼魂出动的时候。
上清心法有它的独到之处。
熊储一旦静立不动,内息缓缓在体内经脉里面流动,整个人似乎已经融入到虚空之中,对四周的感知力也就越清晰。
南侧山坡。
熊储心中一惊:此前和唐锲他们对阵,分明是北面的密林中似乎有人潜伏,但是现在的感觉却来自南方。
能够从北侧迂回到南侧,虽然不知道隐伏在暗中的这个人究竟想干什么,但是说明了一点:好快的动作,好快的身法!
之所以不想追究这个人想干什么,因为熊储清楚得很,根本不要自己费神。
如果是朋友,就不会鬼鬼祟祟,应该早就出来见面了。
现在这个家伙跟踪了三里路却不现身,不是敌人也是敌人。
唯一不清楚的是,如果是敌人的话,攻击自己的最佳时间,应该是唐锲离开的一刹那。
可是这个人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没有发起攻击,而是一路追踪下来?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如果真的有鬼,那么就会来无影去无踪,站在这里就没有用处。
在原地停留了五个呼吸的时间之后,熊储选择了走。
不再是闲庭信步的散步,而是施展轻功飞速脱离这个古怪的地方。
五里路,这是熊储目前的体能状态所能够达到的极限。
被狼盯着的感觉已经没有了,这是好现象。
放缓脚步又走了两里路,已经到了二十里铺,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关中客栈,这是上一次和黄妍莹方千寻过来准备歇脚打尖的地方,后来因为在这里发现了几匹还汗津津的马,所以临时转头到了三十里堡。
但是今天,熊储决定在这里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在走。
定更天,熊储离开了关中客栈,施展轻功直接越过了新安县城,向西面的渑池疾驰而去。
刷的一声,正在急速飞奔的熊储突然一个急刹车稳住了身形。
一个人,一个戴着斗笠,穿着黑色长袍的人,直挺挺的站在大路中央。
该来的终于来了。
这个人背对着熊储,仿佛一根标杆。
如果不是熊储的丹田之中,有望气散人和天山双鹰这种绝顶高手的十五年内力,刚才就迎头撞上去了。
“经过两个时辰和三十多里路的调整,你应该已经恢复了八成,可以一战了。”
非常冰冷的一句话,不带丝毫感情,但是嗓音很嘶哑。
“你究竟是谁?”熊储问。
“我不是谁,一个执行命令杀掉你的人。”黑影没有丝毫情绪波动,每一个字都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熊储恍然大悟,同样一字一顿:“潜龙堂,神秘杀手榜,排名第四位,司禄星!”
黑影冷哼一声,仿佛直接从喉咙吐出两个字:“不错!”
“你确定能够杀得了我?”熊储心中紧张推演起来,但是口中却没闲着:“益算星,神算子,潜龙堂排名第七,已经把自己赔进去了。”
“正确!”黑影人仍然没有转身:“刚开始得到消息的时候我不相信,后来看见你手中的短剑我也不信。但是此前看见那把算盘,我终于信了。”
“在此之前,你看见过我的短剑?”
熊储心头飞速运转起来:潜龙短剑第一次出手,那还是逆袭九道山庄的蒲昌年。第二次出手,就是对付唐锲他们。
黑衣人先说短剑,后说算盘,那就说明他的意思是在第一次伏击蒲昌年的时候,就看到过自己的潜龙短剑。
当时看见过,或者有可能看见过潜龙短剑的人,只有蒲昌年无尘子夏芸莫九娘和假和尚,然后就是万年童子洛修的弟弟文杰。
这个人肯定不是女人,女人的身材没有这么高,所以莫九娘和夏芸可以排除在外。
因为前不久右臂已经受伤了,不可能好得这么快,所以也不是蒲昌年。
那就只能是假和尚无尘子和文杰当中的一个。
假和尚的兵器,应该是独脚铜人槊,这个黑影人的身上并没有粗大的长兵器,应该不是他。
无尘子?文杰?
无尘子上一次放了自己一马,或者说没有十足的信心杀了自己,已经明确表示放弃了这个刺杀任务。
“原来是你!”熊储突然大喝一声:“没想到你文杰竟然是潜龙堂的人!嵩阳书院的护卫,竟然是潜龙堂的人,难怪上清派专门派人出来调查此事!”
“你废话太多了!”黑影人还是没有转身,语气同样冰冷:“我是奉命杀你,并不是来听你废话的。动手吧,不然没机会了!”
“打架不着急。”熊储全神戒备,但是却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既然你专门前来杀我,此前唐锲离开的一瞬间,应该是一个杀手的最佳时机,你为什么没有出手?”
黑影人好久都没有说话,却突然从腰间摸出一个皮囊,拔掉塞子喝了一口。
喝酒。
一股酒香迎风飘来,熊储自然能够闻到。
一个杀手就要动手之前,竟然还喝酒,简直不可理喻。
难道不知道在喝酒的一瞬间,自己就会露出一个大破绽吗?
黑影人好像是故意憋着嗓子,所以说话的语调很难听:“因为你是洛修的朋友,所以我没有动手;因为你此前已经精疲力尽,我不屑于占你的便宜,所以没有落井下石。这两个原因,你满意吗?”
“满意,实在是太满意了!”熊储认为文杰可能想掩饰什么,所以呵呵一笑:“上一次你们自己说的,一个神秘的人教给你们武功。为什么洛修和你们不是同一路,而且洛修把彭二先生叫师傅?为什么洛修死了,你和香奈儿还活着?”
又灌了一口酒,黑影人才冷冷的说道:“难道洛修死了,满世界的人都不应该活着?难道洛修的师傅,就是全天下人的师傅?”
“活着,当然应该活着,你看我不都还活着的吗?”熊储同样冷冷的说道:“你们说自己已经离开了,可是洛修刚好就死了。洛修死了,你们刚好又回来了,然后你刚好又出现在凶杀现场!香奈儿呢,不会刚好又不在吧?”
“你说对了,香奈儿真的刚好不在!”
“有意思,真的非常有意思。”熊储的右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每次你出现的时候,香奈儿刚好就不在。有意思啊,真他妈的有意思!”
刷——
熊储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却突然暴起发难,青釭剑出鞘的同时,已经顺势一招反弹琵琶,由下而上斜挑出去。
咔嚓——
黑影人似乎没有想到熊储没有丝毫征兆就动手,所以来不及反应,斗笠已经被青釭剑一削两半掉了下来。
随同斗笠掉落下来的,还有如瀑的青丝垂落下来。
一个女人,黑影人竟然是一个女人。
“果然是你!”熊储还剑入鞘:“香奈儿,你究竟搞什么鬼,文杰哪里去了?”
没声音,香奈儿好像被吓傻了,手里的酒囊已经掉在地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熊储认为香奈儿绝对不可能说话的时候,她却突然转过身来对着熊储,歇斯底里一下子发作了:“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你为什么不一剑杀了我?你为什么一定要看清楚我是谁?为什么?为什么?”
满头青丝垂落下来,一大半遮住了脸庞,加上一身黑衣笼罩全身,所以现在的香奈儿仿佛一个厉鬼。
“为什么?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看见香奈儿这个样子,熊储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就你这个样子,连那个益算星都打不赢,怎么可能杀得了我?如果潜龙堂都是你这样的杀手,它们能在江湖上横行一百多年吗?”
香奈儿双手捂着脸蹲下去痛哭的时候,熊储终于发现她竟然穿着一双奇怪的鞋子,让自己的身高增加了五寸。难怪刚才一直不转身,因为一动步就会露馅。
乔装改扮,然后捏着嗓子学文杰说话糊弄熊储。
可惜熊储和文杰在一起三天时间,虽然说话不多,但他对声音有特殊的记忆力。
虽然香奈儿对文杰极为熟悉,模仿也非常到位,但是一个女人模仿男人说话,除非经过严格训练,否则还是瞒不住人。
熊储拔剑出鞘的时候,还只有怀疑。
但是香奈儿一动不动,仿佛就等着被杀,所以在最后关头,熊储收回了九分力道,一剑劈开了斗笠。
看到文杰的时候,他还在一个山洞里昏睡不醒。
熊储并没有看见什么伤痕,而且文杰呼吸平稳,就知道这是被人点了穴道。
“你在邙山脚下的那座草棚,我们就已经到了,就是跟着马车过来的。”
香奈儿已经恢复平静,轻轻抚摸着文杰的脸庞,说话的声音又恢复到了原来那么轻柔动听。
“洛修的确不是他杀的。”
这句话说出口,香奈儿又开始流泪:“虽然那天他的确是过去准备杀掉洛修的,但是有人先动手了。”
熊储冷不丁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善良的水云儿,也就是你们的大姐,并不是意外中毒的。”
“是的。”香奈儿的眼泪越流越厉害:“那条毒蛇,就是他放在云儿姐的必经之路上的。”
熊储知道,香奈儿所说的他,指的就是正在昏迷的文杰。
“他本来最喜欢说话的,而且说话没有顾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可是经过那件事情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好好说过话了,而是不停地喝酒。他从来不吃菜的,就是拼命喝酒。”
熊储点点头,已经有了若干猜测:“你们曾经有一个共同的师傅,可是后来发生了变故,所以走了不同的路。”
“是。”香奈儿终于摸了一把眼泪,眼神也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那是我和他刚成亲不久,云儿姐让我们出去游玩一段时间。那真是一段最幸福的日子,每天都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爬山,看日出,看日落,还可以放肆的在山里面大喊大叫。”
“可是,可是——”香奈儿突然又抽泣起来,话也说不下去了。
熊储知道自己要说句话才行,否则的话,香奈儿就不可能从悲伤中分心:“可是,在你们最幸福的时候,却碰到了一件最不应该碰到的事情。”
“是。”香奈儿的声音变成蚊子一般大小:“他练武成痴,尤其对于一些新奇的招式喜欢刨根究底。结果在安徽的天柱山,看见一个女人在练剑,而且招式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熊储知道,一个练武成痴的人,如果看见了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招式,绝对就像一个女人突然看见了一颗硕大的红宝石,绝对再也挪不开脚步了。
这种惊喜,是无法语言来说清楚的。那种无以伦比的吸引力,根本没法解释。
“我们躲在暗处一连看了三天,最后终于被发现了。”香奈儿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文杰哥被抓走了,我在天柱山等了三个月他才出来。结果他拿着一封推荐信,我和他就到嵩阳书院参加了剑士护卫队。”
“没想到再一次回到洛阳的时候,洛修大哥和云儿姐已经加入另外一个门派。但是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们就是不说是什么门派。我记得那一次,洛修大哥和文杰哥大吵了一顿,结果不欢而散。”
“后来我们到开封刺杀一个目标,洛修大哥和云儿姐刚好赶到把人救走了,让我们遭受了一次责罚。此后,他俩又连续破坏了我们三次行动。文杰哥一气之下,毒死了云儿姐。”
“最后彻底闹翻,就是这一次了。我们奉命保护一个从京城过来的人,那位是魏忠贤九千岁派过来的人。结果已经渡过黄河,就要进入嵩阳书院的时候,洛修大哥突然杀出来,刺死了那位公公。”
“我们没有办法交差就一路追踪回来,途中和洛修大哥发生了九次战斗,但是都被他逃走了。最后一直追到云儿姐的坟头,洛修大哥代表云儿姐和我们划地绝交。”
“文杰哥毒死云儿姐,我刚开始并不知道,还是这一次文杰和洛修大哥吵架的时候亲口说出来,我才明白。”
“洛修大哥和要我们绝交的时候,每说一句话,就在自己身上刺一剑,把自己搞得浑身血淋淋的,最后摇摇晃晃返回彭婆镇。”
“那株紫草被斩断三根,其实就是文杰偷袭洛修大哥造成的。我挡住了那一剑,但是洛修大哥也受了重伤。”
“我因为生他的气,所以就离开了他。没想到他竟然追到了彭婆镇,还要杀了洛修大哥回去请功。结果他在彭婆镇等了一天也没有发现洛修大哥。”
“阴差阳错,重伤之下的洛修大哥,竟然碰到了九道山庄的蒲昌年,变成了他嫁祸给万福楼的工具。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也没有必要多说。”
听到这里,熊储才恍然大悟。
难怪洛修会失踪二十多天,原来那天自己离开牛杂店到石窟以后,洛修接到了刺杀魏忠贤手下的命令。
现在已经掌握的事实表明,魏忠贤派来的人,应该就是为了黄妍莹和方千寻而来,所以文杰和香奈儿又出来寻找这两个人的下落。
恰在此时,潜龙堂的紫微星下大了必杀令,然后才会有今天这一出。
不过熊储也明白了,蒲昌年虽然利用洛修作为嫁祸于人的工具,但是有一句话却是真的。洛修的确是自残身体,而且被蒲昌年躲在暗中看见了。
熊储觉得还是有些不对,过去的疑团解开了,但是新的问题又出来了。
首先,吴圣昊是如何知道“潜龙必杀令”的?他又是如何盗走的呢?
其次,洛修隐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要在这个关头割袍断义,而且自残身体?
“香奈儿,我有一个疑问。”熊储原本想称大侠,但是一想到魏忠贤和他们搅合在一起,还想把黄妍莹和方千寻抓回去,所以就直呼其名:“文杰就是潜龙堂司禄星,这件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洛修自残身体和文杰断交,只怕还有隐情吧?”
香奈儿暮然抬起头来,很吃惊的看着熊储:“你怎么会想到这些问题的?”
熊储面无表情:“难道我不应该想到这些问题吗?”
“既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我干脆实话实说好了。”香奈儿指了指地上的文杰:“其实,我们这次出来还有一个重大的任务,就是追查《盗世天书》的下落。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个路明涛最后见到的就是洛修。”
“但是无论我们怎么问,洛修就是不承认自己见到过路明涛。我们拿出了他途中解救路明涛的证据,他就开始自残身体,说如果当初没有把我们两个人带大,现在就不会吃里扒外。这句话终于惹火了文杰,他坐在地上就刺了洛修一剑。”
熊储点点头:“潜龙必杀令又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我以前并不知道什么潜龙堂,更不知道文杰就是什么司禄星。”香奈儿又开始流泪:“他骗我这么多年,我真想永远不理他了。可是他是我最爱的人,我又怎么舍得离开他啊。”
哭了半晌,香奈儿才接着说道:“洛修大哥离开坟地以后,突然有一个乞丐过来找文杰,好像给了他一个什么东西。当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大吵了一顿,文杰就在坟头喝醉了,我就把东西摸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潜龙必杀令。”
“正在这个时候,文杰刚好醒过来,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了我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打我。我当时真的惊呆了,所以就跑出了坟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竟然把那份必杀令给弄丢了。”
“第三天,你追踪文杰过来的时候,他本来是想杀了你的,但是我不准他动手。因为洛修大哥云儿姐都死了,你是洛修大哥最后都惦记的人,所以坚决不允许他动手。”
“可是前天他又接到一个消息,说是《盗世天书》已经到了你的手上,如果不杀了你,就不能完成任务。他不听我的劝阻追了上来,我也只好跟过来。”
“你和唐锲对峙的时候,他就准备动手的,我没有同意。因为唐锲属于锦衣卫的势力,和我们嵩阳书院从来都是互相利用互相拆台。如果你能够杀了唐锲,对我们没有坏处,所以文杰听从了我的意见。”
“后来唐锲转身逃跑,我让他去追唐锲,结果他要出来杀你,所以我趁他不注意的时候点了他的昏睡穴。”
“想到他对我如此绝情,我想一死了之,所以跑出去阻挡你,就是希望死在你的剑下替他赎罪,也算是你给洛修大哥和云儿姐报仇了。”
“同时也希望他听到我的死讯以后,能够想到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回头是岸。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从来没有红过脸,自从他在天柱山见到那个女人以后,噩梦就开始了。”
熊储基本上已经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因此看着躺在地上的文杰说道:“他既然是潜龙杀手榜上面的第四名杀手,现在没有完成任务,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呢?”
香奈儿摇摇头:“这个没关系,我这就把他带回水寨镇,如果他还是要一意孤行。我就和他一刀两断,今后各走各的路。”
说到这里,香奈儿走出山洞牵回两匹马,又把文杰抱上马背,然后默默离去,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熊储也没有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香奈儿和水云儿一样,都是心地善良的女人,可惜她俩的命都不好。
但是,文杰不知道被那个天柱山的女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仅杀害了自己的义兄义姐,最后竟然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不管不顾了。
总之,水寨镇传颂的神奇四乞丐,实际上全部毁在文杰一人之手。
望着满天星斗,熊储觉得自己的胸口发闷,因为他也想不通一个问题。
世界上的功名利禄,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可以让你昧着良心杀害自己最亲近的人?
还有,通过推敲香奈儿的一番话,已经可以肯定,文杰在天柱山遇到的那个女人,肯定就是潜龙堂的人。
潜龙堂究竟是个什么来历,文杰为什么要如此丧尽天良,竟然能够狠下心对水云儿这样的女子下毒手?
(ps:为秋色正浓清开水盖章加更)
肆虐了二十多天的倒春寒终于过去,天启二年(一六二二)的春天终于到来,山坡上的野草已经出现一抹淡淡的绿色。
虽然草地上的绿色实在是太少了,但是春天的脚步既然已经响起,肯定不会停下。
“天街小雨润如酥,小草遥看近却无。果然好诗句,果然好诗句啊!”
“我说老夫子,你叫个什么劲啊,这么酸溜溜的。几根野草而已,我就没有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的。”
“哈哈哈,少爷是做大事的人,自然不能和我们这些百无一用的书呆子相比。不过呢,少爷却不应该忽视小草的力量。古人云: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又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嗯,这几句话好,我喜欢。”
老夫子其实一点都不老,应该说很年轻,今年才25岁。
这个老夫子不是别人,正是奔波三百里来到问月山庄的苗三冠,苗家寨千古以来唯一的一个举人老爷。
熊储那天和香奈儿分手以后,在原地休息了一晚,然后赶到渑池,把苗三冠的妻子张如莲妹妹苗若兰,还有四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带回了问月山庄。
李信小红方千寻和彭二先生这一组,因为远赴西域路途遥远,所以还没有返回来。
但是前往芮城大纯阳宫寻找上清仙姑的黄妍莹,竟然也没有回来,这就有些奇怪。
熊储他们都离开以后,问月山庄没有成年男子在外主持,整个问月山庄就是十二岁的霍连山,带着三百多小孩子瞎胡闹。不过他们人多势众,据说还赶走了两批狼群。
后来苗三冠来到这里,所以武大娘经过一番口头调查,确认这家伙没有问题,直接安排他走马上任,很快就变成主事的人。
没想到这个前不久还要投河上吊的举人老爷,还很有两把刷子,竟然懂得兵书战阵。
三百小孩子经过他的一番操演,命令武功最好的霍连山为首领,熊翠云和熊月娥为助手,然后把小孩子们分成八组值班,既不耽误平时练功,又不耽误山庄守卫,一切都井井有条。
熊储回来以后,苗三冠夫妻团聚,自然是悲喜交加。
三天以后,苗三冠和熊储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
苗三冠指出,现在问月山庄虽然成年人不多,但是人口数量并不少,这里迟早会暴露,所以需要预先作一些防范,免得有不开眼的人物过来捣乱。
熊储除了会杀人,其他的都不会,所以把所有的事务全部交给苗三冠处理,并且当众宣布任命苗三冠为问月山庄的总管家。
没想到苗三冠提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需要添置弓箭,让熊储大伤脑筋。
但是苗三冠却振振有词:“我们的这座山庄在深山里面,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妇孺小孩。先不说有敌人攻进来,仅仅是对付狼群,没有弓箭就非常危险。”
好在熊储经过一夜的思考,终于被他想到一个地方。
要说这个地方,那还是当初望气散人抓住熊储以后,命令他“配合自己生气”,结果走了两个地方,那就是新安县的南制镇和北制镇。
这两个名字很古怪,就是因为这两个地方是专门打造兵器的地方。
可是他们都是为大明军队打造制式兵器,并不对外出售,这是熊储很头痛的第一个方面。
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大明律明确规定:“私下拥有军队制式兵器,一律视作谋逆灭族。”
“少爷真是一个正人君子啊。”听到熊储所说的两个顾虑,苗三冠摇头晃脑的说道:“如果真要按照大明律执行的话,少爷您的脑袋早就被砍下来了。侠以武犯禁,这个道理您不懂吗?一个杀手还能活着,这就已经违反了大明律。”
熊储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说自己是正人君子,当时脸就红了。
杀人不眨眼夜上寡妇床的家伙,竟然有人说他是正人君子,想不脸红都不行了。
“少爷,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总算是看明白了。”苗三冠好像真的已经脱胎换骨,根本不像一个书呆子:“方今天下,只要有钱有权,就没有律法可以约束。我们为了自保,又不是要真的造反,您怕什么?”
就这么地,熊储把牙一咬,带着霍连山就出发了,当然也带上了大把的银票,然后用了九天时间,弄回来三石弓四石弓各六十张,箭矢一千二百支。另外还带回来镔铁剑两百四十把,单刀两百四十把,枪头三百六十个。
因为这是走黑市渠道,所以熊储一次就花出去银票三万两,其中两万两买通关节,竟然拿到了押运兵器的路引,大摇大摆用大车运了回来,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今后做生意的门路。
经过这一单生意,熊储对当今大明天下的基本状况,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这一次如果不是要做生意,按照熊储原来的脾气,当场就把南制镇最大的贪官,也就是朝廷的监造使给宰了。
苗三冠的第二个建议,就是问月山庄要内外有别。
霍连山年纪虽小,但是对外面的事情并陌生,所以主要负责外面的护卫。
张如莲作为内堂总管,带着熊翠云熊月娥和三十九名小红弄回来的那些女子,负责内堂的安全。
经过一番忙乱,问月山庄开始走上正轨,熊储终于发现了苗三冠的组织才能。
此后的一个月,熊储白天当教官,指导四百多人练武。
到了晚上,苗三冠当师傅,专门给熊储上课。
这一个月来,苗三冠给熊储讲授的内容只有一个,就是鬼谷子的著作《捭阖》。
苗三冠知道熊储基本属于不学无术之辈,所以讲解起来都是深入浅出的基本道理。
《捭阖》是鬼谷子最主要的哲学思想,也是逐渐演变成君策兵法纵横的理论依据。
捭,就是打开;阖,就是封闭。
这是一正一反,一阴一阳的矛盾统一体。
所以鬼谷子说:“即欲捭之,贵周;即欲阖之,贵密。”
苗三冠详细解释:“少爷你请想,如果要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让大家都能够看见,那么就要做到事无巨细,都必须周密严谨,让人抓不住漏洞。如果你想把某些事情隐蔽起来,那么保密就是第一位的。”
“当然,这两者不是一成不变的。”苗三冠拿出几张纸晃了晃:“比如说你带回来的所谓《盗世天书》,我为什么不做解释,这其中自有道理。等到适当的时候,我专门来说这件事情。”
“我们现在讨论的关键的问题在于,需要把什么东西给人看,什么东西不给人看呢?这才是《捭阖》的精髓所在。”
“由此推之,我们平时看见的东西,都是别人想给我们看的。而别人不想给我们看的,你就永远看不见。这就是尺度。”
“兵法上说: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这就是《捭阖》理论在兵法上的具体表现形式,所以捭阖之分并不是真假之分。”
“俗话说:欲盖弥彰。那么我们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就可以遵循这个原则。把假象让别人看见,把真实的目的掩盖起来。也就是兵法上所说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接下来一个月,苗三冠绝口不提《盗世天书》,而是从《捭阖》讲起,结合《孙子兵法》进行展开,对熊储进行了第一次的系统传授。
如果说熊储和李信交谈,是一种佩服的心态;第一次看见望气散人留下的各种武功路数,是一种不可思议。
那么,熊储通过一个月的认真听讲,苗三冠竟然把为君为臣统兵治国各方面都深入浅出讲一遍。
正因为如此,熊储对于苗三冠唯一的感觉,就是震惊。
可以说,苗三冠完全配得上“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间晓得管军民”的称号。尤其是民生吏治兵书战策无一不精,完全可以当军师或者丞相。
这种大才到了京师参加会试,竟然也会名落深山,可见大明朝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熊储称呼苗三冠为老夫子,这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敬称,实际上就是拜先生的意思。
响鼓不用重锤。
熊储虽然读书不多,那是因为没有条件。但是苗三冠这一个月来的传授,让熊储仿佛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天地,对于各方面的知识,几乎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尤其是熊储发问,每一次都能够举一反三,让苗三冠大呼天才。
所谓教学相长,结果两个人互相取长补短,就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今天午饭以后,熊储让霍连山带领众人练武,他和苗三冠开始登山踏青。
“少爷,《盗世天书》的确是一部天书。”来到一个高处平台,苗三冠这才说道:“我说它是天书,并不是说它有多么高深。后面的那些字少爷看不懂,那是因为有人故弄玄虚,用梵文写出来糊弄人的。”
熊储听得莫名其妙:“用梵文写出来糊弄人的?那就是不让人看明白吗?”
“嗯,有这么一层含义,但却并不是全部。”苗三冠从怀里把小盒子掏出来说道:“首先不说这十三张纸为什么无头无尾,仅仅这些纸张几乎一碰就碎,并不是埋在地下能够办到,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办到。”
熊储赶紧摆手:“老夫子别着急,这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慢慢说说。我们一定要弄出个所以然才行,不然的话,到时候大家都回来了,听说得罪了华山派,结果弄回来一个无用之物,我可没法交代。”
世界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初看起来神秘莫测,一旦戳穿了就一钱不值。
纸张易碎,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可以办到,那就是用硫磺熏。熏到一定程度,纸张一碰就碎。
苗三冠摇摇头,又叹了一口气:“少爷,不光纸张可以作假,就说这个檀木盒子,一样可以用七天时间,就把一个崭新的盒子做成一个好像在地底下埋藏了数千年的东西。”
“据说好多盗墓贼都会这一套鬼把戏。当然,我这么说,并不代表就认定少爷带回来的是一个假东西,这还需要从里面的内容进行分析。”
“用梵文写的那些内容,其实非常简单,颠来倒去就说了一个故事。如果要说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大概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因为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诸葛孔明。”
“老夫子,你说的就是诸葛亮吗?”熊储感到很奇怪:“诸葛亮的故事,就算是小孩子都能够说几句吧,为什么还要弄得这么神秘?”
“这就是问题所在。”苗三冠点点头:“当然,这里面的故事肯定大家都没有听过,因为我读书不算少了,还是第一次看见还有这么一段离奇的故事,今天就给少爷讲讲这里面所说的这段经过。”
“按照这里面的说法,应该是汉献帝建安二年(一九七年),诸葛孔明十六岁左右,发生在南阳西北伏牛山里面的一段故事。”
“诸葛孔明平日好念《梁父吟》,又常以管仲乐毅比拟自己,当时的人对他都是不屑一顾,甚至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只有徐庶崔州平等好友相信他的确有这样的才干。”
“当时,叔父诸葛玄投靠荆州刘表以后,诸葛孔明发现荆州一带以刘表为代表的一些读书人,全部都是夸夸其谈,百无一用之辈。结果和他们搞不到一起,就一个人闭门苦读。”
“可是,有些东西通过苦读苦思就能够弄明白,唯有军旅战阵不行。因为军队的操演布阵需要很大的迂回空间,才能把自己的各种想法彻底表现出来,然后进行反复验证。”
“诸葛孔明选定的地方,就是伏牛山。他在伏牛山用了十年时间推演各种战阵的变化,总结出了举世闻名的八阵图。”
“八卦阵,是军队驻扎交锋最简单,也是最复杂的一种方式。一千多年来,很多将军都采用这个阵势。但是,真正搞清楚八卦阵阴阳变化的,只有诸葛孔明一个人。”
“后人都已经知道,刘备刘玄德三顾茅庐,诸葛孔明隆中一对惊天下。殊不知,他在过去的十年中还有一个大手笔,那就是伏牛山。”
“诸葛孔明曾经对刘玄德说过,夺取荆州和益州,稳定后方以后,荆州的一支部队立即北伐直下宛(南阳)洛(洛阳)逐鹿中原,就是因为他在伏牛山早有预谋。”
“我们现在已经知道,诸葛孔明入川之前,曾经在长江边上布置了一座大阵,就是阴八卦,又叫反八卦,能够挡住吴国陆逊的大军。”
“可是谁也不知道,诸葛孔明为了争霸中原,并没有把自己的全部杀手锏拿出来,这就是八卦乾坤阵。《盗世天书》里面所说的最大秘密,就是这个八卦乾坤阵。”
“这个八卦乾坤阵,既不是正八卦,也不是反八卦,而是阴阳八卦的联合体,所有还有一个另外的名称:混元一气阵。”
“混元一气阵,需要一百二十八个方阵,每个方阵八百一十人,合计十万余人,就能够抗衡曹操三十万大军的围攻,从而建立一个逐鹿中原的核心基地。”
“在这个时候,从成都另外组成一支北伐大军兵出子午谷,让曹操首尾不能相顾。然后直接拿下长安,威逼潼关,和伏牛山的那支部队东西呼应,一战拿下洛阳和开封,定鼎中原。这才是隆中对的真正核心内容。”
“可惜关羽关云长傲上忍下,不能容物。结果和东吴之间的关系搞得极为龌蹉,最后兵败被杀,荆州也丢了。把诸葛孔明的全盘计划搞得七零八落,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成为千古遗憾。”
熊储鼓掌笑道:“老夫子,你说的故事虽然精彩,我都听入迷了,但是这和《盗世天书》的重要性有什么关系?”
“少爷问得好!”苗三冠微微一笑:“《盗世天书》最重要的只有一张纸,这张纸告诉大家一个地名,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地方?什么问题?”
苗三冠从檀木盒子里摸出一张纸说道:“地名就是通天峡,那里面有一座巨大的山洞,山洞的石壁上留下了诸葛孔明刻下的混元一气阵的布阵方法。问题是,要找到那个山洞,就必须得到这张纸。”
熊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那又如何?又不是什么绝世武功秘籍,那么多武林人士抢夺干什么?”
“少爷啊,武林中人能够单独存在吗?不能!”苗三冠摇摇头:“为什么武林中人又能存在呢?就是因为他们都暗中属于某一股巨大的势力。”
“少爷你想想看,如果有一股巨大的势力得到了混元一气阵,然后在暗中秘密训练十二万人,那会发生什么?”
“如果有了十二万人的军队,然后布成一座大阵,进可以争夺天下,退可以独霸一方。原来是这样啊!”熊储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争夺这本《盗世天书》的主要目的,他们就是要造反啊?”
“对!”苗三冠神情严肃起来:“少爷说得很对,这部《盗世天书》最大的作用就是这个。至于公子能够看明白的几句话,不过是告诉大家天下大乱在即,有一个姓李的家伙很厉害。”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熊储一下子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按照鬼谷子的捭阖理论,前面能够让所有人看明白的内容,就是告诉大家天下即将大乱,有能力的人要早做准备。但是应该如何准备呢,这就是《盗世天书》!”
苗三冠呵呵一笑:“少爷果然天资聪慧,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对于捭阖理论就能够闻一知十,举一反三,一下子就说到点子上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啊。”熊储倒背双手,看着远处的洛阳方向:“究竟是谁能够预见这些事情的发生,并且留下这部《盗世天书》呢?”
“如果真的有这部书,那就只能是三百年前的华山铁冠道人!”苗三冠沉声说道:“我在一部野史里面看到过相关的内容,就是刘伯温整理出来的《透天机》,其中的几句话和这完全一样。”
“据刘伯温自己说,他的师傅就是铁冠道人。这是一个专修黄老之术的怪人,说话颠三倒四,疯疯癫癫。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但是预测天下大事从来没有犯过错误。”
“如果这部《盗世天书》真的是刘伯温留下来的,甚至是铁冠道人留下来的,这个问题可就严重了。因为他们两个人预测未来之事,几乎百发百中。”
熊储发现自己面对的事情越来越诡异,已经完全力不从心了:“好吧,老夫子针对此事有什么高见?我们今后应该何去何从?”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苗三冠突然放低声音:“少爷请想吧,从去年九月开始,西南方向连续有人造反。在来到问月山庄的路上我听到传说,前不久,云贵那边的奢崇明安邦彦又造反了。”
“我相信,大明朝廷如果还是党争不断,不关心民生问题,造反的人就会越来越多。一旦那些想造反的大势力得知《盗世天书》在少爷手中,我们就有灭顶之灾,这也是我此前让少爷购买兵器的主要原因。”
熊储摇摇头:“没用的。仅仅是三四百小孩子,根本无法抵挡别人的围攻。况且据我所知,追查《盗世天书》的人,全部都是武林高手,我们根本挡不住。老夫子赶紧另想办法,不然我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苗三冠低声说道:“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在谋划如何才能有效利用这部《盗世天书》。不管它是真是假,既然落到了少爷手中,那就是天意。如果不好好利用一番,那就对不起老天爷的眷顾。”
看见苗三冠似乎胸有陈竹,熊储的兴趣也提上来了:“老夫子说说看,有什么奇思妙想。”
“具体应该怎么办,现在还不好说。”苗三冠也笑了起来:“我听霍连山那小子说,少爷和李信李公子交情匪浅,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我和他是同科举人,也算是同窗好友。李信胸有韬略,一代人杰,应该还有高见。到时候不妨也听听他怎么说。”
“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么啰嗦,把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搞得如此神秘复杂。”熊储有些无可奈何:“你把我的兴趣勾起来了,现在又不说,让我如何能够安心睡觉?更没有办法闭关练功了。”
“没有李信的配合,我的想法是不能实现的。”苗三冠点点头:“不过,我给少爷一个大略的方针:以利换名,驱虎吞狼;遗祸江东,树上开花;鹬蚌相争,浑水摸鱼;倒转乾坤,火中取栗。”
“按照你这么一说,搞下去之后必定天下大乱。”熊储虽然没有完全明白,但是已经发现一旦全部实施下去,肯定全天下都要鸡飞狗跳:“尤其是最后一下火中取栗,我都觉得毛骨悚然了。你说说看,怎么才能火中取栗?”
“捭阖理论说过了,即欲阖之,贵密。哈哈,天机不可泄露。”
苗三冠长笑一声,已经飘然下山,留下熊储一个人在这里发愣。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崤山南谷并没有寺庙,更没有桃花,只有松涛如海,春意盎然。
绿茵之中的问月山庄,更显得寂静清幽,宛若世外桃源。
李信小红方千寻和彭二先生返回问月山庄的时候,已经是天启二年四月初。
看见迎接出来的竟然是苗三冠和霍连山,李信顿时大吃一惊:“苗兴臣(苗三冠,字兴臣),你不是进京赶考的吗,怎么在这里?”
“方今天下虎狼当道,李兄不是不知道。此事一言难尽,不说也罢。还是你当年看得透彻,没有出去碰一鼻子灰。”
苗三冠摆摆手,仿佛要赶走无尽的烦恼:“如果不是少爷仗义出手相救,想我苗三冠早就是一抔黄土,魂飞冥冥了。我现在是山庄的总管,今后你们都属我管。哈哈,你们一路奔波,快快请进!”
李信和苗三冠把臂而进,还有些奇怪:“对了,八郎兄弟还没回来吗?”
苗三冠笑了笑:“少爷两个月前就回来了,好像有些武学难题,最近半多月都在闭关。既然你们都回来了,想必也要出关了。”
方千寻随后跟进,突然看到霍连山,顿时旧话重提:“咦,看见姑姑回来,你竟然不言不语,还是不懂规矩啊?”
“去你的吧,这辈子你都别想了。”惹不起躲得起,霍连山赶紧开溜:“我要去照看马匹,巡视哨位,懒得理你。”
李信来到正厅还没坐下,又开口问道:“兴臣兄,我刚才进来,看见这里已经是刁斗森严,防守严密,应该都是你的大手笔吧?”
苗三冠不以为意:“少爷意不在此,我这个当总管的,就只能勉为其难。”
“兴臣兄大才,李某心知肚明。可惜朝廷不能用人,真是可恨可叹。”李信摇头叹气:“我看兵器严整,层次分明,这都是从哪里弄回来的,整个问月山庄赫然就是一座中军帐啊。”
“用钱买的呗,当今天下哪里有钱搞不定的事情呢?”苗三冠口中敷衍了一句,这才问道:“这位仁兄好面熟啊,可惜一下子想不起来。”
彭二先生双手一抱拳:“哈哈,在下彭无影,不过是一个摆摊算卦的江湖骗子,见过苗总管!”
苗三冠吃了一惊:“原来是白马寺彭二先生啊,铁嘴金断,菩萨心肠。久仰久仰!”
彭无影刚要答话,后堂出来四个女人:“我说你们酸不酸啊?我听了半天满口牙齿都酸掉了。”
出来的正是黄妍莹武藤兰张如莲苗若兰,手里端着饭菜,拿着酒壶。刚才发话的,就是苗三冠的夫人张如莲。
方千寻顿时雀跃起来,顿时口无遮拦,让人无可奈何:“师姐,没想到你先回来了。这两位姐姐是谁呀,长这么标致干什么?”
“师妹不可胡说!”黄妍莹也拿自己的这个师妹毫无办法:“这位是苗家嫂子张姐姐,这位是苗家姐姐苗若兰,还不赶紧见礼!”
方千寻拍手笑道:“原来这位姐姐是嫂子啊,那就好,就算再长标致一些也没关系。”
此话一出,李信小红和彭二先生再也忍不住了,顿时把口里的茶都喷出来,然后都笑得直不起腰来。
方千寻还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又走到苗若兰身边说道:“这位苗姐姐好标致啊,你什么时候当嫂子?”
小红姑娘毕竟大几岁,左手捂着嘴巴,右手一把抓住方千寻:“行了行了,小祖宗你就少说两句吧,没看见大家的肠子都要断了吗,等会儿怎么吃饭?”
方千寻有些莫名其妙:“小红姐,你们笑什么啊,难道我又说错话了吗?”
小红死死拉住方千寻:“你没说错话,就是不要再说行不行啊,小祖宗?”
苗三冠张如莲和苗若兰还是第一次看见方千寻,被她连续几句石破天惊的话惊呆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尤其是苗若兰,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大闺女,顿时就被“你什么时候当嫂子”弄得面红耳赤。
其他的人都心知肚明,方千寻才十四岁多一些,好多事情都懵懵懂懂。加上心底就一个八郎,而且全身心都在八郎身上,所以最担心别的女人长得太漂亮。
同时也担心自己几个月不在家,熊储又弄回来好多要和自己竞争的女人,所以才有一句“你们长这么标致干什么”。
方千寻从心底希望天下的美貌姑娘不要犹豫,都赶紧嫁出去给自己当嫂子,不要来和自己抢八郎。
好不容易搞清楚了眼前方千寻这个活宝的真实身份,竟然是少爷的义妹,并不是前来问罪的,苗三冠张如莲和苗若兰三个人这才放下心来。
一直等到大家都笑够了,熊储才出现在大家的视线当中。
其实他早就出来了,但是大家都被方千寻极具杀伤力的几句话吸引全部注意力,所以没有人看见。
从闭关房间出来的时候,刚好听见方千寻“长这么标致干什么”这一句,熊储顿时觉得大事不好,只能赶紧躲起来。
这是春节过后问月山庄最整齐的一次大聚会,增加了苗三冠等三人,座次的编排就出了问题。
以前的规矩,是武大娘坐首位,熊储坐在对面。然后是黄妍莹和方千寻一左一右坐在熊储身边,然后是武藤兰熊月娥和熊翠云,李信小红彭无影打横。
现在不行了。
说不行的,正是苗三冠:“少爷年纪虽轻,但是山庄的主人,主位自然就是主人的位置。武大娘是长辈,当然也要坐主位。我们现在人多起来,从今天开始要男女有别分成两桌,这样就解决问题了。”
不管怎么变,方千寻坚决要坐在熊储的左手边:“他平时光喝酒不吃菜,我坐在他的左边,刚好能够给他夹菜。这次回来之前,独狼大哥还专门要我好好照顾他的,这个不能乱变。”
还是武大娘老于世故:“方丫头说得对,我们这个家和别人不一样,不能将就那些毫无意义的规矩。”
“你们年轻人都是干大事的人,吃饭也要商量大事。所以今后分为内外之别,而不是男女之别。如莲丫头掌管内堂,若兰藤兰月娥和翠云也是内堂走动的人,那就和老身一桌。”
扯了半个时辰,总算是全部落座。
熊储这才把万年童子洛修不幸身亡的经过说了一遍,没想到彭二先生仅仅叹了一口气,并没有很难过。
“这个结局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洛修他们四个的师傅,其实就是飞鼠门上一代的掌门人,也是我的师傅。就是因为文杰和香奈儿另投师傅,所以才会闹崩的。”
“但是洛修非常看重他们四个人之间的感情,所以明知道文杰毒死了水云儿,最后也没有怎么说话,更没有处罚他,就是希望文杰能够及时醒悟。”
“文杰小时候受尽了人们的白眼,所以一心想要得到一个更高的地位,能够在外人面风风光光。可惜他在嵩山书院,也不过是一个杀手而已,因此心里很不平衡。”
“但是飞鼠门都是暗中活动,平时都是做一些下九流的杂役,而且还不能透露门派信息,比起嵩山书院来说更不如,文杰的性格当然不合适。”
“尤其是文杰想当官,这一点洛修坚决反对,从而埋下了巨大的隐患。也正因为看出来文杰不会本分,所以洛修从来不说飞鼠门的事情。”
李信看了熊储一眼:“既然已经明白文杰就是潜龙堂的司禄星,这一次被香奈儿暗中阻拦,但是按照文杰的性格,今后只怕还有波澜。”
“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管不了那么多。”熊储摇摇头,随即对李信说道:“怎么样,你们这一趟的结果如何?”
李信在桌上拍了一巴掌,结果什么话也没说。小红抓起筷子吃菜,也不说话。
“别提了,人家根本不当回事。”彭无影放下酒杯说道:“我们最开始找到了巡抚张之厚总兵杜文焕,但是人家不见我们。后来方姑娘一气之下,带着书信连夜闯进府内,采用飞刀留书,算是尽到了我们的责任。”
“后来我们深入西域找到了烈火银刀独狼,然后在敌人后面活动,烧毁了三处粮草,但是无济于事。蒙古鞑子四千余人入侵延安府黄花峪等处,深入六百里。焚毁村庄四百多座,杀掳百姓数万人。”
“巡抚张之厚总兵杜文焕不仅没有派兵拦截,反而把外面的部队全部收回要塞龟缩成一团,眼睁睁地看着蒙古鞑子肆虐。这样下去,我们的大明朝吗,肯定没救了,彻底完蛋了。”
熊储听得张口结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为什么不能这样?”李信一连喝了三大杯酒,然后把酒杯狠狠的顿在桌上:“我们之所以紧急赶回来,就是因为东北那边出大事了。”
“正月十六日,昏庸无道的天启皇帝,竟然以经抚不和,熊廷弼不能节制为由,下令廷臣商议王化贞和熊廷弼两人的去留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王化贞是兵部尚书张鹤鸣的门生,张鹤鸣竟然置大局于不顾,提出罢免熊廷弼和袁崇焕,搞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正月二十二日,女真鞑子努尔哈赤抓住机会渡过辽河进攻西平,王化贞不相信熊廷弼,反而相信手下叛逆孙德功的鬼话,结果造成平阳桥惨败,副将刘渠祁秉忠战死,祖大寿逃至觉华岛。”
“王化贞全军溃散孤身逃命,造成熊廷弼难以立足。结果广宁失守,辽西走廊全线崩溃。现在熊廷弼的大军已经被迫退入关内,整个东北局势糜烂,已经不可救药了。”
“好了,国家大事不是我们这些山野村夫管得了的。”
熊储很快就把国家大事丢到一边,虽然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目前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看着苗三冠:“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你就把有关《盗世天书》的事情和大家说说。毕竟文杰知道这件事情,我们必须及早谋划一番,以防不测。”
“你说什么?”李信豁然站起身来,匆忙之间把椅子都撞翻了:“兄弟,听你话的意思,该不是《盗世天书》就在你的手中吧?”
苗三冠呵呵一笑,接着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檀木盒子放在桌上:“李兄说对了,《盗世天书》就在这里。”
“兄弟,真的是你得到的吗?”李信根本没有发现自己失态,而是很古怪的看着熊储:“我们紧急赶回来,除了东北那边的军机大事以外,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盗世天书》出世。”
“不错!”小红姑娘接口说道:“我们返回来的这一路上,遇到的武林中人都在传言,谁能够得到《盗世天书》,就可以逐鹿中原,问鼎天下。”
“还有这种事?”熊储看着苗三冠:“这可是要诛九族的事情,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方千寻笑嘻嘻地说道:“我们在半路上还听说数十个武林高手在追赶一个女人,好像就是因为这个《盗世天书》。八郎哥,现在东西在你手上了,如果你夺取天下,准备封我一个什么位置呀?”
“师妹住嘴!”黄妍莹突然俏脸一沉,原有的大家风范完全没有了,把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拍,非常罕见的大发雷霆:“你越来越疯癫了,胡说八道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让师傅关你两年面壁思过?”
方千寻可能没有见过黄妍莹发这么大的火,顿时小嘴一瘪,吓得痛哭起来:“人家开玩笑的嘛,师姐你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竟然对我拍桌子?”
“好了好了,你师姐是为你好,也是为大家好。”还是小红赶紧劝解:“你还小,不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就你刚才的两句话,如果被朝廷知道的话,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要被诛九族的呀,今后在外面千万不能乱说了。”
方千寻干脆扑到小红怀里:“小红姐,我知道错了。是我不好,你打我吧。”
“你这么乖,我打你干什么?”小红对着黄妍莹使了一个颜色,然后才轻声说道:“你师姐也是一时间着急,所以说话有些大声。你就放心吧,不会送你回去的。”
方千寻似乎真的属于没心没肺,被小红姑娘哄了两句,顿时又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师姐对我最好的啦,肯定就是要吓唬我。”
黄妍莹脸上直抽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反正无比难看。
其实这不过是几个女孩子之间的小插曲,李信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已经小心翼翼打开盒子,拿出那些纸张在认真分析。
不过,李信的脸上忽阴忽晴,一会点头,一会摇头,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熊储端坐在主位上,一双眼睛紧盯着李信,生怕漏掉一个表情。毕竟江湖上越传越离谱,迟早要被朝廷知道,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甚至是塌天大祸顷刻降临。
苗三冠老神在在,左手端着酒杯时不时抿一口,右手的筷子就没闲着,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啪——
李信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把大家吓了一大跳:“此事半真半假,其中必然有诈!”
苗三冠把酒杯里的酒喝完,然后才慢条斯理的说到:“李兄有何高见,赶紧和盘托出以开茅塞。”
“哼!”李信把小檀木盒子小心放好,抬起头来盯着苗三冠:“你过去十年根本就没有读什么正经书,专门研究和朝廷里那些文人集团背道而驰的旁门左道之术,我就不相信你没有发现其中的蹊跷。”
“我发现没发现,那是我的事情。”苗三冠看了熊储一眼,然后才说道:“此事我已经和少爷讨论过,现在就要听听你的高见。”
“哈,行,行行行!”李信古怪的看了看熊储和苗三冠:“没想到你们主仆二人竟然挖坑考校我是不是?”
熊储摇摇头:“大哥多心了。老夫子倒是有自己的见解,可惜没有见到你之前就是不说。至于我嘛,到现在还是满头雾水。”
李信对着熊储点点头,又看着苗三冠:“我说半真半假,你这个假老夫子有什么意见?”
苗三冠突然惜字如金:“赞同。”
李信微微一笑:“前真后假。”
苗三冠点点头,没做声。
李信往后一仰身,靠在椅背上:“事真字假!”
“英雄所见略同!”苗三冠这才鼓掌说道:“杞县李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另外一桌上的张如莲突然说道:“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搞得云山雾罩的?”
李信笑着说道:“嫂夫人不要着急,我这就来揭开谜底。前面几张纸记录的内容都是真的,因为都是铁冠道人的原话。正因为是铁冠道人的原话,所以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就是假的。兴臣兄,如何?”
苗三冠点点头:“的确如此。”
张如莲干脆走过来问道:“既然是铁冠道人的原话,为什么你们两个家伙就能够断定是假的?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苗三冠抬起头说道:“娘子,因为做假的人故弄玄虚,结果画蛇添足,却犯了一个巨大的逻辑错误,所以不是假的都变成假的了。”
李信接口说道:“可是,正是因为一看就是假的,所以这件事情就可能是真的。”
熊储突然说道:“这个意思我明白了。因为这个东西让内行人一看就是假的,正常情况下应该就没有人关注下去了。但是刚好有四个字能够说明它可能是真的,这就是欲盖弥彰!”
李信听了熊储这几句话,顿时吃惊的看着苗三冠:“兴臣兄,果然不愧老夫子三个字!这才多长时间啊,你竟然把八郎兄弟的天赋全部挖掘出来了。佩服佩服!”
熊储摇摇头:“可是,对于你们两个人下结论说是假的,这个道理我到现在还不清楚。”
“少爷,我曾经暗示过你啊。”苗三冠果然像师父的样子,说出话来都是循循善诱:“铁冠道人主修什么?黄老之术。黄老之术是什么?那就是正宗道教鼻祖。”
“古人云:道不同不相为谋。这部《盗世天书》后半部分采用梵文书写,梵文那是佛家的东西。铁冠道人和刘伯温,写出来的可以是晦涩难懂的籀文,你打死他们也不可能是梵文。”
熊储自嘲的一笑:“原来如此,看来我要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你们这两个举人老爷,是不是要指出一条明路?”
李信没有回答熊储的问题,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现在四月初,距离袁家寨寨主袁摩云的寿诞之期不足一个月了,我们是不是要准备过去拜寿呀?”
黄妍莹笑着说道:“以前我们这里只有李公子一个阴谋诡计,就把好多简单的事情搞得复杂无比。现在苗总管过来了,阴谋诡计翻了一番。既然如此,那就说说拜寿的事情也可以。”
熊储突然想起来,苗三冠说他的计策必须李信配合才能成功,看来这两个人彼此之间果然知根知底。
想到这里,熊储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两个人谋划的都是遗祸江东之计,而且目标全部都是袁家寨。”
苗三冠赶紧摆手:“少爷你错了,我们的目标并不是嫁祸给袁家寨。”
李信也点点头:“不错,袁家寨只不过是一个平台,这个东西最终落在谁手里,现在还不能下定论。”
“我明白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么一个关键时刻,作为“鲁莽”代名词的方千寻竟然要说话。
所以大家都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并且全部都屏住了呼吸,几双眼睛都盯着她,等待着石破天惊的时刻降临。
看见大家的表情,方千寻有些不可思议:“你们都看着我看什么,难道你们做贼心虚,担心我说破吗?”
彭无影强忍住笑意摆摆手:“没有没有,还请方女侠发表高见,我们洗耳恭听。”
“哼!什么高见低见?你这是在讽刺我,真当我是傻子啊?”方千寻瘪瘪嘴:“你们根本不是要去给别人拜寿,而是要过去捣乱,而且是大乱!最后肯定乱七八糟,然后你们就浑水摸鱼。”
方千寻这几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熊储更是一瞬不瞬的看着方千寻,心里感到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丫头到底是真傻呀,还是有时候故意装傻呀?怎么在要害问题上能够看得这么透彻,而平时说话就像一个傻子呢?
想到这里,熊储决定问清楚:“你说说看,我们怎么就是捣乱呢?”
“这还不简单吗?”方千寻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道:“这第一,《盗世天书》传得神乎其神,已经到了尽人皆知的程度,里面自然有古怪之处。这第二,你们也说了半真半假,但是和可以夺取天下相比,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宁愿信其有。”
“正因为如此,《盗世天书》一旦出现在别人面前,如果不打一个头破血流,甚至尸山血海,就绝对不会罢休。既然如此,你们把这个东西当作寿礼送出去,是去给人家袁摩云拜寿吗?分明就是过去给人家捣乱!”
李信摇摇头:“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兴臣兄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只能对方女侠佩服得五体投地。”苗三冠双手一摊:“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只能给她当学生。果然名师出高徒,古人诚不我欺也。”
“好了,师妹。”黄妍莹微笑着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既然决定去拜寿,我们用什么身份过去呢?问月山庄吗,好像不大合适。”
苗三冠和李信两个举人老爷,再加上飞鼠门门主彭无影这个老江湖,三个人躲进密室,具体谋划未来各种可能的细节问题。
小红姑娘张如莲和霍连山接手操练四百多男女弟子,熊储黄妍莹方千寻就变成了闲人。
至于他们三人为什么没有人安排具体事情做,那是因为大家都是明眼人,问月山庄的男女主人大概就是他们三位。
最直接的表现,就是苗三冠和张如莲命令下面的人,全部称呼熊储为少爷,黄妍莹为大小姐,方千寻为二小姐。
既然变成了少爷和小姐,那自然不能做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当熊储发现自己变成闲人的时候,麻烦就已经来了,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
熊储闭关半个多月,主要是通过和苗三冠讨论鬼谷子的《捭阖》理论,从而触类旁通,对于自己的剑法有了新的认识。
一剑刺向太阳,这是已经千锤百炼的一招犀利的剑法。
如果增加了阴阳乾坤等八卦因素,再结合自己掌握的九连环身法,那就不是一招剑法,而是一种思想。
从这种思想出发,就可以演变成一个体系,也就是一套剑法。
望气散人刻在山洞石壁上的那一招剑法,当时熊储已经看出了九剑。
这一次闭关过程中,熊储发现一剑刺向太阳,远远不是同时刺出九剑那么简单,甚至可以演变成一千剑一万剑,也就是一千招一万招,乃至无穷无尽。
这一天凌晨,熊储照样来到自己专门练功的山顶上,从日出开始演练自己的剑法,也就是闭关的成果。
可惜事与愿违。
因为熊储发现自己一次出手,仍然只能刺出三剑。虽然速度比以前快了数十倍,但是的确只有三个剑头。
也就是说,在一个恰当的时机,在一个最好的角度,熊储一次出剑,就可以杀掉三人。
但这远远不够,因为和他闭关所想完全背道而驰。
熊储经过这一次和唐锲萧仿凌的战斗,心里最急迫的就是如何应付敌人的围攻。
这一次唐锲他们只有七个人,而且最关健的就是唐锲和萧仿凌都轻敌了。
假如那天唐锲和萧仿凌他们一上来就全力以赴,熊储觉得自己除了逃走之外,根本无法正面硬抗。
下一次碰到唐锲,人家肯定不会继续犯错误,自然不会继续轻敌,然后让你趁火打劫。
最主要的是,如果有一天,自己单人独剑杀进九道山庄,被围攻是绝对的。而且不是七个人,很可能是七十人。
九道山庄里面远远不止七十人,这一点熊储很清楚。
一天不能想到破除敌人围攻的办法,就一天不能报仇,这才是熊储着急的地方。
可是,要想建立起一种颠扑不破的体系,创造一套属于自己独有的剑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你似乎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想明白了,但是真要做起来,却没有丝毫头绪。
古人云:知易行难。
熊储盘膝坐在山顶上,望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朝阳苦思冥想,山坡上已经来了两个人。
两个带着麻烦上来的人。
问月山庄的大小姐和二小姐:黄妍莹和方千寻。
当熊储回头看见黄妍莹和方千寻联袂而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注定要麻烦了,而且是他心目中最大的麻烦。
熊储发现麻烦,并不是看见了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个人,而是她们今天的装束,也就是衣着打扮。
两个人的衣着打扮一模一样,这就是最大的麻烦。
两个人身上穿着大红细绸描金宽袖右衽束腰的落地长裙,头上竟然带着珍珠翡翠冠,斜插三支金雉凤簪;双手五指微曲扣在小腹部,微露的手腕上分明带着镶金玉镯。
以前熊储不知道这种服饰意味着什么,但是和苗三冠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官体礼制不知道讲了几十遍,他想不知道都不行了。
这是最正规的场合才会出现的官场礼仪制服,只有朝廷官员的妻子和女儿才能穿戴。
现在黄妍莹和方千寻的着装一模一样,搞成了一场盛大典礼,也同时属于逾制。也就是违背了朝廷的着装制度,应该赐下三尺白绫绞死。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知道黄妍莹和方千寻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是干什么的,原来竟然随身带着一套正规服饰。
黄妍莹和方千寻目不斜视,不急不缓,就这么沿着山坡走上来,让整个崤山的无边风景黯然失色。
黄妍莹本来一贯就是大家风范,熊储已经习以为常,这也就罢了。
让熊储吃惊的是,从来没有什么正形,不是跑就是跳的方千寻,现在也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家闺秀,而且脸上的表情极为庄重肃穆。
如果这两个名誉上的师妹仅仅是这么走上来,不管穿成什么样,熊储当然不担心。
问题是两个人距离熊储还有九步之遥,就已经跪倒在地拜了下去:“小女子黄妍莹方千寻拜见少主!”
熊储虽然知道非常麻烦,但也没有想到麻烦真到来的时候,竟然是整个个样子,所以显得措手不及。
好在经过连番战斗,加上闭关半个多月,武功修为大有进步。
熊储发现事情不对头的时候,身体已经飞了起来,然后闪在一边。
“你们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
黄妍莹匍匐在地,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我这次出去,送信是次要的。最主要的事情,就是要找到师傅弄清楚心中的一个疑团。”
“在纯阳宫两个多月,我终于等到师傅见了一面。上一次师傅让你把身份告诉我们,没想到你竟然还一直隐瞒,难道不相信我们吗?”
方千寻已经带着哭腔了:“少主,师姐为了寻找你,十五岁就被师傅提前赶下山闯荡江湖。因为一个人孤掌难鸣,师姐两年前又提前把我带下山,你知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苦啊?”
“我都知道,全部知道。”熊储被搞得手忙脚乱,也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现在你们赶紧起来,有什么话都好说!”
“谨遵少主所命!”
好像就等熊储这么一句话,所以黄妍莹和方千寻闻声一跃而起,身体落下的时候已经到了熊储身前。
哪里有要哭的样子,两个丫头分明眉开眼笑,方千寻还一个劲的冲着熊储吐舌头做鬼脸。
别看年纪不大,这两个师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可惜熊储想到两个古灵精怪的师妹,绝对不是省油的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自己刚才一时着急,脑袋突然发懵,结果答应太快了。现在已经掉进陷阱,那就永远也别想再爬出来。
“两位师妹,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暗中寻找一个叫做熊储的人。我的名字的确也叫熊储,但是能够证明我身份的半枚玉佩却没有了。不告诉你们名字,就是因为我自己都无法证明。”
狐狸尾巴总是藏不住的,方千寻很快就原形毕露:“那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反正师傅在我们下山的时候就说过,只要找到你了,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已经完成。只是可惜了,今后不能叫你八郎哥,而是要叫难听的少主。”
“不,今后也不能叫少主。”黄妍莹赶紧拦住方千寻的话头:“师傅专门交代,今后在外人面前一概照旧,绝对不能暴露少主的真实身份。所以我们今后都要叫师兄,把上清派的身份亮出去,让那些不开眼的人物好好掂量掂量。”
熊储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说出了自己心里话:“好了,事情已经说开了。现在外面实在是太乱了,我估计大乱就在不久的将来江湖上肯定非常危险。你们也完成了任务,问月山庄不保险,你俩是不是就可以回到师叔身边去?”
“不行!”方千寻嘴巴最快:“没听见我说嘛,找到你只是第一个任务,接下来就是第二个任务。”
熊储有些奇怪:“还有什么任务?既然找到我,就说明我还没有死,那不就完了吗?”
方千寻狠狠地挥舞了一下右拳:“保护你的安全,帮助你扬名立万!”
“师妹又在胡说,我们并不是江湖人,也不是什么剑客,什么扬名立万啊?”黄妍莹小声斥责道:“我们有更大的事情要做,所以那叫收取民心,准备图谋大事。”
熊储听得头皮发麻:“你们想造反?”
黄妍莹的脸色顿时冷峻起来:“什么叫造反啊?大明天下本来就是建文帝的,你是建文帝唯一的后裔,所以这个天下就是你的,不过是重新拿回来而已。现在坐在京城里面的那一个,才是真正的反贼!”
麻烦果然来了。
自从上一次被上清仙姑抓过去点明身份,熊储就知道自己今后很麻烦。即便如此,他也就想到肯定有人要追杀自己,想活下去肯定很麻烦。但是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造反,这就更加麻烦了。
现在黄妍莹把事情全部说出来了,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完全是天大的麻烦。
夺取一个天下,把别人从金銮殿赶出来,那不是天大的麻烦又是什么?
如果以前还不知道天大的麻烦究竟有多麻烦,那么自从跟随苗三冠学习以后,熊储才知道造反有多么麻烦。
造反就要军队,有了军队就要发动战争。
先不谈能不能成功,一旦发动战争,那就是尸山血海,白骨成堆,不知道多少人家破人亡。
不过还好,自己孤家寡人,别说军队了,连小跟班也就霍连山一个小屁孩,那肯定是不能造反的,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
想到这里,熊储微笑着说道:“夺取天下不是说说就能成的,我看就算了吧。至于扬名立万,俗话说:树大招风。所以扬名立万并不是什么好事,我看也算了吧。”
“你这叫什么话?这是建文帝的子孙应该说的话吗?”黄妍莹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我曾经和你说过熊储这两个字的含义,作为建文帝的子孙,匡扶天下才是你应尽的责任。你想逃避自己的责任,连个男人都算不上!”
方千寻也冷哼一声:“这还由得了你吗?多少人几辈子都在经营这件事情,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没有放弃过。哪怕是抄家砍头,他们都没有放弃。你到乡间去看看,老百姓还能活得下去吗?你说算了就算了?”
熊储不想争论下去,尤其是没影的事情争论也没用:“这事不是三言两语,也不是三两个人就行的,要从长计议,行了吧?”
“三两个人?”黄妍莹微微一笑:“说来不怕吓到你,不是三两个人,也不是三五百人,而是早就有了数万人!只要你登高一呼,就会有一支铁军出现在你身边!”
经过李信苗三冠和彭无影慎重研究,决定到袁家寨拜寿的人不宜太多,分别是李信彭无影熊储黄妍莹和方千寻。
苗三冠手无缚鸡之力,自然在家里掌管全局。小红姑娘有大将之才,而且身手不错,留在问月山庄统帅四百多弟子,同时兼任总教官。
李信和彭无影的两匹马速度很快,在前面一里地开外当先开路。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够掺乎的,比如说熊储和黄妍莹方千寻之间扯不清的问题。
离开问月山庄以后不久,熊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黄师妹,上一次到袁家寨,我听到你和那个什么袁连志对切口,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黄妍莹听得一愣,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师兄说的是不是‘日照孤峰秀,黄方万世仇。月建参金斗,明文水倒流。’这四句话?”
“不错。”熊储点点头:“这四句话像顺口溜,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那是当然的了。”方千寻接口说道:“袁家寨就在日照峰上面,袁连志念出‘日照孤峰秀’,就表明自己是袁家寨的人。‘黄方万世仇’,就表示来的两个人姓什么。”
熊储要摇摇头:“原来是这样啊,江湖上真有意思,干嘛不直接说明白呢?在下黄妍莹方千寻前来拜访,这多干脆呀,搞那么复杂干什么?”
黄妍莹微微一笑:“师妹没有说清楚,师兄当然听得稀里糊涂。毕竟原来跟着逍遥子,也就是熊家坝的护卫熊杰。他没有完全确定你的身份,有些事情他不敢胡说出去,所以你不是很明白。”
“师兄应该知道了,江湖上的所谓武林世家武林门派,绝对不可能独立存在。要么就直接是朝廷在江湖上的眼线,要么就是某一个利益集团的隐藏势力。否则的话,早就被朝廷按照邪教给灭了。”
“但是,不管那些门派属于什么势力,一般都是秘密,外人都不是很清楚。通过对切口,就能够搞清楚来的究竟是不是属于自己小圈子里面的人。”
“袁家寨,一直就是建文帝这一脉的势力,所以才有那四句切口。一方面说明自己的身份,另外一方面表示属于什么势力。”
“最后两句是这样的:袁连志提出一个问题‘月建参金斗’,后面必然是‘明文水倒流’。如果答错了,袁家寨也会让你进去,但是在招待方面就会差得多,而且会有人暗中监视。”
熊储听得莫名其妙:“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了。”黄妍莹点点头:“袁连志说出一个建字,我对上一个文字,这就是建文,代表建文帝一脉。水倒流,表示这一脉被别人造反夺去了。这才有前面我说的万世仇。这是一百多年前就传下来的,并不是我的发明。”
“如果第一句‘万世仇’就对错了,自然就没有必要对第二句。那个时候,袁家寨迎客的人就会赶紧说:‘原来是某某大驾光临,令袁家寨蓬荜生辉,快快有请’之类的套话。”
熊储不由得感慨万千:“一百多年的传承,这是多么大的毅力才能办到。但是这么长的时间,人世间会发生很多变化,只怕事情并不那么简单啊。”
“师兄顾虑的很对。”黄妍莹的脸色突然阴沉起来:“袁家寨就已经违背了原来祖宗的誓言,所以师傅他们才不露面,而是让我和师妹来回周旋,就是希望拿到真凭实据,然后杜绝后患。正因为如此,我才赞成苗三冠他们的计策。”
“你以为师伯和我师父他们两位老人家很轻松吗?他们两个人就是天龙集团的总巡查!只要袁家寨胆敢胡作非为,他们两位老人早就出手斩草除根了。”
熊储大吃一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天龙集团?”
“哼,师兄你不知道还多着呢。”方千寻小声说道:“复兴建文帝一脉正统地位的势力根本不在这里,袁家寨不过是一个半公开的临时基地。袁摩云不知道具体内幕,袁连志干脆啥都不知道。”
“天龙集团遍布四面八方,师父和师伯每年四处暗中巡查,所以才会不见踪影。我和师姐进入嵩山书院正气堂,就是要得到一个公开走动的身份,目的就是监视袁家寨。”
熊储拍拍脑门:“果然老谋深算!”
黄妍莹微微一笑:“怎么,难道师兄想到什么了?”
“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吗?”熊储四下看了看,周围一片空旷,确认没有外人偷听,这才低声说道:“袁家寨就是天龙集团故意放出来的烟幕弹,为的就是转移朝廷的注意力。”
“师兄果然聪明绝顶,一点就透。”黄妍莹也低声说道:“袁摩云居心叵测,袁连志更是志大才疏,好高骛远。霸王枪,嘿嘿!”
熊储看见黄妍莹满脸坏笑,顿时打了一个寒颤。
一个长相甜美的大美女,而且一贯是大家风范,突然在你面前一脸阴笑,让你看起来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即便如此,熊储还是觉得很奇怪:“霸王枪怎么了?”
“霸王枪自然是极为厉害的,但是袁连志那两下子,连师妹都打不赢。”黄妍莹继续坏笑到底:“不过是师伯故意放到所谓的江湖十大杀手榜上面去的,让袁家寨出风头引火烧身的,压制他们的不轨企图。嘿嘿。”
熊储更加吃惊了:“那不对呀,在三关镖局的时候,袁连志不是连战连胜,最后还夺得第一名的吗?”
“哈哈哈,师兄还是没有看明白啊。”黄妍莹摇摇头:“如果大家都是真的要争第一名的话,九道山庄会无动于衷吗?夏芸那天的表现你也看见了,她就生怕把九道山庄牵连进去,所以都不出去见人,明确表示置身事外。”
熊储恍然大悟:“那天大家故意让袁连志出风头,让朝廷直接针对袁家寨。”
“正确!”黄妍莹点点头:“彭无影所谓的飞鼠门,实际上就是师伯和师父放在洛阳的眼线。由他出面主持大局,还能有什么好事吗?”
“黄河排帮本来就是天龙集团在洛阳真正的势力,因为担心别人不上当,所以那天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率先登台,就是要抛砖引玉。不管哪天的对手是谁,只要一上台,姜腾蛟都会输。”
熊储长叹一口气:“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天黄河排帮一定要派人帮我押运四辆马车。搞了半天,他们就是担心我一个人保护不了《盗世天书》。”
黄妍莹突然盯着熊储:“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说穿了就一钱不值。熊杰带着你在中原失踪,所以天龙集团就在这里集中了大量的人马,渗透进入五行八作,暗中寻找十余年,洛阳就是核心部位。”
“你的容貌独特,就是最明显的标志。只要是天龙集团的核心成员,一看就会特别留心。这就是为什么师伯让你下山,而且第一站只能到洛阳,还不准你乔装改扮,专门给你准备华丽服装的缘故。”
“所以师兄没有必要畏缩,你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管是黄河排帮,还是什么其它的势力,包括我和师妹在内,都是你的马前卒。”
“不过,我有一件事情要提醒师兄,李信这个人虽然是一个人才,但是经过这么多年的暗中考察,他其志不在小。而且不是我们一条船上的人,你今后说话要注意。”
“他明知道师兄聪明绝顶,也知道师兄没有机会读书,但他就是不和师兄谈论读书的问题。他送师兄青釭剑,不能说是坏心思,但是他就是要把师兄培养成他手下的一名杀手。对逍遥子对师兄你,他都是如此。”
“当初师伯把逍遥子送到他的后花园,并且专门给他留下一封信,就是在考察这个人能不能为我们所用。但是李信有一身正气,人并不坏。却有另外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师伯才没有继续和他联系。”
“尤其是有了苗三冠之后,师兄的学问突飞猛进,这是李信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当一个杀手有了自己的独立见解,那就谁也控制不了了。所以那天师兄表现出来对事物的推断能力,他顿时就极度震惊。”
“我那天发脾气,就是因为李信听说《盗世天书》在师兄手中,脸上的表情顿时就变得非常古怪。后来师妹说到夺取天下,李信的表情就更加难看了。不然的话,我发那么大的脾气干什么?”
“小红姑娘也是一个极为厉害的角色,她解救回来三十九名女子,都是发誓效忠她一个人才带回来的。还有那三百七十七人,都是李信用粮食换回来的,就效忠他一个人。”
“除了霍连山武大娘苗三冠那些人,剩下的不是我们要的人,所以我才不传授他们的武功。正因为如此,现如今的问月山庄,已经不能继续发展下去了。”
黄妍莹这一番长篇大论的解说,熊储听得后背直冒虚汗。
原来这些人都是心怀鬼胎,看起来有说有笑,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有人想让自己一辈子当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杀手,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把剑。有的人希望自己成为主子,然后争霸天下以图富贵。
这也太复杂了,自己身边这些人虽然还没有出现尔虞我诈,但是都有两副面孔,实在是让人哭笑不得。
现在没有尔虞我诈,那是因为还没有出现巨大的利益冲突。一旦今后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是不是要打起来杀个你死我活?
这完全有可能的。
熊储突然想到了万年童子洛修温柔善良的水云儿,他们把文杰一路带大,结果最后反而在这样的人手中送了性命。
自己和身边的那些人连患难都没有共过,更没有相依为命的艰难经历,真要翻脸断交,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可以同患难,不能共富贵,这就是人类的一种悲哀。
熊储突然觉得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没多大意思。可惜自己的血海深仇还没报,不想活着也不行。
正在神游天外的熊储,突然听到黄妍莹低呼一声:“师兄,快躲到旁边树林中去!”
四月中旬的傍晚时分,天黑得还比较早,现在已经四野雾霭茫茫。
恰在此时,新安县城二十里铺,关中客栈东面的官道上,突然出现几匹马。
熊储不知道发什么事情,但是黄妍莹一声低呼之后,他还是催动呼雷豹冲进了旁边的密林之中。
盯着官道上的几匹马,黄妍莹自言自语:“奇怪呀,他们怎么会过来的呢,难道也是到袁家寨拜寿的吗?”
熊储并不认识来的这些人,因此就看着黄妍莹:“这是谁呀,搞得这么紧张。我们走自己的路,有必要躲起来吗?”
黄妍莹紧盯着官道上的动静:“不是我们要躲起来,而是前面的彭无影做手势让我们躲起来,你没见他们也躲起来了吗?我也没有想到,洞庭湖那边的火神派竟然过来了。看见没有,领头的那匹马背上就是火神派副门主葛友全。”
“火神派?”熊储顿时一惊:“这下麻烦了,我和火神派之间可有血海深仇,洞庭七妖君山人妖的覆灭,都和我有关系。如果他们真的要到袁家寨拜寿,那还不得打起来呀?”
黄妍莹摇摇头:“这个你倒不用担心,火神派在袁家寨并不敢对你如何,这是江湖规矩。别说我们并不怕他们,如果他们胆敢在袁家寨闹事,关键是对袁摩云不尊重,那就有好戏看了。”
“我们躲起来并不是害怕他们,而是要尽可能搞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你知道他们属于东厂的外围势力,和我们天龙集团是死对头,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要铲除。”
熊储嘿嘿一笑:“火神派吗,我并不怕他们。再说了,他们伏击逍遥子,一把大火差点烧死逍遥子。火神派,嘿嘿,我必杀之!”
“师兄啊,火神派的武功并不强,但是他们用火非常厉害。”方千寻接口说道:“你杀掉的洞庭七妖君山人妖,那都是他们的外围力量,并不是火神派的弟子。当年逍遥子差点被烧死,就是他们干的。”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熊储点点头:“逍遥子曾经和我说过几个门派的杀手锏,其中火神派的黄磷火焰弹排名靠前。两位师妹,有什么办法对付吗?”
“师兄真有意思,难道你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吗?师伯当年传授我们一剑刺向太阳,就曾经说过:如果能够练出剑气,就可以在黄磷火焰弹飞过来的时候震飞出去,而不让它爆炸。”
方千寻不关心外面的敌人,她就关心熊储:“可惜我和师姐练了一年也没有入门,后来才一心修炼穿云剑。不知道师兄练到什么程度了,有没有练出剑气?”
熊储一下子脸就红了:“剑气呀,我就看见逍遥子杀人的时候出现过,也就是在剑尖出现三寸长的剑芒。至于我自己,到现在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
黄妍莹突然嘘了一声:“嘘——噤声!”
熊储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关中客栈东面的官道上又来一了一群人。
这一群人比较多,熊储仔细数了一下,竟然有十七匹马,而且上面都是道士。
“古怪,太古怪了!”
听到黄妍莹连呼古怪,熊储有些奇怪起来:“怎么古怪了?”
“你想啊,这些人全部都是华山派的。”黄妍莹低声说道:“华山在潼关那边,应该从西边过来啊,怎么会从函谷关方向过来呢?这难道还不古怪吗?”
方千寻摇摇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奇怪的,或许他们早就下山了,先到洛阳去了一趟,然后过来拜寿也不迟。师兄你说对不对?”
“这个吧——”熊储拖了一个长音,然后才说道:“你说的这种可能性有,但是不大。”
看见熊储竟然不同意自己的观点,方千寻有些不满意了:“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熊储低声说道:“因为我得到《盗世天书》的时候,问过华山弟子,他们说华山派的大批人下山,就必须向袁家寨通气。如果袁家寨不同意,他们就不能自由活动。”
“对于华山派来说,现在一下子出现十七人,这应该算大批人了吧?这么多人在袁家寨的地盘上晃来晃去,放在你身上只怕也不满意——”
刚说到这里,熊储的两只眼睛顿时眯了起来,随即又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后轻声问道:“黄师妹,第三匹马背上的那个人你认识吗?”
黄妍莹应声看去,随即点点头:“路昌明,江湖人称鬼手书生。华山派年轻弟子里面的翘楚,一手三分剑比较难缠。”
熊储心中若有所思,紧盯着这个路昌明,口中却问黄妍莹:“他有没有兄弟姐妹?”
“这个就不知道了。”黄妍莹听出毛病了:“师兄怀疑什么?如果你一定要搞清楚的话,动用天龙集团的全部力量应该能够查出来。”
熊储不敢肯定:“这个路昌明的身材倒是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可惜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动用天龙集团的全部力量啊,那算了,太费事。或许是我太敏感也说不定,没有必要现在就兴师动众。哦对了,三分剑法是什么意思?”
方千寻又开始插嘴:“三分剑法啊,属于华山派的绝学。每次都是一招三式,有时候两虚一实,有时候两实一虚,有时候都是虚招,有时候都是实招。初次和华山派弟子交手的人,经常被搞得措手不及。”
“哦——”
熊储哦了一声就没下文,黄妍莹和方千寻也不知道他是是什么意思。
黄妍莹长身而起,把马匹也牵过来飞身而上:“走吧,现在天色太暗,没什么好看的了,还不如到前面等着他们。”
这一次是黄妍莹一马当先,离开大路向东北方向斜插出去。
熊储突然想起来,黄妍莹这是故技重施,仍然不在关中客栈落脚,而是奔向三十里铺那个方向,上一次也是这么走的。
临风楼,上一次三个人三匹马开钟点房,黄妍莹给了五两银子。今天过来五个人五匹马,而且要住一夜,熊储以为需要不少于四十两。
迎接的还是上一次的那个店小二,同样半个字都没有。
店小二迎客竟然半个字都没有,熊储就已经觉得奇怪了。
上一次是三更天,那还能说是害怕影响其他客人睡觉。但是今天分明还不到定更天,正是客人来往最热闹的时候,店小二竟然也不说话。
没想到黄妍莹跳下马背说了一句:“五个人三间房住一晚。”然后就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抛出去。
熊储修炼一剑刺向太阳已经四年时间,他的视力多厉害啊,结果看见黄妍莹扔出去的仍然是五两银子。
店小二不说话,那也算了。但是黄妍莹扔出去的银子,他和上一次一样看也不看就揣怀里。
在江湖上走动的时间长了,尤其是和苗三冠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熊储看问题的角度终于有了变化,想问题也深了许多。
这个家伙绝对不是一般的店小二,而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店小二。
店小二接到客人的银子,绝对不能揣进自己怀里,而是应该立即拿到柜台上。否则的话,一旦出了差错,他一辈子都说不清楚了。
按照基本规矩,客栈也绝对不允许店小二收客人的银子不上交,而是揣进自己腰包。
再说了,收客人银子揣进自腰包的店小二,绝对不是一个好店小二。
不是好店小二,老字号的客栈绝对不会要,甚至要打断他的狗腿,然后赶出去。
眼前的这个店小二,熊储就看见他收了两次银子,全部都揣进自己腰包里去了。
临风楼是一家具有百年历史的老客栈。
这样知名的客栈,竟然有如此奇葩的店小二,谁能说这不是怪事?
熊储跟着奇葩店小二闷头上二楼,发现竟然是天地人三间上房,也是二楼仅有的三间上房。
今天是什么日子?
下面大堂里面已经人满为患,而且绝大部分都是挎刀背剑的江湖人物,搞得不好就是要到袁家寨拜寿的。
这么多客人,而且快定更天了,唯一的三间上房竟然还空着。
熊储终于知道,既然有奇葩的店小二,就必然有奇葩的客栈。
没想到出现两个奇葩还没结束,更加奇葩的事情终于出现了,而且让熊储目瞪口呆。
天地人三间上房,地字号房在正中间,这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个人住在天字号房,同时安排李信彭无影和熊储三个人挤在人字号房。
正中间的地字号房,空着!
看见李信和彭无影都没有提出异议,熊储只好把话闷在肚子里。
不闷着不行,因为根据事先商议的计划,进入袁家寨都要服从黄妍莹的安排。
既然黄妍莹如此安排,那就说明她有自己的理由。
没有理由也有理由,你问了也白问。
该问的就问,不该问的就烂在肚子里。这就是江湖规矩。
刚刚坐在床上,都还没有喘口气,黄妍莹就已经出现在门口:“李大哥彭大哥师兄,我们赶紧下去吃饭。”
“是不是应该让店小二弄点儿热水上来洗把脸,然后下去吃饭啊?”熊储终于憋不住了:“你看我们这浑身尘土,脸上也是乱七八糟的,实在是不像话。”
“像画就挂墙上了。”方千寻在后面说道:“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你还好意思挑三拣四,赶紧下去吃饭是正经。”
熊储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嘟嘟囔囔:“当年逍遥子如果不把自己收拾整齐干净,绝对不会下去吃饭。就为不洗脸下去吃饭,我被教训过三次。”
红脸膛,鼻挺口方;粗眉毛,双眼有神。头戴束发嵌珠紫金冠,身穿天蓝色细绸长袍,腰缠一根缠金玉带。双腕镶金箭袖,怀抱一对八棱紫金锤。
今天的袁摩云把自己收拾得格外鲜亮,已经大大超越了朝廷的法度。
尤其是一对八棱紫金锤,这还是当年袁靖国仿岳云双锤铸造的。
当年袁靖国奉岳飞之命率队北渡黄河,他在马背上的主要兵器是一杆鎏金提炉枪。但是马鞍桥两侧悬挂一对八棱紫金锤,那是近身混战的杀手锏。
这一对铁锤,单锤重量二十七斤,合计五十四斤。是袁家祖传的宝贝,也是袁家寨身份的象征。不到重要庆典时刻,是绝对不准拿出来的。
(苕面窝注:八棱紫金锤的锤头,是外包铁皮,内衬八棱,并不是实心铁锤,俗称金瓜锤。根据武将的臂力大小,内衬八棱厚薄可以调整,所以双锤的重量可大可小。当然,如果碰到李元霸岳云这种力大无穷之辈,金瓜锤就变成实心的,手下再无一合之将。)
虽然穿着打扮大大逾制,但是,放眼天下,也没有人敢说袁摩云今天穿的不对。
就算真的不对了,但是袁摩云抱着八棱紫金锤往正厅中堂牌匾下面一坐,不对的也变成对的了。
因为牌匾上有四个鎏金大字。
岳武穆,岳飞岳鹏举亲笔手书的四个大字在上面:还我河山!
岳武穆精忠报国,最后遭奸人陷害屈死风波亭,他的传人不对也对。
精忠报国,是所有皇帝希望大臣们做到的,所以没有哪个皇帝在这面揪小辫子,即便是番邦外夷也不敢,道理就这么简单。
天启二年(一六二二)五月九日,正是袁摩云五十大寿的前一天,也是宾客递名刺上寿礼的日子。
袁摩云今天的穿戴,在袁家寨已经数十年没有出现了。上一次出现,还是袁摩云执掌袁家寨的庆典上。
那一年,袁摩云十八岁,转眼就是三十多年过去。
武林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三两年。
到如今,一切都已经是物是人非,不堪回首。
方今天下乌烟瘴气,群雄不甘寂寞,纷纷趁势而动。
袁摩云也希望借此机会重振袁家寨昔日的辉煌,最好是能够浑水摸鱼,或许也有意外之喜。
当然,袁摩云如此兴师动众,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最近半个月来,各路暗探纷纷传回消息,武林中各大门派纷纷向新安县境内集中。
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有可能要到袁家寨贺寿。不然的话,也不可能这么凑巧,大家不约而同来到这个地方。
如果这些门派都能够进入袁家寨贺寿,那就说明袁家寨在江湖上的号召力没有减弱,仍然是威风犹存,屹立不倒的大世家。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整个袁家寨已经张灯结彩,后院厨房已经是酒菜飘香,四处都是欢声笑语,袁摩云已经做好了接待宾客的一切准备。
今天是父亲的五十大寿,袁连志作为少寨主,袁家寨未来的接班人,同样衣着光鲜,坐在父亲下首等待外面的传报声到来。
不过,袁家父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得色,反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一个大世家的江湖地位,并不是自己嘴巴里说说就可以的,那需要别人的认可。
就像今天这么隆重的日子,第一个进门的客人就说明一切。
如果来的是一只小爬虫,那就说明江湖上根本没有把你放在眼里。
即便后来有几家大门派派人前来,那也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
如果第一个进门贺寿的人,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那么你的江湖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正因为如此,袁摩云怀抱紫金锤,脸上却显得肌肉僵硬。
“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姜大侠,到——送上贺礼纯金八棱锤一对,黄河锦鲤五十对——”
随着门外一声高呼,袁摩云的脸上终于有些松动,袁连志已经跳了起来。
说的也是,排开其他各大顶级门派,黄河排帮就是黄河两岸的第一大帮派,手下帮众不下七千人。黄河排帮跺一跺脚,洛阳城都要摇三摇。
这是一个好兆头。
袁连志闪身出了房门,很快就传来了招呼声:“姜大侠亲自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快有请——”
“少寨主神光盎然,看来最近武功大进,着实可喜可贺。老寿星在什么地方,快带我过去贺喜才是!”
姜腾蛟,三十多岁的一条敦实汉子,古铜色的脸膛,双臂肌肉隆起,把袍袖胀得鼓鼓的,一看就是孔武有力之辈,而且属于横练功夫的行家。
“华山派鬼手书生,路昌明路大侠,到——送上贺礼顶级松纹宝剑一对,七宝生灵丹八颗——”
正在和袁摩云说话的姜腾蛟大叫一声:“华山派好大的手笔,袁寨主果然交游广阔,盛名不虚!”
“哈哈哈,姜大侠过誉了,这都是江湖朋友抬举。”袁摩云站起身来:“姜大侠你先来就算半个主人,随我一起迎接路大侠可好?”
姜腾蛟呵呵一笑:“理所应当!袁寨主,请——”
不怪姜腾蛟惊呼,因为江湖传说,华山派精于炼丹。七宝生灵丹,据说能够生白骨活死人,可防百毒。
江湖上从来没有听说华山派把这种丹药送人,而今天一送就是八颗,那真是天大的手笔。
虽然华山派现在开始没落,连六大门派都排不上,但是华山派毕竟是历史悠久,根深蒂固,谁也不敢小觑。
现在华山派紧随黄河排帮上门贺寿,而且送出了珍贵的七宝生灵丹,袁摩云当然要亲自迎接,而且黄河排帮副帮主江腾蛟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既然第一个进来拜寿,那就是为袁家寨当台柱子的,所以姜腾蛟满面春风,跟在袁摩云身后迎了出去。
没想到时间不长,外面又传来一声高呼:“湖广火神派副门主,葛友全葛大侠,到——送上贺礼金如意一对——”
这一下,袁摩云和姜腾蛟的脸上就是一愣,只有刚进来的华山鬼手书生路昌明不动声色。
袁摩云转头看着姜腾蛟:“姜大侠,你们排帮虽然专管水路,但是消息灵通。这个火神派什么时候到了洛阳境内啊?”
姜腾蛟微一点头:“袁寨主,据我掌握的消息,他们好像四个月前就过来了。但是落脚点却在偃师城,那可是刘家寨的山脚下,应该和刘家寨走得比较近。”
就这功夫,少寨主袁连志已经把客人引进来。
宾主双方客套一番,就已经没有下文。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第一个重量级的门派到了。
“嵩山少林寺武僧堂副堂主,弘法大师驾到——送上贺礼纯金佛像一尊,菩提念珠四串——”
嵩山少林寺武僧堂副堂主弘法大师,竟然在第四位赶到。
先不说少林寺的赫赫威名,单就弘法大师本人,据说碆若神功已臻化境,双掌擒龙手,放眼江湖鲜有敌手。
这种人物能够这么早到来,那就是面子,所以袁摩云不得不亲自迎接。
袁摩云带领姜腾蛟路昌明刚刚把弘法大师迎进来,结果偃师刘家寨副寨主排山掌刘杰洛阳青龙寨寨主伏虎棍段虎联袂到来。
还没有说上三言两语,随着外面一声高呼,新安霹雳堂副堂主,蜀中唐门少主唐锲,到了。
到了这个时候,袁摩云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管其它的门派来不来人,作为黄河两岸的绝对势力少林寺黄河排帮华山都到了,这就已经足够。
袁摩云刚准备宣布开席,外面又传来一声高呼:“上清派弟子,嵩阳书院巡察使,方千寻方女侠;杞县李家,李信李公子;问月山庄副管家,彭无影彭大侠,联袂驾到——送上贺礼百年老参一对千年何首乌一支——”
袁摩云听了一愣:“诸位,方千寻方女侠那是故人之徒,杞县李公子也是洛阳名士。但是,有谁知道这个问月山庄在什么地方?彭无影又是谁?”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个劲地摇头。
姜腾蛟虽然知道彭无影是谁,但是现在摇头比别人更加厉害。
“彭二先生!”老太监,偃师刘家寨副寨主刘杰突然说道:“诸位应该知道,洛阳姓彭的并不多见,但是三关镖局老总镖头被害身亡之后,那里的总知客就是彭二先生。搞得不好应该就是他!”
青龙寨寨主,伏虎棍段虎沉声问道:“就算是他,但据我所知他不过是白马寺门口摆摊算卦的一个江湖骗子,怎么又是问月山庄的副管家?这个问月山庄又是怎么回事儿?”
“在下也觉得很奇怪呀。”霹雳堂副堂主,说一不二唐锲也笑道:“洛阳地界新冒出来一个门派,竟然没有和江湖上的朋友打招呼,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呀?难道现在的武林中人,都不要规矩了吗?”
姜腾蛟呵呵一笑:“说不定人家根本就不是武林门派,而是一般的小门小户。今天借这个机会过来,就是希望今后得到袁家寨照拂也说不定。”
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不管是谁,不管新旧,反正来的都是客。
所以少寨主袁连志没有继续听大家的议论,而是拔腿就走。
不怪他着急,大美人儿方千寻已经离开袁家寨好几个月了,袁连志一听这个名字自然就坐不住了。
没曾想,袁连志刚刚转身,一只脚还没有跨出门槛,外面一声高呼,随即又是一声尖叫:
“上清派弟子,嵩阳书院巡察使,黄妍莹黄女侠,锁喉剑八郎大侠联袂驾到——送上贺礼《盗世天书》,还有,啊——还有人头一颗——”
袁摩云五十大寿,黄妍莹和熊储送上的贺礼,不仅有计划之中的《盗世天书》,而且还有一颗人头,这事说起来就话长了。
熊储他们赶到三十里铺的临风楼,屁股还没有挨着床铺,黄妍莹和方千寻又火急火燎的要下去吃饭。
按说大家马不停蹄跑了一天,全部都是最标准的灰头土脸,至少应该洗把脸才行,可是方千寻冲进来不由分说拉起熊储就走。
下楼以后才知道,黄妍莹所说的“下去吃饭”,并不是到一楼大堂吃饭,而是直接出了客栈大门。
来到大门外一看,五匹马早就准备好了。熊储看见自己的呼雷豹,最多也就是到后院的马棚喝了几口水而已。
事情越来越古怪,想问也没机会,因为黄妍莹已经飞身上马走了。
其实,当所有的古怪全部重叠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用问了。
临风楼绝对是黄妍莹的一条特殊通道,或者是一个特殊的基地。
熊储心里纳闷的地方,就是刚刚决定住下来,为什么又火急火燎赶路,难道又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还好这一次走得不远,就在临风楼西北方向半里地,这里有一家小酒馆。
黄妍莹就勒住马匹对身边的方千寻说道:“师妹,你陪李公子和彭大哥在这里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回返客栈。五月初九那天傍晚时分不用等我们,你们三个人赶到袁家寨贺寿。”
熊储一听,就知道自己现在没饭吃了。不仅没饭吃了,估计还得跑路,就不知道要跑多远。
既然黄妍莹不说话,熊储只能继续闷在心里,然后满头雾水策马跟上。
这一路上就是向北进山,熊储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这是要到南制镇方向,上次购买兵器就是在那里。
说起来熊储对这里已经是熟极而流,因为他是第三次经过这里。
第一次是被师傅望气散人朱鼎臣逼迫,第二次是购买兵器,今天就是第三次。
离开三十里铺十多里,已经是荒无人烟的野山地。黄妍莹策马上山来到一处制高点才翻身下马:“师兄,现在不用担心被人听见,有些事情和你说说。”
口中说要解释一些事情,但实际上黄妍莹却从马背上拿出一个包裹,然后找到一处比较平台的地方,打开包裹之后,熊储才发现是一包卤牛肉,看起来有五六斤,另外加上几个火烧。
“师兄,等会儿还有大事要做,今晚不能喝酒。我们就吃点儿东西,随便把有些事情简单介绍一下。”
撕下一大块牛肉递给熊储,黄妍莹才接口说道:“临风楼当然很特殊,因为它的老板就是大师伯,也就是你的师父望气散人。上一次你之所以会被大师伯盯上,就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刚好回来,在暗中看见我们。”
“临风楼对外的客人来说,并没有天地人这三个房间,而且整个二楼也从来不安排别人住宿。至于那个地字号房间,就是大师伯的房间。”
“虽然他老人家并不在,但是也没有人敢进去。如果我安排师兄进去的话,客栈里面的那些人就会明白你的身份了,至少就会知道你是大师伯的徒弟。一旦走漏风声就不好了,现在明白了吧?”
“记住:如果你今后有什么紧急大事需要启用这条通道,看见那个店小二以后就掏出一锭五两的官银,一定要扔在他的左胸口上。”
“如果他直接揣进怀里,就表示里面一切正常,如果他说要到柜上找零钱,你就赶紧找个理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离开。”
“这件事情目前只有大师伯我师父我和你知道。师妹方千寻只知道临风楼是我们的地方,却不知道内幕。”
熊储点点头没吱声儿,而是使劲地嚼牛肉,其实他心中已经掀起滔天巨浪。
江湖上的事情,原来这么复杂。
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地方,竟然是武林泰斗望气散人的老巢。而且就在丝绸之路的大路上,这比灯下黑还要黑,简直黑到骨子里去了。
熊储的表情,黄妍莹全部看在眼里:“其实,对于逍遥子的死,大师伯和我师父都非常痛心。这也是我让你今后一定对李信多提防的原因所在,因为逍遥子其实是死在李信手中的。”
黄妍莹这番话无异于石破天惊,所以熊储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你别着急,我并没有说李信杀了逍遥子。”黄妍莹摇摇头:“其实你们杀掉的那个新安县令罪不至死,而是因为他原来在杞县当县令的时候,发现李信收买人心,就给朝廷上了一份奏折,让朝廷盯住了他们李家。”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因为那个县令属于秦党的人,结果东林党抓住挑起民变这个口实,把他贬到了新安县。但是李信对这个人怀恨在心,而且担心他继续为难自己,所以才让逍遥子出手杀了他。”
“如果逍遥子和你没有刺杀新安县令,暂时就不会和霹雳堂发生冲突,逍遥子就不会死在唐锲手中。所以说,逍遥子不过是被别人当枪使,变相被李信害死了。”
“逍遥子被杀,李信一方面痛心失去了一条最得力的臂膀,另一方面有些内疚,所以给你送一把宝剑。而给你送一把宝剑的根本目的,就是希望你能够为他所用,继续为他铲除障碍。”
“段虎虽然该死,但是对我们的影响并不大。相反,段虎闹得越厉害,朝廷和洛阳福王就越不得人心。还有,那个崔石匠的女儿早就已经死了,根本没得救,所以我才阻止你闯进青龙寨。”
“至于霹雳堂,其实师伯和我师父早就计划。结果你们贸然行动,让他们从明转暗,而且担心你暗杀,自然提起了百倍的小心。”
“你应该知道,霹雳堂是锦衣卫的外围组织。他们现在草木皆兵,怀疑一切的直接后果,就给我们的行动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这一次苗三冠和李信的遗祸江东之计,我之所以赞成,就是因为大师伯和我师父发现袁摩云已经变质了,而且已经倒向了洛阳福王。一句话,已经无药可救了。”
“洛阳福王一心想进京城,然后坐到那把椅子上面南称孤道寡,所以《盗世天书》对福王的吸引力最大,也就是对九道山庄的吸引力最大。”
“而福王一旦有所动作,必然引起朝廷的注意,对我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就可以松一口气,全力谋划另外的事情。”
听了这一些秘密,熊储已经目瞪口呆。
目前江湖上的态势,原来复杂到了这种程度,是熊储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所有的势力都牵扯到一起,而且是互相纠缠在一起,无论动什么地方,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接下来我应该干什么?”熊储从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我不过是想报仇而已,只要灭了九道山庄,我就心愿已了,万事大吉了。”
“哼哼,你想得美!”黄妍莹冷笑一声:“灭掉九道山庄?你说得好轻松!别人都不说了,夏芸的师傅萧璧君,放眼整个中原,除了师伯能够对付以外,就算是我师父亲自出手,也只能打个平手。”
“你想想看,师伯为什么把自己的落脚点放在三十里铺啊?就是因为我师傅在黄河以北的芮城,萧璧君在黄河以南的洛阳,三十里铺刚好在正中间。”
“大师伯就一个目的:不准我师父到九道山庄闹事,更不允许萧璧君到芮城大纯阳宫捣乱。平衡,各干各的事情,免得搞得整个武林不得安宁影响大局,这就是大师伯的目的。”
熊储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上一次天山双鹰,也就是独狼的师傅所说的话。
看来望气散人熊鼎臣上清仙姑蓝凤娘彩云仙子萧璧君这三个人之间,果然有扯不清的恩怨。
究竟这三个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惜自己是一个晚辈,也不好插嘴问清楚原因。
上一次被抓进大纯阳宫,上清仙姑就已经说过,上一辈的事情,小一辈就不要多嘴。这就是警告的意思在内了。
熊储想到这里,只好望着黄妍莹说道:“好吧,就算我暂时对九道山庄无能为力,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你身上的事情多了去了,还怕没事做吗?”黄妍莹点点头:“潜龙堂的背景还没有彻底搞清楚,大师伯和我师父又不想插手上清派的事情,所以你就要承担这个任务。反正大师伯也没有对外宣布你就是他的徒弟,不算违规。”
“其次,大师伯没有对外承认你是他的徒弟,所以对于九道山庄,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不过是说就凭你现在的修为,要想拿下九道山庄那是不可能的,并没有说你不能去做。”
“既然如此,现在都明白了。”听说自己可以有些自由活动的余地,熊储的心情又好了不少,把最后的一块牛肉塞进嘴巴里之后,又问道:“你把我弄出来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给我讲讲这些故事吗?我想没有这么简单。”
“你想得美!”黄妍莹瘪瘪嘴:“难道我不想洗个澡,好好吃一顿,然后美美的睡一觉吗?关键在于我进入房间以后,店小二就传过来一份资料,另外都准备好了这些牛肉。不然的话,我疯了不成么?”
说到这里,黄妍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扔给熊储:“你自己看,我也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如此离奇的事情。还洗脸吃饭呢,保准你一看其中的内容,三天都不想睡觉了。”
南制镇(今石寺镇,在小浪底水库西南),始建于南宋年间,因为这里有铁矿石和煤,所以是当时的冶炼之所。当时称南冶,与北冶相呼应。
大明立国以后,这里扩建为军方专用制器场,主要打造刀剑枪头箭簇和马镫之类的东西。
洛阳福王朱常洵就藩以后,这里变成了他管辖的地盘。
因为按照大明律规定,各地藩王不能拥有军队,只能拥有一支禁卫军。所以南制镇的兵器铸造仍然属于朝廷直属,至少在文字上和隶属关系上属于兵部。
魏忠贤被封为九千岁,朝廷内外的大事一把抓,所以要害部位都有宦官当监察使。
铸造兵器的地方,都是兵部直接拿银子,属于最大的肥差。尤其是近年来大明内外不安,战火连天,大把的银子如流水一般流了下来,魏忠贤当然不会干看着。
上一次熊储过来购买兵器,就是用两万两银票买通了宦官,然后就可以大摇大摆“奉旨走私兵器”。
既然要保护“兵工厂”,所以南制镇就有一支小军队,最高官职就是百户,手下有军卒两百来人。
要说这个百户,还真没有几个人认识。名字也很奇怪,叫做什么翟泽旺。
熊储第一次听黄妍莹说起这个名字,还真的听错了,以为是“宅则亡”。后来看纸条,才知道叫做翟泽旺,不是宅则亡。
宅在家里就会死亡,那不正好应了一句俗话: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吗?
翟泽旺百户,留给人们唯一的资料,就是十五年前在大同参加抵抗蒙古鞑子入侵,立了一个小功劳,被提拔为百总。
因为没有带兵经验,无法在第一线统兵,所以翟泽旺被调到南制镇担任守卫。
这里的人们一直都很奇怪,翟泽旺已经快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是一个铁打的百总。
你方唱摆我登场,大明朝廷的官员都像走马灯似的换个不停,其中还有一大批掉了脑袋,这已经成为过去十多年的主旋律。
翟泽旺在军队里面担任百总之职十五年,不升职还无所谓,竟然也没有被免职。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猫腻,已经成为巨大的历史悬案。
当然,翟泽旺百总为人性格平和,从来不和人红脸。哪怕是自己的部下,他都是不笑不说话,所以称为南制镇最有名的好好先生。这也可能是他不能升职,也没有被免职的原因所在。
熊储接到黄妍莹扔过来的纸条一看,内容其实很简单:“经过详细调查,十七年前发生在回龙寺的案子,凶手正是南制镇百总翟泽旺。”
“十七年前发生的案子?”熊储很不解的看着黄妍莹:“那个时候你出生没有啊?关心这个干什么?”
黄妍莹横了熊储一眼:“我今年十七岁,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第二年才出生的。”
熊储笑着说道:“那回龙寺的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虽然不知道,但是这里的好多老人都记得这件事情。”黄妍莹摇摇头:“一年前袁摩云突然大发英雄帖,这已经违背了大师伯和我师父的宗旨,所以引起了两位老人家的严重关注,这件事情自然重新被提出来。”
“十七年前,回龙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熊储问。
“袁摩云有一个女儿叫袁鹂卿,和我同年,今年十七岁。”黄妍莹犹豫了好久,才低声说道:“据我师傅说,十七年前,袁摩云到开封办什么事情,一去就是一年多。那个时候,袁鹂卿的母亲刚刚怀着她。”
“有一段时间,袁鹂卿的母亲觉得自己的腹部总不对劲。因为袁摩云不在家,袁鹂卿的母亲就到回龙寺进香,恳求菩萨保佑。没想到下午返回的时候,在路上出事了。”
熊储不明所以:“袁家寨的主母到寺庙进香,肯定会有家丁保护,怎么可能出事?再说了,回龙寺不就在三十里铺东面吗,这里可是袁家寨的地盘啊。”
“问题就在这里啊。”黄妍莹叹了口气:“袁鹂卿的母亲也是这么认为的,在自己家里还能出什么事呢,所以只带出来一个丫环和四个家丁。”
“没想到从三十里铺那里刚刚进山不久,突然被一个蒙面人挡住了去路。四个家丁一个丫环和两名轿夫当场被杀,袁鹂卿的母亲被**,并且造成大出血。”
“幸亏一个采药的小和尚路过此地,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袁鹂卿母亲。经过紧急施救,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袁鹂卿的母亲醒过来以后就开始寻死觅活,还是小和尚利用腹中胎儿这件事劝住了。”
“七个月以后,袁鹂卿的母亲生下了她,当天半夜上吊自杀。并且给没有回家的丈夫,也就是袁摩云留下了一封血书,让他找到仇人给自己报仇。”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袁鹂卿从小奇经八脉堵塞,根本不能练武。袁摩云请了很多名医会诊,都是束手无策。”
“在此期间,袁摩云把所有的人都派出去寻找采花贼,结果在风陵渡发现了踪迹。袁摩云一口气追杀了两年,结果最后还是在延安府附近追丢了,此后再也找不到这个采花贼的下落。”
“袁摩云怒气未息,又担心家丑外扬。经过明察暗访,终于搞清楚了当初救人的那个小和尚,正是回龙寺里面的人,这一下更是急怒攻心。”
“在袁摩云看来,如果没有回龙寺,自己的妻子就不会去烧香。如果没有去烧香,自然就不会出意外。”
“所以他一气之下,带领袁家寨的精锐家丁,把回龙寺上下一百多人杀绝了。现在回龙寺只有三个外来和尚,就是这个缘故。”
“回龙寺是什么地方?那是当年皇家的寺院。一夜之间被人杀绝了,自然就引起了朝廷的关注。这也是霹雳堂出现的根源,霹雳堂就是要调查这件事情。”
看了熊储一眼,黄妍莹才继续说下去:“上一次你赌气离开以后,我和师妹在袁家寨见到了袁鹂卿。事情就这么奇怪。她虽然不能练武,但却是绝顶聪明。不管什么书,她都能够过目不忘。”
“要说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人可能有,但我没见过。但是和袁鹂卿在一起两个月,我就发现她才有这个资格承受才高八斗这个称呼。”
熊储点点头:“原来你让我出来,就是要去干掉那个翟泽旺。不错,这种人渣的确该杀。”
“他不叫翟泽旺。”黄妍莹冷声说道:“这是十七年前一个非常有名的采花贼,名字叫月无影。其实这也不是他的名字,因为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月无影,是说他的轻身功法非常厉害,在月圆之夜行走你都看不见影子。正因为如此,袁摩云当年千里追杀没有得手。”
熊储还是很疑惑:“这么厉害的角色,你们是如何找到他的?”
“其实,很多人都在找他。越是大世家,就越是再找他。”黄妍莹恨声说道:“月无影曾经对外宣称,绝对不祸害普通老百姓,专门找那些武林世家大门派弟子下手。”
“月无影出道以来,几乎所有门派的女弟子都有人被祸害过。包括华山派女弟子衡山派女弟子青城派女弟子也不例外,甚至我们上清派女弟子都有人被糟蹋过。”
“不仅如此,去年还有人被祸害。被祸害的人据说是华山派的一个女弟子,而且事情就发生在风陵渡附近。也正是这一次被我们发现了端倪,才开始全力追查。”
“难道你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吗?凡是女弟子都在自己门派附近走动,绝对不会单独远行。比如说夏芸,就从来不离开洛阳周边。比如说我和师妹一直结伴而行,都有一个另外的目的,那就是在钓鱼。”
熊储站起身来:“那还等什么,这都二更天了,走吧!”
黄妍莹也站起身来说道:“别急,你把这个带上,一旦决定动手的时候就含在口中,可以有一个时辰的功效。如果没有这个东西,我和师妹也不敢到处走动。”
熊储接过一颗黄豆大小的药丸:“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我师傅炼制的万应丹,能够防毒。”黄妍莹低声说道:“据被害人说,月无影会使用一种特殊的香料。那种东西并没有毒,却能让人不失去知觉而眩晕无力。虽然都是女人在说,我担心对你们男人也会发生作用,所以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在距离南制镇五里地的位置,熊储和黄妍莹已经把马匹藏好,然后施展轻功靠上去。
这个地方熊储非常熟悉,小兵营就在南制镇东面的一座小山的半山腰。如果在白天,还能偶尔看见三人一组的士卒巡逻南制镇。
不过现在已经接近三更天,虽然有了月亮,但是小山上到处都是杂草,掩藏身形并不是问题。
小兵营都是一人多高的木制栅栏,这当然挡不住熊储和黄妍莹。
不过,熊储并没有让黄妍莹一起行动,而是留在外面策应。一旦目标决定逃跑,也好有人拦截。
小兵营真的很小,整个范围也就三百丈见方。
正东面是一排兵营,普通士卒就住在里面。正北面有一排五间房,这里就是军官的地方,正中间的一间就是百总翟泽旺。
熊储并没有施展轻功,因为轻功腾挪会有风声。他选择的就是逍遥子传授的蛇行术,这也是跟随逍遥子刺杀目标所用的。
熊储选定的潜入地点,在东面和北面两排房的结合部,这里有一个拐角。只要进入栅栏里面就会有一片阴影地带。
身体贴近木栅栏以后,熊储并没有立即付诸行动。
一方面需要观察兵营里面的动静,一方面把上清心法运转起来,让自己的精神状态达到最佳。
不要着急冲动,用最好的状态对付自己的目标,这也是逍遥子传下来的杀手基本原则之一
兵营里面没有流动哨,只有正西面对着山脚下的大门口,有一个拿着长枪的士卒站岗,监视着山下的制器场。
其实熊储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明白了,这里既不是战场,附近也没有敌人,兵营基本上就是一个摆设,自然不可能草木皆兵。
而且因为这个地方距离洛阳潼关都很近,根据黄妍莹的说法,这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敌人,自然没有发生过什么战斗。
既然没有发生战争的可能,兵营里面自然管理松懈,这对熊储来说是个好消息。
不施展轻功,不等于不能使用轻功。
使用轻功,也不等于身体就要飞起来。
熊储就是使用轻身功法,让内力在体内运转两圈,不过运行路线和平时刚好相反。
平时施展轻功赶路对敌,力量都在脚下。现在反过来,力量全部集中到双臂上。
身体缓缓贴上木栅栏,双手探到木栅栏顶上,然后仿佛一条毒蛇缓缓向上游动。
毒蛇在地上游动,是利用鳞片制造摩擦力。因为鳞片刮擦的原因,就会产生簌簌的声音。
但是熊储的身体向上游动,却一点声息都没有,因为他身上不长鳞片。他所需要的力量,全部来自双臂。
这是经过师傅望气散人“强制性传授”,而且经过几场大战,然后又闭关半个多月以后,第一次使用蛇行术。
以前跟随逍遥子行动,那都是使用纯力量。
但是这一次有了绝顶高手十五年的内力做后盾,熊储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已经失去重量,变得轻飘飘的,仿佛有一种要飞起来的感觉。
心念刚一动,双手的力量还没有完全使出来,身体已经到了木栅栏的顶上。
熊储突然觉得自己现在并不像一条毒蛇,反倒是更像一条出岫苍龙在空中自由飘荡,没有丝毫阻力。
即便有如此感觉,熊储也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发出声音的并不是身体,而是随风飘动的衣服。
衣服本来是下垂状态,身体上升的时候,带动风声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下落的时候,衣角就会产生极大的阻力,从而发出声音。
小心无大错。
所以熊储带着百般的小心,仍然让身体紧贴着木栅栏缓缓溜下去,直到脚尖落地。
熊储之所以如此这般小心,关键在于这一次的刺杀对象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大不了碰到几个看家护院的武师,杀了就杀了。
但现在是在兵营里面,据说有两百多士卒。
先别说能不能杀光。
这些士卒并不是采花贼,他们并没有做出丧天害理的事情。至少熊储没有听说过,更没有看见过。
不杀无辜之人,这是熊储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和所有的师傅都无关。
要想不惊动不相干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小心,再小心,第三还是小心。
只要能够找到目标,然后一剑穿喉,那就万事大吉。
现在已经到了兵营里面,接下来就是摸到右手边五间房正中间的房门口。
从这个地方过去,需要越过两道门。
虽然房门都是紧闭着的,但是熊储并没有高抬腿轻落步走过去,而是首先慢慢蹲下,然后慢慢趴到地上,真正的蛇行术,现在才展示出来。
仿佛一只八爪鱼,又仿佛一只被压扁的蛤蟆。总之就是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但是游动之间没有丝毫声息。
熊储是杀手,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根本不担心今后说出去没有面子。
杀手是没有面子的,他们永远也不会把自己杀人的过程说出去,所以杀手从来不讲究杀人的姿势好不好看。
杀手是为杀人而存在的,而不是为了杀得好看而活着。
杀手的唯一标准,就是如何才能杀得干净利索,杀得没有丝毫声息,最好一万年也没人知道。
即便姿势不好看,但是熊储的速度比毒蛇快多了。因为再厉害的毒蛇,只要还没有成精,都没有绝顶高手的十五年内力。
但是熊储恰恰就有,所以现在就算有一条蟒蛇追过来,也赶不上熊储爬行的速度。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目标的大门就出现在熊储的眼前。
一直游到门框附近的墙根下面,两只手仿佛章鱼的触须慢慢贴到墙壁上,然后身体缓缓贴着墙壁溜了上去,直到整个身体站直,才完成至关重要的一步。
从背上缓缓拔出宝剑。
熊储的宝剑一向都是插在左肋腰带上的,为什么要从背上拔出宝剑呢?
这就是熊储总结出来的刺杀经验。
因为宝剑从剑鞘抽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声音,所以熊储此前已经把宝剑拔出来插在后边的腰带上。
不管你如何小心,拔剑出鞘这个声音都会存在,放在深更半夜就和打雷差不多了。至于剑鞘,已经在呼雷豹的马鞍桥上挂着。
当然,熊储的左臂上还绑着一把潜龙短剑,但那是属于必要的时候才能使用的兵器,不适合直接参加战斗。
熊储修炼内功的时间不长,虽然在师傅望气散人那里知道了传音入密的诀窍,但是现在却没有这份功力。
不过,现在不需要传音入密,只要能够约束自己的声音不扩散出去就行了,而且声音不需要很大。
不是要声音很小,而是要非常小,至少要比蚊子的声音小一百倍才行。
毕竟月无影当年能够逃过袁摩云的千里追踪,如果说仅仅是轻功了得,那是说不过去的。
月无影的内力必定十分厉害,不然的话也不可能在袁摩云的追击下,支持那么长的时间。
所以,即便是再小的声音,放在一个武林高手的耳中,那都属于晴天霹雳级别的大动静。
嗖嗖嗖——
熊储左手一甩,从山下带过来的三根竹箭穿过窗户纸射入房中,同时用比蚊子小一百倍的声音说了一句:“月无影,你的死期到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熊储不会傻不拉几的闯到房间里面去,因为里面是个什么情况,他根本一无所知。
如果擅自闯进去,那就不是去杀人,而是去送命。
百般无奈之下,只好使用打草惊蛇这一计。
熊储坚信老古人说话是不会错的,那就是:做贼心虚!
逍遥子当年传授蛇行术的时候说过:“能够没有丝毫生息出现在敌人的房门口,对任何人都是一种极大的威慑。越是武林高手,这种威慑力就越强。”
所谓武林高手,就是因为他们的内力深厚,对于不可见的环境中,各种细小的声音能够通过内力感应到。
当你能够接近到武林高手的感知范围内,就会给武林高手造成一个巨大的错觉:来的必定是超级高手,肯定比自己厉害!
当一个武林高手面对比自己厉害百倍的超级高手,他心中首先就气馁了,首先想到的就是逃命。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导致很多武林高手产生错觉被刺杀,从而留下千古之谜。
翟泽旺,果然就是那个隐姓埋名的月无影。
熊储的三根竹箭脱手飞进窗户,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小凳子已经从窗户飞了出来,同时把整个窗棂砸得稀巴烂。
但是熊储却没有作出反应,他的身体紧贴在墙上,然后提起全副精神。不过没有注意黑乎乎的窗口,而是紧盯着大门!
欲擒故纵,声东击西,这是武林中人惯用的伎俩。
呼啦——大门打开。
熊储保持一口内息绵绵不绝,根本屏住呼吸,确保不会发出丝毫声音。仍然紧贴墙壁一动不动,因为大门里面又飞出一把椅子,但是没有人出来。
一个人只要不呼吸,就绝对不可能发出声音,这对房间里面的人就产生了加倍的心理压力。
敌人就在面前,你一个武林高手竟然发现不了。这不是一个小压力,有时候可以把人吓崩溃。
在绝顶高手面前,单纯的躲避,尤其是躲在一个巴掌大小的房间里面是没有用的,所以月无影选择了拼死一搏。
嗖——咻——
一条白影窜出房门,熊储右腕一抖,青釭剑已经化作一道淡黄色的光晕,仿佛比光速更快,一条金蛇笔直地刺了出去!
一剑刺向太阳!
噗嗤——哎哟!
这一剑正中目标,熊储知道敌人已经左臂受伤,而且是一剑两窟窿的对穿,并且扎进了对方的左肋。
噗嗤——咻——噗嗤!
熊储并没有想着拔出青釭剑,而是右手腕一缩的瞬间,同时一拍剑柄,噗嗤一声进一步扎进去。
熊储左手的潜龙短剑已经同步甩了出去,化作一道寒光扎进了白衣人的左大腿,首先限制对方传说中的月无影轻功!
扑通一声,白衣人终于支持不住摔倒在地。
月无影连续砸烂窗户打开大门,这个动静可不小,整个兵营都已经炸了锅。
熊储正准备在士卒冲过来之前,飞身扑向月无影,彻底结果他的性命,突然传来一声娇叱:“谁都不准乱动!翟泽旺就是采花淫贼月无影,我是嵩阳书院巡察使,奉旨击杀采花淫贼!谁敢上前半步,一律视作抗旨论处!”
方今天下大乱是不错,但是朝廷中文官集团锋芒正盛,几乎所有的大明人都知道,所以嵩阳书院的威慑力可不小。
再加上月无影这三个传说中采花淫贼的名字,终于镇住了骚动的士卒。
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最基本的保命哲学。
熊储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地上的白衣人身上。
青釭剑没有辜负熊储的期望,他急中生智的那一拍剑柄,已经把白衣人彻底刺穿了,剑尖从白衣人的右肋穿出来。
眼见白衣人口中喷出血沫,看样子肺部被穿透,已经活不成了。
黄妍莹飞身过来的同时,已经把手中的宝剑甩了过来:“锁喉剑八郎,割掉首级示众!”
熊储正为自己空手而伤脑筋,黄妍莹的宝剑就到了。
不是熊储小心,而是月无影太厉害。如果没有死透的话,自己贸然上前检查,就有可能被对方临死一击,最终搞成两败俱伤。
别人祝寿,你送人头。
这不叫送礼,而叫送死,因为主人家必定找你拼命。
但是,熊储不仅送出了人头,而且没有人找他拼命。
不仅没有人找他拼命,而且数十人站在大门外,看着面目狰狞的那颗人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现在已经是定更天,大小门派大小势力该来的都已经到了。袁家寨正厅前面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一大片人,因为每个主要人物都带了不少跟班。
比如说华山派的鬼手书生路昌明,就带了十二名华山派弟子;少林寺武僧堂弘法大师,也带了九个小和尚过来。至于青龙寨的段虎霹雳堂的唐锲黄河排帮的姜腾蛟带的人就。
本来晚宴已经开始,但是熊储和黄妍莹突然来到,让整个寿宴被迫停下来,因为“人头贺礼”实在是太震撼了。
包括少林寺武僧堂的副堂主弘法大师华山派的鬼手书生路昌明霹雳堂副堂主说一不二唐锲火神派的副门主葛友全在内,全部数十人仿佛变成了木雕,现场鸦雀无声。
真正认识这个颗人头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今天老寿星,袁家寨寨主袁摩云。
袁摩云看见人头的一瞬间愣住了,脸上的表情随即开始丰富起来,嘴角也开始抽搐。
这个绝对不能承认,否则就会家丑外扬,所以袁摩云脸色一沉:“黄女侠,老朽虽然在江湖上不足挂齿,但今天好歹也算是一件喜事。并不是说老朽的什么大寿,而是因为这么多武林豪杰集聚一堂,是一个难得的盛会。但是,这个颗人头是——”
“哈哈哈,袁寨主多虑了,我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黄妍莹上前一步,对着所有在场的人一抱拳:“师傅和我说过,武林道十多年前出了一个罪大恶极的败类,名字没人知道,外号就是月无影!”
黄妍莹说出月无影三个字,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个武林追杀二十余年都没有抓住的月无影,难道就是这颗人头不成么?
仿佛没有看见众人的表情变化,黄妍莹接着说下去:“一年前,我们得知袁寨主要举办寿宴,给武林朋友提供一个聚会的机会,我们和几个朋友就开始谋划这件事情,看看应该给这次盛会一个什么样的惊喜才好。”
“这里有好多人都知道,三关镖局的尹总镖头被杀这件事情。当初我们几个不要命的江湖后辈急于义愤,在锁喉剑八郎的带领下,决定半路截杀耶里察台,地点就在风陵渡口。”
“可是,因为锦衣卫北镇司副指挥使陈鸿泰半路阻挠,害得我们三个兄弟丧命。结果我们赶到风陵渡的时候,耶里察台已经逃走了,让我们功亏一篑。这件事情在场的很多人也知道。”
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高声说道:“黄女侠说的不错,我当初还准备领头呢,并且第一个站出来。可惜学艺不精,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最后包括弘法大师的高足在内,我们全部败在袁连志少寨主手下。可惜那个时候,耶里察台已经逃出了洛阳城。”
弘法大师单掌一竖,口喧佛号:“阿弥陀佛!姜帮主所言极是。各位施主面对强敌奋勇争先,可赞可叹。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们兴师动众,结果一无所获,让人扼腕。善哉善哉!”
“可是,我们虽然没有拦住耶里察台,却发现了另外一个重大的线索。可惜我们当初身有要事,所以率先离开。”黄妍莹环顾全场,然后伸手一指熊储:“但是,锁喉剑八郎大侠却独自留在风陵渡,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不畏艰险,竟然一个人跟踪采花淫贼,然后大闹芮城。可惜那个采花淫贼诡计多端,结果暂时逃出了锁喉剑八郎大侠的追踪。过去半年多时间,就是他独自一个人踏遍黄河两岸,苦苦追寻贼子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三月中旬,锁喉剑八郎大侠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入南制镇,结果发现小兵营里面的翟泽旺,竟然就是改头换面的月无影。为了慎重起见,锁喉剑八郎凭借记忆画了一张图让我交给师傅她老人家审阅,确认此人正是月无影。”
“因为担心这个贼子再次逃脱,所以锁喉剑八郎大侠找到我协助抓捕。我们两个人潜伏了半个多月,终于在六天前得到了机会。锁喉剑八郎大侠孤身潜入兵营,刺杀了这贼万恶的贼子。人头在此,请大家验看。”
黄妍莹首先就把熊储定格在“大侠”的高度,这就超越了年龄的限制,给现场定下了一个基调。
同时,她的这一番话九虚一实,尤其是把前不久风陵渡那边的采花大案还有她师傅上清仙姑搬出来,让在场的人无法反驳,结果把所有的荣誉都弄到了熊储头上。
江湖上让人心服口服的大侠并不多,平时嘴巴里所说的大侠,那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
不管怎么说,三月初发生在风陵渡的采花大案,受害者正是华山派女弟子,这已经天下皆知。
黄妍莹重点点出当初他们到过风陵渡,和锦衣卫的陈鸿泰发生剧烈冲突,而且熊储在芮城闹得底朝天,这也是武林共知,甚至惊动了朝廷的事实。
这就堵住了华山派鬼手书生路昌明的嘴巴,也堵住了霹雳堂唐锲的嘴巴,还找到了两个间接的证明人。
“此人正是月无影!我们锦绣阁的一位青衣弟子被害,我追踪的时候看见过一眼,可惜被逃脱。”
所有人还在震惊中沉默,一个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僵局,也让熊储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越众而出的不是别人,正是原来彭婆镇万福楼的老板娘:严二娘。
严二娘仿佛没有发现熊储浑身不自在,仍然款款而行,来到熊储身前抛去了武林规矩,而是裣衽为礼道了一个万福:“奴家在此多谢八郎大侠见义勇为,为我紫衣派弟子报仇雪恨!”
紫衣派神秘莫测,谁也没有完全搞清楚她们的身份背景,武林中人也没有人愿意得罪她们。所以严二娘一锤定音,其他人也不敢吹毛求疵,提出异议。
熊储看了严二娘一眼,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说话都颠三倒四:“严严女侠,快快不要如此多礼!这,这不过是在下适逢其会,你言重了。”
华山派鬼手书生路昌明脸上抽搐,但还是勉强呵呵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随即一个闪身来到熊储身前一丈抱拳说道:“路某人代表受害师妹多谢锁喉剑八郎大侠!江湖盛传锁喉剑急公好义,一身正气,的确实至名归。”
熊储深深的看了路昌明一眼,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可惜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因此也抱了抱拳:“路大侠言过了,反倒让在下汗颜无地。”
恰在此时,现场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沉喝:“锁喉剑,这个盒子也是你的礼物么?”
熊储抬头一看,原来是在二十里铺附近暗中看见过的火神派副门主葛友全。
葛友全突然一声喝问,终于让现场所有反应过来:月无影不过一个贼子而已,死了就死了。《盗世天书》这才是要命的物件,不能不关心。
火神派半路伏击差点烧死逍遥子,洞庭七妖君山人妖之死都和自己有关,所以葛友全是一个死敌,熊储自然没有好脸色:“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不成?”
葛友全仿佛没有听出熊储的讥讽之意,仍然问道:“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盗世天书》么?”
熊储冷哼一声:“今天是袁寨主的大喜之日,我送一份薄礼表示自己的敬意。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就凭你还没有资格过问!”
这话分量就重了,只要是个人就受不了,更何况葛友全还是武林高手,而且还是火神派副门主。
熊储是什么身份?不过一个不起眼的杀手而已。
别说身后没有可以乘凉的大树,甚至连树叶都没有一片。
虽说刚才黄妍莹一再强调是熊储杀了月无影,但究竟事实如何,现在还两说。
一个没有可以依靠的大树的杀手,竟然藐视一个门派的副门主,那就是藐视整个火神派。
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果忍下这口窝囊气,今后火神派就没脸在洛阳这里走动了。
“阿弥陀佛!”葛友全刚想有所动作,少林寺弘法大师跨前一步,指着那个檀木盒说道:“八郎施主急公好义,奋勇诛杀恶贼月无影,正是我辈武林中人的楷模,善哉善哉!不过,八郎施主从何得来这个东西,可否明言解惑?”
熊储点点头:“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大师要问,其实这也非常简单。二月中旬,我到彭婆镇追查好友万年童子被杀一事,在万福楼见到好多武林中人,而且似乎是锦衣卫的高手领头。”
“我虽然对锦衣卫不感兴趣,但是那么多人突然出现在彭婆镇,我就算要躲都躲不了。也就是那天晚上,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北镇司副指挥使陈鸿泰突然带领那些武林中人离开了万福楼。”
“对于武林中人究竟想干什么,我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自己的好朋友万年童子被害一事,所以就到万年童子原来的住所去查探,结果碰到了许昌书生路明涛和他的女儿路梦灵。”
“他们急于逃命,就把这个盒子交给我。事后和几个朋友打开一看,里面不过几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什么也不清楚。后来江湖上传说《盗世天书》,还说从许昌一路追杀到关外,我才知道很可能有些用处。”
“但是江湖朋友都知道,我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小杀手,平时混饭吃而已。对于这里面的那些文字都认不全,那要来何用?所以今天借花献佛,让它进入武林世家之中,消弭江湖祸患。”
熊储按照原来的计划,振振有词说完了自己该说的话,现场再一次陷入一片死寂。
在整个过程中,李信彭无影方千寻都站在最后面的台阶上没有下来。
现在事情已经说开了,方千寻首先过来和黄妍莹打招呼。
她们是师姐妹,这都是非常正常的。
当熊储觉得今天一切都很正常的时候,结果一切都不正常了。
“这位姐姐好漂亮啊,嫁人没有呢?”
方千寻询问的对象,正是站在熊储右前方两步之遥的严二娘。
严二娘不仅人长得漂亮,关键具有成熟女人独特的风韵。就算没有刻意为之,但是一举手,一投足,都是光芒四射,无法遮掩。
这是黄妍莹夏芸方千寻再怎么都比不上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方千寻这一下突如其来,问出了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永远也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之下问出来的问题。
即便严二娘久历风尘,应付过各种复杂场面,但是如何回答方千寻的问题,顿时大费踌躇起来,脸上也立即飞起一团红云。
如果是一个男人问出这么一个古怪的问题,那叫调戏妇女,严二娘至少有一百种方式回敬过去。
但是现在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片子口不择言,又是在数十人的面前,无论如何回答难度都不小。
严二娘面临的最大难度,就是火神派副门主葛友全就在附近。自己和洞庭七妖君山人妖之间的各种纠纷,火神派上层并不是很清楚,所以暂时能够相安无事。可是一旦泄露出去,很可能现在就要打起来,这不符合今天的主题。
其次,既然要防备葛友全认出自己的来历,那就不能透露自己寡妇的身份。否则的话,自己带有江南口音,而且还是一个寡妇,就会引起有心人的无端揣测,那就后患无穷。
第三,方千寻虽然没有和锁喉剑八郎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让每一个过来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更不能说自己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不然的话更是后患无穷。还不知道这位小姑娘,究竟还能够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问题出来。
“小妹妹真是天真可爱,瞧你这话问的。”严二娘自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经过不到一个眨眼的思考,顿时就有了一番说辞:“我不过是一个风尘女子,小妹妹你说说看,谁能看上我?就算想嫁也嫁不出去呢,嘻嘻——”
“哎呀那就好!”方千寻也没有听出有什么不对,直接上去挽住严二娘的左臂:“姐姐,我们进去吧。这颗人头难看死了,我们干脆到里面去喝酒,好不好?”
“对对对!”方千寻这一打岔,终于让一直沉思不语的袁摩云找到了台阶:“诸位,里面酒席的菜都凉了。现在黄女侠锁喉剑八郎大侠已经大家光临,这是我们袁家寨难得的荣光,现在进去痛饮三杯,感谢八郎大侠为整个武林除去一大祸害!”
袁摩云单提熊储诛杀月无影这件事,仿佛已经忘记了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檀木盒子。
“袁寨主且慢!《盗世天书》横空出世,这件事情只怕不能虎头蛇尾,需要有一个妥善的说法才是。”
熊储刚准备跟随方千寻过去,突然一个道人越众而出,看他身后背着一把宝剑,身上一袭黑色道袍,脚下一双软麻鞋。尤其是满头银发,两个太阳穴微微鼓起,年龄应该不小,而且内力修为不可小觑。
熊储不认识什么江湖人物,因此低声询问身边的黄妍莹:“这位道长是谁?”
“全真教昇明真人高长明,江湖人称破斗剑。”黄妍莹脸色凝重:“此人一直在京师,不知道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赶过来。要说给袁寨主拜寿,全真教不应该派他出马才对。”
熊储有些奇怪:“这个人很陌生啊,你紧张干什么?就算他内力修为出类拔萃,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破斗剑,又叫十字剑。高长明背后的那把剑,长度只有两尺四寸。”黄妍莹摇摇头:“只要是一剑之地,他就能够挥洒自如,近身缠斗算是武林一绝。师傅曾经专门提到过这个人,不能掉以轻心。”
严二娘在一旁接口说道:“黄女侠果然名师高徒,见多识广。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如果和他对阵,千万要小心,不要被他趋近身边缠斗。”
熊储微微一笑:“平白无故的,和他对阵干什么?你们也太小心了。”
他们在这里小声议论,另外一边的气氛却非常尴尬。
袁摩云刚才口中招呼大家进去饮酒,但是眼色却是冲着袁连志。那个意思很明显,赶紧把檀木盒子带走。
可是破斗剑高长明看穿了袁摩云的伎俩,所以立即出面阻止。他跨出来的三步,刚好卡在袁连志和礼品台之间,挡住了袁连志的去路。
恰在此时,台阶上的彭二先生微微点头,熊储一个闪身上前,又把檀木盒子抓在手中,然后飞身后退反手一甩,檀木盒子已经到了袁摩云的怀中:“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我送给袁寨主的贺礼,关你们什么事?”
熊储这一手让所有人都大出意外,因为檀木盒子是他送出去的,谁也没有防备他出手拿回去。
尤其是全真教的那个什么破斗剑高长明,现在的位置就比较尴尬。因为他为了阻挡袁连志的路线,刚好距离礼品台最近。
熊储这一下子给人的感觉,就是担心高长明出手抢夺《盗世天书》,所以赶紧又拿回来直接送给今晚的主角,寿星袁摩云。
根本不管众人的神情,熊储已经迈步而行:“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都一天没吃饭了,我要赶紧进去喝两杯。”
不怪熊储赶紧抽身,因为按照原定的计划,他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的事情会如何发展,需要冷眼旁观才对,而不是像这样僵持在这里,自己变成了核心。
外面的人仍然没动,唯有高长明的两只眼睛眯了起来,并且深深的扫了熊储一眼。
看见熊储过来,彭二先生赶紧迎上前来煞有介事的说道:“见过八郎大侠!我们这一桌刚好还没有坐满,能否赏光同席?”
“哈,我在白马寺门前见过你。”熊储呵呵一笑:“我最近总感觉不太好,正想请你彭铁嘴好好算一卦。”
进入宴席大棚,熊储才知道靠近大门边上就是他们的桌子,毫无疑问,袁家寨没有把他们当回事,所以安排在距离主席最远的地方。
作为酒席安排座次,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问题。
和主人在一桌的人,那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人物。
其他的桌席,距离主席越近,表示和主人的关系最好,或者在江湖上地位更高。
李信彭无影方千寻他们三个人的桌席,都已经快要摆到大门外边去了,也就是数十桌酒席里面座次最差的一桌。
严二娘原本有自己的位置,但是随后跟进来说道:“八郎大侠,我想在你们这一桌挤挤,不知道是否欢迎啊?”
方千寻伸手一拉:“欢迎,姐姐就坐这里好了。”
熊储落座了,左手边雷打不动就是方千寻,黄妍莹避嫌,所以右手边变成了彭二先生。正对面是李信,黄妍莹和严二娘打横。
“阿弥陀佛!”
熊储他们在这里刚刚落座,外面有了动静,出面打破僵局的正是少林弘法大师:“虽说锁喉剑八郎施主重人轻物出手豪绰,但是《盗世天书》的确是一个稀奇物件。老衲提议,袁寨主就打开让大家长长见识,如何?”
来的都是客,现在人家就想长长见识,袁摩云没有推脱的理由:“大师所言甚是!不过外面太暗了,我们还是到里面去,那里光线充足,要看就看个清楚明白。大师觉得如何?”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弘法大师左手一摆:“袁施主,请——”
熊储往嘴巴里灌了一杯酒,又吃了一筷子菜:“哈哈,真有意思!”
方千寻赶紧给熊储倒酒,嘴巴厉害不闲着:“怎么就有意思了?”
李信笑着说道:“袁寨主本来是主人,按说进来重新开席,应该是客人走在前面,当主人的自然在旁边陪同。现在弘法大师让袁寨主先走,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方千寻又给满桌都倒了一杯酒,这才轻声笑道:“哪里有什么意思呀,还不是担心袁寨主托在后面捣鬼呀。唉,这些人都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没想到涉及到一点小利益,就开始勾心斗角了。”
“小妹妹,《盗世天书》可不是一点小利益。”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严二娘主动接过话题,而且声音挺大,基本上所有人都能够听见:“按照我说呀,谁能够得到《盗世天书》,那就可以执武林之牛耳,怎么可能是小事呢?”
大凡成名人物,脸皮都比城墙厚。说得好听就叫胸有城府,不动声色。
严二娘这两句话明显有所指,但是随后进来的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露出丝毫变化。
不过,袁摩云右手捏着小檀木盒首先进来,脸上也就首先发生了变化。
因为他一进门,刚好看见熊储把一杯就往嘴巴里灌。
当然,客人能够放开喝酒,那就说明对自己这里没有什么防范,这是主人最高兴的事情。
可是,这是今天最末的一桌,也就是身份地位最差的人才能坐的地方。
先不说那个什么月无影的人头,让自己松了一口气。仅仅是把《盗世天书》送给自己,锁喉剑八郎就不应该坐这里。
更何况,在全真教高长明主动出来监视《盗世天书》的时候,人家锁喉剑八郎不惜和全真教作对,完全就是火中取栗,又把《盗世天书》抢回来送到自己怀中。
只要《盗世天书》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就有绝对的主动权。
所以袁摩云认为这是一份天大的人情,比此前那些人所送过来的礼品加起来都要贵重。
畅烟阁,被九根手臂粗细的蜡烛照得透亮。
之所以说透亮,就是因为畅烟阁只有二十七根粗大的木柱,支撑一个翠绿色琉璃屋顶,木柱之间全部都是粉红色落地轻纱遮住,只有第三进房间才遮得严严实实。
畅烟阁里面分为三进,第三进是一件非常素雅的卧室,第二进是一间书房。
熊储黄妍莹方千寻坐在畅烟阁第一进的一张圆桌旁边,比外面精美得多的菜肴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主人是一位身高和黄妍莹差不多的女孩子,但是身材明显清瘦许多。
她穿着枣红色绣着零星几朵梅花的右衽长裙,腰间一根深紫色的腰带紧束,显得小蛮腰不够一握。头上三个发髻斜插金钗,表示自己是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整个打扮既符合袁家寨今天的喜庆氛围,却又给人一种娴静淡雅的感觉,让熊储看得有些出神。
目前,主人正在准备汤酒的开水,四把锡壶放在一个铜盆里面。旁边还有一座小火炉,上面烧着开水。
黄妍莹要帮忙,但是人家不干,所以她只好说道:“鹂卿妹妹,你就别忙活了。我们都是风餐露宿之人,那里有这么多讲究。”
“那不行,黄姐姐和方妹妹算是半个主人,但是人家八郎大侠今天才来呢。上一次你们两位来得不巧,我的冷凝露还没有酿好。”
小姑娘埋头做事,一边轻言细语:“这一次终于让你们赶上了,也算运气好。不过,你们两个真要多谢八郎大侠,不然的话,人家还不拿出来。”
熊储他们三个人之所以会坐在这里,关键是袁摩云一定要把熊储和黄妍莹方千寻让到自己的那一桌。
江湖上的几家顶级门派,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老一辈的人都明白,上清派近百年来,出了两个惹不起的人物。
黄妍莹和方千寻这两个丫头,身上都是最正宗的上清派功夫。能够小小年纪就在江湖上走动,师门长辈不担心出问题,只有傻子才不知道这两个小丫头来历不凡。
袁摩云尊敬黄妍莹和方千寻,并不是针对她们本人,而是另有所指。
但是黄妍莹坚决不过去,袁摩云也没有办法。
因为那边都是男人,而且都是老气横秋的男人。不要说坐在一起了,听起来就很无趣,所以理由很充足。
这番话黄妍莹是说不出来的,但是她和方千寻心有灵犀,一个眼色就行了。
当然是由嘴巴最快,而且从来不会转弯抹角的方千寻站出来表明立场。
袁摩云一想也是,自己那边要么是各门派的掌门副掌门,要么就是成名多年的武林前辈,年龄自然比较大。如果让两个不懂事的丫头片子插在里面,实在是很别扭。
再说了,小姑娘爱英雄,是爱少年英雄,而不是那些老气横秋的怪物。
所以两位来历不凡的小姑娘要陪着锁喉剑八郎,这也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以理解不是吗?
但是,就让熊储坐在最末一桌,这要是传出去了,今后袁家寨就别想在江湖上继续混。
人家锁喉剑一剑斩杀月无影,就已经在江湖上拥有了自己独立的地位。再说了,人家自谦,并且执后辈礼送来一份大礼,这是人家的风度,也是对你的尊敬。
结果你不识好歹,让人家敬陪末座,好说都不好听。
江湖地位,是按照杀人的等级来区分的。
如果你能杀了望气散人,就直接可以自称江湖第一人,肯定没有人敢出来反对。
熊储能够杀掉月无影,你先别管别人采取的是什么手段。反正这是整个商洛武林近二十年都没有办到的事情,但是人家办到了,那就有了超越月无影的江湖地位。
江湖,自然就有江湖的规矩。
人家锁喉剑谦让,那说明人家心胸开阔,品格高尚,并不代表你就可以马马虎虎。
你一点江湖规矩都不懂,在江湖上混什么混?
就在这个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小丫鬟来到大厅:“老爷,小姐说八郎大侠为民除害,想亲自拜见并摆酒表示感谢,同时邀请黄女侠方女侠作陪。”
这是目前唯一能够摆脱困境的办法,但是袁摩云听了之后眉头顿时一皱。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虽然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要把一个青春年少的公子请到后堂单独招待,这个,这个似乎于礼不合。
“父亲,我觉得很好啊。”袁连志看了黄妍莹和方千寻一眼,随即大声说道:“妹妹博学多才,比我们这些粗人更懂得礼数,招待八郎大侠这样的俊杰,那是再好没有了。再说了,有了黄女侠和方女侠作陪,正是相得益彰。”
袁摩云看了袁连志一眼,又看了熊储一眼,眉头一下子就舒展起来:“八郎大侠,小女因为体质不好,所以没有修炼武功。但是她从小敬佩武林英雄,希望你能够满足小女的这个期望。”
“好啊好啊,我也想鹂卿姐姐了。”熊储本来还想谦逊两句,没想到方千寻拍手称快:“你们这些臭男人在一起,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人家烦都烦死了。”
方千寻此话一出,直接得罪了整个大厅里面的数十人。可是再一看说话的对象,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谁也不好意思出面指责。
你敢冒头指责吗?人家身后说不定有好几棵大树撑着。所以只能一阵哄堂大笑,算是揭过此事。
熊储扫视了李信彭无影黄妍莹严二娘一眼,其中李信彭无影不着痕迹点点头,黄妍莹干脆站起身来表明态度,严二娘突然脸色变得阴沉。
熊储虽然想留下来多看严二娘几眼,但现在身不由己,也是无可不可了。
他主要是不想在这里成为别人眼中的怪物,动不动就有人偷偷扫两眼,给人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同时根据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于是就到了畅烟阁。
熊储一直低头想心事,没想到一阵酒香扑鼻,这才抬头一看,袁鹂卿亲自执壶在给自己倒酒:“八郎大侠,你铲除了一个大恶魔,小女子袁鹂卿代表所有大世家的女孩子敬你一杯!”
“使不得,使不得,袁姑娘快不要如此!”熊储赶紧站起身来说道:“甚么大侠不大侠,这都是刚才外面瞎说,袁姑娘千万不要当真,我听见这几个字就浑身不舒服。袁姑娘干脆叫我八郎,这个比较顺耳。”
“那行,小女子恭敬不如从命。”袁鹂卿端起酒杯嫣然一笑,顿时满室生春:“黄姐姐方妹妹,让我们一起敬八郎公子一杯!”
熊储端起酒杯之后才发现,白玉杯里面的酒,竟然是绿如翡翠,却又清澈见底。酒香醇而不烈,淡而不断,让人有未饮已醉之感。
一口喝干杯中酒,更是口齿留香,喉润腹暖,余韵悠长,熊储不由得大叫一声:“好酒!好酒好酒!人间竟然还有如此美酒,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袁鹂卿听到熊储赞不绝口,顿时满脸飞霞,眉开眼笑:“既然公子喜欢,那就多饮几杯,也不枉小女子一番心意。”
“鹂卿妹妹,此酒果然是好。”黄妍莹同样一口喝干,脸上虽然笑意盈盈,但是说出话来却隐含深意:“正是因为此酒之好,只怕来历不凡,等闲人未能一饮才对吧?”
袁鹂卿给四个酒杯重新斟满,这才轻轻放下酒壶,然后缓声说道:“黄姐姐所言不差。此酒是我亲手酿制,所用糯米也是我亲手所选。”
“泡米的隔年雪水蒸饭的嫩竹叶发酵覆盖的睡莲蕊和睡莲根蒸馏的樟树尖凝香的九花七草窖藏的寒玉瓮掩埋的花泥,无一不是我亲力亲为。我辛苦十年,日夜守护,才得十斤。”
“我曾经发誓,若非天下第一等的大侠客出世,绝对不开泥封。天可怜见,我能够见到八郎公子这样的少年俊杰,初出江湖就铲除了人间第一祸害,震慑宵小。”
“我虽然不能习武,但是对于武学常识却知之甚深。八郎公子能够单身独剑勇闯贼寇军营,那需要大勇气大气魄大智慧才能办到。我的冷凝露今日不用,更待何时!”
袁鹂卿这一番说得凄凉,说得哀怨,却又说得气势磅礴。
在这一瞬间,黄妍莹方千寻都愣住了。
熊储听得眼睛发直,心口发闷,却又热血沸腾。
年轻人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杀手也需要得到别人的认可。
熊储是一个年轻的杀手,当然也渴望别人认可,况且还是一个美女发自内心的赞扬。
一坛美酒,竟然有那么复杂的工序,而且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用了漫长的十年时间才得到。
十年是什么概念?也就是说,袁鹂卿从七八岁开始,就谋划经营这件事情。
袁鹂卿刚才说熊储刺杀月无影,那是大勇气大气魄大智慧,有些推崇和夸张的成分在内。
毫无疑问,袁鹂卿也是一个刚毅果决的奇女子。
她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绝对是一个具有坚韧不拔的毅力,拥有百折不挠的勇气的女孩子,是真正的女中丈夫。
冷凝露虽好,但是数量实在是太少,而且每一滴都是袁鹂卿的心血铸就。
惟其如此,让熊储更加珍惜眼前的杯中之物。
喝完第四斤以后,熊储再也不准袁鹂卿继续汤酒:“袁姑娘,承蒙你一片热忱,在下已经受之有愧了。酒就不要再喝了,大家坐下来说说话即可。”
袁鹂卿没有作态:“那好,就依公子所劝,鹂卿把剩下的六斤重新窖藏以待将来。到那时,还是我们四人共同举杯,缅怀今日的缘分。”
“烟儿,上茶!”
烟儿,就是当初到大厅把熊储他们请过来的那个小丫鬟,年纪可能才十岁左右,和问月山庄的熊月娥熊翠云差不多。
袁鹂卿端起一杯茶递给熊储:“公子,你除了练剑,平日里还读些什么书啊?”
读书?
袁鹂卿这一句问得真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问到了点子上,黄妍莹方千寻当时就笑成了掩口葫芦。
熊储自然是满脸尴尬,不知道如何是好。好在他既当过奴隶,又当过杀手,脸皮比较厚,同时也比较光棍。
所以他也没有藏着掖着:“要说读书,那就丢人了。不怕袁姑娘笑话,我本来就一个孤儿,后来被师傅收留,就认识一千个字。至于说读书,我手里就一本《千字文》。”
“那也没啥。”袁鹂卿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盯着熊储:“大丈夫一腔正气,心系天下那就足够了。仗剑万里,马踏千山,正是好男儿本色。可惜鹂卿手无缚鸡之力,却不能看见公子叱咤江湖,真是人生最大的憾事。”
熊储红着脸说道:“黄女侠曾经和我谈起过袁姑娘,不仅饱读诗书,而且心思灵巧,同样不愧为巾帼英雄,洛阳第一女中丈夫。和袁姑娘相比,在下不过一介莽夫,实在有如云泥之别。”
恰在此时,烟儿急匆匆跑进来:“小姐,我刚才到前面去,听见前厅吵得不可开交了啊!”
袁鹂卿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烟儿别急,前厅争吵,究竟所为何事?”
“就是因为八郎大侠送来的什么《盗世天书》啊。”烟儿年纪不大,说话却条理分明:“老爷原本准备给大家看看之后就收起来,但是那个什么全真教华山派霹雳堂青龙寨刘家寨等等都不同意。”
看了熊储一眼,袁鹂卿这才对烟儿说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呢?”
“他们说这个东西属于整个武林,不能为一方擅自所有,必须有德者方能据之。”烟儿有些紧张起来:“现在争吵的就是要每一个门派都参加值夜守护,一切都要从长计议,不能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你下去告诉老爷,一切就按大家的意见办。”把烟儿打发出去,袁鹂卿仍然盯着熊储,脸上还是云淡风轻:“公子,这就是你想看见的结果吧。好厉害的一招驱虎吞狼,遗祸江东之计。”
三更天的时候晚宴结束,各大门派都留下一人守护《盗世天书》,其他人被袁家寨安排休息。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熊储和彭二先生被分在一个房间。
熊储盘坐在床上,却没有心思修炼上清心法。
袁鹂卿那么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天下没有人愿意欺骗他,熊储也不愿意。
所以对于袁鹂卿最后的质问,熊储选择了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这个道理熊储很懂,但是他就沉默了。
“不用这么垂头丧气,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糟糕。”彭无影低声说道:“没有人相信你是心甘情愿送出来的,必然有所图谋。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能够抵挡《盗世天书》的诱惑。”
熊储同样低声说道:“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万一搞得不可收拾,那可就麻烦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今天的情况比我们预测的还要复杂,现在只能静观其变了。”彭无影最后说道:“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说不定还有变故。”
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熊储难以入眠,其他的人更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就肯定要想心思,做些小动作。
熊储也想到了会有很多人睡不着,但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三更天来找自己。
严二娘,竟然深更半夜出现在房门口。
武林中人晚上出动,都是穿着一身黑,但是严二娘刚好相反。
绛紫色的落地长裙,本来在晚上行动最好不过。但是严二娘偏要在外面再加上一件雪白的轻纱,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严二娘给彭无影道了一个万福,宛若一个大家闺秀。可是转身对着熊储,说话就短促有力:“跟我走,不要打扰彭先生休息。”
彭无影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年轻人精神就是好,反正也睡不着,出去看看月亮也是好的,我可要睡觉了。”
“师姐,你说那个严姐姐深更半夜过来想干什么?”
“袁家寨啊,今晚不是好日子。不对,应该说今晚是个好时辰。你没瞧见吗,到处都是鬼鬼祟祟的人影晃动。”
“你说师兄被叫出去,会不会有危险,我们是不是应该跟上去看看?”
“这里是袁家寨,而且还是一个敏感时期,没有谁胆敢在这个时候对师兄不利,那会变成众矢之的,除非是傻子才会这么干。可是能够到这里来的人,我没有看见一个傻子。”
“既然如此,严姐姐深更半夜把师兄叫出去,究竟想干什么?”
“不知道,现在睡觉!”
日照峰,就是袁家寨的所在地。
日照峰半山腰的东南西三个方向被分隔成三大区域,袁家寨的主要建筑群都在南面的一条缓坡山脊上。
日照峰东面一个平台,就是专门开辟出来的贵宾招待区,可以容纳两千三多人。
至于日照峰西面是什么所在,那属于袁家寨的禁地,外人不能进去。
日照峰的北面,也就是面对黄河方向,就是万丈悬崖,自然也没有人过去。
严二娘把熊储叫出来并没有走多远,也就是向日照峰山顶爬了二十多丈而已。
这里有一块长宽超过三丈的大石头,显得非常突兀,仿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和四周的岩石毫无雷同之处。
坐在这块石头上,就可以把整个贵宾区尽收眼底。
现在严二娘飞身而上,然后盘膝坐下。熊储自然要上去,而且也要盘膝坐下来,虽然没人请。
“你究竟想干什么?”严二娘冷冷的问,和当初在一起喝十年女儿红的时候完全不同。
“二娘,彭婆镇一别,你到哪里去了,找也找不到。最近还好吗?”熊储答非所问,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别人都在拼命想法弄到自己手里,你倒好,竟然毫不犹豫就送出去了,究竟想干什么?”
“那坛十年女儿红我还保存着,而且是用床单包着的,就放在我的枕头边上。经常想喝,可是我不敢一个人喝。”熊储看着严二娘,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我把你叫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情:必杀令已经取消,你可以放心了。”
熊储摇摇头,长叹一声:“唉,万年童子洛修大哥死得真是很冤枉。不过他终于和自己的妻子团聚了,能够始终厮守在一起,其实也不错。你说是不是?”
“我的真实身份,是紫衣派的副门主。这次过来,身边只有四个丫头跟着。虽然她们身手还过得去,但是和别人比起来,显得势单力薄。就算现在派人回去叫人,已经来不及了。”
熊储似乎心有余悸:“你离开了万福楼,那里就没有女儿红了。莫九娘的烧刀子虽然够劲,但是一喝下去,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真让人受不了。”
“据我的估计,如果三天之内还找不到一个变通的办法,搞得不好这里就会摆下擂台,然后在手上分高低。”
熊储的眼睛终于离开了严二娘的脸庞,然后看向虚空深处:“三个炭火盆,一个小圆桌,几个精致的小菜,两壶滚烫的女儿红,那才是神仙过的日子。”
“这里没有炭火盆,没有小圆桌,没有下酒菜,更没有女儿红,只有一块大石头。你就在这里呆着吧,我走了。”
严二娘突然冲着熊储笑了笑,恰如一朵盛开的百合。然后双臂一振,整个人已经凌空飞起,仿佛一支穿云燕消失在夜空之中。
熊储果然听话,盘膝坐在大石头上纹丝不动,不过是使劲地摇摇头:“真是何苦来哉!”
让人血脉膨胀的严二娘走了,上清心法终于开始在体内缓缓运转,熊储随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佳人已遥,虽君子亦不可见矣。”
弱不禁风的袁鹂卿突然出现在山上,而且就站在大石头下面,让熊储大吃一惊:“袁姑娘,怎么是你?这里晚上风大,你出来干什么?”
伸手整理了一下被山风吹乱的鬓发,袁鹂卿嫣然一笑:“寒夜悠长,人生苦短。古人秉烛夜游,鹂卿也想效仿一二,公子以为如何?”
“斯文人做斯文事,袁姑娘真是好兴致。”熊储摇摇头:“我不过一介武夫,实在是体会不到其中的妙味。反倒是袁姑娘应该早早歇息,当心夜寒侵体才是。”
袁鹂卿嘻嘻一笑:“我也想和公子一样到大石头上登高望远一番,看尽人间美景。可是我上不去,公子你说如何是好?”
熊储很有些迟疑:“这上面风更大,袁姑娘能够禁受得住吗?”
袁鹂卿搓着一双小手,似乎跃跃欲试:“有公子在,哪里会有什么风啊,人家没看见!”
熊储奴隶出身,随后当了杀手。对于人世间的礼教规矩什么也不懂,好像他也没有准备去弄懂。
袁鹂卿冰清玉洁,弱不禁风。尤其是被山风吹拂,仿佛摇摇欲坠,真是我见犹怜。
看见袁鹂卿迫不及待的模样,熊储没有经过思索,直接飞身而下,然后双手拦腰抱起袁鹂卿,就到了巨石之上。
熊储没有说错。
这块巨石孤峰突出,下临无地。山峰从峡谷横卷上来,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袁鹂卿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也无法抵挡山风侵蚀。
既然抵挡不住,那就要找一座靠山。
这座靠山,就是熊储的胸膛。
结果袁鹂卿同样没有思索,就颤抖着身躯,躲进了这座靠山的怀里。
月明星稀,山风如故。
两个拥在一起的人影,定格在藏青色的夜空背景之中,让人产生无尽的遐思。
“原来是袁少寨主!不知道这么晚了不去休息,到这里来干什么?”
“家父寿辰,作为人子当然要忙碌一些。承蒙江湖朋友抬举,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门派近百人。我怎么可能怠慢客人,自己去休息呢?黄女侠和方女侠这么晚了还出来,我听到下人回报,自然赶紧过来听候吩咐。”
“没事儿,你忙去吧!我和师姐睡不着就出来随便走走,别在这里讨人嫌。”
方千寻一开口就下逐客令,而且语气明显不善,让袁连志下不来台。
现在已经快四更天,熊储出去都快一个时辰了也没回来,所以黄妍莹和方千寻出来看看。
刚刚看见严二娘一个人返回女宾区,结果熊储不见踪影。这深更半夜也不好多问,所以黄妍莹和方千寻准备出去找找。
结果刚一出来就碰到了袁连志,两个人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上次到洛阳三关镖局,两位女侠也到了,最后也没看见,真是令人遗憾。”袁连志换了一个话题:“听江湖上的朋友说,飘风剑已经死了,是不是真的?”
“是啊,飘风剑被人暗算中毒身亡。”方千寻根本不让袁连志和黄妍莹说话:“飘风剑死了,所以他的徒弟锁喉剑就出来了。我认为锁喉剑八郎比以前的飘风剑更厉害,难道你不觉得?”
“那是那是,方女侠慧眼识英杰,那当然是不错的。”袁连志嘿嘿一笑:“锁喉剑八郎大侠一剑诛灭恶贼,顿时名动天下,让整个武林为之震动,当然比飘风剑厉害得多。这不,我妹妹这么晚了还过来找他,这都是崇拜英雄豪杰给闹的啊。哈哈。”
黄妍莹接口问了一句:“鹂卿妹妹也出来了吗?”
袁连志一听黄妍莹说话,声音都高了八度:“还是她求我送她出来的,不然的话,怎么可能刚好看见两位结伴夜游呢。”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没事了。师妹,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困了。”黄妍莹点点头,表示了自己的一番关心,又不失大体:“少寨主,袁家寨最近事多,你也早点儿回去歇着吧。明天又有得忙,可要当心身体。”
“那个,这——”
袁连志扬起右手还准备说什么,结果等他话到嘴边上,黄妍莹和方千寻身形闪动之间,已经不见踪影。
回到房间,方千寻还是气鼓鼓的:“真晦气,一出门就碰到一只癞蛤蟆!”
“你小声点儿,这不是在家里。”黄妍莹横了方千寻一眼:“哪来的癞蛤蟆,你少给我胡说!”
“怎么不是啊?”方千寻低声嘟囔:“上一次过来,他就整天围着你献殷勤。现在深更半夜还跑过来,不是懒蛤蟆想吃天鹅肉吗?”
“难道你是一只天鹅不成么?”黄妍莹微微一笑:“我怎么发现你是一只丑小鸭呢。嘻嘻——”
“是,我是丑小鸭,师姐才是一只白天鹅。你等着吧,白天鹅就是给癞蛤蟆吃的!”方千寻瘪瘪嘴:“师兄也真是的,都这么晚了也不回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黄妍莹侧耳听了听外面,然后才低声说道:“师妹说话要当心,现在不是师兄要干什么,而是其他人都想干点儿什么。师兄现在是身不由己,你以为他这大半夜的喜欢喝西北风吗?”
“袁连志虽然为人虚伪,心思龌龊,但是今晚过来却另有缘故,你不要以为他是闲得无聊。他重任在身,才会刚好和我们碰上。如果我所料不错,严二娘去找师兄,出发点都是一样的。”
方千寻略一沉思,顿时点点头:“师姐的意思是说,严二娘是为了拉拢师兄。难道鹂卿姐姐也是为了拉拢师兄吗?”
黄妍莹微微颔首:“深更半夜出来寻找师兄,肯定不是袁鹂卿的本意。但是,袁鹂卿和师兄一见如故,所以也就顺水推舟。而且袁鹂卿冰雪聪明,早就看穿了事情的因果关系。”
方千寻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子,然后才一仰头:“鹂卿姐姐一定要和师兄在一起,这个我也没有办法。但是她既然看出问题了,为什么没有责怪师兄呢?”
“这就是袁鹂卿识大体,知进退的地方了,也是她的厉害之处。”黄妍莹冷笑一声:“这一次过来的人,除了师兄之外,其他的人都有自己的门派势力。师兄虽然没有门派,但是他能够杀了月无影,你说各方面会怎么想?”
方千寻伸手捂住嘴巴,小声嘀咕:“师姐的意思是说,有人想委托师兄杀人吗?”
“你想哪里去了,在这里怎么可能随便杀人?”黄妍莹摇摇头:“师兄没有门派势力,但是手里却有一把别人防不胜防的宝剑,这是一个非常有诱惑力的存在。”
“毫无疑问,各方面都在准备撕破脸皮,所以就要寻找援手,至少不能成为敌人。和师兄这样的杀手成为敌人,我想一般的人都不愿意。”
“那不糟糕了?”方千寻顿时急了:“如果师兄被鹂卿姐姐三言两语拉过去,我们不是要帮助袁家寨打架吗?”
“你以为师兄和你一样是个傻子吗?”黄妍莹突然笑了:“你放心吧,师兄跟随逍遥子这么些年,别的没有学会,保护自己的手段学了不少。一个杀手,考虑问题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方千寻也笑了:“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大侠两个字足够他飘飘然起来。但是师兄一听到这两个字就浑身不自在,我站在他身边能够感受到。”
黄妍莹突然脸色一正:“师妹你记住:杀手,是黑暗中的皇帝,是阳光下的臭虫。师兄一代人杰,他最明白这个道理。各种荣耀对他来说,不仅没有半分好处,反而会带来各种灾难,所以师兄最不想自己成为别人口中谈论的对象。”
方千寻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给他弄一个大侠的头衔,还把师傅搬出来压服众人?”
黄妍莹微微一笑:“今天过来的人,全部都是伪君子,以为别人和他们一样看重虚名。所以我就来了一个顺水推舟,给他们造成一种错觉。”
熊储惊艳出场,自然引起了各种猜测。
黄妍莹和方千寻在这里不睡觉,别人其实也睡不安枕。
在黑暗中睡不安枕,就总要找些事情来做。
“情况如何?”一个很陌生的声音,明显是一个女子,似乎年纪不是很大。
“没有变好,也没有变坏。”这是严二娘的声音:“我早就说过,他虽然年轻,但是城府并不浅。既不张扬,也不沉沦。古人说的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放在他身上正合适。”
“告诉他紫衣派和潜龙堂的关系没有?”还是先前那个女子的声音,听不出来有什么波动。
严二娘声音小了一些:“我告诉他自己就是紫衣派的副门主,然后告诉他必杀令取消了。”
“嗯,应该是这样。”原来的那个女子:“他的反应如何?”
“无动于衷,似乎早就知道了。”严二娘的声音有些低落,还叹了一口气:“我们连续出动益算星司禄星,当时太欠考虑了。不仅杀不了他,反而损失了益算星,也让他心里对我们产生了抵触情绪。”
“谁知道他竟然是上清派弟子啊?”先前的那个女子终于有些激动起来:“分明是逍遥子的徒弟,怎么又变成了上清派的弟子?而且宗主通过特殊渠道查询过,他根本不是上清派总部的弟子。”
“可是他一身最正宗的上清派功夫又不能作假,宋志远在函谷关青龙山看见他出手一次,莫九娘在彭婆镇看见过他三次出手。再加上这一次黄妍莹和方千寻那两个丫头,对他仿佛众星捧月一般,那就可以肯定他是那两位的徒弟。”
“果真如此的话,他就是我们的师叔。虽然年纪比我们小,但师叔的辈分在那里,所以宗主才紧急传令,取消必杀令。”
严二娘冷哼一声:“就算不取消也没有办法,反正我杀不了他,除非你和宗主同时出手才有一线希望。要知道,他能够单身独剑刺杀月无影,我不知道谁能够杀得了他。”
“再说了,如果他真是那两位的弟子,即便我们把他给杀了,潜龙堂全部活不了,整个上清派能活着的不会超过一半。杀他需要数万人陪葬,宗主自然无计可施。”
“算了,这事不用再提,但愿他能够不计前嫌。”黑暗中的女子换了一个话题:“南面的情况如何?”
严二娘:“还能怎么样?少林寺的弘法老秃驴假充好人,其他的人争得不可开交。依我看,接下来必有一战。”
“这还是第一步啊,最关键的就是那个小盒子里的东西究竟说了些什么?”黑暗中的那个女子:“弘法老秃驴不是说连夜把梵文翻译出来的么,现在究竟如何了?”
严二娘冷哼一声:“哼!你当弘法老秃驴是个什么好东西吗?他在那里一会儿劝劝这个,一会说说那个,就没有专心翻译梵文。只有鬼才相信他会按照原文翻译出来,反正我就担心他翻译出来的东西靠不住。”
“还有一个问题,我之所以提前离开,就是因为袁家寨竟然使用美人计,袁摩云让自己的独生爱女连夜去找他。如果他一个把持不住,中了美人计的话,到时候我们就多了一个大敌。对这件事情,你是怎么看的?”
黑暗中的女子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大概过了半刻钟才轻声说道:“你们在万福楼不是有些交情的吗?我想他应该不会对你落井下石吧?”
其实,无论是黄妍莹和方千寻,还是严二娘和黑暗中的女子,她们全部都揣测错了。
现在的熊储根本就已经不在那块大石头上,因为他上清心法的特殊性,在和袁鹂卿说话的同时,突然察觉到了一个地方似乎有些古怪。
所以熊储赶紧把袁鹂卿送回畅烟阁,然后就投身茫茫黑夜,仿佛一缕青烟消散在人们的视线当中。
杀手能够活下去,不外乎三个诀窍。
第一就是把自己藏起来,最好是把自己装在套子里,让满世界的人都不认识你。
第二就是尽可能磨练自己杀人的手法,让别人杀不了你。
第三就是不要轻易管闲事,尽可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要引火烧身。
这是逍遥子传授下来的经验,熊储记得清清楚楚。
熊储牢记逍遥子的教导,所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解救烈火银刀独狼,那是因为独狼用实际行动教会自己应该如何做人,这个代价非常之大,所以熊储毫不犹豫就出手了,把杀手的原则贯彻到底,干净利落。
追杀耶里察台,是因为彭二年先生和独狼。他们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眼神里面有委托的意思。
既然有人委托,所以熊储觉得不追杀耶里察台,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曾经在芮城大闹天宫,那是因为武大娘用四块带血的石头作为委托。
有人委托,那就不叫管闲事,而是做生意。反正熊储是这么认为的。
刺杀月无影,那是黄妍莹委托的。
熊储可以拒绝任何人,但是绝对不会拒绝黄妍莹,因为她是自己的大师妹。
只要有人委托,不管采用什么方式,熊储觉得自己都应该接受。
杀手其实也是一个生意人。
别人付出代价买人头,不是做生意是什么?
既然开门做生意,那就要童叟无欺,更不能店大欺主。
一文钱一块带血的石头一个眼神,都代表人家付出了代价。
既然人家付出了代价,杀手就不能挑三拣四,要尽到自己的本分好好做生意,而且要尽心竭力。
可是今天晚上,熊储把杀手做生意必须有委托这个原则忘记了。
现在并没有任何人委托,他就朝日照峰北面的峡谷方向疾驰而去。
日照峰北面是万丈悬崖,东面一条大峡谷在这里拐弯,然后向东北方向流出去,一直到黄河。
一剑刺向太阳,熊储到目前为止,已经刺出去一百八十万剑。
不管剑法到了什么水平,但是他的目力绝对非同一般。
尤其是修炼上清心法,丹田之中的内力日渐深厚,他的目力自然水涨船高。
刚才和袁鹂卿在巨石上看夜景,就被他发现了一个古怪的地方,还有古怪的现象。
一缕非常弱的黄晕,在遥远的东北方向闪烁。
如果是其它的地方,又是一个其它的时间,当然不会引起熊储的注意。
但是,今天晚上不一样,所处的位置也不一样。
因为那个黄晕闪烁的地方,他非常熟悉,简直刻骨铭心。
当初就是被师傅望气散人关在那边的一个山洞之中,遭受折磨三个多月。
那是自己死去活来,脱胎换骨的所在,也就是心目中的圣地。
现在心目中的圣地出现古怪现象,熊储自然放心不下,所以把轻功施展到极致,一路从树梢飞腾过去,宛若一颗流星射向前方。
其实,这不过是熊储在心中给自己找一个由头,根本就没有什么圣地一说。
他的真实目的就是希望再一次见到望气散人,也就是自己的师傅。
但是内心深处,熊储对于这个古怪的师傅,那真是恨之入骨,平时连想都不愿意想起。
实际上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
因为他担心一旦被师傅抓回去关起来,把以前的那些过程再来一遍,他不能保证自己能坚持下来重新出山。
可是,现在武林局势极其微妙,熊储真心希望望气散人能够给自己指点指点。
哪怕是指指点点也行啊。
就像刚开始见面的时候,望气散人无中生有,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都可以捏着鼻子认了,免得自己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闯。
四更天的时候,熊储已经回到了当初让他痛彻心扉,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地方。
当然不是下面的山洞,而是山洞上面的山头。
这里森林茂密,都是三人合抱的大树。
原来发现的黄色光晕,现在突然不见了,熊储觉得非常奇怪。
一阵凉飕飕的山风吹过,熊储心中一秃噜: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先前是鬼火在作怪吗?
那也不对呀,据说鬼火都是绿色的,或者幽蓝色的,但是自己看见的分明是黄色。
哭泣声,山风吹过的同时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泣声。
这一下终于让熊储发现了方向,原来在山头东面的山沟里。
一片坟地,几张纸钱,一对老年夫妇,漫天的香纸蜡烛气味。
熊储明白了:先前看见的黄晕,应该是这里大量燃烧纸钱的火光。
可是,就算要烧纸钱,也不应该在四更天啊。
“老婆子,回去吧。”老汉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然后弯腰搀扶老太婆:“家里还有两个小娃娃,他们没有了爹娘,我们也要抚养成人啊。”
老太婆抵死不肯起来:“那帮天杀的狗东西,他们杀了我的儿子媳妇,让我怎么活得下去?”
老汉半劝半拖,好歹把老太婆弄下山了,留下熊储在这里当木头桩子。
这里是一片新坟,一共十三座,都是新土。因为他当初离开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这一片坟地。
山下没有其他的人家,只有一个秦家村。熊储记得大概有二十来户人家。
从秦家村往北不到十里地就是黄河,这里有一个小渡口,一些走亲戚做生意的人,为了贪图方便,就是从这里冒险渡河。
这才多长时间啊,竟然死了十三人,这对于一个小村子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出现大面积死人的现象,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
做不做生意倒在其次,到村子里去看看具体情况还是有必要的。
毕竟自己在这附近曾经生活过三个多月,算起来也算是半个家乡。
俗话说:好汉护乡邻。自己虽然算不得什么好汉,既然来到这里就要弄一个水落石出。
熊储心里想着,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三个起落就已经跟在老夫妻的身后三丈多远的地方。
果然不错,老夫妻两人笔直进入秦家村,而且是村北头倒数第三家。
老汉进入房间刚要关门,突然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全身黑色的人,顿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既然已经死了,那就在那边小心一些。家里的两个娃娃,我们会养大的,你就放心走吧。这天说亮就亮了,到时候你回不去,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熊储来到门口刚想说话,没想到老汉坐在地上竟然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但是熊储很快反应过来,这个老汉是把自己当成了他儿子的鬼魂。
“老人家,我并不是你儿子。过来的原因,就是想问一下我们秦家村怎么会突然死了那么多人。”
“哎呀,原来是一位小公子。你看我老眼昏花的,都胡说些啥呀!”老汉一咕噜身子爬起来说道:“你赶紧走吧!我们村子里面二十五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十二个后生全都被杀了。赶紧走,永远不要回来。”
熊储这才知道秦家村不是一般的死人,而是有人把这个村子的青壮男子全给杀了。
这个事情太古怪,熊储觉得有必要多问一句:“老人家不用担心,你就和我好好说说,怎么会有人杀进来。”
老汉回头看了看房内,然后闪身出来,又把门带上:“小公子,其实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有人杀进来。但是三天前的晚上,六个后生的人头不见,前天晚上又丢了三个。”
“今天晚上最后的三个人,包括我的儿子也被害了。儿媳妇和儿子在一起,结果也被杀了,只不过人头还在。这都是横死的,所以村里都是摸黑埋了。”
听了半天不得要领,但是有一点,熊储听出来了:杀人凶手只要男人的头,一般也只杀男人。这对老夫妻的媳妇肯定是看见自己的丈夫被杀,可能是想叫喊被杀了。
熊储还抱着万一的希望:“老人家,最近这附近有没有来过什么外地人呢?”
“东面有一座河神庙,里面来了几个人,好像是这几天过来的。”老汉显得有气无力:“家家都办丧事,谁也有心思过问外面的事情呢。”
熊储知道再问下去也没用,只好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递过去:“老人家,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此久留。这是两百两银子,你看看哪家过不去的,就带我接济一下吧。”
从秦家村出来,熊储直奔黄河边上。
老汉所说的河神庙就在黄河边上的一座小山头上,也就在北制镇西北方向五里远。
河神庙并不是官方修建的,而是当地老百姓自发弄起来的,所以规模很小。只有一扇大门一间房,里面是一尊泥塑的河神像。
这里平时既没有和尚,也没有道姑。也就是附近的老百姓春秋两季祭拜河神,才会有一些祭品。
可是,熊储缓缓靠近河神庙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了。
因为河神庙里面竟然有光亮,而且熊储已经发现了插在墙壁上的一支蜡烛。
这里不可能有乞丐,因为附近没有集镇,而那些村里的老百姓自己都没有吃的,乞丐在这里住下去都会饿死。
再说了,就算是乞丐偶尔经过此处,他们在四更天也不会点蜡烛。如果有钱买蜡烛,那就不是乞丐,而是富人了。
锦衣卫!
熊储施展蛇行术,靠近河神庙大门外十余丈的时候,竟然发现了极为熟悉的一个人。
锦衣卫北镇司副指挥使,陈鸿泰!
看见这么一个老冤家,熊储的脑海里顿时飞速运转起来:“这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锦衣卫来到这里干什么?”
陈鸿泰被熊储削断了左手刀,又被霍连山捡漏削断了右臂上的铁手,变成了没有爪牙的病虎。
一头病虎还不如一只猫,熊储自然没兴趣。
但是陈鸿泰能够震慑武林的除了铁手之外,那就是自己的身份:锦衣卫三个字。
锦衣卫突然出现在黄河边上,而且躲在荒无人烟的孤山河神庙里面,熊储不认为这很简单。
把蛇行术施施展到极致,用了一刻钟游到河神庙北面。
这里同样是一处绝壁,下面就是黄河。
目前正是桃花汛期间,黄河水流湍急,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涡一个接着一个。
一旦摔下去的话,就算你有九条命,也会死十条,包括救你的那个人。
武林高手是人,并不是神仙,只要摔下去,同样活不成。
熊储是杀手,不是神仙,所以他并没有真正游动到河神庙的正北面,而是在西北角就停住了。然后利用河风的呼啸声作掩护,慢慢靠近了河神庙的墙根儿。
很快,陈鸿泰细微的声音就断断续续传过来:“... ...不知道够数没有,这附近只有鬼没有人了... ...卑职无能,还请大人责罚。”
锦衣卫指挥使崔应元的声音有气无力:“天罡... ...三十六... ...已经凑齐了。三天... ...情况如何了?”
“大人,我的人已经准备进去了。之所以晚一天,就是因为新孝之人不能拜寿,所以在下不能进去,只能安排人代替。”
这个人似乎没有什么顾忌,所以声音稍大一些,熊储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三关镖局少总镖头尹凤祥!
这些人谈论拜寿的问题,尹凤祥不能参加,找人代替。现在这附近要拜寿的,除了袁摩云之外没有别人。
难道锦衣卫要对袁家寨动手吗?
恰在此时,崔应元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传过来:“南面如何... ...通天... ...怎么样?”
熊储的震惊还没有结束,一个更让他震惊的声音出现:“南阳唐王... ...张成千总... ...”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熊储的冷汗都下来了:阴谋,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
这个声音不是别人,竟然是熊储在彭婆镇牛杂店救出来的许昌书生:路昌明。
路昌明竟然是锦衣卫一路的人,现在已经不能叫许昌书生了,而应该叫做锦衣卫。
自己救了一个锦衣卫的人,而且从锦衣卫手里得到了所谓的《盗世天书》。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赶紧返回去找人商量。
熊储不敢怠慢,施展蛇行术退出去一百多丈以后,然后如飞而去,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彭无影竟然好整以暇坐在房内,看见熊储回来也并不吃惊:“公子此去如何?”
“情况不是很好,而是非常糟糕。”
熊储很快就把自己如何发现怪现象,然后如何跟踪,如何赶到河神庙,如何偷听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问道:“彭先生,你认为此事应该如何?”
“不如何。”彭无影的回答让熊储满头雾水:“公子记住四个原则: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定不知道,绝对不允许知道,打死也不知道。”
熊储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难道就这么看着,我们什么都不做?”
彭无影的回答,让熊储气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公子果然聪明,我还没有说你就知道了。”
跟着苗三冠学了一个多月的《捭阖》理论,熊储当然知道彭无影的指导思想。
既然已经知道《盗世天书》就是一个陷阱,知道霹雳堂本来就是锦衣卫的外围势力,也根本搞不清楚现在集中在袁家寨,或者马上还要过来的三关镖局,这里面究竟有多少朝廷的奸细,一动不如一静。
现在任何一个动作,都有可能让锦衣卫东厂怀疑到自己头上,那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
在事情没有最终水落石出之前,作为熊储这一方来说,一动不如一静,就只能冷眼旁观。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本来就是出发前确定的原则。
熊储之所以有些着急,就是担心牵连无辜的人。
不过反过来一想,只要是主动参与此事的人,那就没有无辜者,所以更应该冷眼旁观。
看见彭无影闭着眼睛盘膝坐在床上,熊储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头最大的疑惑:“锦衣卫也好,朝廷也好,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呢?”
彭无影摇摇头:“根据现在掌握的线索,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锦衣卫在背后主导此事。锦衣卫至少在名义上代表皇帝,也就是代表朝廷,所以我们一定要慎重。”
“至于锦衣卫最终要达到什么目的,目前没有具体佐证,现在说什么都为之过早。无端推测结局,会给自己未来的决定造成极大的困惑,甚至会给自己设置一个巨大的误区。”
天亮之后,熊储刚刚洗了一把脸,小丫鬟烟儿就已经来到门口:“小姐有请八郎大侠黄女侠方女侠到畅烟阁吃早点。”
方千寻一如既往的嘴快,刚一进门就大声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鹂卿姐姐,昨天都那么晚了,你找他说什么呢?”
“方妹妹觉得我应该说什么?”袁鹂卿一边让客,一边笑道:“我陪兄长到前院,偶然看见东南角半山腰的那块巨石上站着一个人,就觉得很奇怪,所以过去看看。”
“后来发现是八郎公子在那里看夜景,我就想上去看看。因为我不会武功,那么高的地方从来没有上去过,也就是图一个新鲜。”
因为心里有事,一顿早餐熊储没有吃出什么味道。
黄妍莹和方千寻狂呼好吃的“油炸芥菜麋肉春卷”“清蒸鸡肉水晶饺”,熊储吃进嘴巴里同样味同嚼蜡。
“袁姑娘博学多才,在下有一事请教,不知道是否唐突?”
好不容易坚持把早餐吃完,熊储捧着茶杯走到袁鹂卿身边问出了心里话。
“哎呀,都是我没有留心。”袁鹂卿一摆手:“早知如此,就应该首先回答公子的问题,免得公子吃饭都心不在焉。请——我们到书房去谈。公子有话尽管问,鹂卿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其实也没什么,在下也没有打听别人隐秘的嗜好,袁姑娘不用这么紧张。”熊储笑着说道:“我就想问问,江湖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自己的容貌,可以让自己最亲近的人都看不出来?”
袁鹂卿古怪的一笑:“公子,难道你想易容?”
熊储摇摇头:“不是我想易容,就是随便问问。”
“公子所问,其实就是易容的问题。”袁鹂卿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易容的方法有很多,但是要想让自己最亲近的人察觉不了,这个根本办不到。”
“易容最困难的,就是无法瞒过自己的妻子丈夫,其次就是儿女。所以江湖上的易容术,都是糊弄外人的。”
“不过,按照我的理解,父亲易容之后,倒是很有可能瞒过女儿。同理,母亲易容之后,有可能瞒过儿子。”
“声音呢?”熊储心里已经有所了解:“易容之后,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声音?”
袁鹂卿微笑着说道:“改变声音啊,据我所知只有三个办法。第一个,就是专门模仿某一个人说话某一种动物的叫声,可以惟妙惟肖。”
“第二个,就是利用内力改变发声的气流,这个很难控制。因为一个人在不同的时候,气息调整有偏差,所以声音也会出现偏差,容易被识破。”
“第三个,就是使用变声丸,这是是一种毒药,也是最保险的一种方式。不过,使用变声丸会对嗓子造成伤害,多次使用的话,很可能造成哑口,所以用的人很少。”
“总之,除了第一种办法以外,第二第三种办法,都不能模仿固定的对象。正因为如此,如果要易容的话,人们一般都选择一个陌生人,关键就是逃脱不过说话这一关。”
“想必公子应该明白,不同地方的人,就有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方言和俗语,这还容易解决。关键是不同的人说话的习惯不同,说话的语气不同,说话的表情不同,说话的神态也不同。要想瞒过贴身人,很难。”
熊储总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问题,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所以倒背双手,开始在书房里转圈圈,嘴巴里还自言自语:“这就奇怪了,真是太奇怪了!”
袁鹂卿突然追问:“公子奇怪什么?”
熊储点点头:“我在想,如果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要想瞒过自己的女儿,他应该怎么办呢?”
袁鹂卿恍然大悟:“公子是说,那个人要把自己的武功也隐藏起来吗?”
熊储拍手叫道:“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光是隐藏起来,而且是变成一个别人看不出来的普通人。袁姑娘,武林中有没有这样的办法?”
“那这个就简单了。”黄妍莹在后面突然说道:“我们上清派就有一种子亥散功丸,可以在十二个时辰里面让你武功尽失。这本来是为了医治那些武功高强,却又身受内伤的人准备的。”
熊储眼神一亮:“这种东西会不会流传到江湖上?”
“不会!”黄妍莹摇摇头:“我就听师傅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因为这种药丸和自己门派的内功心法一脉相承,只有掌门人才知道。因为需要这种药丸的人,那都是绝顶高手受伤,普通人并不需要。”
熊储一下子泄气了:“既然不会流落到江湖上,那就又奇怪了。”
黄妍莹笑着说道:“这有什么奇怪?全真教武当派青城派衡山派,甚至华山派都有类似的药丸,只不过药效的时间长短不同。据我所知,全真教的这种药丸只能坚持四个时辰。华山派的这种药丸,只能坚持两个时辰。”
这次从问月山庄出来,到今天为止不过短短十来天时间,但是熊储却发现许多多事情都已经挤压到一起了。
原来一个个孤立的事件,到头来都有着一定的联系。
除了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以外,似乎还有一只眼睛始终盯着江湖,能够掌握江湖上的一举一动。
熊储几乎可以认定,在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操纵着江湖上的一切。
从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这只看不见的大手,就是锦衣卫。
锦衣卫,从隶属关系来说,应该属于皇帝的臂膀。
但实际上究竟如何,只怕还得问问九千岁魏忠贤。
问完了自己心中的几点疑惑,熊储就坐在书房里低头沉思。
黄妍莹和方千寻都没有过来打扰他,而是陪着袁鹂卿在畅烟阁悄悄离开书房,在外面花园里低声说笑。
畅烟阁是一个好地方。
这里宁静淡雅,幽幽檀香能够让人心神安宁,头脑清晰。
熊储仔细回忆过去半年时间所发生的一切,一幕又一幕的场景在心头流过,脉络越来越清晰。
一年半以前,逍遥子不幸中毒身亡,袁摩云随即发出自己要做五十大寿的武林贴,然后洛阳附近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从烈火银刀独狼入关被追杀开始,紧接着三关镖局的总镖头尹恒昌被杀,万年童子洛修被杀,自己连续被暗杀,然后出现了《盗世天书》,最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洛阳周边。
这些事情里面,有很明显的几个大节点:
第一个就是始终都有锦衣卫的影子,而且是副指挥使崔应元坐镇。东厂没有直接出面,但是火神派阴魂不散。洞庭七妖君山人妖之后,这一次连副门主葛友全都出来了。
第二个,万年童子洛修被杀,九道山庄不惜冒着蒲昌年被暴露的危险跳出来,而且拼命追踪自己的行踪。
第三个,一直神秘莫测的潜龙堂,竟然一而再,再而三要对自己下手。
第四个,就是昨天晚上严二娘当面暗示,紫衣派属于潜龙堂。但是在彭婆镇的时候,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公开承认万福楼就是他名下的产业。那么紫衣派和锦衣卫究竟是什么关系?
通过一番推演,熊储认为值得高度警惕的问题有如下几个:
首先,紫衣派和锦衣卫纠缠不清,那么潜龙堂难道是锦衣卫的杀手集团吗?
其次,崔应元和陈鸿泰突然出现在黄河边上的河神庙,还有秦家村十三人被杀,而后听到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三十六天罡南阳唐王千户这些零碎的词语之间,究竟有什么内在的联系?
再次,三关镖局的尹凤祥和崔应元搞在一起,今天三关镖局会来人拜寿,很明显另有所图。那么,崔应元究竟想通过《盗世天书》实现什么目的?
最后,现在已经知道彭婆镇遇到的路明涛是崔应元的手下,那么华山派的鬼手书生路昌明究竟是不是易容之后改头换面?他们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那个踩高跷渡河的路梦灵,又是什么人?
想到这里,熊储冲外面叫道:“袁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一下。”
袁鹂卿闻声跑了进来,还一边打趣:“公子真是厉害,一个人在这里枯坐大半个时辰,终于想起一件事来,真是了不起!说来听听,又有什么古怪问题?”
“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熊储说得煞有介事:“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什么男人头,三十六,天罡这几个毫无意义的词语。好像还有人说什么男人头必须是十五道二十五岁,不知道从这里面,袁姑娘能够联想到什么?”
袁鹂卿念了几遍“成年男子的人头三十六天罡”,随即顿时陷入沉思当中。
熊储黄妍莹方千寻不敢移动半步,而且都敛声噤气,生怕打扰袁鹂卿的思索。
大概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袁鹂卿突然一声惊叫,把熊储他们吓了一大跳:“不可能!”
黄妍莹拍拍胸口:“鹂卿妹妹别着急,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认为不可能呢?”
“我在一本野史里面看见过,据说是一百多年前,曾经出现过一门非常歹毒的功夫,叫做化血腐骨掌。”
袁鹂卿的脸上都是惊骇之色:“修炼这门功夫一共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需要成年男子的新鲜人头三十六个,第二层需要七十二个,第三层需要一百零八个。”
黄妍莹脸色一变:“果然歹毒异常,简直不可思议!”
袁鹂卿点点头:“修炼这种掌法的人,他的手掌洁白如玉,隐隐泛出荧光。但是一掌拍到人身上,外表仅仅留下一个血红的手印,但是全身的骨头五脏六腑已经全部被震碎。也就是说,一旦被这种掌力击中,绝对神仙难救!”
熊储接着问了一句:“既然有此歹毒功法,袁姑娘为什么又说不可能?”
“公子有所不知啊。”袁鹂卿转身看着熊储:“修炼这种掌法的人,他需要的并不是人头,而是脑髓。这种功夫昙花一现,只有一个叫做弘禅喇嘛的番僧使用过。后来被中原武林群起而攻之,一直追到阴山给灭了。”
“据说那一战中原武林名宿六十多人战死,结果整个武林元气大伤。没想到不到二十年时间,蒙古鞑子里面出现了一个极其厉害的家伙,名字叫俾骨颜尔。这家伙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堪称天下无敌。”
“此时,中原武林旧人已逝,新人功夫未成,根本毫无反抗之力。结果被俾骨颜尔横扫河北,嚣张不可一世。公然宣称要南渡黄河,扫荡乾坤。”
“眼看整个大明朝的武林都要惨遭毒手,结果有几个青年才俊挺身而出,在阴山一战之后,把这个俾骨颜尔逐出了中原。我不说,你们都知道是谁。”
方千寻笑道:“当然知道了,其中一人就是我师傅上清仙姑,另外一个人是我大师伯望气散人,还有一个彩云仙子萧璧君。”
“不,还有一个人。”袁鹂卿摇摇头:“因为他出身锦衣卫,所以后人不愿意提起他。这个人叫做沈炼,虽然是进士出身,但是一套家传绝学魅影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可惜沈炼和他的两个儿子后来都被严嵩父子害死。”
“沈炼性格耿直,嫉恶如仇。曾任河南府清丰县令,清正廉洁,堪称一代君子。可惜生不逢时,陷入党争泥潭,最后死于宦官之手,真是可悲可叹。江湖传说沈炼仅仅有一个孙女在世,不知道魅影剑法是否传承下来了。”
袁鹂卿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多谢袁小姐持论公平,褒奖家祖!沈青霞不孝孙女,紫衣派弟子沈惜月,报名拜见袁小姐!”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古人诚不我欺也。”袁鹂卿微一愣神,随即大喜过望:“贵客登门,袁鹂卿这就亲自迎接!”
来客是一个女人,熊储一个大男人自然不能出去。但是黄妍莹和方千寻想看稀奇,所以一左一右陪着袁鹂卿出了书房。
“素闻袁家小姐清丽脱俗,乃人间奇女子,巾帼丈夫。今日得见芳容,实乃三生之幸。沈惜月来得冒昧,还望袁小姐不要见怪才是。”
“令祖沈青霞为士子所膜拜,鹂卿长恨晚生,未能一睹尊颜,殊为憾事。沈小姐名门闺秀,今日芳驾屈尊枉顾,让鹂卿蓬荜生辉。迎接来迟,大是罪过,还望海涵才对!”
熊储在房内听见外面一对一答,顿时头昏脑涨,牙齿都要酸掉了。
这也没办法,人家虽然是女子,但都是饱读诗书之辈。什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都是轻的。你在这里牙疼,人家正是知音难求,得其所哉。
就这功夫,四女进入房内。袁鹂卿右手一摆:“沈小姐,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名动江湖的青年才俊,锁喉剑八郎大侠。公子,这位就是沈小姐,你们都是我的贵宾,现在认识一下吧。”
袁鹂卿已经指名道姓,躲也躲不过去。熊储没法子,只好赶紧站起身来。
这里是人家袁小姐的书房,熊储不好意思抬头认真打量来者究竟什么模样,只能在这起身来的同时,就顺势弓身抱拳一揖:“江湖末学后进八郎,见过沈小姐沈女侠。”
现在熊储终于知道了,一个大男人陷身于一群美女之中,尤其都是什么名门闺秀,其实非常遭罪。早知如此,自己就应该溜之乎也。
方千寻年纪虽小,但是在熊储面前却是善解人意:“大哥,让她们在这里说话,我陪你到花园走走。”
“方女侠且慢!”沈惜月赶紧出声拦住:“惜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乃是奉了我们副门主严二娘之命,前来恭请黄女侠和方女侠过门一叙。不知二位女侠是否肯给这个薄面?”
趁这个机会,熊储终于抬起头来,也看清了沈惜月。
身上的穿着打扮竟然和严二娘一模一样,里面是绛紫色劲装,外面罩着一件白色长裙。圆脸,绣眉,看起来二十出头,和严二娘差不多。身材比袁鹂卿略矮,和黄妍莹相仿佛。
“哦?”方千寻眉头一皱:“昨天晚上严姐姐找我大哥,今天又找我和师姐,他想干什么嘛!”
沈惜月赶紧陪笑:“两位女侠身份尊贵,我们副门主自然希望有机会亲近亲近。”
“鬼扯!”方千寻瘪瘪嘴:“同是天涯沦落人,哪来这些虚头?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何来身份尊贵一说?”
黄妍莹笑着说道:“沈女侠莫要见怪,我师妹一向被师傅宠坏了,说话不知轻重。严副门主现在何处?我们这就过去拜见。”
化血腐骨掌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结果沈惜月岔一来岔开。
好不容易等到黄妍莹和方千寻跟着沈惜月离开书房,熊储刚想旧话重提,没想到烟儿带着沈惜月又回来了。
“锁喉剑,我们副门主和黄女侠让我过来和你说一声。”沈惜月一进门就冲着熊储叫道:“九道山庄的无尘子和夏芸到了,前后脚过来的还有三关镖局十多人。”
熊储吃了一惊:“沈女侠,你是说九道山庄来人了?”
“不错!”沈惜月点点头:“经过袁寨主他们连夜商议,现在已经达成一致意见,推举三个人出来主持这件事情。等到三个人确定以后,少林寺的弘法大师就把译文拿出来一起研究,看看《盗世天书》究竟是什么内容。”
无尘子和夏芸这两个名字出现,熊储已经有些心神不宁。又听说三关镖局来人了,那就说明锦衣卫的确插手此事,心里就更是乱成一团。
所以他巴不得沈惜月快点儿走:“行啊,这件事我知道了,谢谢沈女侠前来告知。”
“我还没有说完。”沈惜月仿佛没有看出熊储的表情:“经过一夜的时间,三个管事的人也没有推举出来,所以现在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熊储以为沈惜月会立即告辞,没想到还有下文,顿时一愣:“什么?”
沈惜月微微一笑:“凡事想争夺管事位置的门派,都派出人出来切磋一番,这样才能服众。可以是参与竞争的本人,也可以派人出来,但是最多出来三个人参战,当然也可以请人助拳。比如说某人夺得了主事权,自己不愿管,就可以让给其他人。”
“行啊,我是过来拜寿的,这些事情与我无关,也不感兴趣。”熊储终于有些明白了:“我孤身一人,无门无派,自然不会参与。”
“可是,我们副门主却想请你过去商议商议。”沈惜月的话还真不少,让熊储开始头痛起来:“好歹你们两个人在万福楼多有交往,也算老朋友。虽然后来发生一连串的事情,可能有些误会,但是你一个大男人不至于斤斤计较,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
男人这两个字,比起大侠那两个字,分量可就重多了。
你可以不是大侠,但不能不是男人。
熊储不认为自己是大侠,但自己本来就是个男人,这个不能否认:“袁姑娘,在下暂时告辞,回头再来请教。沈女侠,请带路——”
从畅烟阁出来,沈惜月并没有往南下山,而是掉头向东。这是一条没有人的小路,但不是要进入前面的议事大厅,而是要回到宾客区。
至于沈惜月想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熊储实际上无所谓得很。
这一路走来,他拖后两丈暗中打量这个沈惜月,才发现自己先前有些神不守舍,漏掉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很明显,沈惜月尽可能压制了自己的修为,因为她双脚落地的一瞬间,有故意加重力量的嫌疑。
一个武林高手这样做,那就只有一个目的:让别人误以为自己的修炼不高。
可是,上清心法最大的优势,就是一旦全神贯注,就能够对四周的气息波动产生某些感应。
现在,熊储就发现沈惜月的武功修为远胜严二娘。单从内力来说,比自己的内力应该高一些,至少超过彭无影彭二先生。
对于熊储的暗中探查,沈惜月仿佛有所察觉,但是并没有回头,仍然若无其事保持原来的行走姿态:“你果真不参与前面的事情吗?”
熊储沉声说道:“不错,送出去的东西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说了,我一个不起眼的小杀手,无门无派,要那些虚名干什么?”
恰在此时,前面的沈惜月身形微微一抖,身体周围出现一个肉眼看不见,但是能够微微感受到的气旋,刚好和熊储放出去的一丝探查底细对方的内力撞在一起。
没有很明显的对撞痕迹,但是两个人的身体都是微微一晃。
沈惜月的步调乱了半步,熊储原本向前的脚步没有落下。
“果然是最正宗的上清心法,现在你还能说自己无门无派吗?”
熊储没有想到沈惜月走得好好的,会突然来这一下子,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杀手经常碰到各种意外,熊储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有的:“沈女侠好精纯的功夫,让在下大开眼界!呵呵,至少在下目前无门无派,不是吗?”
“大开眼界的应该是我才对!”沈惜月压低了声音:“你的资料虽然非常含糊,但是我感觉你不到二十岁。你的内力修为竟然在二十年以上,难道你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上清心法吗?”
这一番话终于让熊储震惊了。
第一个震惊的是,这个沈惜月实在是太厉害,竟然能够把自己的底细一下子就全部看穿。
不错,师傅望气散人给了十年功力,天山双鹰给了五年功力,粗略计算起来只有十五年功力。
但这都是泰山北斗级别绝顶高手的十五年功力,抛开熊储炼化吸收造成的流失,他现在丹田之中拥有的实际内力,无论是攻击力,还是精纯度,都远远超过一般人二十年的修为。
话句话说,江湖上年龄在四十岁以下的武林好手,如果单纯和熊储比拼内力的话,还不一定能够占上风。
如果不是有这一个内力基础做后盾,上一次熊储根本无法对月无影发起偷袭,并最后一剑刺杀。
第二个震惊的是,这个沈惜月竟然也是最正宗的上清心法。毫无疑问,大家是一家人。
如果严二娘昨晚所说的话是真的,紫衣派属于潜龙堂的下属。刚好能够验证彭二先生此前的解释:潜龙堂属于上清派的分支机构,这个结论已经成立了。
来到昨天晚上的那块巨石附近,沈惜月脚下一个垫步就已经飞身而起。熊储没有停顿,也飞身上了巨石。
这里的确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因为对四周一览无遗,不用担心别人偷听。
沈惜月盘膝坐在熊储对面,脸上带有期盼之色:“你是大师伯祖望气散人的弟子吗?”
现在面对自己的同门,而且还是一个美人,和上一次见到吴圣昊的感觉完全不同,所以熊储根本无法否认自己的来历:“望气散人是我师傅。”
“我和严二娘都是上清派二长老灵虚真人的弟子,不过我比严二娘早两年入门,算起来你是我们的长辈。”
沈惜月脸上微微一红:“如果按照辈分来算,实际上我应该叫你师伯。如果按照入门时间来算,我应该叫你师叔。”
熊储略一抬手:“我师父并没有和我说过上清派的半个字,所以我说自己不是上清派弟子,这并不是假话。我修炼的是上清心法,还是师叔上清仙姑告诉我的。”
“所以我们抛开辈分,平辈论交。你和严二娘都比我年长,都是大姐。我奇怪的是,二娘比你入门晚两年,怎么她是紫衣派的副门主?”
沈惜月微微一笑:“因为我是门主,她就只能是副门主了。”
“原来你没有主动出面。”熊储这才恍然大悟:“这样也对,二娘在前面就有一步退路,能够灵活处置各种复杂局面。你们紫衣派究竟怎么回事儿,上清派和锦衣卫合作了吗?”
“此事说来话长。”沈惜月低声说道:“我父亲是先祖四十八岁时第五房所出,我又是父亲第三房庶出的幺女。俗话说:幺房出大辈。所以我的年纪不大,辈分不低。”
“先祖和大伯二伯被奸人所害的时候,我父亲才一岁不到,当时并不在京师,所以逃脱一劫,这才有我。我父亲看穿了朝廷纷争,更加厌恶现如今的官场,于是南下两湖隐居起来。”
“在我六岁的时候,刚好师父云游路过我家。交谈之下,父亲就把我送给师傅当徒弟,转眼就是二十年。我父母双亡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家了。”
“树大有枯枝,家大出败儿。百年参天大树,总有虫蛀的枝叶,上清派也不例外。我师父不愿意我和二娘卷入门派权力之争,同时要完成寻找建文帝后裔的责任,所以命令我们组建一个门派。”
“师傅的意思我明白,就是在江湖上惹出什么乱子的时候,不要把上清派牵扯进去。我和二娘一商量,决定利用我先祖的关系,搭上了锦衣卫这条线,才能够在洛阳站住脚,这就是紫衣派。”
熊储点点头,随即又愤愤然:“潜龙堂又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吃饱了撑的,一定要追杀我?死了一个益算星还不够,又把司禄星文杰派出来,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你莫生气!”沈惜月顿时额头见汗:“益算星司禄星都是我下的命令,必杀令也是出自我手。我就是潜龙堂的紫微星,上面还有一个天皇星。我就是执行天皇星的命令,才搞出这些颠三倒四的事情。”
“天皇星?他不是上清派弟子吗,怎么做事颠三倒四?”
“她叫徐凤兰,是徐阶的孙女。”沈惜月脸有忧色:“但她是大长老灵霞真人的弟子,比我早入门九年。我师父和大长老之间不和睦,好像是当初为了掌门之位闹下的别扭。”
“不过,徐凤兰师姐并没有坏心。潜龙堂还是我师傅决定组建的,并且提议徐凤兰师姐出面执掌。临时组建这个杀手集团,并不是要给上清派做什么贡献,而是因为我们几个人收养了一大批被朝廷奸人所害的遗孤,目前已经超过四百人。”
“因为江湖流传上清派和建文帝有关,所以朝廷把我们的义田全部收回了,这么多遗孤根本无法养活。没有办法,我们只能依靠杀手集团挣钱,同时铲除原来残害大臣的奸人。”
“逍遥子突然冒出来,而且如日中天,上升势头太快了。所有铲除奸人的生意,别人都找逍遥子,直接断了我们的财路。我曾经约见逍遥子,希望他加入我们,宁愿把二娘第三位的司命星位置让给他。”
“可是逍遥子说自己一个大男人,绝对不能在一个女人的手下当杀手。没办法,为了大局考虑,徐凤兰师姐才决定刺杀逍遥子。命令到了我这里,我和二娘多方面了解过逍遥子这个人,的确非常正直,所以就一直拖着没办。”
“逍遥子死了,本来就没事了。没想到你又横空出世,而且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大闹天宫,把整个洛阳都闹翻天了。我觉得你没有什么根基,干脆杀掉算了。所以,所以——”
三十里铺,临风楼,只有一桌客人,大门都关闭了。
掌柜账房店小二全部滚蛋了,整个一楼大堂就剩下一桌丰盛的餐饭。
另外就是围坐在桌边的七个人。
熊储居中而坐,左手边是方千寻,右手边是黄妍莹。
黄妍莹下首是沈惜月,方千寻下首是严二娘。
对面坐着紫衣派的两位十六七岁的女弟子:透骨针莫丽娇,风流锦乔连英。
原来,沈惜月首先到畅烟阁把黄妍莹和方千寻叫出来,就是要他们和严二娘莫丽娇乔连英在四周警戒那块巨石。
后来返回去把熊储叫出来,就是沈惜月决定和他摊牌。
这一次过来给袁摩云拜寿,紫衣派就过来四个人,因为并不知道会有《盗世天书》这么一单子意外变故。
事发仓促,再想调集人马已经来不及。
作为一个门派的掌舵人,沈惜月有决断魄力,所以才有直接摊牌的举动,想给自己寻找三位强大的助力。
事情说开了,熊储纠结了。
被自己的美女师侄下达必杀令胡乱追杀一气,这算是熊储碰到的最大乌龙事件。
尤其是听到沈惜月要杀自己的理由,连熊储自己都觉得非常悲哀,也正是杀手的悲哀。
因为自己突然冒出来,而且没有任何根基,属于那种杀起来很简单,杀完之后没有后遗症的对象,所以才会被刺杀。
谁让你是人家的师叔,甚至还是师伯呢?被人追杀了一通,结果还不能生气,而且要赔笑脸。
熊储觉得心里很不平衡,甚至觉得很些头皮发麻的感觉。
严二娘,风流小寡妇,万福楼的老板娘。
十年女儿红,掺两斤水,联手杀敌,对坐饮酒。
师叔,美女师侄,春风一度,带血的床单,剩余的十年女儿红。
这些词汇突然出现在熊储脑海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怎么都有些不舒服。
想起严二娘就浑身发热,熊储有些无可奈何:“难道我这辈子真的和君子无缘,只能当一个小人吗?是不是有些卑鄙无耻?”
和熊储的满腹心事不同,方千寻一看摊牌之后,自己立马晋升为师叔,那简直属于全世界最兴奋的人。
在霍连山身上没有享受到的待遇,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可是接下来一看,年龄最小的莫丽娇乔连英都比自己大几岁,方千寻顿时不平衡了,撅着小嘴巴都能挂油壶。
不管高兴也好,郁闷也罢。同门相认这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于是七个人快马加鞭,一路翻山越岭赶到了临风楼。
现在的武林中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袁家寨,比较偏僻的临风楼这两天门可罗雀。
黄妍莹一锭五两官银扔出去,临风楼今晚关门歇业,整理内务。
当然,他们并不是真的要庆祝,而是有些要话说,而且属于别人不能听的内容。
熊储通报了自己这两天的发现,也解释了《盗世天书》可能隐藏的巨大阴谋,还有自己推演的结果。
“师叔——”
严二娘一开口,就被熊储打断了:“我叫你二娘也不好听,还是叫二姐吧。至于你,我还是喜欢听你叫我兄弟。唉——”
说到这里,熊储突然一拍桌子:“我师傅就没有教过我什么规矩,那就说没有规矩。什么乱七八糟的辈分,统统滚一边去。我们这几个人从今天开始,全都平辈论交,按年龄论大小!”
“不公平!”方千寻气鼓鼓的说道:“凭什么无论在哪里都是我最小啊?凭什么呀你们?”
“呃,兄弟,按照你的说法,《盗世天书》并不存在,纯粹是有人捣鼓出来骗人的对不对?”严二娘拍了拍方千寻的肩膀,接着自己的话头说道:“如此看来,我们最好就是旁观是不是?”
沈惜月摇摇头:“在过来的路上,我仔细想了一下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刚才公子又把好多细节说了一遍,我觉得《盗世天书》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就是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们应该采取什么立场。”
黄妍莹点点头:“我的观点是,接下来我们应该兵分两路,一明一暗。明面上的一路,还是惜月姐和严姐姐的紫衣派,毕竟你们有合法的身份。虽然不参与争夺话语权,但是作为一个小门派跟过去看看热闹,那才是比较符合实际情况。”
“暗地里的一路,那就是师兄了。他本来就是一个杀手身份,混在一大群人里面说不过去。至于我和师妹,可以见机行事,或者是跟随紫衣派行动,彼此之间有个照应。或者是化明为暗,作为一支伏兵。”
“这样很好,就按黄师妹所说的办。”熊储终于按住了沈惜月和严二娘蠢蠢欲动的心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袁摩云说明天召开武林大会是不是?你们紫衣派率先表明立场不参与就是了,我和师妹在一旁看热闹就行。”
沈惜月耸耸肩:“有了三位在这里主持大局,我终于尝到了轻松的滋味,那就这么办吧。”
方千寻嘴巴快,有时候不着调,有时候又一针见血,直指核心,让人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大错特错!看我这个样子,难道也是能够主持大局的人吗?我最多和稀泥,看热闹,然后胡说一气。具体的事情你还是要小心再小心,免得阴沟翻船才对。”
不管怎么说,大家已经同意了意见,熊储也稍微放心一些。
熊储之所以有些放心,就是因为现在已经把所有的事情放到了桌面上,起码潜龙堂应该不会过来找麻烦了,这就去掉了一个隐患。
接下来,自己就可以把全部精力用来应付霹雳堂火神派,还有最令人头痛的锦衣卫九道山庄。
简单吃了一点东西,七个人连夜返回袁家寨,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袁家寨前厅外面的巨大广场上,现在已经有了三百多人。
武林中人虽然经常在外面走动,但是聚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武林中,本来无风三尺浪。如果出现一大堆人聚在一起,十有七八就会弄出滔天巨浪。
今天有这个机会,那当然是一件大喜事,所以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表情,有不同的圈子,有不同的活动方式。
现在,整个现场你呼我叫,人声鼎沸。
只有两处人群鸦雀无声。
一个就是少林寺武僧堂的九名弟子,他们席地而坐,闭目养神。
一个就是袁家寨的弟子一百多人,他们不能坐着。不仅不能坐着,还必须身体挺拔的站着,因为他们担负着维持秩序的责任。
今天,就是几个巨头协商以后,确定“话事三人团”的日子。
熊储自然还是被袁家小姐请过去吃早点,除了黄妍莹方千寻这两个铁打的陪客之外,今天增加了沈惜月和严二娘两位新陪客。
等到熊储他们出现在前厅的时候,距离切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惜月在吃早点的时候,已经让烟儿到前厅通知袁摩云,洛阳紫衣派这次过来就是专门给袁寨主拜寿的,其它的事情一概不参与。
所以现在他们出现在大门口的时候,袁摩云立即热情地迎上来,然后安排在前排就坐。
熊储这一次没有推辞,今天是看大戏的日子,坐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从熊储左手以下,依次是袁鹂卿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严二娘夏芸。
熊储的右手边,依次是袁摩云弘法大师路昌明高长明无尘子姜腾蛟段虎刘杰。
至于其他各派的人都在比武台对面,比如说李信彭无影霹雳堂的唐锲火神派的葛友全三关镖局的人等等。
熊储才懒得管别人怎么坐,他正看着比武台。
这是一座条石垒成的演武台,应该是袁家寨很多年前就已经弄出来的东西。高约六尺,宽约五丈,长度十余丈。东西两端分别有一座台阶,正南面左右两侧都有台阶。
前天晚上,各门派送来的礼品,最开始就在这上面放着展示。
熊储送来的人头,最开始也在这里放着,不过今天已经看不见了,没有人关心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阿弥陀佛——”
弘法大师率先站起身来,右手单掌一竖,口喧佛号一字一顿。虽然声音并不高,但是整个广场上仿佛一阵闷雷滚过,顿时鸦雀无声。
这一手内功表现出来,让所有人都再一次领教了少林寺的狮子吼神功。初次出来见世面的各派小弟子,差点儿吓掉了魂。
“今天是我们商洛武林的一次大聚会,这要感谢袁老施主给大家这个机会。武林中人锄强扶弱,惩恶扬善才是本分。与此同时,我们不能忘记自己是大明子孙,龙的传人。”
“袁家寨能够在江湖上独树一帜,自然有它的根源和道理。今天我们在这里聚会,不能忘本。现在老那代表袁老施主宣布:请匾——”
随着弘法大师一声大吼,正厅里面两个袁家寨弟子披红挂绿抬出一块匾来,另外四名弟子赶紧在演武台上爬上早就准好的梯子。
很快,一块金丝檀木黑底鎏金大匾升上了横杆,所有人员都看见了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保家卫国,还我河山。”
弘法大师带领主席台上的人鱼贯而下,来到演武台正南方,带领所有人三鞠躬,缅怀前辈的丰功伟业。
礼毕,弘法大师接着说道:“锁喉剑八郎施主不仅急公好义,嫉恶如仇,还是一位武林中的坦荡君子。他得到了异宝并没有藏着,而是开诚布公公诸于众。”
“老衲受袁老施主委托,借着五十寿诞的喜庆气氛,在这里主持仪式,确定共同处理《盗世天书》的人选。”
“为了被选拔出来的人具有说服力,能够彻底服众,只好适当切磋一下。主要目的是以交流武学心得为基础,同时取长补短,互通有无。”
“只要是我中原武林同道,都有资格参与此事。但是,洛阳紫衣派不愿意在袁寨主大喜的日子动刀剑,主动放弃了这个资格,老衲表示钦佩。”
“老衲认为,今天到场的各位施主,忝为武林一份子,必能遵循武林规矩。在切磋过程中,以展示自己的修为为主,原则上不准伤人。一方认输,另一方必须立即住手,不得故意伤害对方。”
“俗话说:相打无好手。只要在演武台上,难免会有所损伤。但是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如果故意伤人,就会被众人所唾弃。老衲言尽于此,现在可以开始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人往后躲,就肯定有人往前冲。
弘法大师刚刚把话说完,还没等熊储想好谁会出风头,就已经有一个人飞身上台。
“丐帮弟子,这人是谁?搞得如此火急火燎?”
黄妍莹轻声说道:“这是中州丐帮六袋弟子曹明,在三关镖局的时候他也是最先出来的,不过和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交手几招就认输了。现在看他要找谁,这才是关键。”
袁鹂卿也笑着说道:“俗话说:好戏总在后面。刚开场上来的人,功夫总弱一些。曹明作为丐帮的六袋弟子,属于中坚力量,胜败都无所谓。”
熊储点点头没吱声,而是用心打量台上。
曹明的穿着并不差,应该说是很好。
这个很好是和一般人相比的,比如说庄稼地里的农夫,就没有曹明穿得好。
粗布衣服,上衣下裤两截套装,典型的农夫打扮,但是干净整洁得多。只不过一头乱发没有整理,影响了整体形象,让人看出他是个叫花子。
噗嗤——
曹明转身面对主席台,把左手的短棍望台上一顿,熊储才刮目相看。
打狗棒竟然是一根铁棒,酒杯粗细,五尺来长,重量不下四十斤,估计天下没有几条狗的脑袋能够挡得住,打虎还差不多。
“丐帮弟子曹明先在这里给袁寨主贺寿,然后打一条狗博大家一笑,权当贺礼。”
一番场面话说完,曹明转身说道:“上无片瓦,下无寸地。天当被,地当床,全靠善人施舍活命。可是,天下并不全是善人,还有恶狗。嫌贫爱富的恶狗比比皆是,今天我就要打一条专门咬人的恶狗,为我门下弟子出一口恶气!”
说到这里,曹明戟指台下,方向正是青龙寨的人,随即大喝一声:“孙德旺,今天找的就是你。如果你还算个人的话,那就上来接你曹爷爷三棍!”
“哦——”严二娘突然说道:“我听说段虎的青龙寨曾经和中州丐帮发生过一次很大的冲突,据说双方死伤三十多人。这个孙德旺我认识,他经常到万福楼喝酒,是青龙寨外门的一个领班弟子,手底下并不弱。”
偷袭也好,无耻也罢。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孙德旺的身体刚刚落在台上站稳,张了张嘴巴大概想说话,曹明的镔铁打狗棒已经迎面砸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熊储心中已经倾向曹明,并不看好跳上台来的一个中年汉子。
台上传来咔嚓一声爆响,让熊储暗呼一声侥幸。
刚才孙德旺飞身上台的时候,熊储没太在意,所以没有看清楚他使用什么兵器。
等到曹明当头一棍砸下,现在终于清楚了,也明白为什么一般的丐帮弟子会在孙德旺手下吃亏。
十字鎏金拐,长约三尺许,能够锁拿敌人的兵器。
孙德旺仿佛已经料到这个结果,所以不闪不避,右臂横在胸前往上一扬,硬接曹明的一棍。
当熊储以为孙德旺的兵器就是十字鎏金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下结论太早。
孙德旺手臂一招横梁担山架出去,所有人都和熊储一样,以为这是一次硬碰硬。
没想到孙德旺右臂一个扭曲,把曹明的短棒卸向右侧,左脚向侧前方一个滑步,左手同时一翻,已经从十字鎏金拐里面抽出一把剑来,随即就是一道寒光射向曹明的右肋。
拐里夹剑,这才是孙德旺的全部战斗力。
这是一把短剑,实在是太短了,仅仅一尺八寸长,更像一把长匕首。
此时曹明短棒在外,右肋空门大开,面对短剑只能闪避。孙德旺这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刚好符合围魏救赵的精髓,直接扭转了被动局面。
两个人一照面就已经闪电般交手三招,整个演武台上嘁哩喀喳响个不停,两条人影仿佛走马灯似的旋转不休。
熊储看得有些吃惊:“没想到这个孙德王竟然是近身搏斗的一把好手,尤其他都是短兵器,曹明只怕要糟糕啊。”
黄妍莹嘻嘻一笑:“八郎大公子,你的结论下得太早。曹明这个人我知道,他绝对技不止此。你等着看吧,敢在江湖上报字号的家伙,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啊——
就在两人低声说话的节骨眼上,演武台上已经传来一声惨叫。
熊储赶紧抬头一看,顿时把脸都吓白了:“哎哟,武林中还有这种事情?”
曹明显示身份的六个小布袋,倒数第二个已经被孙德旺一剑划开,按说孙德旺占了先机。
可是发出惨叫的并不是曹明,而是孙德旺,因为他的左臂上缠着一条一尺多长的小青蛇,蛇头刚好咬着左手的大拇指!
“怎么样,八郎大公子?”黄妍莹笑道:“叫花子身上的布袋什么都能装,能够装讨来的剩饭,能够装讨饭的破碗,自然就能够装一条毒蛇。比如说现在孙德旺就完了,因为这是邙山里面最厉害的青松蛇,中人无救!”
被毒蛇咬住了自己的左手大拇指,谁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孙德旺右手放弃十字鎏金拐,抓过左手中的短剑一扬,就准备切掉左手大拇指。
毒蛇见功,曹明也没有闲着,双手抡圆了打狗棒横抽出去,噗嗤一声,孙德旺的左胯被击中,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砸向台下的青龙寨人群。
第一场,中州丐帮弟子曹明获胜。
这是熊储踏入江湖以来,第一次看见擂台争胜负。对于武林中人层出不穷的招数,对江湖险恶的认识又增一分,警惕性也加强一分。
自己的对手中毒败阵就算了,曹明竟然赶尽杀绝,不仅一棒砸碎了孙德旺的左胯,废掉了人家的武功,关键是现在毒气攻心,已经呜呼哀哉了。
一个得力手下初战送命,青龙寨寨主段虎怒目圆睁,站起身来想说什么,结果又愤然坐下。
没有办法,人家曹明并没有使用暗器,也不是主动用毒。就算你想指责,却找不到借口。
今天并没有限定不准使用暗器,也没有规定不准用毒,曹明并没有违规。
再说了,青松蛇好好地装在布袋中,人家曹明可以说自己准备晚上炖蛇羹的,没让你赔一条蛇就不错了。
叫花子捉狗抓蛇,追鸡撵兔,那是本分职业。如果孙德旺没有划破人家的布袋,又怎么会被蛇咬?你和人家对阵,竟然没有想到这一点,只能活该你倒霉。
曹明身上竟然有毒蛇助阵,虽然只出来一条毒蛇,但是他身上还有五个布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什么时候会突然出来,只要曹明不说,那谁也不知道。
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全场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略等了一下,看见没有人上来,曹明也没有继续留在台上。打狗棒在台上一顿,整个人已经飞向丐帮弟子所在的方位。
此后,中州丐帮和青龙寨在场下破口对骂一番,祖宗三代都跟着遭了秧。结果又有几个人轮流上台比划,却都乏善可陈,熊储也提不起兴趣。
因为熊储现在关注的对象并不多,一个是唐锲和他的霹雳堂,一个是葛友全和他的火神派,一个是路昌明和他的华山派,一个是无尘子和夏芸代表的九道山庄。
这些人现在都没动,袁家寨少林寺全真教黄河排帮刘家寨瓦岗寨也没动。
这一番乱下来,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候。
袁家寨礼数周到,饭菜丰盛,酒肉管够。
袁家寨弟子两百多人一起上阵,很快就在广场开饭。
武林中人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或者大吃猛喝,死后一抔黄土。
上午一死三伤的结局,并没有影响大家的情绪。数十坛酒拍开泥封,猜拳划令的声音已经此起彼伏。
中午酒足饭饱,下午风云突变。
第一个上台的,竟然是偃师城刘家寨副寨主刘杰。一个长得白白胖胖,仿佛一个大冬瓜的家伙,脸上细皮嫩肉成堆,两只眼睛都被挤成两条缝了。
因为光宗朱常洛即位八个月就暴薨,刘杰是被赶出皇宫的一个司药太监。他一出场,指名道姓就要挑战袁家寨少寨主袁连志,报上一次的一箭之仇。
“好戏开始了。”黄妍莹轻声说道:“年前在三关镖局,袁少寨主一口气连胜少林寺的弘禅大师刘家寨的刘杰瓦岗寨的陈大勇,夺取了最后胜利。”
“但是今天,这些人肯定要找场子报复回来,袁家寨可能麻烦了。鹂卿妹妹,除了袁寨主和你兄长以外,还有什么人没有?”
袁鹂卿点点头:“如果我估计不错,大哥今天应该不会出手。我们袁家寨虽然日渐衰弱,但是还没有到被人欺负到头上的程度。”
恰在此时,正在收拾餐桌的一个白发下人,把手中的一摞碗碟往桌上一顿,同时破口大骂:“好你一个不知羞耻的老太监,竟敢在袁家寨狂呼乱叫,难道想找死不成么?”
那个白发下人也没有作势,口中破口大骂,身体仍然是躬身收拾桌子的模样,给人的感觉就是打抱不平,随口骂两句而已。
但是话音未落,这个人双腿一曲一弹已经一个倒纵,直接凌空飞跃五六丈到了台上。
熊储看见白发下人上台,一双眼睛顿时收缩起来,两道精光死死的盯着台上。
白发下人手里并没有兵器,因为他的右手拿着一块抹布,左手还捏着一只盘子!
抹布就是最普通的棉布,而且长度最多两尺,绝对不能当软鞭使用。
盘子是最高档的青花细瓷,一碰就碎的那种。这玩意儿装菜肯定显得高档大气,但是用来当盾牌肯定不合适。
上午一共发生九场打斗,只有四场使用了正规兵器。
另外五场打斗所出现的兵器,要么是冷门,比如说十字鎏金拐;要么是偏门,比如说瓦面双锏。
熊储所说的正规兵器,就是指的剑单刀长枪棍棒。
他感兴趣的是正规兵器,因为他在山洞的石壁上,一共修炼了一千零八十幅图画,全部都是相对比较正规的兵器,所以希望通过观摩实现触类旁通。
可惜事与愿违,正规兵器只占了一小部分。
让他吃惊的是,冷门偏门兵器层出不穷,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着实大开眼界。
可是,这位白发下人往台上一站,熊储顿时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什么都会发生。
抹桌子的抹布,装酒菜的盘子,竟然也能够上擂台。
此时,白发下人腰不弯了,背不驼了。因为他的整个身体,已经变成了一根笔直的标杆凛然而立,头上的白发无风自动。
仿佛一座肉塔的老太监刘杰,依然是浑身肥肉颤动,宽大的紫色长袍同样无风自动,竟然鼓了起来。
“咱家离开京师之后,也见过不少江湖英雄,没想到竟然能够遇到你这样的人物,果然不虚此行。报个名号给咱家听听,也让在座的朋友长长见识。”
白发下人冷哼一声:“我一个抹桌子扫地的佣人,哪来的什么朋友?你一个老太监不在京师呆着,竟然跑到我家里撒野,看来有两下子,那就使出来给老头子看看。”
刘杰并不知道这个白发下人对外面的事情根本不了解,他以为对方故意讽刺他被赶出了京师。
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所以刘杰的心情突然不好了,一张肥肉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
“不开眼的老东西,接咱家一抓!”
口中尖叫一声的同时,一道金光已经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弧,砸向白发下人的头顶。
坐在熊储下首的袁鹂卿惊呼一声:“笔砚金抓,这个老太监竟然是笔砚金抓!”
熊储没有答话,因为他已经看出了古怪。
白发下人正眼也不瞧射向头顶的金光,而是把左手的菜盘子甩了出去。
菜盘子是上等青花瓷,而且薄如蝉翼,几乎透明,熊储吃饭的时候就知道。
青花瓷虽然古朴典雅,凝重大气,但是因为实在是太薄了,所以一碰就碎。
现在白发下人竟然把这个菜盘子扔了出去,熊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结果他这个看客比擂台上的两个人还紧张。
咻咻咻——青花瓷的菜盘子脱手飞出,急速旋转的时候竟然发出啸叫声,目标正是老太监粗大的肥肉脖子,而且后发先至。
熊储终于有些明白:青花瓷的菜盘子薄如蝉翼,加上灌注内力以后急速旋转,那就变成了一把锋利的螺旋刀。
如果刘杰执意伤人的话,他的肥肉脑袋肯定会飞了起来,因为这个急速旋转的青花瓷菜盘边沿,带着一股内力气旋,比一般的蝴蝶镖锋利多了,足够削断粗大的脖子。
保住自己的脑袋才是最重要的,这个道理傻子都明白。
当——刘杰顾不得伤人,已经射出的金光往回一收,中途已经撞上菜盘子。
一碰就碎的菜盘子被磕飞,但是并没有破碎,只不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弧,最后又回到了白发下人的左手中。
刘杰往后跃退三丈开外,随即尖叫一声:“原来你是回旋镖梁成,三十年前你偷入宫中行刺皇上,咱家被你的回旋镖所伤,差点儿性命不保!后来有人说你被杀了,有人说你逃走了,没想到竟然躲在袁家寨当下人!”
“是吗,老夫怎么不记得了?”白发下人还是左手捏着菜盘子,右手抓着抹桌布,和上台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要打就打,不打就滚,哪来这么多废话?”
“打就打,咱家还怕你不成?”
刘杰右手一翻,把兵器交到左手的时候,熊储终于看清楚了,又是一件及其古怪的偏门兵器。通体金光闪闪,仿佛一只人手。
“袁姑娘,你刚才说什么笔砚金抓,什么意思?”
袁鹂卿轻声说道:“公子也看见了,笔砚金抓,长度不过两尺四,中指与食指并拢伸直,形如剑指,掌中握一笔,能刺能啄能钩能砸,又名手槊。”
“这种兵器在江湖上只出现过一次。野史记载,唯一使用这种偏门兵器的人,就是燕山的落拓书生,后来迎战俾骨颜尔被杀。没想到这个老太监竟然也会这一手,他必定有所凭仗。”
袁鹂卿博闻强记,说的果然不错。
刘杰把笔砚金抓交到左手,整个人突然发生了变化。虽然身材还是显得很臃肿,但是整个人的气质已经变了。
呼——
刘杰左脚上前一个垫步,身体已经腾空而起,右臂仿佛一条紫色狂龙,在虚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奔向回旋镖梁成。
熊储把全身的注意力都提起来,终于在一片虚影当中发现了六只手掌。
排山掌!
山洞的石壁上,曾经有这么一套九幅图画,注明为河北排山掌,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到。
排山掌无坚不摧,修炼过程中一共分为三层。
第一层是一次拍出三掌,几乎不分先后,所以掌力能够叠加起来,打击力度相当于自身内力的三倍。
现在刘杰一瞬间拍出六掌,内力叠加六倍,那就已经到了排山掌的第二层境界,可以直接抗衡人们谈虎色变的摧心掌,并且把摧心掌的掌力反击回去,让敌人自食恶果。
回旋镖梁成几乎没有作势,身体已经腾空跃起。左手再一次甩出菜盘子,右手的抹桌布同时飞了出去,仿佛一张渔网罩向虚空中迎面而来的那条紫色狂龙。
刘杰左手的笔砚金抓磕飞菜盘子,右手的排山掌虽然无坚不摧,但是碰到软不拉几的抹桌布,也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第二次交手仍然不分胜负,两个人在半空中一触即分,再一次落到擂台上。
回旋镖梁成第一次主动开口:“哈哈哈,原来你这个老太监,竟然是燕山姚家堡的武功路数。姚家堡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你这个老太监是如何得到排山掌的?”
刘杰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尖声叫道:“三十年前你闯入皇宫,咱家当初的排山掌不过第一层,差点儿伤在你手下。今天在第二层终于能够挡住你,咱家就不奉陪了。你好好活着,等到咱家修炼到第三层再来找你!”
说走就走,刘杰双臂一振,已经离开了演武台,同时尖叫一声:“孩子们,这里没什么好玩的,回家!”
“说走就走,干脆利落,这个老太监是一号人物!”
黄妍莹看着刘杰消失的方向说道:“他并没有官场上的那种恶劣习气,而且也算光明磊落,在秽浊不堪的皇宫大院出来的人,能够做到这一步,很难得了。”
沈惜月点点头:“他最后留下一句话,就是告诉回旋镖梁成,他并不会向朝廷汇报。可是就算他不向朝廷汇报,这里还有近百人,霹雳堂属于锦衣卫,火神派属于东厂,所以梁成已经无法藏身,也不可能留刘在袁家寨了。”
回旋镖梁成横空出世,惊走了老太监刘杰,接下来半个时辰没有人敢上台。
大家对于回旋镖梁成并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排山掌号称武林第一掌,刘杰只能打个平手,其他的人自认为就算自己上去也无法战胜梁成。
与其丢人现眼,还不如坐在下面看戏,整个现场一下子冷场了。
“阿弥陀佛!”弘法大师终于站起身来说道:“梁施主,没有人挑战你的地位,接下来的三位主事人,有你的一个位置,请到主席台上就座吧。”
回旋镖梁成缓缓走下演武台,同时对弘法大师说道:“老夫不过是袁家寨的一个下人,哪里有什么位置?这个位置当然应该是袁家寨的掌舵人。不好意思,我还要去收拾桌子,没时间到上面去。”
回旋镖梁思成果然重新回到餐桌旁边,重新恢复了弯腰驼背的状态,开始很麻利的收拾桌子。
唯一的结局,就是袁摩云率先得到了一个名额。
三个名额只剩两个,台上台下的人又开始嘀咕起来,原本鸦雀无声的现场又变成了嘈杂不堪。
不过,接下来半个时辰竟然没有人上台,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看向主席台。
除了袁摩云已经获得席位,上面坐着少林寺的弘法大师华山派的路昌明全真教的高长明九道山庄的无尘子黄河排帮的姜腾蛟请龙寨的段虎。
剩下的两个席位肯定应该从这些人里面产生,这大概是现场的一致看法。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总要弄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这个出人预料的事情,就是不起眼的火神派副门主葛友全突然站起身来,然后凌空飞起到了演武台上。
火神派的根基在两湖,现在是黄河两岸的武林道在这里商量自己家里的事情,你葛友全这么跳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想抢班夺权吗?
所以,葛友全在演武台上一现身,整个现场顿时就是一片怒骂声。
但是葛友全仿佛早有准备,而是不急不躁面对主席台一抱拳:“火神派是外来势力,从来没想过对商洛武林指手画脚,在下也没有狂妄自大到这种程度。”
“不过,火神派此次来到洛阳一带,不过是追查门下弟子在此遇害的真相。经过半年时间的查证落实,目前已经确定的杀人凶手。”
“今天,在下想借用袁寨主的这方宝地,解决一些私人恩怨。我要找的人就是锁喉剑八郎,因为我们火神派有七名弟子之死和他有直接关系,而且也是最主要的凶手之一!”
葛友全原本想指名对夏芸叫阵,可是上台以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太离谱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上一次在清明寺,唐锲说过这个夏芸在九道山庄具有特殊地位。经过过去四个多月的了解,自己小小的火神派根本无法抗衡九道山庄。
如果自己在这里惹上夏芸,先不说能不能会杀了她,激怒九道山庄那是必然的结果。
匹夫一怒,血流五步。九道山庄一旦被激怒,火神派必然灭门绝户!
正因为如此,被台下的人一起哄,葛友全突然想起这个八郎就是逍遥子的徒弟,而自己门下的洞庭七妖当初就是去追杀这个该死的八郎。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八郎,洞庭七妖肯定不会碰到夏芸和九道山庄的人,那就不会死了。
如此算来,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个端坐在主席台上,一脸云淡风轻的锁喉剑八郎。
就这么一念之差,熊储变成了真正的凶手,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葛友全为什么会改了主意。
因为葛友全上来的时候,眼神一直在最边上的夏芸身上,熊储以为他应该找夏芸。没想到葛友全的眼睛看着夏芸,嘴巴里说的却是自己的名字。
葛友全指名道姓要挑战熊储,首先坐不住的就是严二娘。
熊储看见严二娘双手一按身前的茶几马上就要发作,顿时率先站起身来,同时对严二娘摇了摇头。
不管什么师门辈分的问题,熊储在内心深处,已经认为严二娘就是自己的女人。
现在葛友全指名道姓找上门来,绝对没有让自己女人挡在前面的道理。
杀手都有自己的脾气,熊储也有自己的脾气。
当然,如果葛友全真的找上夏芸,他会不会挺身而出,熊储心里还没有定论。
真的站起身来以后,熊储内心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在擂台上分生死是一回事,比武较量是另外一回事。
自己从头到尾学的就是如何杀人,根本不知道比武较量是怎么回事。
别人练武要么有同门师兄弟师姐妹,要么就有师傅悉心传授,所以平时能够对练。
同门对练有两个好处,一个是能够熟悉各种招式攻防转换的节奏,一个是能够磨练内力收放的原理。
可是熊储没有。
第一个师傅逍遥子扔给他一把剑,让他自己练,连应该怎么练都不告诉他。
第二个师傅望气散人更好了,直接把他关在山洞里,结果还是自己练。
熊储发现,自己练来练去,绝招就是一剑刺向太阳。
但这是用来杀人的,也是最后的保命本钱,难道在数百人面前反复演练几遍?
最犀利的绝招都有漏洞,这就是矛与盾的关系。
在别人面前反复使用自己的绝招,这纯粹就是给自己挖坑。
虽然自己暂时不一定掉进这个坑里,可一旦掉进去了,你就只能下辈子才能爬起来。
一个人真的有下辈子吗?熊储觉得这个指望很小,基本属于不靠谱。
“公子,据我了解,火神派最厉害的并不是他们手里剑,而是五雷烈火弹。”
看见熊储有些迟疑不决,袁鹂卿还以为熊储担心对手,所以大声说道:“火神派的五雷烈火弹分为两种,一种就是大面积纵火,当年伏击逍遥子就是这种东西。还有一种只有蚕豆大小,一旦沾上衣物就会燃烧起来,不容易摆脱。”
“五雷烈火弹并不神秘,燃烧起来火焰并不大,对人的危害也不大,或者说根本烧不死人。但是,硫磺和黄磷在燃烧过程中会产生毒气,这才是应该防范的。”
袁鹂卿对着广场大声说出来,这就是在和整个火神派作对。葛友全的脸上当时就不好看了:“袁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哼哼,我倒要问你!”袁鹂卿虽然没有武功在身,但是号称学富五车,嘴巴自然厉害:“今天是我父亲寿诞之期,比武夺帅,以博一笑,那还则罢了。你公然上台了结私人恩怨,就是不把整个袁家寨放在眼里。”
“小小的火神派,竟然跑到洛阳来嚣张,不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天下还以为洛阳无人了!五雷烈火弹有什么了不起的?武当派的太极剑,昆仑派的临风飞雪剑,上清派的清风拂柳剑,这三种剑法都可以让五雷烈火弹不能爆炸,那就是废物!”
袁鹂卿揭露火神派五雷烈火弹秘密的时候,熊储已经离开了主席台。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而行。
袁鹂卿的话,熊储自然都听见了。
袁鹂卿所说的武当派太极剑,昆仑派的临风飞雪剑,上清派的清风拂柳剑,熊储也知道,因为山洞的石壁上就有。
但是熊储心中的想法却不一样。
其实不是想法不一样,而是他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在作怪。
虽然自己早就知道人家所说的三种剑法,可一旦显露出来,就会显得自己很无能,完全依靠女人才能成事。
正因为如此,熊储在走路的过程中,已经在飞快的推演山洞里面的一千零八十幅图画。
他必须在登上演武台之前,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应对之策。
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熊储出身于奴隶,拼命抗争,绝地反击,一直就是他的原动力。
男人,就应该做男人应该做的事情。
让女人给自己当挡箭牌,这肯定不像男人应该做的事,所以熊储决定不予考虑。
凭借自己的努力,实现自己的目标,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是他给自己的定位。
一步一步的走着,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厚重凝实。
噗噗噗,熊储的右脚率先踏上演武台西侧的台阶,然后一步一顿向台上走去。
熊储一路走来,显得不温不火。最后也没有露一手绝世轻功飞到台上,而是一步一步登上去,好像在奋力攀登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十九级台阶,熊储用了两个呼吸走完,然后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竖立在葛友全的身前三丈。
虽然他的双臂自然下垂,紧贴着身体的两侧,青釭剑斜插在左肋的要带上,剑柄和剑鞘的铜锈历历在目,显得那么朴实无华,仿佛一把破铜烂铁。
袁摩云从熊储站起来的一瞬间,眼睛就没有离开过熊储:“弘法大师,你看如何?”
“八郎施主心态平和,性格沉稳,凡事谋定而后动,将来必成大器。阿弥陀佛,八郎施主现在已经成大器了。”
其实,暗中品评熊储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是各有心思而已。
九道山庄的无尘子,同样紧盯着熊储的一举一动。虽然这一次没有刺杀熊储的任务,但在他内心深处,总觉得两个人今后还是敌人,所以特别关心。
唯一让众人没有想到的,就是唐锲现在比任何人都要紧张,甚至比当事人葛友全还紧张。
上一次半路伏击不仅没有杀了这个八郎,反而让自己的手下萧仿凌送了性命,还另外赔了五条人命,结果连这个八郎的武功路数都没有搞清楚。
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是否能够看出端倪,彻底摸清楚这个八郎的底牌,为今后的计划早作谋算?
想到这一连串的厉害关系,唐锲的一双鹰眼一瞬不瞬盯着台上的熊储,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作为当事人,葛友全从熊储开始攀登台阶开始,右手就已经握住了左肋下的剑柄。
可是,等到熊储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才发现今天可能不是报仇的好日子。
敌人已经来了,而且非常随意地站在自己面前,甚至连拔剑的意思都没有,应该是最好的报仇良机。
可是葛友全的内息流转全身,就要拔剑一击的关头,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这一剑不知道应该刺向何处。
不是找不到熊储身上的漏洞,关键是熊储身上全部都是漏洞。
在葛友全看来,熊储身上无一不是漏洞,似乎随手一剑就可以把熊储劈成八块。
如果没有听唐锲说熊储前不久杀了铁砂掌萧仿凌,如果没有亲眼看见月无影的人头,那么葛友全肯定早就拔剑刺出去了。
一个能够在唐锲观敌瞭阵的情况下,把铁砂掌萧仿凌一劈两段;一个能够摸进兵营,而且割掉月无影脑袋的杀手,身上怎么可能全部都是漏洞?
匪夷所思的意思,就是不可思议。
当你觉得不可思议的时候,一切都不可思议了。
葛友全最后下定决心的时候,再想把自己的宝剑拔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葛友全突然发现先前所看见的漏洞,一瞬间消失不见。
其实,熊储站在那里一动没动,如果说全身都是破绽,现在这些破绽仍然存在。
葛友全之所以无法拔出剑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患得患失造成的。
这是一种无声的较量。
作为普通观众来说,两个人站在台上大眼瞪小眼,就是最无趣的时候。但是放在高手眼中,现在却又是最紧张的时候。
因为台上的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已经进入比拼定力和内力修为的决死阶段。
原来,熊储在登上演武台的过程中,反复比较了所有剑法的优劣,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武当派的太极剑,昆仑派的临风飞雪剑,上清派的清风拂柳剑,这三种剑法基本原理都是一样的,那就是“道法自然”。
“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则无不破也。”
这就是道家的正宗传承,其实就八个字:滴水穿石,以柔克刚。
道法自然,说起来就四个字,真要做起来可不容易。
道法自然的内在本质,就是“因势利导,滴水穿石;圆润自如,以柔克刚。”
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意在剑先,招式绵绵不绝。从而实现“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的无敌境界。
正因为想通了这一层道理,熊储的心中突然发现了自己还有另外一套剑法可用,这也是自己今天克敌制胜的关键所在。
不过,无论采取什么对敌方式,要想彻底消除对手杀手锏的威胁,也就是破掉葛友全的五雷烈火弹,唯一的办法就是后发制人。
确定了对敌策略以后,熊储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十六字方针:以静制动,趁隙反击。不动则已,一击必杀。
葛友全今年四十多快五十岁,一条精瘦汉子,典型的南方人身材。
按照他的估计,一旦进入比拼内力的步调,凭借自己接近三十年的修为,必定稳占上风。
只要能够让眼前这个该死的八郎精疲力尽,最后一剑杀掉就简单得多,而且不用暴露自己的底牌。
没想到转眼一刻钟过去,八郎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没有感受到丝毫压力。
这里面有古怪,虽然还没有搞清楚究竟有什么古怪,但葛友全认为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
现在他已经完全看清楚了,自己面前的这个八郎绝对就二十来岁年纪,就算他是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那也不过是二十来年。
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要想应付江湖上各种波诡云谲的变化,并不是修为高深就可以的。
这小子就这么大年纪,就算他从娘肚子里一出来就开始行走江湖,又能够知道多少?
搞得不好,眼前的这个小子就是在装模作样,故作高深,其实狗屁都不是。
想清楚了利害关系以后,葛友全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战略方针。
今天这里人太多,自己惹不起的存在也不少。必须速战速决,恐怕迟则生变。
武林中人干脆果决,想到就做。说白了,都是一介莽夫。
几乎没有丝毫征兆,葛友全已经把自身的内力爆发出来,向熊储发起突然袭击。
就在熊储身形微微一晃的瞬间,葛友全的宝剑已经出鞘,而且借着拔剑的力量顺手一招饿虎剔牙,反手一剑斜削熊储的左脖子。
姜果然是老的辣,一出手就是雷霆一击的杀着。
熊储没有拔剑。
不是他不想把剑,而是没有时间拔剑。
因为葛友全根本没有找到最佳的出剑机会,所以熊储没有想到对方会在这种局面下拔剑硬攻过来。
被对手打了一个出其不意,让自己根本没有机会拔剑,熊储又学了一招。
身体后飘三尺,随即又向左侧飘出去三尺,再向前跃进七尺,熊储一瞬间连续三次移形换位,先后躲过了葛友全的九剑。
熊储三次移动,刚好形成一个半圆弧,而且这个半圆弧刚好是以葛友全为中心,这就是望气散人传授给熊储的对敌身法:八卦九连环。
现在的情况是,熊储被动防御,相当于乾坤颠倒,所以他把自己原来所占的位置当做坤位,然后向左侧飘到了离位。
关键是没有丝毫停留又向前冲出去,抢到了八卦里面的乾位,刚好和葛友全换了一个位置,处于葛友全身后。
刷的一声,青釭剑宛若一条巨龙腾空而起,顿时放射出漫天黄芒。
熊储根本没有转身,反手一剑斜劈身后。
哧溜一声,青釭剑刚好劈在葛友全的剑尖上,而且把对方的剑尖削掉半寸。
在葛友全一愣神的功夫,熊储已经右脚跟为轴,身体原地旋转面对葛友全,青釭剑一招山峦临风反抽过去。
葛友全的长剑被削断一截,正在发愣,熊储的剑光就到了身前。葛友全来不及回剑防御,只能后退三步以避其锋。
青釭剑一旦展开,顿时绵绵不绝,仿佛一张渔网张开,在葛友全身前齐腰高的空间里布满了一层浅黄色光晕,里面全部都是青釭剑极速移动的残影。
这一套古怪之极的剑法,首先就让主席台上的袁摩云和弘法大师站了起来,而且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之色。
“弘法大师有何高见?”
“袁老施主,请恕老衲直言,此子来历必定不凡!”弘法大师脸有异色:“如果老衲估计不错,这套剑法应该就是记载在少林寺《武林拾缺》典籍中的功夫。应该已经失传许久,武林中人无人知晓才对。”
袁摩云点点头:“此间可有名称?”
袁鹂卿突然说道:“父亲,八郎公子的这套剑法,应该叫做《平天六式》!”
“阿弥陀佛!”弘法大师又吃一惊:“女施主果然博闻强记,老衲佩服之至!女施主是否知晓这套剑法的来历?”
“据小女子所知,这套剑法最早应该出现在东汉中期,后来经过天师教,也就是天一教教主张陵张天师进一步完善,作为他踏云步斗的绝学。后来张角造反,仗剑行走天下的,正是这套平天六式。”
“但是,真正把这套剑法发扬光大的,却不是张天师,也不是张角,而是另外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汉中张鲁手下大将杨任的三弟杨方。杨方原本是张天师的记名弟子,并担任天师教的巴郡祭酒。”
“后来蜀国被邓艾所灭,杨方因为自己的师傅曾经被汉顺帝刘保封为正一真人,所以在益州创立正一教,很快就扩张到交趾以南乃至海外的广大区域。”
“在海外传教过程中,正一教面临极大阻力。平天六式成为护教剑法,打遍海内外无敌手。平天六式这个名字,就是杨方命名的。弘法大师,小女子所言可对否?”
弘法大师再次口喧佛号:“女施主所言,比《武林拾缺》的记载更加完善,却不知从何处得来?”
袁鹂卿嫣然一笑:“小女子不能练武,所以就多出来许多时间,因此广泛阅读各种前人野史和笔记,然后把其中零散的记载总结出来而已。”
“不过,弘法大师所言平天六式失传许久,却并非如此。据我所知,两百年前在西域出现一名女子,手中就是这套剑法。”
弘法大师大吃一惊:“女施主所言这名女子,莫非是当地人称雪山仙子的罗西公主?”
袁鹂卿微笑点头:“大师所言正是!”
“阿弥陀佛!江湖上曾经流传,中原武林百年前大举远赴西域,就是为了探寻罗西公主最后的秘密闭关之地,结果没有下文。”
弘法大师看着演武台上说道:“难道这位八郎施主,竟然是罗西公主的隔代传人不成么?”
袁鹂卿笑着摇摇头:“此事却没有野史记载,小女子就不知道了。嘻嘻嘻——”
他们在这里讨论剑法来历,袁鹂卿嗓音动听,又把一段武林秘闻说得婉转曲折,而且声音极大,说得全场皆闻,让所有人都悚然动容。
葛友全很想听明白这个八郎所用的究竟是何种古怪剑法,自然就一心二用,顿时落了下风。
黄妍莹低声笑道:“鹂卿妹妹果然好手段!”
袁鹂卿俏脸一沉:“哼,这个葛友全不知死活,竟然在袁家寨闹事,我当然不会让他好过!”
熊储是一个杀手,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按说应该全力反击,可他却不急不缓。
平天六式说起来只有六招,但是真正使出来就变成了无穷无尽。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一张浅黄色的剑网波及面越来越广,葛友全根本无法攻到熊储一丈之内。
内行人已经彻底看出来了,现在熊储稳居九宫,仿佛一根定海神针,无论葛友全如何变招,都拿熊储没有办法。
如果单纯从比试剑法而言,葛友全已经输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因为刚开始的时候,是葛友全发起攻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超过九尺。
半个时辰过去,虽然现在还是葛友全拼命进攻,但是现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到了一丈五尺左右。
葛友全全力抢攻的情况下,竟然被一个后辈逼退了六尺有余,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情。
到了这个时候,包括袁家寨弟子在内的现场数百人,已经从心底认可熊储的确有能力杀了月无影。
因为杀月无影的过程,大家都能够想象得到,这锁喉剑肯定没有正面挑战,而是进行暗中行刺。
一个高手暗中行刺,得手的几率实在是太高了。
暗中偷袭对手这种卑鄙无耻的下作手段,放在其他武林高手身上不可理喻,因为人家爱面子,不屑于暗中偷袭。
但是放在锁喉剑八郎身上,那就再合适不过。
因为人家锁喉剑八郎本来就是杀手逍遥子的徒弟,如果不在暗中行刺,那就不是杀手了。
就在这一瞬间,现场的很多人已经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在没有能力破解守如磐石的《平天六式》之前,对于锁喉剑八郎,今后还是敬鬼神而远之。
得罪一个精通暗中行刺的高手,而且正面比斗又无法攻破他的防御圈,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场比斗的结局遥遥无期,还要进行几天几夜才能分出胜负的关头,现场已经发生了惊天变化。
原来,葛友全发现凭借自己的剑法根本无法对熊储造成威胁,这样打下去就变成了有败无胜。
战斗这么长时间,对面八郎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疲惫之态,说明这家伙的内力修为和剑法一样变态。
而随着随间的推移,自己的内力必定消耗一空,到那时就会露出破绽。
在一个能够刺杀月无影的杀手面前,你竟敢露出破绽,直接就是找死。
如果在外面,还能够凭借自己的门人弟子人数优势发动群攻。但现在是在擂台上,而且在别人家里,围殴根本不能考虑,别人也不会允许。
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后悔也迟了。
自己堂堂一派的副掌门,如果就这么认输退下去,整个火神派必将颜面扫地,永远也别想抬起头来。
既然不能退,拖下去也会把自己给累死,那还不如拼死一搏,临死拉一个垫背的。
想到这里,葛友全顿时拿出全力,拼命抢攻九招,已经趋近到熊储身前九尺左右。
与此同时,葛友全的左手闪电般往外一甩!
没想到熊储在葛友全左肩一动的瞬间,竟然比葛友全提前了半个刹那,而且动作竟然和葛友全一模一样,同样把左手往前一甩。
咻——一道紫金色光芒射向葛友全左肩!
噗嗤——啊——嘭——
潜龙短剑蓄势已久,现在全力一击,刚好插在葛友全左臂的肱二头肌上面。
葛友全左手里面握着的三颗五雷烈火弹还没有出手,就已经没有机会伸开五根手指了。
熊储对于火神派当初伏击逍遥子,而且差点儿把逍遥子给烧死,历来都是怀恨在心,早就想报复了。
现在葛友全的左臂受伤,身形突然出现一刹那的停顿,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出现!
作为一个杀手,最大的本钱就是把握时机的能力超人一等。
熊储是一个杀手,而且前不久刚刚杀了月无影,让自己的刺杀手法更进一步。
青釭剑刚好使到平天六式的“六合晏平”这一式,按照剑法套路,接下来应该反手横削,目标是敌人的左肋。
但是熊储右腕一抖,演变成了一招反弹琵琶反挑上去,咔嚓一声,葛友全的左臂应剑而落。
断臂掉在地上,左手心里的三颗五雷烈火弹可就找到了起爆点的撞击力,顿时毫无征兆地爆炸开来。
溅起来的火星子,一大半到了葛友全的衣服上。
熊储一剑削断葛友全的左臂,顿时身形爆闪,然后站在三丈开外,欣赏独臂葛友全在烈火中跳舞。
(ps:第一卷《扬名立万》终了,明天请看第二卷《九道山庄》)
得知回旋镖梁成竟然是袁鹂卿的大舅,已经是袁家寨武林大会曲终人散之后的第九天。
所谓“得知”的人,其实只有两个人:熊储袁鹂卿。
熊储采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手法,当场烧死了葛友全,也算是给逍遥子报了一箭之仇。
其实,仅仅是三颗五雷烈火弹,当然是烧不死火神派副掌门葛友全的。
真正烧死他的,还是因为另外的变故。
这个意外的变故,就是葛友全身上用来纵火的雷火弹,也就是当年差点儿烧死逍遥子的东西。
作为火神派的副掌门,葛友全当然明白火星子粘到身上以后是什么后果,所以在大火燃烧起来的一瞬间,他就做了一件事情。
用宝剑削断已经开始燃烧的衣服,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可惜的是,葛友全百忙之中竟然忘记了一件事情。
他身上还贴身放着雷火弹,这是以防万一的东西,可以说是他这辈子能够活到今天的最后底牌。
因为已经好久没有使用这张底牌,所以葛友全一着急就忘记了这件事。
其实也不光是着急,主要还是自己的一条左臂被削断,有些不能接受自己已经变成残废的这个事实,自然就有些心慌意乱。
一两枚雷火弹爆炸以后当然可以纵火,如果一堆雷火弹同时爆炸,就不仅可以纵火,而且可以炸死人。
葛友全一剑削断已经着火的衣服,结果把一个小锦囊的绳子给削断了。
没有了绳子的小锦囊是悬挂不住的,必然要掉到地上。
现在葛友全所站的地方,四周都燃起了大火。小锦囊掉在地上,实际上就是掉进火坑里去了。
小锦囊是杭州丝绸编织而成,绝对不耐火,见火就没了。
小锦囊里面有九枚雷火弹,这是绝对的易燃易爆物品,同样是沾火就着。
事实说明,火神派在制作雷火弹的过程中,绝对没有掺假,百分百的货真价实。
九枚雷火弹出现的一刹那,熊储就已经发现不对了。
当他发现不对的时候,那已经是千钧一发之际,当然不可能做很多事情。
屁股和小命必须要进行取舍的时候,熊储毫不犹豫选择了小命。
做出选择的同时,他提起全身功力一个倒纵,然后屁股朝下摔到演武台下面去了。
现在姿势难看不难看,是不是有损形象,那已经是非常细枝末节的问题,保住小命才是重中之重。
熊储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时候,整个广场都是一阵抖动。
“难道我随便摔一跤,都具有惊天动地的效果吗?不能吧!”
咔嚓——轰——
熊储还没有搞明白整个演武台为什么发生抖动,两连击的大爆炸已经发生,然后就是一场滔天大火彻底爆发。
事实同样证明,袁家寨的祖上非常英明,竟然知道在演武台四周不能建造其他设施。
幸亏没有建造其他设施,所以大火发生的时候,燃烧范围就被局限在演武台上,对其他人并没有产生直接伤害,不过是吓了一大跳而已。
玩火者必自焚,这是万古不变的道理。
葛友全最喜欢玩火,结果等到演武台上的大火熄灭以后,大家发现纵火现场什么都没剩下,葛友全原来的那把宝剑都已经重新变成了一滩铁水。
熊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顿时跳了起来。
他一跳起来就开始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要做死就做死,凭什么临死还要害人?老子的短剑也一起化成铁水了,现在都找不到人来赔!”
“公子不要着急,随便骂人是不对的,这有损于你的形象。既然找到不人来赔,那就我赔给你好了。毕竟你是在我家里丢了一把短剑,我当主人的就应该赔。”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袁家小姐袁鹂卿。
熊储一个倒栽葱甩向台下的时候,她就已经从主席台上奔了下来。
袁鹂卿没有练过武,不知道熊储其实皮糙肉厚,随便摔两下是摔不死的,否则都不能当杀手。
俗话说:事不关己,关心则乱。
袁鹂卿是一个没有练过武的小女孩,但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比所有练过武的人反应都快。
熊储屁股刚一落地,袁鹂卿就已经赶到了。
可惜没有练过武的小女孩,遇到外力的时候就会失去平衡。
整个演武台发生颤抖的一瞬间,袁鹂卿就已经站立不稳,眼看就要一跤摔倒在地。
熊储发现自己站起身来抢救已经迟了的时候,干脆就地一滚,刚好临时制造了一个肉垫。
啪嚓,袁鹂卿一跤摔进了熊储的怀里,而且无巧不巧,刚好是脸对脸,嘴对嘴。
两个人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袁鹂卿然后就说了上面那番话。
袁鹂卿冰雪聪明,发现两个人目前的状况实在是有些那个啥了,简直有不成体统的嫌疑,所以赶紧说了一番话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说要赔一把短剑是假的,以此掩盖脸上的尴尬才是主要原因。
好在现场的人绝大多数都把注意力放在演武台上,对于熊储一挺身站起来以后,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大美人,基本上没有人在意,或者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认为理所当然也是有的。
基本上没有人注意,那就是说还有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而且熊储抱着袁鹂卿跳起来以后,袁鹂卿并没有挣扎离开熊储的怀抱,反而紧紧贴着熊储的胸膛,那个人竟然还暗中微微点头。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打败老太监刘杰的白发下人,回旋镖梁成。
俗话还说了: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火神派的副掌门葛友全化作飞灰以后,他带来的二十多名弟子顿时就傻了。
报仇吗?究竟应该找谁报仇?
全场数百人亲眼目睹,葛友全是被自己的雷火弹给炸成碎片,然后被一把大火烧成灰了,而这把大火还是葛友全自己放的。
火神派的二十多名弟子戚戚然然地走了,但是现场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当全真教的破斗剑高长明站起身来,准备寻找熊储切磋一下平天六式的时候,熊储已经躺在畅烟阁第三进的一张锦绣床上。
床前是莺燕罗列,叽叽喳喳,不亦乐乎。
大家忙活收拾演武台上残局的时候,熊储低声给袁鹂卿说了一句话,然后两个人就离开了现场。
熊储和袁鹂卿离开了现场,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严二娘也同时寻找借口开溜,然后集中到了畅烟阁。
熊储受伤了,而且行走不能自如,接下来的两天比试,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他。
其实也不对,直到九天前人们统一离开的时候,熊储也没见人影。
之所以人们会统一离开,是因为经过第三天的比试,最后又确定了两名主事人:全真教的破斗剑高长明华山派的路昌明。
第四天的时候,弘法大师终于把自己翻译出来的内容分享给大家。
直到这个时候,那些武林中人才知道《盗世天书》不过一个引子,真正的奥秘还在伏牛山中。
眼下是春尽夏未至,天气凉爽宜人,正是远行的好时节。
袁摩云高长明路昌明经过协商以后认为,大凡是秘密,就有泄密的时候。现在宜早不宜迟,干脆到伏牛山去看看。
鉴于弘法大师精通梵文,而且博学多闻,是一个难得的军师。万一到了伏牛山碰到梵文,还需要弘法大师解惑。所以邀请他加入主事集团,然后带领商洛武林直奔伏牛山。
这一次远行,搞得不好需要火中取栗,所以袁摩云从四百多名弟子里面挑选了一百二十人,由少寨主袁连志率领。
原本袁摩云希望回旋镖梁成随行,但是梁成没有答应。袁摩云无奈之下,只好委托管家和梁成看好袁家寨,然后带领大部队出发。
按照原定计划,沈惜月和严二娘率领洛阳紫衣派两名女弟子随大部队一起走。考虑到紫衣派一共只有四个人,经过再次协商,李信彭无影黄妍莹方千寻也跟随紫衣派行动。
大家都走了,熊储一个人留在袁家寨。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熊储袁鹂卿回旋镖梁成都在一起,然后梁成说出了真实缘故。
“三十年前,我进皇宫并不是想杀皇帝,而是想拿走一件物品,就是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九龙翡翠杯。”
“没想到锦衣卫里面真有好手,尤其是有一名蒙面人,他的掌法非常厉害。一掌拍出就带着一股血腥气,中人欲呕。”
“事情没办成,又碰到难缠的家伙,我只能逃走。没想到锦衣卫阴魂不散,一口气就追杀了十五年。”
“等我重返中原的时候,才知道小妹已经出嫁,而且生下第二个女儿的时候就死了。小妹从小练武,体格非同常人,怎么就死了?”
“为了查清事实真相,在鹂卿两岁的时候,她外婆派人接过去在家里养了一年,然后我就作为她母亲娘家的下人陪伴过来。”
“我来到袁家寨,一直想查清楚鹂卿她娘的死因,但是十二年过去也没有结果。你那天用人头作贺礼,袁摩云的表情让我明白了事情真相,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我希望在自己离开袁家寨之前,为袁家寨做点事情,所以才冒着被人认出来的风险迎战老太监刘杰。果然被我猜对了,当年皇宫里面发生的事情,人们并没有彻底忘记。”
“我要走了,但是心里放不下鹂卿这孩子。八郎,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好后生,今天我就把鹂卿交给你照顾。她娘不在了,我这个当大舅的就和她娘一样,可以全权做主。”
梁成没有和熊储商量就说了这番话,然后就走了。
梁成走了,熊储也不能停留太久,毕竟大队人马已经离开袁家寨九天时间,自己也应该要尽快赶到伏牛山策应。
按照原定计划,熊储需要在暗中查明锦衣卫究竟想干什么,所以时间已经非常急迫。
袁鹂卿把熊储送出袁家寨的大门,说了一番话就转身进去了:“公子,你要走了,要去干大事了,我不拦你。但是你记住,无论你在哪里,只要抬头看见天空中的一片云,那就是我。我永远在你身边,哪怕你远行天涯。”
妾意如云。
袁鹂卿的心意,熊储自然知道。
况且回旋镖梁成临走之前的那番话,当面把外甥女袁鹂卿交给自己了,熊储想装着不知道都不行。
君心如铁。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个道理熊储当然知道,因为逍遥子说了好多次。
此前的各种谋划已经全面展开,他不能半途而废,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
《盗世天书》是他带回来的,如果这里面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熊储不能原谅自己。
因为他已经属于整个阴谋里面的一环,甚至是极为重要的一环,虽然他并不是故意的。
熊储觉得,自己可以不要名,可以不要利,但是一定要坚持自己的原则,做人的原则。
这个原则就是:我可以当杀手,但我不能无故害人。
《盗世天书》是自己拿回来交给别人,然后公布于众。现在种种迹象表,《盗世天书》就是某一个巨大阴谋的导火线。
这是自己弄出来的乱子,就必须有自己去彻底抹除掉,这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虽然苗三冠和李信谋划的“遗祸江东之计”他也认可了,但他觉得那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属于自保手段。
如果因为要自保,就毫无底线地坑害全天下的人,熊储认为自己做不到,起码良心上会一辈子不安。
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锦衣卫在操控这件事情,那就肯定不是一件小事情。
锦衣卫是天子的力量,他们关心的事情,自然就是天大的事情。
让自己背负万世骂名的事情,熊储觉得是不应该做的,所以一定要进行补救,而且刻不容缓。
旭日东升的时候和袁鹂卿话别,熊储离开袁家寨紧急南下。
熊储和袁鹂卿协商以后,选定的南下路线,就是从袁家寨直接南下。越过新安县直奔永宁县,然后翻越熊耳山插向嵩县,然后进入伏牛山。
这一段路程的直线距离长达三百里,而且全部都是羊肠小道,甚至是崇山峻岭。除了不要命的打猎人,或者少许武林中人紧急赶路之外,根本没有别人会选择这条路。
熊储决定走这条路,也正是因为他看中了几乎没有人行走的优势。毕竟他化明为暗,就是要隐匿自己的行踪。
即便是按照呼雷豹的脚力,熊储也是第四天中午时分才从熊耳山出来,距离嵩县已经不远了。
当熊储以为自己距离第一个目的地已经不远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彻底错了。
来到山脊尾巴上一看,熊储气得恨不能狠狠抽自己几个大耳光。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熊耳山虽然不高,但是地形比较复杂。加上他急于赶路,结果把方向搞反了。
原本应该笔直向南下山,结果他从东面下山了。
等到他顺着山脊下来一看,嵩县肯定没到,因为眼前的这个地方他来过。
颍川大莘店,是秦楚古道上的军事要塞和商业重镇,也是从洛阳经颍川进入商南的咽喉要道。
从大莘店沿着官道向西南再走一百里才是嵩县,向东北走二十多里就是水寨镇,再向北就到了彭婆镇了。
也就是说,熊储浪费了三天多时间,竟然来到了龙门石窟附近,还没有离开洛阳。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直接走大路,经函谷关到洛阳,从彭婆镇绕过来。
熊储想抽自己的耳光,并不仅仅是因为走错了路,而是现在他所处的位置非常敏感,刚好就是九道山庄正南面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虽然在成功刺杀月无影,擂台上战胜葛友全之后,熊储觉得自己的功力大有长进,自信心开始膨胀,觉得可以和九道山庄掰掰手腕了,但今天时间不对。
在没有消除《盗世天书》的隐患之前,熊储暂时还不想和九道山庄的人发生冲突。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是杀手永远都要记住的一条原则。
不过现在着急也没用了,因为人无食马无料,想继续赶路也不能够。
在心里把自己臭骂一顿,然后策马下山,熊储准备到大莘店打尖休息一下。主要是让呼雷豹吃点草料恢复体力,接下来还有好远的路要走。
驿卒信使,商贾骚客,都需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所以大莘店是一个热闹场所,和彭婆镇差不多。
为了尽可能远离九道山庄的视线,所以熊储选择在大莘店最南端的一家小客栈停留。这里地段偏僻,不是很显眼,所以客人并不多。
不是不多,而是一个都没有,除了熊储之外。
店主是一对看起来五十出头的老夫妇,因为客人不多,所以两老显得很热情。
老头儿很麻利的安顿呼雷豹,老妇人赶紧给熊储抹桌子,擦凳子。
“掌柜的,在下要赶路,麻烦你主要把我的马匹照顾好。如果有什么趁手现成的熟食,就给在下来一些,其它的倒不用太讲究。”
美人殷勤,有时候就会坏事。
就像现在,就坏事了。
现如今的熊储,已经非往日可比。
头上一顶宝珠冠,身上一袭天蓝色圆领长袍,银色丝线滚边。腰缠一根青色银丝带,左肋斜插一把隐现锈迹的宝剑,脚上一双高腰厚底软靴。
要说熊储身上从里到外的这身装束,那还是袁鹂卿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严二娘联手缝制出来的,而且是天蓝色绛紫色米黄色白色各一套。
后来为了赶时间,还把小丫鬟烟儿紫衣派的两名女弟子透骨针莫丽娇,风流锦乔连英叫过来帮忙。
尤其是腰间的这根青色银丝腰带,更是武林一绝。
那还是袁鹂卿利用天山冰蚕丝,糅合头发马尾编制而成。不仅能够承受四百斤的重量,而且一旦解下来,长度达到九丈。韧劲十足,刀剑难伤。
就他这一身打扮,绝对千金不换。无论走在何处,那都是豪门子弟的身份。
果然,老妇人也是识货之人:“瞧您这位公子说哪里话来,您今天能够照顾俺们的生意,那是菩萨保佑,今晚民妇一定要给财神爷多上三炷香。您慢慢喝茶,民妇这就去准备饭菜。”
烹煎蒸炸炒来一全套,这就不是短时间能吃饭的架势。
好在呼雷豹要吃饱喝足,然后消消食,也需要小半个时辰,熊储也只能听之任之。
美人温柔,有时候又是好事。
因为美人们弄了一身行头的缘故,熊储只能多等一段时间,于是就有了一段空闲。
熊储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更是一个不喜欢无聊的人。所以他就倒背双手踱出门外,在老槐树下兜圈子,美其名曰观风景。
这家小店背东向西,门前六十步左右就是从洛阳经嵩县到商南的官道。现在是正午时分,官道上行人还是很多。看样子都是赶到大莘店吃饭,然后决定行止。
看完了管道上的基本情况,熊储自然要转过身来,准备进入房间吃饭。
等到他一转过身来的瞬间,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呆。
两朵莲花一大一小,就印在老槐树的树干底下紧贴地面的位置。
这是两朵白莲花,大拇指大小小拇指大小各一朵。
如果不是熊储的眼力非同寻常,而且还是杀手的警觉性,根本不可能看见。
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突然出现两朵白莲花,熊储心里开始有了某种预感,自己这一路上看样子已经平静不了。
熊储之所以如此敏感,是因为他见过这种标记。
那还是跟随逍遥子到许昌一带做生意,曾经见到过一次。
逍遥子当初的解释:“这是一个让人敬而远之的神秘组织,这是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神秘组织。小子,今后看见这种东西,尽可能离远一点,别没事找事。因为这个组织有一个名字:白莲教!”
逍遥子的教诲是不应该忘记的,所以熊储只当没看见,不动声色进入房间坐下,等待老妇人给自己准备饭食。
厨房的香味早就飘出来,可是饭菜老不见踪影,只能让熊储干着急。
这一等就不是原来预计的小半个时辰,因为大半个时辰都过去了,熊储终于坐不住了。
可能老夫妇也想到熊储坐不住了,所以第一道菜终于上桌。
这道菜是老汉端出来的:桂花白卤盐水鸭。色泽晶莹如玉,肉香厚重扑鼻。
逍遥子是杀手,但他是个斯文人。如果看见这等美味,必定要胡诌几句什么出来,然后才会摇头晃脑开始品尝,而且吃一口叫一声好,生怕别人不知道。
熊储也是一个杀手,但不是一个斯文人。一看美味就在眼前,顿时食指大动,口水直流。那等形状,绝对和他身上衣服的档次背道而驰。
一盘子盐水鸭下肚,熊储也没有吃出什么味道,反倒喝了一斤花雕。
所谓囫囵吞枣,不知其味,说的就是熊储。
恰在此时,门外官道上传来一声大叫:“双气合字镖车走,半年江湖平安回。车行三关多帮衬,江湖义气酒一杯!”
三关镖局?
熊储心中纳闷:尹老镖头不在了,现在三关镖局不走河套地区,怎么跑到商南官道上来了,这不是要和陕南镖局唱对台戏吗?尹凤祥搞什么鬼?不仅勾结锦衣卫,还改变走镖路线,难道要改换门庭不成么?
心里存下疑惑,熊储已经没有食欲。
尹凤祥巴结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还可以说是三关镖局黑白通吃,拓展镖局的通道。但是改变走镖路线,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江湖就有江湖的规则:大路一起走,肥水分道流。
就算你手眼通天,那也不能一家独大,通吃天下,总要给别人一碗饭吃才对。
镖局讲究的就是人抬人高,和气生财。现在三关镖局把自己的走镖路线往南扩展,这就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不正常的事情突然发生,而且就发生在自己眼前,所以熊储就带上了小心,同时也想看个明白。
可是,等到熊储决定出去看看究竟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因为他站起身来的一瞬间,就感到满眼都是星星,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柴房,不仅能够堆放柴禾,其实也可以睡人,只不过一般人不愿意睡在里面罢了。
熊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就睡在柴房里。
当他发先自己睡在柴房的时候,终于明白自己着了人家的道。
其实逍遥子不知道说了多少次江湖险恶,在外行走一定要小心在意。
可是熊储万万没有想到,大莘店镇边上的一家小店,竟然是一家黑店。
这年月真是不好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一对老夫妇,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干出这等事情。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斗量,俗话总是不会错的。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以貌取人,错的经常是你自己。
脑袋里面空空如也,同样空空如也的还有肚子。
熊储这才想起来,自己赶了几天几夜的路,一直都是吃干粮。虽然那些干粮都是袁鹂卿亲手做的,精致美味异常,但是吃多了其实就是不美味,而是腻味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店,不过吃了一盘盐水鸭,喝了一斤花雕酒。
如果自己要中毒,不是吃鸭就是喝酒,并无第三条路好走。
坏了,肯定是喝酒中毒了。
师傅望气散人的药酒喝过,严二娘的十年女儿红喝过,莫九娘的辣口烧刀子喝过,临风楼的竹叶青喝过,袁姑娘的冷凝露喝过。
可是自己从来没有喝过花雕酒,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发疯,竟然会同意喝三斤花雕酒呢?
花雕酒色泽妖艳,香气浓郁,入口甘甜,的确是下药的好媒介。
今后出门在外,一定不能喝花雕酒,这就是熊储得出的结论。
关于自己如何中毒的问题,熊储很快就抛一边去了。
现在不是考虑如何中毒的时候,想办法摆脱现在的困境,那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头脑清醒,浑身不疼不痒,说明中毒并不严重。
丹田气海很正常,并没有被废除武功的感觉,这是最值得高兴的地方。
不正常的就是不能运转内力,还有就是全身不能动。
原来自己被人点穴了,难怪就这么被扔在柴房里没人看管,也没有绑起来。
发现自己不过是被人点穴了,熊储心里终于放松了一些。
点穴的目的,就是让人不能动,不能说,不能看,不能听,甚至不能闻。也就是封闭六识,让你暂时变成一个活死人。
要实现这些目的,就要控制你体内的气息流动。
更恶毒的手段,就是封住你的血脉,让你全身气血不畅。如果不能按时用独特的手法解开,十有七八会留下严重后遗症。
“嗯,看来这对老夫妇心地善良,竟然没有封闭我的血脉,仅仅是控制了我的内息运转。”
熊储紧张谋划脱身之计的同时,心里也做出了一个决定:“这对老夫妇罪不至死,等会一定要饶他们一命。”
上清心法最大的优势,就是既能正转,也能反转,目的就是让敌人无法控制自己的穴位。
现在,熊储闭上眼睛,慢慢运转上清心法,争取能够调动丹田里面已经变成一潭死水的气息,并且争取反向运转。
这个过程很艰难,而且也很痛苦。
之所以全身气息不畅,主要是别人封住了气息通行的几个节点。现在要强行冲开,浑身剧痛是免不了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喝下望气散人配制的药酒更疼的事情,所以熊储现在甘之如饴。
必须甘之如饴,否则就不能脱困。
万一不能脱困,可能就会迟则生变,发生无法预料的其它变化,甚至丢掉小命都有可能。
只要一想到可能送命,再剧烈地疼痛熊储也甘之如饴。
两条手臂能活动的时候,柴房外面传来一个清脆却又故意压低的声音,让熊储有了一种要流汗的感觉,虽然现在的气温并不足以让他流汗。
“花四,你去看看那个家伙,可别让他在节骨眼上跑出来坏了大事。万一不行,就采用最保险的手段。其实你们既然已经动手,早就应该采用最保险的手段。”
熊储本身就是杀手,对于最保险的手段实在是太明白了。所以听到别人要用最保险的手段招呼自己,想不流汗都不行。
花四:“使者放心,我用的是独家配方的四季如春。虽然不是毒药,但是喝下去以后,绝对要睡四个时辰才能醒来。现在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那家伙绝对不可能醒来。”
熊储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好人,还要说是人家花四。如果这家伙现在就进来采取最保险的措施,自己除了干看就是等死。现在人家自信满满,就冲这一点,花四就罪不至死。
使者:“那家伙是个什么人,该不是九道山庄的人盯上你们了吧?”
花四:“不应该是九道山庄的人,因为像这家伙看起来二十郎当岁的年纪,而且还长得人模人样的,九道山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杀手无尘子,一个是少庄主蒲昌年,而这个家伙明显不是。”
什么叫人模人样?有这么赞美人的吗?连英俊潇洒都不知道。
熊储对于花四如此评价自己很不以为然,刚才心中对他升起的一丝好感,顿时不翼而飞。
使者:“既然不是九道山庄的人,我看这匹马灰不溜秋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放倒?”
花四:“我和梅三觉得那家伙要么就是一只雏,半点江湖经验都没有。要么就是一个纨绔公子想学江湖人,弄一把破剑在身上到处招摇过市。使者请看这把剑,剑柄和剑鞘上都生锈了,怎么可能杀人。”
陌生的声音:“使者,因为那家伙四处晃悠,而且围绕老槐树转了好几圈,好像看见了我们的记号,所以我和花四才决定让他在这里睡一觉。为了让药效尽快发作,我们让他饿得头晕眼花才送吃的,果然入口就睡觉了,而且人事不省。”
花四:“使者,为什么选择在这附近下手呢?这里可是九道山庄的地盘啊,万一被他们察觉,我们的风险很大的。”
使者:“哼,现在全国都是民不聊生,东北的女真鞑子也一天都没有安分过。内外交困之下,应该属于起事的最佳时机。可是九道山庄却始终没有表态,这就违背了我们合作的基本原则。”
“这两年来,经过我们的不断运作,蜀中地区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云贵地区的水西土司安邦彦先后起事,朝廷拿他们都没办法。”
“现在山东那边大水地震接连不断,如果洛阳福王朱常洵按照我们原来商定的计划起事,就可以互相策应,让朝廷首尾难顾,从而一战而定。”
“可是,洛阳福王朱常洵自从郑贵妃死了以后,就一直举棋不定。锦衣卫应该掌握了一些蛛丝马迹,已经把主要注意力转移到洛阳。这样拖下去的唯一后果,就是把我们全都暴露出来,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你们要记住,祖师唐赛儿的留下的戒律,就是要推翻朱棣的传承,也是我们的血誓。这都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我们三代人的心血不能白费。”
“这几年来,关内关外连年干旱,黄河每年都破堤,全国各地的老百姓根本没有一丝活路。可是朝廷不仅没有赈灾,反而每年增加徭役税赋,所以连续不断地有人起事造反,朝廷已经警觉了。”
“这一次锦衣卫费尽心机设置了好大一个陷阱,费了好大力气专门从京师调来一批火器,想把武林中图谋不轨的人,还有那些已经起事的人引诱进来一网打尽,以绝后患。”
“我们夺取这批火器,而且距离九道山庄并不远,就是一箭双雕。一方面要让朝廷怀疑九道山庄,然后给福王施加压力,逼得他最后不得不反。另一方面,就是给我们筹集一批军火,装备我们自己的部队。”
熊储听了那个“使者”的说法,才知道所谓的《盗世天书》竟然是这么一回事儿。
看来朝廷中并不都是笨蛋,还是有聪明人。他们也知道现在人心不稳,举国思变。竟然能够揣摩山野之人的心思,然后弄出一个巨大的钓饵引诱别人上当。
而且朝廷不惜血本,竟然动用火器来对付武林中人,还想一网打尽。唯一不知道的是,神机营会不会出动呢?
“不管怎么说,白莲教如果能够夺取这批火器,对于武林中人从伏牛山逃走是有帮助的,这倒不失为一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熊储的两条腿已经能够活动,可以随时站起来了,但是他却不敢动。
因为他躺在柴禾堆上,只要身体一动,柴火堆就会闹出大动静。
到了这个时候,熊储才知道原来柴火堆还具有这种报警的功能。白莲教心思缜密,神秘莫测,不得不服。
时间悄悄溜走,光线越来越暗,熊储就越来越着急。
三个人坐在外面聊天,熊储一个人躺在柴房里,形成了一个古怪的僵持局面。
使者:“花四,时辰差不多了,我们的后续人员马上就到。你进去看看那家伙醒了没有,如果没醒的话,就让他永远睡觉吧,其实这个世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终于决定杀人灭口,让熊储真的很生气。
虽然你觉得这个世界活得没有意思,但人家觉得还不错。起码我就觉得活着很不错,你凭什么要让我永远睡觉?
吱呀一声,柴房的破门被拉开,进来的应该就是花四,那个给自己端上一盘盐水鸭,还以三斤花雕酒的家伙。
熊储仍然闭着眼睛,心中想道。他没有运气,没有任何反应,看起来就像一个死人。
柴房的好处终于体现出来了。
熊储虽然闭着眼睛,但是花四踩断柴草的声音,让他能够听出来花四距离自己究竟有多远,而且能够告诉自己对方处于什么位置。
花四:“小兄弟,只能怪你时运不济,没有赶上一个好时辰。好好睡觉吧,其实在梦中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是吗?那你就好好睡觉享受幸福吧!”
花四伸出右手的一瞬间,熊储的眼睛睁开了。
熊储的声音很小,比蚊子的声音小百倍,但是花四听起来却像晴天霹雳,所以出现了一刹那的呆滞。
熊储眼睛睁开的一瞬间,右手已经闪电般扬起,然后在花四的双肩连点四下,左手同时点在花四的环跳穴上。
熊储终于看明白了,花四不过三十来岁年纪,看来先前是易容改扮的。
不过,花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尊古怪的雕塑,要多古怪就多古怪:弓着身子,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容,右手并指如戟前伸,刚好是一招夜叉探海。
小店还是那座小店,柴房还是那座柴房,该坐着的仍然坐着,一点变化都没有。
使者,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比夏芸和黄妍莹稍微大一些,长得还没有叫梅三的那个女子好看。尤其是脸上布满阴霾,仿佛别人欠她一两银子三年没还似的。
那个叫梅三的女子,看起来也就不到三十岁,和莫九娘差不多年纪,不过没有莫九娘身上的那种动人的风韵,就更赶不上严二娘了。
反正熊储的感觉就是这样。
当然,严二娘和莫九娘都穿着紧身衣服,显得身材凹凸有致,扣人心弦。
使者和梅三都穿着宽大的道袍,那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可是,自己的师叔,也就是上清仙姑蓝凤娘也穿着宽大的道袍,而且好像几十岁了,但是一举手,一投足,那种风韵真的没法说。
想到这里,熊储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想什么呢?那是师叔,今后绝对不准这么想!”
使者和梅三之所还坐着,肯定不是自愿的。如果按照她们的心愿,宁愿和熊储一样站着,也不愿继续坐在那里。
熊储从柴房出来的时候,门外果然坐着两个陌生的年轻女子,根本没有看见原来的那个老妇人。因为两个人都背对着柴房,也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个女子头也不抬:“他睡觉了吗?”
“是的。不过,他说一个人睡觉太寂寞了,让我过来请你们也进去睡觉。”熊储仍然不急不缓向前走过去,同时重复了那个使者先前的一句话:“其实这个世界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你们还不如睡觉的好。”
熊储利用蛇行术突然出现在两女子身边的时候,九连环的身法就已经施展到了极致。
熊储嘴巴的里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双手已经闪电般点了出去。
结果自然是使者和梅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点了穴道,不想坐着也站不起来了。
两个女坐在这里就显得很单调,所以熊储不怕费事,又把那个什么花四给提了出来,让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坐着。
三个人现在都很本分,连一句话都不说,因为全部都被点了哑穴。
熊储把小方桌上面的青釭剑抓起来插进腰带里,然后开始搜身。
不搜身就没办法,因为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一千五百两银票不翼而飞了。
今后没有银子,万一没有接到生意,那就要吃霸王餐了。
熊储不是一个能够拉下脸面吃霸王餐的人,所以决定把自己的银票找回来。
先搜花四,结果搜遍全身也只有几两散碎银子,一把匕首,或者叫短剑,那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能要。
杀手一般情况下只收委托人的东西,不拿别人一针一线。
再搜梅三,这个比较麻烦。
人家外面是一袭宽大的灰白色道袍,连半只口袋都没有。如果要搜的话,那就只能解开道袍搜里面的内衣,这个真的比较麻烦。
把道袍解开的一瞬间,里面的桃红色劲装显露出来。一根银白色腰带勒住小蛮腰,让高高的胸脯显得更高大,而且还颤颤巍巍的。
突然发现梅三的脸颊变得血红,两只美丽的大眼睛仿佛要冒出火来,呼吸越来越急促。再一看对面的花四,现在双眼发红,牙关紧咬,上下牙床吱吱直叫。
熊储觉得搜梅三的身子,很可能比吃霸王餐还要麻烦许多,
熊储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所以干脆不搜了。
“你们先坐着,我去找点吃的东西,然后过来好好谈谈,毕竟我的银票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抓着一只烧鸡,拧着一只酒壶,熊储再次出现在柴房门口。
反正现在已经自由了,所以他也不担心,太阳刚刚落山,距离天黑还早。
同时,这家小店竟然早就关门打烊了,也不用担心别的客人过来扫兴。
使者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仿佛要吃人一样,熊储不喜欢,所以他选择了看起来比较顺眼的花四,然后从嘴巴里摸出一根鸡骨头,在他的后脑勺点了两下。
灌了一口酒,这是烧刀子,因为熊储刚才已经发誓不喝花雕了:“我对你们白莲教不感兴趣,你们想干什么本来和我无关。但是,你们没有经过我同意,就把我搬进柴房睡觉,还想让我这一辈子永远睡觉,这个事情今天一定要说道说道。”
花四盯着熊储抗声说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此前的一切都是我一个人所为,和她们两个人没有关系。只要你放了她们两个,我随你处置。”
“我不喜欢废话,知道吗?”熊储也在剩下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刚好和花四对面:“我不放了她们两个,你们三个人我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难道你们还能跑得了吗?”
一口把整个鸡胸脯肉咬下来,然后飞快地咽下去,熊储才接着说道:“哦对了,忘记告诉你们了,我的点穴手法有些怪异,如果你们强行冲关的话,到时候全身瘫痪就和我无关。”
三个人顿时身体一松,好像斗败的公鸡,没有了原来的精气神。
“这就对了,我真的是为你们好。你们想啊,下半辈子瘫在床上不死不活,真的很难受的。”
熊储盯着花四:“我需要知道两个问题:对于锦衣卫这次的阴谋,你们知道多少?你们出动了多少人,准备在什么地方动手?”
没声音,花四同样盯着熊储,但是紧闭着嘴巴,绝对没有准备说话的意思。
“其实你说不说都无所谓,不说我也知道。”看着花四的模样,熊储微微一笑:“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亲自主持这次行动,动用了南阳一个千总手下的人马。也就是说,锦衣卫这一次至少会出动两千人。”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因为伏牛山区实在是太大了,就这么几千人要想把所有的武林人士一网打尽,这根本不可能。只要我提前赶过去,和自己的内应稍微沟通一下,逃离陷阱并不难,你说对不对?”
“还有,我现在已经吃饱喝足了,随时可以上路。在赶往嵩阳的路上,只要看见朝廷运送火器的车辆,我就放一把火,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结果你们的什么一箭双雕之计,就变成了一个笑话,你说对不对?”
涉及到自己的利害关系,使者梅三花四终于动容了。
花四有些迫不及待:“原来你早就醒过来了,而且还偷听了我们的说话。能够在一个时辰之内清醒过来,而且冲破我的点穴手法,绝对不是江湖上的泛泛之辈。你究竟是谁?”
熊储扔掉手中的酒壶,又把嘴巴擦干净:“我肯定不是锦衣卫,也不是朝廷命官。当然,你们此前的猜测是对的,我也不是九道山庄的人。”
看见那个使者喉头不停地滚动,似乎有话要说。熊储干脆好人做到底,把使者和梅三的哑穴都给解开了。
使者的哑穴刚刚解开,血脉还没有完全通畅,所以说起话来的声音非常嘶哑:“锁喉剑,你是锁喉剑!”
熊储心中一惊:“怪哉,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的?”
使者显得非常愤怒:“过去大半年时间,在洛阳附近出没的一个年轻人,搞得四境不安。除了锁喉剑八郎之外,还能有谁?”
“胡说八道!”熊储听得非常生气:“怎么就搞得四境不安了?我一向本分老实,从不主动害人。分明是别人找我的麻烦,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是我搞得四境不安?你说!”
使者仍然非常愤怒:“哼!我们好多事情都被你搅乱套了,不然怎么会这样?”
熊储很有些奇怪:“真是新鲜得很,你说说看,我怎么就搅乱了你们的布局?”
使者怒吼道:“你在函谷关青龙山刺杀了福王的禁军副统领,在洛阳马市杀了宋三公子,然后又追杀耶里察台,在彭婆镇又杀了君山三杰。本来福王就疑神疑鬼,你这样一番胡闹,就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了。”
“原来是这样!”熊储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你们白莲教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怂恿洛阳福王勾结女真鞑子为祸中原。这是千夫所指的罪行,你们竟然无动于衷。既然如此,你们全都该死,知不知道?”
“你们想兴兵造反,那就尽管去做好了,我管不了你们。因为最近十几年实在是太糟糕了,正应了官逼民反这句话。但是,如果你们胆敢勾结番邦外夷,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君山三个人妖,他们不过是东厂的打手。到了你们嘴巴里,竟然变成了三杰,可见你们的确是善恶不分。如果我说你们和洞庭七妖君山人妖是一丘之貉,应该没有冤枉你们。”
“我本来想放你们一马,但是自古常言,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你们就在这里呆着吧,我走了。”熊储果真站起身来:“今晚又得忙了,真是忙的忙死,闲的闲死,看来这世道的确不公平。”
花四看见熊储真的要走,这下就着急了:“八郎大侠请留步,在下还有话说。”
熊储停下脚步,但并没有转身:“说说看。”
“我们并没有怂恿洛阳福王勾结女真鞑子,不过是想抓住他的把柄而已。”花四根本不管使者的焦急眼神:“大侠应该知道,如果我们能够掌握朱常洵勾结番邦外夷的真凭实据,一旦上交给朝廷,朱常洵就彻底完蛋了。”
“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放出石窟有武功秘籍的消息,把耶里察台吸引到龙门一带,然后抓活的威胁朱常洵。没想到大侠提前发现了他,而且带人一路追过黄河到了风陵渡,让我们的计划彻底落空。”
熊储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花四:“如果这样说来,那还情有可原。那么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
“大侠请坐,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你。”花四低声说道:“据我们在王府的内线传来消息,三关镖局好像有什么把柄落在锦衣卫手里,所以现在的三关镖局已经彻底倒向锦衣卫。”
“《盗世天书》是锦衣卫弄出来的,他们的目的就是想把那些有自立野心,甚至有争夺天下野心的人一网打尽。”
“这一次就是受锦衣卫委托,三关镖局押运二十四车火器赶到栾川县,目的就是对付已经进入伏牛山的那些人。”
“先前我们不知道是大侠您到了,所以下手有些鲁莽,还请不要见怪。如果大侠想救人,其实我们可以合作,把镖车劫下来。”
看来那个花四说得没错,白莲教这次是下狠心动真格的了。
熊储随着白莲教的三个人离开大莘店,沿着官道向西南跑出去二十多里,来到一个叫做鸣皋的小镇子西南侧山林,这里竟然集中了两百多人。
现在已经是定更天,树林里面黑乎乎的,熊储也没有看明白都是些什么人,感觉穿什么衣服的都有,而且服装档次似乎还赶不上丐帮弟子,看来真到了“穷斯滥矣”的程度,难怪要铤而走险。
之所以熊储会一起过来,就是他和白莲教暂时达成一个约定:共同拿下三关镖局押送的二十四辆车,所以熊大杀手临时改行当劫镖的。
任务分配是:如果出现锦衣卫的高手,熊储负责引开。对付三关镖局,劫走镖车由白莲教负责。
俗话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熊储不止一次和锦衣卫作对,今天再来一次也不嫌多。而且临时改行劫镖,这个似乎比较刺激。
分赃的办法是:二十四辆车属于白莲教,银票属于熊储。
因为熊储只有一个人,而且还要继续赶路,其它的东西带不走。但是贼不空手,有饭大家吃的道理几个人都懂,所以银票就属于他了。
通过这一次谈判,熊储才搞明白,只要进入大莘店,无论他在哪一家落脚,最后的结果都会被放倒。因为白莲教经过十多年的经营,大莘店早就是他们的天下。
至于他先前看见官道上人来人往,十有七八都是白莲教的人。自家人吃了喝了自然没事,熊储只要一张嘴就着了道。
跟踪镖局的镖车踩盘子是有讲究的,并不是傻不拉几的跟在镖车后面。那就不叫盯梢,而叫给人家报警。
白莲教查明三关镖局负责走这趟镖以后,下面的人早就动起来了。五行八作应有尽有,在镖局出发之前,这些人就已经在必经之路上活动。有人往南赶路,有人向北返回。找到没人烟的地方,就互相放鸽子通报消息。
这才是不着痕迹的踩点,而且能够随时掌握镖车的行程,还能够查明有没有合字想插一脚。
把这一切都搞明白之后,熊储虽然涨了见识,也就更加怀念逍遥子。
逍遥子那家伙虽然不像一个男人,但是尽干男人才干的事情,而且对江湖诡计了如指掌,很少着了别人的道。
不像自己傻不拉几的,看见全世界都是好人,都值得同情。结果这一次差点就永远睡过去了,下辈子都不一定能够醒过来。
谈判成功以后,熊储得到了一个报酬,也就是原本属他的一千多两银票一张不少又回来了。
当然不是梅三从胸口掏出来,而是那个使者从怀里摸出来交给他。
熊储拿到自己的银票,心里暗呼侥幸:幸亏没有下手搜查梅三,否则的话,还要进一步搜查人家更年轻的使者胸口。
老在人家女人的胸口摸来摸去,而且还伸到衣服里面去摸,不像正人君子所为,说出去好像很丢人的感觉。
熊储在这里不停的转着念头,白莲教的使者已经找到一个看起来像小头领的矮个子:“人到齐了没有,前面情况如何?”
“使者判断准确,镖局就在湖田镇落脚。”小头领低声说道:“可是三关镖局是第一次走这条道,那个什么尹凤祥总镖头还很精明。他们都自带干粮,我们准备好的客栈饮食卖不出去。”
“花四,现在看你的了。”使者回头叫道:“你和梅三立即出发,我们拖后半个时辰赶到。只有把他们都放倒了,才能做到无声无息,一旦打起来就麻烦了。”
熊储想了想,也对那个使者说道:“我也先走吧,提前看看有没有什么碍眼的人物。”
“如果你要先走,当然也是可以的。”使者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才接着说道:“按说不应该告诉你,但是我们真心交你这个朋友。如果发现不对头,你就做出这个手势,一般情况下就没有人请你睡觉了。”
说到这里,那个使者很隐晦的比划了一个手势:右手五指并拢朝上,左手五指伸开托住右腕。
这是一只火炬,或者是一团火焰的标记。
熊储看明白了,自然飞身上马狂飙而去,眨眼之间就已经消失在夜空之中。
梅三和花四也准备走,但还是有些疑问:“使者,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坏事吗?锁喉剑可是一个杀手啊,杀手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锁喉剑虽然是一个杀手,但他出道以来的行为,配得上一个侠字。其实先前他做出那个要摸你身子的样子,就是想吓唬你,从而找回心理上的平衡。毕竟你们把人家放倒了,让他栽了一个大跟头。如果他真的想摸,我和你早就被他给摸了个精光。”
使者很古怪的看了看梅三:“难道你没发现吗,他点住我们的穴道,并不是用手指,而是用手指关节外侧。后来给我们解穴,使用的是剑鞘,他根本没有想占我们的便宜。脸上恶型恶相,实际上是一个正人君子。”
可惜熊储已经走远了,并没有听见那个使者对自己的评价,否则的话,他很有可能大叫一声:“知我者,使者也。可否请教芳名?”
花四接口说道:“不错!将心比心,如果换成是我,在柴房里面我肯定直接杀人了,因为那样最安全,但是锁喉剑并没有这么做。大侠就是大侠,心胸开阔赛过丞相肚量,让人不得不服。”
使者点点头:“心里明白就好,你们赶紧过去吧。有锁喉剑在暗中照应,这一次大概可以事半功倍。这样一来,九道山庄就更说不清楚了。”
呼雷豹在使者和花四梅三眼中灰不溜秋的不起眼,但是速度飞快。
花四和梅三一路上快马加鞭,也没有看见熊储的身影,两个人心里开始暗叫古怪。
其实一点儿不古怪,因为熊储接近湖田镇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在马背上,而是让呼雷豹进入西面的山林,他自己施展轻功潜入小镇里面去了。
骑马虽然能够节省体力,但是在短距离上,马匹却跑不赢武林高手。而且马匹高速奔驰的时候,马蹄声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在晚上。
湖田镇的确非常小,所有的房屋加起来还不足二十间。而且全部都是背西向东,一条官道从门口通过。官道的东面就是伊河,原来叫做鸾河。
这里同样是交通要道,再往前就没有地方停留,必须直接到嵩县才有饭吃,所以走长途的人一般就会在这里停留一晚,于是就有了这二十来间店铺。
熊储从西面山里出来,刚好在小镇子的后面。
现在不到二更天,小镇子里面灯火辉煌,猜拳划令的声音此起彼伏,显得很热闹,也给这黑魆魆的夜晚带来一丝生气。
熊储不敢掉以轻心,而是施展蛇行术,飞快地把整个镇子游走一遍,主要是确定三关镖局在什么地方。
毕竟他们有二十四辆车,一般的小客栈根本装不下,所以熊储游走一遍之后,把目标锁定在最南端的那一家最大的客栈:鸾河酒家。
鸾河酒家的正面主建筑是一栋两层楼,后面是一个大院子,院子三面都是草料棚和马棚,中央空地停放车辆。
施展蛇行术爬到草料棚顶上,借着星光往里面一看,熊储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中央空地上,二十四辆马车分成六排摆放整齐,而且全部连在一起。车上面都是长条形箱子,大概就是白莲教所说的什么火器。
熊储内心其实非常想看看所谓的火器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惜现在不能看,因为车辆四周竟然有六个人提着单刀守护。
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就只能等。
熊储相信,不可能就这六个人一直看到天亮,中途必定有人换班。换班的一瞬间,就是熊储溜下去的有利时机。
杀手最大的本事,就是具有守株待兔的本事,可以为了他眼中的兔子等几天几夜。
只要兔子还没来,杀手肯定不会现身。
前厅划拳赌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六个看守车辆的家伙开始嘟嘟囔囔,还时不时就扭头看看前厅的方向。
熊储知道,这些镖师虽然都带着干粮,但是没有开水还是不行的。毕竟赶了一天的路,晚上需要有一口热水才行。所以他相信,自己要等的兔子马上就会到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熊储就已经到了地面上,六个换班的家伙围绕镖车走了一圈,然后在西面正对熊储的方向站成一排,开始面朝外防守起来。
镖师都是老江湖,能够有人想偷偷摸摸进入这个地方的,就是西面的大山。只要把西面盯住了,一切都万事大吉。
可是熊储现在更加不敢动了,面对六个瞪着眼睛的镖师,什么绝顶轻功都是废物。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就在熊储无计可施的时候,客栈里面伺候马匹的人进来了。
熊储躲藏的地方,刚好在最后一间马棚的拐角处。
时间不长,熊储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手里端着空簸箕一晃三摇出去了,六个镖师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等到他们发现不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
熊储出来的时候,手里就捏了六根竹签。走过镖车以后,他突然转身右手一扬,六根竹签已经射向六个镖师。
竹签脱手的时候,熊储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青釭剑也到了右手里面。
青釭剑拿出来并不是要杀人,因为熊储是把剑鞘一起拔出来,从而利用青釭剑的长度,保证用最快的动作把六个镖师全部定住,而且要同时在所有人的眩晕穴上补一下。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就是熊储一转身射出竹签,然后利用转身的惯性,左脚点地腾空而起就已经到了镖车上空,然后青釭剑连点六下,万事大吉。
拔剑出鞘,撬开一口木箱子,熊储发现上面一层全部都是稻草。伸手在草里面一摸,熊储脸上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然后再不停留,立即飞身上了草料棚,向西面的大山狂奔而去。
白莲教起于草莽,藏于民间,并没有什么博学高才的人物。
白莲教最后一任有名的教主唐赛儿,刚开始也不过是一位农家少.妇,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换句话说,白莲教教徒全部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反正都是个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总比生不如死来得痛快一些。
古人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因为生活朝不保夕,所以社会最底层的老百姓才属于最容易鼓动的人。
历史上的每一次大暴动,普通老百姓都是望风影从,一瞬间就能够聚齐数十百万人。
草莽之人憨厚质朴,慷慨仗义,赤胆忠心。但是因为学识所限,不善于勾心斗角,各种计划自然破绽百出,经不起推敲。
熊储把轻功施展到极致,就是要挡住那个使者率领的大部队,因为前面的湖田镇仍然是一个陷阱。
“站住!”
离开湖田镇六里地,熊储终于看见使者带领两百多人悄悄过来。
使者有些吃惊:“锁喉剑,你怎么又回来了?”
“姑娘,你们的消息有误,探子也没有查清楚真相。”熊储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已经潜入鸾河酒家后院查看过,那些镖车运的全部都是大石头,根本没有你所说的火器。”
使者顿时愣在当地:“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有必要骗你吗?”熊储低声说道:“锦衣卫让三关镖局招摇过市,结果运了二十四车大石头,这是最简单的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之计。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误,锦衣卫即便调集了大批火器,应该已经从另外的渠道送出去了。”
使者一下子没了主意:“锁喉剑,如果按照你这样说法,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熊储看了看这个使者身后两百多人,手里的兵器根本不能叫兵器,简直五花八门,绝大部分都是农家的工具。
这些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准备拼死一搏,熊储心里也很难受:“让他们都回去,湖田镇没有必要再过去了。既然这是一个阴谋,三关镖局的一百多镖师应该早有准备,也不是你的这些人能够对付的。”
“你现在赶紧联系花四他们,让他们立即停止行动。同时,从水寨镇大莘店到湖田镇,你赶紧把自己的人撤出来,我担心锦衣卫把伏牛山的事情解决以后,回过头来找你们算账,那就得不偿失了。”
熊储深深地看了使者一眼,让一个十七八岁不到二十岁的姑娘统帅一群农夫,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你也赶紧找地方潜伏一段时间。至于我,要连夜赶往伏牛山,那里可能火烧眉毛了。”
使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啊,他们都活不下去了,所以决定今晚抢劫镖车,就是希望能够得到一定的银两。现在你说一切都是陷阱,你让他们到哪里去?”
“唉,算了!”熊储一咬牙,从怀里把自己的银票摸出来交给使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是一千五百两银票。他们两百来人,一个人可以分六七两对付一段时间,等到解决了前面的燃眉之急以后再想其他的办法。”
这一次不仅没有人委托他做生意,反而被别人下药之后,还要赔出去一笔银子。熊储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当杀手,因为总是做赔本生意。
这样下去的话,迟早要把老本赔光,最后囊空如洗,搞得不好就很有可能要改行当丐帮弟子了。
“把银票都给他们了,你今后怎么办?”使者伸出双手接过银票,但还是有些迟疑:“你也要吃饭啊?”
“哈哈哈,没事!”熊储强忍着心里的憋屈把手一挥,显得很大方的样子:“我会做生意,饿不死人的。”
使者回头找到那个小头领:“侯老六,记住这位八郎大侠,他是你们寨子里的大恩人!把人带回黑龙庙安顿好,平时分散购买一些粮食,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让李岗寨知道你们手里有银子。等候我的下一步命令。”
侯老六接过银票,当即就给熊储跪下了,身后的两百多人刷的一声全部跪倒在地。
“大家不要这样,困难是暂时的。”熊储最怕别人给自己下跪,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赶紧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慢慢想办法。”
目送两百多人消失在密林之中,熊储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结果回头一看,那个使者还在原地。
“你怎么没走?”
“八郎大侠,我想和你一起走。”使者把自己的马匹牵过来:“花四和梅三两口子,已经在这一带活动了七年,江湖经验很丰富,根本不需要我去通知他们。这件事情是我不好,让你浪费了许多时间,还把银票全部拿出来了,所以我要还债。”
“还什么还,我这一去很危险的,你还是赶紧回去。”
一声长啸之后不久,呼雷豹已经蹿了过来。现在过了二更天,熊储不能再等了,飞身上马之后才说道:“姑娘,如果他日有缘,我们江湖再见。驾——”
这一次方向不会错了,呼雷豹直接来到官道上,然后顺着大路向嵩县疾奔。
跑着跑着,熊储感觉不对头,结果扭头一看,那个使者从后面追过来了。可惜马力不够,越追越远。
现在三更半夜,这里已经是荒无人烟,如果遇到心怀不轨的歹徒,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孤身一人实在是太危险了。
没办法,熊储只好让呼雷豹停下来。
三个呼吸以后,那个使者终于赶到近前:“哎呀,你这匹马看着不起眼,原来速度这么快,果然是宝马良驹。”
“好吧,既然你要跟着,那就跟着吧。”熊储策马缓行,还不停地埋怨:“你说你一个大姑娘家,深更半夜一个人,也不怕在半路上出事。”
“我叫韩冰茹,白莲教洛阳分坛副使,什么姑娘不姑娘。我们都是乡下人,你叫我的名字,或者就叫茹丫头。”
熊储有些无可奈何:“原来是韩姑娘,真是失敬。”
无可奈何的缘故,就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观察,熊储发现这个韩冰茹的武功修为并不高,大概和霍连山差不多。反倒是那个花四,手底下不弱,几乎能够赶上万年童子洛修。
和霍连山差不多,那就是最典型的半瓢水。好像会两下子,实际上不堪大用,甚至还不能自保。
按照熊储的观点,这个韩冰茹就应该和霍连山一样,关在家里刻苦修炼,根本不适合在外面走动。
“我知道自己的功夫不行,跟着你会给你带来麻烦。”韩冰茹看见熊储脸有不愉之色,因此低声说道:“我也不想出来,但更不想回去。自从祖师唐赛儿失踪以后,白莲教就变得四分五裂,一代不如一代。”
“洛阳分坛的坛主叫李三斗,今年已经快五十岁了。这个老家伙已经有了七房,现在竟然想把我也娶过去做第八房,还胡说什么刚好应了八卦之数。我师父就是他的第三房,现在又要娶我,简直猪狗不如。”
“黑龙庙还是前年闹大水的时候逃过来的一批灾民,我和花四梅三把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收留下来,但是那个李三斗竟然用这些人的生命威胁我。如果我不嫁给他,他就不给粮食,不给银子。”
“我和花四他们没有办法,总想尽快捞一票,不然的话,黑龙庙的四百多人就要饿死了。这一次听说锦衣卫委托三关镖局押镖,付出的镖银就是一万二千两,而且押送的还是火器。”
“我的本意是劫下这批货,拿到银子这些人就能够活下去,拿到火器就有了一定的自保能力。万一不行了,就把黑龙庙的数百人武装起来,干脆直接造反攻打洛阳。反正也活不下去了,还不如死个痛快。”
也可能是发泄心中的郁闷,也可能是想说明自己是真心跟随,所以这个韩冰茹一口气就把白莲教洛阳分坛的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白莲教里面有坏人,也有好人。这是熊储听了韩冰茹的说辞以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韩姑娘,功夫不好可以慢慢修炼。”熊储换了个话题:“前面的嵩县情况如何,你有没有了解?伏牛山距离并不远,你去过没有?”
韩冰茹策马上前一步,和熊储并肩而行:“嵩县虽然在交通要道上,但是非常小,其实就是一个镇子。如果不是汉光武帝刘秀在卧龙谷过夜点兵,人们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锦衣卫真要对付武林中人,选择的地点应该是在南面的栾川县东南山区,那里才是真正的伏牛山。”
熊储点头赞同:“很好,嵩县就不进去了,我们直接赶到栾川县再说。”
从嵩县到栾川县,距离差不多两百里,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赶到的。
沈惜月和严二娘按照既定方案,带着黄妍莹方千寻李信彭无影等人,跟随袁摩云他们的大部队直奔伏牛山。
他们的人数最少,一共只有八个人,而且绝大部分都是女孩子,所以就拖在最后面,和前面的大部队保持两里路的模样缓缓跟进。
为了掩人耳目,袁摩云他们经过协商,决定首先向西直奔灵宝,然后折转向南赶到栾川县,再进入伏牛山寻找诸葛亮留下的秘密。
灵宝,原来叫做虢州,著名的典故“假途伐虢”就发生在这里。
袁摩云他们选定这条迂回路线,除了转移别人的视线以外,关键是灵宝卢氏县到栾川县这一路上都是古战场,也是神秘莫测之地。历史上多少名人隐士,都藏在这里面。
武林中人既然出来了,当然不可能顺着大路走,总希望能够在深山老林撞大运。
这一个大圈子绕出来,时间就已经过去了八天。
按照原来的计划,彭无影一旦确定了大部队的落脚点,就要在暗中脱离大部队,返回去和熊储会合,然后彻底查清楚朝廷的阴谋究竟是什么。
没想到一直到最后也没有确定第一个落脚点究竟在什么位置,所以彭无影和黄妍莹只能干着急。
也就是这个时候,熊储离开了袁家寨。结果双方阴差阳错,根本无法按照原定计划接头,最后只能各自为战。
嵩县西南部的怀德亭,介于熊耳山与外方山之间,是元末隐士李怀德修建的。
他当年在这里结茅为庵,潜心读书,而且广做善事。
考虑到深山里面的老百姓翻山越岭到县城赶集,中途没有歇脚的地方,所以李怀德就建凉亭一座,后人便把此地称为怀德亭。
要说怀德亭这个地方并不出名。
即便是战国时期,韩王择风水在这里建陵;后来王莽叛乱,曾经在这里筑城屯兵。这里一直没有什么很大的名气。
这个地方一夜成名,功臣就是曹操。
他当年在这里发起一场乱战,留下了一个奸诈的“美名”,并且流传后世,这里一下子就有名了。
“望梅止渴”的典故,就发生在这里。《三国演义》流传天下,望梅止渴自然也名扬天下,这个地方想不出名都不行了。
亭子早就破败不见了,但是王莽当年筑城的遗址还有痕迹,却是一个远离官道却又很方便进出的所在。
五更天的时候,怀德亭来了四匹马两个人。
熊储希望尽早赶到栾川县,但是韩冰茹的那匹马的确不算好马。它跑不起来,你再着急也没用。
熊储本来已经决定不进嵩县,现在也必须进去一次。
进入嵩县的是熊储一个人,留下韩冰茹在路边树林中照看两匹马。
熊储进入嵩县的时候,是三更天快四更天,属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
但是他修炼一剑刺向太阳,目力提升到了极限,所以深更半夜的活动倒也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之所以临时决定进入嵩县,就是熊储知道这里有一座驿站,里面有四匹好马。那是为了应付四百里加急,或者六百里加急准备的。
进入一座无人防守的小县城,而且还是深更半夜,对于熊储来说并不困难。加上这里历来没有什么战乱,老百姓都习惯了太平日子。
四名驿卒本来就在睡觉,熊储让他们多睡几个时辰这也不难,结果两匹马很顺利牵出来了。
把两匹马牵出来以后,熊储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没有银子。
身上没有银子,天亮以后就算自己不吃饭,马匹要吃草料,甚至还需要黄豆等精料,这就需要银子。
于是翻墙入室进入县衙银库,把所有的银票都借走了,还拿走笨重的百两官银八锭。可能时间太匆忙,熊储竟然忘记给别人打借条。
本来这就已经很好了,熊储一时间心血来潮,临走之前竟然把一个衙役的眩晕穴解开问了一通,才知道嵩县南河金矿竟然有一名矿税使,据说手上的人命已经不下二十条。
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点生意也是应该的。
虽然那二十人都没有委托自己报仇,但是自己阴差阳错,竟然想到拍醒一个衙役问些事情,熊储认为这是老天爷的意思,然后通过这名衙役的嘴巴说出来,那就是很好的委托。
既然有人委托了,这单生意就非做不可。杀手最讲诚信,这个原则不能忘记。
熊储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让等在树林中的韩冰茹急得直跳脚。
因为熊储离开的时候就说进去看看,巴掌大的地方一看就是一个多时辰,让韩冰茹心中一瞬间想到了数百种可能性。
嵩县虽小,但是处于官道要隘,里面别的没有,据说青楼就有好几座。难道这个该死的八郎,竟然去里面那个啥了吗?不然的话,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
“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还弄回来两匹马?”
熊储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五更天,东方马上就要发白了,所以韩冰茹的脸色很不好看,可惜熊储现在也看不清,只是觉得语气似乎不是很温柔。
“韩姑娘不要着急,我们边走边说。”熊储交给韩冰茹一匹驿马:“你的马太慢了,所以我就进去给你借一匹马。没想到碰到一个朋友,多说了两句话,然后做了一笔顺手生意。事情就这样,很简单不是吗?”
韩冰茹翻身上马之后突然叫道:“这匹马背上怎么会有这么大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
“嘘——噤声,这深更半夜把人家吵醒了可不好。跟我来,等会儿叫你就明白了。”
熊储不再废话,而是一马当先,结果就来到了怀德亭。
“包袱里面就是几套衣服,几件首饰,外加三万两银票,三百两散碎银子,仅此而已。”熊储把所有的马匹都接过来:“你赶紧到那边换衣服,我们接下来就不能停留了。”
“三万两银票?”韩冰茹吓得一哆嗦:“还仅此而已?”
熊储没做声,而是牵着马匹走远了。这是要避嫌,毕竟人家女孩子换衣服,大男人还是要避嫌的。
虽然现在光线不好,但是熊储觉得自己的视力没有受到影响,万一不小心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场景就不好了。
其实呢,熊储摸进县令的后院给韩冰茹偷衣服和首饰,纯粹是临时起意。
因为他看见女人穿八卦道袍,就会不自觉的想起自己的师叔上清仙姑。他觉得这是非常大逆不道的想法,为了眼不见为净,所以决定让韩冰茹在自己面前不要穿道袍。
其实不能叫偷,而是叫买衣服。
因为熊储杀了一个矿税使,得到了十六万多两银票。为了不让县令家的大小姐和小老婆觉得吃亏了,他给人家留下了一千两银票。
之所以专偷小姐和小老婆的衣服,那是因为他发现县令的正堂老婆是有诰命在身的,那些衣服一般的人不能穿。
熊储发现不穿道袍的韩冰茹其实非常好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栾川县已经就在眼前。
瓜子脸,鼻梁坚挺,细眉如叶。三个发髻斜插镶金珍珠步摇,更是灵动飘渺。身穿浅绿色印着白底竹枝的长裙迎风飘动,宛若竹影摇风,飘飘欲仙。
里面是暗红色上衣,深蓝色长裤,若隐若现。一根绛紫色腰带紧束小蛮腰,左肋下悬挂一把长剑。端坐在马背上的韩冰茹,更显得妩媚之中还有一股英气。
“看什么呀,我是不是长得很丑?”
“呵呵,很好看,比原来好看多了!”
现在是两个人两匹马,一路小跑奔向栾川县北门。至于昨天半夜借来的两匹驿马,刚才已经放弃了。
因为朝廷的驿马,屁股上都烙有特殊标记。只能在晚上借用一下,大白天就不合时宜。
至于两匹驿马会不会自己回到嵩县驿站,反正俗话说老马识途,究竟识途不识途,熊储懒得过问。
栾川县以鸾水(今伊河)源出于此而得名,后来因为此处栾木丛生改为栾川。
因为栾川县就是伏牛山的北大门,县城东南面十里,就是著名的通天峡隘口,所以这座县城具有极高的战术价值,规模也就大很多。
韩冰茹正是爱美的年龄,刚刚摆脱了道袍,现在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加上进入城门以后看街道上的热闹,所以有些心不在焉。
恰在此时,熊储声音很小,但是不容辩驳:“韩姑娘,从现在开始你叫我大哥。如果发生打斗,你就赶紧离开从东门出去,不用管我。”
熊储话音刚落,街道对面就已经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哎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够见到八郎兄!”
“我正在奇怪是谁如此俊逸潇洒,器宇轩昂,原来是少庄主蒲少侠大驾在此。”熊储满面堆笑,显得非常意外又非常高兴的模样:“真是幸会幸会!”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九道山庄庄主蒲友德的独子,无尘子的师弟,夏芸的二师兄,蒲昌年。
当初万年童子洛修被杀,熊储半夜运送棺木返回水寨镇的路上,蒲昌年暗中追踪,结果被熊储一个反杀,刺伤了一条右臂。
后来莫九娘无尘子夏芸文杰等人先后出场,甚至惊动了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差点儿引发一场混战。
别人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但是熊储和蒲昌年这两个人见面,竟然变成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熊储就是提前看见了蒲昌年带着一群人迎面过来,现在因为骑马的缘故,自己在街道上无法立即掉头避让,两个人直接碰面已经不可避免,所以才提前给韩冰茹打招呼。
“我早就说过,八郎兄绝对不是池中之物啊,果然不幸被我言中。”蒲昌年已经跳下马背,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一个汉子,这才抱拳说道:“听说此前不久,八郎兄单人独剑夜闯军营,让恶贼月无影丢了狗头,真是大快人心!”
熊储赶紧下马,同样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韩冰茹,随即抱拳说道:“九道山庄名震寰宇,少庄主人中之龙,更兼家学渊源,那才是真正的江湖俊杰。”
蒲昌年来到五尺开外停下来:“不知八郎兄今欲何往?”
熊储一侧身,摆手说道:“舍妹要到新野探亲,在下想到最近路途不靖,反正闲来无事就送她一程。没想到在这里幸会少庄主,真是天大的缘分。看少庄主身边前呼后拥,想必有要事在身。我们是否改日再叙,以免耽搁少庄主的大事?”
“非也非也!”蒲昌年赶紧摆手:“就算天塌下来,也没有和八郎兄把酒谈心来得爽快。此处有一家酒楼新近开张,酒菜还过得去,而且环境优雅。现在正是吃饭的时辰,不知道八郎兄是否赏光,让小弟略尽殷勤之意?”
自从看见蒲昌年,熊储就知道今天想查看栾川县城的计划,彻底变成了泡影。现在这个蒲昌年身上并没有杀气,看样子也不像要动手的意思,不知道想搞什么鬼。
对方有十多人,而且在大街上想跑也不行,那就只能既来之则安之,然后随机应变。
脑筋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却不影响熊储嘴巴里面胡说八道,随口敷衍:“让少庄主耽误时辰,还要破费,在下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不识好歹,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少庄主,请——”
王勃所说的“四美具,二难并”今天其实都有了。
日上中天,正是吃饭的好时辰,堪称良辰。卧龙亭,二楼临街看风景,算得上美景如烟,美不胜收。令人赏心悦目,可不是乐事吗?
蒲昌年一如既往的大家风范,热情而不俗套,经典的贤主。男有风采,女有气质,熊储和韩冰茹堪称嘉宾。
整个二楼包间,其实就三个人:主人蒲昌年,客人熊储和韩冰茹。
酒过三巡之后,蒲昌年终于放下酒杯,盯着熊储说道:“我知道八郎兄前来此地并非为了路过,令妹看起来也是武林中人,可能要到新野,也可能不是。不管是与不是,这都和我无关,也不是我今天邀请八郎兄的初衷。”
“我师兄无尘子传来消息,前天中午,袁摩云率领武林人士已经越过通天峡。按照既定行程,他们今天应该已经到了卧龙岗,下一步就是翻越骆驼峰,登上主峰宝天曼。”
“我师兄无尘子,师妹夏芸带着二十多位兄弟在里面。我也知道八郎兄也有好友在里面,比如说黄妍莹黄女侠,方千寻方女侠。”
说到这里,蒲昌年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看着熊储。
“九道山庄果然不愧一方霸主,什么都瞒不过少庄主的慧眼。”熊储点点头:“不错,我此来的确有一件事情要做。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朝廷似乎对于《盗世天书》有所谋划。我不希望自己人遭遇不测,不知道少庄主是否有以教我?”
蒲昌年也点点头:“实不相瞒,九道山庄既然是洛阳一份子,那么在洛阳境内的事情自然就比较关注,武林动态也知道不少。”
“从新野南阳传来消息,武当派的南溟真人,号称截川剑的金洪明过来了;蜀中奢崇明的二女婿樊虎,带领三十六人过来了;云贵土司安邦彦的侄子,安国雄带领二十七人过来了。”
“朝廷这一次所谋甚大,而且也是大手笔,就是要把这些心怀不轨的江湖人士一网打尽。据我所知,栾川县已经出兵,领头的是一个百总;南阳出兵占大头,是一个千总。预设战场,就在南召县境内。”
熊储有些疑惑:“少庄主,按照你的消息,朝廷动用两千多人,又怎么可能包围武林人士?而且还想一网打尽呢?”
“这是因为八郎兄对于伏牛山的情况不了解。”蒲昌年从怀里摸出一块丝绢摊在桌上:“八郎兄请看,如果从整个伏牛山区来看,别说两千人,就是二十万人也不可能密不透风。”
“但是,《盗世天书》里面所说的具体位置在这里:卧龙谷,也就是当年光武帝刘秀隐蔽屯兵的所在。这里是中间一条山谷,两边都是陡峻的山壁。只要把这些武林人士引入山谷,然后利用火器猛攻,就必然全军覆没。”
熊储点点头:“既然少庄主发现了危险,而且还能和无尘子联系上,为什么不通知他们赶紧返回?”
蒲昌年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江湖中人都和八郎兄不在意外物,那当然是可以办到的。关键是那些人都是心怀叵测之辈,况且其中还另有因果,根本无法让所有人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我已经说过,朝廷为了这一次的行动,真是大手笔。为了坚定武林中人争夺的决心,竟然拿出了一把宝刀作为诱饵。这把刀本来一直封存在宫廷内库,但是这一次竟然出现了,这就是江湖传说的龙鳞紫金刀。”
“这把刀原来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定军刀,也就是军刀,后来下落不明,没想到这一次竟然出现了。也就是前天下午,袁摩云等人竟然发现有一个家伙偷袭一名袁家寨弟子,而且连人带兵器一刀两断。”
“经过一番打斗,凡是参战的人,不管是刀剑长棍,全部都被削断。八郎兄,你想想看吧,武林中人发现这么一口宝刀,简直都疯了,那还能放弃吗?所以袁摩云一声令下,所有人都拼命追赶,再也无法遏制。”
熊储没想到里面还有如此复杂的因果关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按照少庄主的意思,接下来应该如何?”
“没有别的办法。”蒲昌年摇摇头:“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采取釜底抽薪之计,让那些双眼发红的家伙梦醒,然后冲出去。可是,我们九道山庄树大招风,所以我踌躇不决。今天能够遇到八郎兄,真是天助我也,就不知道八郎兄是否想插一脚。”
熊储没有犹豫:“少庄主说说看,只要能够救出我的朋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蒲昌年指着地图说道:“我带领数十人从这里向北绕出去,尽快赶到祖师庙。然后只能在暗中尽可能提前接近卧龙谷。但是八郎兄你们只有两个人,这样行动起来就方便得多。”
“按照我的估计,五天以后他们就会赶到卧龙谷。如果八郎兄能够在第五天赶到南召,然后破坏所有的火药,那就成了。”
熊储点点头:“既然如此,饭后我就和舍妹出发,立即赶到南阳。然后想办法进入南召,摸清官军的动向。麻烦少庄主给我们准备一些干粮,我还要带舍妹到马市挑一匹好马。她的这一匹马根本不行,会耽误大事。”
“哈哈,八郎兄真是个妙人,这种小事还用操心吗?”蒲昌年看见熊储答应,顿时笑了起来:“在下初次和令妹见面,当然要有见面礼。匆忙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现在楼下有一匹青骢马,虽然赶不上你的呼雷豹,但绝对是一匹好马。”
有了可用的马匹,熊储终于放下心来,所以又开始和蒲昌年对饮,这且不提。
蒲昌年估计的没错,进入伏牛山的那些人,现在就绕着宝天曼山顶乱转。
那个手中有宝刀的家伙,时不时就显出身形偷袭一人。虽然大家提高了警惕,没有继续伤人,但是火气都越来越大。
黄妍莹明显瘦了许多,脸色也黑了不少:“彭先生,这样下去只怕不是办法啊。我们是不是要调整一下,或者干脆退出去算了。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前面明显是陷阱,我们没有必要继续掺合了吧?”
“现在骑虎难下啊。”彭无影苦笑着摇摇头:“如果我们现在退出去的话,万一这些人今后遭到重大损失,他们就会认为是我们在后面捣鬼。果真如此,我们就会变成武林公敌,再无藏身之处了。”
沈惜月有些担忧:“因为绕了远路,现在没有办法联系公子,如果他一头闯进来,那不糟糕吗?”
“这个我倒不担心。”彭无影摇摇头:“只要公子出现在栾川县城,我的人就会把信息告诉他。公子是个明白人,他应该知道怎么做。哦,对了。李公子今天怎么没有见人呢?”
方千寻有些不高兴:“自从那个什么樊虎安国雄两个造反的家伙过来以后,李信就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嘀咕什么,看样子还很投契。”
彭无影脸色有些阴沉:“沈门主,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提高警惕。既不能离开大部队太远,但也不能太近,尤其是要防备樊虎安国雄那两批人。”
严二娘看了外围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李信会和他们沆瀣一气,对我们不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彭无影摇摇头:“你们都是女人,难道没有发现安国雄手下的那些人,看你们的眼神都不太对劲吗?我是担心他们下黑手,对你们女孩子不利啊。”
“安国雄手下的那些人,全部都是化外之民。据我所知,他们那边时兴什么抢亲,生米做成熟饭。而且他们苗寨善于用毒,这个不能不防。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个原则一定不能忘记。”
彭无影的判断没错,熊储和韩冰茹离开栾川县城不到三里地,就碰到了一个叫花子,然后就得到了一封信。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八个字:“内外有别,不可擅入。”
真要说起来,根本就不是一封信,而是一根打狗棒。
不过这跟打狗棒好像没什么大用,因为就是一根破竹竿,估计不可能打死恶狗。
熊储和韩冰茹策马冲出城门,结果在半道上撞飞了一个乞丐。
好在熊储反应足够及时,呼雷豹在最后时刻停住了脚步。
即便如此,那个乞丐也被撞飞了出去,而且摔到旁边的草丛中去了。
韩冰茹惊呼一声飞身下马奔上前去查看,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就找到一根打狗棒。至于那个乞丐,仿佛已经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当发现乞丐已经不见的时候,韩冰茹就看到了打狗棒上面的八个字。
“大哥,虽然在你身边才一天时间,但是我见到的古怪实在是太多了。”韩冰茹看打狗棒,还有些不可思议:“那个乞丐的身法也太快了吧?他竟然能够在奔马迎头撞上来的一瞬间,施展轻功闪开,同时从我的眼前消失不见。”
熊储微笑着说道:“其实这没什么。他并没有被撞飞,而是在即将被撞飞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打狗棒上面的八个字。他是担心我没有看清楚,所以把这根棍子扔在这里的。要说这个身法,其实还有别人也会,至少我就知道两个人。”
韩冰茹抬头看着熊储:“谁呀?”
熊储微微一笑:“就是我要去解救的两个人,黄妍莹和方千寻。但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这种身法,倒是非常奇怪。”
通天峡,最窄的地方连人过去都难,马匹就更过不去。
要想通过通天峡,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山脊上翻过去。
赶到峡口的时候已经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今天已经不可能上山了。
好在峡口有一座小镇,看样子是专门给那些不要命的人准备的。
庙山镇,三百多人的一个小镇,三家客栈都不大,但是来往的人却不少,所以房间很紧张。
江湖儿女管不了那么多。
熊储要了一个两间房的套间,让韩冰茹睡里间,他本人在外面房间对付一宿就行了。
现在时间还早,既不是吃晚饭的时间,更不是睡觉的时间。马匹交给店小二,包袱都在房间里,熊储带着韩冰茹开始游览这座小镇。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看的,就是进来的时候,熊储看见这里有一个铁匠铺,所以就过来看看。
因为韩冰茹的长剑实在不像样子,虽然能够杀人,但是和其它的兵器硬碰硬,就算不被削断,也会折断。
后来熊储也想通了,天底下的宝剑并不多,都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至于削铁如泥的宝剑,那就更是难寻。
正因为如此,伏牛山里面出现一口宝刀,所有的武林人都疯狂了。
当然,熊储也没有想过在这个小镇子里面,就能够给韩冰茹谋一把宝剑。不过闲得无聊找点事情做做,打发难熬的时间而已。
不然的话,孤男寡女在房间里面对面枯坐,十有七八都有些不正常。
这是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小店铺,原本熊储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但是,等到他看见铁匠铺后面竟然有一座小高炉的时候,心里的想法顿时就发生了变化。
拥有一座小高炉,那就说明可以炼出好钢。
有了好钢好铁,虽然不一定就能够打造出一百二十四炼的宝剑,但至少能够打造一把七十二炼的宝剑,那就比韩冰茹现在的东西强万倍。
“我们祖孙俩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平时就给街坊邻居打一些锄头镰刀砍柴刀,从来不给客人打造刀剑。如果客人的马掌坏了,老汉到能够对付。至于其它的,实在是无能为力。”
“哦,原来是这样啊。”
熊储还没开口,那个老人家就已经说了一大堆。
言下之意非常清楚:因为我们都是本分人,所以不打造刀剑。
那么啰嗦的一大堆话,熊储就听懂了一个意思:这个老人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会打造刀剑。
“老人家,你也看见了,我和妹妹身上都带着家伙,根本没有必要另外再弄一件添累赘,你说是吧?”
熊储拖了一张长条凳仍给一脸迷惑的韩冰茹,然后自己蹲在火炉边,甚至帮忙拉起了风箱,他也不怕热。
“是这样的,我明天要送妹妹翻过这道岭。说实话,我真担心这山里有大虫。你也看见了,我腰里的这把剑都生锈了,害怕到时候被老虎给吃了啊。”
“我就无所谓了,大虫想吃就吃了。可是我妹妹这么一个标致的姑娘,如果被老虎给吃了,那多可惜呀。您老肯定也不愿意看见这个结果,是吧?”
“你放心,我绝对不打造刀剑,就打造一把砍柴刀。不过这道岭上树木杂草太密了,一般的砍柴刀太宽太厚还真不好用。我只要两指宽五分厚三尺一寸长,有个三斤六两就行了。”
老人家没有停下手中的引导小铁锤,甚至都没有看熊储一眼。
沉默了大概有半刻钟的样子,老人家终于说道:“小相公所说的也确实在理,瞧这闺女长的。唉,真要让老虎给吃了啊,怪让人心疼。不过,你要的这种砍柴刀,小老汉一个晚上还真弄不出来。”
熊储一听就有门儿,顿时接口说道:“哎呀,老人家,是这样的。外婆吧,年纪大了。本来偶感风寒也不是什么大病,可是拖了这一冬还不见好,就想我妹妹过去看看。所以呢,明天一大早肯定要上山,您老见多识广,一定要帮忙想想办法。”
老人家既没有推辞,也没有答应,总之就是没有和熊储说话,而是对那个半大小子说道:“小三子,天不早了,赶紧规整规整,准备晚饭。”
没有说话,不等于没有表达意思。所以老人径直进入后院的时候,熊储已经跟了进去。
在外面没有说话,但是熊储一进来,就听到了一句非常吃惊的话:“你修炼的是上清心法。”
这个没有办法狡辩,熊储只能实话实说:“是的,老人家慧眼如炬。”
“听你的口音并不是江南人,师父是谁?”老人家突然双目如电,仿佛要看到熊储心里去:“我说的是仙姑和疯子之间选择。”
熊储知道,自己刚才就不应该帮别人免费拉风箱,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结果被看得垂头丧气:“我是望气散人不成器的弟子。”
“你体内的内力有二十年以上,但是你修炼上清心法明明不到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没有什么好说的,熊储用最简单的话,把自己的经过说了一遍。
老人家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条件:“你把小三子带走,他今年十三岁,但是力大无穷。我传给他一对双锤,一般的场面应该能够应付,今后可能是你的一个好帮手。宝剑不是问题,但是需要你自己去取。”
熊储突然想起来,刚才打铁的时候,那个半大小子根本毫不费力。而且手里大铁锤的确都出了号了,起码不下九十斤。
熊储突然觉得应该弄清楚一个问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你别管我如何称呼。”老人家似乎对这个问题很反感:“我修炼的是上清心法,但和上清派半点关系都没有。至于称呼,你就叫我打铁老人就行了。”
打铁老人一口封住了所有的门路,熊储剩下的话没办法出口,只能换了一个话题:“我这一次很可能遇到大麻烦,那位小兄弟跟着我可能很危险啊。”
“不危险跟着你干什么?”打铁老人神情严肃:“前几天看见两个女娃子也是上清派心法,可惜当时人多,他们也没有找我打砍柴刀。你这次过去,应该就是和那些人一样是吧?”
“不一样。”熊储只好把朝廷的各种诡计说了一遍,然后才说道:“我想赶到南召,破坏官军的火药。”
打铁老人沉思了一下,又看了看熊储这才缓缓说道:“你这次过去,其他的人还无所谓,但是有一个人需要特别注意。他手里的那口龙鳞紫金刀,名字还是我透露出去的。”
“这口刀虽然很锋利,还赶不上你腰里的青釭剑,所以我并不担心。但是,那个家伙竟然修炼化血腐骨掌,这才是你要千万小心的地方。”
“那家伙已经七十多岁了,是锦衣卫里面的供奉。单打独斗我只能和他打个平手,但是他现在有宝刀在手,还有一大群锦衣卫,我就拿他没有办法。”
“记住,一旦和那个老家伙对上,千万要防备他的左手偷袭。虽然他修炼化血腐骨掌并没有入门,但是一旦被打实了,你还是承受不起的。”
“小三子是我捡回来的一个孤儿,今后你给他取一个名字。他的轻功短时间之内练不出来,所以你过去取宝剑的时候,还需要给他把马牵回来。”
熊储听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老前辈,我应该到什么地方去取宝剑,又应该到什么地方牵马?”
打铁老人微微一笑:“镇东十里的石门沟,那里驻扎着一百多官军,就是防备那些人从这里逃脱。这队官军的头领虽然不过是一个百总,但却大有来头,是魏忠贤的五十个孙子之一。”
“那家伙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是一口宝剑和胯下马却不错。当然,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栾川县县令送给他的礼物。不义之财,不取白不取,不过我去取就有失身份。叫那个女娃子进来,你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
石门沟,是伏牛山西北下山的一条山冲,也是一道门户。
熊储从铁匠铺出来,才知道现在已经是晚上,小镇上都燃起了灯火。
可是现在还没有定更,根本不是夜行人出动的好时候。打铁老人却让他快去快回,难道那边的一百多官军是好看的摆设吗?
心里虽然想不通,但是长者命,不敢辞。熊储只好施展身法,越过小镇直奔东面大山。
还别说,等到熊储赶到石门沟一看,一百五六十名官军,的确就是摆设。
军营里面火把通明,而且狂呼乱叫:“大!大!大!小!小!小!”
所有的人都在赌博,而且就在军营的中间广场上挑灯夜战。参赌的围观的,围了一层又一层。
“俗话说人老成精,这是半点都不会错的。老人家让我来取剑牵马,果然就是取剑牵马,其他的什么事情都不用干。”
中军帐在正北面,而且最大,熊储从北面溜过去,然后用左手短剑划破帐篷钻了进去。
要说这柄短剑,那还得说是回旋镖梁成的礼物。本来是一对,但是还有一把留在袁鹂卿手中。
古色斑斓的一柄长剑,就挂在帅案后面的兵器架上。熊储没有客气,一把抓起就走。然后溜到马棚后面故技重施,悄悄抱起马鞍,把一匹单独喂养的高头大马给牵了出来。
然后缓缓走了一里多地,熊储才仔细打量这匹马,竟然是通体漆黑,只有顶门心一撮白毛。再看身架,竟然比自己的呼雷豹和韩冰茹的青骢马还大一些。
熊储没有继续耽搁,而是飞身上马,一溜烟回到了铁匠铺。
熊储没想到小三子就站在门口迎接,更没想到这孩子一开口,吓得他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原来你就是我爹啊,这么快回来了?”
一锅獐子肉,一坛老酒,四人围着小火炉而坐。
打铁老人看着小三子笑眯眯地说道:“这孩子心眼实诚,我说他干爹专门过来接他回家,你看把他给高兴的。”
小三子一晃大脑袋:“那当然了,我就记得爷爷您的长相,今天才知道我爹长得这么白净。我姑姑也长得这么好看,比外面的那些姑姑好看多了。”
经过打铁老人的解释,熊储现在已经无所谓,韩冰茹的一张小脸早就红到脖根子去了。
打铁老人一抹嘴巴,笑呵呵的说道:“现在也吃得差不多了,小三子,你把你床底下的那对锤拿出来让你干爹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吓了熊储一大跳。
打铁老人剔着牙齿:“看见没有,这叫花托黄金锤,锤柄一尺二寸,实心锤头直径五寸,单锤重量四十八斤。按照小三子的力量,实际上可以达到单锤重量六十斤。”
“如果不是担心太过惊世骇俗,这对锤还能够再大一些。但是他的身体现在还没有长好,一下子太重的话,今后对身体不好。就现在这样,一般的武林高手也拿他没治。”
熊储点点头:“如果是正面交锋,我的宝剑也拿他没有办法。除非能够削断他的锤柄,否则只能干瞪眼。”
打铁老人呵呵一笑:“不是我夸口,就你的青釭剑,还真不能削断的锤柄。锤柄和锤头是一起铸出来的,锤头内芯是百炼精钢,外面才是一层半寸厚的黄铜合金。锤柄全部都是百炼精钢铸就。两个的颜色不一样,你以为是拼接上去的,对吧?”
按照打铁老人的安排,小三子直接跟随熊储到客栈,马匹和双锤放在铁匠铺的后院里,明天天不亮的时候上山,到时候再来取走。
熊储还没想起来,韩冰茹已经带着小三子出门而去,事后才知道她是去给小三子做衣服。小镇上有两个做衣服的店铺,韩冰茹要求一家做两套,鸡鸣丑时过来取。
一宿无话,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熊储等人来到铁匠铺,却没有看见打铁老人。
后院的大黑马已经收拾整齐,熊储才知道打铁老人为什么要把马匹放在这里。
因为小三子的双锤已经挂在马鞍上,这是打铁老人连夜加工出来的,而且带有牛皮套罩住双锤。
最古怪的是,马匹傍边竖着一件古怪兵器,枪不像枪,戟不像戟,叉不像叉。
中间一个矛头长约一尺,粗约一寸,四棱形,雪亮雪亮。矛头的底部有一个月牙形的短刃往两边分开,外沿雪白锋利,长度五寸左右。
熊储看了一下,这件兵器整个长度大概有自己一人高,比小三子高出一个人头还多。如果中间没有矛头,这就是一把方便铲,和花和尚鲁智深的兵器差不多。
“为了小三子,我在这里多停留了十年时间。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归属,我也应该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小三子能够修炼上清心法,但是进展很慢。你平时要多加督促,但也不能着急。”
“三股火焰托天叉,重量七十二斤,这是小三子平时进山打猎对付虎豹用的。方今天下即将大乱,马上兵器必不可少,就让他带去吧。平时用牛皮袋罩住,也没有什么妨碍。”
“丫头没有正宗心法,我传给她一门偶然得来的内功,今后应该有所成就。白莲教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好,当然也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坏。无论在什么地方,好人坏人总是掺杂在一起的,都不能一概而论。”
这张纸无头无尾,但是熊储知道是写给自己的,可惜不知道打铁老人究竟到何处去了。
现在不是考究这个问题的时候,打铁老人让他们天不亮就上山,熊储也明白什么意思。
等到兵营赌博结束,应该就是天亮时分。如果发现宝剑和宝马都不见了,肯定就会搜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右手抓起三股火焰托天叉,左手牵着大黑马,小三子率先出发。他所走的并不是东山梁,而是从西面登山。
“爹姑姑,你们别看从这边走好像很远,其实这边的路好走得多。虽然走远路,但时间却要短很多,吃中饭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下山。我跟着爷爷打猎背铁回来,都是走这边的。”
熊储听到这个傻小子的说法,心里不由得感叹起来。小三子的话虽然很简朴,但是所说的道理很清楚:欲速则不达。
这个道理其实大家都懂,但是在关键时刻能够做到的人,却有如凤毛麟角。
小三子说得没错,从通天峡西侧上山一直爬到主峰,绕到南侧刚好就是断头崖。从这里向南没路了,只能向东顺着一条山沟下去。
中午时分突然景色一变,一条平缓的小溪出现在眼前,太平镇不远了。
小三子把手中的托天叉往地上一扔,伸手抓起马背上的包袱就跑。这一连串的动作,让熊储和韩冰茹看得莫名其妙。
没想到更加惊人的一幕出现了:小三子就在两个人面前脱得精光,然后跳到溪水里大洗起来。
韩冰茹一跺脚转过身去:“大哥,等他起来了,你要好好说说他,今后可不能这个样子。”
“我明白了。”熊储若有所思:“他一直跟着打铁老人,身边没有出现过女人,所以打铁老人很可能忘记交代这件事情。我想这也是打铁老人让我尽快把他带出来的原因。如果一辈子不和外界接触,他就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无法融入社会。”
洗澡很简单,但是韩冰茹让两家缝衣铺缝制的衣服,小三子却不会穿,急得他大喊爹爹姑姑快来帮忙。
韩冰茹自然不好意思过去,只能熊储代劳把衣服简单穿了一下带过来,精雕细作那还得看人家当姑姑的。比如说头发应该怎么弄,熊储自己都不会。
女人毕竟心细,从这个时候开始,韩冰茹就不断和小三子说话,然后把一些做人的简单道理深入浅出慢慢讲解。
小三子并不傻,不然的话也不能修炼上清心法。只不过从来没有接触外人,一些别人看来最基本的常识,他没有见过而已。
比如说穿衣服,跟随打铁老人,小三子就没有正规穿过衣服。整天就是一条大裤衩,所以小小年纪,身上的皮肤都已经被炉火烤成了古铜色。
这一次的新衣服分为内衣紧身劲装,还有外面的天蓝色长袍。
其实,韩冰茹就是参照熊储的服装样式,专门订做的。
经过一番收拾打扮,小三子就变成了一个小熊储。只不过年纪太小没有戴头冠,而是用一根酱紫色的发带把头发束在脑后。
韩冰茹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小三子很快就学会了新衣服的穿着方式。
把小三子收拾整齐,三个人策马往东南方向的太平镇而来,这个时候最高兴的就是小三子。
因为他的这匹马最高,比熊储的呼雷豹还高三寸,比韩冰茹的菊花青高五寸左右。
小三子并不是为了自己的马匹高大而兴奋,而是因为有了属于自己的马而高兴:“这下好了,什么东西都不用我自己带着。”
“嘘——”熊储勒住马匹的同时,伸出左手往下一压,韩冰茹顿时知道前面有情况,当然勒住了马匹。
没想到小三子平时看起来呆头呆脑,但是熊储的左手刚有动作,他就已经从马鞍桥上把三股火焰托天叉给摘了下来,随即褪去牛皮套,同时做好了战斗准备。
这就一个动作,看得韩冰茹大吃一惊:好快的反应,好快的动作。
很快,一群穿着青色道袍的尼姑出现在三个人的视线里。大概有十多人,不过都没有往山脚这边看,而是向前面的太平镇快速赶过去。
“走吧,和我们无关。”
熊储催马前行,小三子挂好托天叉的同时又说了一句:“爷爷说,在路上看见和尚尼姑要小心。能让则让,不要说话。”
太平镇和北面的庙山镇差不多,都是进入大山之前的一个小镇子。熊储一进入镇子就发现不对头,因为这里几乎全部都是挎刀背剑的武林中人。
此处绝非善地,趁早溜之大吉。
熊储没有下马,另外两个人自然也没有下马,都是穿镇而过,向南疾驰而去。
一口气赶到二郎坪已经是太阳偏西,小三子已经叫了三次肚子饿了。
这也是一个小镇子,但是安静了许多,路面上也没有看见武林中人晃来晃去。
熊储来到一家看起来比较大的客栈门口下了马:“我就今晚就住这里,明天继续赶路。”
出来了两个店小二安置马匹,小三子左手把一对锤抱在怀里,右手提着托天叉蹬蹬蹬冲进大门,看得两个店小二直吐舌头。
店小二吐舌头的原因,就是刚才以为那个长杆的东西是一根木棍,所以用手抓了一下,竟然没拿起来。
小三子一个人吃下两只烧鸡的时候,韩冰茹的一个鸡腿都还没有吃完,熊储也不过喝了三杯酒而已。
当小三子找店小二要第四只鸡的时候,熊储和韩冰茹终于明白这小子的力气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
四只鸡,两斤大锅盔,三海碗骨头汤全部下肚之后,已经不是店小二和韩冰茹吐舌头的问题,连熊储都开始摇头叹气了:“幸亏我身上还有几两银子,不然的话,一般人还真养不起这个小祖宗啊。”
韩冰茹把自己吃剩的半只鸡往小三子面前一推:“其实也很正常,一个人的力量,是需要食物来支撑的。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那是不对的。”
刚一进入房间,小三子把东西往地上一放,找到一张床躺下去就已经呼呼大睡,仿佛天塌下来都和他无关了。
熊储只能继续摇头,来到隔壁韩冰茹的房门口低声说了一句:“你看着一点儿隔壁的傻小子,我出去一下,大概两个时辰就回来。”
一个人脑海深处的沉睡记忆,一般都不会轻易出现。
可有时候虽然没有冒出来,但却在潜移默化地发挥作用。
熊储先前看见一群尼姑,又在太平镇看见无数武林中人,然后他临时变卦紧急离开太平镇,这中间自然有原因。
这个原因当然不是因为那些武林中人,而是因为那群尼姑。
熊储带领韩冰茹小三子飞速的穿镇而过,眼角的余光不禁再一次扫到了那群尼姑的身影,而且还发现了另外一个人。
这是一个熟人,上清派江湖联络使,吴圣昊。
吴圣昊,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一身轻功非常厉害。
看见吴圣昊,熊储只会绕道走,而不会主动去接近,因为吴圣昊是为了上清派内部的纷争出来寻找外援的。
熊储已经从师叔上清仙姑蓝凤娘口中知道,上清派树大根深,内部的派系一塌糊涂。躲犹不及,他又怎么可能跑出去套近乎。
虽然不想和吴圣昊碰面,但这还不足以让熊储紧张起来,更不可能让他去而复返。
吴圣昊的出现,虽然让熊储改变原来在太平镇停留的计划,但是在二郎坪吃饭的时候,终于让熊储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一个对于熊储来说至关重要的人:许昌书生路明涛的女儿,路梦灵。
路梦灵,衡山派弟子,曾经在彭婆镇的万福楼出现过。
那天晚上,就是这个路梦灵突发奇想,竟然踩高跷越过伊河(鸾河),然后来到熊储房间的窗口下,吓得熊储以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结果一个时辰都心惊肉跳。
也正是因为这个路梦灵的缘故,熊储才被扯进《盗世天书》的漩涡之中,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上一次被唐锲伏击之前,熊储看见过路梦灵,而且还送给她一匹马,同时也看见吴圣昊在后面紧追不舍。
今天吴圣昊再一次出现,所以熊储在吃饭的时候,把那群尼姑的背影仔细想了五十遍,终于发现其中有一个人很像路梦灵。
之所以要想这么久,就是在熊储的印象中,路梦灵总是穿着一身白色长裙。但是今天的尼姑全部都是青色道袍,一下子没有联想起来。
这不能怪熊储按照衣帽取人,关键是女人,尤其是小姑娘,穿道袍和穿长裙,这两个打扮是完全不同的。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一下子真的认不出来。
熊储和路梦灵仅仅一面之缘,不过点头之交而已。而且当初根本没有当回事儿,所以印象不是很深,这也情有可原。
如果换做是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和袁鹂卿,别说穿道袍,就算化成灰了,估计熊储也能够一眼认出来,这都没有可比性。
熊储去而复返,目的只有两个:那群尼姑是不是衡山派弟子?那个想起来比较熟悉的背影究竟是不是路梦灵?
熊储的轻功是望气散人的绝学,不仅速度快,而且身法诡异,并不是一般人能够发现的,尤其还是晚上。
二更天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太平镇的阴影之中,开始对所有的客栈进行摸排。
找到那群尼姑并不难,因为出家人讲究一个清静无为,所以熊储从最偏僻的地方开始搜寻,结果在第二间客栈就已经发现了。
其实不是熊储发现了人家,而是那群尼姑说话暴露了自己的位置。让熊储循声而至,终于看见了真佛。
看见真佛的同时,熊储顿时傻眼了。
原来那些尼姑并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哭,围在一起哭。
因为是低声抽泣,所以熊储在远处以为别人在说话。
真要说起来,让熊储傻眼的还不是好多尼姑一起哭,而是因为这些尼姑围着一个人在哭。
一个死人,一个熊储想弄明白的人——已经换成了白色长裙的路梦灵。
两个时辰之前还好好的,眨眼之间路梦灵竟然死了。
熊储准备不相信,但是眼前的一切又是千真万确的。
因为就躺在客栈后院的空地上,四周的火把通明,让熊储看得清楚明白,一点都不掺假。
自古人死为大,身死债消。
就算路梦灵犯了亿万条大罪,现在已经死了。
再说了,现在谁也不知道路梦灵究竟是否有罪,或许也是一个巨大的无辜。
不管怎么说,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熊储决定离开,看看别人都在忙什么。
可是还没等他动身,下面院子里的一番话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很低沉,很愤怒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的嗓音:“在哪里发现的?”
“师傅,我们是到小溪边清洗衣物的时候,突然发现小师妹从对面山坡山冲下来,还叫了我们一声。没想到小师妹身后的密林中突然闪过一条黑影,同时拍了小师妹后心一掌,当时就把小师妹的身体击飞起来,我们几个冲到小溪里面才接住她。”
熊储明白了,自己先前看见的背影并不是路梦灵,完全是因为自己疑神疑鬼造成的错觉。
因为真正的路梦灵刚刚出现,而且刚刚被人一掌打死了,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
“师傅,这是什么歹毒的掌法,全身骨骼尽碎,仿佛把血抽干了一样?”
中年女人的嗓音:“为师也不清楚,这种歹毒的掌力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看来梦灵过去一段时间经历了很多事情,可惜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了。”
万种疑云成永密,芳魂含恨上九天。
看见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就这么死了,而且就躺在自己身前不远的地上,熊储心里也很难受。
打铁老人所说的话现在变成了现实,伏牛山里面有一个锦衣卫的什么供奉,左手的化血腐骨掌果然歹毒异常,中人无救。
熊储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家伙,为什么要追杀不到二十岁的路梦灵,而且不顾身份在背后偷袭?
熊储能够想到的唯一解释,杀掉路梦灵,就是为了灭口。
那么,路梦灵究竟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需要锦衣卫的一个老供奉亲自出手杀人灭口?
还有,路梦灵分明已经被追杀到塞外去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伏牛山里面,刚好又碰到了锦衣卫的老供奉?
最后一点,路梦灵被追杀万里都没死,为什么刚刚返回中原就被打死了?
衡山派,武林六大门派之一,锦衣卫竟然直接下死手杀人,是不是太狂妄了?
熊储悄悄退出来了,然后开始寻找另外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吴圣昊,这件事情他应该有所了解。
如果放在其他时间,熊储看见吴圣昊都会躲起来,但现在人命关天,不想见面也不行了。
熊储根本没有去找吴圣昊,因为他就站在小镇的路中间。
看见熊储的时候,吴圣昊第一句话就是:“我知道梦灵肯定要出事,但是她就是不听我的劝告,所以我在这里等消息。而且我也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因此在这里等你。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找到一颗孤零零的大松树,吴圣昊和熊储飞身而起到了树冠上。这里居高临下,能够看见四周的任何地方。
“她上当了,或者是被利用了。当初越过潼关向西,我就知道了。但是她太固执了,无论我怎么劝都不听。”
熊储知道吴圣昊所说的“她”,指的就是路梦灵。
现在是听故事的时候,所以熊储不认为自己应该主动废话,打断讲故事的人的思路。
“她的武功虽然不错,但还没到天下无敌的时候,甚至连我都打不赢。可是锦衣卫数十人在后面追赶,而且追赶万余里竟然都没追上,这难道不奇怪吗?”
熊储也觉得很奇怪,锦衣卫里面高手如云,连续追杀四个月,怎么可能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丫头跑这么远。不仅能够跑到塞外,而且又能够从塞外返回中原。
“在凤翔府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所以阻止她继续西进。并且要她把事情说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终于发现不对了。”
熊储心中一动,忍不住就问了一句:“哪里不对了?”
“师兄你想啊,女孩子除了需要吃饭睡觉,还有很多古怪的事情对吧?不然的话也没有体力跑这么远,对吧?”
熊储点点头,没吱声儿。
“可是我发现,只要她停下来处理自己的私事,后面追杀的人也会停下来,好像他们早就达成了默契。刚开始我还没有注意这一点,一直都是在暗中尾随前进,就是希望在最关键的时候出手相救。”
“可是这一路上根本就没有发生打斗,她和那些追杀的人就是在不停地赶路,而且只要是热闹的集镇都要经过。最反常的就是那些追杀的人,到处宣扬得到《盗世天书》就能够独霸天下。”
“原来是这样!”熊储恍然大悟:“对于《盗世天书》的阴谋,路梦灵原本就是一个知情者参与者,甚至就是最关键的实施者。问题是,路梦灵难道是锦衣卫的人吗?”
吴圣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我刚开始也是这么怀疑,认为路梦灵就是锦衣卫派出来打入衡山派的一个奸细。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和她分手了。”
熊储已经有了某些揣测,但还是想确认一下:“结果呢?”
吴圣昊摇摇头:“结果我回到潼关的时候,她也回来了,仅仅比我晚一天时间。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她身后已经没有追杀的人。这是二十天以前的事情,也就是袁摩云五十大寿的日子。”
熊储沉吟了一下才说道:“毫无疑问,最关键的时间节点,就是袁摩云的五十大寿。她之所以从中原开始被追杀,不过是给锦衣卫向全天下散布‘夺取《盗世天书》,就可以称霸天下这个消息’创造一个条件。”
“就你所说的这些情形判断,路梦灵还真的就是锦衣卫的人。不然的话,怎么会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把我也给装进去了?”
吴圣昊突然变得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不,她不是锦衣卫的人!”
吴圣昊说了很多,而且也算是极大的隐秘。
但是对于熊储而言,仅仅解释了《盗世天书》的消息是如何传播的,其它的问题还是一团乱麻。一切仍然有如雾里看花,丝毫没有弄明白。
路梦灵的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制造一个传播消息的合理方式。
这应该是锦衣卫制造《盗世天书》陷阱的同时,就已经设计好的。
也就是说,锦衣卫在设计陷阱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路梦灵这个人,一个非常关键的人。
熊储觉得不可思议:“你说路梦灵绝对不是锦衣卫,那也解释不通啊。”
“她绝对不是锦衣卫,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吴圣昊摇摇头:“因为师兄忘记了另外一个人,也就是她的父亲路明涛!”
熊储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说,路明涛是锦衣卫的人?”
没想到吴圣昊摇摇头,进一步打破了熊储的推测:“恰恰相反,路明涛也绝对不是锦衣卫的人!正因为路明涛也不是锦衣卫的人,所以路梦灵进入伏牛山就是自寻死路!可惜她不听我的,让我无能为力。”
“说说看。”吴圣昊因为太激动,太悲愤,所以说得语无伦次,熊储有些反应不过来:“我真的被你绕糊涂了。”
吴圣昊低声说道:“进入潼关以后,她主动找到我说,自己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准备返回衡山。反正也是顺路,她就让我陪她回老家看看。”
“她五岁就到了衡山,这是第一次下山,所以回家的心情很急迫。我原本还想到袁家寨去看看风向,最后拗不过她,就只能赶到许昌。如果我当时一定要带她到袁家寨看热闹,可能就没有后来的事情。”
“回到许昌以后才发现,她的老家跟本就没人了。至于她的父亲,根本没有见到。本来想找一个知情人打听消息,竟然也找不到半个。”
“师兄你应该明白,他们路家出过举人,在当地应该很有名望才对。现在一个知情人都找不到,这就有些奇怪了,所以我决定好好调查一下事情真相。”
“用了三天时间明察暗访,终于被我找到了一条线索,也就是那座古墓。按照路梦灵的说法,她见到父亲的时候就是在古墓附近,然后开始演戏被追杀。”
“也就是在那座古墓附近,我发现了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经过暗中跟踪,终于搞清楚了。梦灵的母亲死了以后,她的父亲路明涛并没有续弦,但是认识了一个青楼女子,并且为她赎身。”
“梦灵有一个大伯,是华山派的弟子,现在已经知道就是鬼手书生路昌明。七年前,路昌明路过许昌,就顺便回家看看兄弟。结果路明涛出外访友并不在家,家里就那个被赎身的女子。”
“我见过,那个女子的确非常漂亮。路明涛不在家,那个女子听说自己的大伯回来了,自然就热情招待。结果当天晚上,那个鬼手书生路常年兽性大发,做下了一桩天怒人怨的事情。”
“两天后路明涛回来了,看见大哥和自己的女人竟然在床上颠鸾倒凤,顿时怒火中烧。可是,一个文弱书生写文章是不错的,打架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打不赢自己的大哥。”
“结果三个人撕扯当中,鬼手书生路昌明一指点在路明涛的太阳穴上一命呜呼。路昌明杀了自己兄弟,当时就有些发呆。那个女子看见打死人了,也就趁机溜走,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
“路家东南山坡上有一座古墓,很早就被人盗走了里面的东西,所以路昌明就把路明涛的尸体直接塞进古墓封闭起来,然后一把大火烧毁了老家离开。”
“事情就是这么巧,那个女人逃出来以后并没有地方可去,同时担心路昌明杀人灭口,所以就躲在古墓里面。那一天出去要饭回来,发现有人把古墓给堵死了。”
熊储看见吴圣昊停下来,因此问道:“这么说,路梦灵自从五岁上了衡山,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对吧?”
“就是这个问题了。”吴圣昊长叹一声:“事情就是这么巧合,梦灵年满十八岁,也到了出师的年龄,所以她师傅让她回家看看。”
“梦灵她人生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一次错误,就是进入许昌不久,对一个人叫了一声父亲。师兄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梦灵开口叫父亲的这个人,实际上是她的大伯路昌明。”
“不知道路昌明编了一套什么假话,竟然让梦灵相信他是华山派弟子,而且正带着十二个华山派弟子在许昌办事。如果不办好的话,朝廷就要诛九族。后来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我也不多说。”
吴圣昊使劲地擂了自己胸口一拳,这才说道:“如果我没有找到那个女人,而是直接陪着梦灵返回衡山,事情也就没有了。”
“可惜鬼使神差,那个女人当着梦灵的面,把过去的经过说了一遍。梦灵性子刚烈,当时就要进入伏牛山找路昌明报仇,我怎么说都不听。”
“阴差阳错的是,梦灵刚刚进入伏牛山,衡山派的那些师太就到了,而且还是梦灵的师傅带队。我赶紧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她们也准备明天进山接应梦灵。可惜,可恨!”
吴圣昊说完故事,坐在树冠上默默流泪。
熊储也很难过,但同时也想到了另外的几个问题。
首先,锦衣卫这一次的阴谋,华山派也是罪魁祸首。
其实,武林中人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但是有了武林门派在里面搅风搅雨,推波助澜,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少女路梦灵虽然是被锦衣卫供奉打死的,但也是间接死在华山派手中,这是不容置疑的。
第二,华山派是全真教的传承,所以这件事情全真教也脱不了干系。
那个全真教的什么破斗剑高长明究竟是个什么人,在里面发挥了什么作用,目前还不得而知。
第三,既然华山派是罪魁祸首,而且路昌明高长明还是这一次武林大会的首脑之一,毫无疑问,袁摩云及其他带领的那些武林中人,就已经危在旦夕。
第四,唐锲的霹雳堂本来就是锦衣卫的外围组织,现在华山派也是锦衣卫的人,伏牛山里面那些人的处境,熊储已经不敢再想下去了。
突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熊储只好开口问道:“圣昊,你最先来到这里的,应该比我知道得多。那么太平镇的这么多武林人士为什么没有进山,而是集中在这里?”
吴圣昊一拍脑袋:“师兄不说我还真忘了。其实你先前跑过去我就已经看见你了,所以才会在这里等着。这些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一条消息,据说福王朱常洵的世子,也就是大儿子朱由嵩要过来。”
“几乎全国的人都知道,大明朝最发财的王爷,那就是洛阳福王。这一次他的世子出来探亲,身上肯定有大把的财宝。只要随便抢到一件,那就发大财了。”
“这帮家伙胆大包天,竟然想打劫福王爷的世子。尤其是有两拨人,竟然想抢走朱由嵩的随行妃子。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搞清楚朱由嵩究竟从什么地方经过,所以大家集中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等待机会。”
熊储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啊。既然是王爷的世子出来,那肯定有高手保护,他们这不是找死吗?”
吴圣昊叹了一口气:“江湖中人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哪一天不在死亡线上走两个来回?生生死死,对于江湖来说,那才是家常便饭。”
“师兄你想,江湖中人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名利二字吗?如果能够从王爷的世子身上抢到一件东西,不要说发财了,仅仅是声望就会涨一大截。”
熊储很奇怪的看着吴圣昊:“怎么,难道你也准备浑水摸鱼,在这里露一小手吗?这可不像上清派弟子应该干的事情呢。”
“师兄说的是,作为上清派掌门的弟子,我还没有下作到这个地步。”吴圣昊的神情又开始低落:“我的本意其实是想出面安葬梦灵,可是我和她不沾亲不带故,人家衡山派根本不让我这个外人进去。”
“我现在只能等衡山派安葬以后,争取第一个前去祭拜。我和梦灵很早就认识,可惜现在天人永隔,再也无法见面了。要说这人的一生,真的没意思,没意思啊。”
说着说着,吴圣昊又开始默默流泪,看得熊储心里也堵得慌。
熊储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是逍遥子曾经在喝酒之余,说了很多似是而非的话。
涉及到男女之情,外人根本没有资格置喙,然后想当然的胡说八道。
男女之间的情愫,只有当事人才能够完全明白。
这不需要理由,更不需要逻辑。
因为男女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专门做出来,目的就是彻底颠覆人们思维逻辑的经典之作。
熊储自己心里也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影子,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想起来,除了片刻的温馨之外,就剩下头皮发麻。
对于女人,对于男女之情,熊储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看到吴圣昊沉侵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熊储心中也油然升起某些感觉。
虽然都还很模糊,但也能够发现一些苗头和影子。也想到了自己身边的一切,还不知道未来如何是好。
自己的麻烦事都无法处理干净,熊储认为没有能力宽解现在的吴圣昊。
既然没有能力给别人以帮助,继续呆在这里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惹人烦。
所以他长身而起,拍了拍吴圣昊的肩膀,然后几个跳跃之间,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毕竟他身上肩负着许多人的生死存亡,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死,就影响了原计划的大事。
中华九州,广袤无垠,声名远播的地方有很多很多,就算你有一百个巴掌也数不过来。
但是有一个小地方,却让许多最普通的老百姓都很熟悉,那就是南阳府的南阳县,又叫宛城。
诸葛亮的《出师表》开篇就说:“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说的就是这个地方了。
南阳简称“宛”,又叫宛城。
诸葛亮“隆中对”里面所说的“出兵宛洛”,指的就是从荆州发兵,采用闪电战拿下南阳,然后兵锋直指洛阳开封,进而逐鹿中原的意思。
南阳位于河南府西南部豫鄂陕三省交界处,属于三面环山南部开口的盆地。因地处伏牛山以南,汉水以北而得名。
南阳的南面一百五十里就是新野,新野南面一百五十里就是襄阳。
襄阳是荆州府的重镇,也是逐鹿中原的战略要地和桥头堡,所以历次南北大战,襄阳总是战火连天,不能幸免。
诸葛亮火烧新野,刘玄德兵败襄阳;岳家军威震天下,伏牛山痛击金兀术。
所有这些典故,都和一个地名有关,那就是南阳。
南阳府现在是唐王朱硕熿的治所,而且地处全国南北交通要道,所以比其它州府繁华得多。
为了让朝廷对自己放心,大明朝的历代唐王都信奉黄老之术,表示自己无为而治,没有窥视国家重器之心。
熊储的目标并不是南阳,而是南阳北面一百三十里的南召县。
但是,要到南召县,就必须经过南阳,所以熊储带着小三子和韩冰茹就到了南阳。
这是在栾川县和九道山庄少庄主蒲昌年约定好的,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两路夹击之策。
熊储担任远距离迂回任务,所以他从伏牛山南麓的镇平县绕过来,用了两天时间走完这一段路程,然后从南阳南门进城。
现在已经太阳偏西,想在白天赶到南召县已经非常紧张,今天晚上准备在南阳歇脚。
主要是想让马匹好好休息一夜,因为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很可能就没有时间休息了。
南阳依山傍水而建,整个形貌非常独特。
仿佛一颗人心放在地上,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了一座梅花阵作为城防要塞。
自古传说,南阳就是中原的心脏,得到南阳就可以俯视整个中原。
正是因为这种奇怪的形状,所以南阳城里面的街道就曲里拐弯,外人根本搞不清楚应该怎么走。
南阳城有四门,东面延仪门,南面淯阳门,西面永安门,北面博望门。
熊储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完全是两眼一抹黑。
别提小三子了,据说跟随爷爷来过三次,但是每次都在城里转得晕头转向,最后牵着爷爷的衣角才能走出去。
韩冰茹来过这附近一次,不过没有进城。可惜就记得当初歇脚的地方叫什么玄妙观,里面的斋菜很不错,具体在什么方位却说不上来。
由于历代唐王及权贵们崇奉道教,营建或重修宫观的风气就特别浓厚。在过去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南阳各地新建宫观五十四座,一时间“道风大振,道人盛行”。
韩冰茹仅仅知道一个道观的名字,问了好几个老百姓,可惜谁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地方。
三个人都不知道南阳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盲人骑瞎马四处乱撞。
其实他们并没有进入南阳城,而是在南寨西南角的大寨门这里,因为门楣上有“淯流锦带”四个大字。
三匹马都属于宝马,一点都不瞎,真正瞎眼的是人,三个什么都不明白的人。
虽然什么都不明白,但是熊储知道一点,内城最好不要去,因为那是王爷的所在地。
江湖人挎刀背剑,进入内城是会受到限制的。
比如说多次到洛阳城,他都没有进入内城。今天来到南阳,他同样没有准备进入内城。
不用进去了,也进不去了。
刚刚走到柳河街头,忽听一阵净街锣响,街道上顿时一空,所有人都紧贴街道两侧的墙根站立。
熊储看得莫名其妙,因此随口问身边的人:“老乡,这里可是唐王府,谁敢在此净街,难道有朝廷大官下来吗?”
“公子是今天刚到的外乡人吧?”一位衣着褴褛的老人看见没人做声,这才低声说道:“这位唐王喜欢风雅,平时都和那些文人唱和。最近这几天是唐王寿诞之期,来的人可多了。他们每天下午都要到诸葛庐进香,然后搞什么曲水流觞,秉烛夜游。”
韩冰茹冷声说道:“天下百姓饥寒交迫,朝不保夕。这些王爷官吏还整天酒池肉林,寻欢作乐。真是应了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样下去,老百姓根本没法活了。”
“哎哟,我说这位小姐你就小声点吧。”旁边的人赶紧提醒:“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千万少说,不然你的麻烦可就大了。如果碰到不轨之徒垂涎你的美色,跑到官府一告,把你抓去打得半死,然后赏赐给报信人,或者充作官妓,你就惨了。”
韩冰茹仍然小声嘟囔:“这都是什么世道,不让人活了,还不让人说!”
熊储听了只能心中苦笑:传说白莲教最会蛊惑人心,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啊,短短几句话就已经引起周围人群的情绪波动。可是韩姑娘所说的到也在理,难怪能够鼓动老百姓起来造反。
就这功夫,北面已经来了一队八人的旗牌官,随后就是一队三十六人的金甲卫兵。
这两拨人呼啦啦过去之后,一顶八抬大轿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熊储伸长脖子向前望去,只见罗绢凉伞开道,后面紧随而来的一顶大轿,是锗红轿杠,橙红轿顶,四周青缦覆盖,四角间金饰银螭绣带飘扬。
身边穿得很破烂的老人在熊储耳边说道:“这就是唐王。”
熊储有些纳闷:“你怎么知道?”
“外面传闻,唐王最是遵守朝廷法度,车驾轿马从来不越雷池半步。公子请看,唯有四角间金饰银螭绣带,这是朝廷赏赐下来的王爷身份象征,属于必挂的物件。除此之外,唐王没有使用一丝丹红,更没有使用一丝黄色,装饰物都是以深色为主。”
唐王的轿子过去,后面来了一顶规模稍微小一些,模样和前面差不多的轿子。
“这是唐王最宠爱的妃子来了。嘿嘿,只要王爷出行她就必定跟着,始终寸步不离。尤其是去年生了一位小王子,现在可厉害了。嘿嘿,说不得,说不得。”
熊储低笑一声:“既然大家都说不得,那就说明应该非常说得,不妨说来听听。”
就这功夫,王爷和妃子的轿子都过去了,开始出现一长串青衣小轿。有的小轿旁边还有两位擦脂涂粉的妈妈跟随。
“公子请看,没有妈妈跟着的就是那些文人。有妈妈跟着的这些小轿里面,全部都是那些被杀被贬的官宦之家小姐,因为父兄罪名太重,现在被充作官妓,供给那些人玩乐。如果父兄罪名轻一些,还有可能进入教坊司躲过一大劫。”
熊储心中一沉,因为他突然想到了紫衣派掌门沈惜月,如果不是被上清派的人救出来,现在应该每天坐着众青衣小轿供人玩乐的对象了。
韩冰茹冷哼一声:“朝廷的这种刑罚,实在是没有人性。哼!苍天有眼,每天都在盯着。那些皇帝王爷他们没有女儿吗?迟早也会变成别人的玩物!”
老人摇摇头:“我说小姐,那些王爷怎么可能还有人性呢?这不,我们这位贤良的唐王,就已经把他的大儿子,也就是世子朱器墭,还有他的长孙,也就是世子的大儿子朱聿键,全都给关起来了。”
“听说一个太监想出了好办法,已经把朱聿键用铁链拴起来,挂在一块石磨上。站不能站,坐不能坐,都快折磨死了。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孙子都这样,你还能指望那些王爷善待百姓吗?”
“真是岂有此理!”韩冰茹气得俏脸发红:“灭绝人性,简直就是灭绝人性,丧尽天良!”
王爷的大队终于过去了,没想到那位穿得很破烂的老人,仰天长叹一声,竟然唱出一段莲花落:“梦醒看繁华,清明变鬼衙;平民桑梓地,莫进帝王家!”
看着这个古怪老人离去的背影,熊储若有所思:“妹子,这位落魄的老人,必定来历不凡呢。你听他不断念的这一首诗,很有看破红尘的意思在内,可惜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
韩冰茹摇摇头:“大哥,你没有接触社会上那些老百姓,不知道他们究竟有多苦。这位老人家还能作诗,还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平民桑梓地。那些老百姓明天都没法活了,还有什么桑梓地!”
熊储使劲摇摇头,仿佛要赶走一些什么:“大家都知道,天下最苦的就是百姓。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救则救,毕竟我们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再说了,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还是先找地方住下来再说。”
韩冰茹狠狠地一跺脚:“我看这样下去,大明天下——”
熊储反手捂住了韩冰茹的嘴巴:“我的小祖宗,你赶紧住嘴!”
熊储之所以这么紧张,就是因为拖在最后面的一队轻甲骑兵已经冲过来,看样子能有一百多人,应该是真正的王府卫队。
如果被这些人听到韩冰茹大逆不道的那些话,肯定要多生事端。
熊储并不是害怕这些骑兵,而是担心一旦打起来,马踏枪刺的争斗过程中,必然要伤及无辜,因为街道两旁的老百姓太多了。
不怕事,但绝对不无故好勇斗狠,这是逍遥子多次强调的杀手原则之一,熊储当然不会忘记。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不找事,并不能代表事不找你。
熊储希望自己能够平平安安赶到南召县,可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专门和你作对的。
正因为如此,别看很多人嘴巴上经常大叫老天爷,其实世界上没有几个人喜欢老天爷。
熊储也不喜欢老天爷,尤其是当他看见一个身影的时候,不仅不喜欢老天爷,甚至痛恨老天爷。
毫无疑问,如果老天爷现在站在他面前,他肯定拔出宝剑把老天爷一剑穿喉。
魁星酒楼并不华丽。
不是,魁星酒楼没有一般酒楼那样俗气。
不仅不俗气,反而是古色古香,带有一种浓郁的书香气,和一般的酒楼客栈背道而驰。
木板墙壁上不分内外,都挂着很多条幅字画。和街对面的文昌祠相映成趣,协调统一。
魁星酒楼就在柳河街北段,和西面的文昌祠夹道而立。再往北走不远,就是著名的铁瓦庙。
熊储是杀手,并不是一般的酸儒,对于什么古色古香,条幅字画根本不在意,他不过是要尽快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因为被王爷出行一耽搁,现在都已经是日落西山,到了人困马乏的时候。
魁星楼距离他们所占的地方最近,所以熊储就选定了这一家酒楼。
当他把马匹交给门口的店小二,小三子抱着一对铁锤,提着火焰叉进入大堂的时候,熊储就有些后悔。
等到熊储心中有些后悔的时候,其实就有些太迟了。
熊储感到有些后悔,并不是魁星酒楼的人不热情。
不是不热情,而是非常热情。
熊储头戴宝珠冠,身穿天蓝色劲装,腰缠黑得发亮的腰带,外罩月白色披风。从里到外都是最高档的面料,已经超出了朝廷对普通百姓的规制。
熊储的这身装束,是经过袁鹂卿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和严二娘严格讨论之后确定的。
这五名女子都不是一般的庸脂俗粉,而是大户人家官宦之家的小姐出身,是见过大场面的。
经过这五名女子统一意见确定下来的装束,熊储无论走在任何地方,那都属于最顶层的存在。
如果不是因为这么一身装束,熊储在大莘店的时候,可能还不会遭到花四和梅三两个人下毒暗算。
随后进来的韩冰茹,一身打扮也不差,只有官宦人家的女儿或者小妾才能穿。
因为她身上所穿的衣服,都是熊储大半夜摸进县令内宅买来的。虽然没有经过主人同意,但是熊储留下了一千两银子。
魁星酒楼能够开在文昌阁和铁瓦庙附近,掌柜的店小二自然眼界很宽,容不得沙子。
就是因为熊储这一身装束层次太高,所以魁星酒楼的店小二不敢马虎,而且特别殷勤。
整个魁星酒楼不敢马虎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唐王爷最近过大寿,城里面来来往往的不是官宦子弟,就是王子王孙。
熊储后悔的原因,当然并不是因为店小二不殷勤,而是因为整个大堂里面二十几桌,竟然全部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书生。
自己一介武夫,突然陷入一群书生当中,要想不后悔都不可能了。
现在已经进来了,后悔也没用,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可是一看菜谱,熊储又开始后悔。
后悔的原因并不是没有好吃的菜肴,也不是因为价钱太高。他身上有十几万两银子,再贵也吃得起。
关键是这里的菜肴实在是太精致了,只有那些文人才会喜欢。
对于精致的菜肴,熊储当然没问题,因为逍遥子只要有时间,就会带他到酒楼住上半个月,吃的都是最精致的菜肴。
韩冰茹自然也没问题,美女一般都比较喜欢精致的东西。
问题就出在小三子身上了,这孩子人不大,饭量可不小,比三个熊储还吃得多。
想了又想,熊储终于下定决心,先点了一桌很精致的菜肴,算是给韩冰茹开眼界。
就在店小二准备离开的时候,熊储又一口气点了三只镇平烧鸡八只唐河肘子两斤新野臊子四斤博望锅盔。
熊储把菜点完,整个大堂彻底安静了。
因为他们三个人点出来的东西,比人家那边二十桌加起来还要多。
安静的时间不长,就开始窃窃私语:“世风日下,有辱斯文。”
窃窃私语的声音绝对非常小,放在普通人身上绝对听不见。
但是熊储不是普通人,他的上清心法已经彻底入门,两大绝顶高手的十五年内力已经全部吸纳为己有,就连打铁老人都说超过了一般人二十年苦修的修为。
再小的声音放在熊储身上都像打雷一样,想不听见都不可能。
不仅熊储听见了,就连内功修为还没怎么入门的韩冰茹都已经听见了。
啪——哐啷——
熊储能够忍住,但是韩冰茹的右手就已经拍在桌子上,左手同时摘下腰间的宝剑往桌上一扔。
这是无声的宣言,这也是极端的警告,更是要杀人的冲动。
熊储心中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情,并不想在这里节外生枝,所以拍了拍韩冰茹的右肩:“一群百无一用的书生而已,小妹有必要生气吗?这样会有失身份的。”
熊储不开口还好,他这么一说,顿时就激起了公愤。
现在的大明是什么时候?那是文官集团权势熏天的时代,就连边关功劳盖世的统兵大将,他们随便弄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说杀就杀了。
那么多的官妓,其中一大半都是被害武将的家眷。
因为在那些文人眼中,所有的武将都是粗鄙不堪,有辱斯文。他们的家眷都是俗不可耐,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他们的圈子里。
文人手无缚鸡之力,除了满肚子的男盗女娼之外,他们还有什么?
他们就是能够引经据典,能够歪曲事实,能够给你罗列几百条莫须有的罪状,然后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让你遗臭万年。
今天的这些书生,就是南宛书院的人。
他们和北面的嵩山书院遥相呼应,专门针对武将发动舆论攻击,然后构陷冤狱,为东林党创造口实,打击文官集团的政敌。
熊储一句百无一用,这就犯了那些书生最大的忌讳,比挖他家的祖坟还要严重。
文人的嘴巴杀人不见血,骂人不带脏字,但是能够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牵扯进去。
不管是陈琳的《讨曹阿瞒檄》,还是骆宾王的《讨武曌檄》,都是捕风捉影,无端栽赃,侮辱对方的人格,对别人进行人身攻击。
熊储是奴隶出身,承受过各种非人折磨,但他虽然痛恨鞭打自己的那些人,却也有原谅他们的理由,因为自己无能。
自己无能,就应该受到别人的欺负和折磨,这并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但是你侮辱我本人还不够,竟然侮辱我的祖宗,侮辱我身边的人。这就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熊储之所以发怒,就是因为那些人竟然拿身边的韩冰茹说事。
韩冰茹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那些人竟然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今天本不想杀人,但是我今天又不得不杀人。就算是遗臭万年,也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因为你们出言不逊,竟然辱及我的祖宗。”
熊储声音很轻,而且一丝感情都没有,显得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三子,要想吃饭能够安静,就过去把那些苍蝇全部拍死!”
三子,自然就是小三子,他手里刚刚抓了两只肘子,才咬了一口。
“爹爹放心,他们一个也活不了,当然也跑不了。”
哗啦哗啦——
小三子站起身来,两条腿一通乱踢,所有的长板凳已经全部飞出去,堆在酒楼门口挡住了去路。
噗嗤——咔嚓——
小三子用长凳子堵住了大门,一边啃着肘子,一边走到楼梯傍边飞起一脚,直接把楼梯给踢断了。
掌柜的账房店小二原本已经冲出来想劝解,但是看见小三子旁若无人,而且一脚踢断了结实无比的檀木楼梯,顿时吓得瘫倒在地。
历史上除了极少数的几个人以外,文人里面真正有骨气的并不多,不怕死的也不多。
当小三子一连踢碎了三个骂得最凶的脑袋,剩下的二十多人已经全部跪倒在地,叩头如捣蒜。
“够了!”
小三子踢碎第七个人的脑袋以后,熊储心中的怒火已经消失:“现在让他们每个人给你写一篇文章,谁写得好就饶谁的命,这样就能够让你流芳百世。我的这一壶酒喝完之前,如果文章还没有写好,你们就别活了。”
掌柜的已经吓晕过去了,因为七个书生被杀,他已经没有办法交代了。况且那个小孩子,哦不,那个小杀神就站在身边不远,想派人出去报信也不可能。
几个店小二反应很快,一个劲的催促后面赶紧做菜,然后流水一般端上来。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能杀人的,而且杀人不眨眼睛的,就是这个小杀神。而这个小杀神最能吃,也最喜欢吃。只要让他吃高兴了,或许不会杀自己。
熊储左手提着酒壶,右手端着酒杯,一直是慢条斯理喝酒。
韩冰茹面前已经摆满了精致的酒菜,但是她连筷子都没拿,因为那七个被踢碎的脑袋,已经是**迸裂,整个大堂都弥漫着一股怪味。
她唯一奇怪的是,小三子什么都不懂,把杀人当成打老虎也就算了。问题是熊储在这种场合下竟然还能喝酒,而且没有恶心吐出来,甚至还吃了一只唐河肘子。
熊储的一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一共十九篇文章已经摆在他的面前。
“嗯,怎么都没有落款?没有落款我怎么知道谁写得好,谁写得不好?你们都是大才子啊,难道这里面也有滥竽充数的人吗?全部落款,而且要注明什么时间,在什么地点写的,否则还是活不了。”
“哦对了,那七个人为什么会被杀呢,你们怎么没写清楚?难道你们觉得他们不该死?这不行,不该死的人肯定就不会死。现在他们已经死了,那自然就有取死之道。可是我在你们的文章里面没看见,这不行。”
没办法,十九个人颤抖着双手把自己的卷子拿回去,然后重新构思,再写一篇。
这些书生确实有倚马之才,立马可待。
就在熊储要把一壶酒全部喝完的时候,十九篇文章已经交齐。
“三子拿好了,这是你今后流芳百世的本钱啊。记住了,每走五十里就贴一张出去,让人家知道中原大地上出现了一位除暴安良的小英雄大豪杰。你听听这写得多好啊:皇上英明神武,中原豪杰辈出。好,真是好!”
小三子不知道熊储这个便宜干爹的讥讽之意,还当成圣旨一般,赶紧把所有文章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袱里。
“你终于现身了。”熊储突然莫名其妙说了一句:“可是你来晚了,该杀的我已经杀了。”
熊储话音刚落,大门外就已经传来一个声音:“该杀的自然要杀,不该杀的你也杀不了。不仅杀不了,只怕你现在也走不了了。”
熊储缓缓站起身来,把杯中的最后一口酒喝下去,又从怀中摸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一张银票赔偿你们的损失,一张银票给他们安排后事。妹子,你到后院把马匹牵出来。小三子吃饱了没有?吃饱了就跟你姑姑去准备马匹。”
小三子的确是一个实诚的孩子,打铁老人没有说错。
熊储让他出手杀人,其实就有考校的意思在内。
当初逍遥子第一次带熊储出去,也就说了一句话:“他没必要活着了。”
逍遥子说了一句话,熊储就拔剑杀了一个人,从而走到今天。
毕竟现如今的江湖实在是太险恶了,仅仅力气大是没用的。
世界上力气大的人不少,但是成为英雄的并不多,反倒是狗熊随处可见。
如果不知道小三子这孩子有没有杀人的勇气,今后就不好安排。
小三子没有让熊储失望,他和洛阳小叫花霍连山一样,具有杀人的决心,也有杀人的勇气。
这样的小孩子是值得培养的。
只要让他们学会明别是非,能够分清楚好人坏人,就可以放手让他们一路杀下去,杀光所有该杀的人。
熊储让小三子到后院收拾马匹,就是保护和培养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外面来了不速之客。
不仅有老熟人,还有好多不是熟人。
不管是老熟人,还是陌生人,都是敌人。
在没有明白敌人的具体实力之前,熊储不想让韩冰茹和小三子冒险。
死人是没有办法培养的。
你要想培养一个人,就一定要让这个人活着。
当初逍遥子就尽心培养熊储,所以逍遥子死了,但是熊储还活着。
逍遥子是怎么死的,熊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而且也是永远的榜样。
所以小三子进入后院,熊储已经缓缓站起身来。
身体站起来的一瞬间,面前的桌子就已经飞了出去,把小三子刚才用来堵住大门的那些长凳子全部撞飞。
魁星酒楼的大门重新打开,熊储已经站在大门之外。
熊储的左手倒背在身后,右手扶着腰带,然后对外面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好久没见了,按说应该请你进去喝一杯,但现在似乎不合适。必杀令已经取消了,你今天过来干什么呢?”
文杰,曾经执行潜龙必杀令的人,也是万年童子洛修的兄弟,香奈儿的丈夫,嵩阳书院的杀手。
上一次的必杀令,因为香奈儿从中破坏,让熊储逃过一劫。
说是逃过一劫,就是因为熊储击破了唐锲的半路伏击,但是他自己也有一定的内伤。如果换做文杰执行必杀令,那就免不了有一场剧烈冲突。
内伤虽然不是十分严重,但是在剧烈战斗中,就会变成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所以熊储从心里感激香奈儿。
今天不一样了。
如果仅仅是一个文杰,熊储当然不会特别在意。因为他有信心,一个文杰还杀不了自己。
但是文杰身后还有六个人,而且都是三十岁出头,太阳穴微微隆起。如果七个人一起上来的话,那就很有可能真的杀了自己。
文杰面寒如冰:“原来的必杀令虽然取消了,也可以有新的必杀令。”
熊储心头一震,随即微笑道:“我想,你肯定不会告诉我是谁下达了必杀令。”
“不错!”文杰的右手已经搭上了剑柄:“其实对于死人来说,知道了反而不好。”
“诚哉斯言!”熊储竟然点头同意文杰的说法:“本来可以安心就死,但因为知道你身后还有一个自己的仇人没有解决,那就死不瞑目了,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文杰上前半步,宝剑也抽出一半。
“反正都是死,也不在乎这一点时间。”熊储微笑着看了看文杰身后:“我就奇怪了,香奈儿和你形影不离的,怎么没见人呢?故人即将远行,老朋友也不出来送一下,是不是有些失礼?”
“你废话太多了!”熊储提到香奈儿,文杰竟然发怒:“就冲你这一句话,就应该再死一百次!”
咔嚓——
文杰含怒一击,熊储脸上诡异的一笑,竟然没有迎战,而是往旁边一闪,结果文杰的一剑刚好劈在一只铁锤上。
其实,如果你想杀一个人,最好是还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把他给杀了。
就算你和他见面了,最好也不好和你要杀的人说话。
可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以为智珠在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并且还要在自己要杀的人面前炫耀一番,甚至想把自己要杀的目标戏弄一番。
就好像一只猫,本来直接把老鼠吃掉就行了,但它一定要玩耍一番,结果导致好多老鼠最后死里逃生。
熊储知道文杰心高气傲,而且不甘寂寞,随时都想显示出自己高人一筹的存在。
熊储还知道,既然沈惜月说取消了必杀令,那么潜龙堂就肯定已经取消了。因为沈惜月是紫衣派的掌门人,也是潜龙堂的副堂主,必杀令就是她下的。
潜龙堂属于上清派,熊储身上的武功属于上清派,在知情人心目中已经不是秘密。
文杰是万年童子洛修的兄弟,而且是飞鼠门前门主的徒弟,真要说起来也算是上清派弟子。
但是他透露有了新的必杀令,自然就引起了熊储的警觉。
既然有了新的必杀令,那就说明今天的文杰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文杰了,因为潜龙堂没有必要重新下达一份必杀令。
文杰背叛了潜龙堂,重新投入一个组织,这就是熊储的判断。
熊储阻止文杰拔出宝剑,还要再说两句话的时候,就是因为小三子已经提着双锤悄悄进入了大堂,而且就躲在大门内侧。
熊储之所以会闪开,就是因为文杰含怒出手的同时,小三子在身后说了一句:“这个高个子打不赢我!”
小三子不是傻子,不过是接触社会不多,心灵上还是一张白纸,所以言行举止像个白痴而已。
否则的话,打铁老人也不会传给他上清心法,而传给韩冰茹的却是另外一套心法。
因为上清心法易学难精,属于武林中最难练的心法。
能够修炼复杂无比的上清心法,绝对不是傻子,反而应该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
毫无疑问,在打铁老人的心目中,说到对于武学的理解,小三子应该比韩冰茹更厉害。
既然小三子说文杰打不赢他,熊储当然就要闪开,因为今天的敌人主要是另外六个人。
文杰被小三子一锤震退的同时,熊储终于动了。
仿佛一缕青烟闪过,熊储已经绕着六个人转了一圈,淡黄色的光晕一闪即逝,他已经向六个人分别刺出了一剑。
熊储一口气刺出六剑,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这六剑并不是要杀人,而是一种威慑。
现在敌众我寡,给敌人当头一棒,从心灵上产生一种震慑,让敌人不敢太放肆,这是必要的。
因为同时受到攻击,完全出乎六个人的意料,也就同时后退了一步。
一步就够了。
韩冰茹牵着三匹马有了活动的间隙,这才是熊储的本意。
被敌人堵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这不是办法。因为这里是南阳城,随时都有大批敌人围过来。
韩冰茹作为白莲教的洛阳副使,眼光还是有的。她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发现,三个人里面就她最弱。
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谁最弱,谁就是另外两个人的累赘。
作为累赘而言,能够给另外两个人提供的最大帮助,就是赶紧离开现场,而不是显示自己不怕死,然后还要表示自己同生共死的大义凛然,不自量力加入进去。
加入进去的结果,本来三个人都可以不死的,最后全部都死了。
这样的人,做出这种反应,就不是帮忙,而是添乱,更严重的就是自杀的同时还杀别人。
在你死我活的情况下,你专门添乱,那就已经不是添乱,而是想害死另外两个人。
韩冰茹虽然年龄不大,但却有决断能力。
就在熊储对那六个人发起第二轮打击的同时,她已经飞身上马,然后带着另外两匹马向北门疾驰而去。
街道不够宽,至少不能让七个人一线散开。
韩冰茹一走,熊储和小三子就已经形成了并肩作战的态势,把整个街道都给挡住了。
现在,敌人人多反而变成了坏事,因为根本施展不开。
尤其是小三子的双锤,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面,才真正发挥了威力。
花托黄金锤,柄长一尺二寸,加上锤头直径五寸,也不过一尺七寸而已。但是加上两条手臂,小三子左右开弓,就可以控制八尺宽的正面。
剩下八尺宽的街道,就留给了熊储。
谁要想从熊储左右两侧四尺的空间里面冲过去,青釭剑绝对不是吃素的。
现在的文杰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得意脸色,因为他的长剑已经不在手中了,而是赤手空拳。先前被小三子双锤一招双风贯耳,刚好夹住长剑,所以变成了两截。
小三子在铁匠铺每天抡大锤,落点从来都是分毫不差。
今天第一次和敌人作战,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越战越兴奋:“爹,你先走,这些家伙根本没用。比我打铁好玩多了,让我多玩一会儿。”
熊储也看出来了,小三子竟然是一套江湖上失传的锤法:《八极乱风锤》,据传说只有三十六招。
这还是上一次在袁家寨的时候,袁鹂卿拿出她整理的一本《武林绝学失传之谜》里面描述过的内容。
现在小三子已经使出了十七招,把自己身边罩得风雨不透。那些长剑碰到双锤就直接反弹回去,根本无法连贯使出剑法。所以和小三子对阵的两个家伙,手中的长剑完全变成了劈刺。
当一把长剑只能劈刺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什么威力,还不如丐帮的打狗棒好用。
明白了小三子的战斗力,熊储终于彻底放心了,因此决定离开是非之地:“你赶紧走,追上姑姑好好保护她,免得坏人找她的麻烦。”
这一段时间,韩冰茹对小三子照顾有加,各种生活细节都是轻言细语反复讲解,让小三子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才叫母爱,因此产生了强烈的依赖之情。
一听到姑姑这两个字,小三子终于着急了。
不过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突然向前猛冲,一招野马分鬃,双锤竟然发出呼啸声,当时就把两个大汉连人带剑砸飞出去。
然后又冲向没有宝剑的文杰,看架势是想落井下石。
小三子不退反进,突然发起一轮凶猛的反击向前一冲,让所有的敌人都没有想到。随即就是一阵大乱,攻势也随之一顿。
熊储终于抓住了难得的机会,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到极致,一个闪身闯进人群当中,手中的青釭剑再无顾忌,只见黄光一闪,正面的两个家伙已经咽喉中剑横尸就地。
熊储一剑杀两人,更是让所有的敌人都没有想到,另外一个家伙竟然出现一瞬间的呆滞。
在这种要命的节骨眼上,你的身形竟然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那不就是在找死吗?
也正是这一个刹那,小三子的双锤可就到了。
啪嚓——一颗大好头颅凌空炸开,地上已经多了一具无头尸体。
“立即上瓮城,顺着城墙从西面的永庆门出去,那位小姐已经在铁瓦庙等你们。”
熊储和小三子一阵突袭,把文杰他们向南追出去一百多丈远,然后翻身往北退回来,却突然在城墙拐角处发现一人。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前看见过的,穿得破破烂烂的老人。
熊储刚要说话,那个老人已经一把抓住小三子的左肩往城墙上甩了上去,同时低喝一声:“老夫乃是中州丐帮弟子,知道你想问什么,也知道你就是锁喉剑八郎,赶紧走吧!”
“记住,不要到南召,从铁瓦庙向西进山,然后向北直插钻天岭,你要找的东西在那里。官军一千四百多人,有一个京师来的火器营。”
“鸡冠山有丐帮弟子打探消息,只要你说出‘地老二天老大,沿门道喜是一家。’他们就会告诉你基本情况。我是被官府盯住的人,所以很多行动不方便。”
丐帮势力庞大,任何朝廷都日夜担心。
熊储终于明白了,难怪这个老人不时出现在大街上,原来就是要让官府的人能够随时看见他,免得疑神疑鬼。
现在时不我待,因为远处已经传来大队骑兵奔驰的声音,所以熊储一抱拳,然后右脚点地拔起一丈五,右手在城墙头一借力,身体已经落在城墙上。
那位老人也没有在原地停留,而是迎着文杰那帮人奔过来的街道向南走过去。口中依然唱着古怪的莲花落,内容却变成了“命好吃千家,神仙羡叫花;长街朝饮露,荒岭晚披纱。”
熊储知道,那位老人仅仅是刚才抓住小三子一甩之力,连他自己都办不到。
因为小三子虽然个子不高,身体重量至少有六七十斤。手里还有一对花托黄金锤,重量九十六斤,加起来一百六十多斤。
那个老人随便伸手一抓,就直接把小三子甩到了两丈高的城头上。单臂没有千斤之力,你想也别想。况且那位老人家不过是随手一抓一甩,根本没有运气作势。
由此可知,这位老人属于绝顶高手,绝对不是丐帮弟子这么简单。否则的话,官府也不可能专门盯着他。可惜今天时机不对,错过了和高人把酒谈心的好机会。
“哈哈,来吧——只要你们能够接你家小爷爷一锤,我就给你们磕头!”
恰在此时,小三子的叫声传过来,熊储向西面一看,小三子冲到城门楼附近,已经和守城的几个兵丁打起来。
熊储看得又好气又好笑:“真是不懂事啊,现在应该是跳下城楼赶紧逃走,还打什么?哦,不对,小三子轻功不行,只怕不敢跳下去。”
熊储心中想着,身形并不慢。可是正想到小三子不敢跳城墙,结果他已经跳下去了。
小三子一跳下城墙,熊储就知道糟了。
因为小三子不是往外跳,而是直接跳进瓮城里面去了。
所谓瓮城,如果把两道门关起来,就像一尊大瓮。这是为了在战争期间使用“瓮中捉鳖”之计专门设计的,所以叫瓮城。
现在已经是入夜时分,永定门的瓮城已经关闭。如果这个时候城墙上有数十名弓箭手的话,小三子根本无路可逃,立即就会被射成刺猬。
当然,现在并不是战争时期,瓮城上只有三五个守城报警的兵丁,现在已经全部被小三子给砸趴下了。
熊储赶到城门楼这里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五个兵丁都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虽然鼻青脸肿,但是都没有性命之忧,说明小三子下手很有分寸。
不然的话,就凭这几个兵丁,全部加在一起也受不了小三子一锤,早就被砸成肉泥了。
知道分寸,不滥杀无辜,熊储对小三子的看法又近进了一层。
熊储正准备顺着瓮城内坡道下去把小三子弄出来,突然感到脚底下一震,随即传来两声巨响:轰——啪嚓!
小三子在砸城门!
放着好好地逃跑路线不走,他竟然跳下城楼去砸城门,气得熊储恨不得破口大骂。
东面的呐喊声越来越近,现在已经没办法了,熊储只好涌身一跃,也跳进了瓮城。就算这个时候别人要过来瓮中捉鳖,那也没办法了。
嗨——咔嚓!
熊储冲进城门洞的时候,小三子已经砸出去六锤,两扇城门已经摇摇欲坠。熊储飞身上前,右掌运起全身之力拍在门上。
噗嗤——哗啦——
城门被砸烂,熊储再也不敢让小三子一个人瞎闯,而是抓住他的右肩提起来,然后施展轻功逃之夭夭。
铁瓦庙在城外两里地的地方,熊储时间不长就来到了庙门口,韩冰茹正在原地转圈子,看样子是急不可耐了。
熊储振臂一扔,把小三子扔到大青马背上:“赶紧上马,向西进山!”
铁瓦庙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熊储终于想到一个问题:“三子,你怎么想到跳下去砸城门?”
小三子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惊得熊储和韩冰茹目瞪口呆:“爹,如果没有那座城门,我们进出多方便啊,下次来的时候就不用跳墙了。所以我就下去把它砸烂,让它再也关不起来,那多好!”
如果放在成年人身上,这个白痴般的理由绝对不可能出现。
小三子的这种直线式思维方式,恰恰说明他有长远的考虑,但还停留在小孩子的思维模式上,没有具备成年人的逻辑判断能力。
这是值得培养的基础,所以熊储一呆之后,随即说道:“三子,你的想法是对的。但是我们看问题的时候,不能光想到自己会怎么做,同时还要想到别人会怎么做。比如说,铁匠铺的门坏了,你会怎么办?”
小三子想都没想:“那还不简单吗?我马上进山砍一棵树回来把它修好。”
韩冰茹接着说道:“是啊,你家的门坏了,就会马上修好。你把人家的门打坏了,你说他们修不修呢?”
“哎呀,还是姑姑说得对,他们肯定会修好的。”
小三子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又开始沉默起来。
时间不长,他竟然又冒出一个天方夜谭的想法:“我想好了,下次过来就直接把城墙给砸烂算了,让他们没有地方安门!”
熊储和韩冰茹相视一笑,随即又摇摇头。
意思都很明白,要想让一个小孩子直接拥有成年人的思维方式,这绝对是不可能的。要做到老谋深算,就需要丰富的江湖阅历,这要等他慢慢长大,慢慢积累才行。
鸡冠山并不高,也是从南阳进入伏牛山的必经之路。正因为如此,这里有一座土地庙,平时进山的人图一个平安,所以还有些香火。
熊储他们来到这座土地庙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天,没想到土地庙里面的供桌上还点着一支蜡烛,总算有一线光芒。
正不知道到何处才能找到丐帮弟子,竟然从供桌下爬出一个人来,让熊储吃了一惊。
这个人满头稻草,和一头乱发搅在一起,身上破破烂烂,但是左肋下面竟然挂着八只小布袋。
丐帮八袋弟子,那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如果功劳甚大,已经可以当长老,由不得熊储不吃惊。
这个人伸了一个懒腰,也不看门口的熊储:“万千世界我最大,供桌底下睡叫花。”
这是表明自己的身份。
因为丐帮的九袋长老从来不在江湖上走动,所以八袋弟子就是丐帮平时露面的最高人物,同时表明自己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
熊储虽然不知道那个老人所说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怠慢,赶紧抱拳说道:“地老二天老大,沿门道喜是一家。”
这个八袋弟子这才扭头打量了一下熊储,然后抱拳说道:“进来吧,没想到你竟然是老大亲自指点过来的人物,失敬失敬!”
熊储躬身说道:“打扰前辈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江湖无岁,武林无辈,哪来的前辈和后辈啊?”八代弟子根本没有丝毫前辈风范,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既然老大亲自出面,想必你的来头也不小啊。”
熊储也席地而坐:“在下初出茅庐,怎么可能谈得上什么来头。江湖末学后进八郎,见过前辈。”
“一剑砍了月无影狗头的锁喉剑八郎,哈哈哈,不错不错,的确需要老大亲自引荐才合适。老叫化裘万山,专门驻守伏牛山。”
“裘前辈,南阳城里面的那位老人家究竟是谁?”
“我们门内都叫老大,外面的人给他一个名号,叫做中州丐帮帮主。”
“晚辈真是汗颜无地,竟然不识帮主尊颜,真是罪过。”熊储有些懊恼:“这种风尘奇侠都不认识,在下真的有罪。”
裘万山微笑着说道:“哈哈,如果老大不主动现身,除了有限的几位江湖人物,只怕谁也找不到他。不要说你不认识,丐帮之外认识他,并且知道身份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熊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裘前辈,我到江湖以后总听说中州丐帮,而且也认识洛阳分舵的曹明舵主。难道丐帮还有派别吗?”
“原来没有中州丐帮这个叫法,这还是建文帝之后才出现的。”裘万山盯着熊储说道:“因为南方弟子拥戴建文帝,北方弟子拥戴燕王,所以才会分家。黄河以南叫做中州丐帮,黄河以北叫做燕云丐帮。双方以黄河为界,越界就是死敌。”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因果。”熊储点点头,随即问到了核心问题:“裘前辈,不知道伏牛山里面的情况如何了?”
裘万山脸有忧色:“锦衣卫供奉马明久重出江湖,不仅化血腐骨掌厉害,手里的龙鳞紫金刀更厉害。前不久老叫化和他碰了一次,结果老叫化的打狗棒不敌龙鳞紫金刀而落败。”
“最近这几天,马明久四处奔波,好像并不是想杀多少人,似乎有收编那些武林人士的想法。你应该知道,锦衣卫的外围势力都是江湖门派。如果这一次被马明久成功了,那整个河南府就变成了锦衣卫的天下,这才是最糟糕的结局。”
早年间的红云寺现在已经破败不堪,变成了狐狼的乐园。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最近半年来,这里似乎人丁兴旺,每天晚上都能够发现有人走动。
虽然没有灯火,但是有心人还是发现了端倪。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丐帮八袋弟子裘万山。
红云寺在鸡冠山北偏西四十五里的山顶上,从鸡冠山出发,一路沿着山脊向上爬就可以到达红云寺。
根据裘万山的建议,实力最弱的韩冰茹被留在了鸡冠山土地庙。
因为接下来的这一段日子,都是在崇山峻岭中行动,马匹已经没有用处,反而会暴露自己的目标。
原本小三子也应该留下来的,但他说自己对山里的一切最熟悉,能够帮爹带路,所以熊储就带上了他。
虽然熊储对于九道山庄怀有极大的戒心,和蒲昌年的合作也是基于互相利用,但是丐帮八袋弟子裘万山的最后消息,终于让熊储惊出一身冷汗。
“你说什么,卧龙谷?开什么玩笑,那个地方的地形虽然适合用火攻,但是中间一条大水沟不知道可以藏多少人,根本不可能烧人死。”
上山之前,裘万山一口否定熊储说法的时候,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再说了,因为那里面是光武帝的遗迹,所以经常有人进去凭吊游览一番,无论什么秘密都不可能保留下来。连我都进去了不下十次,更何况那些文人墨客。”
“这么说吧,一千多年来,卧龙谷里面的每一根草都有人看过。现在突然说在里面发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也没人信啊。”
裘万山做出这番解释的时候,熊储就已经觉得自己很可能上了蒲昌年的当。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地方,就是蒲昌年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
有关这个问题,熊储也不好拿出来商量,因为他没有真凭实据,而且无尘子夏芸率领九道山庄十余人也在伏牛山里面。
如果要说蒲昌年准备把无尘子和夏芸都牺牲掉,那也没道理,说不通。因为牺牲了无尘子和夏芸以后,九道山庄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么,蒲昌年让熊储绕了一个大圈子,白白浪费了四天时间,究竟是为什么?
熊储就是带着这个巨大的问号离开了鸡冠山土地庙,和小三子在四更天的时候进山,争取抵近观察一下红云寺。
“京师来的火器营,中军帐就设在红云寺,准备全歼反叛分子的预设战场,就在红云寺东北十五里的石庙沟。石庙沟西南侧是悬崖峭壁,东北方向是相对平缓的下坡路,也是逃走的最好方向。”
“但是,石庙沟东北二十里的白土岗埋伏了一个弓弩营,而且是凭河据守,那些武林中人根本无法从这里通过。剩下的唯一出路就是东南方向,冲击南阳城。你已经看见了,就凭一百多人想打开南阳城的防御,简直就是做梦。”
“今天中午传来消息,袁摩云他们已经从宝天曼过来,到了青龙背。现在的情况是,那些人已经发生内讧分成了两派。”
“其中一派坚持继续向东追杀锦衣卫供奉马明久,其实就是想拿到龙鳞紫金刀。这一派的主要人物就是袁摩云高长明和少林寺的弘法大师。”
“还有一派主张立即退出去,主要代表就是黄河排帮洛阳紫衣派青龙寨和九道山庄的人。但是,他们的力量太弱,根本无法阻止袁摩云他们三个人的决定。”
“现在我们分工合作,你进入山里面联络自己人,我带领丐帮弟子赶到白土岗,争取牵制弓弩营,不让他们增援石庙沟一线。”
“如果没有你出现,我原来的计划也是这样的。所以丐帮弟子都在白土岗那边隐蔽,争取控制白土岗的一部分弓弩营,打开一个缺口,给那些人留下一线生机。”
“现在你来了,加上山里面有你的人,所以你进山寻找他们比我有说服力。不过要记住,能救多少就救多少,不能因为一个人把的人陷进去。”
裘万山说完就走了,把鸡冠山土地庙交给了韩冰茹和三匹马。熊储再三叮嘱韩冰茹注意自己的安全,而且最好不要住在庙内。
现在,红云寺就在前方不到十里的地方,熊储抛弃脑海中的所有问号,开始对四周的环境进行全面观察。
对于火器,熊储心里完全没有印象,唯一能够想起来的,就是洛阳城城楼上的大炮,据说叫什么弗朗机。
但是城楼上都有卫军严密防守,想看也看不成。熊储从来没有看见过开炮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所以然。
对于没有见过的神秘东西,每个人都会保持高度的警惕,作为杀手的熊储也不例外。
作为一个杀手,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会施展轻功。
你的轻功越厉害,速度就越快。速度越快,带起的风声就越大。
在大半夜施展轻功可以应付普通老百姓,也就是吓唬那些不会武功的人,但是绝对不可能瞒过有警惕性的军人。
他让小三子在自己身后两丈左右慢慢跟进,几乎是一步一停向前摸去。
有内功修为的人和普通人不一样,虽然没有施展轻功,但是把内力提起来以后,几乎就可以做到把脚落地的声音减到最小,这样就更加容易探听四周的动静。
果然不错,采用这种方式向前走了不到三百丈,熊储隐隐听到自己左前方传来打斗声。
虽然因为山风吹拂时断时续,但是经过五个呼吸的时间,他终于确定左前方有人打斗。
在这个地方出现打斗声,熊储当然要过去看看,脚下也稍微加快了速度。
绕过一个小山嘴,终于看见了两条人影在树林中穿梭,而且两个人都不做声,是诡异的闷声打斗。
虽然熊储的目力过人,但现在距离还是太远,根本看不清是谁在打斗,必须靠上去才能分清楚。
要想摸过去,直接走路不行了,所以熊储把自己的蛇行术施展出来,仿佛一条毒蛇向前游去,让后面的小三子看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衡山派剑法,这个在山洞的石壁上专门有讲解。
所以熊储距离打斗现场还有不到十丈的时候,终于看清楚了:衡山派的那个老师太,也就是前不久被杀的路梦灵的师傅。
对手使用的是一把宝刀,熊储马上反应过来,这个用刀的家伙,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供奉马明久。
这个也很好理解,自己的一个徒弟被人杀了,当师傅的不出面报仇是说不过去的。况且衡山派作为六大门派之一,也算是湖南和两广的领袖。
大门派不可轻侮,这个道理熊储当然懂。
观察双方交战十个回合,熊储终于明白两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了,因为这片山林里面连天光都看不见,几乎一片漆黑。
也就是说,现在两个人就是在盲斗。谁出声儿,谁就会主动暴露目标。
交战双方都是江湖老油条,实战经验丰富无比。不仅没有嘴巴出声,就连手里出招也没有丝毫声音。
熊储能够听到的声音,就是兵器碰撞发生的。他也是根据兵器碰撞的次数,判断两个人交手十个回合。
现在,熊储心里非常纠结。
按照同仇敌忾的原则,应该帮衡山派一把。可是,这位老师太可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自己的面子比天还大。如果自己胡乱插手,老师太一怒之下把自己给杀了怎么办?
不行,这个不能冒险。
熊储仔细想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当一个合格的旁观者比较好。现在情势复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人都有逆反心理,并且会由此产生某些下意识的行为。
熊储决定当好一个观众,自然就会无事可做,所以就想把对阵双方的各种招式看清楚,这也无可厚非。
古人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观摩是最好的学习方式,也是难得的一次总结机会。
心里想着当好一名观众,而且也观看得全神贯注,结果熊储就无意识地向前游动过去,转眼就到了两个人身边不足五丈的距离,然后把身体紧贴在一块大青石上面,和大地融为一体。
这是杀手的本能,熊储没有犯错误。
杀手的另外一个能力,就是耐得住寂寞。一旦进入状态,就会把所有的事情全部抛开,然后专心致志盯着自己的目标。
现在,两个人的一招一式都已经清晰无比,熊储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两个人担心带起风声,所以出招很慢。全部都是慢动作,比当初熊储教霍连山剑法还要慢。
两个人动作很慢,就给熊储提供了一个好机会,那就是他有时间推演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这一推演可就入迷了,结果熊储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仿佛自己已经加入战斗,所以比那个老师太和马明久还要辛苦。
因为他不仅要对付老师太的剑法,还要对付马明久的刀法。
尤其是两大高手的招式,算得上精妙无比,熊储往往需要考虑一下才知道人家这一招究竟想干什么,然后才能想对策。
等于熊储一个人对战两大高手,想不辛苦都不行。
结果不到一刻钟,熊储已经全身是汗。
可惜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全副身心投入战斗了,已经进入忘我的状态。
两大高手交手七十余招,时间过去小半个时辰的时候,熊储突然发现老师太上当了。
马明久应该是故意让右手的龙鳞紫金刀带起了一丝风声,因为熊储发现这一刀完全是劈向空处,根本和老师太所站的方位南辕北辙。
如果老师太一动不动,马明久这一刀就是白费力气,根本不能发挥任何作用。
但是老师太明显没有察觉其中的奥妙,而是本能的跨步上前,右手的宝剑一抖,已经向前刺去。
化血腐骨掌中人无救,号称江湖第一歹毒掌法。
老师太一剑刺出,右肋刚好暴露在马明久的左掌范围之内。
当发觉自己一剑刺空的瞬间,
当右臂外侧的黑暗中之中突然出现一缕荧光,
当看出这缕荧光竟然是一只手掌的虚影,
当看出这个虚幻的手掌似缓实疾的时候,
当方圆一丈的空间之中突然出现一股旋风,
当闻到这一股带有浓烈血腥气的时候,
当发觉这股旋风竟然还有禁锢敌人的功能,说明敌人已经调动全部内力,实施全力一击。
右臂长剑在外,身体调整不及,
老师太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
因为这只手掌距离自己的右肋已经不足三尺,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老师太不由得长叹一声:“没想到纵横江湖三十余年,今天会——”
咻——
老师太一声叹息刚出口,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她突然发现一缕淡黄色的光晕,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一声尖啸出现在自己的身侧。
当发现这缕淡黄色光晕的瞬间,老师太已经明白这是一个剑尖。
当看清这个剑尖的时候,老师太已经确定这一剑的目标,正是虚幻手掌的劳宫穴。
仿佛一抹流云,
仿佛一道闪电,
仿佛一道雷霆,
义无反顾地刺向急速拍过来的虚幻手掌!
临阵观摩小半个时辰,熊储本来就已经身临其境,下意识的状态下,把自己也当成了战斗中的一份子,而且还是以一敌二,整个身心已经融入到战斗之中。
马明久这一下实施暗算,熊储仿佛觉得这一掌就是直奔自己胸膛而来,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身子已经飞了起来!
一剑刺向太阳!
青釭剑凌空出鞘,在熊储内力的灌注下,散发出一抹淡黄色光晕。
仿佛黑暗中的一座航标,
仿佛迷途中的一座灯塔,
一瞬间画出了最艳丽的生命轨迹,义无反顾的刺向前方!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明知道敌人比自己强大得多,但是熊储刺出了义无反顾的一剑。
这是他修炼剑法近四年来,能够刺出的最快捷,最犀利的一剑。
这是熊储全力以赴的一剑。
这是没有任何征兆的一剑。
也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一剑。
在老师太右侧外不到五寸的地方,青釭剑撞上了那只邪恶的,虚幻的手掌。
接触点正是虚幻手掌的劳宫穴。
这是掌力外吐的策源地,
也是手掌的命脉所在。
杀手出剑,直指核心。
噗嗤——
青釭剑和虚幻的手掌一触即分。
没有人知道这一剑的结果,
因为两条黑影已经缠斗在一起。
只有老师太知道自己肯定没死。
不仅没死,而且还活得好好地。
当老师太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她已经再一次呆住了。
因为眼前的一切已经颠覆了她的认知。
两条黑影急速穿梭,手中的招式全部都是大开大合,根本没有丝毫遮掩和顾忌。
内力四射的同时,不仅发出刺耳的啸叫声,而且把四周大树的枝叶全部卷飞了。
仿佛这一瞬间,交战双方都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明察秋毫。
老师太长大了嘴巴,因为她已经看清,一连五个呼吸的猛烈缠斗,两个人已经交手二十四招。
老师太震惊的地方,就是两个人在间不容发的瞬间,竟然能够把握得妙到毫巅。
在黑暗之中急速交手二十四招,双方的兵器竟然一次也没有撞到过。
正因为如此,除了劲气四射的呼啸声之外,绝对没有兵器对撞的打斗声。
两条黑影再一次移形换位的瞬间,马明久终于怒吼一声:“何方鼠辈,竟敢偷袭暗算!”
“死太监,你的废话太多了,要战便战!不想战,就自己把狗头割下来!”
说话间每一顿,淡黄色的宝剑就连攻三招。一句话说完,淡黄色的宝剑已经抢攻十五招。
老师太本来已经退出去一丈开外,这一番对话之后,让她又退出三步。
第一次退开,是因为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波及的范围太广,而且黑暗中敌我难辨,所以不得不退。
第二次后退三步,是因为老师太已经听出来了,和马明久交手的人,年龄绝对不到三十岁,甚至还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一个二十多不到三十岁的小伙子,竟然能够和锦衣卫的镇海神针正面抗衡,而且是面对七十多岁老供奉的宝刀和毒掌招招抢攻。
心中惊骇之余,老师太不得不后退三步,想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后起之秀如此厉害。
如果说闷头抢攻还勉强能够理解,可是这个年轻人在剧战的过程中,竟然还有余力开口说话。那就说明游刃有余,根本没有把马明久放在眼里。
老师太纵横江湖三十余年,可谓见多识广。
但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诡异了,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其实,老师太完全是被自己的直线式思维方式给迷惑了,也就是俗话所说的钻进了牛角尖。
熊储拼尽全力一剑解围,是因为此前暗中观摩的时候,发现马明久的刀法虽然精奇,内力也足够浑厚。
但是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马明久的刀法招式并不多。
经过小半个时辰的暗中揣摩,熊储已经基本摸清了这套刀法的脉络,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但是,像马明久这样的高手,具体的招式根本没有参照意义,因为他都是临场发挥的应对招式。
所以熊储并没有去仔细推演马明久的刀法究竟有多少招,而是反复推敲一个字——意。
刀意!
熊储修炼的剑法,说起来有一招,那就是一剑刺向太阳。
其实一招都没有,因为太阳究竟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
就像现在漆黑一团,你说太阳在何处?
正因为如此,熊储日夜苦练的,实际上就是剑意。
意在剑先,无坚不摧。
找到了马明久刀法的脉络,熊储就已经触及到了马明久刀意的源泉,然后才能料敌先机,后发先至。
正因为如此,老师太才没有听见刀剑相撞的叮当声。
因为马明久的刀势一起,熊储就已经采取了针锋相对的措施:以己之长,攻敌所必救!
熊储最大的长处,就是有一套神鬼难测的身法,而且移动之间快若闪电,不可琢磨。
马明久的刀势一起,熊储已经出现在另外一个地方,然后闪电一刺,刚好是马明久的空门。
随着战斗的进程,熊储越来越挥洒自如,让马明久感受到巨大的压力。
原来,在战斗中,熊储突然想到了逍遥子曾经所点评刀剑的优劣。
刀为百兵之胆。
刀法要诀:一要刚毅勇猛,二要快似流星,三要干净利落,四要杨柳临风。
剑为兵中之君。
剑法要诀:抹如闪电,拂若流云,劈如开屏,刺若流星,灵动轻快,曼妙入神。
想到逍遥子的一瞬间,熊储想到了前不久在袁鹂卿书房中看到的一本书,一本她自己辑录的小册子《武林绝学失传之谜》。
不知道袁鹂卿究竟从什么地方摘录出来一套剑法,据说是六百年前昆仑女侠呼延冰雪独创的《闪电三千击》。
呼延冰雪从来没有向东越过潼关,但是她的足迹踏遍了西域,一直到波斯以西,几乎打遍西方无敌手。
一般的武林名宿,总会总结出一套剑法之后,然后又总结一套剑法。
但是这位呼延冰雪却反其道而行之,她从来不琢磨一套完整的剑法,而且仔细推敲每一招剑法。
据说她用了六十年时间,一共总结出两千七百招剑法,后来命名为《闪电三千击》。
熊储在《武林绝学失传之谜》中看见过六百多招,和中原剑法大相径庭。经过袁鹂卿解释,熊储才明白这里面融入了西方的剑法。
西方剑法只有很简单的几个动作:劈刺削。
实际上,西方的剑法,有一大半属于刀法。
现在,熊储拿出来对付马明久的这一套剑法,就是六百多招《闪电三千击》。
西方的长剑,那才叫真正的长剑,比中原人长剑长一尺多,重量也重了三倍。
但是,熊储手中的青釭剑十八斤,比一般的单刀还重,刚好和《闪电三千击》相得益彰。
《闪电三千击》最大的长处,就是每一招之间都不连贯,而且每一招和中原相似的剑法相比,都是似是而非,甚至和中原剑法完全背道而驰。
马明久按照自己丰富的江湖阅历,推断熊储可能出现的下一招,然后单刀直入,结果一连上了三次当。其中有一次,差点被熊储一剑穿心。
熊储之所以大开大合,用青釭剑当单刀使唤,就是要给马明久一个出其不意。
越是武林高手,心中对于兵器的认识就越是根深蒂固。
看见长剑的一瞬间,像马明久这样的高手,至少可以立即想起数百种剑法,然后推演出应对招式。
可是熊储出手的时候分明是剑法,但是宝剑临头的一瞬间,却变成了刀法横削竖砍。
马明久另外一个意外,就是青釭剑根本不怕龙鳞紫金刀。
龙鳞紫金刀不能威胁敌人的兵器,威力就已经下降了三分之一,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大刀而已。
马明久第三个没有想到的是,对方分明不过二十岁,但是内力之强,之精纯,仿佛已经修炼了四十年的老家伙。
而熊储心中的对敌策略,就是建立在马明久已经被老师太磨去了相当一部分的内力。
毕竟他在暗中观看的时间,就已经接近半个时辰。此前两个人究竟战斗了多长时间,熊储不知道。
但是熊储明白一点:武林中讲究的是,老来不以筋骨为能。
避其朝锐,击其惰归。
这是和苗三冠在一起的日子里,两个人研究兵法多次说到过的问题。后来熊储闭关半个多月,就是在琢磨这些内容,然后运用在自己的战斗中。
现在,马明久正是旧力将近,新力未生之际,如果不痛打落水狗,熊储都觉得自己有愧于杀手这个称号。
两个人针锋相对纠缠在一起,时间却在飞快的流逝。
现在已经到了东方发白,露出第一缕曙光的瞬间,老师太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传来,熊储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只要动,就存在惯性。
物体运动有惯性,思维活动同样有惯性。
什么老人讲啊俗话说啊古人云啊,都是一种经验主义作怪,也是一种惯性的表现形式。
但是具体到思维活动产生的惯性,却有自己独特的地方。
熊储此前义无反顾实施惊天一击之后,事情就已经产生了第一个惯性。
交战双方的主角之一,衡山派的老师太变成了看客。
原本是看客的熊储仓促上阵,变成了交战双方的主角之一。
惊天一剑之后,熊储肯定不能说:“你们继续,我就刺一剑。”
即便他真的如此说了,马明久也不会相信。
事情就是这样,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乃至无穷。这也是一种惯性。
既然别人不相信,熊储自然没有必要废话,他也没有想过要废话,而是鸠占鹊巢,接替老师太的位置直接投入战斗。
施展出《闪电三千击》之后,熊储很快就发现这套剑法的奥妙,是专门针对高手设计的,属于以弱击强最实用的剑法之一。
因为《闪电三千击》的招式虽多,但是前后之间半点关系都没有。
每一招都是突如其来,仿佛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高手之所以能够一出手就压制比自己弱的人,功力修为仅仅是一个方面。
最主要的就是因为高手之所以成为高手,就是因为他们打败了所有能够打败的人,从而见多识广,积累了丰富的战斗经验。
面对比自己差的人,高手能够通过对方的出手,很快就判断出前因后果,然后先发制人,让你半点脾气都没有。
熊储上来就是惊天一剑,这一下先声夺人,让马明久产生了一种思维惯性。
在马明久看来,熊储出手的每一剑,肯定都是如此威力,自己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因为高手对敌,从来没有出手第一招就全力以赴,做殊死之争。
而是应该留下至少一小半的实力,准备应付非常的变化,才显得游刃有余。
正是因为这种思维惯性的原因,让马明久决定暂时采取守势,争取尽快搞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然后确定有针对性的措施。
马明久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毕竟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也不知道究竟出现了多少后起之秀,反正他现在就看见了一个。
杀手一旦决定出手,就算时间再仓促,他也经过了必要的准备。
自从杀了月无影之后,熊储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杀手。
杀手也有自己的思维惯性,那就是谋定而后动。
马明久被一剑震慑,随即采取守势,不过是助长了熊储的嚣张气焰。
这种嚣张气焰的无限膨胀,底牌就是《闪电三千击》。
马明久此前自作聪明,有三次差点儿死在熊储剑下,从而让他对熊储的实力评估又翻了一番。
马明久甚至觉得眼前这个突然杀出来的陌生家伙,现在是扮猪吃老虎,故意隐藏修为引诱自己上当。
半个时辰过去,熊储一直处于强攻状态,让马明久根本无法扳回主动权。
最糟糕的是,熊储所有的招式都不重复,就更让马明久心惊胆颤。
无论多么完善的剑法,基本招式都有限制。
即便临场发挥有所变化,但是核心内容是不会改变的,这是最基本的武学常识。
中原武林招式最复杂的,就是“霹雳勾魂枪”,一共三百六十招。
熊储现在已经使出了四百多招,而且没有一招重复。
如果按照高手的正常判断,熊储现在使出来的招式,全部都是临时创作来的。
在战斗中的间不容发之际,还能够信手创出新招式,这只有绝顶高手才能办到。
居于这种认识,马明久也更加坚定了熊储绝对是扮猪吃老虎的判断。
这种判断一旦出现,就会在脑海深处留下一个巨大的阴影,从而产生一种“我肯定无法取胜了”的心理暗示。
随着时间的推移,马明久越打越气馁。
一方面,他已经感到自己的内力正在加速流失,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
另一方面,就是他看不到丝毫可以取胜的机会。
现在,马明久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对敌方略,争取获得一个最好的结局,那就是比较体面的平手。
交战双方都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所有的思维活动都集中在如何战胜对手方面,所以就忽略了外界的情况。
比如说,五更天已经过去,东方开始发白,第一缕曙光已经降临大地,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战场是山脊上的一小块平地,四周都是密林,遮天蔽日。
就算外面已经天光大亮,这里还是黑乎乎一片,至少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并没有发现此刻和先前有什么不同。
但是,战场附近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比马明久和熊储更加紧张的老师太。
老师太所占的位置,刚好斜对着东面,所以第一缕曙光射向大地的时候,刚好对着她的眼睛。
天亮了。
天亮的好处,就是看什么东西都比晚上要清楚。
老师太现在看东西就已经很清楚,比如她发现死死压制马明久的那个人,果真只有二十来岁。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竟然在大半个时辰里面,把马明久这样的顶尖高手死死压住,到现在也没看见马明久能够翻身的前景。
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年轻的绝顶高手,老师太并不知道。
她就知道一点,如果不是这个年轻人适逢其会突然出现,自己早就已经横尸就地。
想到自己差点儿死在马明久的一掌之下,老师太这才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不妥。
这一看不要紧,竟然被她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秘密,就是老师太发现自己右肋下的道袍上,竟然有一滴血。
自己没有受伤,那位年轻的大侠也不像受伤的模样。
现场三个人,已经确定两个人没有受伤,那就只能是第三个人,也就是马明久受伤了。
刚才的惊天一剑,目标就是马明久左掌的劳宫穴,那就说明马明久的左掌劳宫穴被刺穿了。
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所以老师太兴奋至极,随即高叫一声:“马明久你这个该死的老鬼,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这位大侠第一剑,就已经刺破了你的劳宫穴,废掉了你的毒掌。哈哈哈——真是苍天有眼!”
衡山派的这位老师太那也是顶尖高手,她这一番话灌注内力叫出来,自然有她自己的道理。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一方面是给熊储助威,另一方面就是打击对手的士气。
所以老师太这一叫,顿时惊醒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熊储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先前的惊天一击,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难怪一直打到现在,让自己提心吊胆的左手毒掌从来没有出现。
不仅毒掌没有出现,而且马明久的左手都看不见。
现在熊储已经发现天亮了,同时也发现马明久的左手始终藏在衣袖里面,根本看不见真正的模样。
马明久身上穿着一身青色长袍,领口袖口分别绣着九根金丝线。
能够在领口袖口绣上九根金丝线的人,那属于锦衣卫里面最顶层的成员。
马明久满头白发飘飘,两颊红润,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很有神,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富态老人。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黄河边上的秦家村惨案,熊储也会认为自己面前的白发老人,绝对是一个心地善良的武林老前辈。
天亮了,东方自然就开始发红。
天空开始发红的时候,熊储终于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熊储刚好面对东方,初升的朝阳刚好射向熊储的双眼。
马明久年老成精,当然知道一个人的双眼突然被阳光照射,就会出现一瞬间的视觉盲区,也就是瞬间的瞎子。
对于马明久来说,自己憋屈了一个晚上,现在才知道让自己受尽憋屈的对手,果然和自己的判断差不多,的确就是一个二十郎当岁的小屁孩!
如果今天不给这个该死的小屁孩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自己过去七十多年,那就全部活到狗身上去了。
现在机会来了,这个该死的小屁孩被太阳罩住了眼睛。
白猿献寿白虎越涧连环两招,封住了熊储的左右闪避路线,马明久提起全身之力,随即就是最后的一招力劈华山使了出来。
龙鳞紫金刀带起万丈光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紫金色的彩虹,朝着熊储当头劈下!
单刀,第一个要求就是要刚毅勇猛,要有天下之大,舍我其谁的滔天气势。
马明久一生浸淫刀法六十年,自然深得刀法精髓奥义。
这一招最普通的力劈华山,在马明久手中使出来,仿佛一座大山也会被他一劈两半。
熊储,二十不到的一个后生小辈,修炼剑法还是半路出家,嗯,快四年了。
修炼剑法的时间不长,真正的看家剑法也不多。不是不多,实际上只有一招。
一剑刺向太阳!
熊储发现东方发红的一瞬间,一口气强攻九招,最后让自己站在下首的西方这个位置,也属于最被动的位置。
欲擒故纵!
熊储知道,武林高手把握机会的能力绝对出类拔萃,只要自己的双眼被太阳照住,任何一个武林高手都不会放弃这致命一击的机会。
如果熊储只有一招剑法,自然不敢如此大胆,在一个顶尖高手面使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策略。
熊储最大的凭仗有两个:
第一就是身法比对方厉害,这一点在过去大半个时辰里面已经反复验证过了。
第二,他对着太阳已经刺出去一百五十万剑,对于如何应付太阳刺眼的问题,早就有自己独到的心得。
马明久一招力劈华山的刀势一起,熊储不退反进,整个人身剑合一,仿佛一颗流星向前射了出去。
一剑刺向太阳,目标正是马明久的咽喉!
上清心法在体内流转一圈用了两个时辰,已经是太阳当顶,熊储终于睁开了眼睛。
看着身前地上暗褐色的血块,熊储还有一阵后怕。
武林中强者为尊,没有丝毫侥幸。
武林顶尖高手,那怕已经七十多岁了,很可能明天就要归西,但那也不可轻侮。
马明久的一招力劈华山,气势提到顶点的时候,也就是不可能再变招的时候,熊储的青釭剑瞬间虚化,化作一道淡黄色流云,仿佛比光速更快地射向他的咽喉。
对于熊储竟然没有受到太阳光的影响,能够在绝地发起致命反击,而且目标绝对准确,马明久顿时大概意外。
剑光一闪即逝,根本容不得马明久思考,救命是第一位的。
武林顶尖高手的丰富战斗经验,终于在绝境之中发挥了作用。
电光石火之间,马明久不可能想得很周全,只不过是一种武林顶尖高手的本能反应。
右腕一个紧急侧旋,龙鳞紫金刀顿时光芒大放,竟然发出轻鸣声,已经从向下直劈,变成了反手向下斜削,目标正是刺向自己咽喉的青釭剑。
咔嚓一声,熊储的左臂闪电挥出,一直隐忍不发的左手短剑终于出现,从正面迎向凌空而落的龙鳞紫金刀。
刀剑相交的一瞬间,熊储感到自己的胸口如遭到雷击,一阵气血翻腾,张口喷出一口鲜血,凌空扑过来的身体也被震向地面。
青釭剑受到身体下坠的影响,偏离了马明久的咽喉要害,但还是一剑洞穿了马明久的左肩胛。
衡山派的老师太作为一个旁观者,没想到两个不分高低的人,最后竟然会是这么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熊储的身体已经狠狠地砸在地上。
马明久左肩胛被刺穿,整个左臂都废了,当然更不好受。当下怒哼一声,身体凌空一个倒翻向东南方向逃逸。
马明久剧战重伤之余,凌空一个倒纵,双腿在树干上一蹬,竟然飞出去十多丈远才落地。
恰在此时,从地面上飞起两道金光,狠狠地砸在马明久的腰间,刚刚落下来的身体再一次被击飞起来,随即一个小孩子的哭喊声传来:“老东西竟敢打伤我爹,你给小爷死来!”
原来,小三子谨遵熊储的命令,在后面五丈开外趴在地上观察。后来熊储和马明久发生剧战,小三子恨不得冲上去帮忙。
可是,没有得到爹爹的吩咐,他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躲在地上干着急。
没想到马明久被熊储一剑洞穿左肩胛,心神大乱之下,飞行过程中竟然没有看下面,结果落下来的地方竟然是小三子的头顶。
因为事出意外,小三子来不及用出全力,但是一对花托黄金锤加起来,重量也达到了九十六斤。
这两个鉄坨砸在腰间,就算是武林顶尖高手也承受不起。
马明久原本就已经是樯橹之末,这一下突如其来,顿时就被砸成了内伤,同样凌空喷出一口鲜血,然后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从树梢如飞而去。
马明久也知道,如果那个老道姑提前半步追过来的话,自己今天就算是交代在这里了。
现在逃命要紧,纵横江湖五十余年的马明久,这是一生当中唯一一次没有交代场面话,就大败而逃。
小三子年龄虽小,但是心里非常明白,现在不是追敌人的时候,而是要尽快照顾好自己的爹爹。
等到小三子飞奔过来,熊储已经勉强在地上盘膝坐好,开始运转上清心法进行疗伤。
没想到上清心法刚开始运转,熊储就开始一口接着一口吐血,里面甚至还带有破碎的内脏血块,吓得小三子在一旁大哭:“爹啊,你没事吧,千万不能死啊!”
熊储本来已经几乎想放弃疗伤了,但是听到小三子真情流露的哭喊声,他还是非常感动。
虽然小三说话的内容,那就别提了,属于童言无忌。
所以就算是看在小三子的份上,熊储只能咬紧牙关再一次拼命催动上清心法,争取让自己的丹田重新运转起来。
如果停留的时间太久,就会导致经脉萎缩,那就有可能直接走火入魔,变成天大的麻烦了。
衡山派的老师太看见这边不对,也放弃了追赶马明久。一个闪身来到熊储身前,抓起左腕略一探查,顿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三颗红色药丸。
“这是心脉受伤,暂时不能强行运功。贫尼这里有三颗药丸,你吞下去以后半个时辰再开始用内力疗伤,那就不会再吐血了。”
马明久最后含忿一击,全部被熊储的左手剑挡住了。
虽然身上不见伤痕,但是马明久利用青年壮小伙人头修炼出来的歹毒内力,其破坏性绝对不能低估。
如果不是望气散人的十三斤药酒发挥作用,放在其他人身上很可能直接就废了。
即便如此,熊储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连双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勉强张开嘴巴吞下了药丸。
“孩子过来!”
现在不能打扰熊储,因此老师太伸手抓起小三子离开了十丈开外的距离,算是担任护法。
伸手指了指熊储,老师太奇怪的看着小三子:“孩子,你刚才叫他什么?”
“他是我爹啊,当然叫爹了。”小三子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远处的熊储,脸上满是担忧之色:“老婆婆,我爹不会死吧?爷爷和我说过,一个人如果死了,就不会说话,不会吃饭,也不会走路了。”
老师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真的是你爹?”
“那当然了,爷爷说他是我爹,当然就是我爹了。”小三子很认真的冲着老师太点点头:“爷爷从来没有骗过我,所以他肯定是我爹。而且我爹对我可好了,想吃什么他都给我买。”
老师太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是你爹吧,可他不到二十多岁的样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都快十三岁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老师太微微点头,脸上莞尔:“你就和爹在一起吗?你娘呢?”
“没见过我娘,但是爷爷说了,只要我跟着爹,今后就肯定会有娘了。爷爷还说了,只要有娘了,我就享福了。”
老师太终于断定,眼前的这个青年大侠肯定还没有娶妻,也不会真的有一个十多岁的儿子,否则那也太离谱了。
虽然这个世界上离谱的事情很多,但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也不可能娶妻生子。既然没有在十多岁娶妻生子,所以眼前的这一对古怪父子,肯定有另外的来历。
上清心法加上衡山派的疗伤圣药,两个时辰过去,熊储已经完成了一小周天的调息,虽然伤势没有全好,但是已经可以走动了。
站起身来的第一件事情,熊储就是抱拳躬身谢恩:“多谢师太赐药!”
“如果不是大侠仗义出手相救,贫尼早就变成了死人。如果大侠没有出手,自然也没也不可能受伤。总之,大侠是为贫尼受伤的,应该说谢谢的是贫尼。”
老师太对于熊储能够这么快站起来,似乎也非常震惊:“能够这么快完成一个小周天的心法,而且是在身受内伤的情况下,据我所知就只有上清派的心法才行,而且至少需要三十年功力才能办到。不知大侠是何人门下?”
衡山派和上清派有很深的渊源,所以熊储也就实话实说:“家师望气散人。”
“原来你是熊大侠的弟子,难怪年纪轻轻就有此成就。”老师太赶紧站起身来,右手单掌一竖:“无量天尊!贫尼俗家姓名申凤琴,出家道号灵虚,熊大侠还是贫尼的师伯。今天真要多谢师弟援手!”
灵虚师太看起来已经五十多快六十了,竟然是自己的同辈人物,熊储这才知道自己在武林中有多高的辈分。
“师弟请坐!”看见熊储有些手足无措,灵虚师太微微一笑:“熊师伯肯定没有和你说过一些世俗的东西,因为他老人家没有这么好的耐心。可是,在当今武林中,即便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也不敢在师弟面前自称前辈。”
“这倒不是说熊师伯就是年龄最大的人,而是因为他对整个武林都有天高地厚之恩,所以各大门派有一条命令:熊师伯在世一日,各大门派全部都执弟子礼。今后师弟行走江湖,可以称呼别人前辈,但却不能说自己是晚辈。”
“多谢师姐教诲!”熊储终于搞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有些不好意思:“家师行迹匆匆,自从收我为徒之后,所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到十句,所以我是什么都不懂。”
灵虚师太点点头:“熊师伯武功高绝,不过说到为人处世,的确,的确,的确是高深莫测,师弟倒也不必在意。唉,前辈高人,就必定有惊人之处。我们衡山派也有一位师伯,可惜五十多年不见踪影。”
熊储马上想到上清仙姑说过,夏芸的师傅叫做萧璧君,正是衡山派弟子。申凤琴所说的那位师伯,说不定就是指的萧璧君。
可是,有些事情当晚辈的又不好明说,因此熊储换了一个说法:“师姐,我倒是认识一位少年女侠,她身上就是衡山派的飘萍剑法。”
“飘萍剑法?那是我们衡山派大师伯的嫡传剑法,而且是她老人家亲手所创。”灵虚师太霍然起身:“师弟,这位少年女侠在何处出现过?”
熊储刚要说话,突然感到整座大山一震,正北面随即出现滚滚浓烟,此后又传来几声闷雷。
突然想到自己原来的主要目标没有实现,熊储气得一拍大腿:“糟糕!”
灵虚师太有些莫名其妙:“师弟,何事如此紧张?”
熊储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朝廷要在北面的石庙沟暗算一批武林中人,我此前本来是想提前过去毁掉神机营的火器。没想到师姐没有发现马明久的阴谋,所以才被迫出手。现在出现浓烟,那就说明官军已经动手了啊。”
灵虚师太没有追问北面的事情,反而低声问道:“师弟,你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
熊储摇摇头:“马明久内力歹毒,对经脉的破坏力极强。现在还谈不上恢复,不过是暂时稳住了伤势。如果不施展内力,我现在可以勉强走路。”
红云寺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熊储虽然不能使用内力,但是原来跟随逍遥子锻炼的肉身强度底子还在,翻山越岭勉强可以对付。
经过一番折腾,熊储终于来到了红云寺。
红云寺一片狼藉,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东北方向的浓烟越来越大,熊储只好带着众人继续赶路。
之所以说是众人,而不是两个人,因为灵虚师太听说有可能和官军作战,一声长啸把自己的弟子全部叫过来了。
十三名女弟子,绝大部分都和被马明久杀害的路梦灵差不多大,其中有三个可能已经快三十岁,算是这帮女弟子的领头人。
这些女弟子都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所以灵虚师太按照熊储的要求,介绍锁喉剑八郎的时候,她们都显得一片茫然,不过在口头上虚应故事,总算不失礼数。
尤其是这个少年竟然把自己的师傅叫师姐,让那些女弟子非常不满意:这不是平白无故,给自己弄回来一个似乎年龄比自己还小的小师叔吗?
更不满意的是,这个小师叔年纪轻轻就有了儿子,况且这个儿子也太大了一些。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啊?
但是听说这个不起眼的锁喉剑八郎小师叔,此前不久竟然打伤了梦灵师妹的仇人,甚至还救了师父一命,这才开始热络起来。
原本灵虚师太不让熊储过来,或者是留在红云寺疗伤,就让她带着衡山派弟子前去救应。
熊储认为就算要救人,在情况紧急的时候那也是亲疏有别,不能随便乱救。
自己对里面的人比较熟悉,到现场就能够有所取舍。总不能拼命救出来的都是自己的敌人,结果把朋友给陷在里面,那才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从红云寺到北面的石庙沟十五里,也是最艰难的十五里。
放在平时,熊储迈腿就过去了,但是今天就不行。
好在小三子力大如牛,左手抱着双锤,右手拉着熊储,总算是越过了最难走的一段路。
石庙沟,西南侧绝壁高地,现在是枪炮齐鸣,浓烟滚滚。
数十名官军在一个将官的指挥下,分成两组对着山下开炮。
“师弟,这并不是大炮,而是一般的抬杆。”灵虚师太毕竟见多识广:“这种抬杆打出去的都是铁砂子,即便是绝顶高手被一炮打中,也会被打成千疮百孔。”
熊储有些着急:“师姐,你赶紧制住那个将官,让他命令士卒停止开炮。”
“制住那个将官根本没用,大明军律有规定,谁敢投敌就一律诛灭全家。”
灵虚师太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已经飞身而起,向那些官军扑了过去。
灵虚师太说得没错,仅仅是制住将官并没有用。但是老师太身形晃动之间,已经把数十人全部给点住了穴道,这下子就有用了。
一个武林顶尖高手,既然决定要偷袭一群士兵,这个难度并不大。即便是那位将官,指挥刀刚刚举起来,就已经被定在原地。
熊储没有看灵虚道长如何出手,因为他已经来到悬崖边上向下方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了一大跳。
三十多丈的下方,竟然是一道深沟,长度大概三里地。
现在,这道深沟的两头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封住了南北两头的通道。
刺鼻的焦油味让熊储明白,官军早就在这里放了许多火油,所以燃烧的时候才会浓烟滚滚。
熊储心里着急,可是却无计可施。因为这太高了,就算有绝世轻功,三十多丈也不敢跳下去。
不是不敢跳下去,而是跳下去了也没用,因为自己已经摔死了。而死人下去是没用的,搞得不好还会砸死下面不相关的人。
估计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亲临,才能够施展他的壁虎登云功下去,至于其他的人,熊储不敢想象。
现在浓烟遮天蔽日,下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谁也看不清楚,所以熊储急得团团转。
小三子沿着悬崖看了一遍,随即返回来对熊储说道:“爹,你是不是想下去看看?”
“是啊,可是这么高怎么能下去呢?”
小三子一把抓住熊储的右手就往北跑,大概一里地的样子,熊储明白小三子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下面十多丈的地方伸出来一棵松树,如果能够到那棵松树上,距离下面就近了许多,然后就可以另外想办法。
“爹,如果有绳子的话,我就敢到那颗大树上,然后看看下面还有没有大树。只要还有两棵大树,那就可以落到山下去了。”
“不,你下去也没有用,因为你的轻功不行,而且下面的人你一个也不认识。”
熊储突然想起自己有绳子,而且就在腰间,因此对小三子说道:“你先把我放下去,然后去把那位老婆婆叫过来在这里等我,同时让那些姐姐赶紧寻找藤条编绳子。”
说到这里,熊储把青釭剑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把腰带解下来一抖,一根九丈多长的特殊绳子已经挂在悬崖上。
俯身抓起青釭剑,熊储把绳头交给小三子:“我下去以后你把绳子扔下来,然后赶紧去找老婆婆,知道没有?”
小三子毕竟是个小孩子,对于熊储的话深信不疑。可是他哪里知道自己的这个便宜爹,其实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决心。
因为下面那棵树的目测距离超过十丈,而他的这根腰带长度只有九丈。如果没有受伤的话,可能难度还不是很大,但是现在就很难说了。
可是,下面有自己最在乎的人,熊储没有退路。
方千寻,不仅是自己的师妹,还是结拜的义妹,独狼当初离开的时候已经交给自己好好保护的。大丈夫一诺千钧,绝对不能食言而肥。就算救不出来,大不了一起死了。
黄妍莹是自己的师妹,师叔上清仙姑也专门交代自己要好好照看,现在就是自己履行承诺的时候。
还有严二娘,这也是一个自己没有办法置身事外的女人,一个应该同生共死的女人。
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有始有终,才算不白活一回。
熊储就是带着这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心情,默默抓起了腰带,又轻轻拍了拍小三子的肩膀,然后顺着腰带溜了下去。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
熊储顺着腰带下来以后,发现那棵大树距离自己还有四丈多远,这是上下高差的视觉误差造成的。
在悬崖顶上大概加估计是十多丈,没想到事到临头了,竟然多出四丈。
用嘴巴咬住青釭剑的剑鞘,熊储腾出右手把宝剑拔了出来。
因为不能使用内力,也就不能施展轻功。现在只能拼一把,但愿能够准确的落在树冠上。
青釭剑没有让熊储失望。
熊储放开腰带以后急速下落,虽然没有落在树冠上,但是距离大树干却不到三尺的距离。
熊储右臂一震,青釭剑已经刺入树干之中,给了自己一个借力的机会,最后爬到了树干上,完成了艰难的第一步。
悬崖顶上的小三子突然发现自己手里一松,知道自己的爹爹已经到了大树上,所以把腰带扔了下来。幸亏熊储反应不慢,不然的话腰带就被山风给吹走了。
把腰带的一头绑在大树干上,熊储这才有机会打量下面的情形。
山壁下面已经没有大树,现在这个大树刚好处于山壁的中间偏下的地方,距离沟底大概还有十一二丈,北面大火产生的浓烟正在逐步向南蔓延过来。
熊储飞快地把整个现场看了一遍,心头顿时一沉。
下面不是一百多人,而是有三百多人。不过现场并不乱,因为这三百多人已经分成了四堆。
袁摩云袁连志父子这一堆人数最多,也处于山沟的正中间的凸出部位,超过一半的人数都集中在这里。
这并不奇怪,熊储知道袁摩云把袁家寨的精英弟子带出来了一百二十人,所以他们人多势众。
熊储奇怪的是,现在局面紧张,但是袁摩云竟然在和全真教的高长明战斗,而且初步看下去,两个人已经打出真火,进入决死搏斗的关头。
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就是少林寺的弘法大师,带领十几个小和尚在一旁默默观战,既没有劝架,也没有离开。
第二堆在最南端,那些人熊储一个也不认识,但是从衣着打扮来看,应该是从西南过来的,搞得不好应该就是奢崇明安邦彦的人。
这里也不安宁,华山派鬼手书生路昌明,带领十二名华山派弟子,竟然在和这些人战斗,看样子也是拼死一战。
第三堆熊储一眼看出来,正是九道山庄的无尘子夏芸,青龙寨的段虎,竟然和唐锲的霹雳堂对阵。目前正在战斗的两个人,一个是段虎,他的对手是一个中年大汉,熊储不认识。
一直没有发现自己最关心的人,所以熊储非常焦急。结果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差点儿摔下去。
不过这一滑,熊储终于看见了第四堆。
因为这些人都紧贴山壁,而且就在熊储所站的这棵大树底下。刚才的注意力都在远处,所以忽视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熊储发现的第一人就是沈惜月,紧接着就看见黄妍莹和严二娘,在她身后侧翼拖后五六步严阵以待的样子。然后才看见方千寻彭无影和紫衣派的另外两个人。
这一组距离几处战场都非常远,完全是一种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态度。
他们目前还没有遇到敌人,不过熊储发现沈惜月紧盯着袁摩云那一堆,看样子比较关心他们的战况进程。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熊储现在还不得而知。但是他现在站得高,看得远,所以很快就发现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白土岗方向,有一队官军弓着腰偷偷往上爬,而且已经能够看见那些官军抬着巨型弩箭,甚至还有火油桶。
毫无疑问,裘万山的丐帮弟子并没有完全挡住官军,让一部分人冲过来了。
一旦巨型弓弩开始在五百步以外射火箭,下面的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改变命运的方式有很多。
有时候一句话,有时候一件事。
有时候是一种必然,有时候是一种偶然。
就在熊储认为一切都到了不能再糟糕的时候,就在熊储觉得只能采取同归于尽的极端方式的时候,一个偶然因素改变了一切。
熊储看见白土岗方向有一批官军弓弩手慢慢靠近的时候,他心里升起一种无力感,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绝望过。
九丈长的腰带下面,还有三四丈的高度。
三四丈的高度本来不算什么,但是身受内伤之后,他觉得自己全身无力,甚至感到身体的状况连没有修炼内功的那个时候都比不上。
要想凭借一己之力救人,目前是办不到的。
和自己在乎的人同生共死,这是熊储认为自己目前唯一能够做的一件事情。
所以他抓住绑在松树上的腰带,准备滑下去,和下面的共同面对最艰难的时刻,或许也是最后的时刻。
但是,就在他使劲拽了拽腰带,检查是否绑结实的时候,竟然把树根部位的一颗小石子惊动了。
这颗小石子真的非常小,比小指头还小一大半,如果不小心还真的发现不了。
熊储就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惊动了一颗小石子,他还在检查腰带的情况。
小石子被惊动了,于是顺着山壁滚落下去,然后砸在方千寻的脚尖上。
方千寻本来就不是一个很安分的人,没事找事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小石子虽然很小,但是从十几丈高的地方落下来,冲击力并不小。
因为这个冲击力的大小,刚好能够让全神戒备的方千寻察觉到。
察觉到头顶上突然掉下来一粒灰尘,而且刚好在自己的脚尖上,方千寻顿时被惊动了。
危险来自头顶,所以方千寻很自然的往侧面一跳,然后才抬头一看。
一个人面临绝境的时候,心里想到的都是自己最在乎的人,希望能够见最后一面。
方千寻抬起头来的一刹那,就看见了自己现在最想看见的人,然后就惊叫一声。
方千寻惊叫一声,自然就惊动了底下的人。
反应最快的就是黄妍莹和沈惜月,其次是严二娘。
黄妍莹抬头看见的并不是熊储,而是那一根随风飘荡的黑腰带。
虽然距离山沟底部还有四五丈之遥,但是黄妍莹立即做了一件事情。
伸手一把抓住方千寻,然后奋起全身之力甩了上去。
在下面的一群人当中,方千寻年龄最小,也是黄妍莹最在乎的人。
在最危急的关头,每个人都会下意识的想到自己最在乎的人。
方千寻被甩到半空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越来越近的一根黑色腰带。
竹摇影身法,也是一绝。
方千寻顿时明白师姐是什么意思了,所以身子一扭,双脚一个互踢,把身体往上拔高一节,刚好抓住了腰带。
然后一连三次换手,已经跃上了大树干,抱住了自己最近朝思暮想的人。
黄妍莹的动作,立即提醒了沈谢月和严二娘。这两个人也是江湖顶尖高手,反应自然不慢。
所以紫衣派的两个弟子,风流锦乔连英,透骨针莫丽娇先后被甩了上来。
乔连英既然在江湖上得到一个风流锦的雅号,她的腰带当然另有用处,正是一条一丈八尺的软鞭,所以她最先被甩上来。
这是一根九股筷子粗细的缫丝拧成的软鞭。
方千寻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乔连英的软鞭连在熊储的要带上。然后又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连在软鞭上。
现在,这根救命索距离山沟底部只有一丈八尺多高,已经不能拦住下面的黄妍莹沈惜月严二娘和彭无影。
彭无影彭二先生,当代飞鼠门的掌门人,轻功身法算是一绝。
他最后上来,但是却是最先做出一个决定。
把熊储的青釭剑要过来,把救命索绑在腰间,然后利用青釭剑的锋利,竟然往悬崖顶上攀登上去。
彭无影上去了,救命索也就上去了,求生的通道终于彻底打开,熊储最在乎的人都已经逃出生天。
这边突然出现一条逃生通道,顿时在三处战场出现了波动,所有的人都是边打边向这边退过来。
熊储看见黄妍莹留到最后也没走,因此低声说道:“师妹,你先上去,然后把腰带放下来,我还要救几个人。”
黄妍莹生气了:“你还想干什么,没见那些弓弩兵已经在架设弩床,马上就要开弓放箭了。这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你在这里不是找死吗?”
“大丈夫恩怨分明,绝不做让自己遗憾的事情。”熊储看着正在一处山坳忙碌的弓弩兵,脸上的神情却出现从来没有的平静:“有些事情总是要去做的,也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好,你是大英雄,你是大侠客,就我是怕死鬼,就我是小心眼,行了吧?”黄妍莹一跺脚:“你先上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做,你告诉我要救谁就行了。”
其实,熊储一直没有上去,是因为他凭借自己的力量根本上不去了。
没有内力支撑,加上体内的经脉严重受损,刚才在利用宝剑攀上大树杆的一瞬间,已经重新使用了内力,否则也不能爬到树干上。
但是,这一下用力过度,让熊储更是伤上加伤,比没有受伤之前更加严重了,根本无法抓住绳索攀登上去。除非把绳索绑在腰间,让上面的人把他提上去。
现在千钧一发,熊储不想让别人为自己难过伤心。
因为他知道,既然朝廷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就绝对不可能让这些人轻易逃出去。
熊储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可能更加艰难。
他不想继续拖累别人,更不想拖累自己在乎的那些人。
如果自己这一次真的要死在这里,那还不如把自己剩下的生命用来救出的人。
熊储的脸色开始严厉起来:“我是师兄对吧?我是你们认为的少主对吧?既然如此,我说出的话就是命令。现在,我命令你立即上去,严格按照我说的去办!否则的话,你们今后永远也别来见我!”
黄妍莹不知道熊储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当时就流泪了。
黄妍莹流泪,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这里面有一丝是伤心难过。
因为她想听到的,并不是熊储用师兄或者少主的身份下命令,而是希望听到另外一种身份说出心里话。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下面的呐喊声已经越来越近。
黄妍莹深深地看了熊储一眼,然后抓住腰带飞身而上,同时留下了一句话:“你不要生气,我听你的就是。你千万小心,我这就去了。”
腰带重新落下来的时候,熊储发现自己心里有些空空的感觉。
恰在此时,一声高呼打断了熊储的思绪:“上面是八郎吗?”
熊储低头一看,原来是无尘子和段虎保护夏芸撤退过来。
远处已经不是单打独斗,全部都是混战,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所有的人都在往这边冲过来。
发话的是无尘子:“不管过去有多少不愉快,但是小师妹没有和你发生冲突,甚至还是朋友。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曾经有一份情意在,我希望你能够把我的小师妹拉上去。只要把小师妹拉上去,我无尘子永远记住这份情谊。”
无尘子所说的小师妹,就是夏芸,也是熊储要救的第一人。
“无尘子,我既然留在这里,就会尽力而为。大家都是江湖同道,说太远没意思。夏芸姑娘,无尘子,你们都上来吧!”
熊储原计划要救的人就有无尘子,因为无尘子虽然是九道山庄的杀手,但是他和逍遥子之间有扯不清的关系。
再说了,他专门出来执行家法,对自己分明是网开一面。虽然拔剑了,但是没有纠缠,明显就是放了自己一马。
所以在熊储心中,从来没有把无尘子划入敌人的范畴。至于夏芸,那就更不是敌人。
正因为如此,熊储心目中的无尘子和夏芸非但不是敌人,而且还是自己的恩人。
江湖上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大丈夫恩怨分明,说的就是这个时候。
夏芸最先上来,无尘子紧随其后,然后熊储把腰带提了起来。
因为下面还剩下一个人,那就是洛阳青龙寨的段虎,然后就是青龙寨剩下的七个人。
段虎,是李信用青釭剑委托自己的必杀之人,现在应该怎么办?
救还是不救,熊储一下子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八郎,段虎的青龙寨一共出来了二十四个弟子,刚才为了替我挡住敌人,已经有十七人被杀。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是救他一救吧?”
夏芸的声音不大,语气也非常平缓,没有强迫的意思。
救!
熊储心里很快作出决定:段虎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都是听人家在说。上一次黄妍莹再三提醒自己,李信的话也不可全信。
大丈夫恩怨分明,不是嘴巴说说就行的。
今天大家面对共同的敌人,过去的恩怨就应该留到未来再说,而不是现在落井下石。
青龙寨的人全部上来以后,大树上已经站不下了。无尘子自告奋勇带着绳索攀登上去,然后把其他的人带上去。
但是,夏芸坚决不走,在熊储离开之前,她决定留下来帮忙。
夏芸和黄妍莹的身份不同,熊储的命令根本没用。
发了一通脾气之后,熊储才看见夏芸根本没听,而是倒背双手站在大树干上,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在欣赏无边美景。
这一抹背影飘飘出尘,宛若仙子临凡,正是熊储心中经常出现的一幕,所以他一下子看呆了。
袁摩云的声音突然传上来,让熊储终于清醒:“八郎大侠,希望你能够把犬子救出去,袁家寨永远铭记大恩!”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催命的声音也传了过来:“放箭!所有叛逆,一个不留!”
“老家伙,我爹的带子和宝剑怎么会在你手里?赶紧给我!”
彭无影利用熊储的青釭剑攀岩而上,刚刚在悬崖上站稳脚跟,一条黑影已经蹿过来抢夺手中熊储的腰带。
这是最后的救命索,彭无影当然不敢松手,所以右手一翻,青釭剑可就劈了下来。
咔嚓——咻——
没想到一道金光闪过,青釭剑已经被震脱手,彭无影的身体也被震飞出去,救命索到了别人手中。
彭无影的身体还没有落地,那条黑影已经飞身上前,把青釭剑抓到了手中。
等到彭无影凌空一拧腰身落到地上,才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一招打败。而且败得干净利落,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利落过。
救命索使用来救命的,现在被别人抢走了那还得了?
虽然明知道打不赢这个小孩子,但是彭无影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上前抢夺。
结果人家小孩子看都没看他,而是飞快地把青釭剑绑在腰带上,然后又放下悬崖。
面对如此古怪的小孩子,彭无影只能暂时隐忍不发,看看还有什么古怪。
彭无影稳住身形之后终于看清了,果然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一身天蓝色劲装,腰间一根宽大的牛皮带,左右两肋插着一对金光闪闪的铁锤,救命索就挽在手中凝神以待。
嗖的一声,凌空飞起一人,正是第二个上来的方千寻。
看见彭无影站在一旁发呆,救命索竟然在一个小孩子手中,方千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彭先生,你搞什么鬼啊?这是救命的关头也当儿戏,怎么把腰带交给一个小孩子?”
彭无影苦笑着摇摇头:“我也不想交给一个小孩子,可是打不赢啊。再说了,也不是我交过去的,而是人家抢过去的,能留我一条命就很不错了。有什么办法?”
随着后面的人接二连三来到悬崖上,方千寻终于相信了彭无影的说法。
但是后来的人看见自己竟然是一个小孩子拉起来的,却又一阵后怕,几乎吓得冒冷汗。
方千寻终于发现了一个比自己小的人,顿时非常兴奋。尤其是看见人家单手抓住腰带,蹲在悬崖边上纹丝不动,她自然也跃跃欲试。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三子,你给我走远些,别在这里碍事,等会我爹上来会撞到你。”
方千寻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哦,原来你在等你爹呀。你爹是谁呢?”
“我爹就是我爹,你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把带子放下去,他还要救几个人。”黄妍莹最后一个上来,刚好说完这句话,又听到了小三子回答方千寻的话。
黄妍莹这才看见悬崖边上竟然蹲着一个小孩子,随意还没站稳身形就匆忙问道:“小兄弟,你刚才放下去的带子是谁的呀?”
“当然是我爹的,你们女人就是麻烦,一个比一个废话多。”
方千寻黄妍莹都认识这根带子,沈惜月严二娘也认识。
方千寻一听这根带子竟然是这个小孩子他爹的东西,顿时抱住黄妍莹大哭起来:“师姐,他竟然有儿子了!他竟然有儿子了!啊——我不要活了!”
所谓事不关己,关心则乱。
黄妍莹原本稳重大方,思虑周全,但是突然听说这个小孩子就是熊储的儿子,一下子也乱了方寸,紧紧抱着方千寻哭做一堆。
不过,方千寻是嚎啕大哭,寻死觅活。黄妍莹是紧紧抱着方千寻无声抽泣,两颊的泪水仿佛开闸的洪水奔腾不息。
这里没有明白人吗?当然不是。
彭无影已经四十多岁了,他虽然没有成家,但是江湖阅历丰富,处事冷静,所以很快就反应过来,黄妍莹和方千寻误会了。
“我说两位姑娘是不是可以不哭了?”彭无影上前一步:“八郎不过十九岁,这位小兄弟我看至少也有十岁吧?你们都怎么想的啊?”
黄妍莹最先反应过来,熊储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方千寻随即也明白过来,两个人满脸泪花,现在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嗖的一声,无尘子利用青釭剑带着熊储的腰带飞上悬崖,同样被小三子一锤震飞,宝剑和腰带第二次被抢走,然后站在彭无影身后发愣。
心里面没有了疙瘩,方千寻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又蹲到小三子身边。
不过她可不敢说话了,而是很认真的观察小三子的脸庞和神态,然后终于笑了起来。
青龙寨的段虎和兄弟先后上来,基本上已经大局已定。
恰在此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八郎大侠舍生忘死,竟然救上来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贫尼真是为他不值!”
原来,小三子按照熊储的吩咐,等到熊储顺着腰带下去以后,就立即找到灵虚师太,让她带着弟子们赶紧寻找山藤编绳子。
听说熊储自己下去了,灵虚师太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可是武林中老一辈的顶尖高手,而且检查过熊储的脉象,当然知道熊储的内伤有多严重。放在一般人身上早躺下了,没有半年以上根本起不来。
虽然吃了三颗衡山派的疗伤丹药,但是仅仅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休息,只不过暂时稳住了伤势不恶化。
换句话说,熊储其实已经武功全废,不过一个普通人而已。
现在突然用力,伤势就会加倍严重,那就比普通人还不如了。如果一个不小心,就永远没有恢复的可能,这个人就废了。
心里虽然震惊,但是灵虚师太江湖经验丰富,现在不能把实情说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编织绳索,自己下去把人救上来。
说着很简单,但是要在山里面找到可用的山藤,还要连起来数十丈长,一根绳索少说也有就有数百斤。
好不容易用了半个时辰编好了藤索,也找到一颗大树固定好,灵虚师太带着门下弟子费力地拖着山藤过来,结果发现这些人竟然在这里有说有笑,心里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
方千寻还从来没有人敢骂她狼心狗肺,这句话是在是太恶毒了,因此跳起来叫道:“老尼姑,你骂谁?”
“贫尼就骂你了!”灵虚师太看见一个小丫头片子,竟然当众骂自己老尼姑,心中更是怒不可遏:“八郎大侠为了打败锦衣卫供奉马明久,最后舍命一击,结果两败俱伤。现在他体内的经脉几乎崩溃,已经武功全失,自己根本无法上来了。”
“他下去救人,完全就是拼命,根本就没有准备自己活着回来。你们看着自己的恩人去死,竟然在这里有说有笑。你们看看北面,大火已经靠近。八郎大侠的腰带是什么?是头发马尾和冰蚕丝!还不赶紧想办法救人,不是狼心狗肺是什么?”
灵虚师太这一番痛骂,无异于石破天惊,当时就把所有人给惊呆了。
冰蚕丝还好说,但是头发马尾,什么都不怕,就怕高温和火。
众人回头一看,北面的大火已经快要靠近这片悬崖,现在那根腰带已经一捏就变成粉了。
也就是说,熊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要么被烧死,要么被弩箭射死。
方千寻年纪不大,敢作敢为。一听熊储马上就要葬身火海,脸上突然变得出奇的平静,然后走到灵虚师太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晚辈口无遮拦,得罪前辈在先,我这就给您老磕头赔罪。但是请您老一定要想办法把我也放下去,八郎不活着,我绝对也不活着!”
“小丫头,八郎大侠也是贫尼的救命恩人。贫尼不过是心急八郎大侠的安全,所以说话太重。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把这根山藤放下去,希望它能够抗住大火熏烤一刻钟。只要一刻钟,贫尼就能够把八郎大侠救上来,你们都过来帮忙吧。”
她们在悬崖上一番忙乱,下面的熊储和夏芸已经陷入绝境。
袁摩云拼死反击全真教的破斗剑高长明和锦衣卫的那个陌生人联手进攻,就是为了给儿子袁连志争取一丝逃命的机会。
熊储也没有犹豫,手里的腰带也放了下去。
官军的弩床射出第一波弩箭的时候,北面的大火已经烧过来了。
弩床射出的箭矢虽然威力极大,但是因为距离太远,夏芸右手挥舞自己的宝剑,左手挥舞青釭剑,把所有射过来的箭矢全部击落。
但是,袁鹂卿赠送的腰带虽然是绝顶珍贵之物,却是冰蚕丝头发和马尾编制而成,随着气温的陡然升高,已经彻底报废了。
袁连志刚刚抓住腰带,结果又摔了下去,求生的希望彻底断绝。
现在已经没有了丝毫生路,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最后关头。
做了自己能够做的一切,熊储终于没有了心理负担,瞬间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已经全部被抽空,所以干脆坐在大树赶上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不过看见身前的夏芸还在不断拨打飞来的箭矢,熊储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夏芸姑娘,其实你应该上去的。说实话,我此前受了重伤,已经没有武功了。我死了没什么,但是你陪着我这样一个废人一起死,真的不值得。”
夏芸仍然不断拨打飞来的箭矢,语气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波动:“当初你仗剑解围救我一命,我就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在逍遥子坟前联手作战,我想说已经救了你一命,我们已经两清了。结果你杀人最多,那不能算数,所以我还是欠你一条命。”
“我不是一个愿意服输的人,在没有到最后关头的时候,我夏芸绝对不会放弃。就算已经没有一丝机会,我也要抗争到底。在我死之前,绝对不允许有一支箭射到你身上。唯一的遗憾,我曾经让你叫我夏芸,或者就叫芸,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
武林金令,是一块既像五指,又像火焰的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只有巴掌大小。
正面刻着十六个大字:“百年杀手,一代大侠。传令天下,抗命者杀!”
背面是一些人的名字。
第一个就是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第二位是丐帮八袋弟子裘万山,第三位是衡山派灵虚师太申凤琴。
以下依次是:黄妍莹方千寻无尘子夏芸沈惜月严二娘袁连志彭无影李信韩冰茹樊虎安国雄段虎刘杰。
熊储醒过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
很柔软,很舒适。
从来没有睡过这么柔软的床铺,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舒适。
但是檀香幽幽,黄纱垂地,让整个房间充满了一种淡黄色,如梦如幻。
“原来这就是阎王殿啊,看来阎王殿也不错,人们为什么要怕死呢?”
熊储想起床,结果发现自己除了思想以外,其它的一动也不能动,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当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能动的时候,却发现眼睛珠子竟然能动。
于是就看见了床头悬挂着的一块令牌,纯金打造的一块令牌,然后就看见了十六个字。
熊储心里有些纳闷:“这谁呀,竟然有这么大口气!”
没有听见有人回答他的疑问,因为他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熊储下一次醒来,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大床,还是檀香幽幽,黄纱垂地,一点没变。
唯一变化的,就是床头的令牌已经翻了一面,上面好多名字,而且自己绝大部分都认识,除了樊虎和安国雄以外。
“这些人平时都是生死的对头,他们竟然能够凑在一起,而且共同打造这么一面令牌,真是不可思议。看来这个房间的主人绝对大有来头,不然的话,绝对不可能同时压住这么多人。”
熊储喃喃自语的同时,发现自己特别饿,从来都没有这么饿过。
当他发现自己已经饿得不行的时候,让他觉得还有更饿的时候。
当一个人觉得比饿得不行还要更饿的时候,就是一个人饿了五天,突然看见一桌自己最爱吃的东西。
而且这一桌自己最爱的吃的东西却只能看,再怎么也抓不着。
熊储不仅仅是饿了五天,而是已经三十六天没有吃东西了,只不过他自己不知道罢了。
当熊储以为自己肯定永远也抓不着食物的时候,那张桌子竟然慢慢滑到了自己的床前。
当桌子滑到床前的时候,从桌子底下站起来两个人。
方千寻,小三子。
熊储看见这两个人的一瞬间,就已经反应过来:“原来我没死。”
“你当然没死。”
方千寻很放肆的笑着,但是一双美丽的大眼里面,眼泪已经哗啦啦的流淌下来:“如果你真的死了,肯定会有好多人也会死了,然后南阳城洛阳城可能也不在了。”
“我既然还没死,那你为什么要哭?”
“我分明在笑,什么时候哭了?”
“你既然没哭,却为什么要流泪?”
“流泪就是在哭吗?我不过是在笑的时候,喜欢笑出眼泪来而已。再说了,你要是真的死了,我不过是多杀几个人,然后自己也死了,为什么要哭?”
“爹,她每天都在哭,只要看见她,她就是在哭,已经哭了三十六天。今天大家都说不能哭,但是她还是哭了。其实我也哭了,每天都哭的。她们都说不要哭了,但还是每天都在哭。”
“我又没死,为什么要哭呢?”
“爹,你虽然没死,但是内伤加上烟熏,其实已经死了。如果不是那个夏姑姑和你绑在一起,用自己的嘴巴对着你的嘴巴把内力输进去,你就已经死了。如果不是一个老爷爷赶过来,你也已经死了。”
熊储一直显得很平静,但是小三子的一番话,却勾起他在昏迷之前留在脑海中的最后一幕。
当北面的大火横卷过来,松树冠开始着火的时候,夏芸已经没有办法拨打飞来的箭矢。
不过夏芸仍然没有放弃,而是抱起熊储顺着树干移动到树干的根部,两个人紧贴着山壁。但是坐着的时候目标仍然太大,随时都有被射中的危险。
这个时候,夏芸一咬牙,把一根紫金色的裤带解下来抖开,竟然是一根一丈二尺左右的乌金软鞭。
夏芸咬牙,一方面是在一个年轻男子面前解开自己的裤带,少女的矜持总是有的。另一方面就是因为这跟紫金腰带属于她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后真正拼命的底牌。
没有丝毫犹豫,夏芸把熊储压在树干上,然后自己趴在熊储身上,再用乌金软鞭把两个人绑在树干上。
随着一股乌黑的浓烟滚过来,熊储顿时被呛得晕过去。他脑海里面留下的唯一记忆,就是夏芸趴在自己身上。
回忆起这一幕画面,熊储顿时想起一个人来:“三子,夏芸姑姑怎么样了呢?”
小三子擦了一把眼泪:“夏姑姑昏迷了十九天才醒过来,听说你已经不会死,她就走了。那个时候真是吓死我们了,老婆婆把你们两个人抱上悬崖的时候,你们两个人的衣服已经全部烧成灰,身上全部都是水泡。”
“但是你们两个人死死地抱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老婆婆想了很多办法,把所有的药丸子都给你们吃,但是你们两个人都不吃,所以我们认为你们都死了。因为爷爷和我说过,人死了,就不会吃东西了。”
熊储不是一个轻易流泪的人,但是小三子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流下泪来。
之所以会流泪,是因为夏芸。
夏芸不过十七八岁,原本是一个冰美人,从来都是生人勿近的模样,至少熊储是这么认为,以前是。
但是,她用少女的冰清玉洁,挽救了自己的性命。然后没有留下半句话,就走了。
在自己醒过来之前,在自己应该满足她的唯一愿望,叫一声“芸”之前,她走了。
熊储知道,仅仅是叫一声,永远是还不清这笔债的,因为这是比救命要重得多的一笔债。
少女的冰清玉洁,比生命更贵重。
熊储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永远也还不清了。
既然还没有死,那就还有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做。
既然自己还没死,流泪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三子,既然大家都在,你去把她们叫进来,大家一起吃饭吧。我好像已经很饿了,饿得不行了。”
“不用叫了,我们都在这里。”
说话的是黄妍莹,一起进来的是沈惜月严二娘莫丽娇乔连英。虽然都带着笑意,但是每个人脸上却还留着泪痕。
熊储有点纳闷,因为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就你们几个吗?其他的人呢?”
“我先把你的枕头垫高一些,这样好给你喂饭。”方千寻已经平静多了,整个人好像一下子长大多了,懂事多了:“你一直昏迷,当仍然有好多事情不明白。我给你喂饭,师姐给你讲话,好不好?”
有美人殷勤能不好吗?只能好了。
方千寻坐在床头开始喂饭,黄妍莹坐在床位,看着熊储开始讲述过去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把敌人估计得太简单了。锦衣卫拿出这么大的手笔,自然不是白痴能够办到的。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你看到这面令牌没有?凡是参加袁摩云寿宴,但是没有留下名字的,全部都是敌人!”
“最大的敌人是谁呢?当然是锦衣卫,因为一切都是他们策划的。第二个敌人是谁呢?就是少林寺。因为全真教霹雳堂火神派华山派我们都有防备,唯一没有防备的就是少林寺!”
“整个过程中,弘法那个老秃驴总是在关键时刻说几句不阴不阳的话,误导袁摩云的判断。其实,进入伏牛山的第三天,袁摩云就已经准备退出去。但是弘法老秃驴却说他们曾经得到消息,伏牛山的确应该有些东西。”
“少林寺执武林牛耳一千多年,而且他们一向标榜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袁摩云选择了相信弘法老秃驴的话。加上全真教的高长明华山派的路昌明在旁边敲边鼓,这就更加坚定了袁摩云的决心。”
“弘法老秃驴露出本来面目的时候,就是悬崖上打出第一炮的时候。要说袁摩云真不是白给的,不管是霸王枪,还是内功修为,在关键时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弘法老秃驴在袁摩云左侧一招擒龙手突施暗算,但是被袁摩云一个肘底锤反击,当时就把弘法老秃驴的右臂给废了,整条右臂给拧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我们才明白锦衣卫的主要目标有三个:袁家寨安邦彦奢崇明。弘法老秃驴的任务就是生擒袁摩云,但是没有想到袁摩云如此厉害,后来只能是全真教的高长明接替上来,却没有占到霸王枪的便宜。”
“因为高长明出手对付袁摩云,结果安邦彦的侄子安国雄奢崇明的女婿樊虎两个人,华山派的路昌明根本不是对手。虽然有霹雳堂的唐锲在后面虎视眈眈,但是他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还有我们在后面盯着。”
“本来局面并不坏,我们完全有把握可以把全真教少林寺华山派霹雳堂这些人一网打尽。但是变故再一次发生,因为锦衣卫的都指挥佥事许显纯突然冒了出来。许显纯很多人都知道,但是谁也不知道他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绝顶高手。”
熊储突然想起来,自己在悬崖上观察情况的时候,曾经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人,那就应该是许显纯。
“可惜袁摩云为了给其他人争取一线生机,尤其是想把他的儿子袁连志送出去,最后全部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虽然袁摩云用霸王枪伤了许显纯,但是全真教的破斗剑高长明最善于近身缠斗,袁摩云这么一条好汉,最后抱着高长明闯进火海同归于尽。”
“什么,我们在南阳唐王府?”
熊储知道自己竟然身在唐王府的时候,差点儿跳起来,如果他武功恢复的话。
“不在唐王府怎么办?”黄妍莹神情黯然:“你和夏芸其实已经死了,即便丐帮帮主亲自出手抢救,但是我们到哪里去弄那么多药材?再说了,现在全国到处都是抓捕我们的海捕文书,你又不能动,又能够到哪里去?”
熊储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唐王又怎么会同意我们在这里?”
沈惜月接口说道:“唐王当然要同意,因为丐帮帮主是他的好朋友。再说了,哪一个藩王手下没有一股地下势力?没有丐帮在暗中维持,朱硕熿这个唐王能够过得如此逍遥自在吗?要知道,南阳可是南来北往的咽喉,一个不小心就要出大问题。”
黄妍莹仿佛已经抛开烦恼,所以微微一笑:“这栋楼就是中州丐帮的总舵,也就是丐帮帮主的地方。为什么江湖上没有人能够找到丐帮帮主?因为谁也想不到丐帮帮主住在王府。如果不是他看出你是师伯的嫡传弟子,他才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熊储终于明白了逍遥子当初所说的那些话,竟然都是真的。
“小子,我告诉你,既然进入江湖,就不要太天真。江湖上的帮派,根本没有白道**之分,也没有绝对的正邪之分,因为他们在朝廷看来都是**。为什么又会传出白道和**这种说法呢?那就看你跟了谁了。”
“假如你跟了一个人,这个人能够在朝廷里面站稳脚跟,那么你的帮派就是白道,其他人就是**。什么叫官匪一家?正是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实朝廷也是另外一个江湖,朝廷和江湖一样,成王败寇,都有自己的规矩。”
想起逍遥子的话,熊储心中升起一种无力感:“既然朝廷下了海捕文书,那些人现在如何是好啊?”
“彭无影和李信已经赶回问月山庄,预防朝廷派兵围剿。袁连志段虎都回山寨,准备应变,夏芸迫切离开也有这个因素。至于灵虚师太,朝廷拿她没办法。不过她的一个徒弟死了,也要回去处理后事。”
黄妍莹突然盯了熊储一眼,才接着说道:“还有你的那个什么妹子韩冰茹,虽然这一次没有被卷进来。不过担心殃及池鱼,所以也回去善后。”
熊储突然闻到一股醋味,因此赶紧转移目标:“惜月,你的紫衣派怎么办呢?这一次锦衣卫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沈惜月摇摇头:“紫衣派是一个临时性的东西,也没有几个人,主要就是五个人。四个人都在这里,剩下的就是彭婆镇万福楼的莫九娘。莫九娘锦衣卫不会动的,因为她的丈夫原来就是锦衣卫,后来跟随崔应元出去战死了。”
熊储想了一下,这才对黄妍莹说道:“师妹,我们只怕需要换个地方了。问月山庄不能回去,那个位置虽然隐蔽,但是没有回旋余地。一旦被发现,问题就严重了。”
“如果不是你昏迷不醒,需要人伺候,我们早走了,还用你说吗?”黄妍莹似乎对熊储很不满意:“直接说说你的想法,我们具体去办就行了,免得你在这里瞎操心,耽误养伤。”
熊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是这样,现在风声太紧,尤其是海捕文书的问题,在没有撤销之前,我们这些人都不能乱动。三子,你去把我的包袱拿来。那里面有十二万两银子,惜月拿回去安顿那些孤儿寡母,暂时不要接任何杀手任务。”
“另外,两位师妹要立即返回问月山庄,把武大娘她们和霍连山带出来。至于她们手里的银子嘛,给小红留下二十万两,其它的全部给我带回来。韩冰茹的黑龙庙还有四百多难民,已经无以为继了。”
“那个地方我知道,可以暂时作为我们的一个隐蔽点休整一段时间。等我全好了以后,可能要来一次大搬家。江北对我们已经很不利了,我准备到江南去看看,你们觉得如何?”
“行,你赶紧吃饭,我们都听你的!”黄妍莹的脸色仍然不好看:“要命的时候就会对我们下命令,我也没见你给别人下命令。厚此薄彼也没有必要这么露骨吧,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那个什么韩冰茹都对我们说实话了,听说你的胆子不小,竟然在酒楼和九道山庄的少庄主蒲昌年做生意,差点儿就被别人给卖进地狱了。正因为如此,夏芸身上的伤疤还没有脱落,就火急火燎的离开。真是的,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黄妍莹所指的对象,不满意的地方,熊储非常清楚。韩冰茹不过是当陪衬,黄妍莹真正的目标就是指向夏芸。
但是夏芸这一次有救驾之功,黄妍莹又不好说什么,所以在这里含沙射影,就差指桑骂槐了。
熊储再一次体会到了女人真的比男人麻烦,他宁愿再被蒲昌年再设计坑害一次,也不愿意闻到浓浓的醋味。
可是,黄妍莹的话虽然带有醋味,也的确是有道理的。
整个过程中,蒲昌年的人都没有出现。即使无尘子和夏芸面临灭顶之灾,九道山庄的人也没有出现。
难道蒲昌年想把无尘子和夏芸一次葬送在这里吗?
果真如此,无尘子和夏芸死了以后,九道山庄,或者说蒲昌年究竟能够得到什么?
蒲昌年,人长得英俊潇洒,而且反应非常快,绝对属于心思缜密,谋定而后动之辈。
没有好处的事情,熊储不会做,所以推己及人,蒲昌年也肯定不会做。
把无尘子和夏芸一起坑进去以后,蒲昌年肯定能够得到某种好处。
现在唯一想不通的是,这种好处究竟是什么。
看见熊储不吃饭,躺在那里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不断变换,黄妍莹一下子就慌了:“师兄,你可别往心里去呀,我刚才也就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身上的伤疤虽然都已经脱落了,但是内力还没有恢复,可不许生气。”
“你说的几个问题都在要害上,我怎么可能生气,不过是想到几个难解的问题而已。”熊储勉强笑了笑,其实比哭还难看:“你们都吃饭啊,别光说话。”
本来一切都很好了,阴转多云,马上就要多云转晴了,没想到一直在埋头大干的小三子,把一只蹄髈啃光肉剩下的粗骨头往盘子里一搁,伸手抹了一把油嘴,然后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差点把熊储吓到床底下去。
“爹啊,别人都有娘,就我没有。爷爷那天和我说,只要跟着爹了,很快就会有娘。我的娘在哪里呢,什么时候才能见到?”
熊储差点儿就把方千寻刚刚喂进嘴巴里的鸡汤给吐出来了,结果憋得面红耳赤,最后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对于熊储来说,真的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问题。他宁愿出去杀三个人,也绝对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没想到所有人都等待看熊储的笑话,严二娘突然说道:“三子,只要让你爹给你把名字取了,我就告诉你娘在什么地方。”
严二娘这一句话,威力比小三子的更大。
毕竟小三子的来历是个大问题,如果能够找到他的母亲,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所以方千寻吓得一哆嗦,差点把碗给甩了,赶紧转身紧盯着严二娘。
黄妍莹沈惜月也不约而同看着严二娘,几乎屏住呼吸等待最终结果。
但是严二娘却把目光看着熊储,然后又看看小三子,脸上一片肃穆,根本发现不了任何征兆。
熊储看着小三子点点头:“不错,他爷爷的确是这样说的。关于名字问题,我已经想过了。三子力大如牛,能够生裂熊罴虎豹。手中一对花托黄金锤,力能开山。我看就叫熊开山吧。”
小三子顿时高兴起来:“严姑姑,我爹给我取名字了,今后就是熊开山。你快点告诉我娘在哪里啊!”
严二娘站起身来走到小三子身边,摸着他的头说道:“三子,其实你就是我当初被人抢去的孩子,我就是你娘啊!”
小三子虽然对社会了解不深,但是并不好糊弄:“你就是我娘?”
“是的!”严二娘的神情无比严肃,而且语气坚定。
小三子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因此伸手指着熊储:“他是我爹?你是我娘?”
“是的!”严二娘一如既往的严肃。
小三子这才一把抱住严二娘,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娘啊——我们镇上的那些小坏蛋,总说我是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没有人要的野孩子。只有爷爷说我有爹有娘,都在外面干大事,才没有时间回来看我。你们今后不会把我丢了吧?”
“孩子,不会了。”严二娘摸了一把眼泪:“你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还是你爹亲自给你取的,所以从今往后,我们娘儿俩再也不分开了。”
黄妍莹方千寻莫丽娇乔连英都是莫名其妙,只能陪着掉眼泪。
但是沈惜月毕竟快三十岁了,经历的事情多得多,所以她的一双眼睛在熊储和严二娘身上扫来扫去,脸上的表情就非常丰富。
熊储的脸上,表情也很丰富。
当严二娘说出自己就是娘的时候,熊储终于明白严二娘为什么要自己先取名字,然后才认下小三的原因。
这是一笔糊涂账,至少熊储认为在目前来说,这就是天大的一笔糊涂账。最好永远也没有人前来查账,否则还真的没法交差。
但是,熊储也是有担待的人,片刻的尴尬之后,立即对熊开山说道:“开山,给你娘磕头!并且要发誓,今后永远听娘的话,永远让娘高兴,绝对不允许忤逆半句!”
熹宗朱由校天启二年,不是一个好年成。
出于对未来安全环境的担忧,熊储不得不未雨绸缪。
当天晚上,黄妍莹和方千寻悄悄离开南阳,她们的任务就是潜回问月山庄,执行暗度陈仓的计划,把几个核心人物转移出来。
当然,还有一个关键之处,就是武大娘和武藤兰手中掌握的七百万两银票。
因为通过这一次的挫折,熊储慢慢发现,一个杀手的作用是有限的,一群杀手才能掌控局面。要有一群杀手出现,就需要一大笔钱。
至于今后会不会出现一群杀手,熊储暂时还没有考虑。
首要问题就是解决一些人的吃饭问题,比如说黑龙庙的四百多人,比如说潜龙集团养活的四百多孤儿寡母。
潜龙集团的情况都是沈惜月说的,熊储并没有看见过。
但是韩冰茹黑龙庙的四百多人,熊储已经看见了两百多汉子。他们已经到了铤而走险的程度,救济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时候。
想当初,武藤兰说到利用贪官污吏的财富赈济穷人,熊储当时就觉得这件事情其实完全可以做,也很值得做,现在就是执行第一步计划。
沈惜月带着莫丽娇乔连英是今天凌晨离开南阳的,她们三个人联袂出动,同样是执行熊储的命令。
三个人一起离开,是因为她们手中有十二万银票。这是熊储拿出来给潜龙集团解燃眉之急的费用,不能有丝毫闪失。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熊储没有明说,沈惜月也当做不知道,但是必定会有一个结果。
这个目的就是:沈惜月擅自决定取消了对锁喉剑八郎的必杀令。
但是熊储相信,当初下达刺杀令的时候,沈惜月肯定得到了潜龙集团排名第一的天皇星,也就是宗主的授意。
现在沈惜月擅自取消这道命令,宗主天皇星究竟会不会同意,这就需要沈惜月返回总坛进行汇报和沟通。
不过沟通成功与否,熊储并不在意。
因为通过这一次大战马明久,虽然遭到重创,但是熊储对自己的修为却更有信心。
只要自己能够恢复到原有水平,即便是真正的江湖第一杀手,潜龙集团的宗主天皇星亲自出手,熊储认为自己就算打不赢,对方也不可能轻易杀了自己。
该走的都走了,严二娘和她刚认下的“儿子”熊开山留在熊储身边。
对熊储最不放心的方千寻,对于严二娘留下来,都已经表示同意,其他的人就更没有意见了。
方千寻之所以对熊储最不放心,就是因为熊储只要单独行动一次,就肯定会给自己弄回来几个姐姐。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随时保持高度警惕才行。
但是有了严二娘就不一样了。
当初灵虚师太冒险下到悬崖底下,把已经几乎烧死的熊储和夏芸救上来以后,就面临一个巨大的问题。
熊储和夏芸身上全部都是血泡和水泡,衣物全部化作了飞灰。
谁来把这两个赤条条的人分开,成为当时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巨大难题。
如果只有夏芸一个人,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等人都能够抢着动手照顾。
如果只有熊储一个人,彭无影李信无尘子等人也会毫不犹豫上前帮忙。
但是现在就非常尴尬,已经没有衣物的夏芸,就趴在已经没有衣物的熊储身上,难题就出现了。
在这个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正是平时不言不语的严二娘。
就是她一个人亲力亲为,全程照顾两个基本上已经死了的人。
慢慢分开两个人,给两个人清洗身体,协助丐帮帮主给他们擦拭膏药,都是严二娘一个人经手。
三十六天几乎不眠不休,严二娘的脸上已经失去了昔日的风采。
熊储清醒过来以后第一眼看见严二娘,差点儿没有认出来。
因为他看见的这个人,绝对和当初在万福楼往自己十年女儿红里面掺了两斤水的那个人,没有半点相同的地方。
想当初,严二娘脸上白里透红,体态丰胰,仪态万千。一举手,一投足,都让熊储感到全身血脉喷张。
但是这一次看见严二娘,仿佛一下子从二十几岁变成了四十多岁,两颊之间似乎都有了鱼尾纹。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熊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后来私底下询问小三子,也就是现在的熊开山之前,熊储什么都不知道。
小三子童言无忌,把所有的事情经过全部讲述一遍之后,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熊储已经全部知道了。
现在,熊开山在院子里练武,严二娘就躺在熊储的身边。
微微起伏的胸膛,微皱的眉头,轻微的鼻息,紧闭的嘴巴,都活生生展示在熊储眼中。
这才是自己的女人,熊储盯着熟睡的严二娘,心中想着。
严二娘原本没有睡在熊储的身边。
但是儿子熊开山却说:“爹和娘就算吵架了,也应该睡在一起,我在庙山镇的时候,听到别人都是这么说的。娘和爹并没有吵架,为什么不睡在一起呢?”
“开山说的是对的。”
熊储在吃饭的时候,肯定了熊开山的说法。于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严二娘就睡在了熊储身边。
自从严二娘睡在自己身边以后,熊储感到自己心中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原本几乎已经死了的丹田,终于有了复苏的迹象,所以熊储非常踏实的开始按照上清心法,几乎是从零开始重新修炼。
现在的局势非常危险,如果不能尽快恢复自己的战斗力,未来是不可想象。
尤其是自己现在已经有了女人和儿子,熊储觉得自己比以前多了好几倍的牵挂,也多了几十倍的压力和责任。
逍遥子曾经说过:“身为一个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担待。一个没有担待的人,永远不是男人。”
以前熊储并不知道逍遥子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的所有认知就局限在自己敢杀人,敢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就是很男人。
但是,自从能够随时看见熊开山开心的笑脸,看见严二娘躺在自己身边,并且在睡梦中还能够露出满足的微笑,熊储几乎是一瞬间,就彻底理解了逍遥子当初的话。
熊储并不喜欢其实很女人气的逍遥子,但是理解了这句话以后,却突然发现逍遥子并不讨人嫌。
可惜逍遥子已经死了,而且是为了救自己而死。
所以熊储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好起来,尝试一下自己能不能也做一个并不让人讨嫌的逍遥子所说的有担待的男人。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本来熊储按部就班修炼上清心法,身体恢复极快。丹田内力到六月下旬,就已经恢复了八成。只要再有半个月稳定潜修,熊储的内力就能够尽复旧观,重展雄风。
这一天,熊储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修炼,精神显得很好,所以在院子里给熊开山讲解上清心法的修炼体会。
没想到严二娘急匆匆从外面进来,同时进来的就是一个不好的消息。
“相公,出大事了!”
自从按照儿子熊开山的意见和熊储同塌而眠以后,严二娘称呼熊储就已经从“公子”,变成了现在的“相公”。
“什么大事会让你如此惊慌失措?”熊储心里很迷糊:“你平时做事都是四平八稳,处变不惊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严二娘扶着熊储坐下,这才低声说道:“我刚才从街上回来,看见所有的城门都已经加派了兵丁,而且城门都关了半边。后来我找兵丁打听,原来是山东河北那边有人造反了,目前正在往河南蔓延。”
“造反了?这是什么人干的?”熊储愣了一下,随时也就释然:“有人造反了,朝廷的注意力肯定要转移,对我们不见得就是坏事啊,你着急什么?”
“相公,这一个多月你都没有出门,对外面的事情当然不了解,所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严二娘压低了声音:“丐帮弟子说,这一次造反,就是下面的帮会组织起来的。所以朝廷一方面派兵镇压,另一方面加紧了对江湖各大门派的大清洗。”
熊储的脸色有些焦急起来:“还有这个原因啊,你好好和我说说。”
“大体的情况是这样的:今年初不是兖州府济南府东昌府地动,济宁州发生百年没有的大地动吗?后来波及到郓城巨野曹州等广大地区,一瞬间出现了三百多万灾民。”
“这其中绝大部分地区,朝廷已经划给了洛阳福王朱常洵。但是,朱常洵贪得无厌,敛财成癖。不仅没有出面赈灾,反而对于越境而入的灾民加收人头费,结果激怒了所有的灾民,从而引发了大规模暴动。”
“山东本来就是白莲教唐赛儿当初起事的地盘,这其中就出现了几个领头的家伙都出身于白莲教,叫做徐鸿儒于弘志沈智﹑夏仲进。大头领徐鸿儒在巨野郸城南部和归德府鹿邑县聚集灾民,自称中兴福烈帝,年号大成兴胜,正式挑起大旗。”
“河南白莲教徐鸿儒这里一动,顿时惊动了白莲教北支的闻香教。白莲教是干什么的?天生就是要造反的啊。所以河北那边也乱起来了,而且直接威胁京师。”
“据丐帮弟子说,参加闻香教的老百姓,认为造反战死了就是登上西天极乐世界,所以都牵牛架车携妻带子全家出动。他们自己带着粮食,争先恐后加入造反队伍,现在已经有将近二十万人。”
“我担心的是,因为白莲教卷入了这场大造反,朝廷会对白莲教来一次全面大清洗。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刚刚转移到黑龙庙的人,那可就危险了。”
“还有,我更担心韩冰茹这个白莲教洛阳副使,万一接到白莲教的命令起事的话,我们的人可就糟透了。我并不是反对造反,而是因为我们都没有丝毫准备。”
汝宁府,也就是原来的汝南郡蔡州。因为成祖朱棣封藩四子于此,称崇庄王,所以变成了汝宁府。
唐朝晚期大将李朔智取吴元济,率领轻骑雪夜出击,置之死地而后生,成为军事上的一个经典战例,并且留下了《李愬雪夜入蔡州》的典故,说的就是这个地方。
汝宁府在南阳东面两百里。
熊储是凌晨时分离开南阳,然后一路向东疾驰而来,在定更天时分来到了汝宁府附近。
严二娘的提醒引起了熊储的高度重视,白莲教四处活动,唯恐天下不乱,谁也不能保证韩冰茹不在洛阳也来一下子。
这个担心自然是有依据的,因为上一次如果不是熊储半路杀出来,韩冰茹就已经在嵩县干起来,然后被灭掉。
所以熊储让严二娘带着熊开山立即赶到黑龙庙,一定要严加防范。
一旦发现白莲教有不轨企图,就和彭无影黄妍莹他们带领武大娘等人南下和自己会合,千万不要被搅进造反大军里面去。
但是,这一次徐鸿儒他们的造反,到底危害有多大,熊储心里并不清楚,所以他要亲自过来看看。
现在天色蒙蒙亮,蔡州城四门紧闭,火把连天,刁斗森严。
熊储很清楚,叛军就在北面的归德府(今商丘)鹿邑县(今郸县),距离蔡州不过百里,也难怪崇庄王如临大敌。
就目前这个态势,既然已经封城了,外人根本无法进去。
熊储的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整天的急速赶路,已经精疲力尽。现在又不能进城休息,他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是有些孟浪。
既然造反大军有十多二十万人,那就是一种席卷之势,怎么会有人让你进城。万一你是细作怎么办?
现在已经既成事实,想返回南阳已经来不及了,他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从蔡州城北面五里绕过去,准备找一个地方对付一宿,关键是呼雷豹一定要休息了。
走出去不到三里路,距离蔡州城也不过十来里,熊储就已经知道老百姓为什么要造反了。
两年前的蝗灾造成颗粒无收,一年前黄河决堤更是倾家荡产。老百姓朝不保夕,易子而食,本来就没有恢复过来。
没想到今年初又是一场大地震突然来袭,已经把所有人彻底逼上了绝路。
当所有的老百姓都把自己当成死人的时候,大暴动就成为一种必然,而且是一种燎原之势,不可阻挡。
熊储策马缓行,走了好几里地,别说人了,连鬼都没有碰到一个。
好不容易找到一片树林,熊储觉得应该让呼雷豹在这里休息片刻,顺便吃几口草,把身上的汗散发一下。
如果没有进入树林,熊储的心情虽然很沉重,但还没有坏到极点。
可是,他已经决定进入树林,而且已经进入树林了,所以他的心情彻底崩溃掉了。
熊储跳下马背的一瞬间,就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因为所有的树叶树皮都没有了,整片树林全部都是光秃秃的白树干。刚才距离太远,加上天色太黑没看清。
现在跳下马一看,地上别说草,连草根都被刨干净了。
如果仅仅是灾民吃光了树叶树皮草根,熊储的心情还不至于崩溃,而是因为他发愣的同时,看见了另外三样东西。
这是三幅完整的骨架,白森森的,就在熊储前面不到一丈远的地方。
这是三幅人体骨架,还有树林中没有消散的血腥气。
现在是夏天六月中下旬,空气中竟然还有血腥气,那几说明这三幅骨架的主人半天前肯定还是活着的。
一个半天前还是活着的人,绝对不可能半天以后就自己变成了骨架。
就算他死了,现在尸体应该还在,而且还没有完全发臭,就更不可能有血腥气。
熊储心情彻底崩溃,就是他一瞬间就想到:“不到半天的时间之前,这片小树林里面有三个人被吃了!”
三个人被吃,究竟如何被吃,熊储已经不愿意想下去。
因为他发现这三具骨架,一大两小,说明有两个小孩子和一个大人一同被吃。
恰在此时,一阵夏夜的凉风吹拂过来,熊储不仅打了一个寒颤。
因为他感到的不是凉爽,而是站在三幅骨架旁边,嗅着淡淡的血腥气,所以觉得自己四周阴风阵阵。
“还我孩子——”
就在熊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终于给他做出了决定。
声音来自东北方向,虽然声音听起来不大,而且隐隐约约,但是当你深夜站在三副白森森的骨架附近,而且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你就会觉得这一声绝对可以和晴天霹雳相提并论。
时不我待。
熊储身形一闪,已经把轻身功法施展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射向东北方向。
宝马通灵,呼雷豹一声长嘶,顿时四蹄翻飞,紧追着主人向东北疾驰而去。
四十多人,围着一口大锅,临时垒起来的炉灶大火熊熊,锅里的水已经开翻滚。
熊储的身体还在空中,就已经发现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撕扯在一起,他们撕扯的对象正是一个小孩子!
“你这个婆娘真不懂事,孩子没有了怕什么?只要大人能够活下来,孩子还可以再生!”
“孩子他爹,这可是你的亲儿子啊,是从我身上掉来的血肉。你们要吃就吃我吧,千万留下我的孩子——”
熊储心头猛地一震:“孩子还可以再生?亲生儿子,当爹的要吃掉自己的亲生儿子?”
熊储这一分心,内力自然中断,身体也落在地上。他的整个人突然觉得一片茫然,似乎整个世界都已经混沌一片,不知道身在何处。
那个女子终于撕扯不过自己的男人,孩子已经被抢走,女子已经当场昏了过去。
“住手!”
熊储看见那个男子竟然要把一个活生生小孩子丢进锅里,顿时吓得肝胆俱裂。
九连环步伐发挥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两个起落已经赶到了大锅旁边,然后右手一操,刚好接住已经落向大锅的孩子。
但是身体移动过程中,临时一把抓住孩子,身体失去了平衡,结果熊储的右臂接触开水中。
一咬牙,一拧身,把孩子抛了起来,以左脚为轴心一个半旋转,右脚已经飞了起来,刚好踢在那个男人的腰眼上。
噗通——熊储重新接住孩子的时候,那个大汉摔倒在地。
当那个大汉摔倒在的时候,让熊储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完全颠倒的一幕发生了!
在傍边的那三四十人,脚底下仿佛装了弹簧,那条大汉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冲了上去把他抬起来,然后扔进了大锅里!
啊——唔——
惨叫了半声,仅仅惨叫了半声!
因为那条大汉的脑袋被送进大锅,满锅的滚水直接把两只耳朵烫掉了,然后就是脸上的肉烫掉了,然后,然后,然后熊储抱着孩子,俯身抓起已经晕过去的那个女子如飞而去。
熊储跑一路,吐一路,因为那些人已经完全疯了。
大汉仅仅一个脑袋被送进大锅,两条腿还在拼命挣扎,但是那些人已经蜂拥而上,开始撕咬起来。
血腥气再次弥漫开来,让熊储想到了小树林里面的三具白骨,让他不得不跑。
面对一群已经疯了人,谁也无能为力。熊储真的很担心,下一个被吃掉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
“裘大哥,这是一千两银子。我杀了他的丈夫,也就是这个小孩子的父亲。请你们丐帮帮忙照顾一下,让这个女人今后能够把孩子养大。”
熊储连夜返回南阳找到了丐帮八袋弟子裘万山,然后把一对母子交给他,然后一人一骑离开洛阳,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然后只能向西茫然而去。
原本准备好好考察一下徐鸿儒的造反大军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熊储已经没有任何心情看下去了,因为返回来的时候,不断发现骨架,没有一副骨架上面有肉。
而且熊储曾经准备刺杀一批囤积居奇,见死不救的土豪。可是在附近跑了两个时辰,看见的全部都是残垣断壁,那些地主土豪家里全部都是累累白骨。
毫无疑问,灾民一旦起来暴动,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土豪劣绅,已经不需要他这个杀手多此一举了。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熊储突然发现,威力最强大的杀手,其实并不是专职杀手,而是把自己当死人的那些老百姓!
他们可以赤手空拳打进土豪劣绅家里,他们可以赤手空拳和官军正面搏杀,他们能够真正做到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这是任何一个杀手都无法办到的,但是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办到了。
责怪那些灾民丧尽天良,没有人性吗?熊储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一个父亲要把自己的儿子活生生的给煮了?没有人能够回答熊储的疑惑。
徐鸿儒起兵造反,错了?还是对了?同样没有人能够回答熊储的疑惑。
数十万人造反,不管是叛军还是官军,最后被杀的至少有数十万人。
那么,谁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是造反的那些老百姓吗?好像不对。
是那些官军吗?好像也不对。
朝廷说那些造反的人是刁民暴民,老百姓说朝廷里是昏君奸臣。
朝廷要维护自己的体制和尊严,官军要执行上级的命令,老百姓只要得到一口救命粮。
他们都有理由,而且都可以说得理直气壮。
那么究竟是谁错了?
熊储不知道。
他不过是一个奴隶出身,然后当了两年杀手,如此复杂的问题,他从来就没有想过。
他唯一知道的,不管谁对谁错,老百姓总是最倒霉的。
穷急了,饿疯了,竟然可以把自己的孩子活活吃掉,老百姓难道是自愿的吗?
显然不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是逍遥子每每喝醉以后,最喜欢念的一句话。
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逍遥子的这句话,熊储突然觉得自己更加茫然起来。
南阳东北面出现叛军,大量灾民南逃,仿佛蝗虫一般,所过之处刮地三尺。各城镇四门紧闭,卫军犹如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
南阳西南面流言不断,更是犹如火上浇油,搅得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提心吊胆,鸡犬不宁。
有的说是天狗星下凡,专门摄人精魄,吃人脑髓。让你变成孤魂野鬼,连阎王都不收你。自然无法转世投胎,下辈子都没有指望。
有的说是狐妖出世,专门迷惑青年男人。只要青年男人和她搭话,或者是她叫你名字的时候你答应一声,就会被摄走。
坊间传闻,言之凿凿。
仿佛都是亲眼目睹,所有的经过都说得跌宕起伏,天花乱坠,让你不得不信。
所有这一切都和熊储无关。
这一次蔡州之行的所见所闻,让他第一次受到巨大打击,比当初被马明久打成重伤造成的伤害更大。
毕竟锦衣卫供奉马明久竭尽全力的一刀,那不过是肉身伤害,最多也就是摧毁了经络,经过静养和潜修就可以复原。
而这一次是心灵受到重创,虽然一切已经过去了,但他至今无法从那种惊骇震撼无助绝望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逍遥子本身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所以他教出来的杀手注定不合格。
一个真正的杀手,必然不需要分辨什么正义和邪恶,不需要询问合理不合理。而是心如铁石,视人命如儿戏,只要有人给钱就行。
在这一点上,逍遥子当年自己没有做到,所以死得很惨。
有其师必有其徒,这也是一定之规。
逍遥子教出来的熊储,自然是一脉相承。
所以熊储对于那种惨无人道的事情不能熟视无睹,所以现在同样也做不到心如铁石,无动于衷。
因为做不到心如铁石,因为不能无动于衷,所以熊储的灵魂就被刺激了。
他现在对任何事情都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又仿佛变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满脑子一团浆糊,熊储整个人迷迷糊糊,结果信马由缰从南阳西门出来,竟然回到了原来走过的老路上。
等到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鸡冠山脚下,这里是进入伏牛山的一条主要通道。
上一次就是在这里和丐帮八袋弟子裘万山接头,然后就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差点把小命送在这里。
自从在蔡州境内看到了好多不该看到的事情,熊储现在也不知道应该干什么,所以也没有加紧赶路的心情,因此决定到土地庙去看看,然后再做打算。
世界上的事情总会出人意料,才会有“鬼使神差”出现。
如果熊储不上山,而是从山脚下绕过去,那肯定屁事没有。
可是他偏偏就上山了,而且偏偏他的听力和视力都很好。
当一个人的听力和视力都很好的时候,麻烦就来了。
现在,熊储就碰到了麻烦,天大的麻烦。
首先就是熊储的听力经过这一次重伤之后,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比以前大幅上升。
听力更加好了,就能够听到很远传来的声音。
结果距离土地庙还很远的时候,熊储竟然听到了一个老熟人的声音。
“崔大人,卑职带领小的们已经把伏牛山搜查遍了,但还是没有发现老供奉的踪迹。这都快两个月了,可能老供奉离开伏牛山了吧?”
打死熊储都不会忘记,这是锦衣卫北镇司副指挥使陈鸿泰的声音。
能够被陈鸿泰称作崔大人的,那只能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
真的不是冤家不聚头。
本来这个时候没有人发现熊储,如果他退下山去仍然没事儿。
但是,陈鸿泰所说的“没有发现老供奉的踪迹”这几个字,仿佛具有极大魔力,把熊储紧紧吸引住了。
熊储心里一清二楚,陈鸿泰口中的老供奉,肯定就是该死的马明久。
如果不是自己被马明久打伤,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变故,甚至让自己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就算了,关键是严二娘躺在自己身边,结果啥事儿都做不了。
熊储心中暗恨:一切都是该死的马明久,这口气没完。
“不行,寻找老供奉的踪迹是一回事,拿回龙鳞紫金刀才是最关键的。要知道,这口宝刀原本存放在内库,是九千岁的心爱之物。如果我们不带回京师,我根本没有办法交代,你知道吗?”
“还有,龙鳞紫金刀身上有很多传说,想必你是知道的。一旦被那帮暴民得到了,就更加增添了他们妖言惑众的气焰。现在都指挥佥事许大人受伤了,还在洛阳疗伤。如果老供奉也不在的话,东厂那边肯定不会消停。”
这是崔应元的声音,熊储自认没有听错。
根据崔应元的说法,现在可以确定三点:
首先,马明久没有返回京师,龙鳞紫金刀自然也没有回去。而龙鳞紫金刀是魏忠贤的心爱之物,属于能够妖言惑众的宝物。
第二,崔应元判断马明久还在伏牛山里面,至少在伏牛山附近,所以一定要陈鸿泰继续寻找。
第三,那个什么都指挥佥事许大人,应该就是许显纯。看来受伤不轻,已经不能压制东厂兴风作浪。
熊储关心的是,马明久没有返回京师,究竟是因为伤势太重,还是另外有原因。
如果马明久是因为伤势太重,不敢返回京师丢人现眼,那么这一次就是一个好机会。
痛打落水狗,干掉马明久,出一口恶气!
锦衣卫不断给自己增加麻烦,就应该给锦衣卫也找点麻烦出来。比如说不让龙鳞紫金刀回到京师,让魏忠贤这个九千岁三天吃不下饭,五天不能睡觉。
反正现在自己也没事干,大家互相增加麻烦,谁也不欠谁的,这才公平合理。
熊储原本稀里糊涂的大脑,一瞬间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自己此前身受重伤,在别人看来已经就差不多了,几乎是两只脚都已经踏进阎罗殿。
既然如此,现在别人应该不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这比较符合杀手的原则。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作为一个杀手,最忌讳节外生枝。
既然要给人家增加麻烦,那就要越大越好。
现在找陈鸿泰和崔应元的麻烦并不是明智之举,虽然熊储认为在他的暗杀之下,极有可能干掉崔应元和陈鸿泰之间的某一个人。
不过,陈鸿泰带来的锦衣卫高手有十多人,在大白天估计很难轻松脱身。
如果被缠住了,就不是自己给别人找麻烦,而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再说了,锦衣卫又不是只有崔应元和陈鸿泰。你杀了两个人又如何?很可能马上就过来二十个陈鸿泰,简直杀不胜杀。
尽快找到该死的马明久才是当务之急,熊储做出决定的同时,就已经开始慢慢向后退去。
用了两天时间,并且尽量避免被陈鸿泰和他的手下发现,熊储已经把能够想到的地方都搜查了一遍,马明久踪影皆无。
上一次自己和马明久打斗的附近,没有;上一次自己差点儿被烧死的地方,没有。
也就是说,伏牛山东面能够藏人的地方,没有马明久。
现在是六月天,什么肉食类的干粮都不能带,所以熊储身上只有干硬的大锅盔。
两天都没有找到丝毫线索,熊储也啃了两天干硬的大锅盔,喝了一肚子的山溪凉水,他终于冷静下来了。
自己一时间热血上头,做事太莽撞了,实在是有欠考虑。
肯定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现在必须好好想想,看看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地方。
假如马明久真的是因为受伤过重不敢回去,那么他就要找地方养伤,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
左肩胛被自己一剑刺穿了,这个伤势虽然不小,但是两个月时间应该不会影响行动了。只要马明久回到京师,找到高明的大夫驳接筋骨,还是能够恢复的。
这个伤势,不是马明久没有返回京师的理由,应该还有其它原因。
劳宫穴。
自己的第一剑,刺穿了马明久左掌的劳宫穴,让他的化血腐骨掌废了。
想到了这个可能性,熊储一下子来了精神。
如果马明久要重修化血腐骨掌,就不能在深山里面,而是应该在人口比较密集的村镇,只有那里才能找到足够多的青壮人头。
伏牛山的西面是绵延不尽的大山,除了鬼以外不可能有人。
伏牛山北面东面人虽然有人,但是造反大军就在百里开外,青壮早跑了。
马明久要想尽快搜集到足够多的人头来练功,唯一可去的地方,应该就是伏牛山的南面。
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熊储随即离开伏牛山南下,当天晚上就到了上一次遇到衡山派弟子的太平镇。
虽然不能说太平镇就一定能够找到线索,但是有一个具体的目标,总比大海捞针强得多。
太平镇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虽然闹得沸沸扬扬的伏牛山寻宝已经告于段落,但是却给南来北往的客商增添了数不尽的饭后谈资。只要你发挥超人的想象力,就可以编出说不完的话题。
不过人们目前所谈的话题并不是伏牛山大战,而是神秘莫测的狐妖转世。
熊储认为这都是无稽之谈,根本不想听下去。
辛苦了三天之后,熊储好不容易吃到了一顿热饭,他也没有心情听那些胡编滥造的小道消息。
店小二根据熊储的吩咐,带着满脸的疑问给呼雷豹的精料里面增加了三斤烧刀子,外加五斤牛肉末。
这家客栈,就是上一次发现吴圣昊的那一家,就在太平镇的正中间。既不是最豪华,也不是最寒酸。
熊储的伤势并没全好,所以他吃饭以后,好好泡了一个热水澡,祛除了数天以来的疲劳,开始盘坐在床上打坐。
把上清心法运行一个大周天,需要三个时辰。
这是每天的必修功课,也是尽快把武功恢复到巅峰状态的唯一办法。
鸡叫头遍,熊储刚刚结束上清心法修炼准备睡觉,却突然发现一道白影从窗前闪过。
捣练石生灵,虔诚拜紫星;
香烟酬水市,礼部到门庭;
倩女忧剑气,臣郎移镜屏;
山中留幻影,世上忆娉婷。
一首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五律诗,不过是无聊的骚客吟咏狐仙之作。用来打发那些同样无聊的光阴,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反正笔墨纸砚也要不了几个小钱,用来打发时间也是闲得无聊的骚客们家常便饭,不写白不写。
但是,如果三更半夜,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四野寂静无声之际,你恰好碰到一个无聊的人,竟然在你的窗外把这一首五律诗吟唱出来,而且唱得犹如鬼哭狼嚎,恨天撞地,那就不是无聊,而是非常无聊。
熊储并不是一个喜欢无聊的人,所以他也不喜欢那些很无聊的人。
尤其是对那些无聊的人专门跑到自己面前,采用非常无聊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无聊,熊储一向深恶痛绝。
熊储宁愿睡觉,也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自己其实也很无聊。
但是现在已经把上清心法修炼完成,正是睡觉的好时辰,却听见无聊的人在外面无聊地哀嚎,熊储根本无法睡觉,于是就变得更加无聊起来。
不仅仅熊储无法睡觉,整个太平镇都无法睡觉。
当一个镇子都无法睡觉的时候,就会有好多无聊的人跑出来看热闹。
世上其实并没有热闹,但是想看热闹的人多了,于是就有了说不尽的热闹。
太平镇的夜晚,往常其实很少有热闹。
可今天突然有好多人跑出来想看热闹,于是就变得非常热闹。
当熊储以为今晚必定非常热闹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没有热闹。
当熊储发现已经没有热闹的时候,他才知道真正的热闹还没开始。
或者说第一波热闹已经结束,第二波热闹还没开始。
因为熊储穿窗而出的一瞬间,就发现街道上躺满了尸体。
无头尸体横七竖八,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让熊储又一次浑身打冷颤。
看热闹和想制造热闹的人,全部都死了。
因为他们的头颅已经不在自己肩上,而在另外一个人手中。
头发绑在一起拧在左手中,一大堆滴着鲜血的头颅就这么拧着,仿佛拧着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家伙,一身白袍从头罩到脚,在黑夜中显得诡异阴森,仿佛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但是,这个鬼一样的家伙,右手里面提着的一口宝刀,正是龙鳞紫金刀,从而暴露了他的身份。
“马明久,不要藏头露尾了。原来最近四处流传的狐仙传说,就是你在暗中捣鬼杀人。”
熊储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起伏。至少在别人听来,他的声音非常平和。
但是,站在街心的熊储,身上的白色披风正在无风自动,左肋下的青釭剑偶尔还会有一丝轻鸣。
“被你看出来了,那又怎么样?咱家乃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胡乱杀人?这都是一帮暴徒,一心想颠覆九千岁和皇上的基业,不杀留着干什么?”
熊储的语气仍然平和:“原来他们是暴徒,我还以为他们这些走南闯北做生意,含辛茹苦赚点小钱的人都是良民。这么看来,你是除暴安良的大英雄了?”
马明久阴阴的一笑:“咱家是不是大英雄,那要九千岁和皇上来评论,岂容你这个杀手来置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除了卑鄙无耻偷袭以外,就是为拿钱而杀人。竟然不辞辛苦跑到太平镇一本正经充英雄,你当咱家是瞎子,没发现你吗?”
“哼哼,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见义勇为的侠客吗?我呸!你坏了咱家的掌功,这些人就是为你而死。咱家需要三十六颗头颅重修掌功,现在已经三十五颗,唯一欠缺一个药引子,就是专门给你留着的。”
熊储突然发现自己前几天浑浑噩噩,已经犯了极大的错误。
马明久肯定积愤在心,一直在暗中跟踪自己。因为自己对四周的动静没有放在心上,所以没有发现。
上一次在黄河渡口的河神庙,那是因为有陈鸿泰崔应元他们帮忙,所以能够一下子凑齐三十六颗人头。
这一次没有人帮忙,所以马明久四处散播关于狐仙的传说,就是要引起人们的好奇心,然后慢慢集中一批喜欢探听奇闻八卦之徒到太平镇,这样就能够一次得到三十六颗新鲜的头颅。
难怪他用古怪的腔调唱那么一首原本韵味悠长的五律,敢情他就是让别人一听就觉得古怪,然后自动跑出来看热闹。
结果这些无辜的人热闹没看成,反倒把自己的脑袋给弄丢了,从而枉送性命。
此人修炼的掌法歹毒,手段歹毒,心思更歹毒,绝对不能留下。
熊储心中同样积愤难平,但却没有主动出手。
因为他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都不是马明久的对手,现在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一旦打起来究竟前途如何,谁也不知道。
最重要的是,不知道马明久这两个月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在不了解敌人底细的情况下,杀手不会轻易动手。
熊储不想先动手,但并不影响他的嘴巴不先说话:“我自然不是什么英雄,也从来没有准备当什么英雄。既然你的目的是我,为什么还站在那里?难道你以为一个杀手,会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然后送给你不成么?”
“或者是你的琵琶骨已经碎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上下都没有了的老怪物?什么都残缺不全的老怪物,还有脸活在这个人世上,我就不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呢?”
这话太恶毒了。
什么叫上下都没有了?人家当公公的,最忌讳说下面没有了。
你现在说人家不仅下面没有了,连上面也没有了,只要是个人就会生气。
一直显得智珠在握的马明久,突然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
马明久没有吱声儿,不过是一声闷哼,身体就已经到了半空。右手中的龙鳞紫金刀寒光一闪,直接跨越五丈距离凌空劈了过来。
天圆地方,平天六式第一招出手。
熊储右手闪电般一翻,青釭剑哐啷一声跳出剑鞘,随即划出一个淡黄色地半圆弧,刚好挡住龙鳞紫金刀含恨一击。
从来不喜欢在战斗中废话的熊储,今天一改常态,变得废话特别多:“老怪物,你不是锦衣卫的老供奉吗?不过如此啊,就这种三脚猫的功夫,也值得供奉吗?你别笑掉人家的大牙了。是不是让你回去重新修炼六十年再来?”
“锁喉剑,你也算成名的人物,战就战,哪来的废话?”马明久被熊储泼妇似的几句话气得七窍生烟,终于发怒了:“锁喉剑,锁喉剑,哼哼,你倒是锁喉给咱家看看!”
熊储的平天六式绵绵不绝,嘴巴里同样不绝于耳:“果然是一头缺这短那的老怪物,连好话都分不清!我不过是担心你过了今天,人家就不供奉你,反而供奉一块灵牌。而且明年的今天是你的周年,人家锦衣卫如果忘记给你烧纸,那多不合适啊?”
今天,熊储一上来就放弃了《闪电三千击》,也就放弃了抢攻。
平天六式,第一防守剑法。说起来只有六式,但也可以是六十式,六百式。
也正是这套剑法,上一次在袁家寨第一次出手,就干掉了火神派的副掌门葛友全。
这一次重伤以后,熊储终于得到了难得的两个月时间,把自己过去的经历全面总结了一次。
各种生死考验之后得来的经验和教训,都进行了反复的推演。虽然没有对手可以交手验证,但是其中的逻辑关系已经基本想透彻了。
尤其是最初的一个多月时间,熊储躺在床上不能动,但并不影响他大脑的思考。甚至还能够闭上眼睛,让大脑里面的两个人展开最剧烈的战斗,从而发现各种招式之间的因果关系。
当然,马明久属于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之一,火神派的葛友全给他提鞋都不配。
上一次在伏牛山,主要是因为马明久刚开始已经和灵虚师太大战一场,内力已经消耗一半。
后来又被熊储暗中发起惊天一击,破掉了他的化血腐骨掌,从而震动心神,所以才会造成被动。
马明久能够在江湖上活到七十多岁,那就说明能够杀掉他的人并不多,同时也说明他绝对不是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熊储能够想到的问题,马明久肯定早就已经想通了。尤其是对于自己曾经手忙脚乱的《闪电三千击》有了很独到的见解,所以刚才才会显得智珠在握。
熊储一上来没有主动攻击,其实就是已经想到了这种可能性,这也是他决定使用《平天六式》最根本的原因。
毫无疑问,熊储和马明久的第二次战斗,一开始马明久就在策略上输了一筹,因为他准备的是如何对付招招抢攻的《闪电三千击》。
没想到战斗一开始,熊储竟然龟缩一团,到现在也没有主动攻击一招,手中宝剑的活动范围,绝对没有超过一丈的范围。
而且招式比上一次更加诡异莫测,让马明久心中再一次升起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最后全部打在棉花堆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战术失败,放在任何武林高手身上都不会好受。
这种古怪的感觉,就好像一位冰清玉洁的女子,竟然在自己全神防备之下,被别人给公开调戏了,而且还是自己主动送上去给别人调戏了。
这种感觉非常腻歪。
但是马明就觉得更加腻歪的,还是熊储慢条斯理的比划着古怪剑法,和上一次在密林中根本就是两回事。
上一次一招比一招快,让人应接不暇。
这一次竟然彻底反过来了,一招比一招慢,好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传授剑法,生怕对方看不明白。
这简直就是一种赤.裸裸的蔑视!
可是,即便是像慢动作一样的剑法招式,分明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结果想好的招式反击过去,还是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无处着力。
被一个小辈第二次调戏,马明久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要出问题了。
一个人心情上的巨大落差,就是你自己呕心沥血好久好久,结果发现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无用功。
无论你的神经多么坚强,但是心理上的阴影迟早会发挥作用。
心理上的阴影一旦转为一种心理暗示,就会体现在你的行为当中。
这是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行为方式,而且会在不知不觉中产生。
马明久上一次在黑暗的密林之中吃够了《闪电三千击》的苦头,所以利用疗伤的机会反复推敲,自认为已经找到了应对之策,所以才会设计一个巨大的陷阱,把熊储引进来。
作为一个横行武林五十余年的顶尖高手,马明久只要静下心来思索一番,就能够明白《闪电三千击》并没有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不过是把“唯快不破”的指导思想发挥到了极致,所以强调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过一招。
经过近两个月的苦思冥想,马明久终于确定了以险对险以快对快的战术策略。
结果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了。
如果说《闪电三千击》通过放弃被动防守,换来了快如闪电无坚不摧的强大威慑力,从而实现以攻代守的战术目标。
那么《平天六式》刚好反其道而行之,几乎是完全牺牲主动进攻,集中全力经营自己的防御圈子,从而实现以守为攻的战术目标。
这两种战术模式一正一反,一刚一柔,都是剑走偏锋,出奇制胜,所以能够俾睨天下,唯我独尊。
但是,这两种战术模式都遵循了一个原则:力分则弱,力聚则强。
一个不用考虑防守,所以能够全力以赴进攻,肆无忌惮的进攻,不给对手留下一丝一毫的反击机会。
一个不用分心进攻,所以能够集中全力防守,谨小慎微的防守,不让对手找到任何进攻的细小缝隙。
马明久的龙鳞紫金刀大刀阔斧猛攻一刻钟,漫天的刀光惊心动魄,激射的内力在黑夜里发出刺耳的啸叫声,仿佛要摧毁人间的一切。
熊储的一把青釭剑宛若一片流云,在自己的四周布下了一个方圆一丈的淡黄色圈子,其它的地方一概不管。仿佛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上下颠簸,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可是一刻钟过去了,马明久发现情势依然如故。
对面熊储的这艘破船看起来危乎险哉,但就是没有翻船,也看不出来有丝毫要翻船的意思。
要说猛攻一刻钟获得的唯一成就,就是马明久发现熊储始终在一丈方圆之内转圈子,绝对没有多走半步。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马明久终于明白了:这个年纪轻轻的锁喉剑,的确不是好相与。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长大的,二十来岁年纪,应该是急躁冒进,张狂不可一世的年龄。
可是他仿佛已经活了几百年,一点火气都没有。被自己连攻一刻钟,欺负得没有丝毫脾气,他竟然也能忍得住。
一个始终心如止水,不惑于外物的对手,不是一个好对手。
只要不是好对手,就绝对足够阴险狡诈,属于最危险的敌人。
既然猛攻一刻钟没有丝毫效果,就算再攻三天三夜还是这个结局,那就纯属无用功。
这地方是丐帮的核心地盘,自己在这里一口气杀了三十五人,一旦丐帮顶尖高手出动,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想到这里,马明久一口气强攻六招,宝刀一收转身就走。
高人就是高人,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说走就走。
一直处于守势的熊储,突然一改常态,双脚一顿就已经凌空追了上去。
马明久虽然内力强不少,但是轻功身法却差很多,而且年龄大三倍有余。
俗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万事有心却无力。
熊储内力差一些,可以绝顶轻功弥补了不足之处,关键是他才十九岁,正是有力无处使的年龄。
两个人仿佛两颗流星划破天际,向西北方向射了过去。
时间一长,熊储已经发现自己的轻功身法略胜半筹。
启动之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二十丈,进入一座大山以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拉近了不少。
十二丈,这是熊储在心中确定的安全距离,然后就始终保持这个距离跟在马明久身后。
马明久加速他就加速,马明久放慢他也放慢,严格贯彻“跟踪追击,追而不击”的策略,看看马明久究竟想跑到什么地方去。
反正自己现在也无事可做,就当遛弯散心好了。
通天峡,原来马明久竟然向通天峡方向疾驰而去,而不是向北进入伏牛山。
通天峡地势险要,环境复杂。
上一次翻越山岭过来,前面都是小三子,也就是现在的熊开山带路,沿途讲解了许多应该注意的地方。
熊开山所说那些应该注意的地方,全部都是天生绝地,就算神仙来了只怕也会头痛,所以熊储对这些地方记忆犹新。
现在,马明久竟然直奔通天峡,熊储心里就觉得有些意思了。
熊储在后面不急不缓吊着,前面的马明久已经暗暗焦急起来。
刚开始的战斗,后面的那个小子全力防守,根本没有进攻的欲望。看那个架势,就是希望自己知难而退。
现在自己已经知难而退了,那个小子竟然不依不饶追了上来,他究竟想干什么?
打,无法突破那小子的防御圈子,纯粹白费力气。
不打,那小子就这样阴魂不散,何时才是一个了局?
马明久没有从通天峡东侧上山,而是走了熊储前不久的老路——通天峡西侧山梁。
不管前面的马明久究竟如何想法,但是熊储现在是故地重游,对于面前的地形地貌心中有数,所以继续保持压力,却不进一步拉近距离。
其实,熊储的这一招,就是当初苗三冠讲解过的“步步为营,反客为主”的疲兵之计。
这条计策,是在战场上敌我双方争胜负的时候,以弱击强,反败为胜的一种战阵对决方法。
这条计策的目的只有一个:“正面作战我打不赢你,更无法吃掉你。但是我让你永远也别想休息,然后磨死你。”
对于马明久,熊储刚开始是恨他打伤了自己,引出了一连串恶劣的反应,所以想报一箭之仇。
但是在太平镇亲眼目睹他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人,而且都是无辜之人,他却给别人安上一个暴民的罪名。
江湖上讲究的是敢作敢当,你杀人就杀人了,直接承认就行了。为什么还要那么卑鄙无耻,给自己找一个堂皇正大的杀人理由?
公然杀良冒功,简直恬不知耻。
如此卑鄙歹毒之人,熊储现在是恨之入骨。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鲁莽冲动。
刚开始全力防守,就是要磨掉马明久的锐气。现在采用疲兵之计追击马明久,就是要磨掉马明久的全部耐力,然后置他于死地。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然后才是避其朝锐,击其惰归。
你既然想走,我就让你走,但绝不让你走得太舒服。始终都是如芒在背,永远不得安宁。
熊储是一个杀手,不到万不得已,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随着熊储不依不饶紧追不舍,马明久的心态开始出现了波动。
其实,各人有苦自知。
马明久之所以不敢回京师,就是因为他在官场滚了一辈子,深知“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
左手的劳宫穴被刺穿,辛辛苦苦修炼出来的化血腐骨掌力已经全都废了。如果时间倒退回去三十年,他还有希望重新恢复。但是现在自己已经过了七十岁,各处经脉都已经开始萎缩,根本不可能从头再练。
雪上加霜的是,左肩胛骨最后也被一剑洞穿,整个左臂也废了。经过一个多月的拼命修炼,马明久也不过是维持了左臂和左手的基本功能,可以像一个普通人拿东西,但是在战斗中绝对派不上用场了。
如果这个天大的秘密被朝廷里面的对头知道了,马明久相信自己绝对立马死无葬生之地。比如说那个什么都指挥佥事许显纯,肯定巴不得自己早死早托生。
正因为如此,马明久才不辞劳苦设计圈套,希望在不惊动丐帮的情况下,能够杀了熊储灭口。因为知道自己全部真相的人,只有这个始作俑者。
丐帮帮主突然现身救了熊储,这个过程被躲在暗中的马明久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不是担心丐帮帮主,熊储离开南阳的一刹那就已经被杀了,因为他那个时候浑浑噩噩像一个傻子,绝对属于杀起来不费力的好时机。
可是,这个该死的锁喉剑进了一趟伏牛山,竟然又变得生龙活虎。现在已经不是傻子,而是一头两眼冒出绿光的饿狼。
眼睛冒出绿光的饿狼,那就什么都敢吃。
这头饿狼就在自己身后,似乎不把自己一口吞下去,绝对不会罢休。
马明久越想越生气,越生气心情就越坏。
一个人的心情彻底坏到极点的时候,就会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
马明久虽然属于顶尖高手,那也逃不脱这个规律。
当马明久决定拿出最后的余力,在进入深山之前彻底甩掉身后那条尾巴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一个变向,原本向北疾驰却变成了折转向西。
不仅如此,刚开始为了加快速度,两个人都是在树梢上跳跃前进。马明久决定向西折转的同时,身体已经离开树冠落向地面。
在他想来,现在是伸手不见五指,在密林中逃跑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是马明久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开始向西疾奔的一瞬间,身后不远的熊储,脸上竟然开始有了笑容。
刚开始是无声的微笑,然后是小声的冷笑,最后已经是呵呵大笑。
熊储这一笑不打紧,瞬间就是声震四野,把所有躲在树林里面的宿鸟惊飞,扑腾着翅膀窜入夜空之中。
断头崖,在通天峡西南十五里。
从通天峡西侧山梁向西折转的时候,有一段非常平坦的山梁。
这条山梁宽度十多丈,两边的山沟里面,都是参天大树,给人的感觉仿佛一片平坦的绿色海洋。
但是,顺着这条山梁向西五里地,两侧的山坡突然不见了,绿色的海洋也不见了。
然后就是北西南三个方向,都是悬崖峭壁,仿佛刀削斧砍一般光滑如镜。
至于悬崖究竟有多深,按照小三子或者熊开山的说法,如果从两侧绕到下面再上来,就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熊开山曾经追赶一头豹子,就赶到了这条山梁上。那头豹子最后被逼急了,结果奋力向前一跃,自然就掉下去了,熊开山最后也没有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个时候的熊开山,年龄才不过八岁,看见自己信心苦苦追赶一天的猎物,就这么从眼前消失不见了,自然是不甘心的。
既然不甘心,那就下去找,一定要弄出个所以然。
结果这一下去就永远别想上来,如果不是打铁老人及时赶到的话。
因为这条山梁突然在这里中断,所以当地人把这里叫做断头崖。
断头崖,自然就是没有脑袋的意思。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神仙闲得无聊,跑到这里劈了一掌,结果一条山梁延伸到这里,前面突然就没有了,然后就是一条大峡谷,宽度超过两里地。
断头崖,是通天峡西侧山梁里面的第一绝地,神仙能否飞过去,谁也不知道。
现在,马明久被熊储给追急了,突然发现一条平坦的山梁折转向西,而且一片茂密的大树望不到尽头,他当然觉得这是自己甩掉尾巴的最好时机。
当马明久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变向的时候,熊储就开始微笑了。
当马明久向西疾奔,熊储开始冷笑。
当熊储发现南北两侧已经没有大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
当熊储开始狂笑的时候,前面的马明久已经一个急刹车站住了。
不站住也不行,因为山梁突然不见了。
十丈多宽的山梁,说不见就不见了。
其实不是真的不见了,这么一条山梁肯定还是能够看见的。
可是能够看见的地方,距离自己所站的位置还有两里多地。
两里多地的距离,除非身上长翅膀飞过去。
要命的是,现在想长翅膀也来不及了,因为身后还跟着一头饿狼。
好好的一个甩掉尾巴的计划,原本以为天衣无缝。到最后却发现老天爷给自己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接受。
更加不可接受的是,身后还有一个自己最厌恶的家伙,正在肆无忌惮的狂笑。
毫无疑问,这个该死的家伙肯定事先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一处天然绝地。不然的话,不可能提前就开始狂笑。
马明久一瞬间就想通了前因后果,也明白身后那个该死的家伙,早就在等着看自己的笑话。现在终于被他看见了,所以才会狂笑。
“锁喉剑,你也算个人物。”马明久左臂一振,提在手中的三十五颗人头被扔下了山崖,然后转过身来叫道:“上来吧,决一死战!”
“我不是来打架的,而是过来乘凉的。”熊储距离十丈开外,抱着双臂说道:“这里风景的确不错,现在月上中天,夏夜的山风吹到身上,把一天的疲劳都吹跑了,感觉极好。我从来不干大煞风景的事情,你继续,我绝对不干涉你。”
看着熊储一脸痞赖相,七十多岁的马明久一张老脸都给气绿了。
堂堂锦衣卫供奉,走遍天下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除了皇上和九千岁之外,其他的任何人在自己面前都要矮三分。
自从见到这个该死的锁喉剑八郎,自己的一身名望全给毁了。
看了看身前身后,自己的确没有丝毫退路,也就没有丝毫生路,马明久心里其实很难过。
自己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一生一直都是人上人,可以说是享尽了荣华富贵。其实早就应该退出江湖,归隐山林,颐养天年。
如果不是九千岁要收复那帮绿林中人,为今后建功立业打基础。
如果不是九千岁竟然敢进入皇帝的内库,甚至把龙鳞紫金刀给拿出来当诱饵。
自己绝对不可能自告奋勇,出来保护这把宝刀。
如果自己没有出来,现在不就在京师享清福吗?
其实自己已经什么都得到了,为什么要和那个都指挥佥事许显纯,争夺这一次的功劳呢?许显纯不过是自己的晚辈,和他争个什么劲呢?
七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没有看穿名利二字。出来四个多月餐风饮露,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还把一身的武功丢掉一半,真是何苦来哉。
马明久一番悔悟之后竟然不是怪自己,反而怪那个已经死了一千多年的曹孟德:“曹阿瞒真不是东西,竟然胡说什么‘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狗屁!完全是狗屁!狗屁不通!”
骂人家曹孟德有用吗?
马明久也知道没用,他就是觉得心里憋屈。
骂人不能解决问题,骂一千多年前的死人更不是一个好办法。
要想逃出生天,就必须走回头路,干掉眼前的狗屁锁喉剑,然后扬长而去。
右手中的龙鳞紫金刀缓缓提到胸前,脚下一步一步向熊储走来。
每走一步,马明久的气势就上涨一分。一连走出十步,马明久的气势就已经接近顶峰。
龙鳞紫金刀的刀背,已经开始散发出一层淡金色光晕。龙鳞紫金刀的刀锋,已经开始刀芒闪烁。
马明久的长发无风自动,身上用来装神弄鬼的白色长袍,已经开始猎猎作响。
咻——咻——咻——
马明久走到距离熊储还有六丈多远的时候,只要再跨出去三步,就可以辟出惊天动地的一刀,然后逼开该死的锁喉剑。
恰在此时,熊储双手一扬,数十颗小石子划破虚空射了过来。每一颗小石子都发出刺耳的啸叫声,马明久全身都给罩了进去。
熊储不是拔剑,而是采用漫天花雨的手法射出暗器,这简直颠覆了全世界对锁喉剑的认知,自然也让马明久再一次手忙脚乱。
前后被唐锲攻击三次,就算是一个傻子,也知道在关键时刻使用暗器,能够发挥超乎寻常的威力。
熊储并没有专门练过暗器,但是他却知道一千多种剑法。
虽然他现在还处于“手中有剑,心中也有剑”的初级阶段,但是这一次重伤之后的日子里,对于剑法的总结和理解又有了新的认识,正在触摸“手中有剑,心中无剑”的更高境界。
自从发现马明久自寻死路,熊储就在心中紧张谋划如何才能死死地把马明久挡住,最后逼得他自己跳崖。
上一次在万福楼,熊储手中无剑,但是几双筷子却发挥了剑法的威力。
后来和杀手益算星雪夜对决,如果不是二十几双筷子,熊储早就呜呼哀哉了。
当他从树梢落到地面的时候,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熊储顿时大喜过望。
刚才很悠闲的行走过来,熊储就已经搜集了数百颗小石子放在身上。
因为熊储非常清楚,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人急了要拼命。
马明久本来就比自己厉害,如果让他近身搏命,熊储不认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是“杀敌不死,自己先亡”的悲惨结局。
绝对不能让马明久走到自己五丈以内,这就需要发起远程打击。
现在没有长枪大戟,能够发起远程打击的武器,就只能使用暗器。
当然,面对面根本不能叫暗器,而是实实在在的明器。
熊储不是暗器名家,当然做不到一剑封喉的程度。
但是他会的剑法太多了,所以就利用小石子施展剑法。
刚才就是一招千山飞雪,十二枚小石子射向马明久身前的十二处穴道。
如果使用青釭剑,熊储最多只能刺出六剑。但是使用小石子,威力反而翻了一倍。
马明久什么都算到了,甚至算到了熊储也会坚决不让路,从而拔剑而起和自己拼命。
只要逼得熊储拼命,自己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而且这个机会还相当的大。
可是,熊储的身体一动不动,却把十二颗小石子射了出来,当时就让马明久心里产生了巨大的挫败感。
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有算到熊储会使用暗器。
叮——叮——叮——
气势已经提到顶点的龙鳞紫金刀,现在却只能用来和小石子战斗,而且被迫后退两丈有余,气得马明久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吐了一口鲜血之后,马明久终于清醒了:这个该死的锁喉剑,把自己的脸面根本不当一回事。只有你想不到的卑鄙手段,没有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马明久后退两丈的同时,熊储一个跨步上前,双手再次射出十二枚暗器。
就在马明久以为这一次和前一次一样,只有十二枚暗器的时候,没想到熊储双手连扬,竟然一口气射出了四十八颗小石子。
马明久判断失误,被迫一退再退。
不能退了!
因为已经退到了悬崖边上,只要在往后倒退半尺,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杀——”
马明久怒目圆睁,再也不管激射而来的小石子,凌空一个翻滚向熊储扑了过来。
噗——噗——噗——
哐啷——叮——柔——
熊储把手里的十二颗小石子射出去,一大半射在马明久身上。实际上已经抑制住了马明久的这一刀。
但是熊储并没有歇着,而是右手拔出青釭剑,顺势一招弯弓射日刺了出去。
马明久的双腿穴道已经全部被小石子射中,现在只剩下右臂能动。
看见淡黄色剑芒一闪即至,他竟然在百忙之中横刀一档,刚好挡住了青釭剑的剑尖。
但是巨大的反弹力瞬间爆发出来,马明久的身体仿佛一个大肉球被震飞出,随即向悬崖下面落去。
龙鳞紫金刀,传说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定军刀,也就是军令之刃,可以代表赵匡胤号令三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口宝刀竟然落到太祖皇帝朱元璋手中。
随后小明王突然离奇死亡,朱元璋取代引起诸多猜测。
但是因为龙鳞紫金刀在手,朱元璋依然是成为众望所归,最终问鼎天下,所以越传越神。
熊储用了一个时辰来到悬崖底下,已经是天色将明。
经过一番搜索,熊储终于找到了马明久。
马明久居然没死,让熊储大感奇怪。
刚才下来的时候,熊储已经基本弄清楚了,这一处悬崖仿佛一只鹰嘴,高度超过一百五十丈。
马明久双腿的穴道已经被封,根本无法腾挪。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没死,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大奇迹。
虽说还没死,意思是说马明久还剩半口气。还有气的人,绝对不能算死人。
“咱,我不行了。”马明久看见熊储的时候,竟然没有什么怨恨,浑浊的双眼看着熊储,显得很平静:“败在你的手下,我并不恨你。你年纪轻轻,却没有那些凡夫俗子的讲究,所有的思维都没有被束缚。”
“你智谋百出,诡计多端。只有别人想不到的,就没有你不敢做的。这很好,真的很好。由此可见,你必定出身名门世家,涉猎广泛。如果我早五十年认识你,很可能就不会死在你手下,甚至可能做朋友。”
“朝廷已经不行了,有才干的人基本上都已经被杀光了。锦衣卫里面,你只要留心许显纯,其他的人都没什么用。崔应元陈鸿泰,都是一帮溜须拍马之辈,并无真才实学,根本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马明久连续吐了几口血才接着说道:“魏忠贤自不量力,让皇上封了一个九千岁,就已经是欺君罔上了,他竟然还想更进一步,根本就是找死。他借着围剿反叛的名义把龙鳞紫金刀拿出来,就是别有用心。”
“我要杀你,并不仅仅是因为你破了我的毒掌,还有一个更加深层次的原因,也是我们锦衣卫的职责。这个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你长得和皇上一模一样。锦衣卫有内部命令,只要长相和皇上一模一样的人,一律杀无赦。”
熊储大吃一惊:“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古人云: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马明久已经开始口吐血沫,但还是挣扎着说道:“所谓长得和皇上一模一样的人,指的就是建文帝的子孙。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但是长得的确很像。”
熊储认为这简直不可思议:“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在追杀建文帝的后人,这不是疯了吗?”
马明久没有回答熊储的问题,因为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仿佛思路有些不清晰了:“我不回京师,是因为忌惮东厂里面的一个人。如果我不完全恢复,他随时都能够杀了我。你要当心的是他,并不是我。”
熊储听说锦衣卫里面还有一个顶尖高手,顿时有些好奇:“那个人是谁?”
“没用的,龙鳞紫金刀,没用的。卜卜——”
马明久拼命想说完最后几个字,可惜未能如愿。只不过他的右手扬起来指向山壁,不甘心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马明久最后究竟想说什么,熊储百思不得其解:“龙鳞紫金刀没用?既然没用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顺着马明久的右手看过去,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被摔死,因为龙鳞紫金刀就插在山壁上,距离地面大概有三丈高。
如果施展全力,熊储可以跃起两丈高,但还不够拔出龙鳞紫金刀。
不过这难不住熊储,因为他有青釭剑。
对于龙鳞紫金刀,江湖上的人都只听过传说,从来没有人拿到手里看过。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所以熊储拔出青釭剑飞身而起,一剑刺向一丈二尺左右的高度,准备给自己垫脚。
哪知道这一剑刺过去,竟然把整个宝剑都刺进去了,而且连自己的右臂也刺进去了,右脸撞在山壁上都已经擦出血痕。
哗啦一声巨响,熊储突然发现自己滚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面黑咕隆咚,仿佛几万年的霉烂之气扑面而来,差点儿把熊储给呛死。
几乎没有丝毫停留,熊储就已经从山洞里面窜了出来。
跟随逍遥子几年时间,熊储知道封闭很久的洞穴,里面的污秽之气足以致人死命。
从洞口飞身而起,把龙鳞紫金刀给拔了出来,熊储才知道这口刀为什么如此厉害,因为这口刀的重量竟然接近六十斤。
刀身长约三尺,比自己的青釭剑略短。偃月刀头宽约五指,刀背厚度一指,竟然是隐泛玫瑰光泽的紫铜铸就,难怪叫做紫金刀。
这一溜紫铜仿佛一条巨蟒趴在刀背身上,鳞片清晰可见。蟒头越过偃月刀刀头向前伸出,两寸长的蛇信子就是非常怪异的刀尖。
毫无疑问,龙鳞紫金刀不仅可劈可砍,还能刺。如果力度掌握得好,甚至还能利用刀尖点穴。
“这虽然是一件宝贝,但也是一件惹祸的根苗。”
熊储再没有发现有什么奇特之处,心中想到魏忠贤派出崔应元和陈鸿泰正在找这个玩意儿,他顿时觉得把这口刀带在身上不仅没有丝毫作用,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哼哼,魏忠贤这个死太监,做到九千岁还不满意,竟然想利用宝刀号令三军。既然如此,本少爷给你们弄点麻烦出来,让你们下辈子都找不到!”
熊储从山洞跳下来,然后找到一个避嫌的地方,也就是一条山冲的山壁巨石下面,利用龙鳞紫金刀挖出一个大洞,然后把马明久的尸体抱过来塞进去埋起来。
并且种上草皮,掩盖所有的痕迹,也算是毁尸灭迹,再也没有人能够发现锦衣卫的老供奉究竟到何处去了。
重新回到山梁上,找到先前就已经发现的一根巨大的松树,把龙鳞紫金刀塞进树洞之中。
一轮红日升起,熊储已经回到了太平镇,从窗户里面进入自己的房间开始睡觉。
忙活了一夜,终于根除了一个麻烦,熊储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就是睡大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夕阳西下,熊储觉得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的好。
到楼下大堂好好吃了一顿,又带了十多斤卤牛肉,几十个大锅盔,还灌满了酒囊。并且让店小二给自己准备了一百斤黄豆,然后会账走人。
熊储如此大费周章,就是要趁夜进山。
凌晨撞开的那个山洞,熊储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因为他发现那个山洞是有人故意封闭起来的。
他撞开以后很快扫了一眼地上,滚落下来的都是有棱有角的石块,并不是山壁崩溃以后的模样。
在悬崖峭壁之下,竟然有一个人封闭起来的山洞,这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反正闲来无事,不看白不看。
月上中天的时候,熊储带着呼雷豹来到悬崖底下。
把所有的东西搬进山洞,然后解开笼头,卸下缰绳和马鞍,让呼雷豹自己到外面玩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亮也不才,多付辛劳。苦思六年,始窥堂奥。八卦九宫,乾坤颠倒。左入右出,神仙难料。留此遗存,锄强灭暴。”
熊储举着火把进入山洞,右手边石壁上的几行大字,看得他作声不得。
原来这个地方竟然真的有诸葛亮的东西,并不是空穴来风。不过并不在伏牛山的核心区域内,而是在通天峡的西侧群山之中。
这篇文字的最后落款是建安八年(二零三年),那个时候袁尚袁谭正在互相攻击。结果曹操渔翁得利,一举就把袁绍的这两个不肖子孙给收拾了。
可惜熊储对于历史掌故一窍不通,并不知道诸葛亮两年以后就变成了刘备的军师,然后定荆州,占益州,终于实现了他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战略构想。
如果刘备三顾茅庐是真的,那么应该是诸葛亮得知刘备准备请自己出山之后,才到这里留下自己的心得体会,以作退身之路,或者是逐鹿中原之路。
这篇文字之后,果然就是各种繁复的图形,让熊储看得头晕目眩,几欲呕吐。
熊储认得不少字,但是从来不会写字。因为逍遥子就教他认字,并没有耐心教他写字。
“如果老夫子在这里就好了,他最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熊储所说的老夫子,就是曾经要上吊自杀的苗三冠。
想到苗三冠,熊储顿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我要把这些文字和图画全部画下来,然后交给老夫子去琢磨,他肯定要高兴死了!
想到就做。
熊储灭掉火把,翻身就走。把轻功施展到极处,直奔太平镇而去。
因为他所做的准备,都是给自己和呼雷豹准备的,并没有准备笔墨纸砚。所以他决定返回太平镇购买笔墨纸砚。
至于人家深更半夜没有开门,对于熊储来说,那属于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范畴。大不了多留下银两就是了。
学写字还不是最困难的,最难的是画图。
一个只会握剑,连笔都不会拿的杀手,现在竟然异想天开要画图,而且是极为复杂的阵图,其中的艰难困苦可想而知。
当然,熊储并不知道山壁上的那些图画究竟是干什么用的,更不知道后来诸葛亮手中的鹅毛扇上面,其实就是这些图画的缩小版本。
七十二座大阵,各有各的奥妙。其中最著名的,自然还是最后一幅颠倒乾坤八卦阵。
熊储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为了能够把山壁上的文字和图画不变形的描绘下来,他竟然一口气在山洞里面呆了三个月,一直等到秋天将尽才完成了这件浩繁无比的工作。
为此,他先后返回太平镇九次,全部都是“自助型购买”笔墨纸砚,可是让那三家老板高兴坏了,还以为是文曲星下凡。
因为熊储并不知道笔墨纸砚究竟值多少钱,反正他每次留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也就是说,熊储为了描绘山壁上的东西,前后花出去一万两银子,最后得到了一大捆宣纸,还有被他用坏的毛笔,都可以堆成一座笔冢。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熊储在深山里面刻苦练字画画,外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从深山里面一出来,就被别人给算计了,差一点儿就万劫不复。
“大哥,你为什么不准我起事,还专门让严二娘回来监视我?如果我们突然起事,然后和徐鸿儒东西夹击,洛阳一鼓而破,福王朱常洵的财富都是我们的了。”
对于韩冰茹的质问,熊储没有当回事,不过是轻声问了一句:“然后呢?”
韩冰茹想了想才说道:“然后大哥当洛阳王,甚至当皇帝都可以啊!”
“不是吧?”熊储微微一笑:“人家徐鸿儒可是自称中兴福烈帝,年号都有了,叫什么大成兴胜。再说了,他还是你们白莲教的大首领。到时候你是听他的,还是听谁的呢?难不成,你想让我给他磕头称臣么?”
韩冰茹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然:“磕头称臣又怎么样呢?只要你当洛阳王,这里的百姓就会好过呀。”
熊储伸手一点韩冰茹的鼻子:“你呀,真是少不更事!我刚才和你开玩笑的,都没有听出来吗?我问你,你对洛阳福王朱常洵知道多少?你对徐鸿儒又知道多少?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大而化之乱说一气。”
“不错,河南山东的老百姓的确活不下去了,真正到了民不聊生的悲惨境地。徐鸿儒如果有经营天下的才干,举起义旗造福百姓当然可以,我也赞成。但是,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那真是赤地千里,白骨成山。”
“徐鸿儒根本不是能够造福天下的人,因为他纵兵掳掠,危害四方。不仅不能解决山东河南老百姓的生存问题,反而会搞得更糟。就我个人的看法,他来当皇帝,不一定就比今天更好。”
“还有,如果你贸然造反,就算拿下了洛阳又能如何?徐鸿儒如果要你把洛阳让给他,你怎么办?让给他了,就会被糟蹋。不让给他,你们互相之间就会打起来。我问你,到那个时候死的都是谁,还不是山东河南的老百姓吗?”
熊储昼伏夜行,用了三天时间从断头崖回到黑龙庙。
因为熊储一直没有过来,整个黑龙庙就没有办法正常运转。
虽然苗三冠张如莲苗若兰武大娘霍连山武藤兰等人都已经在一个月前过来了,但是这里毕竟不是问月山庄,苗三冠他们属于客居,名不正言不顺,自然束手束脚。
唯一能做的,就是苗三冠从旁敲敲边鼓,提醒韩冰茹把那六百多灾民组织起来,进行男女分组,然后让自己的老婆张如莲带领年轻妇女霍连山带领年轻男子进行训练。
黑龙庙原本只有四百多人,但是前不久,也就是九月,陕西固原州星殒如雨。平凉隆德诸县及镇戎平虏等所,马刚双峰等堡地震如翻,城垣震塌七千九百余丈,房屋倒塌一万一千八百余间。
这次大地震压死牲畜一万六千余只,压死男女一万二千余口,造成灾民五十余万涌进关来。
结果苗三冠他们过来的时候,沿路打着锁喉剑八郎的名号尽可能赈灾。同时物色了两百少年男女带过来,成为一支核心力量。
熊储是整个黑龙庙的恩人,韩冰茹就不说了,下面的那个小头目侯老六除了韩冰茹以外,就认熊储一个人。
熊储出现在黑龙庙以后,苗三冠终于松了一口气,其他的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熊储听了苗三冠的担忧之后,立即让韩冰茹召集所有人到庙前的广场上,然后宣布了两条命令:
“龙无头不起,蛇无头不行。我们老百姓为什么被别人杀来杀去?就是因为没有团结起来。黑龙庙自今日起,苗三冠为大总管。从我开始,所有的人都必须听从他的调遣。违令者,一律逐出黑龙庙!”
“黑龙庙周边不能开荒种地,现在只能加强训练,把身体养好,然后寻找能够安家落户的地方。钱的问题我负责,至于粮草来源,一律由苗三冠统一调度,其他人不用操心。如果今后有人饿肚子,苗三冠难辞其咎!”
熊储当众宣布今后不会饿肚子了,这才是所有人极为振奋的消息。
同时得知那个不起眼的书生苗三冠才是真正的当家人,大恩人八郎大侠都要听他。
不过一句话的功夫,苗三冠就被捧上了神仙的高度,所有人都毕恭毕敬。
这年月的老百姓,并没有更高的追求,只要有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情。
熊储经过了蔡州之行以后,对于现如今的国内形势,终于有了一个比较直观的认识。
后来一段时间的迷茫,其实也让他经历了一次心灵历程,从而也让他明确了今后的行事方式和基本指导思想。
既然不能福泽天下,那就照顾好身边的人。
方今天下大乱,能救一人是一人。恨天怨地,好高骛远,都没有丝毫意义。
苗三冠的确有萧何之才,不过三五天功夫,整个黑龙庙已经焕然一新。
“少爷,并不是我有多大的能耐啊,还是你弄回来的钱才是真的。”对于熊储的表扬,苗三冠并没沾沾自喜:“为什么我们用了两个月才来到这里?就是因为我们绕了很远的路从西南方向过来的。”
“这一路上,我已经花出去十万两银票,凡是路过的地方,那些有粮的大户绸布店我都付了定金了。不然的话,我也不敢保证三天就有粮食和布匹。可惜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狭窄,根本无法容纳太多人。”
熊储苦笑着摇摇头:“我已经说过,能救一人是一人,边走边看吧。对了,我的两位师妹怎么没见人?”
苗三冠摇摇头:“她俩根本就没过来。我们进入黑龙庙的地盘见到韩小姐以后,她俩就离开了。据说袁家寨的老寨主死了,她俩要去陪伴什么袁姑娘。”
等到熊储把那一捆宣纸放到苗三冠眼前,这个举人公子当时就彻底看傻了。随后半个月不见踪影,那真是不吃不喝不睡,最标准的废寝忘食。
“大娘,我不纳妾。”对于武大娘让自己把严二娘收入偏房,熊储当众宣布:“我今天不纳妾,今后也不纳妾!”
还是苗三冠反应快:“我同意少爷的意见。严二娘作为少爷的第一位平妻,至于少爷什么时候娶正妻,具体事宜到时候再议,目前没有必要争执。熊开山作为小少爷,今后也不得有异议。”
苗三冠的老婆张如莲接口说道:“小少爷都有了,还要少爷干什么?今后一律称呼老爷,才是正理。我看你读书读傻了,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明白。熊开山少爷,今后就是大少爷,以后以此类推。”
熊储摆摆手:“我有那么老吗?为了今后方便,还是叫我公子吧。”
无论男女,都在乎第一次。
严二娘是熊储的第一个女人,所以他也特别在乎,这也是拒绝纳妾一说的根本原因。
但是严二娘毕竟有寡妇名分,对于熊储让严二娘为正妻提议,严二娘自己率先反对:“我心里有数,相公绝非池中之物,今后也绝对不止一个女人。所以,只要能够伺候相公就满足了,给我正妻的名分就是赶我走,就是逼我去死。”
这一次的家庭会议,确定了熊氏家族的基本格局,也给了严二娘和熊开山一个正当名分,算是皆大欢喜。
当然,最欢喜的还是熊储,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和严二娘同住一屋。
黑龙庙虽然偏僻,但是突然兴旺起来,顿时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严重关注此处的人,正是白莲教洛阳分坛的坛主,李岗寨寨主李三斗。
“冰茹,李三斗究竟实力如何?”熊储听说李三斗派人过来催要人头税,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上一次简单说了一些,但是没有涉及到根本。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让我拿钱去给他,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韩冰茹也是气得俏脸通红:“他狼子野心,把我师傅娶过去当小妾还不说,整天就在打我的主意。他就是本地的一个财主,李岗寨原来就有两百多户一千四百多人。这两年他从灾民里面挑出来两千多青年男女,已经接近四千人。”
熊储敲了敲桌子:“如果李三斗不存在了,李岗寨会如何?”
“那肯定会乱套。”韩冰茹红着脸说道:“他有七个老婆,一旦李三斗被杀了,那几个母老虎为了争财产,肯定会打破头。”
熊储沉思片刻才问道:“里面有没有训练军队?”
韩冰茹摇摇头:“军队?只怕他们那边根本没有人知道什么叫军队。李三斗会几手三脚猫的功夫,比我强一些。但肯定不是开山少爷的对手,甚至连张如莲嫂子都打不赢。”
“如果李三斗死了,你的那个什么师傅怎么办?”
“我的师傅是打铁老人,她不是我师傅!”韩冰茹气愤的说道:“如果不是她为了讨李三斗欢心,怎么会劝我也嫁过去当第八房小妾?还不是为了争风吃醋,希望我嫁过去和她联手对付另外六房。”
熊储微微一笑:“这不就行了吗?具体事情你去问老夫子,他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老夫子就是苗三冠,苗三冠就是熊储肚子里的蛔虫。
韩冰茹找到苗三冠,把李三斗派人过来的事情一说,苗三冠嘴巴一张,说了最简单的四个字:“雀占鸠巢。”
韩冰茹刚开始没有理解这四个字,但是苗三冠低声一解释,韩冰茹不仅立即明白了,而且马上付诸行动。
八天后据说是一个黄道吉日,这是人家李寨主李三斗亲自算出来的好日子。
既然是好日子,黑龙庙就抬出了一顶花轿。
花轿里面不是别人,当然是新娘子。
新娘子也不是别人,正是韩冰茹。
有花轿就有送亲的人,而且送亲的人还不少,这里面就有伴娘张如月,送亲大少爷霍连山二少爷熊开山侯老六,以及刚刚赶回来的花四和梅三带两口子领近百人。
熊储并没有去送亲,苗三冠也没去,他们两个正在房间里喝酒,随行服侍的正是武藤兰和苗若兰。喝酒的同时,就讨论熊储带回来的那一大捆宣纸。
讨论的结果,就是熊大杀手那几笔鬼画符,连形似都算不上,更别说什么神似了。苗三冠闭门研究半个月,已经发现了几千处漏洞不能自圆其说。
最后形成的讨论结果,让熊大杀手吃了一惊:“什么,你没开玩笑吧?就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夫子,竟然异想天开,想到那个山洞观摩三个月?”
“诸葛孔明同样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够办到的,我苗三冠为什么就办不到?”苗三冠微微一笑:“再说了,我又没说一个人过去。”
韩冰茹按照苗三冠的计策行事,自然没有丝毫意外。
当张如莲突然拔出软剑斩掉李三斗人头的时候,就算有意外也不可能再发生。
不能发生意外的原因,还不是李三斗准备揭开新娘子盖头的一瞬间丢了人头。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少爷熊开山从腰间拔出一对花托黄金锤,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把李三斗的八个近身侍卫砸成了八团肉泥。
当熊开山提着滴血的花托黄金锤,从拜堂的大堂出来的时候,李岗寨所谓的八百铁卫,已经被花四和梅三带领的一百二十人看死了。
当熊开山吼了一嗓子:“想死的说话,不想死的蹲下。”
结果整个李岗寨的四千人呼啦一下子都矮半截,不是蹲下,而是包括李三斗的七位夫人在内都跪下了。
既然所有人都跪下了,就算还有意外,那也不算意外。
既然没有意外,韩冰茹自然也当不成新娘子。
既然没有新娘子好当,所以韩冰茹把外面罩着的一件红袍扯掉,露出白色劲装来到大门外,然后说了一番话:
“李岗寨从现在起取消,正式改名为天龙寨,少寨主熊开山。对,就是那个提着双锤的小英雄,他今后就是这里的少寨主。愿意脱离白莲教的留下,不愿意脱离白莲教的马上离开。没有脱离白莲教,又没有离开的,杀无赦!”
天龙寨横空出世,但是没有寨主。只有一个才十来岁的少寨主,一个可以把人砸成肉泥的少寨主。
天龙寨在黑龙庙西面五十里,距离南面的栾川县八十里。
李三斗原来控制白土乡,现在天龙寨自然还是白土乡的头人。
地盘没有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取消了所有的税赋。
白土乡属于鸟不拉屎的地方,根本无法收取税赋,如果你不杀人的话。
韩冰茹没有准备继续杀人。
熊开山就听三个人的命令杀人。
这三个人的顺序分别是:亲爹熊储亲娘严二娘,再就是大总管老夫子苗三冠。
现在这三个人都没有说继续杀人,所以熊开山已经收起双锤,开始一个人吃三桌。反正现成的酒席,不吃白不吃。
剩下的事情不是韩冰茹能够掰扯得开的,所以大总管苗三冠已经到了。
天龙寨一无钱二无粮,四周全都是不长粮食的荒山,根本不可能引起老夫子苗三冠和熊储的重视。
让苗三冠紧急赶过来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人。
不错,苗三冠和熊储从断头崖的武侯遗存开始谈起,接着谈了好多内容,其中就涉及到彭无影彭二先生为什么老没见人的问题。
“彭无影回到问月山庄,和李信开诚布公谈了一次,最关键的就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的原因。反正大家都是老熟人,每个人肚子里都有好几本账,所以谈起来的难度并不大。其实根本没难度,李信和小红姑娘凭空得到一座山庄,能有什么难度?”
“我们离开问月山庄的时候,彭无影也离开了,因为他要做两件事情。第一个就是飞鼠门弟子的隐蔽问题,第二个就是对南方进行考察的问题。飞鼠门从南方来,所以这些事情只能他去做。”
听了苗三冠介绍的情况,熊储才知道自己消失的半年时间,他和彭无影黄妍莹等人做了很多事情。
有些事情是熊储想做而没有做的,有些事情是熊储想都没想过的。不管想过没想过,大家都去做了。
因为大家似乎是无缘无故聚在一起来了,但分明又似乎在暗中有一根线在起作用,或者是某些人在另外的地方发挥作用。
熊储感觉自己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推动力,在不断推着自己向前走。他暂时还没有搞清楚这股推动力究竟来自何人之手,因为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已经摆在面前。
彭无影的飞鼠门通过彭婆镇万福楼的老板娘,也就是莫九娘转来一个消息。
熊储认为这个消息很模糊,什么事情都没明说:“南船北马,习性迥异;新地新家,从长计议;速派人来,统一教习。”
苗三冠摇摇头:“公子的观点不对。飞鼠门传递消息,当然要点到为止。就像这种消息,即便落到别人手里也没有关系。但是有两点很清楚:第一,彭无影要人,而且是很多人。第二,彭无影要教这些人适应水上活动,起码能够驾船。”
正是因为彭无影从南方传来要人的消息,苗三冠才急匆匆赶到天龙寨,他的目的很明白:带走李三斗原来从难民里面挑选出来的那些人。不分男女,一律带走。
当然不是说走就走,毕竟两千人的大队伍长途迁徙,不是你想走就能够走的。
现在的大明天下烽烟四起,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计划,你刚上路就被官军当成叛匪给灭了。
苗三冠过来主要是做一个动员工作,他的动员词差不多和熊开山一样简单,简单到只有两句话:“此处地瘠民贫,根本不能活人。我要带领一批人到能够种粮食的地方去,愿意的站右边,不愿意的站左边。”
结果苗三冠的话音未落,整个天龙寨四千多人全部选择站右边。
苗三冠没有准备带着这么多人,所以被迫又说一了句话:“不怕死的站左边,其他的人原地不动。”
这一次的动作并没有那么整齐,更没有那么快捷。
古人云:两难之事,生死亦大矣。
在刀刃没有架到脖子之前,所有人都可以说自己不怕死。
但是那些灾民见过太多吃人的事情,所以需要好好琢磨一下。
毕竟涉及到生死大事,不是拍拍脑袋就行的。
现在这里虽说仍然吃不饱,穿不暖,但是暂时还没到易子而食的程度。一旦重新踏上迁徙逃难之路,前途又会如何?
当然,还真有不怕死的人,这就是李三斗原来的八百铁卫,他们在苗三冠话音刚落地,就已经站到了左边。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彪形大汉,长得五大三粗。给人的感觉就是孔武有力,仿佛天下都去得。
不过,这些人提出一个要求:只要少寨主领头,水里去火里去绝不皱眉头。
少寨主,自然说的就是真大少爷熊开山,而不是假大少爷霍连山。
霍连山是公子熊储的大弟子,也是熊开山的师兄,并不是大少爷。虽然他一直以大少爷自居,但所有人都没有明确表示同意,因为他姓霍。
霍连山姓霍,所以大家都觉得他除了会惹祸,其它的啥都不会。
熊开山虽然也能惹祸,而且经常祸事不小,但是他姓熊,而且年龄最小,所以可以容忍。
当霍连山突然发现年龄最小其实也能占便宜的时候,可惜已经成为定局。
不过,霍连山毕竟是无赖小叫花出身,而且脑袋比熊开山转得快。
当他发现熊开山提着一对大铁锤,马上就有八百铁卫拥戴的时候,小叫花随机应变的本事顿时展现出来。
先来一手妙手空空的绝学,然后把自己的鱼肠剑拔出来,耍了几个花架子,倒也把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结果还真被他弄出来一百多人。
苗三冠一看已经接近一千人,认为已经够了。
可是他的老婆张如莲和刚才的新娘子韩冰茹站出来,声明要招收三百六十名内卫女弟子,年龄要求二十岁以下。
这一下整个人群都开锅了,顿时议论纷纷。
这个年代,女人没有地位,纯属男人的私有财产。
但是女人又是一个族群兴旺发达的象征,所以不管是蒙古鞑子,还是女真鞑子,打进关来首先就是抢女人。
现在公开挑选女弟子,而且还是二十岁以下的女弟子,那就说明并不是出去找人拼命,而是准备发展一个大族群。
到一个能够种粮食的地方建立一个大族群,这是一个致命的诱惑。所以有些头脑的人开始议论纷纷,等到他们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想清楚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张如莲和韩冰茹分别挑够了两百四十名女弟子,合计四百八十名。加上熊开山身后的八百铁卫,霍连山身后的一百六十人,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一千四百四十人。
这些人全都是青壮,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只要保证粮食供应,就是一股庞大的势力,所以苗三冠结束了人员选拔的准备工作,然后带领这些人离开了天龙寨。
韩冰茹和张如莲自然不会留在天龙寨,所以那个侯老六被任命为天龙寨大总管,并且就在这里执行管理职责。
黑龙庙原本有四百多人,这是韩冰茹和梅三花四精心选拔进来的难民,是必须要带走的。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各个小组开始全面整顿和训练,这些事情都是苗三冠亲力亲为,熊储并没有插嘴。
熊储不插嘴,是因为他现在彷徨无措,举棋不定。
举棋不定的原因,是因为彭婆镇万福楼的老板娘,也就是莫九娘竟然亲自来到了黑龙庙,正在和严二娘共同探讨一些事情。
当熊储听明白事情原委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痛了,而且非常痛,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放在任何人身上,他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熊储过去一年多,实际上也见过不少银子,苗三冠手里现在就掌握着七百多万两。
但是现在出现一个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熊储也不能无动于衷,所以他才头痛。
一连头痛三天,依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因为莫九娘还没走,所以熊储只能继续头痛。
最后实在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头痛了,熊储决定让老夫子苗三冠去头痛,所以让熊翠云到前厅,把忙得一团糟糕的老夫子请进内院。
杀手,而且是出名的杀手,有生意上门很正常,没有生意上门才不正常。
熊储现在几乎已经算是一个知名杀手,而且能杀很多人杀不了的对象,比如说杀掉月无影。别人杀了二十来年没杀成功,但是熊储成功了,这就是本事。
一个人有本事了,自然就会出名。
一个杀手出名了,生意就会找上门来。
彭婆镇万福楼的老板娘,莫九娘悄悄来到黑龙庙,就是带来了一个委托。
但是这个委托非常新鲜,简直太新鲜了,熊储从来没有遇到过。
杀手本来是以杀人为职业的,没想到竟然有人请杀手出面救人。
杀人和救人,这本来就是背道而驰的事情。
杀人,是杀手的本职工作。杀手,属于**。
救人,是侠客的分内之事。侠客,属于白道。
白道**虽然都是道,但绝对不是一条道,而且必须是一对死对头。
所谓皂白分明,道不同不相为谋,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杀手都去救人,那侠客就没饭碗。
当侠客发现有人抢夺自己饭碗的时候,很可能就会引发意外的争端。有关饭碗的争端,这不是小事情。
如果杀手放弃自己的本职工作,全部改行去救人,那就不能叫“杀手”,而是应该叫“救手”。
“救手”这两个字实在是太难听了,作为一个知名杀手,熊储认为不能接受这么难听的两个字,那有失自己的身份,所以才开始头痛。
苗三冠跟着熊翠云来到内院,莫九娘把自己带来的委托内容简单说了一下,苗三冠就开口说了一段绕口令:
“这两个人都不可救,也不能救。救出来了未必就好,不救出来未必就不好。”
莫九娘有些不理解:“可是江湖传言,这两个人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一旦真的被杀了,大明朝不就完了吗?”
“老板娘言过其实了。”苗三冠摇摇头:“这两个人并不能代表整个大明,没有这两个人,大明还是大明。有了这两个人,大明还会更乱,也会垮得更快。”
“你们都慢点说,我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弄明白。”熊储本来不准备头痛的,结果苗三冠和莫九娘说来说去让他更加头痛:“老夫子,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让我彻底明白明白。”
苗三冠这才在熊储对面坐下,然后迭起指头说道:“这是两份委托,分别要求救出一人杀掉一人,而且都是开价六十万两。你们看,东林党开价六十万救出王化贞,杀掉熊廷弼;楚党开价六十万两救出熊廷弼,杀掉王化贞。”
“很明显,东林党和楚党都知道对手想干什么,也知道对手正在干什么。公子头痛是有道理的,因为东林党和楚党,都是祸国殃民的根源所在。无论执行哪一个委托,都必然得罪另外一党。”
“我到京师参加会试,停留过一年多时间,知道一些内幕。抛开党争不说,我们就来说说熊廷弼和王化贞这两个人。同样可以得出既不能救人,也不能杀人的结论。”
“熊廷弼,湖广江夏(今武汉市江夏区)人,万历二十五年进士,楚党出身。但是他脚踏两条船,随时都有见风使舵的危险。他自以为高明,能够把东林党和楚党玩弄于股掌之间,从而埋下祸根。”
“熊廷弼主战,也的确在边关做了一些事情,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他几乎得罪了朝廷所有的人,宦官要杀他,东林党要杀他,楚党迟早也要杀他。这样的人救出来了,也活不了几天,因为大明天下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王化贞更不是东西,是东林党核心成员前首辅叶向高的弟子,所以是东林党的铁杆人物。叶向高除了玩弄权术,就是大力扶持东林党,整天就为东林党独霸朝廷挖空心思。”
“架空皇上,就是他们东林党搞出来的,不过是被内廷宦官钻了空子,让他们竹篮打水,白忙一场而已。王化贞暗中勾结内廷宦官,已经傍上了九千岁魏忠贤,他绝对死不了。该死的是脚踏两条船,准备见风使舵的熊廷弼。”
“这一次之所以熊廷弼和王化贞同时被下诏狱,就是因为王化贞和熊廷弼为了各自的党派势力互相攻讦,根本没有以国事为重。从而坑害了大明十万军队,丢掉了广宁义州平阳桥西兴堡锦州。丧师失土,举国皆曰可杀,你救他们干什么?”
“我这里有一份《东林点将录》,叶向高号称天魁星及时雨大学士。正是在他的影响下,东林党占据了朝廷一百多个要害部位,于是形成上下呼应之势。朝廷上只要一人对他们稍有异议,他们就群起攻而灭之,要害职位非其党不得安于其位。”
“现在大明的实际情况是,文官不治民,全国到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边关军队的主将全部都是文官,监军都是宦官。武将全部靠边站,敢说话就砍头。所有的党派拼命谋害武将,所有的进士都削尖脑袋抓军权,然后统帅三军,内战惨败,外战惨败。”
“如果我们的实力足够,不仅不是要救出熊廷弼,而是要把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秦党宣党全部诛灭干净。让朝廷从今往后文官治民,武将治军,皇上统御一切。只有这样才能扭转大明的颓势,否则都属于画饼充饥,饮鸩止渴。”
苗三冠的这一番长篇大论,听得熊储变成了傻子,坐在那里呆呆的不发一言。
以前李信也说过不少,但从来没有这么层次分明。苗三冠毕竟在京师呆过一年,而且最后会试名落孙山。
因为苗三冠什么党派也不是,而且也拒绝参加任何一个党派,能中进士才有鬼了。
亲身经历了京师里面党派之间的互相倾轧,所以苗三冠说起来事实俱在,有条有理,让你无法辩驳。
“既然老夫子已经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了,这两份委托我一个都不接。”熊储不希望卷入乱七八糟的党争之中,为一帮居心叵测之辈所用:“九娘,你立即赶回去。他们谁愿意趟这趟浑水,就让他们去好了。”
严二娘接口说道:“在门主沈惜月没有回来之前,相公所说的就是我们紫衣派今后的行事方针,我这个当副门主的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彭婆镇万福楼,是我们监视九道山庄的基地,你要当心对方继续捣鬼。”
苗三冠看着莫九娘笑了笑:“这两份委托应该是同时出现的,而且是同一个人送到万福楼,让你们挂在大堂里面的,对不对?”
“老夫子果然神机妙算!”莫九娘非常吃惊:“你是怎么算出来的呢?”
苗三冠摆摆手:“呵呵,这并不是什么神机妙算,而是对各方势力的推演结果而已。我不仅知道是同一个人送到你那里的,而且还知道他是锦衣卫的人。”
熊储恍然大悟:“朝廷里面东林党一家独大,楚党齐党浙党偏弱,内廷的宦官就采用驱虎吞狼之计,让他们狗咬狗。因为熊廷弼和王化贞就关在北镇抚司监狱里面,怎么也跑不了。魏忠贤就看看谁能够吃了谁,然后出来收拾残局。”
“公子能够看见朝廷里面的龌蹉纷争,更能够明白党派林立造成的恶果,那就没有必要头痛了。”苗三冠看着熊储说道:“我们都是小老百姓,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引而不发,静观其变。我想,总会有人坐不住,然后跳出来捅破最后的一层窗户纸。”
头痛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熊储稍微轻松了两天,也有心情对霍连山熊开山熊翠云熊月娥韩冰茹指点一番。
熊储通过黄妍莹转达师叔上清仙姑的意思,同意熊储自己物色可靠的弟子,把上清心法传授下去。因为到了望气散人上清仙姑这种高度,已经没有门户之见。
正因为如此,霍连山熊月娥熊翠云熊开山他们四个人都是同时传授上清心法,算是熊储以下的第二代弟子。
霍连山是二十四招飞云剑法,这个早就传授下去了。
熊翠云和熊月娥是两姐妹,心性也差不多,都属于内敛型的女孩子。熊储经过一番推敲,黄妍莹和方千寻的一剑穿云剑法并不适合她俩。
熊储从山洞石壁上挑出一套沉稳厚重,而又不失灵动的剑法,也就是三十六招《祁连飞雪剑法》。
这是师傅望气散人刻在山壁上的一套剑法,三百年前的祁连仙子所创。熊储曾经使用这套剑法里面的一招“雪花六出”,在芮城县杀了矿税使邱德志。
至于已经十七岁的韩冰茹,这丫头作风彪悍,泼辣大胆,敢想敢做。
打铁老人已经传授了一套剑走偏锋的速成内功,熊储干脆把《闪电三千击》传授下去,这都是以攻为守的剑招,而不是剑法。学会一招就是一招,上手就能吓唬人,而且也能杀死人。
熊储自己也没有落下,除了继续琢磨一剑刺向太阳,就是在不断雕琢《平天六式》。
因为经过两次战斗,熊储发现《平天六式》具有非常深奥的武学原理,和一剑刺向太阳一刚一柔,应该具有某种内在联系,只不过一时间还没有找到其中的关键之处。
一剑刺向太阳攻如闪电,无坚不摧;平天六式守如磐石,牢不可破。
攻守平衡,内外兼顾;阴阳调和,刚柔相济。
熊储虽然知道这个武学原理,但是一剑刺向太阳宛如苍龙过隙,始终感觉有些东西抓不住。平天六式龟缩一团,绝对不抢攻一招,似乎违背了创立这套剑法的初衷。
如果在战斗中轮流使用这两种剑法,熊储始终没有办法体会到那种犹如行云流水般的畅快感。
行云流水,一剑生辉。想法很好,可就是办不到。
问题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熊储的疑惑,反倒是很多意外变故找上门来,让他无法潜心练武。
洛阳内城,是藩王府和河南府各级机构的活动场所,普通人一般非请莫入。
燕语楼,其实是洛阳福王朱常洵的一座别院,占地十余亩的庞大建筑群,围成一个独立区域。
洛阳福王朱常洵来这里就藩,自然要修建王府。福王府落成的第二年,燕语楼就开始动工,耗时一年半完工。
前前后后,七七八八算下来,就花了二十八万两银子,超出朝廷规定的藩王府邸建造预算十倍,号称全国最奢华的藩王府邸。
除了王府以外,福王还有庄田两万顷,是其他藩王的四倍。
但是,神宗皇帝朱翊钧和郑贵妃还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于是派出太监征收“矿税”,搜刮的亿万钱财,全部送进福王府“补贴家用”。另外把山东湖广的良田一万顷,也划给了河南府,弥补福王府的“日用之不足”。
据说朝廷里面有好多御史不怕死,竟然弹劾郑贵妃和福王逾制。结果神宗皇帝朱翊钧闻讯大怒,然后非常罕见的亲自批阅奏章。并且专门下一道旨意:今后凡是涉及到福王的奏折,一律及时呈览,不得有误。
然后,那些御史全部都被金瓜击顶,陈尸午门示众。然后就没有下文,也就没有然后了。
这都是万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也就是九年前的事情。
万历四十二年二月,三十二岁的福王朱常洵,带着无数金银财宝就藩洛阳,那真是天降福瑞,盛况空前,就藩队伍前后长达一百多里。
这其中就有神宗皇帝朱翊钧特批的太监七十二人,宫女一百零八名,禁卫军四千八百人,创造了一个流传至今的匪夷所思的天下奇观。
这一晃就是八年过去,好多人都开始淡忘这件事情。唯一还记得的,就是河南府每年的矿税关税地税人头税,全部都变成了福王府的金票。
其实,皇帝都不可能万岁。神宗皇帝朱翊钧自然也没有万岁,虽然他现在已经万岁了。
神宗皇帝朱翊钧万岁之后,光宗皇帝朱常洛登基,郑贵妃送给朱常洛八个美女。朱常洛年轻气盛,一夜连临幸数人,结果身体每况日下,登基十天之后病倒,不到一个月也暴薨万岁了,史称“红丸案”。
光宗皇帝朱常洛万岁了,并没有轮到福王朱常洵,让郑贵妃大失所望。
朱常洛的长子朱由校登基,改元天启(一六二零年),大明朝进入天启时代。(现在还不能叫熹宗皇帝,而应该叫天启皇帝,因为朱常洛皇帝还没有万岁,庙号熹宗还没有出来。)
洛阳福王朱常洛,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的三叔。虽然没有登基当皇帝,但是皇叔的名头也不是白给的。
光宗皇帝朱常洛已经明令废止的矿监盐监,河南府并没有执行,于是怨声载道,天下知闻。
天启皇帝朱由校登基之后,最担心的就是三皇叔咸鱼翻身,让自己走父亲的老路提前万岁。
现如今,洛阳的那个皇叔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比国库还富裕。
天启皇帝朱由校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三皇叔手里的财富,养活十万大军绝对不成问题,万一来一下那个什么,可不是开玩笑的。
天启皇帝朱由校仔细筹谋之后,于是命令司礼秉笔太监魏忠贤抽调锦衣卫得力干将,在洛阳城弄一个落脚之处,并且派员长期驻守,这就是***。
燕语楼,是福王朱常洵的别院,据说里面云集天下美女,人数不下四百。真是燕瘦环肥,美不胜收。
***,就在燕语楼东北侧隔墙而立,同样红灯高挂,靓女如云;琴声绕梁,燕语如诉;迎来送往,终日不绝。
和燕语楼不同的是,***里面的女子举止端庄,仪态万千。而且都是经过更加严格的训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待人接物妥帖周全。
有坊间传闻,***里面的姑娘们,都是经过九道山庄彩衣班特殊培训的。那真是人人有绝活,个个能上天。
尤其是一年前突然出现一位“香车圣女”,一手弹琴绝技,能够让人神魂颠倒,如醉如痴,梦游巫山,三日不醒。
可惜“香车圣女”朝来夕去,神秘莫测。让那些寻芳探胜的“骚客们”喉咙都能伸出爪子来,却也无可奈何。
据传说,洛阳城炒作“香车圣女见面费”,目前已经高达八万两银子,见面时间为三息时间。如果要聆听“香车圣女”弹奏一曲,耗时一刻钟,就需要纹银二十四万两。
但是到现在为止,好像也没有人目睹“香车圣女”的绝世芳容,成为整个洛阳最大的秘密。
有确切消息称,福王朱常洵已经开价四百八十万两,但求“香车圣女”一夕之欢,可惜至今尚未达成心愿。
因为“香车圣女”的横空出世,***名震河洛。这一年来,简直不是日进斗金所能形容的,一日百万不是虚言。
***,楼高六层。
五层以下全部都是寻欢场所,唯有第六层楼梯口,高悬一块四指宽的纯金小牌子,上书四八个朱红小字:内堂重地,非请莫入。
一间四壁悬挂深色帷幕的房间,里面利用珠帘分成内外两进。
外间面对珠帘躬身站立一人,赫然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陈鸿泰:“许大人崔大人:暗线传来消息,鱼儿没有咬钩。”
哗啦一声,珠帘被拨开,从里面踱出一个人来。
此人看起来也就是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副书生打扮。头戴锦缎方巾,白色缎面长袍,左手中端着一个紫砂壶,右手倒背身后。
此人正是锦衣卫二把手,都指挥佥事许显纯。
外间传闻,在伏牛山中,许显纯被袁摩云的霸王枪刺中右肩,据说伤势不轻,所以没有返回京师。
不过从目前来看,这个许显纯气定神闲,悠然自在,并不像身受重伤的模样。
许显纯身后出来的,正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崔应元,此时脸上的神情似乎很不好看,仿佛有人欠他半两银子没还。
许显纯并没有看陈鸿泰,而是扭头看着崔应元:“崔大人,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四个月前在太平镇发生过一场生死之战,双方是谁?”
“许大人,卑职并没有乱说,也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说八道。”崔应元狠狠地瞪了陈鸿泰一眼:“有确切消息称,老供奉当日晚上的确出现在太平镇,指名道姓点出了锁喉剑,而且两人发生一场战斗,持续时间一刻钟。”
“虽然老供奉和锁喉剑八郎同时消失,此后再没有出现。但是卑职认为,锁喉剑八郎应该就是最后看见老供奉的那个人。只要找到锁喉剑八郎,就能够查明老供奉的去向,龙鳞紫金刀的下落自然就一清二楚了。”
许显纯微微点头,然后才转头看着一脸虚汗的陈鸿泰,拖着长音说道:“这个,陈大人,你刚才说没咬钩,是不是说没有查明锁喉剑八郎的落脚点?”
陈鸿泰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卑职当初跟随崔大人,曾经在彭彭婆镇万福楼见过锁喉剑八郎,而且那个锁喉剑八郎和我们的老板娘莫九娘关系不错。这一次利用熊廷弼和王化贞的事情发出委托,就是针对此人设计的。”
“因为锁喉剑出道以来,所作所为根本不是**杀手的行径,反倒是白道英雄的风范。熊廷弼虽然在朝中不受人待见,但是在江湖上,很多不明真相的人却是推崇备至,愿意为他效死的大有人在。”
“卑职认为,如果锁喉剑得到熊廷弼即将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他应该不会坐视不理。许大人,那些所谓的白道人物,一贯沽名钓誉。如果有机会能够把熊廷弼救出去,那绝对会蜂拥而至。”
“现在悬赏委托半个多月没有动静,所以卑职认为锁喉剑八郎应该不在洛阳附近才对。如何查找他的下落,只怕还需要另外想办法才行。”
“哦?”许显纯点点头,又转头看着崔应元:“崔大人,你到河南府已经一年有余,对这里的情况比咱家了解。说说看,那个锁喉剑八郎的社会背景人员关系查清楚没有?”
崔应元脸色阴沉:“实不相瞒,对于那个锁喉剑,还是陈大人第一次在他手中落败以后,才引起我们的重视。据我们已经掌握的消息,锁喉剑是杀手逍遥子的徒弟。逍遥子没死之前,江湖上并没有锁喉剑这个人。”
“但是自从大王镇一战之后,洛阳周边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锁喉剑有关。正因为如此,当初设计《盗世天书》的时候,才把他作为一个重要环节来考虑。因为他没有复杂的社会背景,也没有看出来他有争夺天下的野心。”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锁喉剑发现自己可能会引火烧身,出于自保的目的,果然把《盗世天书》送出去了,从而实现了我们原来预计的目标。而他也没有参加寻找秘籍,说明我们此前的判断没有错。”
“可是,后来锁喉剑和老供奉发生冲突,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外人都不得而知。从太平镇得到的消息,好像是老供奉想要锁喉剑的头颅练功,所以两个人打起来了。因为打斗的时间不长,当时也没有人看见他们分出输赢。”
许显纯听到最后,两个眉头都已经拧在一起。在房中来回转了一刻钟,这才问道:“两位大人,对于如何继续寻找锁喉剑,尽快查明老供奉的下落,把九千岁的龙鳞紫金刀送回京师,有没有什么比较成熟的方案?”
陈鸿泰接口说道:“锁喉剑八郎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和他关系最紧密的人也不多。但是,逍遥子是他的师傅,而白道中人最讲究尊师重道。所以卑职认为,逍遥子虽然已经死了,但他身上应该还有文章可做。”
崔应元接过话头:“陈大人说得不错。据我所知,逍遥子刚死的时候,曾经在他的坟头发生一场大战,洞庭七妖当场覆灭。我们的文章应该从这里开始做起。”
九道山庄,距离北面的洛阳城六十多里,和东北方向的彭婆镇隔河相望。
九道山庄就在神秘莫测的龙门石窟西南外围,自从在两百年前出现以后,就一直神秘莫测。
最开始的时候,九道山庄就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小茅屋。背靠紫荆山坐西向东,门前三里就是伊河(鸾河)。
随着时间的推移,九道山庄经过了两次巨大改造扩建,形成今日的规模,也成为武林中的一处禁地。
上了年纪的人还依稀记得,九道山庄所在的位置,原来是进入紫荆山的唯一通道,也是骚客们进山游玩的必经之路。
自从有了九道山庄,进入紫金山的道路就被封死了,人们也慢慢淡忘了高耸入云的紫金山,甚至连西面紧邻的熊耳山也慢慢淡忘了。
不淡忘也没办法,因为这里都属于九道山庄的势力范围。
只要你没有决定和九道山庄发生正面冲突,熊耳山紫金山就是人家的后花园,属于非请莫入的所在。
想当年,熊储认为九道山庄的后面就是大山,带着小媳妇岚只要钻进大山就能够逃走。
结果一连逃走三次,都是在进入紫荆山不久就被抓住了,然后被拖回来打得半死。
第三次被抓回来以后,可怜的岚直接被打死了,而且就死在熊储眼前,成为永远也抹不去的血海深仇。
夏芸被丐帮帮主救活以后,仅仅是身上开始结痂就再也呆不住了。而且不听黄妍莹沈惜月等人的苦苦劝阻,毅然决然的和大师兄无尘子离开洛阳,一路上快马加鞭返回了九道山庄。
夏芸把无尘子叫大师兄,把蒲昌年叫二师兄,但是他们三个人并不是一个师傅。
无尘子是九道山庄庄主蒲友德的大徒弟,蒲昌年是蒲友德的独子,他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师兄弟。
夏芸有自己的师傅,也就是上清仙姑说过的彩云仙子萧璧君。
萧璧君是衡山派弟子,和上清派的朱鼎臣蓝凤娘鼎足而三,被武林中人尊称为“三圣”,也是中原武林的定海神针。
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在这三个人面前都执弟子礼。可见这三个人在中原武林人心目中的地位,究竟是何等高不可攀。
萧璧君其实也没有徒弟。
夏芸,原来并不是萧璧君的徒弟,而是给萧璧君端茶送饭的一个小丫鬟。
那个时候的夏芸才不过七岁,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送饭两年以后,夏芸长到九岁,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夏芸没有别的任务,就是每天给萧璧君送两餐饭。然后就坐在萧璧君的门口数蚂蚁,是一个非常本分的小姑娘。
送饭两年,夏芸也没有见过萧璧君,不知道自己送饭的这个人是男是女,更不知道姓名。
因为这是一间大青石垒成的密室,大铁门一年到头都锁着。而且密室的后半部分都在山壁里面,根本没有丝毫通风的地方。
大铁门下方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洞,夏芸每天中午和晚上送饭过来,就从这个小洞里面递进去,然后把上一次的空碗拿出来洗干净送到厨房,等到下一次再用。
所以夏芸的任务很简单,比简单还要简单得多。
因为所谓的饭菜实在是太简单了,就是一碗白米饭,再加上一根手指头大小的咸萝卜条,外加一碗凉水。
夏芸是一个从小就很懂事的姑娘。
送饭两年以后,她终于想起来,一个人老是吃咸萝卜条肯定是不行的,厨房虽然菜肴堆积如山,但是没有庄主的命令,谁也不敢给。
夏芸没有办法,就只好把自己的那一份饭菜和应该送出去的饭菜调换一下。
虽然丫鬟吃的饭菜也不行,不过是前厅吃剩下的东西。
但正是因为那些吃剩下的东西搅合在一起,所以里面什么都有,肯定比一根咸萝卜条强得多。
从那时起,每天中午,夏芸送过去的还是白饭和咸萝卜条,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晚上,夏芸送过去的就是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饭菜。
夏芸是一个很踏实的小姑娘。
所以她从来不会偷懒把滑,每天都把饭碗洗得很干净。
半年后,夏芸发现从小洞里面拿出来的那只空碗,里面已经变得非常干净。
正是因为非常干净,所以就能够看见里面有一条血痕。
这一条血痕非常古怪,竟然画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拿着一把剑的女人。
这个女人拿着一把剑,好像在做什么动作。
夏芸是一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碗里面出现了不应该出现的东西,一旦被别人发现,自己被打得死去活来还不要紧,如果让里面的人也挨打就不合适。
所以夏芸深深地记住了碗里面的那幅画,然后在地上抓了一把泥土把饭碗擦得脏兮兮的。
从那时起,每天都会有一只碗里面出现一个拿着一把剑的女人,而且形态完全不同,姿势也不相同。
四十八天以后,夏芸的小脑袋里面已经死死记住了四十八个女人的姿势,当然还有四十八把长剑的姿势。
每天晚上,夏芸还是一如既往坐在铁门外面,一直到更夫过来让她回屋睡觉。
夏芸睡觉的屋子,就在大铁门傍边两丈开外,同样是一个山洞,不过没有锁住的铁门而已。
更夫走了,夏芸就拿起一根木棍,在自己的小黑屋开始按照四十八个女人的姿势比划起来。
也可能是因为比划那些姿势的缘故,夏芸的身材比同龄人显得更加丰满结实,走路也不像别人虚浮无力。
转眼就是六年,夏芸已经十五岁了,出落得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蔷薇,自然引起了好多人的注意。
于是,夏芸在每天继续送饭的同时,增加了一项任务,就是进入彩衣班读书练琴。
这一读书不要紧,夏芸终于发现自己送饭的那个大铁门上面有一块木牌,上面的几个字令她震惊不已:“大长老闭关处”。
九道山庄只有一个长老,也就是人们口中的大长老。
但是这个大长老从来没有人见过,夏芸也没有见过。
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送饭八年的对象,竟然就是大长老。
让她震惊的是,大长老闭关八年,吃的就是白饭和咸萝卜条。
又过了一年,夏芸读书练琴的成绩突飞猛进,在二十四名女孩子中间始终处于前三名的位置。
这一天,夏芸正在读书,房间里面进来了四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跟我们走,你已经结业了。”
“走?”夏芸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还记得自己有自己的任务,所以摇摇头:“我还要送饭,不会走的。”
“不用送饭了,跟我们走就是了。”
“我说过不走就不走。”夏芸把书往桌上一扔:“我不是你们彩衣班的,要给大长老送饭。”
“还反了你了!”
一个圆滚滚的女人扑上来就想抓住夏芸的右臂,没想到夏芸左手一翻,就已经把她的手腕给捏住了,然后抬起右手就是四个大耳光扇了过去,顿时满口的牙齿全部被打飞。
“瞎了你们的狗眼!”
近十年不说一句话的夏芸,今天突然发飙,这属于整个九道山庄的大事件。
发生这种忤逆事件,自然惊动了很多人,这其中就有武技队的两个教习。
当年那个一个月就逃跑三次的小子,就是被他们两个人抓回来的,而且每次都打得半死。
今天听说彩衣班里面竟然有人要造反,这两个家伙顿时来了兴趣,二话不说就冲了进来。
夏芸的一张俏脸已经布满寒霜,正在出门的一瞬间,看见两个家伙提着宝剑冲过来,就知道自己今天绝对讨不了好去。
一不做二不休。
夏芸突然向前一个猛扑,右手以指代剑猛攻三招,在两个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夺了一把长剑,然后奋力杀出包围圈,冲向大长老闭关处。
咻——
就在夏芸冲到铁门附近的一瞬间,竟然从铁门下面的小洞里飞出一颗小石子,当时就把提着宝剑追杀夏芸的那个家伙眉心给射穿了,很干脆变成了一具尸体。
“她是我萧璧君的徒弟,谁敢对她不敬,我就拆了九道山庄,不信就试试看!”
送饭九年,夏芸还是第一次听见大铁门里面的人说话。
一个女人说话,一个叫做萧璧君的女人说话。
可能是好久没有说话,前半句几乎是一字一顿说出来。但是到了“不信就试试看”就已经非常流利,而且声音远远传出去,整个九道山庄都能够听到这几个字的回声。
夏芸有身份了。
九道山庄大长老的嫡传弟子,这是仅次于少庄主的崇高身份。
夏芸有待遇了。
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栋小楼,三层。就在大长老闭关处旁边临时修建。
有了自己的丫鬟,两个。
一个专门给大长老送饭,一个负责打扫卫生。
有了自己的专门厨师,两个。
一个专门给夏芸做饭,一个专门给大长老做饭。
夏芸有地位了。
九道山庄对外巡阅使,兼信使,直接对大长老负责,任何人不得干预。
九道山庄庄主蒲友德专门宣布的,而且还专门赐下一口宝剑,谁也不敢不听。
但是大长老说这口宝剑只能杀鸡,根本不是我弟子用来杀人的东西。然后就从大铁门下面的小洞里扔出一口连鞘宝剑,就是夏芸左肋下的长剑。
现在,戴着面纱的夏芸,就跪在大铁门外面。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那边的事情你不要管。蒲昌年那个小兔崽子没有救援,那是他自己想作死。嗯,丐帮的那个小家伙很不错,竟然对你用了火龙丹,你的伤不碍事,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说到这里,大铁门后面的大长老,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死丫头,我已经说过几万次了,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竟敢当成耳边风,让一个男子在你心里留下了影子,简直岂有此理,马上给我忘掉!”
北邙,东岭,武功山。
深秋时节,四野萧疏。
一望无际的古墓群,更显得寂寥落寞,苍凉无助。
感到无助的,其实不是这些古墓,而是九道山庄的巡阅使兼信使夏芸。
夏芸不顾自己的伤势未愈,从南阳兼程赶回九道山庄,就是要汇报一件事情。
她当然不会向别人汇报,而是在半夜时分给自己的师傅汇报。
她和无尘子当初离开九道山庄,是奉了庄主蒲友德的命令。
她们的任务就是前往袁家寨看看所谓的武林大会究竟是什么结局,至于《盗世天书》的问题,可以跟随看看,但是没有必要出手争夺。
庄主蒲友德明确说过,如果中途出现突发情况,蒲昌年会率领山庄的精锐弟子紧急接应。
后来在伏牛山中发生的所有变故,无尘子都按照预定计划传出消息,但是所有的消息都有如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丝毫反应。
如果不是熊储拼死救命,自己和无尘子根本不可能死里逃生,包括二十名弟子现在已经全部身亡。
让夏芸没有想到的是,师傅听完自己汇报的事情经过,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反而大发脾气把自己责怪一顿。
夏芸今年马上就要满十八岁了,放在普通家庭里面,早就嫁人成家,小孩子都会跑了。
可是夏芸知道,当初自己从彩衣班造反出来,然后有了相应的身份地位,尤其是得到师傅赐剑以后,过去九年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师傅,突然变得特别能说话。
师傅和自己说话,这本来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夏芸刚开始也非常开心,只要有时间就会坐在大铁门外面和师傅说话。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师傅说来说去就一句话:“天下的男人全部不是好东西,我的徒弟绝对不能上男人的当,今后一定要杀尽全天下的负心男人。”
第一年听到这句话,夏芸是严格按照这句话约束自己的行为,绝对没有越雷池半步。
包括少庄主蒲昌年或明或暗提出来的某些要求,夏芸都是装聋作哑,全部当成了耳边风。
即便是锁喉剑八郎挺身解围,让自己从莫名其妙的围攻中脱身,夏芸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扬长而去。
第二年继续听这句话,夏芸心里就很有些想不通了。虽然她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子,不可能当面反驳师傅的教诲,但心中还是有些自己的想法。
就像这一次在伏牛山发生的事情,锁喉剑八郎明明已经失去了武功修为,还要坚持到最后,把被困的人全部救出来,这完全就是拼命了。
夏芸认为,一个能够为别人拼命的人,怎么能是负心汉呢?
再说了,人家锁喉剑救了自己两次,自己救人家一次,怎么就变成大逆不道了?
如果一个人,在两年时间里每天听到的都是相同的一句话,其实是一件非常郁闷的事情。
夏芸懂事以后,就变得非常郁闷。
这一次莫名其妙被师傅臭骂一顿,她就不仅仅是郁闷,而是彻头彻尾的茫然无助。
“如果你确实不能忘掉心中的那个影子,这就赶紧出去找到他,然后一剑杀了他。否则的话,今后就不要回来见我了。”
当听到师傅最后所说的这句话,夏芸觉得自己的师傅是不是有些不可理喻?
越想越茫然,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夏芸是个有决断能力的人,她心里已经觉得这家不能呆了,必须赶紧把伤养好,然后出去。
三个多月的时间,身上的伤疤终于全好了。而且果然和师傅所说的一样,那么严重的烧伤竟然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所以她就跑出来,美其名曰巡视江湖动态。
“我心里真的已经有了一个人的影子吗?不可能吧,我都没有用心和人家说两句话,怎么可能有了人家的影子呢?”
夏芸不知道自己应该到何处去,只能漫无目的四处乱走,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竟然来到了逍遥子的坟前。
突然看见自己站在逍遥子的坟前,夏芸才想起来,这里是她和那个人并肩战斗过的地方。
如果夏芸没有来到逍遥子坟前,一切事情都不会变得如此糟糕。但是她的确就来了,而且看见了逍遥子的那座坟。
当夏芸看见逍遥子那座坟的一瞬间,她的气息就开始变粗了,高耸的胸脯都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逍遥子,是那个人的师傅啊。
自古常言:师徒如父子。还说:恨大莫过掘祖坟。
师傅就是和父亲一样的地位,师傅的坟茔就和父亲的坟茔一样神圣不可侵犯。
可是现在眼前看见的是什么?
逍遥子的坟墓竟然被人挖去一半。
如果逍遥子是一个王爷,有着高大的陵寝,有着御道和石人石马,有着富丽堂皇的庙号牌坊,那么还可以说是不开眼的盗墓贼前来下手。
但是逍遥子的坟墓明显不是,仅仅是一抔黄土,数十块石头围起来的一个小土堆。
这种贫寒至极的坟茔,盗墓贼就算瞎眼睛了也不可能想在这里盗墓发财。
既然不是盗墓贼,这就是明目张胆的要掘人家的祖坟。
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也不会做这种人神共愤的事情!
掘人祖坟,而且鞭尸,这样天怒人怨的事情,伍子胥干过一回。结果历史上对他的评价简直一塌糊涂,最后还不得好死。
正因为这个原因,那些盗墓贼才会变成过街老鼠,举国皆曰可杀。
夏芸看见逍遥子的坟墓仅仅留下半边,心中顿时惊怒交加,热血上涌。
她虽然愤怒至极,却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
逍遥子虽然仇家很多,但是跑来挖坟掘墓的并不多。
因为逍遥子的仇家,就是霹雳堂火神派,其实也就是锦衣卫和东厂。
武林高手不可能跑出来刨别的坟头。
所以夏芸很快就冷静下来,这其中肯定有问题了。
既然有问题,那就不能冲动。
所以夏芸开始整理坟墓,把刨开的地方重新恢复起来。
一阵忙碌之后,已经是夕阳西下,夏芸有些留恋的离开了逍遥子的坟地,途中还三次回头,仿佛希望看见什么。
要说什么人最坚强,答案肯定很多。
但是,真正能够做到坚韧不拔的,那就是女人。
女人的执着,可以产生不可思议的力量。
夏芸是个女人,虽然还很年轻,但却十分执着。
她到山下找一了一个小酒馆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定更天的时候,竟然一个人悄悄回到了武功山。
要知道,北邙几乎三步就是一座坟墓,大白天都显得阴森诡异,更何况半夜三更。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独自一个人跑进来,没有坚韧不拔的毅力是办不到的。
夏芸重新回到武功山,在距离逍遥子坟墓三十多丈远的一处小树林中隐藏下来。
她的目的很明白,就是希望查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动了逍遥子的坟墓。
先前重新整理坟墓的时候,夏芸已经发现那些土都很新鲜,似乎是因为自己的突然出现吓跑了某些人。
第一天晚上没有任何结果,天亮之前夏芸悄悄退出了武功山,此后一连两天没有丝毫发现。
就在夏芸心中决定这是最后一个晚上的蹲守,如果仍然没有发现的话,那就说明自己多疑了,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事情的进展恰恰就出了意外。
同样是东方开始发白,第一缕曙光射向大地的时候,夏芸已经决定离开武功山,逍遥子坟前突然出现三个人开始挖坟。
害得自己在这里苦苦等待四个晚上,一番心血终于没有白费,夏芸心中早就火冒三丈。
把身法施展到极致,夏芸仿佛一个幽灵扑向逍遥子的坟地。身体还没有落下,手中的长剑已经一招星河倒转劈了下去,目标正是拿着镐头奋力刨坟的家伙。
“咔嚓——”
出乎夏芸预料,那个刨坟的家伙,手中并不是普通的镐头,而是偏门兵器“阴阳撅”。
宝剑临头的一瞬间,那个家伙身体诡异的一扭,阴阳撅已经斜飞起来,刚好挡住夏芸的含恨一击。
上当了!
夏芸发现敌人早就有防备,明显知道自己要杀出来,所以提前做好了迎敌的准备。刚才做出刨坟的架势,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陷阱,否则的话根本不能反应这么快。
最关键的是,夏芸认识这把阴阳撅,当然就认识它的主人。
想当初,熊储跟随逍遥子第一次出任务,途中拔剑解围的时候,三个锦衣卫其中就有这个家伙。
“我当是谁吃饱了撑的,大半夜跑出来挖坟掘墓,原来是你们这三个下流东西丧尽天良!”
夏芸口中喝骂,但是手中的宝剑已经凝神以待,因为另外两个家伙已经拔出宝剑,组成了一个品字形的包围圈。
这三个人都是真正的锦衣卫高手,也是上一次在路上拦截自己的三个人。
当初在逍遥子坟,熊储看见的两个锦衣卫,不过是故意打扮成这两个人的模样,实际上是准备把这三个家伙钓出来灭掉。
看来这三个家伙明显不想立即发起战斗,提着阴阳撅的那个家伙竟然呵呵一笑:“上一次有人帮忙,让你逃脱了。但是今天呢?给你帮忙的人在哪里,让他出来啊,我们刚好一网打尽。哈哈哈——”
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夏芸心中有些悲凉的感觉:“如果只有一个人,我能够杀敌离开。如果是两个人,我也能够全身而退。可是现在有三个人,又变成了那一次的被动局面。事到如今只能全力一战了,可惜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而死。”
咻——
就在夏芸右腕一抖,宝剑即将刺出的一刹那,一道暗红色光芒带着震慑人心的尖啸声,从数丈开外一闪即至,直奔提着阴阳撅的那个家伙的脑后风池穴!
当一个人做好了死的准备,并不代表这个人就没有求生之心。
夏芸虽然已经绝望了,但是最强大的当面之敌突然被杀,就表示自己有了一个更加强大的同盟军。
在江湖上走动了两年多,夏芸也经历了许多变故,反应能力自然不差。
提着阴阳撅的家伙,后脑勺中剑的一瞬间,夏芸不仅没有向外逃走,而是双腿微曲,然后一个倒纵。
身体倒纵的同时,右手的长剑一招反弹琵琶,已经打了自己右侧后敌人的一个措手不及。
本来是三打一的大好局面,首当其冲的主将突然被暗杀,另外两个锦衣卫的高手难免出现一刹那的呆滞。
高手对决,一刹那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夏芸一招出手的同时,从旁边一块墓碑后面闪出一个人来,淡黄色的剑光仿佛天空之中落下的一片云彩,刚好罩向另外一个锦衣卫高手。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夏芸这几天朝思暮想的熊储,虽然她本人想极力否认。
熊储突然现身在逍遥子墓前,事情自然没有这么简单。
本来事情的发展都很好,一切似乎都很平静,但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熊储没有办法继续指点霍连山熊开山等人练武。
沈惜月带着熊储给的十二万两银票,离开南阳返回潜龙堂总舵,主要目的就是全面汇报河南府境内最近连续发生的事情。
尤其是潜龙杀手集团排名第四的司禄星文杰叛变,竟然在南阳为虎作伥,继续追杀熊储,沈惜月需要得到天皇星的明确指令。
没想到沈惜月一去就是四个月,熊储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
熊储虽然没有继续关心潜龙集团,但是他的女人严二娘却越来越提心吊胆,日夜不宁。
毕竟严二娘在潜龙杀手集团里面,是排名第三的司命星,也是紫衣派的副门主。
如果沈惜月出了什么问题,严二娘当然不能置身事外,毕竟她俩是真正的同门师姐妹。而且两个人一明一暗在洛阳活动这么多年,已经不是一般的友情,而是割舍不开的亲情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九天前的晚上,彭婆镇万福楼的莫九娘竟然带着浑身是血的沈惜月和莫丽娇,突然来到黑龙庙,让严二娘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沈惜月晕过去之前说了一番话:“文杰并没有叛变,而是潜龙集团变质了。作为其中的核心部分,紫衣派被他们宣布为叛徒。乔连英战死,我和莫丽娇拼命逃出来,就是要把紫衣派立即收拢,准备应变。”
沈惜月回来了,莫九娘过来了,其实整个紫衣派就算是到齐了。
紫衣派的核心人物一共只有五个人,分别是沈惜月严二娘莫九娘莫丽娇乔连英。现在乔连英已经战死,剩下的四个人都在黑龙庙。
好在沈惜月和莫丽娇都是皮肉之伤,不过是失血过多造成晕厥,只要慢慢调养就能够恢复过来。
安顿好沈惜月和莫丽娇以后,严二娘利用睡觉前的机会说道:“相公,既然潜龙集团分裂,我需要把事情和你说说清楚。潜龙集团的第一人天皇星是宗主,叫做徐凤兰。”
“她的身世其实非常悲惨,十二岁就被她的爷爷徐阶嫁给了严世藩的傻儿子。十五岁的时候,徐凤兰生了一个儿子,不知道这个儿子究竟是谁的。”
“此后不久,徐阶终于扳倒了严嵩严世藩父子,严家被朝廷灭门。因为徐凤兰是徐阶最小的孙女儿,皇上没有杀她,也没有弄进去充作官妓,而是贬为平民赶出京城。”
“徐凤兰被爷爷当成打击政敌的一枚棋子使用,政敌被灭门以后,她变成了罪妻,儿子也被朝廷给杀了。徐阶也不要她回家,说她是严家的媳妇败坏门风,有辱门庭被抛弃。”
“一个被人唾弃的罪妻,是无法活下去的,所以徐凤兰跳河自杀。没想到又被师傅给救了,最终没有死成,还变成了上清派的弟子。”
“后来,沈惜月师姐和我也被师傅收留,徐凤兰变成了我们的大师姐。接触的时间长了,我们发现徐凤兰经历了太多的不平,虽然有正直的一面,但是她心里已经被扭曲。”
“徐凤兰非常聪明,而且具有过目不忘的天赋。正是因为这个天赋,她才被爷爷徐阶嫁给严世藩的傻儿子。根本目的,就是让她利用过目不忘的本事,把在严家看见的各种文字传递回家。”
“二师姐沈惜月,潜龙集团排名第二的紫微星,她也是罪臣家属。他的爷爷沈炼虽然出身锦衣卫,但是和严嵩父子水火不容,结果最后被杀。二师姐沈惜月的父亲当时很小,所以作为血脉被偷偷送出来逃过一劫。”
“我排名第三,司命星;文杰排名第四,司禄星;这你都知道了。但是,函谷关望乡城的说书人叫宋志远,排名第五,禄存星;莫九娘排名第六,延寿星。第七名益算星已经被你杀了,不用多说。”
“第八名渡厄星,也就是被你削断独脚铜人槊的那个家伙,是白马寺的看门僧。第九名上生星,绰号五味子,我没见过,据说是一个坐堂大夫。第十名就是逍遥子,现在是锁喉剑八郎取而代之。”
“上面所说的,才是真正的十大杀手排行榜。杀手排行榜,并不是按照个人武功高低排名的,而是按照杀人的手段是不是足够隐蔽来说的。在这方面,我们女人具有先天优势,你们永远也学不会了。”
熊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虽说潜龙集团剩下的人很可能都是自己的敌人,但是知道一些底细总是好的。
严二娘停顿了很长时间,可能是想让熊储消化一下,然后才低声说道:“徐凤兰的武功并不是最高的,她最厉害的就是一手易容手法,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曾经单独潜入京师一个月就杀了七个人,其中有四个人都是刚刚冒出来,风头正劲的杀手,所以她威震杀手界。”
“文杰为什么能够排在第四位呢?并不是他的武功很高,而是他每一次刺杀目标,他的老婆都会帮忙,所以成功的机会很大。”
熊储点点头:“文杰和他的老婆我都认识,香奈儿,老朋友了。据我所知,香奈儿还是比较正直的,目前好像和文杰闹翻了。”
严二娘摇摇头:“现在已经很清楚了,除了徐凤兰以外,剩下的那些都不是上清派弟子。文杰虽然得到过徐凤兰的传授,但也不算上清派弟子。”
“我说这些,并不是说我就怕了他们,而是担心你在外面上当。除了二师姐沈惜月我打不赢,其他的人在我的分水刺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要说单打独斗,他们来多少我就杀多少。”
熊储摇摇头:“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暗杀,就绝对不可能和你单打独斗。上一次在南阳,文杰就带了六个人来杀我。幸亏小三子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加上丐帮帮主暗中帮忙,所以逃过一劫。”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莫九娘又来了,而且带过来一个糟糕的消息:“飞鼠门传来消息,最近总有人在逍遥子坟前转悠,甚至有挖坟的可能性。”
如果要说别的事情,熊储可能一笑了之,但是有人要挖坟,而且要挖逍遥子的坟墓,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熊储虽然不喜欢逍遥子那种女人相,但是逍遥子在他心目中从来都是至高无上的。
有人要在太岁头上动土,直接破坏逍遥子的坟茔,肯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如今,黑龙庙有两位伤员,还有一两千人在训练,所以熊储安排严二娘莫九娘在这里坐镇,协助苗三冠老夫子把家看好,他要亲自到北邙武功山去看看究竟。
如果逍遥子的坟墓都保不住,熊储认为自己这个杀手就不用当了。
熊储来到逍遥子坟前的时候,是四更天最黑暗的时候。仅仅发现有两块石头被扒下来,坟墓并没有受损。
接下来三天,熊储每天都在暗中观察,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每天晚上利用蛇行术搜查周边,也没有发现什么外人。
第四天,熊储决定回到逍遥子原来带领自己临时休息的那个地方去看看。当初收留霍连山,传授飞云剑法就是在那里。
这是武功山北山坡,靠近黄河的一个小山洞。
以前跟随逍遥子来到这里,熊储一心就是修炼一剑刺向太阳,根本心无旁骛。
但是现在到这里已经物是人非,剩下的都是回忆。
熊储在山洞里面摸着每一寸山壁,仿佛在回忆跟随逍遥子的点点滴滴,缅怀当初逍遥子为自己的所做的各种细节。
咔嚓——
熊储在山洞里面来回转了七八圈,最后来到山洞左侧门口,结果右手用力稍大,竟然把一块凸出的石头给掰断了。
发现自己手中突然多了一块小石头,熊储顿时清醒过来,这才明白并不是自己把石头掰断了,而是把堵住一个小洞的塞子给拔出来了。
这是一个进口小,肚子大的小洞。
熊处伸手进去一摸,心里就是一沉。
随即动手把洞口扩大,才发现里面竟然有一口铁箱子。
三尺宽,两尺高,五尺长的一口铁箱子被打开,里面竟然都是银票,熊储估计不下五千万两。
对于银票究竟能干什么,熊储现在心里没底,所以并不怎么在乎。但是银票上面放着一个小册子,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丢了小主人,也就是熊家坝的千古罪人。能够赎罪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小主人找回来,然后给他打下基业,去实现祖宗的意愿。”
小册子开篇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后面就是逍遥子带着小主人熊储离开熊家坝以后,所有经历的记述。
这其中就包括杀掉的各种目标,然后搜罗的所有银票,甚至还两次潜入洛阳福王府,前后弄回来银票七千多万两。
熊储发现最后的一条记录,竟然是有关九道山庄的内容:“大别山和信阳州那边过来很多流民,其中有一大批小孩子被抓进去,说不定小主人就在里面。可惜古怪的大长老闭关处很难通过,我三次靠近都被发现了,秘密应该就在那里。”
看到这些内容,熊储的眼泪都下来。
逍遥子是一个有着自己坚持的人,为了一个信念舍生忘死。
现在完全明白了,逍遥子被追杀,并不是一般的误入九道山庄,而是他三次潜入进去造成的大追杀。
那么,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逍遥子究竟想得到什么?
逍遥子虽然死了一年多,但是熊储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竟然发现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
九道山庄究竟是一个什么所在,熊储以前认为自己是有发言权的,因为他毕竟在里面生活过一年多时间,而且还逃跑过三次。
可是,逍遥子最后留下来的疑问,到底代表着什么,这个问题给熊储造成了巨大的困惑。
因为让熊储夜不能寐的真正的原因,就是他处心积虑想报仇,一心想杀进九道山庄快意恩仇。
可是今天发现逍遥子的这个小册子,熊储一方面敬佩逍遥子对自己目标的执着,另一方面对于什么大长老闭关处产生了强烈的困惑。
逍遥子作为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席杀手,一连三次潜入九道山庄,但是最后都被这个所谓的“大长老闭关处”发现。
熊储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当初在九道山庄经历,把所有能够想起来的细节重新回忆一遍,包括可怜的岚血肉模糊躺在自己面前的地上,都再一次忍痛地回忆起来。
最后的结论是:自己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大长老闭关处,也从来没有见过内弟子夏芸,更不知道这个闭关处究竟在什么位置。
自己离开九道山庄两年多时间,夏芸就突然冒了出来。熊储仔细推算了一下,自己在山庄里面的时候,夏芸应该已经十三四岁了,为什么一次都没有看见呢?
由此可知,九道山庄还有很多隐秘之处,即便是山庄里面的人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就是一个例子。
如果不能搞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一但莽撞地杀进去,自己被杀了还无所谓,但是谁来给可怜的岚报仇雪恨?
围绕如何才能搞清楚九道山庄里面的情况,熊储一口气在这里停留了五天,最终也没有好办法。
目前能够想到的,就是抓一个九道山庄的核心人物过来逼供。必须是核心人物才行,一般的人抓回来也不会比自己知道的。
比如说无尘子,比如说夏芸,比如说蒲昌年,这三个人应该知道不少内幕,应该是很好的目标。
可是熊储很快就打消了这个痴心妄想的疯狂设想。
无尘子武功高强,熊储有一半的信心,在一个有利时机可以实行暗杀。但是想抓活的那就是天方夜谭,自己能够不被无尘子抓回去执行家法就烧高香了。
蒲昌年,是九道山庄的少庄主,绝对属于顶层核心人物。熊储认为自己正面作战不会落下风,使用阴谋诡计或许能够抓住。但是想逼供,这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蒲昌年英俊潇洒,卓尔不群,而且气度不凡,谈吐优雅。熊储都想和他做朋友,如果不是敌人的话。
但是这家伙绝对是一个非常高傲的人,对这种人你想逼供的话,他绝对不堪受辱,可能直接咬舌自尽了。
能够抓获的对象,熊储认为自己目前的能力,就只有把握抓住夏芸。
可是,把夏芸抓回来以后应该怎么办,熊储想了三天也没有想到办法。
毫无疑问,把夏芸抓回来,就是给自己抓回来一个巨大的麻烦,这个麻烦比天还大。
熊储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想把夏芸抓回来严刑逼供,还不如自己直接跳崖,或者拔出宝剑抹脖子算了,那样更干脆。
既然抓俘虏回来审问这个办法行不通,剩下的就只能进入九道山庄去看看。
可是这个办法明显也行不通,因为逍遥子已经试验过三次,最后都失败了。
熊储不认为自己现在就比当初的逍遥子更厉害,重蹈覆辙的事情绝对不能做。一旦打草惊蛇,就算自己能够逃出九道山庄,今后也没机会了。
熊储在这里把所有能够想到的办法都想过了,结果没有一种办法能够达到目的。
他在这里浪费时间,却不知道逍遥子坟前已经发生了惊天变故。
等到熊储突然想起来应该到逍遥子坟前看看的时候,却发现整个武功山都已经被包围了。
因为逍遥子这个武功山北面的小山洞非常隐蔽,刚好在包围圈的外围。
并不是说熊储看见了千军万马,所谓的被包围了也不是刀剑林立,人群如墙。
现在天刚刚亮,熊储从小山洞出来就已经察觉情况不对。
察觉情况不对的时候,熊储立即隐藏起来,这才发现武功山东面外围都有人活动。
人数并不是很多,大概三十多人。
从他们移动的身形来看,全部都是施展轻功前进,说明这都是武林好手。
三十多个武林好手相当于三四百军卒,所以熊储认为武功山已经被包围了。
如果熊储现在就悄悄退走,然后沿着黄河向上游撤出去十来里,自然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问题是熊储发现这些人从不同方向扑过来,目标全部都是逍遥子坟茔所在的方向。
难道飞鼠门的消息是真的,真的有人要挖坟?
别的事情都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唯有挖掘逍遥子坟茔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就没有退路,所以熊储把自己的蛇行术施展出来,从草丛中快速地向东南方向游动过去。
一刻钟以后,熊储已经出现在逍遥子坟茔的西北侧一座墓碑后面,刚好看见三个家伙把夏芸围在中间。
这一瞬间,熊储发现时光倒流。
那个时候,熊储练习刺太阳两年。
逍遥子说:“拔出剑,刺向太阳。只要你刺出二十万刺,你就是一个高手了。”
结果熊储一口气刺出去一百二十万刺,所以逍遥子决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
然后,然后在大路上就看见三个不要脸的大汉,围攻一个小姑娘。
本来熊储是让逍遥子出手救人,没想到逍遥子那天的耳朵可能出问题了,熊储轻声说了三遍,逍遥子竟然没有听见。
逍遥子那天不仅耳朵出问题,眼睛也出问题了。
三个大汉围攻一个小姑娘,而且就在他身前不到十丈距离,他愣是没看见。
熊储一气之下拔剑而起,根本没有任何犹豫就杀进战团。
那时熊储手里有剑,但是第一次刺的不是太阳,而是人,围攻小姑娘的三个大汉之一。
一剑刺向太阳,第一次没有刺向太阳,而是刺向那个大汉的后心。
那个大汉拿着一把古怪的锄头,后来才发现竟然是精钢打造。
等到熊储发现那把古怪的锄头非常古怪的时候,刚好一个旋转挡住了自己刺出的一剑。
熊储第一次发现,还有宝剑奈何不了的东西。因为那把古怪的锄头挥舞过来,珠光宝气的落云剑竟然砍不动。
但是,因为熊储的加入,那个戴着斗笠,有一只美丽无瑕的右手的小姑娘,终于冲破了另外两个人的联手攻击,然后一个倒纵到了熊储身后。
此后两个人背靠背就轻松多了,三个大汉虽然急得直跳脚,但也无可奈何。
恰在此时,逍遥子的耳朵眼睛竟然都好了,不仅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而且也看见了这边的情况。
当逍遥子轻咳一声站起身来的时候,三个大汉一声呼啸直接选择退走。
然后,美丽无瑕的右手主人走了,自始至终没有转过身来,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就这么走了。
现在,这一幕又发生在眼前。
三个大汉还是那三个大汉,被围攻的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
唯一的变化,现在的逍遥子不是坐在路边的茶棚里,而是躺在小姑娘身边的坟墓里。熊储也没有坐在逍遥子身边,而是趴在距离逍遥子坟墓不远的地方。
熊储心中有些愤愤不平:“哼,每当这个时候,逍遥子总是装聋作哑,永远也不会出手解围,今天还是这样!”
当心中的不平之气蒸腾的时候,熊储的左手已经挥了出去,一道暗红色的剑芒划破虚空一闪而没。
当年没有被自己杀死的那个家伙,今天终于遭了报应。
暗红色剑芒,正是袁家寨大小姐袁鹂卿的舅舅赠送的那柄红云短剑,一尺二寸长。
“你来了?”
“我来了。”
熊储甩出短剑偷袭,而且一剑杀敌,身体已经同时飞起,淡黄色的剑芒一闪而过。另外一个家伙措手不及,咽喉已经出了问题。
剩下的一个家伙现在才想到逃走,可惜实在是有些晚了。
夏芸虽然在和熊储打招呼,但是身体却没有停顿。
身体不仅没有停顿,而是一折一扭,仿佛一朵白色的蔷薇迎风点头,有手中的宝剑已经变成了耀眼的金光,然后就是一颗人头飞起,带起漫天血雾。
一切都安静了。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熊储看着逍遥子的坟墓,轻声说道:“东面南面西面都有人,而且不下三十人,目前距离我们不到五十丈。北面是黄河,我们无路可退。”
夏芸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三十人又有如何?三千人又怎样?你来了,我也来了,那还怕什么?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熊储已经把短剑收回来,重新插进左臂衣袖里面:“我不怕那三十人。”
夏芸没有管那些尸体,而是蹲在旁边整理被弄乱的坟墓:“那你怕什么?”
“我怕没有能力把你毫发无损的送出去。”熊储倒背双手紧盯着东南方,那是旭日升起的方向,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他们分成了十二个三人小组,看来应该是三十六人,距离这里还有二十丈。”
“你什么时候送过我?你从来没有送过我。”夏芸上前一步到了熊储左侧:“今天才想起要送我,虽然有些晚了,但是我听着却很高兴。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走,早就习惯了。我知道你的轻功很厉害,只有要一线机会,你就赶紧离开,不用管我。”
“不用管你,那我出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熊储已经嘴上了嘴巴,四周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因为他的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把剑,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深秋的阳光照射在身上,给人的感觉暖洋洋的。
四周连绵不断的坟茔古墓,又营造出一种庄重肃穆的氛围。
但是,清晨的山风吹过,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剑拔弩张的凛冽杀气已经铺天盖地而来。
熊储刚才测算敌人一共三十六人,现在他已经发现自己搞错了。
不是三十六人,而是三十七人,因为三十六人的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
这个人是后来的,而且也没有加入前面的包围圈。
陈鸿泰,锦衣卫北镇抚司副指挥使。
熊储看见他的时候,夏芸也看见了:“原来是锦衣卫阴魂不散,而且还是陈鸿泰亲自指挥,难道他们准备和九道山庄撕破脸皮吗?”
“不会撕破脸皮。”熊储冷声说道:“他们这是志在必得的一击,只要事后把我们挫骨扬灰,谁也不知道是锦衣卫干的。就算九道山庄怀疑到锦衣卫身上,但是没有证据,那就到不了撕破脸皮的时候。”
夏芸很小声的一句话,让熊储突然一惊:“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和你在这里的,而且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不然的话怎么会布置得如此严密,一丝缝隙都没有给我们留下?”
“你说得对,这是个阴谋!”熊储顿时散去身上的杀气,让所有内力回归丹田:“他们都在二十丈开外停下来,并不是要决死一战的模样。只要我们不动,看样子打死他们也不准备动了。”
“他们都不上来,难道准备把我们俩困死在这里吗?”夏芸的眉头已经深深皱起:“这是一个什么阴谋呢?”
熊储干脆盘膝坐下:“阴谋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是我就知道有人把我们的行踪透露出去了,说明我们身边有他们的眼线,这才是最大的隐患。”
“你坐着干什么?如果我们突然杀出去,应该还有一线生机。”夏芸没有坐下,而是右手抓住剑柄:“坐在这里等死吗?”
熊储摇摇头:“我不是一个喜欢等死的人,但也不是一个愿意做无用功的人,你看看山脚下。”
“神机营!”夏芸原本握住剑柄的右手,突然又捂住嘴巴:“神机营过来了,我们真的一丝机会都没有。如果现在冲下去,肯定会被炸成碎片。”
“不是神机营过来了,而是他们早就隐藏在这里,现在不过是把火炮上面的东西掀开了而已。神机营的人替换了原来守墓的军卒,所以让我们疏于防范,果然老谋深算。”
熊储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坟墓,这是逍遥子的坟墓:“我是逍遥子救出来的,然后就一直跟着他,现在不过是到外面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他身边而已,只是你太可惜了。”
夏芸沉默片刻,突然嫣然一笑:“原来人家说人生就是一个大轮回,我还不相信,今天我终于信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你帮我杀敌,最后也是你帮我杀敌,而且两次都在逍遥子身边。其实这也挺好,没有什么可惜的。”
熊储和夏芸相视一笑,仿佛一切都已经抛弃了,一切都已经解脱了。
原本紧张的脸色重新淡然起来,熊储拿出自己的酒囊说道:“还记得独狼大哥当初所说的话吗?来,我们为缘分干一杯!”
恰在此时,陈鸿泰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果你们现在对着逍遥子的坟墓发誓,从今天开始效忠九千岁,我就放你们一马!”
熊储微微一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囊递给夏芸:“你觉得他说的如何?”
夏芸接过酒囊摇摇头:“我觉得陈鸿泰的内力没有长进,这句话的气息散而不凝,声音高亢却不厚重,其实非常难听。”
熊储呵呵一笑:“要说最有意思的,还是天山双鹰那两位老前辈,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究竟是如何在一起这么长时间的。每次想起来,我就忍俊不禁,几乎笑出声来。”
夏芸仅仅喝了一口酒,俏脸就已经开始发红:“那一天就是蒲昌年在旁边窥视,所以我用你作挡箭牌。他传回消息,说是锁喉剑八郎到了彭婆镇,所以我就出来看看,没想到第二次出来真的就看到你了。”
熊储恍然大悟:“哦,原来你躲避蒲昌年。”
“嗯。”夏芸罕见地就嗯了一声,再也没有说话。
“其实,你挎着我左臂的时候,我真的很喜欢。”熊储的声音突然低沉起来:“可惜没机会了。”
夏芸突然站起身来:“真的很喜欢吗?那就让我们再试一次,看看究竟是什么感觉。”
“那种感觉真的非常好,真的!”
熊储右手一扬,酒囊已经飞出去,身体已经站起来。
夏芸上前一步,右手臂挎住熊储的左臂,然后紧紧抱在怀里:“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熊储回头看着夏芸:“你说说看,他们是准备开炮,还是准备一拥而上呢?”
夏芸仰起头来盯着熊储的脸,很神往的说道:“我希望他们直接开炮,这样就可以把我们炸成粉碎。然后就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不能分开了。”
“陈鸿泰,陈大人!”熊储灌注内力高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有一点我很明白,你这样躲在后面,那就啥事干不成。有本事你就开炮,没本事你就少在这里聒嗦!”
夏芸也高声叫道:“陈鸿泰,既然要和九道山庄撕破脸皮,你就来吧!可惜这附近就是历代皇家寝陵,本姑娘担心你没有这个狗胆啊,真是可惜了!”
“你们这一对苦命鸳鸯就这么想死吗?”陈鸿泰呵呵一笑:“凡是想死的人,我就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在这里别动,我今天要杀一人,否则死不瞑目!”
陈鸿泰的声音还没有落定,熊储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仿佛一缕青烟从夏芸身边消失。
一个闪身横越九丈,熊储从来没有做到过,但是今天做到了。
夏芸从来不知道熊储的轻功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这也是她第一次看见熊储诡异的身法。
仿佛在虚空中留下了九个青烟组成的圆圈,熊储就已经消失不见。
原来,熊储虽然散去了全身的功力,给人的感觉就是没有丝毫防备,在一心等死。
可就是因为这种看破一切,一心等死的时候,熊储的心灵变得从来没有那么轻松,没有丝毫杂念。
整个内心深处宛如一汪清水,仿佛平静无波的深潭,能够容纳一切。
恰在此时,陈鸿泰第二次说话,熊储察觉到自己左侧九丈之外有一个人在悄悄靠近。
这是他必杀名单上排名第一位的一个人。
蜀中唐门少主,江湖绰号说一不二,霹雳堂副堂主,唐锲!
逍遥子就是因为要救自己,误中唐锲的歹毒暗器,最终不治身亡。
不杀唐锲,逍遥子死不瞑目!
不杀唐锲,熊储终生不得安宁!
熊储知道自己只有半个刹那的机会。
熊储也知道半个刹那的时间并不长。
熊储更知道自己在半个刹那之间,如果不能横移九丈,今天在临死之前,就不能杀了唐锲。
如果不能杀了唐锲,那就对不起为自己而死的逍遥子。
熊储可以忘记一切,就像现在已经忘了可怜的岚。
但是他不能忘记逍遥子,更不能忘记逍遥子曾经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半个刹那,身体横移九丈,然后杀了唐锲。
熊储在这一瞬间,整个心神就剩下这一个信念,也是他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份执念:我今天一定要杀了唐锲,然后到下面告诉逍遥子,我给他报仇了!
这是熊储临死之前的一击。
把望气散人轻功身法里面最后的二十七步使出来,这是熊储第一次尝试。
在半个刹那的时间里,凌空跨出二十七步,熊储从来没有做到过。
但他相信自己今天一定能够做到,也必须做到,因为这是自己在人世间能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丹田之中容纳了两位武林泰斗一共十五年的内力,再加上他自己勤奋修炼的内力,已经被全部调动起来。
因为调动内力太急,强大的反震之力冲击心脉,让熊储全身一震。
凌空跨出第二十七步的时刻,一口鲜血已经化作血雾喷了出来。
血雾喷出去的同时,青釭剑已经化作一抹淡黄色流云融入其中。
熊储的头脑变得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视力也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因为唐锲巨大的喉结已经就在眼前。
熊储的脑海里此时什么都没有剩下,就是一个比太阳更加巨大的喉结。
唐锲的喉结。
青釭剑第一次直接刺破虚空,仿佛一支神箭射穿万里长河。
四周的气流顿时飞速的旋转起来,在青釭剑后面,竟然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无论是近在咫尺的夏芸,还是隐藏在外围的那些高手,他们唯一能够看见的,就是整个空间都变得极度扭曲,仿佛整个空间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熊储什么都没有看见,就看见了一个比太阳还要大的喉结。
三个剑头,彻底封住了唐锲左中右三个方向。
一剑刺向太阳!
这是义无反顾的一剑,
这是真正雷霆万钧的一剑。
唐锲悄悄靠近来,自然不是过来欣赏熊储和夏芸卿卿我我的,而是带着巨大的任务过来。
他的任务就是要把熊储和夏芸生擒活捉,但是他能够出手的距离,只有九丈以内才有威力。
就在他认为距离正好,时机已经成熟,右手往上一扬的瞬间,变故发生了。
三个剑尖竟然同时出现在自己咽喉前面九寸的地方!
左右都无法移动。
退,只能后退。
唐锲双腿微曲,刚要弹起身来的时候,整个脖子突然一阵冰凉。
左手捂住咽喉,唐锲在失去最后意识的同时,右手中突然冒出一团粉红色烟雾。
粉红色烟雾随风飘散,半个刹那的功夫,就已经笼罩了逍遥子坟墓四周。
熊储的身体从空中落地,在意识消失之前,听到夏芸一声惊呼:“这是唐门最卑鄙无耻的倒转阴阳散!”
“锁喉剑名不虚传!这一剑连我都办不到,没想到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竟然办到了,简直不可思议!”
许显纯在凤.鸣轩后院一间密室看见唐锲的尸体,顿时非常惊讶。
陈鸿泰躬身说道:“许大人,这一剑在场的所有官兵都看见了,那真是诡异莫测的一剑。几乎是在十分之一个眨眼的功夫横越九丈多远,然后把唐锲一剑穿喉。说实话,卑职看见那一剑的瞬间,甚至已经产生了逃跑的念头。”
许显纯点点头:“此子如此厉害,果然是一个巨大的祸根。江湖上近百年来,出过无以计数的杀手。但是今天看来,历史上最著名的杀手,也不可能完成这一剑。百年杀手第一人,锁喉剑当之无愧。他现在如何了?”
“昏迷不醒。”崔应元接口说道:“那个小丫头夏芸也是浑浑噩噩,仿佛醉酒一般。如果锁喉剑永远不醒,我们也没有办法询问老供奉的下落,这却如何是好?许大人,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置?”
许显纯不置可否:“此子非同寻常,一定要慎重。如果出现丝毫差池,我们都无法交差。这里可有安全的地方吗?”
崔应元看了看外面,然后才说道:“当初修建***的时候,在第一层最里面利用寒铁修建了一间密室,栅栏门都是万年寒铁所铸,宝刀宝剑都无法削断。”
“因为这个密室是为那一位准备的,所以里面的陈设还比较华丽。同时防备那一位到时候喊叫让外人听见,所以还有隔音效果。”
许显纯微微一笑:“倒转阴阳散,我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也只有一种办法可解,否则那个锁喉剑就会变成一个白痴。在命令唐锲出手之前,这个我已经准备好了。把两个人都送进那间密室,然后把这张纸塞进那个丫头的手中。”
“不要把你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记在心里,不要虐待他们,要知道恩威并施的道理。此子如此厉害,如果能够收归我用,何愁九千岁的大事不成呢?哼哼,卜鹰,哼哼,如果此子出手,卜鹰同样一命呜呼。”
崔应元皱了皱眉头:“许大人,需不需要对他们搜身?”
“不用。”许显纯摇摇头:“既然宝刀宝剑都不可能削断栅栏,那就说明他们逃不出来。惟其如此,一定要显示我们没有恶意,把所有的东西全部给他们。并且要吩咐膳食房,一日三餐按照我的标准供应。如果那个锁喉剑清醒过来,立即上报!去吧。”
崔应元和陈鸿泰匆匆离去,许显纯的脸色开始阴沉下来,然后蹲在唐锲的尸体旁边,重新查看已经被一剑洞穿的咽喉。
唐锲双目圆睁,满脸都是惊骇之色。虽然已经死了,但是整个表情仿佛在一瞬间凝固,然后就这么永远固定了。
“上清派的剑法!”
许显纯伸手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合适,然后又站起身来以指代剑,连续比划了数十次,最后还是摇摇头。
倒背双手来回转了几圈,许显纯还是摇头:“这一剑看起来直来直去,但是留下的创口分明是三支剑同时刺进去了。可是现场的人都说只有一剑,真是古怪之极。”
“一招三式攻击三个目标并不难,只要剑法小有所成的人都能够办到。但是一招三剑同时刺在一个部位,而且创口平整,说明用力柔而不暴。三剑同落,分毫不差,说明力度精准,速度奇快。”
“像这样一剑,让上清派的望气散人出手那还正常,毕竟他是武林泰斗。但是锁喉剑分明不过二十岁,竟然能够把剑法修炼到登峰造极的程度,这就太古怪了。”
“如果一个人的要害部位同时被刺中三剑,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活不下来。这一剑实在是太厉害了,太神奇了。拿捏之准力道之柔速度之快,简直不可思议啊。”
许显纯虽然是仅次于马明久的顶尖高手,但是对于熊储究竟是如何刺出这一剑,始终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其实,如果现在让熊储过来解释,他也说不清楚。如果让他再来一剑,而且做的一模一样,同样也办不到。
正如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曾经给人们留下了唐太宗口中的“天下第一行书”,也就是名震宇内的《兰亭集序》。
王羲之后来重新书写了十二遍,但是没有一遍能够和第一遍信手一挥而就相提并论。无论是神韵气势,再也无法达到那种无人企及的高度。
不管如何,已经有近千人亲眼目睹了熊储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从而奠定了熊储百年第一杀手的历史地位。当然也上了锦衣卫的绝密名单,而且排名第一。
但是这一切,熊储本人并不知道。
一间两进的起居室,看起来富丽堂皇,仿佛王府的寝宫一般。
唯一和王府寝宫不同的是,就是外间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外面,还有一扇铁栅栏双层防护。
外间的顶上是一盏十九根灯芯的巨大红铜吊灯,把房间照得通明。
里间,烛影摇红,轻纱低垂,仿佛新房一般。
锦缎大床上躺着一个人,面色鲜红,呼吸急促,正是此前刺出惊天一剑的熊储。
床前的梳妆台上面放着两把剑和一张纸,旁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少女,正是夏芸。
她的两眼直直的,定定的看着前方。同样是双颊艳红,胸脯急速起伏。
唐锲临死之前,终于把右手里面的六颗药丸给捏碎了,
然后就是漫天的粉红色烟雾,然后熊储和夏芸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其实也不对,能跟着别人走的是夏芸,熊储是别人用轿子抬回来的。
房间里面不见天日,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只有栅栏外面递进来十八次饭菜,然后又把剩饭剩菜和碗筷拿走。
万籁俱寂,不见天日,时间在悄悄溜走。
***六层的秘密房间,许显纯再次召见崔应元和陈鸿泰:“今天是第几天?”
崔应元随后说道:“许大人,今天是第九天。”
许显纯点点头:“差不多了,那个丫头今天一过就会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她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如果你们的情报准确的话。”
崔应元似乎有些担心:“许大人,九道山庄毕竟和我们锦衣卫有些瓜葛,这里的姑娘们都是他们提供的。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只怕今后很难处理啊。”
许显纯脸色一沉:“哼哼,你们就看到他们和我们合作,却没有看到他们和我们福王爷合作吗?”
陈鸿泰低声说道:“福王爷似乎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说就是一个胸无大志,好色成性,敛财成癖的窝囊废。我们这么多年,也没有发现他准备些什么。除了女人和钱财,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真的是这样吗?”许显纯歪着头盯着陈鸿泰:“河南府是他的,对吧?他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对吧?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名声那么臭?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按照河南府每年的收入,可以养活十万大军,甚至二十万大军。”
崔应元小心地问道:“许大人是说,我们的这位福王,完全是欲盖弥彰?”
“我没有说什么,什么都没说。”许显纯冷峻的说道:“你们只要记住,他当年推迟了二十年才被迫离开京师就藩。还有当年的红丸案之类的事情,你们都忘记了吗?一个曾经想爬到最顶峰的人,一夜之间就看破红尘,只喜欢美女和银票了吗?”
“还有,九道山庄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据可靠消息,里面的大长老就是当年的三英之一,彩云仙子萧璧君,这个夏芸应该就是她的徒弟。但是,萧璧君已经失踪四十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前还不得而知。”
崔应元和陈鸿泰无话可说,只能告辞下去忙自己的事情。
熊储离开黑龙庙转眼就是半个月,飞鼠门想尽了一切办法,竟然查不到下落。
严二娘得到的最后消息,就是京师过来的神机营曾经包围了武功山。但是熊储究竟是死是活,目前已经成了悬案。
智谋百出的老夫子苗三冠,现在也是一筹莫展。
刚刚从南方赶回来的彭无影彭二先生,被严二娘熊开山霍连山武藤兰等人逼得没有办法,只好把自己当初摆地摊的那一套拿出来。
“算卦,你赶紧算一卦!”严二娘根本不让彭无影反驳:“你号称‘诸葛亮推演阴阳八卦,彭铁嘴妙断前世今生。’其它的都不管了,你就算算我相公是死是活。”
彭二先生能够在白马寺门口六年,自然也不是一窍不通。不管是命理推演,还是麻衣相术,他都有所研究。
但是,以前只要能够自圆其说,能够糊弄那些达官贵人就行了,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涉及到熊储的生死,自然就涉及到自己这些人今后的前途和命运。
彭无影额头冒汗,手中的龟板都快拿不稳,就更别说抛出去了。
“这玩意儿不会很重吧?你怎么连这个小东西都拿不稳,干脆给我帮你得了!”
小三子,也是少爷熊开山,看见彭无影实在是很费劲的样子,顿时跨步上前,一把抓住龟板往地上摔了出去。
“莫动!”
彭无影看着地上的龟板,脸上涨的通红,搓着双手来回乱转:“兑上艮下,咸卦!彖曰: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
“你念什么洋经啊?”严二娘跳脚骂道:“都胡说八道什么?”
彭无影抬头看看苗三冠,苗三冠赶紧把头扭到一旁看门外的风景。
其他的人都不用看,因为没有人听懂。
“这是上上大吉。”彭无影搓着手说道:“当然,这是针对公子说的。至于你严二娘,这个,那个,还真不好说。”
暮云低垂,电闪如剑,雷声震天,雨如倾盆。
“小小子,别别哭。你当当奴隶,都都没没哭过,今天更不要哭。”
“不要哭,我我我的时间,不多了,听听我说。”
“我要我要要找熊熊熊储。我不行了,你接着找。”
“山洞,大大门......九道九道......”
一个浑身发黑的人,躺在一个少年怀中,在磅礴大雨中,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和生命余晖,最终也没有把话说完,就把脑袋一歪,撒手人寰。
少年略楞了一下,然后把浑身发黑的那个人轻轻放在地上。
其实不是放在地上,而是放在泥水里,放在大雨中。
他想把那个浑身发黑的人脸上整理得好看一些,可是不行。
因为这场暴雨实在是太大了,根本没有办法做到更好。
少年没有继续做好无意义的事情,而是拿起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发疯似的拼命挖坑。
长剑不好用,他就扔在一边,用自己的双手拼命地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了一个半人深的坑,自然也是半人深的水。
他拼命地往外浇水,可是根本没用,因为暴雨实在是太大了。
他想把那个浑身发黑的人埋葬起来,但是坑里全是泥水。
“该死的老天都要和我作对,我总有一天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少年人突然发狂,然后向山巅跑过去。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也不知道他要到何处去。
他就这么向前跑着,哀嚎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无路可去了。
少年看着巨浪翻卷,浑浊的河水带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向东奔流而去,让任何人都会生出一种无力之感。
少年看着眼前的悬崖峭壁,还有怒啸着的河水,不由得跪倒在河边失声痛哭。
“我叫夏云,其实你可以叫我夏芸,或者芸。”
“我姓黄,叫黄妍莹。她姓方,叫方千寻,是我师妹。”
“兄弟,仇恨不是放在心里就行的,而是应该融进你的血液里。然后你就喝酒,喝到浑身血脉膨胀,你就尽管杀去,这就是江湖!”
“因为你喝的不是十年女儿红,因为我在里面加了两斤凉水。”
“捭者开也,阖者闭也。捭阖之妙,在于变幻无穷。可治军,可御臣,能安民。”
“公子,你记住那天边的一片云,那就是我。你到哪里,我就跟你到哪里,永远。”
一个八卦图案,一个无数暗器组成的八卦图案,旋转着,旋转着,越来越快。
“唐锲,我要杀了你——”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喊出来,熊储感觉自己把什么东西给推出去了,随即听到一声惊叫:“啊——噗通!”
红烛高照,轻纱垂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坐在一张铺满锦绣的大床上。熊储当时就愣住了。
“死人,你活了,就不要我了!还不赶紧把我抱上去!”
夏芸?声音虽然微弱嘶哑,但这绝对是夏芸的声音!
自己现在一丝不挂,刚才推下去的竟然是夏芸,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天呐——
熊储感到自己天旋地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芸的声音怎么会有气无力?
想到这个问题,熊储竟然忘记自己现在一丝不挂,直接跳下床来,再一次愣住了。
夏芸的额头竟然被磕出一个大包,目前正瘫软在地上,同样是一丝不挂!
熊储双眼一闭,弯腰抱起夏芸放到床上,胡乱拉了一床被子盖上,这才开始寻找自己的衣服。
一阵昏天黑地的忙乱之后,熊储终于穿好了自己的衣服,却再一次愣住了:“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床上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不知道。”
“你怎么啦?好像武功全失的样子?”
这一次声音更小:“不知道。”
熊储回头一看,原来夏芸把自己整个人全部缩进被子里面去了。
情况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熊储虽然极度茫然,但是本能告诉他,现在发生的一切如此诡异,绝对不正常。
当当——当当——
床上的声音大了不少,原来夏芸把自己的脑袋露出来了:“别敲了,四周的墙壁全部都是铁铸的,我用宝剑都砍不动。”
用宝剑都砍不动的墙壁?这是被别人给关起来了。
熊储知道自己完了。
不仅自己完了,连累夏芸也完蛋了。
想到自己根本不可能出去了,熊储颓然的坐在梳妆台面前的凳子上,不经意的发现自己的长剑和夏芸的长剑都在桌上。
一张纸,一张发黄的纸,似乎有了几千年的模样。
“不准看!”
躺在床上的夏芸突然冲了过来,也不管自己身上没有穿衣服,抢过那张发黄的纸就送到烛台上。
熊储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不能看?”
夏芸恨恨地说道:“因为我失去武功,就是因为它!”
一缕青烟,仅仅是一缕青烟闪过,原本发黄的纸竟然变成了泛着荧光的丝绢!
夏芸被眼前的变化吓呆了:“冰蚕丝,天呐,这是冰蚕丝织成的,难怪烧不掉!”
熊储透过丝绢,隐约发现正面应该有字迹:“既然烧不掉,我看上面似乎有字,究竟说了些什么?”
夏芸根本忘记了自己没有穿衣服,似乎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没有片褛,而是有些颤抖地念道:“天道合一,阴阳随化。孤阴不长,极阳如沙。乾坤倒转,双修瑜伽......修元尊者谨题。”
熊储点点头:“这是一部双修功法,就不知道双修瑜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
嗖的一声,夏芸突然惊叫一声,随即蹿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曼妙的身子包裹起来,然后才说道:“这上面有六幅图画,就是那种最下流的图画了。啊,后面还说了,如果按照原来封面上的方法,就是女人的内力全部被男人吸过去了。啊,真邪恶!”
熊储没有做声,而是双眼微闭,让内力行走一圈。
不运功还好,这一运功,熊储感到自己膻中穴急速膨胀,当场就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的皮肤开始变得赤红绷紧,仿佛下一刻就会发生爆炸。
“公子,你千万不要运功了,都怪我没有把后面看完!”夏芸赶紧说道:“后面还有,如果按照封面上的方法,就会导致男人内力失控爆体而亡,女人就会虚弱而死!封面是害人的,这个双修功法才是阴阳调和,运转自如的办法。你赶紧上来!”
事已至此,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不管自己今后如何,夏芸是无辜的。
把功力还给夏芸才是首要的。
想到这里,熊储赶紧爬到床上。
“许大人,下面传来消息,据说那个锁喉剑八郎已经醒了。如果他在里面胡来怎么办?”
崔应元给许显纯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对面坐下。
“崔大人不用担心。”许显纯摇摇头:“如果那个锁喉剑八郎胡乱出手,最后肯定爆体而亡。这个已经试验过多次,无一例外。”
崔应元点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许大人不是准备把他收为己用的吗,如果不能使用无功,那要他何用?”
“崔大人这是钻牛角尖了。”许显纯神秘的一笑:“你知道锦衣卫的那些暗藏高手为什么平时不露面吗?就是那张纸发挥的作用,因为他们的武功,就是那张纸换来的!”
崔应元吓得一哆嗦:“许大人的意思是说,如果锁喉剑八郎挥刀自宫,就能够保留原来的武功吗?”
“不仅如此,锁喉剑的武功会更高强!”许显纯嘿嘿一笑:“九道山庄的那个丫头,所有的内力都会被他吸收,而那个女娃子会虚脱而死。你想想看,如果我们把锁喉剑采阴补阳,整死了九道山庄的一名女弟子说出去,会怎么样?”
崔应元兴奋起来:“这是武林必杀的大罪啊,如果这个把柄在我们手里,那个锁喉剑为了躲避武林必杀令,还不是变成了许大人手里的一条狗吗?”
“哈哈哈,崔大人果然才思敏捷!”许显纯摆摆手:“这不过是锦衣卫培养武林高手的一种办法。知道化血腐骨掌吗?那也是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绝世功法,一旦修炼必然自宫,否则就会爆体而亡。”
“许大人,我们现在下去看看啊。”崔应元搓着双手来回乱转:“卑职真想看看锁喉剑八郎在您面前摇尾乞怜的丑态呢。”
许显纯呵呵一笑:“这事不能急。崔大人请想,他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对不对?对这里的环境还不熟悉是吧?像他这种年轻的武林高手,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
“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该送饭就送饭,该送酒就送酒。而且要关照一下膳食房,这几天尽管山珍海味给他吃。等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的时候,那才是我们和他见面的时候啊。”
崔应元献媚的笑道:“许大人果然不愧锦衣卫活诸葛的称号,竟然把一个人的心理活动分析得如此透彻,卑职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哪里哪里,这都是人之常情。”许显纯微微一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都有自己的追求。尤其是年轻人,没有经历过什么波折,以为凭借自己那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就可以天下无敌。”
“俗话说得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像锁喉剑八郎这样的人,必定得到过某一位奇人的传授,很可能就是一个暴发户的纨绔二代。”
“我仔细推算过,如果锁喉剑没有得到过绝顶高手的过顶传功,击毙唐锲的那一剑绝对办不到,毕竟他只有二十来岁,从娘胎里开始练都不行。”
“崔大人还记得前年京师的诗文大赛吗?这个锁喉剑很可能就是像那个化名‘问来生’的所谓大才子,其实都是别人当枪手,他背出来的东西。”
“如果让他当面作一首诗,立即就露馅了。这种人不过是仗着有几个臭钱,买一个名声糊弄天下人而已。”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锁喉剑八郎,就是‘问来生’那种纨绔子弟。家里面有点势力,就不把天下英雄看在眼中,才让他在江湖上作弊。”
“这样的人可以风光一时,一旦遇到不可逆转的致命打击,他们就会露馅,立即就崩溃了。哼哼,到那个时候还能由得他吗?”
一直等到夏芸的娇喘声有所平息,熊储才让她从自己身上下来,然后自行运功调息。
房间里面没有沙漏,也不见天地日月,熊储不知道第二次双修究竟经历了多长时间。
但是根据熊储的经验判断,两次双修的时间都超过六个时辰,加上中间休息了两个时辰,应该有一个对时过了。
看着盘膝坐在床上,浑身晶莹如玉,圆润如脂的夏芸,熊储心里又开始蠢蠢欲动。
好在他知道现在是在救命,而不是追求其他的什么。
熊储看着梳妆台上的那张冰蚕绢,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这个修元尊者不知道是什么人,心思竟然如此歹毒。你不想别人修炼这门功夫就行了,干嘛非要在封面上下毒手?
“这个人肯定心态不正常!”
经过不眠不休的漫长双修,熊储现在觉得丹田之中内力逆行的势头已经被阻止了,但还不能完全控制。
现在就是不知道夏芸恢复了多少内力,还需要等她清醒过来才知道。
不管怎么说,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现在算是真的做到了坦诚相对。
因为双修的要求就是两个人身上不能有一丝片缕,不然的话,阴阳二气就不能全面融合,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两个人就废了。
不能轻易运行内功,熊储显得百无聊奈,这才开始琢磨密室的结构。
如果不能出去,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图一个心理安慰而已,根本没有丝毫实际意义。
拔出青釭剑,在墙壁上试了数十次,连一条印痕都没有留下。
青釭剑能够抵挡龙鳞紫金刀,竟然拿这些墙壁没有办法。
不要说墙壁了,仅仅是大门口大拇指粗细的栅栏,青釭剑都没有办法。
“仅仅依靠青釭剑的锋利肯定不能出去,不然的话,那些人也不会把宝剑放在自己身边。”熊储看见自己做了不知道多少无用功,终于自嘲的一笑:“我真是愚笨到家了,连这点常识都不懂。”
在一个没有时间概念的房间,是一个能够让人疯狂的地方。
如果不是因为有两个人,熊储认为自己已经疯了。
第九次双修结束,熊储判断时间已经过去了至少七天。
两个人的修为都已经恢复正常,而且进境极大,比一个人修炼三年进步还要大。
当发现自己的内力全部回来了,而且比原来进步一大截,夏芸终于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穿上衣服的一刹那,夏芸又恢复了原来冷冰冰的模样,货真价实的一尊玉观音,绝对生人勿进的模样,让熊储很不习惯。
尤其是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让熊储觉得自己已经掉进冰窟窿了。
“第一次是我为了救你,后面九次是因为你要救我。总之,过去的事情就是为了救命,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谁也不准再提起。”
熊储看见夏芸似乎不像开玩笑的,即便心里再不满意,现在也只能打住:“我说那个什么,我们真的已经完成了救命的事情?你确定?”
夏芸一跺脚:“我说的是那件事情,你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说到,连心里想都不行,必须立即忘掉。至于接下来还有没有机会逃出去,那是另外一回事!”
点点头,熊储微笑着问道:“我就想知道一点,你恢复到什么程度了?”
“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有很大长进。”夏芸这一次没有发脾气:“经过九次修炼,我发现相当于我多修炼了三年。”
熊储轻声说道:“我也有同感。刚开始的时候,我丹田之中似乎有了两倍的内力。经过九次修炼以后,我发现自己有了极大的进步,几乎相当于上一次得到天山双鹰前辈的五年功力。我刚才的意思是担心你的内力还没有恢复,还有五年多内力在我体内。”
夏芸的脸色终于红了一下:“不用了,我的内力已经回来了,而且还有增长。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东西。你现在赶紧想办法,不然还是要死在这里。”
听到夏芸说要想办法,熊储终于说到重要问题:“其实我想说的,那张纸究竟是怎么来的,难道是你的东西吗?”
“不是,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那张纸竟然就在我手中。那个时候你全身赤红一片,又昏迷不醒。结果我看到那张纸上说的办法能够救你的性命,我就照做了。”
熊储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是别人放在你手中的,这不容置疑。难道他们费尽心力抓住我们,还要给我们治好内伤吗?锦衣卫有这么好的心肠?”
夏芸低声说道:“我知道肯定有问题,但是不这样又能如何?我当时想,反正我们已经死定了,还不如让你活过来,我们也能临死之前说说话。”
熊储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锁喉剑八郎大侠醒了吗?锦衣卫都指挥佥事,许大人前来拜访——”
“你赶紧到床上去!”
熊储伸手指了指大床,又示意夏芸用被子把自己盖住,然后才到外间背对着大门坐下,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这是你们的监牢,我一个待死的囚徒。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随着一阵脚步声,声音已经换了一个人:“锁喉剑八郎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许某人早就想一睹尊颜,今日方能得此机会,真是幸何如之。又何必发那么大的脾气?其实有好多事情并非一成不变的,关键在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认识。”
熊储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更没有把身子转过去。
许显纯的声音既不张扬,也没什么起伏,完全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我知道锁喉剑八郎大侠心中还很有些不平之气,这能理解,能理解。呵呵,年轻人嘛,尤其是在江湖上风头正劲,却突然栽了一个跟头,心气不顺也很正常。”
熊储同样不阴不阳:“我想许大人并不是闲得无聊,专门过来废话的吧?即便你想废话,我还没心情。如果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在这里聒嗦。要杀要剐趁早,何必浪费许大人的宝贵时间?”
许显纯呵呵一笑:“其实也没什么,江湖上的朋友对锦衣卫有好些个误解,这也很正常。但是有一点要搞清楚,锦衣卫是皇帝的禁卫军,是为皇帝办事的。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正义是属于朝廷的,而不是属于以武犯禁的那些人。”
“可是,江湖上的人曲解古人原意,忘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要知道,大明的天下都是皇帝的,只有服从皇帝的旨意,那才是真正的为国家出力。”
“八郎大侠年少有为,乃是一代人杰,想必能够分得清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好多自我标榜侠客的人,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
“八郎大侠想过没有,现如今烽烟四起,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像你这样的俊杰之士不站出来为朝廷做事,而是埋没在草莽之中,岂不可惜?”
“草莽之中的英雄,说得好听是行侠仗义;说得不好听,你们全都一帮藐视朝廷律法,为非作歹之徒。只有为朝廷出力,为国家立功,然后封妻荫子,光耀门庭,这才是一个人真正的出路。”
熊储在苗三冠那里听到过很多有关国家朝廷皇上臣民的说教,当然能够明白,站在许显纯的立场上,这番话其实属于语重心长,把正反两个方面都说到了,是非常中肯的规劝之词。
熊储甚至认为,即便是从自己的立场上来说,也并不赞成那些武林中人目无法纪,为所欲为。
只不过目前朝廷里面奸人当道,全都是一群国家的蛀虫。他们一心争权夺利,漠视民生。所以那些有识之士都对朝廷敬而远之,才会造成乱象四起。
毫无疑问,如果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第一个应该铲除的对象,就是武林人士。然后从根本上实现依法治国,才是一个国家兴旺发达之路。
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只有国家才有资格说。武林中人不过是打着这个幌子,为自己的不法行为寻找借口而已。
古人云: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这是天公地道的。
江湖中人并没有得到任何人授权,你凭什么把别人给杀了?
武林中人视人命如草芥,视法度为儿戏,本身就是作奸犯科之徒,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正义。
熊储也一向认为自己也属于作奸犯科,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
可是自己也这么做了,而且杀人不少,同样属于不法之徒。
正因为如此,熊储并没有反驳许显纯的这番说辞,而是保持沉默。
话是好话,关键在于谁说出来。
就像现在从许显纯口里说出来,熊储觉得世间的一切都变成了笑话,也是一种极大的讽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度,熊储虽然是一个杀手,但也有自己的风度。
既然许显纯一直表现出苦口婆心的规劝架势,自己也不能有失风度。
所以熊储缓缓转过身来正对着大门,然后抬起来看着许显纯。
原来许显纯竟然弄了一张太师椅坐在门口,看样子是准备说很长时间的。
原本脸上保持着矜持的微笑,但是熊储抬起头来的一瞬间,许显纯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随即就变成了巨大的惊骇之色,仿佛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八郎大侠,我言尽于此,你要好好想想。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尽管提出来,我一定尽全力办到。我还有一点俗事要处理,今日就告辞了,改天再来拜访。”
许显纯很快站起身来,似乎是非常艰难的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快步离去。
对于许显纯先前表显得智珠在握,后来又虎头蛇尾的做派,熊储看得莫名其妙。
尤其是根本没有人进来汇报什么,许显纯扯出来让自己离开的由头,简直不知所云。
来得突然,去得匆忙。
许显纯前后判若两人,让熊储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许大人,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崔大人,你赶紧到河南府驿站准备好六百里加急,我这就起草奏折,一个时辰之后出发,不得有误!”
许显纯显得非常紧张,简单吩咐了两句话,就已经进入房间关起门来。
崔应元也是满头雾水,但还是急匆匆离去做准备。
六百里加急,俗称八百里加急,这是边关紧急大事才会采用的传信方式。包括边关敌情战况进展各地民变忤逆造反这些内容才会使用。
唐玄宗曾经过分宠爱胖妞杨玉环,竟然动用八百里加急为贵妃娘娘办私事,成为仅次于“烽火戏诸侯”的典故。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杨玉环,广西府容县人,这里的水晶荔枝天下一绝。当贵妃了,杨玉环每年怀念家乡的荔枝。
但是荔枝很难长途贩运,也难长期保存,否则朱红色的表皮就会发黑烂掉。
从穷山恶水的容县到长安何止千万里之遥,加上没有正规的官道,路上需要的时间可想而知。
唐玄宗被迫动用八百里加急,采用快马接力的形式,把树上刚刚采摘下来新鲜荔枝用藤条筐装好,一天十二个时辰换马不换人,一路快马加鞭送到长安,让美人一饱口腹之欲。
一颗红荔值千金,不是深山种树人。
正因为如此,在后来的马嵬坡之变中,唐玄宗不赐死贵妃杨玉环,三军就放下兵器不干了。
崔应元虽然觉得许显纯有些小题大做,但是上官吩咐下来的事情还不得不执行,因为他要做的准备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命令洛阳驿立即出动,提前一个时辰出发,通知下一个驿站做好迎接特级公文的准备,然后依次向下传信。
第二部分,就是命令洛阳驿立即准备特级快马待命,当然还涉及到传信员的挑选,路途饮食干粮的准备。
加急文书一般都涉及到国家安全,数千年以来,除了敌国奸细以外,还从来没有人胆敢半路截杀加急文书的传递者,更别说六百里加急了。
正因为如此,许显纯的六百里加急从洛阳驿出发,两天以后就已经抵达京师,到了九千岁魏忠贤手上。
所有这一切熊储都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就算知道别人想干什么也没办法阻止。
熊储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既然不能阻止别人,那就要争取在眼前的三尺之地找到办法,才是他当今最主要的任务,所以他全副精力都投入进去了。
万年寒铁,当初到南制镇走私兵器的时候,和那里的一些老师傅谈到过,熊储知道这是朝廷最珍贵的东西,都是从西域弄进来的矿石,然后千锤百炼出来的。
万年寒铁是数量非常稀少的东西,现在竟然用来做一间密室,可见锦衣卫在这里图谋甚大。
这间密室肯定不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这一点熊储有充分的信心。
但是,对于锦衣卫究竟想干什么,熊储不想追究,也没有时间追求。
他现在盘膝坐在床前,整个人仿佛老僧入定,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天了。
自从许显纯离开以后,熊储就进来这样坐在床前,然后一动不动。
躺在床上的夏芸,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打扰了熊储的深层次入定。
其实熊储静坐不动,现在并没有修炼上清心法。
因为现在已经迫在眉睫,就算有一个能够翻江倒海的绝顶功法,现在开始修炼也来不及了。
大凡平时不烧香的人,临时抱佛脚也没有屁的用。
这个道理别人不懂,熊储是懂的,所以他不会做那种无用功。
熊储这一次入定,其实就在做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其实并不难,就是非常仔细地回忆当初被望气散人扔进山洞,然后两个半月时间里所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遗漏。
到了目前这种绝境,熊储知道自己唯一的一线生机,就在自己师傅望气散人身上。其他的人就算亲自前来,也已经无能为力了。
况且现在身处何地,连自己都不知道,就更别指望别人前来营救。
山洞里面的一千零八十幅图画,那都是望气散人留下来的各种武功招式,也算是对天下武功门派的一个总结。
这些东西平时对敌可以用,现在是要想办法破牢而出,那就派不上用场,没有必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所以熊储选择直接放弃进一步探索。
上洞里面最开始的七十二幅图画,还有一篇文字,那是上清心法的修炼方式,现在已经滚瓜烂熟,也不用考虑。因为修炼内功没有十年以上的功夫,全都白搭。
经过一番剥茧抽丝,熊储整个脑海里就剩下唯一的一幅图画。
一剑刺向太阳。
对于一剑刺向太阳,熊储具有深刻的心得体会。而且前不久还绝地反击,刺出了惊天一剑,杀了自己的第一个死敌唐锲,为逍遥子报了仇。
一剑刺向太阳,能够刺伤马明久,破了他的毒掌。能够杀了唐锲,为逍遥子报了仇。
但是熊储知道,一剑刺向太阳,现在却无法斩断万年寒铁铸就的铁栅栏。
宝刀宝剑没有用,自己最犀利的一手杀招也没有用,熊储发现自己这一次真的是陷入绝境了,根本找不到丝毫生机。
空有千种招式,却无一法可用。
熊储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开始抽搐,这是一种强烈的不甘心。
因为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比如说给可怜的岚报仇。
如果就这么死了,下去见到可怜的岚,熊储认为自己没有办法交代。
可是现在宝剑没有用,无数的招式也没有用,剩下的就是空有一身内力。
想到自己的内力,熊储脑海里突然出现一篇文字。
器物为形,莫可致胜。
这是上清心法总纲开篇的第一句话,意思非常清楚:不管你是宝刀宝剑,都不是克敌制胜最基本的东西。
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万丈高楼从地起,基础在于能够立地生根。
这就是内功,让各种平淡无奇的武功招式,发挥巨大威力的动力源泉。
剑气!
熊储终于想起来,逍遥子同样是一剑刺向太阳,在他手中之所以能够无坚不摧,最关键的就是逍遥子练出了剑气。
逍遥子杀人,实际上已经不是剑尖刺死敌人,而是剑尖还没有刺到敌人的时候,敌人就已经被剑气给杀掉了。
正因为如此,当年横行商洛无敌手的独行剑客落云剑,才会在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情况下,被逍遥子刺杀在王员外的密室之中,然后杀光了剩下的武林高手。
虽然逍遥子的剑气长不过三寸,但那三寸剑芒就是天底下无坚不摧的存在。
熊储并没奢望能够眨眼就练出剑气,他不过是希望能够求得一线生机,只要能够削断铁栅栏逃出去。
没有人愿意等死,武林中人就更不愿意等死。
哪怕削断了铁栅栏冲出之后战死,那也比坐在这里等死强万倍。
仔细推演自己可以寻找的捷径,转眼就是五天时间。
熊储发现的唯一着手点,就是前不久杀掉唐锲的那一剑。
他有一个很模糊的印象,好像当初的青釭剑,就已经发出了淡黄色耀眼的剑芒。
正是那一道剑芒直接刺破虚空,把速度发挥到了极致,才让唐锲没有完成向后倒纵出去的闪避措施。
因为剑芒先到,剑尖还在后面,所以唐锲那一瞬间判断失误,从而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通过仔细分析,熊储已经把那天的一剑整个细节慢慢回想起来,最后确定唐锲实际上在青釭剑刺中之前,就已经咽喉洞穿,实际上已经死了。
结论:唐锲是被剑芒给杀死的,青釭剑不过是紧随其后补了一剑,算是上了一道保险。
可是让熊储没有想到的是,原以为想通了所有细节,可是等他拿起青釭剑,再想刺出那一剑,竟然办不到。
用了一整天的时间,熊储至少刺出去一千八百剑,但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发现剑芒。
放在一般人身上,这个打击是足以致命的。
包括躺在床上看着熊储埋头苦练的夏芸,虽然没有说话阻止,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来,她已经彻底放弃了逃生的想法。
但是熊储似乎完全没有受到挫折的影响,仍然是刺出七十二剑之后,就开始盘坐调息。一个时辰之后又跳起来开始不停的挥剑,脸上一直就是古井无波。
脸上没有表情,不代表熊储心里不着急。
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但现实情况是:一寸光阴两条命,阴曹地府已开门。
当然,熊储不是一个喜欢认命的人,不是一个遇到挫折就轻言放弃的人,更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否则的话,当初也不会在一个月之内带着岚逃跑三次。明知道逃跑的希望几乎等于零,但是熊储始终没有放弃哪怕没有丝毫机会的逃生欲望。
“八郎大侠:你们今晚的晚餐已经送到,但愿你们一切顺利!”
就在熊储拼命挥剑的时候,大门外传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密室的宁静。
床上的夏芸腰部一用力,整个人就已经飞了起来,化作一道青烟窜入外间。
最近这几天以来,每天三餐都是夏芸出去检查饭菜,所以熊储仍然在不停地挥剑,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吆喝声。
“八郎,公子,算了吧,还是过来吃饭。”夏芸冷冰冰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我们等了这么长时间,今天终于等到红烧鱼和红烧肉了,赶紧出来吃。”
哐啷一声,青釭剑闻声掉在地上,熊储的脸上顿时变得通红,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正常情况下,监狱里面从来不出现红烧鱼和红烧肉,而是整只鸡,或者完整的蹄髈,再不然就是青菜。
红烧鱼和红烧肉,都是切成小方块的,这两道菜一出现,就表示一切都到头了,明天午时三刻就是断头之期。
正因为如此,这两道菜还有一个名字:断头饭!
最近夏芸每一次都飞身而起检查饭菜,就是她心中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在人间的时间不多了,每个人都会觉得时间过得比原来更快。
时间的确不多了,因为断头饭就放在桌上!
“圣旨下——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祖袭,受命于天。建文余孽,死灰不尽。奸徒逆臣,蛊惑民心。扰乱纲常,其罪当诛。旨意到处,密行斩决。妥帖善后,不必另奏。钦此。”
饭菜送到,许显纯随后来到铁栅栏外面,低声宣读了皇帝诏书,好像担心别人听见。
“许大人果然厉害,竟然能够给我头上弄一个造反谋逆的罪名,佩服佩服。”熊储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巴里,然后才接着说道:“听那意思,皇上让你们秘密执行,就是担心暴露。许大人是现在动手,还是另有安排?”
许显纯摇摇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的职责所在,只能对不起八郎大侠。造反谋逆的罪名并不是我加上去的,我也没有必要这么做。我唯一做的,就是把自己的看见的事情向皇上汇报。具体如何裁决,那是皇上的事情。”
熊储点点头,因为他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那就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最开始上清仙姑一眼看穿,后来黄妍莹方千寻的态度,马明久临死之前的说法,都已经进行了佐证,许显纯应该没有说假话。
“许大人,这段时间来,在下有几个问题始终没有想通,可以说是百思不得其解。现在我们两个人已经死到临头,可否回答在下两个问题以开茅塞,让我们死得心安理得?”
许显纯点点头:“我也正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八郎大侠,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互相给对方解惑,如何?”
熊储没有犹豫:“可以!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到武功山,而且提前在那里做出埋伏,甚至连神机营都调出来了,这可是大手笔。我从来不相信什么机缘巧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许显纯微微一笑:“说出来了一点都不稀奇,因为我们就是赌博。我断定锁喉剑八郎应该在洛阳周边不远的地方,而且还有不少的朋友。我们虽然找不到锁喉剑八郎,但是逍遥子的坟墓却是可以找到的。”
“既然能够找到逍遥子的坟墓,我就安排一百多人四处散布要挖掘坟墓的消息。而这些人就化妆成不同的行当,守住了洛阳各个方向。锁喉剑八郎从南方而来,倒是出乎我们的预料。不过四海客栈门口的老王,专门接待你吃晚饭,我们就知道了。”
熊储知道许显纯没有说假话,因为他此前过来的时候的确就是在四海客栈吃饭,而且还带了干粮,原来那个隔壁老王就是锦衣卫的暗探。
点点头,熊储随即问道:“你们想抓我就算了,怎么又把夏芸姑娘扯进来呢?据我所知,九道山庄和你们锦衣卫之间的关系匪浅,难道也需要窝里反吗?”
许显纯轻笑一声:“其实,我当时对于锁喉剑八郎究竟是不是在洛阳附近,心中没有把握。但是下面的人告诉我,锁喉剑八郎曾经多次和夏女侠联手对敌。无论是对抗我们锦衣卫,还是杀掉东厂的洞庭七妖,两个人都是并肩作战,可见关系非同一般。”
“我当时的想法是,即便锁喉剑八郎不在洛阳附近,但如果能够先把夏女侠请回来,然后通过江湖朋友把消息传递出去,八郎大侠肯定不会坐视不理。没想到天从人愿,夏女侠竟然自己出现在武功山,这是巧合,不是我设计的。”
“许大人果然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在下佩服之至。”熊储想起马明久临死之前还提醒自己要小心这个许显纯,结果还是上了当,最后只能苦笑着摇摇头:“被你抓住并不冤枉,而且心服口服!”
许显纯摇摇头:“要说佩服的,应该是我佩服八郎大侠才对。如果八郎大侠是一个无情无义,数典忘宗之辈,我的这一套谋划全都白费了。可惜的是,八郎大侠是**中的真君子。俗话说:君子可以欺其方。这才我能够成功根本原因。”
“最后一个问题。”熊储长身而起,走到铁栅栏附近问道:“最近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你们锦衣卫好像并不是要杀了夏姑娘,而是要抓活的。不是一次,是好多次。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们本来是一条船上的人。”
许显纯脸色一正:“八郎大侠应该知道,九道山庄一方面和我们有些瓜葛,另一方面又和洛阳福王他老人家关系匪浅。说实话,对于洛阳福王他老人家这种尾大不掉之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放心,朝廷也是一样。”
“有迹象表明,九道山庄这两年似乎已经有和我们断绝关系的征兆,比如说夏女侠杀起锦衣卫高手来,根本没有丝毫顾忌,所以我认为有必要搞清楚九道山庄的内幕。但我们毕竟是有关系的,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也不好撕破脸皮。”
“夏女侠承担了对外联络的信使职责,这是一个好机会。虽然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对付九道山庄,但是暗中把夏女侠请回来做客,这个还是可以的,所以才会发生后来的几件事情,结果都被你八郎大侠适逢其会给打破了。”
“好,我的问题到此为止,死也瞑目了。”熊储微微一笑:“许大人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我尽可能不让你失望。”
许显纯似乎有些为难:“其实,我最开始设计那么多,并不是要和八郎大侠作对,而是希望得到大侠的一句话。可是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才变成现如今这个样子,这根本不是我的初衷。”
说到这里,许显纯仿佛解脱了许多,这才紧盯着熊储的眼睛问道:“据我所知,最后见到我们老供奉马明久的,应该就是你八郎大侠。我的问题是,老供奉究竟在什么地方?”
熊储点点头:“你的消息很准确,在下见过马明久,但是否就是最后一个人,在下不能保证。我从南阳出来,就是听说什么狐妖狐仙闹得厉害,所以一路上就在暗访这件事情。”
“没想到走到太平镇的时候,发现很多不相干的人在那里,谈论最多的就是遇到狐仙以后,就有可能来年会试金榜题名。我觉得这里面必有蹊跷,所以就在镇上住下来。”
“没想到当天晚上,马明久就到了太平镇,不仅一口气杀了三十五人,最后还说我是第三十六人,而且是专门留给我的一个位置。”
“在下虽然不才,但也没有把自己脑袋平白无故送人的习惯。马明久的确很厉害,但是在下只守不攻,他也没有办法。双方僵持了一刻钟左右,马明久主动退走。”
“因为担心马明久明打不赢,再来一个什么暗中下手,那就麻烦了。所以在下就跟了上去,想看看马明久到底想干什么。”
“可是,马明久根本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而是一口气就扎进深山老林之中。许大人应该明白,深更半夜在大山里面找一个人,而且是比自己厉害的人,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在下虽然狂妄,但还没有到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程度。所以我就在山边守候了一夜,结果马明久再也没有从大山里面出来。”
这一番话前面都是真的,唯有后面才是假的,所谓熊储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丝毫停顿。显得襟怀坦荡,让你不得不信。
许显纯的脸上有些紧张:“八郎大侠,请问老供奉进入什么方向的大山?”
熊储随口说道:“马明久从太平镇一处来,就一头扎进西面的深山。在下追了二十多里,他突然从树梢落到地上,很快就失去了踪影。在下担心被他暗中伏击,只好暂时退出来到外面守候。”
“其实过去的几个月,我一直在那里守候马明久。如果不是听到江湖传言,说是有人要挖掘我师父逍遥子的坟墓,我根本不会返回洛阳。如我没有听到江湖传言,许大人的这番设计就失败了一半。”
“许大人应该明白,如果有一个像马明久这样的顶尖高手躲在暗处,在下这一辈子都别想过得安稳。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马明久就算要找我,那也能到阴曹地府了。”
龙鳞紫金刀绝对不能交给魏忠贤,所以熊储这番话全部都是假的。
这是当初把马明久的尸体和龙鳞紫金刀藏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的,所以说起来比真的还真。
尤其是把自己失去马明久踪迹的原因,全部归咎于许显纯的设计,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让许显纯后悔去吧。
熊储这番话天衣无缝,至少在许显纯看来是天衣无缝的,所以他选择了深信不疑:“多谢八郎大侠解惑!如此说来,老供奉他还活着?”
熊储有些不高兴了:“在下杀人不少,但从来不想信鬼神之说。如果马明久已经死了,难道我在和一个鬼打交道吗?”
“八郎大侠是一位君子,我自然是相信的。”许显纯点点头:“皇上虽然下旨秘密斩决,但是我佩服八郎大侠的光明磊落,不可能在晚上下手。明天午时三刻,我会派人送来两杯酒给二位送行。八郎大侠放心,我会把两位送到武功山,安葬在逍遥子身边。”
熊储抱拳躬身,很真诚地说道:“谢谢许大人的一番美意!”
许显纯走了,熊储对这个人的评价也好了很多。许显纯并没有人们所说的那么阴毒,如果不是站在敌对立场上,熊储觉得这样人完全可以成为朋友。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站在许显纯的立场上,他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他设计了很多圈套给自己钻,但那就是人家职责所在,也是人家的本事,你不得不佩服。
让熊储感动的是,许显纯不仅给自己留下了一具全尸,还承诺安葬事宜,而且是安葬在逍遥子身边。
熊储觉得,自己虽然死了,但是能够被安葬在逍遥子的墓旁,了却了自己心中最后的愿望,这应该许显纯最后给自己的一个天大的人情。
受了别人的人情就应该记住,虽然已经没有机会报答了。
人生两难,一生一死。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出生的一瞬间,其实并不代表就能够活着,也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出生的那个时候是多么危险。
母亲一只脚在门外,一只脚在门内,随时都有魂飞魄散的可能。初生婴儿是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随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那扇门,叫做生死门。据说就在阎罗殿门口,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看看。
不怕死,并不代表就很想死。
对面死亡,表现得云淡风轻,并不代表心里真的就没有丝毫挂碍。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肯定有些道理。
熊储不怕死,因为他经历了太多生不如死的摧残。
当蘸水的皮鞭把身上抽得血肉横飞的时候,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昏过去以后不再醒来。
当望气散人的药酒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他觉得人世间最幸福的事情,就是一死百了。
熊储不想死,因为他心里还有太多的放不下。
比如说可怜的岚,就那么被蘸水的皮鞭给打死了。
熊储曾经发誓,一定要给可怜的岚报仇雪恨,这也是他拼命修炼武功的唯一动力。
可是现在自己已经要死了,报仇就变成了一种奢望。
自己没有给可怜的岚报仇,不仅自己死不瞑目,可怜的岚到最后也死不瞑目。
因为不想死,所以许显纯离开以后,熊储就面对铁栅栏盘膝坐着,一动不动的坐着。
一动不动的坐着,熊储的两只眼睛也是一动不动的盯着铁栅栏。
自己不能活下去的原因,就是眼前这该死的铁栅栏。
在熊储的心中,现在眼前的铁栅栏,就和唐锲一样该死。
唐锲已经死了,所以现在的铁栅栏就比唐锲更该死。
熊储静静地对着铁栅栏坐着,眼睛却没有盯着铁栅栏,因为他的眼睛紧闭着。
夏芸就静静地站在熊储身后,眼睛里全部都是温柔和怜惜,再也没有丝毫冰山的感觉。
她有些想不通,自己和面前的这个男人见面的次数真不多,也没有说过几句话,为什么就会割舍不下呢?
第一次在大路上,他似乎什么都不懂,结果拔剑相助。
第二次在逍遥子坟前,自己发现他背着一个人急匆匆赶路,所以跟踪过去。
那一次是自作主张,然后杀了同样是跟踪过来的洞庭七妖。可惜这个男人没有跟自己走,当时似乎很有些痛恨他不识抬举。
第三次是在三关镖局,这个男人对自己已经不是那么畏畏缩缩了。
最可恨的是,他根本就当自己不存在,整个下午都在和那个同样该死的独狼喝酒。而且把自己喝得醉熏熏的,最后人事不知。
第四次应该是到了彭婆镇,然后在清明寺门口见到。碰到了诡异莫测的天山双鹰两个老怪物,自己白得五年内力。
后来师傅听到自己汇报以后还说,他们当年是最要好的朋友。虽然见面不是喝酒就是吵架,甚至直接动手打得天昏地暗,但的确就是最要好的朋友,无话不谈的朋友。
第五次就是袁家寨,第六次到了生死一线的伏牛山,再就是最后一次了。
第七次见面,就变成最后的生死相依,难道这就是我和他的宿命?
“生同寝,死同穴,我好像都得到了,算起来似乎也不错。”
紧盯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夏芸脸上没来由一红,心中开始突突跳起来:“我肯定比黄妍莹方千寻她们幸福,这就足够了。因为我能够和他一起死,也就是得到了这个男人的全部,她们谁也没有做到这一点!”
恰在此时,一阵耀眼的剑光一闪即逝,咔嚓!
铁栅栏纹丝不动,同样没有留下丝毫印痕,熊储又变成了静坐的姿势。
“没希望的,放弃吧。”夏芸看到雷霆一击依然没有效果,脸上闪过一丝惋惜,随即柔声说道:“我们已经尽力了,也就没有遗憾,还不如一起好好说说话。”
“不!”熊储声音突然变得无比坚定,并且充满了巨大的信心:“这一剑虽然失败了,但是我有信心削断这些铁栅栏。仅仅是差一口气而已,差一丝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俗话说:两人同心,其利断金。既然如此,我就助你一臂之力,看看老天爷对我们究竟如何!”
夏芸仿佛被熊储激起了强烈的求胜欲望,脸色一刹那变得坚毅起来。话音未落,双掌已经按在熊储后心,把自己的全部功力输送过去。
六合晏平!
熊储轻喝一声,手中的青釭剑突然绽放出淡黄色光芒。
夏芸在身后看的莫名其妙。
青釭剑上仿佛多了一层乳黄色涂层,又好像是青釭剑上浮起一层光晕,却并没有射出去,仅仅是把整把宝剑包裹起来而已。
刚才,熊储使用一剑刺向太阳,但是失败了。
经过一番推演,熊储认为自己的修为不足,并不能发挥充分的威力。
所以这一次选择了守如磐石的平天六式,这是集中全力以守代攻的绝招。
熊储的右臂成半曲状态,仿佛青釭剑一瞬间变成了数万斤之重,开始颤抖起来。
缓慢地水平移动,乳黄色光晕划过铁栅栏,竟然像切豆腐一样一闪而过!
三根!
三根铁栅栏被切断,一丝声音都没有,原本坚不可摧的铁栅栏已经断成了两截!
这一剑似慢实快,夏芸的一个眨眼还没结束,熊储已经收剑站起,伸开双手抓住铁栅栏吐气开声:“开——”
一个大洞出现的一瞬间,熊储和夏芸的脸上都变得潮红,这是从极度失望,变成极度兴奋的转变。
深吸了一口气,熊储再一次拔出青釭剑:“紧跟在我身后,杀出一条生路来!”
两个人来到走廊上,才知道这是某一栋建筑物的第一层。而且是灯笼高挂,琴声悠悠,猜拳划令,酒香扑鼻的所在。
“挡我者死!”
走廊的出口处,竟然有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刚好挡住去路。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府副指挥使陈鸿泰。
陈鸿泰今晚的任务,就是挡住这个入口不让任何人进去,确保明天午时三刻能够执行皇上的旨意。
当两条人影一闪而至的时候,陈鸿泰的脑海里还没有转过弯来。
下一个瞬间,一道淡黄色光晕出现在视线中,陈鸿泰已经被吓得肝胆俱裂。
这是当初杀死唐锲的那一招!
陈鸿泰并没有准备迎战,而是想从太师椅上面站起身来,然后闪过一旁让开通道。
可惜的是,陈鸿泰还是低估了这一剑的速度。
他的双手在座椅扶手上一撑,屁股刚刚离开椅子,咽喉已经被洞穿,整个人和椅子被强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
熊储伸手一带夏芸,两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双脚在二楼栏杆上一借力,随即向房顶上扑去。
黑夜,是属于杀手的天下,因为他们是黑暗中的皇帝。
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熊储已经杀了陈鸿泰,然后带着夏芸没入夜空之中,鸿飞冥冥。
“报报告许大人崔大人:一楼的陈大人被杀,两个犯人已经逃走了!”
“你说什么?”崔应元率先跳了起来:“锁喉剑逃走了?怎么可能?”
“崔大人,铁栅栏竟然被一剑削断了!”
崔应元气得怒吼一声:“混蛋,还不赶紧派人追!”
“慢着,追不上了!”许显纯踱出来对报信的那个家伙说道:“你先下去吧,这件事情不能外传,你应该知道厉害。”
崔应元有些彷徨无计:“许大人,锁喉剑逃出去,我们今后就麻烦了。他是一个杀手,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仿佛阴魂不散那就糟了。”
许显纯摆摆手:“追赶的问题,先别说能不能追上,仅仅是能够一剑削断万年寒铁,请问崔大人,你能不能挡住?既然挡不住,追上去除了增加的人死亡,还会有什么意义?”
“至于你所说的阴魂不散,那是多虑了。我和锁喉剑交谈了两次,他才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小人。所以,我们现在考虑的是如何上奏,这才是善后的关键所在。”
“陈鸿泰和锁喉剑之间有恩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崔大人赶紧起草一份奏折,然后我在后面附议。想必崔大人应该知道怎么写,这个不用我教你吧?下面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如何处理,崔大人应该比我清楚。”
严二娘扬着手里的一张小纸条,兴奋地对苗三冠说了一大篇:“老夫子,外面盛传锦衣卫抓住了相公,而且皇上已经下旨处决。没想到那个陈鸿泰公报私仇,竟然跑到监牢里面对相公不利。结果反被相公一剑杀死,然后逃之夭夭了。”
“夫人,我看你是高兴糊涂了吧?”苗三冠没有接纸条,而是摇摇头:“你也不想想,公子既然被抓了,手里又怎么会有宝剑?还有,公子被抓了我们没有得到消息,现在公子逃走了,消息反倒出来了,这难道不奇怪吗?”
“你这一说还真奇怪。”严二娘点点头:“如果要宣传锦衣卫的功劳,刚刚抓住的时候其实就可以。现在人都跑了,锦衣卫大肆宣扬,那不是丢人吗?”
苗三冠继续摇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种诡异的事情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有人想掩盖事实真相。这个事实真相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不得而知,只能等到今后见面再说了。”
“不用等了!”韩冰茹突然过来说道:“公子通过万福楼传来消息,现在风声日趋紧张,加上他现在和锦衣卫势不两立,而且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暂时不宜露面。为此,他让老夫子按照原定计划执行,不用等他。”
苗三冠闻言一惊,盯着严二娘问道:“真实身份?夫人,公子是什么真实身份?”
严二娘摆摆手:“相公没有具体交代,我也不敢乱说。总之,相公有一个古怪的身份。”
他们这里如何应对,熊储管不了,因为他现在跟随夏芸来到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所在,心中忐忑不已。
九道山庄神秘莫测。
江湖传闻,从来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更不知道是个什么布局。
熊储原来也不知道。
虽然曾经在里面呆了一年多,然后又逃跑三次失败,但是熊储发现自己的脑海里竟然一片空白。
不要说九道山庄是个什么模样,就连有多少房子都不清楚。
九道山庄背山面水而建,这就是江湖上唯一能够查到的资料。
现在熊储能够发现九道山庄是个什么模样,是因为他正站在后山上。
这里属于九道山庄的禁地,一般人根本不可能爬上来。
熊储现在能够来到这处禁地,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夏芸。
那天晚上,其实应该叫凌晨,熊储和夏芸逃出来以后,才知道自己原来就被关在凤.鸣轩。
凤.鸣轩,是九道山庄出面经营,暗地里和锦衣卫合作的,夏芸对这里并不陌生。
唯一陌生的,就是凤.鸣轩里面竟然有一间万年寒铁加固过的房子。
因为担心许显纯他们追击,所以熊储和夏芸并没有停留,而是蹿房越脊,直奔福王爷的燕语楼那边,然后躲在一辆豪华的马车底下混出了洛阳内城。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已经越过函谷关,最终也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追赶。
即便如此,熊储也不敢掉以轻心,仅仅是在路边上买了一点干粮就折转向南,进入韩城境内。
此后一连三天,两个人就在韩城镇一家大客栈落脚,然后开始小心探听外面的各种消息。
随后就听到江湖上大肆宣扬陈鸿泰私入监牢公报私仇,结果被囚犯抓住机会杀人越狱。从头至尾也没有听说要继续抓人,更没有看见海捕文书。
锦衣卫的监狱,又叫作诏狱,实际上就是人间地狱。从来都是有进无出,没听说过有人从里面逃出来。
锁喉剑八郎闯进锦衣卫的监狱不说,还能从里面全身而退。
不仅自己逃出来了,据说还带走了一位美貌的小姑娘。
能够从锦衣卫的监狱里逃出来,这是江湖上最大的奇闻。
武林中人最关注的是,锁喉剑八郎是一个杀手。能够进入锦衣卫的监狱,还能够全身而退,那么今后谁还能够挡住他的刺杀?
所以锁喉剑八郎的声望一下子达到了顶点,成为武林中津津乐道的话题,也是好多人最敏感最头痛的话题。
不管是什么时候,这个人世间都呼唤英雄,崇拜英雄。
结果故事越说越玄乎,最后变成了锁喉剑八郎为了解救一个自己中意的女孩子,如何智勇双全,单人匹马杀进锦衣卫监狱,然后大摇大摆走出了洛阳城。
随着故事的传播,夏芸也出名了。因为人家锁喉剑舍死忘生,救的就是她。
那真是:孤身入虎穴,独剑斗群雄。
熊储和夏芸自然不会出去打听这些奇闻八卦,而是因为韩城都已经传遍了。
他们所在的客栈每天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间,说书先生都要说一遍“锁喉剑一怒为红颜,洛阳城独斗锦衣卫”的故事,想不听都不行了。
“原来那些流传下来的传奇故事,都是如此这般演绎下来的,这些说书人真是天才。”
这是夏芸听了九遍以后,最终得出的结论。
本来三天前熊储就要离开韩城,但是夏芸竟然听上瘾了,一天不听就食不甘味睡不安枕。
因为后来越说越奇,夏芸想弄明白最后到底会出现多少个版本。
英雄和美女的故事,是人间最老套的故事,是生命力最顽强的故事,也是人们最喜欢八卦的故事。
关键是说到后来,杀人不眨眼的女主角夏芸,在故事中已经变成了国色天香千娇百媚弱不禁风柔情万种的那种大家闺秀,而且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洛阳无敌。
“八郎,他们说的那个夏芸究竟是谁?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救的究竟是谁?”
“现在所说的故事,已经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因为那里面的八郎是神仙,他救出来的夏芸自然是仙女。我就奇怪了,既然都是神仙了,又怎么会被锦衣卫抓住。难道锦衣卫比神仙还厉害吗?”
熊储随口敷衍,脸上并没有开心的意思。
不仅没有开心,反而非常头痛。
逃出生天是一回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跟我回九道山庄暂避一时。”夏芸看着愁眉不展的熊储,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那个时候我就想让你进入九道山庄,可是你不肯。现在彻底和锦衣卫闹翻了,还是避避风头比较好。那个许显纯肯定还有阴谋诡计,不得不防。”
熊储有些迟疑不定:“这样能行吗?”
夏芸自然是没问题的,但是还有无尘子蒲昌年,如果暗河杀手集团要执行家法的话,自己不是主动送上门等着挨宰?
尤其是九道山庄的副管家崔国强,那是自己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仇人,当初可怜的岚就是被他指使人抓回来给打死的。
那天晚上运送万年童子洛修的棺木,因为光线不好,崔国强并没有认出自己。但是深入九道山庄之后,时间长了会不会露馅?
夏芸不知道熊储在担心什么,所以轻声说道:“你不用担心,我让师傅把你留在后面,根本不参与九道山庄的事务。”
熊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既想到了九道山庄里面的各种危险,同时也想到了逍遥子的遗言遗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在眼前,只能搏一把。
熊储决心一下,两个人就越过熊耳山,来到了紫金山南麓,也就是九道山庄的后院外围。
直到现在,熊储才知道当初自己为什么没有逃出去,其实根本就逃不出去。当初逃跑的时候,就一直在九道山庄里面兜圈子
紫荆山南麓,东侧面有两条山脊向东延伸出去,一直抵达伊河(鸾河)边上,从而构成一个双龙出水的风水宝地。
九道山庄就在两条山脊的中间盆地,然后巧妙利用天然地形,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庄园。
熊储站在高处望下去,整个庄园就是一个边长五百丈左右的三角形,正面三里开外就是伊河(鸾河)。两条山脊的分水岭沿线,修筑了高达三丈的围墙。
三丈高的围墙,其实已经是城墙了,也不能挡住那些绝顶高手。但是挡住当年想带着岚逃跑的熊储,那绝对够了。
当然,九道山庄花费如此力量,修建如此大工程的围墙,肯定不是为了挡住那些逃奴,而是要能够防备那些武林高手,所以就修建了很多瞭望碉楼。
熊储来到这里略一打量,心里就猛的一震。
九道山庄的整个三角形的巨大围墙,一共有九座碉楼。也就是说,无论你从哪个方向去看,三角形的围墙每条边都有四座碉楼,每座碉楼之间相距一百八十丈。
用碉楼观察敌情,这很正常,不至于让熊储感到震惊。
让他震惊的并不是围墙上的碉楼,而是九道山庄里面正中央的一栋高达七层的九棱飞檐建筑。这栋建筑所在的位置,刚好是九宫位的中心。
以这栋建筑为核心,再加上四周的九座碉楼,整个九道山庄很自然的就被分成了三个区域,三个小三角形区域。
一个大三角形里面,饱含着三个小三角形的独立区域,这是一个非常诡异的阵图。
如果放在以前,熊储自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是望气散人的徒弟,而这个阵图的布局,刚好就是九连环身法里面的一种变化。
加上后来身边有了老夫子苗三冠,这家伙虽然是一个举人,但是不去研究那些八股文,反而最喜欢研究那些歪门邪道。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熊储也就知道了很多歪门邪道的东西。
比如说河图洛书,苗三冠就有好多稀奇古怪的解释,其中就有阵图。
九变真如大阵!
这是一个上古阵法,按照苗三冠的研究成果,就出自河图洛书。
苗三冠每每谈到这个阵法,总是摇头晃脑,仿佛一个绝代高人模样:“阵成三边,内蕴九道;三足鼎立,九宫主脑;临阵摧锋,万世之宝;天地人和,共拜太昊。”
九变真如大阵,实际上就是天地人三才阵的组合应用。也就是九道山庄里面的三个小三角形,分别占据了天地人三才位。
这个大阵一共分为九变,分别是:
飞龙在天阵双龙出海阵狂龙探海阵画地为牢阵比翼双飞阵群星璀璨阵九星连珠阵三极突击阵三棱铁壁阵。
九道山庄,就是一座九变真如大阵,说明九道山庄里面有高人,这是熊储万万没有想到的。
如果这座大阵有十个武林高手主持,他们分别占据一座碉楼,就算你冲进来数百武林高手,最后也会尸骨无存。
知道了九道山庄的厉害,所以熊储现在已经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夏芸手持一枚令牌,所以贴着西南方向的围墙下来,到了山脊的半山腰就出现一个小侧门。
熊储心里终于明白了,她师傅所在的位置,刚好就是九变真如大阵的“人位”。
由此推断,九道山庄构建的本意就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庄园而存在,而是作为一个军事基地出现的。
夏芸的师傅萧璧君占人位,那就说明她在九道山庄里面具有具足轻重的地位。因为人位的作用非常关键,否则阵法就不能运转。
苗三冠专门讲解过,九变真如大阵的真实含义包括三个方面,必须步调一致才能无坚不摧。
天行大道,以万物为刍狗,生杀予夺而不爱,占天位,主攻;
地出混沌,大行衍生,载万物而不弃,占地位,主守;
人为万灵之长,尊阴阳,重乾坤,调和不滞,占人位,主和。
就在熊储心里想七想八的时候,小侧门已经打开,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出来:“师妹也真是的,八郎大侠光临我们九道山庄,那是请都请不到的稀客。应该走前院大门,而且大开中门,远迎三里才是道理。”
熊储听到这个声音,脸上只能露出苦笑。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九道山庄少庄主,蒲昌年!
蒲昌年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说开中门就开中门。
因为要走正门,熊储只好在夏芸和蒲昌年的陪同下,用了半个时辰来到了九道山庄的正东面,也就是大门外。
这是一条大青石铺就的道路,宽度三丈六。
这是一条熊储刻骨铭心的道路,四年前就是从这条路上被带走,然后卖给王员外当奴隶。
更加刻骨铭心的,就是眼前的大门。
这是严重逾制的一座大门,因为牌楼竟然是朱红色,后面的门框也是朱红色,牌匾上四个金黄色的大字:九道山庄。
看着令自己刻骨铭心的大门,熊储脑海里就浮现出可怜的岚躺在门内的石板路上,全身都是干枯的暗褐色血斑。
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历程,熊储已经能够稳定自己的情绪,但还是没有表现出蒲昌年预料中的意气风发,所以蒲昌年觉得很奇怪。
因为九道山庄的中门,已经十年没有打开过了。今天给了这个锁喉剑八郎如此崇高的待遇,他竟然心如止水,脸上似乎还有一抹沉重。
蒲昌年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微笑着问道:“八郎大侠,难道还在责怪在下迎接来迟吗?”
“少庄主此言差矣!”熊储闻声清醒过来,随即呵呵一笑:“想我一介杀手,而且刚刚逃脱杀身之祸,何德何能进此门庭。刚才心中迟疑,就是因为受之有愧,忐忑不安呐。”
这是人之常情,蒲昌年似乎认可了熊储这一番“受宠若惊”的理由,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个问题,而是介绍两旁建筑的功能。
熊储终于明白了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什么江湖上从来没有看见过九道山庄的布局。
因为大门外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伊河边,这条路看起来非常平坦,但却一直在走上坡。
三里路之后,九道山庄的大门口,已经比伊河岸边高出九丈多,实际上已经开始上山了。
加上还有三丈多高的围墙遮挡,所以从伊河边经过的人,都只能看见九道山庄的牌坊,根本不可能看见里面的布局。
当年熊储被骗进九道山庄,然后进入武技队,实际上处于九变真如大阵的“天位”区域,刚好在“人位”的正北面。
蒲昌年陪同熊储一路前行,既不是要到人位,也不是要到天位,而是笔直向西,目标就是处于九宫位置的主楼,这是整个九道山庄最核心的部位。
如果熊储没有在山顶上往下看,心里已经有了九道山庄的整体布局,根本不明白这栋高楼究竟有什么作用。
玄机楼。
这就是九道山庄正中央的那栋高楼的名字,红底黑字,触目惊心。
不过,蒲昌年并没有带着熊储进入玄机楼正门,而是往左边走了十多丈才来到一个侧门外面。
让熊储大出意外的,出门迎接的人竟然是无尘子。
“直到今日,在下才能当面感谢八郎大侠在伏牛山中的救命之恩!”
熊储也只能对无尘子抱抱拳:“从年龄上说,你无尘子比我年长。从实际情况而言,最后实际上还是夏芸姑娘救了我。什么大侠不大侠,救命不救命,我看就算了吧。你叫我一声八郎,我喊你一声无尘子,大家一举两便。如何?”
“诚哉斯言,在下敢不奉命?”无尘子呵呵一笑:“八郎光临,蓬荜生辉。请——”
进入房间,熊储才明白玄机楼的结构,竟然也是暗合八门九道之数的菊花布局,每层都有九个房间呈圆形排列。
无尘子所在的这个房间,整体也是一个三角形内空,净高两丈。右手边靠墙有一部螺旋楼梯,上去之后有一个平台。
可惜平台前面挂着锦帘,熊储隐隐约约发现锦帘后面似乎还有房间,而且里面烛光灿然,但是看不真切。
一桌丰盛的酒宴已经摆好,说明无尘子一直在这里准备。圆桌旁边只有四把椅子,现在刚好四个人,看样子已经全部到齐。
熊储心里明镜儿似的,自己和夏芸进入熊耳山就已经被发现,所以蒲昌年和无尘子才能事先做出各种安排。现在后悔已经迟了,只能随机应变。
“今天就我们四个人,八郎请上座!”无尘子是大师兄身份,算是真正的主人:“今天算是给八郎和小师妹接风洗尘,驱除晦气。大家都别客气,坐坐!”
既来之则安之,眨眼之间就是无尘子连敬三杯。熊储来者不拒,酒到杯干。
蒲昌年端着酒杯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懊恼之色:“这一杯酒,我要向八郎赔罪。想当初栾川县一别,八郎离开之后不久,我带领山庄弟子向东迂回。”
“没想到碰到官军寻找什么宝马宝剑,结果双方互不相让,最后僵持在庙山镇一线,耽误了后来的一切事情,实在是罪该万死。”
对于蒲昌年的说辞,熊储心中有些齿冷,但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一百多官军是对的,宝马宝剑就是自己取走了。但是那些酒囊饭袋,也能够挡住九道山庄的数十名精英弟子?
人不打脸,树不剥皮,现在说破了也没有意思。
所以熊储微笑着端起酒杯:“俗话说:天有不测的风云,人有旦夕的祸福。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少庄主没有必要将此事放在心上。往事如烟,重在眼前。干杯——”
这一折过去,算是完成了所有的礼节性话题,开始真正的推杯换盏起来。
这当然不包括一直是看客的夏芸。
自从蒲昌年出面以后,夏芸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
进入房间以后,夏芸就坐在下首,和熊储面对面。同样是没有拿筷子,没有端酒杯,一直盯着桌面,整个人就像一尊雕塑。
“八郎现在风头正劲,但是锦衣卫只怕也不会坐视不理。”蒲昌年终于放下酒杯:“不知道八郎接下来有何打算?”
熊储赶紧表明态度:“事情发生,也是迫不得已。九道山庄树大根深,所以夏芸姑娘让我过来避避风头。仅此而已,并无及具体打算。”
“明人不说暗话。”无尘子接口说道:“你是逍遥子的徒弟,真要说起来也不是外人。虽然逍遥子当年有所不足,导致事态发展一发而不可收拾,但是你八郎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所以我的观点是就事论事,不咎既往。”
熊储心中一动,随即笑道:“这倒要请教了,九道山庄和暗河杀手集团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逍遥子在世的时候,对于自己被追杀始终想不通。”
蒲昌年看了看无尘子和夏芸,然后才对熊储说道:“真要说起来,暗河杀手集团就是九道山庄,但是九道山庄并不是暗河杀手集团。九道山庄就是八郎现在所处的位置,而暗河杀手集团却不在这里,当年逍遥子并没有来过九道山庄。”
熊储飞快地分析了这两句绕口令一番,终于有所明悟:“少庄主的意思是,逍遥子进入暗河集团,但是没有进入九道山庄。我来到了九道山庄,却并没有进入暗河集团的所在地。是这样吗?”
蒲昌年微微一笑:“理解正确。”
无尘子接着说道:“实际上是这样的,所谓的暗河杀手集团,并不属于九道山庄,而是属于我师弟。因为这个杀手集团,就是他七岁的时候组建起来的,完全属于他自己。”
熊储认为自己听错了:“七岁组建杀手集团?”
无尘子坚定地点点头:“没错!我师弟自幼聪明过人,思虑周全,让绝大多数成年人自愧不如。当时我师父,也就是老庄主,不相信师弟这个小孩子能够做成什么大事,所以就让他自己去组建暗河杀手集团。结果一举成名,转眼就是十多年。”
熊储赶紧站起身来对蒲昌年说道:“这一定要敬酒三杯,表示我对少庄主的敬意!我听过很多天才的传说,但那不过是传说,少庄主才是真正的天才!”
蒲昌年喝了三杯酒,但是并没有得色,而是有些愤愤然:“暗河杀手集团其实并不存在。之所以会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我父亲不给我钱,让我好多想法不能变成现实。所以我需要一个赚钱最快的途径,这才有暗河杀手集团诞生。”
“既然八郎已经来到了九道山庄,一切都来日方长。最近好好休息休息,熟悉一下环境。同时我也需要和父亲商量一下,然后再来征求八郎的意见。你们看可好?”
说到这里,蒲昌年突然把话头一转:“八郎,你经常在外走动,是否听说过香车圣女?”
“当然听说过啊,整个洛阳都吵翻天了。”熊储也是满脸神往之色:“据传说,和香车圣女见一面就要好多银子,听一曲更是不得了。估计我要出去杀好几个人,才能够赚回这笔钱来。唉,不说也罢!”
“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说到女人就眉飞色舞!”夏芸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把三个人都狠狠盯了一眼:“我要去看师傅,懒得听你们在这里胡扯!”
夏芸走了,但是蒲昌年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厉色,可惜谁也没有看见:“师妹就这脾气,八郎莫要见怪。”
“其实不能怪夏姑娘,主要是我们刚才说话没注意。当着一个姑娘的面,说这些风月之事,的确有些过分了。”
熊储抬头看着蒲昌年说了一句话,又低头盯着面前的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蒲昌年看了无尘子一眼,随即举起双手拍了三下:啪啪啪——
叮咚——叮咚——
听到古琴调弦的声音,熊储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紧,随即抬起头来,眼中的精光盯向二楼挂着锦帘的地方。
原本那里空无一人,熊储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明白了。
但是现在锦帘后面已经坐着一个身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因为后面房间里面的烛光造成一种逆光效果,熊储只能看见一个黑影。
这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人影。
一个坐在琴台后面的消瘦身影,在锦帘上印出一幅水墨画。
“醉儿,今天锁喉剑八郎大侠初次进入我们九道山庄,洛阳那边就不要去了,好好给八郎大侠弹奏一曲即可。”
醉儿?
熊储对于蒲昌年给一个女孩子取这么一个名字,心中很有些不以为然。
在他的印象中,那些天姿国色的女孩子,都应该叫什么兰儿花儿,再不就是馨儿香儿什么的。
没想到蒲昌年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嘎嘣一声,二楼竟然传来琴弦崩断的声音。
古琴断弦,不吉之兆。
凡是故作风雅之士,一般都很讲究这个。
果然,蒲昌年一直豁达俊美的面容猛地一变,原本的风度眨眼不见,同时大吼一声:“醉儿,怎么回事?”
“少主赎罪!”
醉儿似乎非常紧张,锦帘后面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奴婢最近所听所闻,全部都是锁喉剑八郎的丰功伟绩。没想到今日能够为大侠操琴,奴婢心中实在实在是太激动太紧张了。所以所以心中失了方寸,下手没有轻重。”
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熊储呵呵一笑:“少庄主稍安勿躁,何必大惊小怪?我曾经听说书先生说,曾经有一位大名人说过一句话,叫做什么‘福无双至今朝至,祸不单行昨夜行’。”
“想我八郎过的就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从来没有那么多忌讳。就算有滔天大祸,昨天已经降临过了,和今日的良辰美景没有丝毫关系。醉儿姑娘,你莫着急。慢慢来,我就在这里洗耳恭听,等你更换琴弦。”
无尘子抓住机会给三人的酒杯满上,同时也岔开话题:“师弟就是太追求完美了,所以总是希望一切都是做得最好。其实世界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事情?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舌头和牙齿还经常打架,更何况其它的事情?来,我们干一杯!”
蒲昌年摆摆手,苦笑着摇摇头:“家教不严,让八郎看笑话了。”
熊储也摆摆手,第一次提出了反对意见:“少庄主严于律己,这是我辈楷模。但是醉儿姑娘乃性情中人,偶尔心神失守才是常情。古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况且醉儿姑娘并无过错,又何须吹毛求疵。”
仿佛是被熊储的情绪所感染,蒲昌年双眉一掀,也豪爽地笑道:“八郎大度,令在下汗颜无地。我这就自罚三杯,将功补过!”
也就这功夫,二楼锦帘后面传来一声轻叹,随后就是让熊储魂不守舍的声音传来:“奴婢今日奉命给八郎大侠弹奏一曲,这是我们少主亲自填词的‘《南乡子》·侠客行’,专门为八郎大侠接风洗尘。”
随着琴声响起,整个房间的情绪瞬间发生变化。从原来的宴乐氛围,一刹那变成了苍凉悲壮的场景,就连熊储都感到了一种冷厉肃杀之气。
“五步铸英名,易水潇潇送客行。短剑流云今在否,蝇蝇,国破多因走狗烹。”
这一阙写的人物十分清楚,就是杀手的祖师爷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可怜他壮士一怒,血溅五步。以一死酬知己,却并没有达到目的。既没杀了秦王,也没救了燕国,不过把自己赔进去了。
因为国内君王自诩聪明,实则昏庸,朝中全是趋利钻营之辈。于是飞鸟未尽,良弓已藏;狡兔犹在,走狗已烹。最后国破家亡,呜呼哀哉。
熊储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对于杀手的祖师爷荆轲,那是知道的。因为逍遥子在世的时候,总会把这些典故拿来下酒。
但是,醉儿一唱三叹,韵味悠长,让熊储心中的情绪突然大起大落。
一会儿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壮烈,一会儿又是怒其不争的切齿悲愤。
醉儿哀婉凄切的歌喉演绎古今,让熊储听得思绪万千。他突然想到现如今的大明朝,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没想到熊储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醉儿的琴声突然一变,已经是铁马金戈,旌旗招展,仿佛展现出一出惊天动地的战阵对决画面。
琴弦飞动之际,马蹄如雷,战鼓催命。号角连营之时,刀光剑影之内,临死的呐喊之中,数十万人马瞬间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只剩下醉儿犹如黄鹂的婉转歌喉,飘荡在虚空之中久久不散:
“社稷入门庭,草莽藏龙宇内惊。问道谁能平四海,卿卿,倒卷波涛有净瓶!”
和上一阙的内容刚好相反,下阕写的是一位具有冲天抱负的草莽豪杰之士,竟然自比藏龙,他的目标是把江山社稷当成自己的后花园。而且毫无顾忌直抒胸臆:想要荡平四海,匡扶宇内。
别的东西熊储可能不知道,但却知道这绝对是一阕反词,直接就有扯旗造反的意思。如果被朝廷知道了,可能真要诛十族。
蒲昌年野心不小!
这是熊储听完这一曲之后,心中留下的唯一结论。
虽然从剑客入手,好像是给自己接风,但是后面透露出的傲视群雄,俾睨天下之志,已经昭然若揭。
想到这里,熊储抓过酒壶叫道:“少庄主果然好气魄,当浮一大白!可惜在下就是一个杀手,没有读过书,不能领略其中的精髓。就是感觉醉儿唱的真好听,似乎让我觉得浑身血脉喷张,恨不得马上出去找两个人杀了算了。”
对于熊储的反应,蒲昌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
反正醉儿已经换了另外一曲,典型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歌声婉转,琴曲悠扬,足以绕梁三日。
所以熊储狂呼酣饮,忙得不亦乐乎。
整个过程中,无尘子都始终保持微笑,除了殷勤劝酒布菜,却没有说半个字。
夏芸离去以后,整个房间里就剩下一人弹琴,三人喝酒。
但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今天只有两个主角:蒲昌年熊储。
对于蒲昌年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熊储不得而知。
但是对于蒲昌年利用一阕《南乡子》来试探自己的反应,熊储心里有数。毕竟苗三冠讲解《捭阖》原理,那也不是吃干饭的。
《南乡子》是一阕明目张胆的反词,就算一个人真的想造反,也绝对不会把自己心里话四处宣扬。
逍遥子曾经说过,说书先生讲的什么“一百单八将”,里面好多东西都是胡扯。比如说什么宋江题反诗,那都是施耐庵喝醉酒了瞎写的,正常人绝对干不出来。
造反谋逆的大罪,是历朝历代盯得最紧的地方,也是反应最猛烈的第一重大问题,那种后果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就算你准备明天起兵造反,但是今天你的口中还是要大叫:“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熊储当然记得清清楚楚。
蒲昌年果真要造反,他肯定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因为他不是一个白痴,而是一个思虑缜密,老谋深算的家伙。
最关键的是,在熊储看来,自己和蒲昌年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不说别的,当初这家伙追踪自己,被自己一个反伏击刺伤了右臂,难道蒲昌年得了健忘症?
还有,前不久发生在伏牛山的事情,蒲昌年再一次坑害了自己一把。难道蒲昌年真的认为自己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非常追求完美的家伙,竟然弄出这么一个大漏洞,那就非常不正常。
对于不正常的事情,熊储决定静观其变,看看究竟还会有什么幺蛾子飞出来。
果然,圣女醉儿弹完两曲退下去之后,蒲昌年也站起身来对无尘子说道:“师兄,接下来你多陪陪八郎。毕竟锁喉剑来到我们山庄,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我需要进去和父亲商量一下。”
蒲昌年走了,房间里就剩下两个人。
“我没想到你会来。”无尘子喝了一杯酒,也没劝熊储喝酒:“如果逍遥子还在的话,肯定不会同意你跑进来。”
熊储很勉强地笑了笑:“从洛阳逃出来慌不择路,结果跑到了韩城。后来夏芸姑娘看我暂时没地方去,就要我过来避避风头。”
无尘子放下酒杯看着熊储的眼睛:“锦衣卫究竟是想抓你,还是想抓小师妹?”
熊储很认真地说道:“锦衣卫首先抓的就是夏芸姑娘,我是后来冲进去想救人,结果两个人都陷进去了。当时真的一丝机会都没有,神机营的火炮你是知道厉害的。唐锲临死之前的毒烟也很离谱,结果我们两个人中毒昏迷被擒。”
“在监狱里面,许显纯根本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锦衣卫不愿意和九道山庄直接撕破脸皮,但是对于九道山庄和福王爷纠缠不清很反感,就这么回事儿。过去两年出手好几次想把夏芸姑娘抓回去,主要是想弄清楚九道山庄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这都是许显纯当初所说的内容,所以熊储没有丝毫隐瞒,干脆全部说了出来。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应该进来的。”无尘子摇摇头:“不过已经进来了,那就歇着吧,未来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里面有床铺。”
无尘子说到床铺,熊储这才扭头看了看外面,原来早就天黑了。
很快进来几个丫鬟收拾残局,另外四个丫鬟提着热水桶随后进来。
看见四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竟然准备服侍自己洗澡,熊储赶紧跳起来:“你们都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长这么大,熊储被人服侍洗澡,也就武藤兰一个人有这个资格。那还是被武大娘逼得无奈,最后勉强妥协的结果。
在熊储看来,对一个正常男人,尤其还是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男人来说,女人在旁边服侍洗澡,那绝对不是享受,纯粹就是受罪。
还不如一个人泡在热水桶里,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想泡多久就泡多久。
“那好,公子请随意,奴婢们告辞了!”
几个小丫鬟嘻嘻哈哈一哄而散,留下熊储一个人,在这个刻骨铭心,却又陌生的环境里陷入沉思。
俗话说:计划没有变化快。
当然,仅仅一晚上的时间,熊储还没有制定什么完整计划。
一脚踏进神秘的九道山庄,熊储才发现自己当初在这里一年多的经历,除了逃跑失败而挨打的记忆之外,根本没有丝毫指导意义。
现在他是两眼一抹黑,根本不可能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计划。
当然,计划本来还是有的。
熊储的计划,就是今天好好看看,然后制定一个计划。
可是一大早夏芸就过来了,然后就改变了所有的计划。
拐了九道弯,穿过一道小胡同,熊储被夏芸带到了一扇大铁门前面,小牌子上果然就是“大长老闭关处”几个字。
如果真是大长老闭关处,那就实在是太寒酸了。
不是,说寒酸还是太奢侈,因为就算是一个农家的柴禾房,那也比这里奢华许多。
大铁门锈迹斑斑,一把同样锈迹斑斑的大铁锁锁住大门。
给人的感觉牢不可破倒是次要的,好像这扇大门已经数万年没有人动过了。
一个组织的大长老,正常情况下都属于尊贵的存在之一。
即便居住地一概从简,也不应该变成监狱。
就算是一座监狱,至少也应该打开过。
可是眼前所见的情形,打破了熊储的一切认知:难道从来没有打开门出来过吗?
不可思议,熊储唯一能够想起来的四个字,就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就不可思议,每个人都有权利维持自己的特殊癖好,熊储也管不了。
“师傅要见你,所以我把你带过来。”
夏芸好像是故意很大声的说了一句话,仿佛在和谁赌气。然后就盘膝坐在地上,闭上双眼正对着大铁门。
说是地上,其实不准确。
准确的说法是,这里的地面都是大青石铺就,而且磨得光滑如镜,一尘不染。
熊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应该坐下,还是应该站着,所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胆子不小,竟然动了我的徒弟。”
一个清脆但非常低沉,甚至还有很恼怒的声音,突然在大铁门后面说了一句话,让熊储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
“前辈,事情——”
熊储本想解释一下当时的艰难状况和特定环境,可惜大铁门后面不给他机会:“住口!”
男子汉大丈夫,说住口就住口,熊储很快就闭上了嘴巴。
熊储本以为自己闭上嘴巴以后就没事了,结果事情。
因为大铁门后面很快就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准备如何处理?”
这还能如何处理呢?既然已经动过了,那只能娶回去,也必须娶回去。
对一个男人而言,自己已经动过了,就绝对不允许别人再动。
所以熊储按照自己的本心作了回答:“我当然要把夏芸姑娘娶回去。”
看来这个答复还有些效果,因为大铁门后面竟然一刻钟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熊储刚想回头看看夏芸的表情,然后推断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让他头痛的问题终于出现了。
“你准备拿什么把她娶回去呢?”
这个问题听起来非常普通,也极其常见,但是熊储脸上的汗珠子都下来了。
熊储万万没有想到,大铁门后面竟然直接拒绝了自己要把夏芸娶回去的要求。
不错,这是一个最普通最常见的问题,其实就是最直言了当的拒绝。
因为你无论如何回答,最后的结果都是错的。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语言陷阱!
你可以说:我有一颗深爱的心,我绝对会对她好等等,全部都是废话。
因为对方早就准备好了:“你的心多少钱一斤?能当饭吃吗?”
你可以说:我腰缠万贯,家资巨富,比皇帝还发财。
人家轻飘飘的来一句你就死定了:“我不是嫌贫爱富的人,你只要用你的钱做一张梯子,把月亮摘回来就行了。”
你当然还可以:我爸爸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手里有权,要啥有啥。
你和武林高手讲有权,还嫌死得不够快吗:“有权?有用吗?我明天就去砍了他的脑袋!”
飞快的把几种可能性推演一遍,但是没有一个回答能够让对方抓不住漏洞。
熊储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但是杀手就是杀手,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熊储干脆直来直去:“前辈请吩咐,我应该如何做?”
大铁门后面果然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内容,所以说得有些有气无力,显得轻飘飘的:“你要想把我徒儿娶回去,其实非常简单。你这就回去,把上清老尼姑的人头给我提过来就行了。”
大铁门后面说得有气无力,但是对于熊储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大铁门后面所说的“上清老尼姑”,那是自己的师叔,也就是黄妍莹和方千寻的师傅。
毫无疑问,大铁门后面分明就是无理取闹,没有丝毫诚意。
对于熊储来说,这就是对自己的侮辱。
“前辈,看在您老人家是夏芸姑娘的师傅份上,我尊您一声前辈。”熊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在晚辈面前如此说话,难道您老人家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身份?哈哈,你一个小屁孩,竟然在老身面前谈身份,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们做得出来,老身为什么不能说出来?”
熊储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们前一辈的事情和我无关。但是有一条,你偌大年纪了,竟然唆使晚辈大逆不道,在下不愿意和你这样的人说话,这就告辞了!”
熊储也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自然说走就走。
“想走?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吗?”
大铁门后面的话音未落,从下面的小洞里面竟然接二连三飞出一块又一块的小石子,带着啸叫声从熊储身边划过,然后凌空相撞,然后转头直奔熊储面门射来。
这一手稀奇古怪的暗器手法,看得熊储心惊肉跳,下意识的一步一步往后退,结果又回到了大铁门附近。
更让熊储震惊的是,大铁门下饭的小洞,根本无法看见外面的情形,除非里面的人趴在地上。
但是那个小洞附近根本没人,里面的人的究竟是如何发现自己移动的方位,而且能够操控小石子分毫不差射出来,还能够在空中相撞转头?
“你不是要走的吗,为什么还不走?”
熊储苦笑着暗暗看了夏芸一眼,意思很明显:你师傅就是一个疯子,简直不可理喻。
熊储不仅连“您”都省了,而且口中再也没有半分尊敬之意:“你既然让我回来,那就肯定有你自己的道理,或许还有话要说。反正客随主便,有什么话就说吧,我洗耳恭听。”
听不成了,至少暂时听不成了。
“八郎大侠,庄主在玄机楼接见。请——”
一个小丫鬟来得比恰到好处还要合适,熊储终于如释重负,所以转身就走。
和一个疯子呆在一起,熊储半点耐性都没有,虽然她是夏芸的师傅。
当年逍遥子虽然比较变态,但还是一个正常人,和疯子是绝对不能划等号的。
而且逍遥子说话很有趣,可以让你勉强陪他说下去。
但是眼前这个人不仅是疯子,而且说话实在是无趣得很,所以熊储走得很利索,竟然施展轻功如飞而去。
他现在宁愿面对狡诈如狐的蒲昌年,也不愿意在这多留片刻。
玄机楼迎曦堂,也就是悬挂“九道山庄”牌匾的房间,也是唯一正对着东方的主室。
熊储看见迎曦楼三个字的时候,心中就一格楞:越来越有意思了。何不干脆改成迎曦门,直接变成一座城堡?
跨进大门,熊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逾制。
迎曦堂坐西望东,和皇帝坐北朝南有些区别,也就仅此而已了。
丹陛山河桥宝象甪端(lù duān,麒麟兽)仙鹤香亭应有尽有,只要是皇上有的这里都有。
甚至还有一把九龙椅,也就是皇宫里面争得头破血流,为此不惜父杀子,子弑父的那张宝座,这里也有。
不仅有,上面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高高在上,看起来和皇帝差不多地位的人。
因为房间的光线不足,加上九龙椅后面的九支蜡烛,让座位上的人变成了一个黑影,看不清本来面目。
不管能不能看清,敢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除了九道山庄的庄主,再也不可能有别人。
对于皇帝皇权,熊储压根儿就没什么印象。现在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熊储只能抱拳说道:“武林末学后进八郎,拜见庄主!”
“锁喉剑八郎出道不足两年,老夫已经是如雷贯耳。”声音很嘶哑,似乎庄主有些伤风的症状:“犬子昨晚来报,让老夫欣喜莫名。可惜老夫积劳成疾,近几年一直闭关休养,没能亲自招待八郎大侠,甚是失礼,还请多多担待。”
熊储心中虽然产生很多疑惑,但现在无暇多想:“在下不过逃难之人,希望借助宝地暂避风头,庄主所言实在太过,在下的确承受不起。不过庄主请放心,一旦有人前来查询在下的下落,在下必定挺身而出,不会给庄主带来其它麻烦。”
“呵呵,八郎大侠尽管在此安心住下。”庄主摆摆手:“九道山庄面世以来,结交的都是江湖朋友,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出卖朋友的先例。承蒙八郎大侠对鄙庄高看一眼,这是我们的荣幸。为了让八郎大侠进出方便,今日专门准备了一面令牌。来人,呈上来!”
两指宽,五指长,半指厚,特级和田玉制作的一块令牌,上面雕刻四个大字:特级贵宾。
“八郎大侠,这枚令牌相当于鄙庄总督察的身份,可以命令犬子以下所有人听命行事,但愿你在这里能够过得舒心写意。无尘子,替为师好好招待客人,不得有误!”
七十二年八个月零十七天前的那一天早晨,衡山派火炎峰按照惯例迎来了一批人。
一共来了十四人,他们是江西府上饶境内上清派按照惯例过来交流的一批弟子。
江西上清派和湖南衡山派,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形成了一个惯例,每隔五年举办一次青年弟子交流会,促进教义和武功的发展。
这种交流会不以成败论英雄,是一种最纯粹的切磋交流。
每五年举办一次,在两派之间轮流举办,不允许任何外来门派参加和观摩。
今年轮到衡山派当地主,举办地点就是火炎峰临渊台。
按照规定,上清派和衡山派每次都选拔十二名有发展前途的年轻弟子,参加为期七天的交流。
交流内容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教义问难,第二部分是护教武功切磋。
世界上的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好多简单问题,都被无巧不成书给搞砸了。
上清派这次前来除了领队的一个长老以外,还多出一个人。
其实都不能算一个人,因为多出来的这个家伙,今年才七岁。
非常巧合的是,衡山派今年也多出来一个人。
那就更不能算一个人了,因为这个小姑娘今年才六岁。
这两个多出来的小家伙,根本还没成人,所以原则上不能算参加交流会的人。
比巧合还要巧合的是,上清派的小男孩虽然距离擂台不远,但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看过师兄们在擂台上大展身手。
整整三天时间,他就蹲在擂台东南侧的一角,谁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正聚精会神,全神贯注,仿佛天塌下来都和他无关。
“小哥哥,他们打得头破血流,一点意思都没有,我来和你玩吧?”
“哪来的野丫头,滚开!我一个人玩就很好,你少过来添乱!”
“应该滚开的是你,知不知道这里是我家?如果你不和我玩,我就踩死你的蝈蝈!”
原来,上清派的那个小男孩儿,整整三天蹲在那里,竟然在玩蝈蝈。
自己正玩得不亦乐乎,没想到衡山派的那个小姑娘闲得无聊跑过来,想找属于自己的小玩伴。
结果自然是两句话不对路,上清派那个小男孩儿的蝈蝈,真的就被衡山派的小姑娘一脚给踩死了。
小小年纪,脾气不小。说踩就踩,绝不含糊。
玩具没有了,小男孩儿气得脸红脖子粗:“你干什么?陪我的蝈蝈!”
小姑娘双手一叉腰,直接跳了起来,一双脚还在不停地踩:“我就踩!我就踩!让你不和我玩,我就踩死你!”
“是我不想和你玩,和蝈蝈有什么关系?”小男孩儿似乎被如此野蛮的小女孩给吓住了:“你要打要骂就冲我来,踩死蝈蝈干什么?它们又没有得罪你。”
“嘻嘻——”小女孩肯定属变色龙的,看见小男孩儿不知所措,一瞬间就破涕为笑:“小哥哥,你的这两只蝈蝈根本没用。衡山有一个地方,专门有一种赤红色的火焰蝈蝈。胆子特别大,根本不怕人,而且特别爱打架。如果你和我玩的话,我带你去抓。”
所谓两小无猜,大概就是这个年纪了。
刚才还要打死打活,一听说可以抓到更好的玩具,两个人已经手牵手蹦蹦跳跳而去。
这一幕,全部被火炎峰绝顶之上的两个人看见了。一个是衡山派的老师太,另外一个就是上清派的长老。
“师兄,这个小子就是你未来的关门弟子吗?”
“师妹千万别这么说,我现在都拿不准应该如何安顿他。”上清派长老满脸忧色:“这孩子聪明绝顶,就是行为古怪。除了每天用三个时辰修炼上清心法之外,其它的什么都不学。整天就是抓蝈蝈数蚂蚁掏鸟窝。”
“最离谱的是,这孩子竟然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壁虎和蛇。他说自己今后一定要变成一只壁虎,要不然就变成一条蛇。师妹你听听,这都是什么志向?这哪里是我徒弟呢?分明是一个孽障!”
衡山派的老师太长叹一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师兄刚才也看到了,那个不成器的小丫头,也是一个毛病。对练武没有半点兴趣,整天就坐在池边看浮萍。她的志向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她说今后就做浮萍,想飘到哪里就飘到哪里。”
不管两个老人如何忧心,两个小不点儿都有自己的主意,结果约定五年后进行一次大比武。
并不是他们两个人大比武,而是这一次抓到的两只蝈蝈,精心培养五年,然后到上清派一较高下。
五年过去,小男孩十二岁,小女孩儿十一岁,于是都有了自己的名字。
小男孩儿叫做熊鼎臣,小女孩叫做萧璧君。他们人小志气大,而且说到做到。
五年以后,衡山派到上清派交流。轮到熊鼎臣和萧璧君登台,他们果真都把蝈蝈掏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斗蝈蝈。
这一次,两个人不分上下,因为两只蝈蝈最后也没有分出输赢,于是相约下次接着大比武。
转眼又是五年,熊鼎臣十七岁,萧璧君十六岁。
青年男子已经是一表人才,英俊潇洒。少女出落得仿佛衡山之巅的火莲,娇媚动人,泼辣大胆。
这一次在衡山仍然没有分出高低,两个人发下宏愿:一定要走遍天下,抓到一只最好的蝈蝈,然后分出胜负。
为了实现这个伟大的目标,熊鼎臣已经练出了一身绝顶轻功:壁虎登云功。萧璧君不甘示弱,一手独创的飘萍剑法无出其右者。
熊鼎臣二十二岁,萧璧君二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
经过自己的师傅允准,两个人携手下山,开始为自己的远大目标奔走四方。
他们几乎踏遍了名山大川,就为了抓到两只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蝈蝈。
一来二往,两个人就到了黄河渡口风陵渡,碰到了一个一辈子都纠缠不清的人。
全真教大纯阳宫值守弟子:蓝凤娘,是年十九岁。长得花枝招展,摇曳生姿,万千风情聚于一身。
此时的上清派衡山派和河朔的全真教已经势同水火,门下弟子更是冲突不断。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龙门客栈,成为熊鼎臣萧璧君蓝凤娘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三句话不对路,就在黄河边上展开了一场大战。
熊鼎臣是一个男人,不好意思动手。
但是萧璧君和蓝凤娘都是如花容颜,如花年华,堪称绝代双娇。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九天时间大战九场,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能够改变三个人命运的消息传来:北蒙鞑子的国师耶律望南下,已经打败了河北所有的武林高手。并且宣称不日南下,横扫所有武林豪杰,要当中原武林盟主。
事后查明,这个耶律望就是曾经横扫中原的番僧俾骨颜尔的徒弟。
四十年前,俾骨颜尔凭借一身登峰造极的横练功夫,打遍天下无敌手。最后还是中原武林群起而攻之,一直追到阴山,在三十七人战死的情况下,终于把俾骨颜尔乱刃分尸。
耶律望更加了不得,竟然得到了全真教的嫡传心法,现在是内外兼修,嚣张不可一世。公然宣称要杀尽当年围攻师傅的门派弟子,为江湖主持公道。
熊鼎臣萧璧君蓝凤娘三个人得到消息以后,终于有了一个约定:谁能够打败耶律望,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三人随后联袂北上,在五台山遇到了嚣张跋扈的耶律望。
蓝凤娘率先出手,结果身受重伤。萧璧君紧接着出手,同样遭到重创。
熊鼎臣让耶律望休息了一天,两个人展开了最后的生死之战。
此战持续一天一夜,熊鼎臣的壁虎登云功发挥了作用。虽然他无法战胜耶律望,但是耶律望却也无法真正打败熊鼎臣。
经过这一战,五台山清凉寺得以保全。
但是耶律望提出三年以后在阴山决一死战,如果三个人不敢去,那就退出中原武林。
此时的这三个人,熊鼎臣二十三岁,萧璧君二十二岁,蓝凤娘十九岁,正是天老大我老二的年纪,自然不会示弱,决不允许耶律望继续跋扈下去。
从此,因为要共同对付大敌,三个人就形影不离。
一男二女形影不离的日子一开始,再想分开可就难了,麻烦就此产生。
随后三年,一男二女联袂闯荡塞外,又和天山双鹰大战数十场。
所谓不打不成交,五个人最后打成了生死之交,结果统一行动已经变成了三男二女,这才有后来朝廷档案记录的“五剑定阴山”。
大铁门后面传来一声叹息:“也幸亏我们遇到了天山双鹰,不然的话,接下来的阴山之战,我们三个人可能早就化作飞灰了。”
熊储是晚饭以后,被夏芸叫过来的。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过来是祸是福,没想到就是听了这么一段稀奇古怪惊心动魄的故事。
熊储有些纳闷:“前辈,难道那个耶律望竟然使诈不成么?”
大铁门后面恨声说道:“耶律望作为一个武林绝顶高手,还不屑于使诈。真正使诈的,是北蒙鞑子的大汗。”
“我们五个人虽然是轮流上阵,但是每天都只打一场,而且都是单打独斗。晚上吃饭的时候,耶律望也和我们一起吃饭聊天,然后第二天继续开战。”
“但是第九天的时候,阴山下面出现了北蒙鞑子的军队,人数超过一千人,而且都是强弓硬弩。我们三个人虽然很气愤,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天山双鹰脾气火爆,反正比我还火爆。当时就出面指责耶律望不讲武林规矩,既然对方不讲规矩,那就大家同归于尽。这个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五个人一起上,临死之前杀了耶律望。”
事实证明,耶律王虽然跋扈嚣张,但是对于自己的名誉还是非常在乎。
虽然他是国师身份,但现在大汗亲自出马,耶律望也不好太过分。
不过,他很快想出了一个两全之策。
这个两全之策,就是对五个人提出了一个谅解方案,并且约定:
自己这些既然八天时间没有分出胜负,估计就算是再打八十天,结果也没有什么变化。既然如此,我们都回去寻找徒弟,十年后让徒弟来争胜负,说明谁的传承更符合武学原理。
在此期间,耶律望不再踏入中原,熊鼎臣他们五人也不能插手武林事务。即便有什么纠纷,也应该是其他人解决。
但是,熊鼎臣却说自己的上清派心法修炼进度很慢,十年根本不可能教出一个徒弟出来。既然教不出徒弟,那还不如今天大家同归于尽算了。
最后经过讨价还价,耶律望答应了熊鼎臣提出来的一个荒谬时间——六十年以后让自己的徒弟到阴山决一胜负。
熊鼎臣的理由很充分:作为一个顶级门派,并不在于三五年的荣光,关键在于源远流长,能够长久发展下去。如果连六十年都不能支撑的话,你都已经自动消亡了,那根本没有分胜负的必要。
绝顶高手没有人希望自己的传承昙花一现,所以熊鼎臣的一番说辞让所有人都觉得很正确,大家当即答应了这个条件,然后耶律望亲自把五个人送下山。
熊储有些疑惑:“你们五位前辈为中原武林做出了巨大贡献,所以大家都很尊敬你们啊,为什么要把关系搞得如此紧张呢?在我的心目中,你们都是我们年轻人的楷模,不敢有丝毫不敬之意。”
“哼,你一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大铁门后面突然恼怒起来:“上清老尼姑不守清规,她本来是全真教弟子,为什么从阴山回到中原就宣布脱离全真教?她脱离全真教就算了,为什么又要加入上清教?”
“加入上清教也算了,为什么她要把大纯阳宫改成上清教河北分教?不守清规的老尼姑,居心险恶。就是因为耶律望不允许我们插手武林事务,所以我们都不能回到门派,必然要找一个落脚之处。”
“她现在弄出一个大纯阳宫,不就是想把熊师兄勾引过去吗?只要熊师兄被勾引过去了,不守清规的老尼姑肯定就会近水楼台先得月。简直岂有此理!不杀了这个不守清规的老尼姑,我誓不罢休!”
熊储和夏芸听到这里,不由得面面相觑:“长辈们的这种恩怨,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再说了,这中间究竟谁是谁非,谁也说不清楚。或许大家都是正确的。”
突然想起黄妍莹上一次解释临风楼的隐秘,据说是师傅望气散人的落脚点。而且临风楼刚好处于九道山庄和大纯阳宫之间,说明这三个人都分开了。虽然相距不远,但没有住在一起。
这个消息是不是应该说出来呢?熊储心里拿不定主意。
毕竟武林中人谁也不知道神秘莫测的望气散人究竟身在何处,一旦暴露出去,是不是会有不可预知的变故?
但是,如果不把事情说出来,大铁门后面的这位彩云仙子萧璧君,一旦发起疯来,硬要自己去杀了师叔上清仙姑蓝凤娘,那不糟糕吗?
为了自己的安全和幸福着想,适当出卖一下师傅,看来势在必行。
想到这里,熊储轻声说道:“前辈可能误会了。据我所知,我师父绝对没有进入大纯阳宫,而且他住的地方在河南并不在河北,似乎距离您老人家更近一些,只不过您老人家不知道罢了。”
“胡说八道!”大铁门后面怒气更盛:“他们两个人早就勾搭成奸了,怎么可能不住在一起?”
熊储真的有些无可奈何:“您老人家不相信也没有办法,但我说的的确就是事实。而且我再告诉您老人家一个消息,我师父去年就单独北上,去找耶律望的麻烦去了。”
大铁门后面的怒火稍微小了一些:“六十年不是还差三年的吗,老疯子又发什么疯?他一个人又打不赢,跑过去干什么?那不是去找死的吗?”
熊储干脆说到底:“因为北蒙鞑子已经被努尔哈赤的女真鞑子逼迫,目前正在猛攻长城一线。据说耶律望已经南下,所以师父他老人家不能坐视不理。”
大铁门后面好久没有动静。
一刻钟之后,大铁门后面才传出一声叹息:“上清老尼姑又没有残废,难道就看着老疯子过去送死吗?”
“师叔得到消息以后,也赶过去了。”其实熊储对于师傅的安慰也有些担心:“这都一年了,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不知道他们两位老人家究竟怎么样了。”
“不行的,他们两个人肯定不行的。”大铁门后面完全是喃喃自语:“单打独斗,老疯子随时可以走。但是老疯子是中原武林的一面旗帜,鞑子的大汗不会让他轻易离开,肯定会故技重施,让重兵包围起来乱箭射死。”
“老前辈——”
“小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也不行的。”熊储刚要说话就被打断了:“如果我能够活动自如,早就渡河把老尼姑给杀了。我已经四十年没有动了,想动也动不了了,帮不上忙,帮不忙啊!”
熊储和夏芸大吃一惊,几乎同时出声:“四十年不能动了,为什么啊?”
“还不是那个该死的老尼姑!”大铁门后面再度怒气勃发:“我运功的紧要关头,竟然听到那个该死的老尼姑在勾引熊师兄。他就是一个老疯子,怎么可能经得起勾引?肯定已经勾搭成奸了!他们两个风流快活,却让我走火入魔四十年!”
走火入魔四十年,这对于武林高手来说,属于最致命的伤害。
难怪彩云仙子一再说上清仙姑卑鄙无耻,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尤其是彩云仙子萧璧君,乃是一代天之骄女,从来都是仰首向天的存在,一旦走火入魔,心中的悲愤就可想而知。
数十年的积怨一旦发作出来,无论她做出什么举动都有可能。
这一瞬间,熊储已经理解了彩云仙子所有不近情理的要求,自然也原谅了她的无理。
虽然她所说的勾搭成奸这件事情并无证据,但是心中的块垒一日不消除,就一日没有复原的丝毫希望。
对于这种绝顶高手,熊储心里根本没有丝毫办法,但还是小心地问了一句:“老前辈,不知道晚辈能够为您老人家做些什么?”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大铁门叹息一声:“反正在我心里,自己七十多年前就已经是上清派的人了,也就算是上清派弟子。小子,上清派的心法是老疯子亲传的吗?”
“是。”
“那行。上清心法是唯一能够打通奇经八脉的道家心法。你把整个心法背诵一遍,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把门派心法传给外人,这需要冒巨大的风险,熊储有些犹豫。
有关熊鼎臣蓝凤娘萧璧君三个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熊储首先是听蓝凤娘说过,然后天山双鹰也点到为止。
今天听到萧璧君再次说起,里面的大方向都没错。不同的人说的都已差不太多,存在的都是细节问题有出入。
现在迫在眉睫,已经不能顾忌了。就算萧璧君因爱成恨,但愿她能够看在当年共同对敌的份上,恢复功力以后能够北上助师父一臂之力,因为这种绝顶高手之间的对决,自己暂时帮不上忙。
想到这里,不到七百字的一套心法,熊储很快就背诵了三遍。
彩云仙子萧璧君为了尽快恢复武功,又让熊储把右手伸进大铁门的小洞,然后用一缕内力在熊储体内游走一遍,彻底弄清除了上清心法的运行路线这才罢休。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熊储终于摆脱了“用老尼姑人头作聘礼”的困扰,看来把夏芸娶回去的全部障碍已经扫清。
打通奇经八脉,并非一日之功,熊储来到九道山庄已经半个月。
因为有了特级贵宾的玉牌,熊储进出九道山庄没有丝毫障碍,而且九道山庄的人已经知道有了熊储这么一个身份尊贵的人,所以都很尊敬。
熊储心里所说的尊敬,是指九道山庄大门口的那位老人。
他每天拿着一把扫把扫门口的大路,熊储进出大门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
这是一个驼背的老人,扫地的时候非常用心,非常认真。
熊储发现他非常认真的原因,就是这个老人每扫一次的距离都是三尺三这个宽度。
一分不多,也一分不少。不会快一瞬,也不会慢半拍。
刚开始,熊储就看见扫地的动作。
时间长了,熊储竟然发现这是一套剑法。
因为这个驼背老人虽然每一次挥动扫把,都是三尺三的宽度,但是运行轨迹却在不停的变化。
开始看的时候,发现这个老人扫地的动作非常慢,但是定下心来仔细一看,熊储才发现那些动作都是似慢实快,仿佛一片幻影。
深不可测。
熊储经过半个月的暗中观察,终于发现这个驼背老人深不可测,估计三个自己加在一起也打不赢。
熊储确定打不赢的根本原因,就是驼背老人挥动扫帚展现的剑法,竟然非常熟悉,但又似是而非。
平天六式!
驼背老人扫地,竟然使用的是绝顶防守剑法平天六式!
虽然和自己从袁鹂卿那里得来的招式有所不同,但是那种意境做不了假,的确就是平天六式,熊储自认不会看错。
这套剑法在熊储手里是用来保命的,而且屡建奇功。
如此神奇的绝顶剑法,在驼背老人手里竟然用来扫地,实在是太古怪了。
这不是有辱斯文,而是标准的有辱武功。
如果放在外面,熊储很可能冲上去评评理,但是现在肯定不行。
一个扫地的驼背老人就如此厉害,九道山庄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发现扫地的驼背老人深不可测,这不过是熊储第一个困惑的地方。
第二个困惑的地方,就是自己原来所在的武技队,一直就没有看见。
至于那个该死的副管家崔国强,武技队的总领班,也从来没有看见过。
熊储进入九道山庄要找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崔国强,因为自己的半枚玉佩就是被他搜走的,鞭打自己的打死岚的都是他主谋。
也就是说,熊储进入九道山庄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杀了崔国强,其它的都是次要问题。
如果能够杀了崔国强,熊储早就带着夏芸私奔了,根本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
第三个困惑的地方,就是那个弹琴的醉儿,这半个月一次也没有看见。
白天没有看见,晚上也没有看见。
作为一个男人,而且还是客居于此的野男人,总不好四处找人打听一位女眷的下落,所以熊储无计可施。
不仅醉儿没有看见,少庄主蒲昌年也不见了,庄主蒲友德更是踪影皆无。
唯一能够看见的,就是偶尔碰到无尘子,然后就是每天在一起吃饭的夏芸。
最近这半个月来,熊储发现无尘子满脸晦气。和他打招呼也是无精打采,纯粹就是敷衍了事,熊储怀疑是不是进来这几天吃太多了让主人家心烦。
如果不是自己还有大事没有办成,熊储恨不得选择走人,免得留在这里受窝囊气。
虽然决定暂时忍耐,但是对于认为自己吃多的这种小气人,熊储决定后半辈子不和他说话了。
夏芸现在算起来应该是自己的女人,但现在也不行了,又变成了一尊玉观音,更确切的是一尊冰观音。不要说别的,连说两句体己话,摸摸小手都不行。
除了一日三餐让丫鬟叫熊储过来吃饭,其它的时间概不留客。夏芸直接伸脚赶人,让熊储郁闷之极。
从表面上看,九道山庄里面没人了。
熊储所说的没人了,当然不包括那些日常劳作的对象。
比如说丫鬟仆人巡逻的庄丁收粮食的对外做买卖的家属都还在,而且有数百人之多。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切都比正常还要正常。
但是,原本应该出现的那些高手,一个都不见了。
熊储现在心急如焚,外面还有好多事情等自己去了结,可是好不容易进入九道山庄,结果什么进展都没有。
不行,守株待兔不是办法,必须主动出击。
熊储决定出击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基本上算自己女人的夏芸。
“你别问我!在你进来之前,我每次进出都走侧门,连大门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对于九道山庄究竟想干什么,我半点兴趣都没有,当然不会去关心。”
熊储还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完,夏芸已经说了一大堆没有油盐的话,彻底封住了后面的可能性。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男人不能被自己的女人憋死。
俗话说:狗急了跳墙。其实人急了也跳墙。
熊储被夏芸两句话彻底刺激了,所以决定跳墙。
他跳墙,当然没有跳到墙外面去,而是跳到了围墙上面。然后倒背双手沿着围墙晃悠,主要目的就是要看看九座碉楼里面是什么样子。
其实碉楼里面没什么样子,每座碉楼都有两个壮丁看守。
“小伙子,山里晚上风大,围墙上就更风大了。一不小心掉下来,搞得不好就会摔死人。”
熊储认为自己大鸣大放,表现出欣赏夜景的骚客之风,绝对没有做贼心虚的模样,应该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可是错了,他刚巡视了一座碉楼,一个低沉的声音就已经传入耳朵,让他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巡视。
“简直多管闲事!一个扫地的老驼子,你把地扫好就行了,管什么风大风小!”
熊储没有跳进来,而是直接跳出去到了九道山庄外面,心里还愤愤不平:“就凭我的轻功,怎么可能摔下去?就算摔下去了,两丈多高怎么可能摔死人?”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熊储当然明白驼背老人其实说得很有道理,不要说两丈高了,哪怕半尺高摔下来也会摔死人的。
不过,那是往下摔死人,是死了才往下摔,而不是摔下来才死。
熊储不想变成死人被人家摔下来,所以他主动跳下了围墙。
跳下了围墙,就已经不属于九道山庄的范围,北面是龙门西山石窟,伊河斜对面就是彭婆镇。
深更半夜,熊储不想到龙门石窟,那里面太瘆人。他的目标是到彭婆镇万福楼,去看看莫九娘在不在,顺便打听一下家里的情况。
莫九娘自然是在的,虽然潜龙杀手集团分裂了,但是另外一派也不敢轻易到彭婆镇附近自找没趣。
熊储没有废话,来到万福楼第四层就开门见山:“惜月的伤势如何了?家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惜月她们都是皮外伤,不过是流血过多而已,现在已经好了。”莫九娘也没有废话:“黄姑娘和方姑娘到袁家寨以后一直没有消息,大家心里不托底。公子怎么会被锦衣卫给抓住,可把我们吓死了。”
“我没事,你不都看见了吗?”熊储摇摇头,现在没有时间解释:“我在外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家里就按照老夫子和彭无影的决定办就是了,不用等我。”
莫九娘点点头:“我们已经知道公子混进了九道山庄,可要小心了。据说里面神秘莫测,可别出什么意外让大家担心。锦衣卫那边我们已经盯住了,他们的目标似乎已经转到了福王府,并没有追杀公子的意思。”
说到这里,莫九娘看了看窗外的动静,然后才说道:“对了,老夫子已经说了,到了新的地方,什么飞鼠门紫衣派潜龙集团的名号都不要了。今后就是天龙集团,正式建立自己的势力。现在一盘散沙,我们非常被动。”
随着事情的发展,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已经身不由己,熊储有些无可奈何:“看来你们都不甘寂寞,我也不好给你们泼冷水,那就按照老夫子的计划执行吧。霍连山熊开山他们的修炼要抓紧督促,平静是暂时的。”
莫九娘笑了笑:“这个公子尽管放心,严二娘现在名正言顺的夫人身份统管内府一切。小三子对自己娘是言听计从,霍连山也是埋头练功,因为他最害怕小三子找他比武。再说了,他们两个人手下都有了自己的人马,现在互相较劲呢。”
想到自己家里两个莫名其妙的小子,一个憨头憨脑力大无穷,一个机灵狡诈坏事做尽,熊储会心的一笑,然后告辞离去。
家里一切正常,熊储放下了后顾之忧,开始仔细谋划自己接来应该如何寻找突破口。
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沿着伊河往回走,熊储就有些心不在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距离自己似乎已经不远,终于让他清醒过来,一个闪身就已经躲到了路旁的枯草之中。
油壁香车。
好久没有看见的目标,今天终于再度出现。而且是从北而来,应该是准备返回九道山庄。
怪事!
熊储放眼望去,今天的油壁香车非常古怪,竟然只有一个赶车的,后面的卫队一个不见。
熊储知道,油壁香车后面应该有八个人或者十二个人,但是今天一个都不见。
香车圣女,名动天下,图谋不轨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现在已经快三更天了,竟然单车上路,难道不怕半路有人打劫吗?
突然,熊储发现自己的嘴巴,绝对是一张臭嘴,因为比乌鸦嘴厉害多了。
他心里的疑惑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变故就已经发生。
油壁香车原本是贴着河沿的官道疾驰,前方也没有任何遮挡,应该很安全。但是变故还是发生了。
变故发生的方式,就连旁观者熊储都大吃一惊。
六个黑衣人,六个穿着水靠的黑衣人,竟然从伊河里面跳了起来。
六个人跳起来的一瞬间,两匹拉车的大白马就已经没有了脑袋,赶车的那个家伙胸口已经中了一柄飞刀掉下马车。
咔嚓——油壁香车的顶盖突然飞起。
油壁香车顶盖飞起的同时,一条白影也冲天而起。
“圣女,我们没有恶意,就是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熊储一听这话就想吐:从河里跳起来就把人家拉车的马给宰了,车夫也给宰了。这还叫没有恶意,那什么才叫有恶意?
那条白影在半空中右脚一点车顶,身体一个横移,刚好往熊储隐藏的地方飘过来,就落在熊储身前三丈开外的路面上。
一袭白色长裙,脸上戴着面巾,右手提着一把怪剑,留给熊储一个消瘦孤寂的背影。
熊储确定白衣人手中是怪剑,是因为这把剑黑魆魆的竟然不反光,而且剑身只有不到两指宽,长度大概两尺四左右。
六个黑衣人已经甩掉身上的水靠,成一个半圆弧向白衣人包围过来,口中仍然叫道:“惊扰圣女实在是迫不得已,希望圣女主动跟我们走一趟,不要让我们为难。”
白衣人凌风而立,不言不动,整个身体仿佛一张已经拉满的弓。
但是暗中的熊储能够感受到,白衣人身上散发出一种悲壮苍凉的气势。
很明显,这个白衣人没有战胜这六个人的信心,却有拼死一搏的勇气。
虽然不能确定这六个黑衣人是什么身份,熊储也不知道这个白衣人究竟是谁。
但是有一点很清楚,对方既然称呼圣女,那就说明白衣人是一个女人。
香车圣女名满商洛,没想到竟然有人半路打劫。而且是直接抢人,可谓胆大包天。
熊储觉得,六个大男人躲在河里,大半夜偷袭一个女人,比自己这个杀手还要卑鄙无耻。
先不管这个圣女究竟是什么身份,熊储已经认为这六个黑衣人全部都该死。
熊储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也没想过成为英雄,因为他就是一个杀手。
杀手,是为黑暗而生的,是黑暗中的皇帝。
杀手就是为了杀人,讲究的是一击致命,并不是为了成为英雄。
只要能够一剑杀死目标,至于手段是不是很光彩,很体面,那都不在考虑之列。
杀手的光彩和体面,体现在他能够把目标杀死,没有人关心究竟是如何杀死的。
杀手大多不要脸,所以关心结果。
英雄最讲究形象,所以关心过程。
熊储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光明正大的英雄。
杀手一旦光明正大,就会变成一只臭虫。
臭虫是活不长久的,别人两根指头就给捏死了。
就像上一次在逍遥子墓前,如果熊储一直躲在暗处,锦衣卫就拿他没有办法。
可是因为站在逍遥子墓前的,恰好是美丽小手的主人夏芸。
熊储不能看着自己的美丽小手受到伤害,所以不得不现身。
展现英雄救美女这种高大形象的结果,就变成了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属于那些英雄,并不是杀手能拿出来随便显摆的。
结果当然是遭透了,差一点儿就万劫不复。
现在刚好是半夜三更,无论多好的形象别人也看不清,所以这黑暗属于杀手。
熊储刚好是杀手,所以黑暗属于他。
黑暗的好处,就是有好多事情你看不见。
因为你看不见,所以才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比说熊储,当他发现白衣人无巧不巧刚好挡在自己面前,把自己出剑的路线全都给挡死了,就和当初逍遥子站在自己面前一样。
想到逍遥子,熊储立即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逍遥子挡在自己面前,结果把自己的性命给搭进去了。
现在白衣人又挡在自己面前,难道又要重复一番悲惨的故事吗?
“我可不想再埋人了。这个很可能会发生的悲剧,应该尽量阻止。”
熊储心里想着。
利用黑暗的有利时机,熊储把自己的蛇行术施展出来,然后慢慢向右侧滑了出去。
很慢,真的很慢,几乎是一寸一寸移动出去。
因为熊储不需要滑出去很远,只要给他一个能够出剑的缝隙就够了。
这个缝隙就是两尺。
熊储的身体在缓缓滑动,六个黑衣人自然也没闲着。
松散的包围圈已经越来越近,距离马上就到了三丈之内。
现在,熊储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出剑的缝隙,但是有一个问题困扰着他。
这个问题,就是先出剑,还是后出剑。
如果要想保证眼前的这个白衣人万无一失,那就最好是自己先出剑。
熊储相信,现在六个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白衣人身上,自己突然发起偷袭,应该很简单就能够杀掉一人。
六个人当中突然有一个被杀,而且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偷袭杀死,一般而言都会出现短暂的惊慌。
这是熊储能够杀掉第二个人的最佳时机,这就是先出剑的优势。
可是,如果人家白衣人能够很轻松搞定这六个黑衣人,自己纯粹就是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的后果,就不是救人,而是打破了别人的好事,很可能就要反目成仇。
为了救人,结果给自己弄出一个仇人,这得不偿失。
事到临头犹豫不决,一般都会坏事。
不过,熊储一瞬间的犹豫到没有怎么坏事,而是吃惊。
六个黑衣人并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两组,第一组三个人杀出去,另外三个人在后面策应。
熊储吃惊的并不是六个黑衣人分成两组,也不是几个人杀上去了。
平天六式。
白衣人右手中的怪剑一动,竟然是平天六式第一式:六合晏平!
进入九道山庄以来,这是熊储第二次看见平天六式。
袁鹂卿曾经说过,平天六式基本上已经失传了。
但是半个月来,熊储竟然发现两个人都会这一套剑法。
这就不是失传了,而是在发扬光大。
平天六式,是最稳固的防守剑法,如果对手不是特别强大,一般不可能攻破。
熊储刚刚在暗中庆幸自己没有胡乱出手,结果问题就来了。
白衣人虽然会平天六式,但是却不熟练。
用不熟练的东西对付敌人的围攻,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熊储所说的不熟练,并不是白衣人对于平天六式的各种招式不熟练。
其实应该是比较生硬,白衣人平天六式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到位,结果出问题了。
因为白衣人是严格按照平天六式的招式使出来的,所以就会显得很生硬。
很生硬的意思,就是缺乏变通。
白衣人没有战斗经验,这就是熊储看了三招得出的结论。
需要杀人的时候,武功招式不一定要从起手式开始,一直把整个过程都使出来。
四分之一的招式就可以杀掉敌人,绝对不能用三分之一的招式。
杀手的原则是:能够用半招杀人,就绝对不能用一招。
宝剑比划招式,那是需要时间的。虽然你的动作足够快,但绝对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生命!
白衣人严格按照武功招式出剑,本来只需要半招的地方,她却一定要把整个一招全部使完。
结果只需要十分之一个呼吸时间的地方,眼前的白衣女人却用了十分之二个呼吸的时间。
当熊储发现白衣人使用平天六式,比自己多用了三倍时间的时候,白衣人已经三次差点死在敌人剑下,如果敌人想杀人的话。
因为敌人想抓活的,所以白衣人现在还活着,否则就已经死了三次。
以一敌三,白衣人不是对手,至少不是三个黑衣人联手进攻的对手。
现在的情况非常诡异。
黑衣人想抓活的,这已经十分明显。
如果有战斗经验的人,就应该立即调整对敌方式,然后全力抢攻。
很可惜,白衣人最缺乏的就是对敌经验,因为她还是使用平天六式。
敌人想抓活的,出手就会有所顾忌。
作为另外一方,现在就应该全力抢攻。
用三分之二的力量进攻,放弃一定程度的防守,这才是针锋相对,争取主动的办法。
现在白衣人仍然使用平天六式,只能说没有战斗经验。
平天六式是以守代攻,这样下去的话,白衣人最后就会精疲力尽,然后被擒。
因为第一组三个人已经占据了主动权,控制了整个战斗节奏,所以后面三个人的的精神就有所放松。
当然,这三个人眼中只有对面的白衣人,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左侧三丈开外的枯草丛中,现在竟然会埋伏着一个不要脸的杀手。
熊储发现白衣人已经不是对手,就知道继续拖下去没什么意思了,毕竟自己的时间也很宝贵。
与其在这里替白衣人干着急,还不如抓紧时间杀几个人,这就是杀手的想法。
左手短剑脱手飞出的同时,右手的青釭剑带着一抹黄晕已经一闪即逝。
没有心情观察两个已经在地上打滚的家伙,熊储的九连环身法已经施展到极致。
九连环步伐走的是弧线。
看起来是多此一举走弧线,其实他的速度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因为九连环步伐的每一步都踏在八卦位上,所以似慢实快。
因为熊储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第三个黑衣人仅仅是扭头看了一下在地上打滚的两个同伴,就发现自己的脖颈子出了问题。
在后面准备接应的三个家伙,一声没吭就全部在地上打滚,前面的三个家伙竟然没有察觉。
等到他们察觉身后有异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闪电三千击,并不是成套的剑法,而是杀人的招式。
迅若雷霆,快似闪电。
熊储突然出现在第一组三个人身后的时候,已经对他们每个人的脑后风池穴刺出了一剑。
没有丝毫多余的招式,直来直去,干净利落。
三剑连刺,淡黄色光晕吞吐三次,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
白衣人气喘吁吁地整理头上乱发的时候,熊储已经蹲在地上检查黑衣人的来路。
“不用看了,他们是洛阳福王府里面的人,我见过他们。”白衣人说。
很轻,很平静的一句话,但是熊储仿佛如遭雷击!
熊储张口结舌,满脸惊骇的表情没有逃过白衣人的眼睛:“你怎么了?”
呼的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熊储伸手指着白衣人:“你你你——你是岚儿!你竟然没死?”
“你是锁喉剑八郎!八郎,八八郎——八号,你是熊哥哥吗?你就是我熊哥哥啊——”
“岚儿——”
熊储一声长呼,已经飞身扑了上去,把白衣人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
“世界上知道我叫岚儿的,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我自己,一个就是我的熊哥哥。”白衣人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飘在虚空之中:“你知道我的小名儿,你是我每天梦里的熊哥哥吗?”
白衣人双手环抱着熊储,一双小手慢慢在他的后背游走,似乎在抚摸一件最珍贵的物品。
“你是我的熊哥哥吗?你是我的熊哥哥吗?”
白衣人反复念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一双小手慢慢游动到了熊储的肩膀上,然后又慢慢游动到了肩窝处。
“你是锁喉剑八郎,一个杀手而已,但绝对不是我的熊哥哥!该死的贼子,你以为我是这么好骗的吗?”
熊储刚想说话,结果两边的肩井穴同时一麻,随后哑穴也被封住了。
自从出道以来,熊储已经第四次被擒。
第一次是在芮城县被上清仙姑伸出两根指头给抓走了,那属于技不如人,反抗无用,活该被抓,熊储认为那一次不能算数。
第二次是在嵩县途中,因为江湖阅历不够,结果中了梅三和花四的诡计被擒,算自己倒霉。
第三次是因为要救美丽小手的主人夏芸,结果落到了锦衣卫手里,那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今天是第四次,熊储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名动天下的圣女就是可怜的岚儿。更没想到自己名正言顺的小媳妇儿,岚儿会给自己来一下子,从而变成了阶下囚。
可惜,熊储还没有来得及把自己的那些悲惨遭遇数清楚,已经眼前一黑,剩下的全都交给老天爷了。
欢颜梦里,凄凉岗上,血泪心田烙印。
曾经慈母笑盈盈,苦雨夜,双亲俱陨。
情郎已去,妾身未死,幻想重逢不忍。
谁能唤得雁归来,宁断首,携琴以殉!
一间独室,一根白烛,一个背影,一缕琴声,一声低唱,一阵抽泣。
熊储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哑穴早就已经解开了,但是肩井穴却没有解开。
不仅肩井穴没有解开,环跳穴也被全部封住了,所以躺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此时,哀婉的琴声,悲切的吟唱声,一曲《鹊桥仙》让他感觉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用尽全身之力也喘不过气来。
仍然是那个白衣人,仍然是一个背影。
现在不是站着,而是坐着,坐在琴几之前。
没有提着怪剑,没有拼死一搏的悲壮,因为正在抚琴。
这是我心中的岚儿吗?
熊储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是因为熊储现在也想大哭一场。
苦雨夜,双亲俱陨。
这唱的是多么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一幕,眼看着养父母被贼人杀死,自己却无能为力。
只能拉着岚儿拼命奔跑,拼命奔跑,希望能够逃脱贼人的屠杀,实现养父母临终的嘱托:“孩子,岚儿就交给你了,今后要好好看顾。不要管我们,带着岚儿快跑,跑出去就是一条生路!”
跑出去就是一条生路吗?不是。
十一岁的岚儿,浑身被蘸水的皮鞭打得体无完肤,触目惊心,让人痛断肝颤。
这是生路吗?不是,这是遭罪!
“我就是熊储!这是爹娘给我取的名字,永远不会忘记。”
不管有多么巨大的风险,熊储决定要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因为他心灵的抽搐,让他觉得眼前这个背影,就是自己午夜梦回念念不舍的岚儿。
“当你被打死的那一天,我被当做八号奴隶给卖了,所以我又叫八郎。”
“我没有照顾好你,辜负了爹娘的嘱托,我该死!”
“你现在回来找报仇,是应该的,是应该的,真的是应该的——”
砰砰砰——一直哀婉凄切的古琴,突然拔了一个高音,然后所有的琴弦全部崩断!
啪——
“你给我住嘴!”白衣人一巴掌拍在琴几上:“我哥哥被打得鞭痕一摞接着一摞,你的后背上手臂上一条鞭痕都没有,竟敢冒名前来找死!你看,我哥哥的身上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嗤——哗啦——
白衣人右手一晃,左臂上的衣袖已经被撕了下来。
浑圆的手臂上,宛如凝脂的肌肤之间,爬满了肉红色的蚯蚓,一条又一条隆起,纵.横交错。在惨白的烛光下,更是摄人心魂。
“你看,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哥哥的身上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熊储看了一眼,仅仅看了一眼,就已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只有无尽的泪水静静地流下。
眼前的确就是自己苦命的岚儿,可是三言两语却解释不清楚。
他无话可说,因为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他身上的鞭痕为什么不见了。
想当初在伏牛山中,虽然夏芸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但还是几乎被大火烧死,全身都是大水泡。后来丐帮帮主全力抢救,总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丐帮帮主用珍贵的火龙丹祛除了体内的火毒,也消除了身上的疤痕。可是,现在没有证明人,就算是说出来,也不过是无力的辩解之词,没有丝毫意义。
其实,如果不是发现自己身上的鞭痕不见了,熊储也不敢冒险进入九道山庄。
身上的伤痕全部不见了,原本以为因祸得福,结果今天闹出这么一个天大的误会。
“岚儿,身上的鞭痕在我心坎上留着,那是让我一辈子都要流血的记忆。我知道怎么说你都不会相信,但我的确就是熊储,就是你哥哥。”
“如果你要解恨,现在杀了我是完全应该的。你能够活着,我能够看你最后一眼,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岚儿,他说的都是真的。”
恰在此时,小屋里来了一个人,让熊储一惊之下竟然忘记了悲痛。
扫地的驼背老人。
“师傅,你怎么知道他就是真的?我不想再被骗了!”岚儿站起身来搀扶老人:“他身上一条鞭痕都没有,怎么可能是我哥哥?”
“岚儿,因为我记得他的一双眼睛。”驼背老人右手一挥,已经解开了熊储身上的穴道,然后才坐在凳子上:“当年他被带走的时候,曾经深深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我就记住了。那是留恋不舍和满腔的仇恨。”
“这半个月来,我在门口见到过他九次。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也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是他眼睛里面隐藏要毁灭一切的怒火,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
岚儿盯着熊储,问的却是驼背老人:“他虽然长得和我哥哥一样,也和我梦中看见的一模一样,但真是我哥哥?”
驼背老人点点头:“他就是那个被打得死去活来,后来被卖掉的八号。是不是你哥哥,你从来没有说过,为师也不知道。”
熊储的穴道虽然被解开了,但是并没有站起身来,而是保持原样躺在地上,紧盯着眼前的岚儿,生怕一眨眼睛就变成了一场梦。
他做过太多梦了,但是每次醒过来都是一场空。
哪怕是一场梦,熊储也希望这一次能够久一点儿,让自己把岚儿的模样看清楚,然后刻在心坎上。
“我记得我们家是一间窝棚,门口还有一棵桃树。”
岚儿站在熊储身前,紧盯着他的眼睛,但是说出的话来,却显得非常空旷,仿佛她的整个人随时都会消失在虚空之中。
“你记错了。我们家是三间草屋,门口是一个小池塘,那是因为垫屋基挖出来的。房屋后面有两棵枣树,但是只有一棵每年结枣子,因为另外一棵树还很小。”
熊储摇摇头,眼泪又流了下来:“那还是我妹妹十岁的时候,我和她一起栽下去的,也栽下了爹和娘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早生贵子。我妹妹那时还小,不知道爹娘的意思,还问过早生贵子是干什么的。没想到第二年,第二年......”
“哥哥啊——”
随着一声撕肝裂肺的哭喊声,小屋里多了一对抱头痛哭的泪人儿,还有一个满脸忧色的老人。
小半个时辰过去,哭声已经停息,熊储扶着岚儿站起身来:“岚儿,你怎么会变成了名满天下的圣女?”
“这个事情她说不清楚。”驼背老人接口说道:“你当初被带走,岚儿就被拖到后山埋掉。老夫知道她还没有断气,应该有一线生机。所以那几个家丁离开以后,老夫就赶紧把她刨出来带到这里。”
“她虽然还没死,但也差不多了。即便救活了,恢复起来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好在老夫不过是一个扫地的,而且是山庄里面的老人,行动倒也很自由。所以用了一年时间才算没事了。”
“一个人死而复生,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好在岚儿本身就是奴婢,对她留心的并不多见。为此,老夫给她另外一个身份,就是白莲教圣女。这样一来,她在山庄里面就是一个超然的地位。”
“白莲教?”熊储皱了皱眉头:“岚儿,你加入白莲教了?”
岚儿躺在熊储怀中微微点头:“师傅就是白莲教的副教主,所以我也就是白莲教徒了。”
熊储扭头看着驼背老人:“原来尊驾竟然是白莲教的副教主,真是失敬失敬!谢谢尊驾救了我妹子,但是我现在要宣布她从此脱离白莲教!我妹子吃苦太多了,不是被别人用来当祭品的!”
驼背老人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对白莲教有看法,这不奇怪。因为白莲教鱼龙混杂,有看法的不止你一个人,连我自己都有看法。还有,你灭掉的李三斗并不是什么白莲教,他不过是打着这个招牌,为自己横行乡里找个由头罢了。”
熊储摇摇头:“即便如此,我对你们白莲教不感兴趣。山东菏泽那边的徐鸿儒我也去看过,白莲教如果都是那个样子,我看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因为你们并不比喊打喊杀的朝廷官军强到哪里去,甚至比官军更加凶残。”
驼背老人眼中又闪过一抹忧色:“徐鸿儒当教主,并不是得到了真正的传承,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落第举子,能说会道。而且他被齐党利用了而不自知,结果前不久已经被朝廷给灭了,可怜白死了十多万人。”
“真正的白莲教传承,就在九道山庄。这里是唐赛儿的衣钵之地,也是传承之所。老夫在这里扫地,就是要看守这个传承之所,决不允许居心叵测之徒染指。”
“岚儿根本就不是白莲教徒,老夫不过是给她一个身份而已,不存在脱离的问题。至于变成了九道山庄对外使用的一枚棋子,那就是蒲友德蒲昌年父子捣鬼。”
“但是,岚儿身边的八大金刚却是白莲教众,可惜昨晚已经全部被杀了。既然现在已经和洛阳福王撕破脸,岚儿当然不能继续前往洛阳,今后就跟你去吧。”
熊储这才放开岚儿,然后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对着驼背老人抱拳躬身深深一揖:“小子刚才口不择言,冒犯了尊驾虎威,在这里郑重道歉!”
“哈哈,江湖传说八郎恩怨分明,能屈能伸,天山双鹰前辈说锁喉剑八郎滑不留手,果然不是虚言。”驼背老人身体一晃,已经闪在一边:“老夫可没有这个资格受你一拜!望气散人的高足,真要算起来都可以当我的长辈。”
熊储只能苦笑:“尊驾言过了。小子不过是感谢尊驾对舍妹的救命之恩和传艺之德。平天六式这种绝学,并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传授出来的。”
“不!不不不!”驼背老人脸色一正:“无论是老夫扫地用的,还是岚儿对敌用的,那不是平天六式!”
一剑刺向太阳,不过是一招剑法而已,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平天六式,也不过是一招剑法而已,不过是有人把一招六式发展出来而已。
驼背老人看着熊储说道:“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一剑刺向太阳,真实的名称叫做一剑追魂。不过是一套剑法里面的第一招而已,也就是这套剑法的入门功夫,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所说的平天六式,也不过是这套剑法里面的一招而已,名字叫做六出雪花。不过是一招六式,一共一百零八种变化。这是一招防守剑法,被人们无限扩大了。”
“老夫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一套完整的剑法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世了,因为没有人能够拿出来。这套剑法就是当年白莲教教主唐赛儿的独门功夫:流云逐日剑。”
“流云逐日剑谱,一共九招,也就是九套剑法组成。其中第一招最简单,这就是一剑追魂,也就是你所说的什么一剑刺向太阳,一共九式。我看过你出手,已经练到了第三式,也就是一次刺出三个剑尖。”
“为什么我刚才说望气散人算起来是我的长辈?就是因为唐赛儿祖师,曾经把这套剑法的第一招一剑追魂,传给了望气散人的师傅。”
“可是,上清派的这个老道长,竟然迟迟舍不得传下去。一直到他临死之前,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想起唐赛儿祖师的教诲,终于传给望气散人,简直不可理喻。”
“这一招的根本含义,就是九九归一,也是流云逐日剑谱最犀利的进攻招式。主要目的,就是双方一上手要先声夺人,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可惜的是,望气散人当初到阴山的时候,还没有得到一剑追魂的传授,所以让那个什么狗屁耶律望跋扈嚣张。就凭耶律望的那身功夫,如果碰到唐赛儿祖师,第一招就被杀了。”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作为一套完整的剑法,必须做到攻守平衡,这才是道家阴阳融合的理论基础。流云逐日剑法,第一招主攻,肆无忌惮的进攻,彻底放弃防御的进攻,所以需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概。”
“与此相反,流云逐日剑法的第六招,也就是六出雪花,却是放弃所有的进攻手段,全力以赴进行防御,这是对付高手的唯一选择。雪花漫天飞舞,天地一片苍茫,让敌人不知道进攻的方向,这才是六出雪花的真意。”
驼背老人一口气就把熊储身上的两大保命绝招解释一番,让熊储如梦初醒。
“在下有一个疑问啊。”熊储都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这位驼背老人:“既然讲究攻守平衡,可是我推演很久,这两招剑法始终不能圆转如意,根本无法同时使用。”
“哈哈哈——”驼背老人眼泪都笑出来了:“八郎,你没听清我的话。第一招一剑追魂,第六招才是六出雪花。这中间少了四招,你如何能够圆转如意?那不是做梦吗?”
驼背老人摆摆手:“最关键的是,你没有看到完整的剑谱,不知道其中的精微奥义,所以无法融会贯通。可惜,老夫也是上一代教主传下来的三招,并没有见过完整的剑谱。除了你会的两招以外,老夫还会第二招双龙出海,这是唯一能够挡住第一招的剑法。”
“真是可惜了。”熊储满脸失望之色:“如此精妙的剑法,可惜不能一窥全豹,真是可惜了。”
驼背老人摇摇头,脸上忧色更重:“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这需要机缘,因为流云逐日剑谱就在九道山庄!不然的话,老夫怎么会心甘情愿给人家扫地呀?主要是守护这套剑法。”
熊储有些不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九道山庄既然是唐赛儿祖师所创,为什么现在的庄主是蒲友德,而不是你?”
“说来话长了。”驼背老人有些丧气:“蒲友德是我师弟,他一心想和朝廷接上关系,违背了白莲教的基本教义,所以师傅没有传授他流云逐日剑谱,而是传给他一套肘底剑,也就是左手剑。”
“老夫为什么变成驼背?还不是因为我发现他竟然是洛阳福王的姨表弟。蒲友德这个好师弟在暗中下手偷袭老夫,差点儿就没命了。他认为老夫应该早就死了,所以大摇大摆当起了庄主。”
“殊不知,欺师灭祖之人,最终会遭到报应的。果然,蒲友德四十岁成家,接近五十岁的时候,就养了一个好儿子。然后自己就死在自己儿子手里,真是报应!”
“你说什么?”熊储顿时跳了起来:“你说蒲友德已经死了吗?我前不久还看见他,他还和我说话的。”
驼背老人摇摇头:“那是他的宝贝儿子蒲昌年化妆的。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蒲昌年出现的时候,蒲友德绝对不会出现。蒲友德出现的时候,蒲昌年就不见了。”
熊储听到这里,顿时陷入沉思。
现在真是稀奇古怪,儿子把爹杀了,然后冒充自己的老爹。这中间究竟有什么巨大的利益,会发展到弑父的程度?
“很简单的道理。”驼背老人接着说道:“蒲昌年自幼聪明过人,而且心高气傲。他的目标就是争霸天下,所以七岁开始崭露头角。但是蒲友德把他当成一个小孩子看待,自然处处掣肘,变成了一个绊脚石。”
“现在大家都知道青龙寨,可是蒲友德在世的时候,这个青龙寨并不存在。蒲昌年在十二岁的时候把蒲友德给杀了,然后才有青龙寨。”
“据老夫暗中观察,青龙寨里面至少有四千人,而且都是在暗中进行正规军队训练。至于那个什么段虎,不过掩人耳目的家伙,平时打听一些江湖动态而已,根本不是蒲昌年的心腹。”
熊储突然想到无尘子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难道他已经知道内幕?
“你在想无尘子是吧?”驼背老人果然有神鬼莫测之机,竟然知道熊储的心思:“无尘子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也就是蒲昌年的母亲一头撞死之后,就知道了。但是蒲昌年是他师傅唯一的儿子,他也没有办法。”
“彩云仙子呢?”熊储突然想到了夏芸的师傅萧璧君:“她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驼背老人摇摇头:“老夫被蒲友德打落山崖受了重伤,等到三年后回到熊耳山的时候,萧璧君就已经占据了那个山洞,那个时候蒲昌年还没有出生。但是,大长老的身份的确是蒲友德给的。”
熊储慢慢感到问题的核心终于接近了:“既然流云剑谱就在九道山庄,你先前又说拿不出来,难道蒲昌年竟然是一个绝顶高手不成么?不对呀,我和他交过手,虽然功夫不错,但还算不上顶尖高手,也就和无尘子差不多。”
驼背老人苦笑着说道:“如果老夫当年没有身受重伤,估计还能把剑谱拿出来。但是萧璧君虽然走火入魔了,老夫现在也打不赢她,就无法进入那个山洞,你让老夫怎么拿出来?”
熊储发现问题复杂了:“那就是说,流云剑谱现在在彩云仙子手里了?”
“那也不是,萧璧君根本不知道剑谱在哪里,她不过是怀疑而已,所以就占据了那个山洞。”驼背老人微微一笑,随后左手一翻,让熊储大吃一惊:“这就是你身上原来的半枚玉佩,只有它才能找到剑谱!”
随手一抛,半枚玉佩已经到了熊储怀里,驼背老人这才说道:“别吃惊。崔国强已经被我给杀了,三个月前就被我给杀了。他似乎听到了什么风声,竟然知道这半枚玉佩有些秘密,所以准备交给蒲昌年,我不得不下手。”
熊储把半枚玉佩托在手掌心一看,果然有两个篆字:熊储。把半枚玉佩翻过来却是一片光滑,没有纹路,也没有字迹。
“这是你的东西,今天还给你。”驼背老人仿佛松了一口气:“其实,九道山庄的历代庄主就一个使命:保护半枚玉佩的主人。同时,在适当的时候,把九道山庄交给玉佩的主人,这是唐赛儿祖师的遗命。”
“可惜我没有完成使命,因为九道山庄并不在老夫手里,没有办法交给你。单打独斗,老夫打不赢萧璧君,更对付不了蒲昌年的四千大军。接下来的任务,只能你自己想办法了。”
重新把玉佩挂在脖子上,熊储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最近没有看见蒲昌年呢?”
“他呀,现在痴心妄想,正在忙活呢。”驼背老人满脸讥讽之色:“自从听到你从锦衣卫诏狱里面逃出来,他就带着四百多人在紫荆山那边日夜挖山洞,想找到唐赛儿祖师最后闭关的密室。”
熊储这一下真的感到不可思议了:“竟然想到挖山洞?”
驼背老人点点头,微笑着说道:“如果你不来到九道山庄,可能他还不会这么着急。但是你在北邙武功山的那一剑,锦衣卫里面终于有人传出来了。说实话,如果你每一剑都能够达到那个水准,估计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几个人是你的对手了。”
“蒲昌年原本的计划,就是让无尘子和夏芸死在伏牛山。然后把害死夏芸的罪名栽赃到你头上,从而取得彩云仙子的信任。为此,他不惜和锦衣卫合作,把你的路线告诉锦衣卫。老夫听说你在南阳城遭到阻击,实际上就是他干的。”
“可是后来无尘子和夏芸竟然毫发无损回到了九道山庄,蒲昌年就知道自己的一切都已经曝光。此后夏芸离开山庄出走,蒲昌年派人暗中跟踪,并且透露给锦衣卫,结果在武功山逍遥子墓前发生了那一幕。”
“这一下,蒲昌年认为自己没有后顾之忧了,所以就准备和无尘子摊牌,结果你们又回来了。蒲昌年急匆匆给你一个特级贵宾的身份稳住你,然后就离开了九道山庄,躲到青龙寨去了。”
“蒲昌年真是难缠得很啊。”熊储听了这些内幕,不由得摇头叹气:“我真的没有想得罪他,为什么他一定要和我过不去?”
四年没见,就是一千四百多个日日夜夜。
一个以为天人永隔,一个以为永难再见。
四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所以熊储一步登天,所以岚儿死而复生。
四年时间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
没有改变两个人内心深处的无尽思念,
没有改变两个人心底的刻骨仇恨。
和劫后余生相比,一切都无足轻重。
和两人重逢相比,一切都可以放弃。
驼背老人走了,把所有的事情交代完毕之后就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走得无影无踪。
于是,九道山庄从此少了一个扫地的老人。
一个用平天六式,或者是六出雪花剑法扫地的神秘老人。
他挽救了一条生命,留下了无尽的希望,也留下了无数的谜团,然后就走了。
熊储没有走。
自己的小媳妇儿突然从天而降,你打死他也不会走了。
因为他到现在都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生怕一眨眼就会变成一场梦。
所以他就盯着岚儿,一瞬不瞬。
其实岚儿不可能消失了,因为就偎依在他的怀里,抬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盯着熊储的下巴。
“时间过得真快,你都开始长胡子了。”岚儿说。
熊储嗯了一声:“岚儿说得对,时间过得太快了,我们都过了两辈子啦。”
“活着真好。”岚儿说。
“活着真好。”熊储也觉得这四个字真的很好。
岚儿摇摇头:“多少个日日夜夜,我希望用自己的头颅,换来一次和你再见的机会。”
“其实你没有必要那么傻。”熊储伸手刮了一下岚儿的鼻尖:“只要活着,哪怕你站在天上,我也会找到你的。”
岚儿闭着眼睛,右手轻轻抚摸着熊储的胸膛:“当福王府那些人拼命追赶的时候,当他们杀掉我八个护卫的时候,当他们最后从水里跳出来的时候,我唯一想到的,就是马上可以见到你了,所以我一点都不害怕。”
熊储觉得岚儿幽幽道来,比全世界的人说话都好听,可是止不住眼泪又流下来。
摇摇头,岚儿又轻轻地说,和梦呓一般:“其实不是这样的,当我看见最后六个黑衣人的时候,我就后悔了。我不想死了之后看见你,因为我希望你长命百岁,等我下辈子回来找你,重新给你当妹子。”
岚儿越说越轻,越说越轻,直到剩下一缕悠长的鼻息,她进入梦乡了。
熊储抱着岚儿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醒了怀中的人儿。
整整四个时辰,熊储坐在凳子上一动没动,只不过一直低头盯着岚儿,仿佛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塑。
岚儿究竟有多美,熊储心里一清二楚,因为岚儿的模样是刻在他心灵上的。
熊储盯着,并不是在看岚儿绝美的容颜,而是盯着她右耳后绕到前胸的一道猩红色印记。
这是一条皮鞭劈头抽下来,岚儿脑袋下意识地往左侧一偏,然后留下来的这道撕开了皮肉的鞭痕。
正是这一鞭,岚儿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当场晕厥过去。
正是这一鞭,熊储认为可怜的岚儿已经被打死了。
其实,这一鞭真的就把岚儿给打死了,如果没有驼背老人的话。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办法救活岚儿,因为驼背老人连续三天三夜灌注内力,才把岚儿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
驼背老人临走之前,恋恋不舍的看着岚儿说:“你们那一批奴隶被带走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你身上有一枚玉佩。等我发现你是玉佩的主人,你已经被卖掉了。我没有保护好你,违背了祖师爷的戒律,所以把岚儿当女儿,因为我知道她是你唯一在乎的人了。”
熊储心中暗暗想到:“我一定要找到丐帮帮主,求他再给一颗火龙丹。消掉岚儿身上的鞭痕,让她慢慢忘记悲惨的经历,每天都能够开开心心。”
崔国强已经被驼背老人给杀了,心中最痛恨的人已经不存在,自然人死恨消。
其实,看到岚儿的一瞬间,熊储心中就剩下满腔的柔情,所有的仇恨都已经烟消云散。
对于熊储来说,岚儿能够活着来到自己身边,这才是天大的事情。
现在岚儿就是他的一切,其它的都是身外之物,根本不值得自己刻意去追求。
什么九道山庄,什么蒲昌年,甚至是《流云逐日剑谱》,熊储现在已经全部忘记了。
牵着岚儿的右手,游览龙门石窟,讲述自己过去的种种,成为熊储一连三天的任务。
岚儿的右手,是熊储刻骨铭心的所在。
土匪杀进村子的时候,养母亲自拉着岚儿的右手放他的手心,说:“孩子,你已经是男人了,从今天开始,岚儿的一切都交给你了。带着岚儿赶紧走,跑出去就是生路!”
养父母和村子里面的大人们,在后面阻挡土匪冲击的时候,熊储拉着岚儿的右手,和村子里面的孩子们一起向北拼命地跑。
那一年,熊储十四岁,岚儿十一岁。
因为自己的右手要拿着打狗棒,熊储只能用左手拉着岚儿的右手。
接下来的日子里,熊储每天都拉着岚儿的右手。
赶路的时候是这样,要饭的时候是这样,晚上露宿街头困守破庙的时候也是这样。
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熊储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只右手在不在。
右手在,岚儿就在。
崔国强说:“孩子们,到我们山庄以后,一天三顿都是白面馍。天下什么地方有这么好的事?没有!但是你们跟我走,这就是真的!”
为了能够让岚儿吃上一顿白面馍,而不是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甚至有时候两天都没有任何东西可吃。
熊储拉着岚儿的右手,站到了崔国强身后。
九道山庄,正是因为一脚踏进九道山庄,熊储的左手之中就再也没有岚儿的右手了。
没有岚儿右手的日子,熊储每天都会做噩梦,每次都会惊醒,然后就更加怀念那只右手在握的日子。
右手在握的日子,是人世间最踏实的日子。
岚儿的右手,现在就在熊储的左手中。
一半的头发挽成双凤髻,两只翡翠玉簪斜挑;一半的头发宛若瀑布,仿佛从九天直落,垂到腰际。
外面罩着一件银灰色貂皮领的白色披风,里面是水红色小夹袄,左胸前绣着一朵银白色莲花。腰缠一根暗金色腰带,下身配着一条天蓝色长裤,脚底一双鹿皮软靴。
这就是名震商洛的圣女,这就是熊储的岚儿。
岚儿并没有外面传说的那么妖艳,因为她从小就是一个文静的女孩子。除了在熊储和妈妈身前,岚儿才有很多话说,其它的时候几乎一言不发。
岚儿的美,既不像夏芸那般冷若冰霜,也不像黄妍莹那般雍容大气。
岚儿的美,就是沉凝内敛,仿佛可以容纳人世间的一切,而且都藏在心里。
因为经历磨难太多,岚儿的眼中早就没有了女孩子的那种纯真。
她的一双美目宛若两个深潭让人莫测高深,只有看着熊储的时候,才会充满柔情。
“哥,我们还是拜一拜吧。就算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是拜一拜吧。”
熊储从来不给那些泥胎菩萨叩拜,他的膝盖是用来拜天拜地拜父母拜师长的。
“岚儿,能够保佑我们的,并不是这些泥胎菩萨,而是你的心。”
熊储宠着岚儿,但是他有自己的坚持,一个男人应有的坚持:“岚儿,因为你的心中有一份坚持,所以才能走到今天。这些泥胎菩萨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保佑我们?”
“爹娘被土匪所杀,我们被崔国强残害,就是因为我们手中没有刀,没有剑,而不是因为没有拜这些泥胎菩萨。”
“现在,我手中有剑,心中也有剑。谁敢再对我的岚儿动手动脚,哪怕是天王老子,也要一剑刺穿他的脖子,让他今后一万年都在阴曹地府后悔!”
破败的清明寺,破败的泥胎菩萨,岚儿想挣脱熊储的左手下拜,但是熊储坚决不同意。
这是第三次来到清明寺。
最近这三天,熊储每天都牵着岚儿的右手,在龙门石窟游玩。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悠闲的游玩,心中只有你,只有我;眼中只有你,只有我,再也没有任何其它的东西。
“哥,你还是老样子,谁也不能改变你的决定。”
岚儿干脆不看眼前的泥胎菩萨,而是扭头看着熊储:“你从小就是这样,所以爹爹总说你今后一定能够成大器。”
“岚儿,其实我的决定也是可以改变的。”熊储伸出右手摸着岚儿的右手背:“如果你一定要坚持,我也可以给这些泥菩萨磕头。但是,我的心中是不愿意的。”
岚儿坚定的摇摇头:“不,我永远也不想让你做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其实,我也从来没有给这些泥菩萨磕过头。不过,不过,我们都快长大了,总要磕头的对吧?”
“哈哈哈——”熊储仰天长笑一声:“岚儿,未来都在我们自己手中,我一定给你一个最盛大的拜天地的好日子,你等着吧!”
恰在此时,伊河边上冲过来一匹快马。
熊储扭头一看,竟然是乌骓马。
霍连山的乌骓马,不过两个呼吸就已经来到了十丈之内。
霍连山双手一按马鞍桥,临空一个翻滚就已经落在熊储身前,而且直挺挺的跪在地上:“公子,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熊储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起来吧,怎么回事?”
“黄河排帮传来急信,袁家寨遭到火神派和东厂的联合打击,被雷火弹烧成了一片白地。黄师姑方千寻保护袁鹂卿小姐奋勇突围,结果被困在函谷关南面的青龙山。二奶奶带着熊开山已经连夜赶过去增援了,老夫子让我出来寻找公子。”
“我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是爹爹和大哥从来不听我的。”
听到自己父亲袁摩云和全真教的高长明同归于尽,最后在烈火中尸骨无存,袁鹂卿罕见地没有痛哭,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流泪。
黄妍莹和方千寻从南阳赶回来,根本没有进黑龙庙,就直接北上赶到了袁家寨。
袁摩云死了,袁家寨失去了往日的喧嚣。现在是一片凄惶,阴雾惨惨。
少寨主袁连志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飞扬,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黄妍莹和方千寻自然不是为了安慰少寨主袁连志,而是为了自己的闺蜜袁鹂卿。
袁鹂卿自幼因为先天不足不能练武,黄妍莹和方千寻担心她一时想不开,万一做了什么傻事那就不得了,所以昼夜兼程,飞马而至。
江湖无情,冷暖自知。
袁摩云突然身亡,这本来是商洛武林的一件大事,但是竟然没有一个吊唁的人。以前的那些常来常往的好朋友,仿佛全部从人间蒸发,一个都不见了。
接下来半个月,在黄妍莹的主持下,袁家寨总算给袁摩云立了一个衣冠冢,完成了“头七”“二七”两次大祭拜。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亲自出面操持一切,而且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得有条不紊,让整个袁家寨上上下下四百多人刮目相看。
暗地里,那些袁家寨弟子都在悄悄嘀咕:“如果今后能够有这么一位大母掌控一切,袁家寨只怕还有重振雄风的时候。”
原本一位大少爷,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的袁连志,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当然,这是大丧期间,他不可能笑出声来。
易曰:大衍之数五十。一为天道不可用之,挂一而用四九。
第七七四十九天,这是除丧的日子,俗称“七七”,也是最后一次盛大的祭拜仪式。
意味着从今天开始,袁家寨要重新恢复正常秩序,开始没有老寨主之后的新生活。
事情的发展,远没有大家想象的那般美好。
上一次袁家寨武林大会期间,火神派副门主葛友全出场挑战熊储,本来就让大家摇头叹气。
因为熊储刚刚杀了天下第一淫贼月无影,正是锋芒鼎盛的时刻,而且已经宣布不参加武林大会的角逐。所以没有人想到去挑战熊储,然后一举成名。
可是,葛友全可能是从小五根不全,脑袋里面少了一根筋。他偏偏就要倒行逆施,自寻死路。
结果,熊储竟然施展近乎失传的“平天六式”,让葛友全狂攻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无计可施,把所有的脸面都丢到黄河里去了。
葛友全报仇不成,反而进一步增添了熊储头上的光彩,让他身上的光环更加艳丽。
这一下丢了面子无法下台,让整个火神派变成了武林大会的一个笑话,一个冷笑话。
葛友全最后准备两败俱伤的结果,就是被自己的雷火弹给烧成了灰烬,熊储安然无恙。
一个门派的副门主死了,对别人自然没什么,你最好全部死光才好。
但是对于火神派来说,却无异于一次大地震。
江湖,是靠面子吃饭的。
副门主稀里糊涂把自己给烧死了,这说出去也是好说不好听。
实际情况正是如此,葛友全把自己烧成了灰烬,火神派一下子就在整个武林中出了名。
出名的原因很简单。
火神派在江湖立足的依靠,就是无往而不利的雷火弹,也是江湖人物对火神派非常忌惮的杀手锏所在。
但是现在的江湖已经不害怕了:“火神派的雷火弹屁用没有,以前都是我们自己吓唬自己。你没看见也应该听说了吧?人家锁喉剑八郎大侠,就能够轻松写意,让火神派的雷火弹专烧他们自己人,他站在一旁看热闹。”
一个门派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如果不能立即扭转这种被动局面,当所有人都把你看成病猫,这个门派就已经距离覆灭不远了。
寻找锁喉剑报仇雪恨?这个似乎不现实。
因为江湖上已经传开了,锁喉剑八郎惊天一击,据说在数万人的包围之中,竟然把蜀中唐门少主唐锲一剑穿喉,当场取了性命。
当然,传说总是和事实有极大的差距。但是唐锲本来要偷袭已经被包围的锁喉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最终唐锲被杀了,而且是锁喉剑八郎的独门剑法,并且当着数千人的面施展出来,这是大家亲眼目睹,自然也是事实。
寻找锁喉剑八郎报仇,然后重新树立火神派的威望,这个几乎不是什么好主意。
但是从袁家寨回到门派的弟子带回来的消息,其中涉及到袁家寨武林大会里面,曾经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其实是一位少女,袁家寨不会武功的小姐袁鹂卿。
正是因为她在一旁多嘴多舌,让副门主葛友全在比武的过程中一心二用,所以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悲惨结局。
罪魁祸首就是袁家小姐,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
杀掉锁喉剑八郎,这个风险实在是太大,搞得不好整个门派都要陪葬,不划算。
但是,杀掉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而且他的老子刚刚死了,这应该是一个风险最小,机会最好的完美计划。
火神派终于找到一个重树威信的目标——袁家不会武功的小姐,袁鹂卿!
黄妍莹虽然出身大家,而且谋划严谨,但她毕竟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对于江湖上千奇百怪的卑鄙手段并不能未卜先知。
当然,能够未卜先知的就不是人,那是神仙。
黄妍莹不是神仙,甚至连老江湖都不是,毕竟她是一个少女,好多事情也就听说过,有些事情连听都没听过。
比如说火神派欺软怕硬不要脸,不敢去找锁喉剑八郎,反而谋划对付一个没有武功的少女。
集中全派之力,就是为了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女。
如此卑鄙下作的事情,只要是一个真正的武林中人都不屑为之,因为这违背了武林中人对平民动手的规矩。
先不谈正义与否,起码胜之不武。
这分明是丢脸的事情,但是火神派竟然堂而皇之的谋划起来。
火神派需要谋划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势力北移。
因为火神派属于两湖的帮会,越过大别山就不合适。
可是,不越过大别山,就无法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所以需要谋划。
其实说谋划,是高抬了火神派。
他们不过是向自己的主子哭求一番,痛诉袁家小姐如何卑鄙无耻,让自己的副门主自己把自己给烧死了。
火神派能够哭诉的对象,就是东厂。
锦衣卫在洛阳周边搞得风生水起,东厂是有想法的。
自己门下的一条狗被人打死了,连狗肉都没看见,东厂的想法就了。
黄妍莹不知道火神派的谋划,更不知道东厂也想到洛阳周边插一脚。
她不过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协助袁家寨做些事情。其目的,主要是宽解袁家小姐袁鹂卿的丧父之痛,以尽闺蜜之谊。
第二天“七七除丧”的诸多事务安排完毕,已经是二更天时分,黄妍莹回到畅烟阁歇息,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
灾难在一步一步逼近,可是袁家寨的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征兆。
三更天,已经到了鸡叫二遍的时候,也是一夜之中最黑暗最宁静的时候,一阵沉闷的爆炸声,终于打破了宁静。
仅仅是打破宁静,问题还不是很严重。
关键是驱散了黑暗,这才是最要命的。
在第一声爆炸声响起的时候,黄妍莹就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
从床上跳起来的一瞬间,黄妍莹就已经发现窗外一片通红,整个袁家寨已经是一片火海。
火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袁鹂卿的畅烟阁就是整个袁家寨的制高点,现在山下一片火海,具体情况不明。
但是黄妍莹知道,眼下浓烟扑面而来,最危险的就是畅烟阁。
比畅烟阁更加危险的,就是不会武功的袁鹂卿。
“师妹,赶紧让丫鬟们把所有的床单全部打湿披在身上。你负责保护鹂卿妹妹,我在前面开路。看目前的火势,已经无法挽救,冲出去以后再作道理。走——”
方千寻今年也不过十四岁,平时没心没肺,但是面临大事却从来不含糊。
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方千寻一把扯下床单在门外水瓮里面浸湿,然后把已经呆住的袁鹂卿绑在自己的后背上,右手拔出宝剑紧跟黄妍莹往外冲。
黄妍莹她们往山下冲,结果时间不长,袁连志带着惊慌失措的家丁们竟然往山上冲过来了。
“现在听我的命令!”黄妍莹心里气不打一处来,但现在已经无法可想:“火往高处走,山上更危险。现在袁连志带领众人返回去冲出火海,然后殿后。我和师妹保护鹂卿妹妹冲出去。”
黄妍莹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提着宝剑当先往山下冲去。
袁连志在没有清醒过来,但是那些家丁却认准了黄妍莹冲出的方向,于是呐喊一声尾随而去。
现在是拼命的时候,留在原处只能被烧死,或者是被烤死熏死。
当一个人面临左右都是死的时候,就会忘记所有的危险,从而激发出所有的潜能。
黄妍莹一马当先闯进火海,把全身的内力发挥到极致,一连六个飞纵,已经突出火圈。
方千寻虽然背着一个人,但是袁鹂卿的体重还不到八十斤,所以短距离没有什么问题,她竟然是第二个冲出火海的人。
“挡我者死——”
虽然冲出火海,黄妍莹本来就是从床上一跃而起,现在更是披头散发,加上满脸被烟熏成乌黑。
这一幕她自己并不知道,但是在山下包围袁家寨的人,就看见一个身材瘦小的黑炭头凌空扑了下来,手中的一把长剑宛若天外飞虹直落九天!
黄妍莹虽然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但是她毕竟在江湖青年杀手榜上排名第六,比当初的唐锲还高一个顺位。
江湖搏命,名无幸至。
黄妍莹一旦抛弃一切拼起命来,照样是所向无敌。手中的穿云剑左右翻飞,匹马单枪在前面开路,很快就杀出一条血路,目标正是三十里铺。
三十里铺,临风楼。
临风楼,望气散人的落脚点,这个秘密没有几个人知道。
黄妍莹冲出火海以后,发现山脚下的敌人不下数百人,在夜晚分不清究竟是谁,也没有时间让她仔细推敲这一切。
她要做的,就是神挡杀神,仙来诛仙。尽快脱离险境,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方千寻年幼力弱,背着不会武功的袁鹂卿不是长久之计,临风楼成为这一次能否逃出生天的关键所在。
因为黄妍莹和方千寻知道这一次进入袁家寨的时间很长,所以把两匹胭脂马存放在这里。
并且黄妍莹还知道,临风楼的后院,始终有六匹宝马,这是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五更天,黎明前的黑暗,黄妍莹已经到了三十里铺,距离临风楼六百多步的一处小树林。
“师妹,把鹂卿妹妹放下来,看看跟随我们闯出来的究竟有多少人。把所有人集中起来,你知道应该怎么做。我到前面去看看,有没有黑狗挡道。”
黄妍莹深吸一口气,几个起落之后已经到了临风楼门口的黑影之中。
情况不正常。
因为她出现在的一瞬间,发现临风楼门口竟然有二十多匹马,自己的两匹胭脂马赫然在其中。
以前随时都会出现的店小二,这一次没有出来。
黄妍莹没有现身,而是缓缓退了下去。
“师妹,前面出现大批敌人。”找到方千寻之后,黄妍莹低声说道:“不过马匹都已经到了外面,这是我们逃走的最后机会。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方千寻轻声说道:“一共跟出来家丁三十四人。我让原来的家丁互相叫对方的名字,然后手拉手围成一圈,结果发现有七个家伙混进来,都是火神派的弟子,已经被处死了。火神派大举北上,竟然没有丝毫顾忌,真是稀奇古怪啊。”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黄妍莹摆摆手:“你带着鹂卿妹妹和那些人绕到前面的大路上,我过去把马匹带过来。现在的问题非常严重,估计前面还有埋伏。向东进入函谷关再想办法。”
杀鸡,临风楼在天亮之前,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杀鸡,把整个临风楼搞得乌烟瘴气。
就这个功夫,黄妍莹分三次把门口的马匹给盗走了。
二十七名家丁,两名丫鬟,加上黄妍莹方千寻袁鹂卿,一共是三十二人,但是马匹却只有二十三匹,必须有九个人步行。
就在黄妍莹略一沉思的关头,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站出来低声说道:“黄女侠,你和方女侠保护我们小姐先走,我带领没有马匹的兄弟断后。”
黄妍莹不置可否,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干什么的?”
“我叫关大头,是后院巡逻组长。因为事发突然,来不及冲进去抢救小姐。现在带出来的四个兄弟,我们十五个人一组。”
黄妍莹点点头:“这样,我看你手提长枪,马上功夫应该不错。现在命令你统一指挥二十七名兄弟,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你家小姐。你们这一路由我师妹方女侠打头阵,立即冲击函谷关。”
“至于少了九匹马,我看你分出十八名兄弟和九匹马拖后一点,采用轮流骑马的办法前进,可以保持一定的体力。这样一来,我们就分成了三个梯次,便于前后策应。至于断后吗,有我一个人就够了。现在赶紧出发!”
就这个功夫,东方已经开始发白。
现在已经是秋冬之交,大地一片雪白,清晨的白霜给人一种独有的寒冷。
黄妍莹单人独骑拖在最后面,和前面的十八个人相距一里地左右。
从三十里铺到函谷关有七十里的路程,只要能够进入函谷关,江湖门派就不敢肆无忌惮,逃生的机会就在这里。
可惜天不从愿,黄妍莹刚刚向东跑出去十多里,结果追兵未到,前面已经冲过来一匹马,正是关大头:“黄女侠,前面有人挡路。方女侠和对方拼了个不相上下,已经过不去了。”
黄妍莹心头一紧,策马冲出去的同时对关大头说道:“大头兄弟,看来敌人早有防备。这样,你带领兄弟们保护袁小姐掉头向南,赶紧进入郁山,然后南渡洛河进入熊耳山,那里会有人接应的。”
黄妍莹飞马来到队伍前面一看,心里就猛然一沉:拦路的竟然是函谷关望乡城的说书先生!
沈惜月带着满身伤痕返回黑龙庙,黄妍莹并不知道,当然就更不知道潜龙堂现在已经分裂了。
但是严二娘在南阳的时候,已经把潜龙堂的基本情况说过一些,其中就有这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名字叫宋志远,原本是一个落魄书生。当然,落魄书生是宋志远自己对外宣称的,内幕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在潜龙堂里面,这个宋志远排名比莫九娘还高出一位,代号禄存星,排名第五。第四名就是司禄星文杰,第六名才是延寿星莫九娘。
黄妍莹并没有立即冲上去,因为方千寻虽然无法取胜,但还没有露出败象。
无法战胜方千寻的人,自然不是黄妍莹的对手。
黄妍莹不出手的原因,就是她知道杀手有杀手的规矩。
不正面迎战,这就是规矩。
但是今天这个禄存星宋志远不仅正面阻挡方千寻,而且还带出来九个人。
这九个人全部都是函谷关望乡城里面的伙计,说明宋志远是有备而来。
看见师姐已经来到身后,方千寻终于没有了顾忌,手中的长剑一连三招强攻,把敌人逼退两步,这才娇声喝道:“宋志远,你真的要找死吗?不要以为你们潜龙堂有上清派撑腰,灭掉你们并不难!”
“哈哈哈——”
宋志远的兵器非常古怪,简直就像一根大棒槌,又像一块大铁板。换句话说,宋志远的兵器,就是他说书的时候使用的惊堂木,不过是放大了十多倍。
听到方千寻质问自己,宋志远手中的大棒槌也加了一把劲:“老夫乃是东厂洛阳提调,和潜龙堂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们是上清仙姑的弟子,也不想和你们为难。”
“刚才我就已经说过了,袁家寨图谋造反,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只要你们把袁家的人留下来,大家在江湖上还是朋友。再说了,袁鹂卿的名字已经到了京师,必须捉拿归案!”
黄妍莹骗腿下马:“宋志远,本姑娘原本看在沈惜月和严二娘的面子上,还准备放你一马。既然你说不是潜龙堂的成员,那就对不起了。袁鹂卿是本姑娘的结拜姐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带走。就凭你,先接本姑娘三招再说吧!”
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个人,早就心有灵犀,一个眼神就能够说明好多问题。
黄妍莹往前一闯,已经形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不对,应该是一女当关,万夫干看。
方千寻立即飞身后退,从家丁手中接过宝马,然后带着关大头他们,护着袁鹂卿掉头向南进山。
江湖上最讲究“人的名,树的影。”
凡是能够在江湖上混出一点名堂的人,那都是杀人杀出来的。杀的人越多,杀的人武功越高,你的名气就越大。
黄妍莹在青年杀手榜上排名第六,作为说书先生宋志远,心里比谁都清楚。
方千寻根本不入流,至少榜上无名。
自己连方千寻都无法轻松取胜,现在黄妍莹亲自出马,硬接三招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搞得不好身上就要多两个窟窿。如果这两个窟窿的部位不对的话,自己肯定当场玩儿完。
能够当官的人,都是心眼活泛之辈。上前拼命,那不是他们的特长。
宋志远一心当官,武功修为并不行,毕竟他的特长是暗杀,其次就是搜集资料。
看见黄妍莹迈步上前,连宝剑都没有拔出来。宋志远就知道大事不是很好了,所以赶紧把手一挥,身后的九个人呐喊一声,都把腰刀拔了出来。
略一打量那九个人,黄妍莹心里就明白了:原来这些人果真不是一般的店伙计,而是军队出来的人。从他们拔出腰刀整齐划一的架势,这就能够说明很多问题。
九个人拔出腰刀的同时,身体也开始移动起来,逼近黄妍莹的同时,已经分成了三个三才阵,这是军队里面混战的基本阵势。
三个三才阵组成一个倒三角形慢慢向自己逼近,黄妍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黄妍莹皱眉头,自然不是因为这么几只小虾米,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宋志远冒险出头,但是凭他的实力,绝对不可能把自己这些人抓起来。
既然不能实现抓人的目标,宋志远把东厂所有的实力暴露出来,就说明是破釜沉舟,今后不准备在函谷关停留了。
函谷关是锦衣卫和东厂搜集资料最好的地方,现在东厂竟然放弃这个要害部位,那就说明有更重要的目的。
袁鹂卿非常重要吗?这个很难说。
她虽然不会武功,但是真正做到了读书破万卷,对一些历史掌故烂熟于心。而且谋划深远,堪称女诸葛。加上长得清丽脱俗,宛如人间仙子,的确是不可多得的绝顶美人。
拖延之计,宋志远就是要拖延时间!
黄妍莹想到这里,背心的冷汗都下来。
宋志远知道自己不可能抓到人,但是自己要想把这人都杀掉,那也不是短时间能够办到的。因为他们采用战阵对敌,杀起来并不容易。
恰在此时,身后已经传来呐喊声,还有兵器的撞击声。
黄妍莹没有继续和宋志远等人纠缠,而是飞马赶回来,顿时发现围攻一座小山头的竟然是军队,已经不是火神派的弟子。
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前面的情况,终于被黄妍莹找到一个家伙。
这个家伙头戴褐红圆帽,身穿褐衫,脚穿皂靴,躲在后面瞎咋呼。他骑在一匹大白马背上,周围有二十多人簇拥着。
黄妍莹的心情仿佛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东厂按照‘子丑寅卯’分为十二颗,这家伙的穿戴,应该是东厂卯颗管事。看来东厂这一次下的本钱不小啊,竟然把潼关的军队调过来三百人。”
还没等黄妍莹确定应该怎么办,东面一声呐喊,顺着官道杀过来一支军队。大概也是三百人,而且旗号分明:虎牢关卫军营。
黄妍莹原本想冲击敌人身后,把东厂的那个什么卯颗管事抓起来当人质。现在虎牢关的卫军营从东面夹击过来,已经大事去矣。
直到此时,黄妍莹才明白那个宋志远拖延时间,原来就是等虎牢关卫军营赶过来。
可惜知道也没用,突袭袁家寨就是东厂的主要目标,动用大明朝正规军,说明这一次朝廷是以剿灭叛逆发兵的。
从半道离开大路向南迂回过去,黄妍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活就和师妹一起活,要死就和师妹一起死。
“可惜我一时之间和那个韩冰茹赌气,耍小性子离开了大师兄。现在舍本逐末插手袁家寨的事情,从而陷入这种绝境,也违背了师傅一切听从大师兄命令的教诲。”
“就小义而丧大事,我是千古罪人,百死莫赎。未来的大事已经做不了了,没想到我黄妍莹也会因为自己的失误饮恨终生!”
就是带着这种又急又悔的心情,黄妍莹再次杀入重围冲到了小山包顶上。
“黄姐姐,你赶紧和方妹妹说说。”袁鹂卿冲过来叫道:“现在情况很清楚,东厂动用了军队,袁家寨的人不死绝他们不会退兵的。你们武艺高强,现在冲出去还有机会。如果虎牢关卫军营投入战斗,包围圈就会越收越紧,那就万事皆休!”
“嘻嘻,妹子真有意思。”黄妍莹翻身下马:“我们一起冲出来的,要死就一起死,我黄妍莹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师妹,现在情况怎么样?”
方千寻站在一棵树上说道:“师姐,情况不对啊。现在敌人距离我们四百多步,并没有攻上来。除了刚开始我们冲过来的时候被拦截一次发生了打斗,现在他们都没有上来。难道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的吗?”
黄妍莹看了看山头四周,家丁比原来多了三十多人,现在已经六十多了,说明后来又有一批人冲出袁家寨加入其中。
死则死耳,没有必要牵连的人。
黄妍莹想到这里,顿时高声叫道:“关大头,让所有的家丁兄弟集合,我有话说!”
关大头不知道黄妍莹想干什么,但是这个地方能够掌控全局的人没有别人,所以他赶紧把兄弟们都召集过来。
“兄弟们,袁家寨暂时不存在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就长话短说。”黄妍莹站到马背上环顾四周:“我们这几个女人已经没有活路了,但是你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下山投降。无论对方说什么罪名,全部推到袁鹂卿和黄妍莹身上。只要说是被我们用刀剑逼迫的,你们就能够活下去。现在执行命令!”
黄妍莹跳下马背在山头上飞快地跑了一圈,从二十多匹马里面挑出八匹,然后对关大头说道:“剩下的马匹你们带下去,这都是东厂的战马。有了这一批战马,你就立功了,兄弟们就绝对死不了。”
扔下还在发呆的那些家丁,黄妍莹把袁鹂卿和两个丫鬟找到一起,同时对方千寻说道:“师妹赶紧下来,这个山头实在是太小了。你应该记得当初大师兄救独狼的青龙山吧?现在往东冲过去,进入青龙山占领观日台。是死是活到时候再说!”
四个小姑娘,一共八匹马,方千寻一马当先向东面的山梁冲出去。越往东,树林越茂密。
这是一条死路,往东其实是没有出路的,因为那边就是函谷关,所以官军并没有阻拦。
黄妍莹之所以决定转移,主要是心有不甘。
因为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被动了,想找一个够分量的人垫背都不可能。只要一帮军卒蜂拥而上乱箭齐发,就可以把自己射成马蜂窝。
青龙山观日台就不一样了,那个地方容纳不下多少人,而且东西两侧的山壁十分陡峭,敌人往上爬也很困难。只要守住南北两端,就可以杀一批人,这样死了也不寂寞。
两个时辰以后,青龙山已经在望。
对于官军不阻挡自己的去路,黄妍莹根本毫不在乎,反正她今天就没有准备活着,也没有奢望看见明天早晨的太阳。
“鹂卿妹妹,你和那两位小妹妹就在这个地方歇息。”来到观日台上,黄妍莹微笑着对袁鹂卿说道:“同生这个很难说了,共死,我们姐妹今天大概可以做到。师妹,你盯住西南方向的山梁,北面函谷关方向交给我了。”
袁鹂卿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剑:“这是我舅舅送给我的,还有一把在公子手里。那个时候你们已经离开袁家寨了,我舅舅已经把我许配给公子。能活,我们就一起活。要死,我可就要先走一步了。”
“我袁鹂卿就是一个灾星,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克死了自己的父亲。但是今天,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碰我一下,因为我是锁喉剑八郎的女人!敌人出现在观日台的时候,我可就要先走一步。如果你们能够冲出去,就告诉八郎,我没有玷污他的英名!”
黄妍莹点点头:“鹂卿妹妹,你说得对。但是,你只能做好准备,绝对不能蛮干。你聪明过人,想必已经看到了,敌人不射箭,不冲锋,分明是想抓活的呢。既然如此,我们就还有周旋的余地,看看再说。”
方千寻突然扭头问道:“鹂卿姐姐,你的大哥袁连志呢?这么长时间了,家丁都已经冲出来,他怎么会不见了。战死了?这不可能啊,难道他还不如几个家丁吗?”
袁鹂卿摇摇头:“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大哥究竟如何了。”
“杀——”
恰在此时,观日台北面出现一片喊杀声,而且是从围山的官军身后发起,随后一彪人马冲破敌人的包围圈,顺着山梁冲过来。
这一批人大概三十多人,古怪的是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鱼叉,寒光闪闪。
“黄河排帮,洛阳分舵副舵主钟国柱,奉命前来拜见黄女侠!洛阳分舵三十六人全部到齐,听从黄女侠指挥!”
钟国柱,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古铜色脸膛,中等个头,身材匀称。手里提着一把镔铁打造的四齿钢叉,长度六尺左右。
黄妍莹早就认识钟国柱,所以苦笑着说道:“钟大哥啊,你们这又是何苦?”
“黄女侠千万不要灰心丧气,事情还没有到最后关头。”钟国柱神色严峻:“虽然很危险,但是我们已经通知八郎大侠。如果我所料不错,他们应该会紧急增援,坚持下去就是胜利。”
恰在此时,传来扼守西南山梁方千寻的怒喝声:“什么人?”
“方女侠,我是关大头。”
随着五匹马冲过来,领头的果然是关大头:“黄女侠,其他的兄弟们都下山去了,但是我们五个人都是从小在袁家寨长大的,在外面根本没有家,现在决定和小姐同生共死。”
黄妍莹笑着说道:“既然大家都不想活着,那就更好。大头兄弟,你们五个人协助我师妹把守西南山梁,钟大哥带领兄弟们扼守东北山梁。我负责居中策应,看看究竟鹿死谁手。”
钟国柱他们是早有准备,三十六个人都带着干粮水囊,总算是有了一定的饮食保障,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围山的官军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发起进攻,现在干脆在山下埋锅造饭。
黄妍莹和袁鹂卿携手巡视四周,都感到非常疑惑:这既不像要剿匪,也不像要打仗。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谁也不知道。
袁鹂卿看着黄妍莹说道:“黄姐姐,刚才那位钟大哥说他们通知了公子,我有一种担心啊。”
黄妍莹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说,官军有可能把我们当成诱饵,然后把我师兄吸引过来一起抓住吗?”
袁鹂卿的回答斩钉截铁:“除此之外,绝无第二种可能!我的观点是,绝对不能让公子陷进来。上一次他能够从锦衣卫的监狱里面逃出来,并不代表能够逃过东厂的围杀。”
黄妍莹顿时想到熊储的身份已经暴露,朝廷绝对不会坐视不理,额头上的汗珠都下来了:“鹂卿妹妹,你说得真的太对了。钟国柱他们能够这么简单闯进来,肯定是敌人故意放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袁鹂卿冷哼一声:“钓鱼,就要有鱼饵。如果没有鱼饵了,又怎么能够钓到鱼?东厂把我们当傻子吗?那也太小瞧人了。黄姐姐,你带领大家冲出去,一定要挡住公子。”
“我身无缚鸡之力,死了算什么?只要公子活着,我就心满意足了,因为他会给我报仇的!你们只要告诉公子,我没有给他丢人就行了。”
“我不同意!”方千寻突然过来说道:“冲出去是一定的,但不是我们冲出去,而是大家一起冲出去。只要我们都死在外面,师兄就不会闯进来。”
“报告黄女侠!”钟国柱突然跑过来:“北面山梁来了一个人,好像是袁连志!”
“岚儿,我不能陪你了,现在要去救人。”
“我陪你一起去。”
“我要救的是女人,而且不止一个,可能是好多个呢。”
“就算天下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是你的,但是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这次救人实在是非常危险,你不能去,我不想你受到丝毫伤害。我送你到一个地方,那里是我的一个临时基地,里面还有好多人。”
接到霍连山传来的紧急消息,熊储心中就有些发毛。
可是如何安顿岚儿,现在成了问题。
因为岚儿一定要跟着,这让熊储感到非常为难。
岚儿的剑法还没有大成,而且内力修为也存在问题。这主要是驼背老人的修炼功法,并不是出类拔萃的心法。
虽然熊储已经把上清心法传给了岚儿,而且也学着望气散人的办法,把自己的三年内力打入岚儿的体力,但还是不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按照熊储的估计,岚儿的身手应该和方千寻差不多,但却打不赢方千寻。能不能打赢霍连山那个小小无赖,现在都还是一个大问号。
方千寻年纪虽小,跟着黄妍莹闯荡江湖已经好几年了,对敌经验非常丰富。
在江湖上行走,武功高强仅仅是一个方面,不过是战胜敌人的基础,并不是你能够战胜敌人的决定性因素。
一旦发生生死搏斗,两个人的武功修为没有天差地别的差距,丰富的江湖经验和对敌经验占据了主导地位,而这一点恰恰是岚儿所不具备的。
可是,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生死死,岚儿生怕一眨眼的功夫,自己的心上人又变成了一场梦,所以无论熊储怎么劝,岚儿就是不答应离开。
熊储当然也不会允许岚儿继续留在九道山庄,虽然蒲昌年躲出去了,但是这个鬼地方是否还有其它的问题,这个很难说。
岚儿的江湖经验几乎为零,放在九道山庄这么一个狼窝里,谁也不能放心。
没想到熊储带着岚儿返回黑龙庙的路上,结果碰到了大部队。
老夫子苗三冠竟然亲自出马,霍连山带领五百多人出来了。
熊储有些吃惊:“老夫子,你这是想干什么?”
“公子,根据我们的暗线传来消息,这一次是朝廷让东厂出面,并且直接动用了军队。”苗三冠翻身下马:“而且有证据表明,东厂这一次图谋不小。”
熊储跟着苗三冠走到一边,这才低声问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公子,严二娘已经赶到了青龙山,但并没有露面,因为她发现了很蹊跷的事情。”苗三冠同样压低声音:“官军动用了潼关和虎牢关的卫军,但是对于黄妍莹她们围而不攻。在兵法上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肯定有所图谋。”
“我仔细推演过各种可能性,但是都没有找到正确的答案。很明显,朝廷不可能不知道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个人的身份。那么,朝廷冒着同时得罪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的巨大风险,那就说明还有更加重大的事情要处理。”
熊储心中隐隐有些不安:“老夫子不要打哑谜,直接说说你的判断。”
苗三冠微微一笑:“天下人都知道,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里面的任何一个人发怒,无论皇帝躲在什么地方,他的脑袋肯定保不住了,这根本没有任何疑问。”
“但是,朝廷冒着皇上脑袋随时落地的危险,把黄妍莹他们包围起来,那就说明朝廷图谋的事情和皇帝脑袋的安全同样重大。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重大问题呢?”
熊储终于明白了苗三冠的意思,只能苦笑着说道:“并不是想瞒着你们,而是核心人物没有机会集中起来,所以我没有说清楚。这一次被锦衣卫抓住,许显纯专门请示了皇上,他们认为我就是建文帝的后裔。”
“呵呵呵,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苗三冠抚掌笑道:“公子从锦衣卫的手里逃走了,现在东厂立即出面。我就知道东厂这一次出面,摆明了要和锦衣卫在洛阳打擂台。能够把锦衣卫打压下去的事情,只有造反谋逆的大事。”
“那么,真的就是为了一个不成气候的袁家寨吗?当然不是。这里面肯定有极大的图谋,我就已经怀疑到了公子头上。严二娘说没有得到你的授权,什么都不能说。但是严二娘的这番话,实际就已经告诉我了。”
熊储无奈地摇摇头:“好吧,现在验证了你的想法,接下来又应该如何呢?我看你兴师动众的样子,好像图谋也不小啊。”
苗三冠点点头:“朝廷已经把公子列为第一个铲除目标,那么今后我们就是针锋相对,兵来将挡,水来土屯。逃亡,永远都不是最好的办法!既然如此,我这个名落孙山的书生,就要看看东厂究竟有何能耐!”
“行行行,都按照你的办!”熊储听说东厂一把大火烧了袁家寨,竟然目标在自己身上,杀手的脾气终于上来了:“现在我给你介绍一下,她叫岚儿,是我第一个正式名分的未婚妻。现在你告诉我,接下来我应该干什么?”
苗三冠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摊在地上,熊储上前一看,竟然是描绘的一幅地图,函谷关青龙山洛河熊耳山紫荆山九道山庄都非常清楚标出来了。
“公子来看,现在黄妍莹他们被困在青龙山,就是这里。但是严二娘和少爷熊开山埋伏在这里,公子的任务很危险,就是要紧急驰援青龙山。”
苗三冠抬头看着熊储说道:“我推断,敌人肯定会有伏兵。只要公子进入青龙山,那就是最后的大决战。所以,我们不能让敌人的如意算盘打响。公子露面的一瞬间,黄妍莹她们就会冲下山来。然后就如此这般,看看他们究竟要如何应对。”
作为一个杀手,有人算计到自己头上,是绝对不能忍受的。
前不久刚刚被锦衣卫算计了一把,差点儿就把小命给丢了,这是血的教训。
现在东厂觉得这是一次打击锦衣卫一次最佳机会,迫不及待跳出来。看来不把自己整死,他们不会罢休。
同样的事情,绝对不允许发生两次,尤其是两次之间的时间差如此之短。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很贱。不碰得头破血流,不知道长记性。
熊储觉得,自己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脾气,当奴隶是这样,当杀手还是这样。不发怒,不代表自己就是泥捏的,可以让别人随意揉搓。
自己从来没有主动去争取什么,也没有为自己刻意谋划什么,可是事情总要扯到自己头上。
这些人已经不算一个正常人,简直不可理喻,更是不能容忍。
经过苗三冠一番分析,逃亡躲避都不是办法,所以熊储也决定豁出去了。
就算把老天爷捅一个大窟窿也无所谓,大不了接下来想办法补齐就是了。
于是熊储依计而行,把岚儿留在苗三冠的身边,让她慢慢融入自己的新环境,然后策马扬鞭而去。
苗三冠和熊储在这里谋划,函谷关那边的青龙山上,现在终于出了大问题。
敌我双方僵持不下,时间在飞速流逝,眼见得就到了暮霭四合,山上已经寒气浸人。
恰在这个时候,袁连志单人独骑来到观日台,双眼无神,满脸晦气。
方千寻第一次看见这个人就觉得不顺眼,而她年纪不大,气量也和年龄一样小。而且没心没肺,心里装不下事,只要心里有事就要表现出来。
所以袁连志翻身下马的时候,方千寻小鼻子一皱,借着巡视四周离开了这里,给对方一个背影。
黄妍莹虽然没有离开,但也没有上前打招呼。
不仅没有打招呼,而且还在心里生闷气。
袁家寨的家丁超过四百人,三百多人跟随袁连志殿后,这是非常庞大的一股力量。
但是后来自己被两面夹击的结果表明,袁连志根本没有完成殿后的任务。
黄妍莹最生气的是,袁连志单人独骑上山,那三百多人都死了吗?
如果有了三百多人,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够杀出去。可是现在仅仅来了一个人,另外三百多人不翼而飞,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鹂卿迎上去,一叠声的问道:“哥,你没事吧,外面的情况如何,你是怎么冲出来的?”
袁连志不着痕迹地看了黄妍莹一眼,然后径直走向袁鹂卿:“家都没有了,怎么可能没事?”
黄妍莹距离袁鹂卿原本只有三步之遥,但是袁连志走过来的时候,她认为两兄妹肯定有些要说,所以退到了五丈开外。
五丈的距离对于武林高手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距离。
但是若干年以后,黄妍莹重新谈起这件事情,却仍然为自己退出五丈距离感到无比后悔。
“哥,你干什么?”
随着袁鹂卿一声惊呼,黄妍莹终于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几乎是无法挽回的错误!
袁连志走到妹妹袁鹂卿面前三步的地方,突然伸手扣住袁鹂卿的左肩往回一带,然后轻声说道:“你死了,对袁家没有丝毫用处。但是你如果能够活着,我们袁家就可以重新站起来,甚至比原来更加辉煌。”
黄妍莹一瞬间的震惊以后,随即冷冷说了一句:“没有说清楚之前,你走不了的!”
“黄姑娘,你别过来!”
袁连志扭头盯着黄妍莹,红着双眼厉声叫道:“如果你现在答应嫁给我,我还能保证你不死。否则的话,你们全部尸骨无存,到那个时候后悔都迟了!”
“本来当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想我嫁给你,本来也不是不可以。”黄妍莹冷冷地说道:“可是,你如此丧心病狂,对亲妹妹都下这样的手,我怎么敢嫁给你?”
人间什么最惨?左不过骨肉相残。
为何丧心病狂?要么是贪图富贵,要么想苟延残喘。
包括黄妍莹在内的所有人,即便对于袁连志莫名其妙上山小心在意,但是他突然抓住自己的妹妹,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一个巨大的变故突然发生,而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然谁也没有防备。
对于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一旦发生在眼前,就算是一个圣人也会有一瞬间的震惊和慌乱。
现在,黄妍莹和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应付这种怪事。
不过,黄妍莹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袁连志把袁鹂卿带走。
这倒不是想把袁鹂卿留下来当挡箭牌,而是有其它的原因。
丧父破家,这两件事情里面的任何一项,对任何人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袁鹂卿虽然博学多才,心胸开阔,但她毕竟是一个感性的女孩子。
尤其是出生在一个武林世家,因为先天不足不能练武,袁鹂卿内心深处就有一种怨天不公的情愫。
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学问越来越深,对于自己的母亲的死,袁鹂卿已经有了重大怀疑。
熊储用一个采花巨盗月无影的人头做贺礼,让冰雪聪明的袁鹂卿,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连贯起来,也就想通了很多问题,自然也就明白了母亲的真正死因。
想通了母亲的死因,这是第一个打击。
紧接着得到父亲惨遭横死的噩耗,第二个打击接踵而来。
丧父之痛还在心间,家破人亡的惨剧再次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样一连串的致命打击连续发生,中间没有间隔消化的时间,如果不是袁鹂卿的心胸足够开阔,整个人早就崩溃了。
可是,本来已经命在顷刻之间,没想到自己唯一的亲人,亲哥哥竟然对自己下毒手。
哪怕是一根强力弹簧,也有彻底崩断的时候。
即便袁鹂卿的神经是钢做的,现在也延展到了极限。
况且她的神经不是钢做的,而是肉长的。
袁鹂卿除了刚开始惊叫一声,随后就再无声息,唯有脸上变成灰白色。
古人云:哀莫大于心死。
黄妍莹自己也是一个女孩子,一个天姿国色的女孩子,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孩子,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
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够唤起袁鹂卿的一丝丝求生之心,那就是她心中的那一份不舍。
这一份不舍,就是她心底深处唯一的寄托,锁喉剑八郎。
爱情,温柔绵长的爱情,可以逐步融化万年玄冰,这是唯一的机会。
人生悲凉,冷暖自知。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所以黄妍莹知道绝对不能让袁连志把袁鹂卿带走,因为那是让袁鹂卿直接送命的一条路。
如何才能把袁鹂卿留下,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袁连志的表情和他的整个行为,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范畴,和一条疯狗差不多了。
要想留下袁鹂卿,或者是把袁鹂卿抢回来,就要做好和一条疯狗战斗的准备,所以黄妍莹一时间大费踌躇。
黄妍莹脑海里紧张谋划可行之策,没想到袁连志突然柔声说道:
“黄姑娘,从我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你。虽然你从来没有正眼瞧我,但是我每天做梦都是你的影子。我现在已经是东厂商洛提调,卯颗管事大人已经答应我了。不信你看——”
说到这里,袁连志用左手从怀里摸出一顶褐红色圆帽戴在头顶上,果然是东厂特有的帽子。
袁连志看着黄妍莹,满脸都是期望之色:“你有上清仙姑这样的师傅,我有东厂做靠山,今后无论是武林道,还是官场上,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加上我把鹂卿送给皇上当才人,今后宫里也有人照应。黄姑娘,你说,好不好?”
黄妍莹动作非常优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是好,唉——,可是我——不能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
这一句话说得非常轻,非常柔,而且黄妍莹还脸上一红,让人浮想联翩。
当然这不是害羞的原因,而是因为黄妍莹现在急怒攻心,气血上涌造成的。
之所以要拍额头,黄妍莹就是在拼命提醒自己要冷静:自己是一个有理智的人,绝对不能和畜生一般见识。
不然的话,袁鹂卿还没有崩溃,她自己反倒先崩溃了。
一个人可以卑鄙,也可以无耻。
但无论什么事情总要有一个底线,绝对不应该卑鄙无耻到这种程度。
事实恰恰相反,黄妍莹的言行举止在袁连志看来,这是少女特有的一种矜持表现。
所以黄妍莹突然两颊飞霞,在他的眼中宛若仙子,所以整个魂儿都差点飞了。
黄妍莹的动作一方面是提醒自己,一方面是迷惑袁连志,一方面是提醒一个人。
一个站在袁连志身后一丈开外的那个人,一个气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子,方千寻。
方千寻原本提醒自己,就算过亿亿万年,也绝对不能转身看一眼那个混蛋。
因为前不久在袁家寨,黄妍莹出面操办袁摩云的丧事,那个混蛋竟然成天纠缠不休,满嘴都是情啊爱的,似乎要办丧事的不是他父亲。
如果说方千寻以前是对这个混蛋不感兴趣,那么后来就变成了极端的鄙视和厌恶。
可是不看这个混蛋的决心刚刚做出来,方千寻就不得不转身,因为袁鹂卿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这一转身,方千寻就气得浑身发抖。
方千寻这丫头虽然没心没肺,日常说话办事颠三倒四,但是面对大事并不含糊,所以没有轻举妄动。
黄妍莹右手一扬,脸上的表情一变,方千寻的右手已经闪电般往旁边一抓。
她的身边就是黄河排帮的钟国柱,她这一抓的目标,就是钟国柱手中的镔铁钢叉。
拔宝剑有出鞘的声音,有声音就会惊动人。
袁连志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出现不和谐的声音,现在绝对不合适。
黄妍莹一连三叹吸引了袁连志的注意力,方千寻的钢叉就已经刺了出去,目标正是袁连志的右肩胛,俗称肩板骨。
四十多斤的锋利镔铁钢叉没有让方千寻失望,咔嚓一声,袁连志的右肩胛已经被刺穿。
袁连志本来用右手扣住袁鹂卿,现在肩胛骨被刺穿,整条右臂已经废了,一丝力气都不可能留下。
黄河排帮弟子手中的镔铁钢叉,都是锋利的四股叉,平时用来叉鱼,战斗用来杀人,自然都带有很长的倒刺。
方千寻一叉刺出,随即往后一带,钢叉的倒刺一下子没有从骨头中脱离出来,袁连志就被拖了过来,怀中的袁鹂卿终于摆脱了束缚。
嗖——更大的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袁鹂卿摆脱了袁连志的束缚,第一个动作就是向前猛冲出去,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就向悬崖跳了下去。
黄妍莹几乎是和方千寻同时采取的动作,这也是她俩暗中交流的结果。
但是袁鹂卿冲出去就纵身向前一跃,黄妍莹飞身扑过来,却仅仅抓住了袁鹂卿的一幅衣角。
嗤——这片衣角被撕下来,袁鹂卿已经摔落悬崖,仿佛化作一缕青烟从眼前消逝。
黄妍莹紧紧握住手中的一片衣角,浑身都开始颤抖,眼泪随之夺眶而出。
悲伤,惋惜,痛恨,各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呀——
方千寻厉呼一声,哐啷一声拔出自己的宝剑一个斜劈,袁连志已经被就地斩首。
黄妍莹虽然伤心欲绝,但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毕竟观日台上还有数十人。
此时天色已晚,正是发动突然袭击的好时候,能够冲出去多少就算多少。
“兄弟们,此处已经没有留恋之处,大家彼此照应,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一个。随我向南杀出去——”
黄妍莹飞身上马向前窜出去,钟国柱和他的三十六个兄弟断后,关大头带领四个兄弟保护方千寻。
因为方千寻的任务,就是照顾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
袁鹂卿这么一个女孩子在自己面前跳崖,已经让观日台上的所有男人怒气冲天。
黄妍莹向前一冲,数十人一声呐喊,全部都是奋勇争先冲向半山腰的包围圈。
黑暗中,前方传来大声呼喝:“所有人不要硬顶,让开中路,守住两厢。前面就是洛河,放他们过去!”
黄妍莹随即大喝一声:“前面是洛阳的卫军,刚才说话的是千户王世明。既然他们让开正面,现在大家跟我冲!”
王世明,洛阳卫军将官,千户之职,兼领洛阳福王府禁军统领。
当初在三关镖局,黄妍莹暗中看见过他,所以一听声音就知道了。
既然王世明在这里,那就说明青龙山南坡的官军就是洛阳卫军。
黄妍莹当然知道南面山脚下的官道就在洛河边上,就算是一条死路,也总比困死在山上强。或许能够利用马匹的力量渡过洛河,从而争取一线生机,至少不会全部死绝。
正是居于这种想法,黄妍莹才带头冲下山来。
青龙山到洛河边,不过二十多里路,大家快马加鞭,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来到了官道上。
刷的一声,一杆长枪出现在黄妍莹身边,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匹马,正是袁家寨的内宅巡逻组组长关大头:“黄女侠,你带领大家渡河,让关某来试试那个王世明!”
黄妍莹扭头一看,关大头竟然在百忙之中,把袁连志的霸王枪给带回来了,此刻已经把三节连在一起,组合成了一杆一丈多长的大枪,胯下正是袁连志的青鬃马,显得威风凛凛。
黄妍莹高呼一声:“关兄弟,我们联手断后,掩护大家渡河!钟大哥,你们黄河排帮的兄弟水性好,和师妹带领大家渡河!”
恰在此时,漫山遍野突然亮起一片火把,把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官道东西两边分别有一个百人方阵挡住去路,东面的方阵前面一匹大白马,上面端坐一员大将,正是千户王世明。
“王世明,接你家关爷爷三枪!”
关大头一看两边的官军竟然张弓搭箭,准备射向渡河的那些人,顿时催马上前,一声怒吼冲了出去。
迎面三枪,有一个响亮而又好听的名字:凤凰三点头。
迎面三枪,需要在双马一错镫的瞬间,同时刺出三枪,目标分别是敌人的咽喉和双肩。
如果第一枪能够刺中咽喉,敌人立马就死了,自然万事大吉。
如果能够刺中一个肩头,然后右手一压后把,就可以把敌将挑落马下,顺势翻身一枪结果性命。
岳家枪杨家枪之所以厉害,就是迎面三枪快如闪电,而且还暗藏杀手后招。
这就是三枪落空之后,双马一错镫的同时,利用枪攥刺向敌人的后心或者马屁股。
罗家枪招式繁复,但是最厉害的是一招中平枪,找的就是敌人的咽喉或者胸口,后招就是回马枪。
关大头是跟随袁摩云学的枪法,当然是岳家枪和杨家枪,也就是岳飞和杨再兴的枪法集成。
虽然不是袁摩云的嫡传弟子,但是关大头现在骑的是袁连志的一匹塞外宝马,速度自然奇快。
加上关大头手中是袁连志的镔铁鎏金霸王枪,而且迎面三枪也有模有样,一瞬间就已经冲到了王世明面前,至少把他吓了一大跳。
因为这个时期的大明军队,火器已经发展到了巅峰状态,武将对于冷兵器逐渐失去了兴趣,所以个人战斗力大幅下降,和太祖皇帝朱元璋时期的常遇春等人不能相提并论了。
关大头初生牛犊不怕虎,迎面三枪落空他也不在乎。二马一错镫,他翻身又是一枪,就这连环两招,让王世明惊出一身汗来,忙乱了好一阵子。
趁这个机会,黄妍莹已经双手一按马鞍桥,身体已经飞了起来,竹摇影轻功施展到极致,直扑西面的那个百人方阵。
黄妍莹的身体根本不落地,直接在军卒的头上或肩上借力,仿佛一只凤凰翩翩起舞,手中的宝剑专门寻找拿弓箭的军卒。
一时间断臂乱飞,血雾漫天,惨叫连连。
武林高手,在一般人心目中都属于无敌的存在。
黄妍莹在人头上一连三个起落,已经把这些军卒吓得魂飞魄散。
见机得快的军卒一看大势不好,赶紧把手中的弓箭给扔了,然后抱头就跑,整个方阵顿时乱了套。
武林高手以一敌百的巨大威力,终于发挥出来,西面的这个百人方阵,已经不可能威胁正在渡河的方千寻等人。
黄妍莹这里旗开得胜,关大头那边已经遇到了麻烦。
王世明的马上兵器也是一杆长枪,另外还有一把腰刀,这基本上是明朝大军将领的标准配置。
刚开始被关大头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王世明一直采取守势。
三个照面以后,王世明丰富的战斗经验发挥了作用,关大头这个生瓜蛋子终于尝到了苦头。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就在关大头左遮右挡,已经抵挡不住的紧要关头,东面百人方阵的后面突然冲过来一匹菊花青。
“你家小爷爷来了,挡我者死——”
来的正是双锤小将熊开山,他竟然带着六十多人从一条山沟里面冲出来。
不过这六十多人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如果也算兵器的话。不仅有锄头扁担铁锹,甚至还有削尖一头的毛竹。
现在是在马背上作战,熊开山手里的兵器自然不是双锤,而是一丈多长的三股火焰托天叉,重达七十二斤。
一百多人的方阵,被熊开山远挑近刺,顿时冲的稀里哗啦。紧随其后冲过来的六十多人,一顿扁担铁锹下去,官军已经连滚带爬跑散了。
这六十人没有继续跟着熊开山往前跑,而是扔掉手里的东西,开始打扫战场,把官军丢弃的所有兵器军旗等等各种物资收拢。
熊开山冲垮了官军的方阵,王世明这才听到呐喊声回过神来。
结果不看还好,王世明回头一看,顿时把肚子都气炸了。
一匹大青马又高又长,额头一撮白毛,马背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带着五六十个农夫,竟然把自己的一百正规军给干趴下了。
更令人生气的是,那些农夫根本不是来打仗的,好像全部都是过来收破烂的叫花子。
自己好歹也是堂堂千户,别人当面都要叫一声将军。
况且自己这个将军刚刚打败了一个逆贼,没想到那帮农民竟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大摇大摆抢劫自己士兵丢下的东西。
大明朝对武将有规定:一人战败,全家受刑。
王世明看到这一幕,想不生气都不行了。
没想到王世民刚刚把战马圈回头,对面的菊花青就已经冲到了面前,一把钢叉根本没有任何花招,竟然带着呼啸之声直奔自己的胸口扎来。
马背上的那个小孩子不仅对着自己刺出一叉,还在马背上哇哇大叫,更是让王世明气得差点吐血:“我娘说了,把枪和战马留下,小爷爷我就饶你一命!”
“小畜生,气死我了!”王世明长枪一招毒龙出洞,直接扎向熊开山的胸口,同时怒喝一声:“你给我死去吧!”
熊开山的三股火焰托天叉,长度只有一丈五。
王世明的长枪两丈有余,所以他不怕两个人正面对刺。
没想到熊开山并不是一般的武将,而是修炼的上清心法,而且力大如牛。
看见王世明的长枪当胸扎来,熊开山的右手猛地往回一带,同时一压枪攥,左手一叫劲,三股火焰托天叉顿时扬了起来,斜挑王世明的长枪。
咔嚓——柔——
钢叉和长枪撞在一起,王世明感到自己的胸口如遭雷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手中的长枪已经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噗通——巨大的撞击力,让王世明再也无法端坐马背,一个倒栽葱掉下马背。
这个过程说了几万年,其实就发生在一瞬间。
关大头和王世明对战三个回合,已经岌岌可危,熊开山就已经从敌人后面杀到。
菊花青根本没有减速,就已经冲过了百人方阵,然后一叉直奔王世明扎过来。
一招定胜负,时间不过两个呼吸。
整个过程,就是关大头把战马圈回来,刚好看见王世明口吐鲜血栽落马下。一员小将用钢叉把地上的长枪挑起来,然后抓住了王世明的战马。
恰在此时,从东面山坡上冲下一匹大黑马,马背上是一员女将,双手平托着一个人,在急速奔驰的马背上竟然稳如泰山。
在她的身后,又出现了一百多人,同样是一群农民。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农民手里都有一件或者多件兵器。
来的正是熊开山口中的娘,严二娘:“黄姑娘,袁姑娘晕过去了,我们要赶紧过河,官军还有埋伏!老夫子让我们依计行事,过河以后详细和你说。”
原来,按照老夫子苗三冠的吩咐,严二娘和熊开山带领两百人出动,主要是监视敌人的动静,顺便缴获一批兵器回来。不然的话,整个黑龙庙就真的全部都是农民,根本无法和官军对抗。
朝廷这一次是下了狠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如果没有一支部队,仅仅依靠几个武功高强的人,也只能保护少数人,根本无法击退官军的围剿。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几个武功高强的人只能远走他乡,随时防备朝廷的追击,那就永无宁日了。
严二娘严格按照计划行事,首先就是拿下了洛河南岸的灵山寺,做好接应黄妍莹他们的准备。
这个地方本来是一座破庙,连僧人都没有半个。但是王世明竟然在这里安排了一支伏兵,全部都是弓箭手,人数为七十二人。
毫无疑问,按照王世明的设想,就是在洛河北岸消灭一批叛贼。即便有几个人逃到河对岸,七十二张弓一阵乱箭半渡而击之,那就大功告成了。
没想到的是,彭无影虽然已经南下了,但是留在河南境内的飞鼠门弟子,已经全部交给了苗三冠。
王世明的人马一动,消息就已经到了黑龙庙。
严二娘是紫衣派的副门主,同时也是潜龙堂排名第三的杀手,代号司命星。
她亲自出马偷袭七十二个普通军卒,难度自然不大。几个闪动之间,就已经把那些人全部点了穴道。
正因为如此,方千寻他们渡河才会一帆风顺,否则就真的遭透了。
严二娘拿下了灵山寺以后,带领熊开山他们两百人北渡洛河,隐蔽进入青龙山东南侧的悬崖底下。
按照计划,严二娘应该施展轻功到观日台上,带领黄妍莹她们冲下山去,在灵山寺对岸渡河,熊开山从敌人身后进行夹击。
严二娘刚刚给熊开山吩咐完毕准备行动,悬崖顶上竟然掉下一个人来,让她大吃一惊:“难道敌人已经对山顶发动了最后进攻吗?”
好在严二娘武功高强,很快就发现掉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官军里面没有女人,那就只能是自己人。
所以严二娘双脚点地腾空而起,在空中接住那个人一看,原来是袁鹂卿!
恰在此时,悬崖上一阵喊杀声响起,战斗节奏已经发生了偏移,不可能按照原计划行事了。
安排熊开山带领六十人冲击敌人身后,严二娘让两个人照顾已经陷入昏迷的袁鹂卿,她施展轻功在整个半山腰的密林中穿行,把那些打火把的埋伏的军卒全部点了穴道,后面的一百多人专门收拾兵器物资。
随着熊开山一叉废了王世明,洛阳出来的三百卫军全军覆没。
当然,被杀的军卒还不到二十人,绝大多数跑散了。现在不是真正的两军对垒,严二娘自然不会胡乱杀人,也不可能追击。因为她需要的是物资,而不是人命。
听了严二娘的一番解释,黄妍莹这才松了一口气。
袁鹂卿虽然暂时昏迷不醒,但是绝对没有死,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是,严二娘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黄妍莹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你们被围在青龙山,那是官军故意虚张声势。真正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洛河南岸,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陷阱,针对的目标就是我家相公啊。”
“这一次,洛阳周边的势力出乎预料的团结一致。洛阳福王府九道山庄暗河杀手集团青龙寨少林寺东厂全部联起手来,就是要把相公彻底剿灭,一劳永逸。”
三里庙,在灵山寺东南十里,在宜阳县西南七里。
这里是一座很突出的山头,当地人叫做祖庙山,俯瞰北面的洛河。
按照老夫子苗三冠的计划,熊储在九道山庄西南十五里离开大部队,然后单人独骑北上。
一路翻山越岭赶到祖庙山,路上毫不掩饰行迹,中途还在宜阳县白杨里的关帝庙停留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熊储喝了三斤烧刀子,啃了两只肘子,另外让柜台上准备五斤卤牛肉和五斤烧刀子,看样子是要连夜赶路。
呼雷豹就在店外的大路边伺候着,全部用的是精料,还加了半斤烧刀子,让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这年月,黄河每年破堤,关内关外已经连续三年大旱,加上今年东面的徐鸿儒造反,更是搞得弃骨千里,民不聊生,好多灾民一整年没有看见过大米和白面。
十斤大豆,就算放在一般家庭,加上一些橡子面和榆树叶,那就是一家五口十天的粮食,就这么被一匹马给糟蹋了。
现在已经是临近初冬时节,不知道多少人家正在发愁如何才能度过寒冷的冬天。虽然这匹马看起来像宝马的样子,总没有人命值钱吧?
不管什么阶层的人,都有发泄心中愤懑之情的时候。尤其是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这种情绪就更强烈。
时间不长,关帝庙附近的行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老百姓都要饿死了冻死了,朝廷不管,王爷不管,官府也不管。你们看看那些侯爷的王爷,还有那些官二代富二代的纨绔弟子,成天挥金如土,满世界嘚瑟炫富。”
“这算什么啊?你没听说书先生说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说的就像眼前这个样子啊。”
“是啊是啊,也难怪山东那边造反,反正都活不下去了。迟早是个死,为什么不打破财主家,当个饱死鬼呢?”
路上行人口口相传,信息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朝廷的六百里加急。一眨眼的功夫,附近三五里的人都知道关帝庙这里来了一个有钱人。
这个有钱人一看就不是正经来路,年纪轻轻的不学好,腰里别着一把剑鞘生锈的破剑,喝酒像喝水似的,一点风度都没有。
“你们说,这家伙应该有钱吧?可他为什么不买一把漂亮的好剑呢?我们村刘财主家的三少爷,人家那把剑才好看,珠光宝气老远都能看见。这家伙弄一把剑鞘都生锈的破剑别在腰里,吓唬谁呀?”
对于路上行人的议论,熊储充耳不闻。
对于路边有几个气息奄奄的百姓,熊储眼角抽搐了一下,走向呼雷豹的时候又迟疑片刻。
最后仿佛下定了一个巨大的决心,熊储翻身回到小酒馆,往柜台上拍下一锭二十两的银子:“掌柜的,赶紧准备一些热食,让路边的乡亲们度口命吧。”
熊储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吗?当然不是。
问题是他仔细看了半天,就这家小酒馆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值五十两银子。
一个不值五十两银子的小酒馆,能够一次拿出二十两银子的饭食,已经顶破天了。
熊储的目标并不是这个关帝庙,这不过是今天计划的一个环节而已,他的目标是北面的三里庙。
也不对,熊储下一站真正的目标,应该是宜阳县城,而且应该在县城里面吃晚饭。
三四十里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即便呼雷豹翻山越岭如履平地,熊储也用了两个多时辰才赶到宜阳县城西门。
此时天色已晚,熊储没有进城,而是在西门外的一个小摊子上要了一碗面,然后就呼哧呼哧吃喝起来。
和关帝庙那边的情况不一样,此时的熊储似乎显得很紧张。一碗面条下肚,又问了掌柜的灵山寺怎么走,然后拉过马来就走,目标正是西面的灵山寺。
定更天的时候,熊储已经出现在三里庙北面的山脚下,距离灵山寺已经不足六里。
此时山里面已经漆黑一团,熊储一拨马头离开了河边的小路向南进山,目标正是三里庙。
“来的可是八郎大侠吗?”一处黑魆魆的密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原来是中州丐帮洛阳分舵的曹明舵主。正是我,现在情况如何?”熊储把缰绳挂在马鞍上,这才翻身下马。
曹明,丐帮六袋弟子,三十多岁。
看见熊储下马,曹明终于从密林中出来,把呼雷豹给牵了进去。
“公子进来吧,这里是我们分舵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有什么话到里面说。”
熊储进入密林走了二十多丈才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一块高达数十丈的巨大岩石,不知道如何从中间一分为二。又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时间,在底部形成了一个洞穴。
洞穴里面点着火把,所以熊储才知道平凡之中尽显神奇,这个地方竟然是一个能够容纳四五百人的巨大内空。
不过现在没有别人,除了熊储和曹明,就剩下一匹呼雷豹。
“公子在关帝庙出现,果然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而且飞鸽传书出去了。”曹明接下熊储递过来的牛肉和酒囊,一边吃喝一边说道:“苗总管果然神机妙算,洛阳福王九道山庄少林寺都没闲着。”
“刚刚接到消息,这一次的总都统就是东厂的卯颗管事,大太监尚平福。据说他手里有尚方宝剑,能够调动洛阳周边的所有兵马。”
“就我们丐帮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陕西总督府出动了卫军一千人,洛阳福王府派出千户王世明率领六百人,虎牢关总兵官亲自带领三百人过来。”
“九道山庄的少庄主蒲昌年突然出现在青龙寨,也秘密带出来四百多人,打头阵的就是段虎。后面跟着少林寺武僧堂的三十六名弟子,蒲昌年就在这里面。”
“按照目前的速度,应该在明天天亮时分,从八个方向包围熊耳山。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绿林纠纷,而是两千多人的官军围剿。”
“虽然现在已经能够完全证实,此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对付公子一个人设计的,但是接下来仅仅依靠单打独斗肯定不行了。一旦有个闪失,可能会涉及到很多人的性命。”
熊储听到这里,脸上已经很不好看了:“这个朝廷还有什么用?我又没有聚众造反,也没有跑到京师捣乱。就算杀了几个贪官污吏和土豪劣绅,有必要动用大军吗?”
曹明冷笑一声:“公子啊,朝廷有明文规定,剿灭叛逆和平定边关,两个军功是相同的等级。在那些文人看来,剿灭叛逆总是要简单一些,安全一些的,所以他们不断鼓动皇上拼命派兵镇压。”
“要知道,大军一动,四方不得安宁。可是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只管自己捞功劳,根本不管普通百姓的死活。杀良冒功,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所以皇上才说大明天下全部都是刁民。”
“不管公子究竟是什么身份,只要下面有人向朝廷申报属于叛逆,朝廷里面的那些人都拼命争夺统兵权,然后堂而皇之率兵平叛。不管有没有叛逆,只要大军出来了,最后的结果都是斩杀叛逆十数万人。”
“山东的徐鸿儒已经完了,脑袋都已经送到了京师。帮主老大传来消息称,这一次除了十万乱民以外,被杀的普通百姓超过四万人,整个汝南一带已经十室十空,连半根人毛都没有留下。”
熊储摇摇头:“唉,官逼民反,不得不反。这么浅显的道理,怎么就没有人明白呢?朝廷这样搞下去,最后肯定所有的老百姓都是叛逆。难怪李信老夫子他们这些读书人都说大明朝已经完了,根本无可救药。”
曹明冷哼一声:“最近三年来,干旱洪灾越来越猛,连续三年颗粒无收,老百姓怎么可能不造反?今年关内外整整干旱一年,几乎一滴雨都没有下过,加上连续第四年黄河破堤和三次大地震,老百姓那里还有活路?”
“可恨的是,朝廷今年调拨的赈灾银子仅仅区区二十万两,连灾区的小孩子都不够管一天。即便如此,分配给洛阳福王府的十二万两银子,朱常洵竟然一两都没有拿出来赈灾,全部私吞了!这也是徐鸿儒造反的根源所在。”
“很好!很好!”
熊储的右手紧握着左肋的剑柄,咬牙切齿的一连说了几个很好。脸上已经扭曲变形,仿佛马上就要吃人一样。
恰在此时,一个十多岁的小叫花子钻进来:“舵主,河北已经打起来了,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第一批策马渡河的大概有十来人,目前已经上岸进入灵山寺。”
曹明点点头:“继续盯着,严副门主过河以后赶紧来报!”
熊储以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严副门主?”
“呵呵呵,就是公子的夫人严二娘啊,她不是紫衣派的副门主吗?”曹明呵呵一笑:“她那边一动,官军肯定按照原定计划放开一条生路让他们渡过洛河。就是告诉公子,他们还有一线生机,你要救人就趁早,否则就晚了。哈哈哈——”
“可是他们忘记了一件事,苗总管已经让严二娘首先拿下了灵山寺。而且,问月山庄的红娘子已经出发了,他们会在卢氏县一线伏击陕西总督府的官军。”
熊储越听越迷糊:“红娘子又是谁,什么时候问月山庄又冒出来这么一个人?”
曹明微微一笑:“红娘子,就是原来跟着李信李公子的那个小红啊。她现在已经出名了,江湖报号红娘子。手下三百六十名娘子军,四百八十名童子军,一个比一个厉害。加上李信李公子的策划,数百官军遭到他们伏击,肯定要伤筋动骨。”
熊储吃了一惊:“老夫子和李信这一次联手了吗?”
“何止是联手啊?”曹明笑了笑:“我到黑龙庙参加秘密会议的时候,听苗总管说话的意思,这一次东厂出来之后,好像李信还在后面推波助澜,生怕东厂调人太少。”
“毫无疑问,李信想通过这一次大战,把商洛一线的官军实力彻底削弱。所以苗总管让我们一定要小心在意,这个李信其志不在小,而且深谋远虑。”
天王台,并不是说这里出现过什么八大天王,更和托塔天王没有关系。
这里不过是一块平地而已,长度不过五十余丈,宽度也就三十来丈。
当地老百姓说,这里曾经是洛阳的一处烽火台,具体怎么回事谁也弄不明白。
既然能够作为一处烽火台,那就说明这里是一处制高点。
熊储没有想过弄清楚这里为什么叫天王台,因为他不是过来寻芳探胜的,而是按照老夫子苗三冠的计划来到这里而已。
黎明前山风如刀。
山梁上霜花如雪。
熊储把呼雷豹交给中州丐帮洛阳分舵的曹明,并且按照规定时间出发,要在日出之前登上天王台。
刚开始的时候,熊储并不知道老夫子苗三冠为什么给自己选这么一个地方。
可是登上山梁以后,他心中已经有些明白。
这里实在是太陡了,顺着洛河上来,熊储感觉自己就像走在刀背上,一般人根本上不来。
来到这条山梁的顶端,也就是所谓的天王台,熊储不得不承认,这里真是一处好地方。
北面的洛河尽收眼底,东北方向的宜阳县洛阳都依稀可见。
东南方向能够看见伊河(鸾河),甚至能够分辨出大莘店,也就是熊储当初被花四和梅三放倒的地方。
天王台东西两侧都是大山沟,虽然不是很深,但是怪石林立,地形复杂,灌木杂草丛生。
天王台并不都是一块平台,西南侧还有一面绝壁,更确切地说就是一个锥形山头,高度超过五丈。
给人的感觉,天王台实际上就像一把椅子,锥形山头刚好就是椅背。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天王台上面,但是熊储对这里并不陌生,因为天王台就在紫荆山西部。
天王台东面二十里就是九道山庄,西面越过下面的那条山沟,就直接进入熊耳山。
东方开始发白,然后开始发红,随后就见一轮红日从东南方的天边一跃而起。
流云逐日,万剑破天。
初冬时节的日出景观辉煌壮丽,让熊储看得暗暗点头,若有所思。
白莲教副教主,九道山庄扫地的驼背老人说过《流云逐日剑谱》,所以流云逐日这四个字已经深深印入熊储的脑海。
“流云逐日,果然深有其妙,的确不是凭空得来。”
熊储还是第一次发现日出的一刹那,竟然还蕴含着无尽的玄妙:“如果我和太阳换一个位置,而是站在太阳升起的地方,能不能像太阳那样,做到宝剑未出,已经万剑飞射,划破苍穹?”
心中完全沉浸在对日出景观的感悟之中,熊储倒背双手的身躯,站在山顶上就更显得雄峻高大,仿佛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一把利剑,彻底融入虚空之中了。
剑意。
熊储反复推演之后认为,哪怕是师傅望气散人这样的绝顶高手,也绝对不可能一瞬间同时刺出一万剑。
俗话说:人力有时穷。
能够一瞬间刺出九剑,这应该已经是一个人的极限。
毫无疑问,能够让四面八方的敌人同时感到利剑穿心的,并不是手中的宝剑,而是心中的剑意。
心中本无剑,杀气在眉间。
胸中的滔天杀气引而不发,而是附加在自己对剑法的领悟之上,就能够摧毁敌人的意志。
在山洞的石壁上看见那一剑刺向太阳的图画,然后感觉万箭穿心。现在结合旭日东升的特殊景观,让熊储再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剑意。
这是对剑法精髓奥义的彻底领悟,然后带着自己独有的见解,把剑法的气势激发出来,并且能够向四周扩散出去,这才是太阳的威力。
“我明白了!”
熊储突然一声长啸,心中的块垒尽去,整个人进入一种空灵境界,仿佛已经飞了起来,但他的身体其实没动。
“一剑刺向太阳,哈哈哈,一剑刺向太阳!果然蕴含着巨大的深意,惟其如此,所以才故意用这么一个名字,目的就是令人误入歧途,不能轻易窥其玄奥!”
“一剑刺向太阳,真实的含义刚好相反!不仅不是刺向太阳,而应该是站在太阳的立场上,一剑刺向万方,慑服整个宇宙!果然好气魄!”
看日出半个时辰,熊储发现自己体内上清心法的流转速度,比平时快了十倍。
平时运行一个大周天,最起码都需要六个时辰,但是今天半个时辰就做到了。
上清心法的急速流转,而且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无意识的自行运转,让熊储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现在,他觉得自己体内各处经脉内力磅礴,浑身充满了全所未有的爆发力,仿佛下一刻真的就能够一剑慑服万方。
一群人,一群身穿黄色长袍的人,突然出现在天王台北面山梁尾巴上。
方今天下,胆敢肆无忌惮穿着黄色长袍的人,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皇上,另外一个就是和尚。
不过,皇上的龙袍是正黄色,和尚的僧袍是橙黄色。
熊储的眼角余光发现黄色的时候,心中对于老夫子苗三冠就佩服有加。
在洛阳周边,只要搞定了趾高气扬的少林寺武僧,其他的武林人根本不在话下。
苗三冠不仅掌握了敌人的动态,而且算准了少林寺的和尚就是专门为自己而来。
和尚,自然都是一副道貌岸然,仿佛全天下就他们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其他的人都有罪。
正因为如此,熊储看见这些和尚顺着山脊上来,一个个四平八稳,显得庄重肃穆,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随着距离拉近,熊储发现上来的并不都是和尚,因为还有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家伙处于第二位。
距离进一步拉近,黄色和尚突然分成两拨。
继续上来的竟然只有九个人,另外二十多人留在了半山腰。
蒲昌年。
熊储终于看明白了,处于第二位身穿白色长袍的,正是九道山庄少庄主,此前失踪半个多月的蒲昌年。
看见九个和尚越来越近,熊储的眉头皱了起来:果然来者不善。
因为当先一个和尚看起来起码六十岁,长长的白胡子,高高隆起的太阳穴,熊储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看见一座大山向自己挤压过来。
这群和尚每前进一步,熊储就感到压力增加一分。虽然还不至于让他承受不起,但是这种感觉很不好。
熊储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眉头皱了起来。
眉头皱起来以后,熊储不仅没有调动内息增强自己的气势,反而把四肢百骸的所有内力全部收回丹田。
给人的感觉,熊储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个凡人。什么都不懂,从来没有练过武功的凡人,如果他的左肋没有插着一把剑鞘生锈的破剑的话。
“呵呵,八郎兄弟果然好雅兴,这么一大早就来看日出!”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在这里看见少庄主,真是幸何如之!”
“在下最近忙于俗务,八郎兄弟作为我们九道山庄的特级贵宾,在下也没有在家陪同,实在是失礼得很。怎么,八郎兄弟今天怎么有心情到这里看日出了?”
“我这个人一向胸无大志,少庄主最了解了。这段时间在贵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都快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结果就出来看看日出,也附庸风雅一番。没想到少庄主今天也有这么好的兴致,不知道是否英雄所见略同。”
说话间,蒲昌年飞身一跃,已经到了天王台上,距离熊储五丈左右。
九个和尚几乎同时飞身而起,在蒲昌年身后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已经练了几万年。
蒲昌年微微一笑,身子往侧面一闪,这才说道:“八郎兄弟,我给你介绍一位好朋友。”
“阿弥陀佛!”六十来岁的老和尚跨前一步,右手单掌一竖:“贫僧悟禅,锁喉剑八郎大侠名动天下,四方武林人士如雷贯耳。今日贫僧有幸,竟然能够面见锁喉剑八郎大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熊储刚才嘴巴里和蒲昌年打哈哈,其实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因为这个老和尚手里并没有提着禅杖,反倒是左肋腰带上悬挂着一口怪刀。
一般而言,行脚僧携带的都是戒刀。
戒刀,是行脚僧的一种道具,专门用来辅助自己日常生活所用,比如说裁衣服修剪手脚指甲等等。
戒刀,绝对不能用来杀人。别说杀人了,杀狗都不行,因为戒刀不准杀生。
可是,这个自称悟禅的老和尚,腰里分明不是戒刀,而是一把能够砍人脑袋的怪刀。
说它很奇怪,就是因为和尚的戒刀,实际上就是武林中的单刀样式,俗称鬼头刀。
但是这个和尚腰间的这把刀,刀柄仿佛一截扭曲的树干,刀身宽约四指,到头宽约五指,但却不是偃月型。
心头念头乱动,但是熊储也没有失礼,而是略一抱拳,不疼不痒的说道:“原来是悟禅大师光临,真是幸会得很!江湖朋友胡乱给在下按了一个名头,其实不值一提。倒是少林寺威震天下,主持武林公道千余年,让人羡慕。”
熊储话中有话,少林寺“主持武林公道千余年”,但是他却说“让人羡慕”,而不是“令人敬仰”。
毫无疑问,熊储言下之意:你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我对你们少林寺半分敬意都没有。有什么话就赶紧说,想打架就伸手,少在这里浪费唇舌。
熊储不疼不痒的几句话,分明含沙射影,甚至还有某种指桑骂槐的嫌疑,作为一个老狐狸,悟禅和尚当然听出来了。
但人家是得道高僧,从来都是让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然后才能理直气壮指责全天下人有罪,所以悟禅和尚绝对是不会生气的。
不生气的原因,是因为和尚还有一条戒律:戒嗔。
逍遥子横空出世,然后又被追杀。
暗河杀手集团随之浮出水面,一时间名动江湖。
但是,暗河杀手集团一致对外宣称:
逍遥子排名第一,无尘子排名第三。
可是从来没有人听说过,暗河杀手集团排名第二的究竟是谁。
逍遥子被杀以后,江湖上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重大疑问。
暗河杀手集团的台柱子究竟是谁?
排名第一的逍遥子当了叛徒,但是暗河杀手集团的江湖地位却没有动摇。
毫无疑问,暗河杀手集团并不是逍遥子撑起来的,背后必定还有更厉害的角色。
熊储埋葬逍遥子以后,曾经以为暗河杀手集团注定要完蛋了。
可是后来见到无尘子,又见到了蒲昌年,再看到扫地的驼背老人,
他心中的疑惑就越来越深。
暗河杀手集团不仅没有受到逍遥子的影响,反而变得更加神秘莫测。
但是今天,熊储心中的疑团终于不见了。
疑团的消失,并不是因为熊储看了一次日出心情变好了。
而是因为蒲昌年。
当蒲昌年说出一句话的时候,熊储什么都明白了。
“呵呵,八郎兄弟可能还不知道。”
蒲昌年听到熊储面对悟禅和尚的说话,其实满带讥讽之意,顿时接口笑道:“我一向把八郎兄弟引为知己,所以什么事情都想对你和盘托出。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你说是不是?看见没有?”
“这九位大师,才是真正的暗河杀手集团成员!为什么会是九位,而不是十位呢?因为我知道还有一个神秘的杀手集团,潜龙集团,他们下面也有九个神秘杀手。”
“悟禅大师,江湖人称千佛手,这才是我们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座,名副其实的第一杀手。潜龙集团的天皇星究竟有什么本事,我并不知道。但是悟禅大师出手二十七次,二十七个目标都是一招被杀,我想这就够了。”
熊储心中暗暗提高警惕,但是口中却不以为然:“二十七次吗?果然厉害,厉害至极。我到现在才杀了不到一百二十人,嘿嘿。”
“阿弥陀佛!”悟禅和尚口喧佛号:“贫僧出手,乃是惩恶扬善,自然不能乱杀无辜!”
“那是那是!”熊储连连点头:“大和尚乃是得道高僧,惩恶扬善,诛奸除恶乃是分所当为。像我这样的小杀手,不过是胡作非为,滥杀无辜之辈,简直就是作恶多端,罪该万死。大和尚,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其实,悟禅和尚准备了一肚子的义正词严,结果被熊储三言两语全部堵在肚子里,现在找不到开口的缝隙。
江湖高手,总不能拾人牙慧。
人家锁喉剑都已经承认自己“胡作非为”“滥杀无辜”“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你难道重复一遍吗?
武林高手之所以能够克敌制胜,最关键的地方就在于讲究创新。
创新武功招式,创新对敌技巧,然后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悟禅和尚能够活到六十岁,那就说明肯定有能够活下来的本事。
可是显而易见,悟禅和尚平时修炼过很多东西,但就是没有修炼过如何在语言上创新。
熊储“抢班夺权”,把自己的台词全部都说了,悟禅和尚突然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可是熊储也忘记了一件事,当和尚最大的本事还有一个,那是天下无敌的存在。
和尚故作神秘,或者掩盖自己尴尬的杀手锏,就是:“佛曰:‘不可说。’”
既然都已经佛曰了,所以悟禅和尚一声“善哉善哉”之后,果真就啥也不说了。
“大和尚,什么叫善哉善哉?是不是‘善之善者也’的意思?”熊储冷笑着调侃道:“既然你大和尚都说善哉善哉了,那就说明在下胡作非为滥杀无辜作恶多端是‘善之善者也’了,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对吧?”
“哈哈哈,外界传闻,都说八郎兄弟剑法犀利。”蒲昌年再一次出来打圆场:“今日一见,我才知道八郎兄弟的言辞竟然如此犀利,果然让人刮目相看。”
熊储微微一笑:“谢谢少庄主夸奖!师傅逍遥子教导我说:‘杀手,就是简单的意思。喝酒就喝酒,杀人就杀人,不允许多废话。’师傅的教导我是不敢忘记的,所以我从来不想废话,更不想听别人废话。”
“杀手无正义,大家都是同行,能不知道吗?既然九大杀手都到了,不外乎就是要杀人。说再多废话,也不过是给自己寻找一个杀人合理的借口。现在这个借口我都已经给你们找好了,那就来吧,废话什么?”
别看熊储嘴巴上说得轻松至极,实际上他内心非常紧张。
最早的时候,李信说道少林寺和洛阳福王之间有扯不清的关系,熊储还不相信。
后来彭无影苗三冠专门给他分析过,熊储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林寺是白道领袖,但是并不代表少林寺里面的所有人都是好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好人和坏人。
有白衣天使,也就有堕落天使。
和尚也是人,和尚里面不都是好人,坏人同样占有很大比例。这才是江湖。
和尚里面的坏人,并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坏人。
他们同样自我标榜正义,觉得自己永远都站在道义制高点上的人,一千多年来号称白道的领袖,从来没有人怀疑过他们其实就是一群最大的伪君子。
少林寺在洛阳福王的辖区,当初太祖皇帝朱元璋下旨削减所有道观寺庙的庄田义田,少林寺原本数千亩的良田被收回。
洛阳福王朱常洵就藩以后,竟然把这些田又还给了少林寺。
朱常洵信佛吗?当然不是。他连自己的老子都不信,怎么可能相信一钱不值的假和尚。
朱常洵在死人的骨头上都想刮下二两油的货色,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把数千亩良田送给别人?
九道山庄的庄主蒲友德和朱常洵之间的特殊关系,只能瞒住普通老百姓,对于其他人并不是秘密。
今天,蒲昌年把身边的九大神秘杀手当面公开,熊储就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当成死人了,因为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这个秘密就是:现如今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集团,也就是暗河杀手集团,实际上就是少林寺!
暗河,就是黑暗中的和尚,道理就这么简单。
和尚很慈悲吗?和尚不杀生吗?
在没有巨大利益的前提下,和尚一般不杀生。
少林棍僧下山协助秦王李世民,成为一只奇兵。
为什么?因为秦王李世民一次就赐给少林寺上等庄田四千八百亩,少林寺惠场昙宗志坚等十三立功僧被晋封为将军僧。
一将功成万骨枯,少林和尚一次就出来十三名将军,能说没杀人吗?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和尚杀人就变得合理合法。
不过,那是奉行“除恶即是扬善”的宗旨,没有什么可比性。
因为这些事情苗三冠都已经说过,所以熊储知道今天肯定比较糟糕了。
如果放在平时,按照杀手的作风,熊储看见这么多和尚一起上来,他早就溜之乎了,然后在暗中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可今天不行,因为有大总管老夫子的军令在身,所以熊储必须在天王台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和九名和尚加上一个蒲昌年决一死战。
以一敌十,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对抗整个暗河杀手集团,熊储不紧张才有鬼了。
熊储紧张并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好不容易才见到死而复生的岚儿,两个人在一起才三五天时间,心中有一份不舍罢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熊储也不知道苗三冠的全部设想是什么,但现在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
熊储心里有些紧张,但并不是害怕,所以他倒也没有很在乎眼前的被动局面。
把话都说出去以后,熊储的身体往后一个倒纵,就已经到了锥形山头的绝壁附近。
敌人太多了,绝对不能让敌人形成包围之势。
叫花子打狗还要找一面墙做后盾,兵法上叫做背城借一。
背靠一面墙,敌人就不可能从后面偷袭,相当于身后借了一支援兵。
虽然这支援兵不能帮忙打架,但是能够限制敌人的活动范围,让敌人无法把全部力量发挥出来。
悟禅和尚能够活到六十岁,自然见多识广。熊储的身形一动,老和尚就明白了,同时眉头也皱了一下。
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强大的压力竟然没有冲动,悟禅和尚当然要皱眉头。
既然一拥而上已经不行了,老和尚心念一转,很快就变得冠冕堂皇起来:“阿弥陀佛!八郎施主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我出家人虽然是除恶扬善,但是向来讲究公平公正。”
“即便是十恶不赦之徒,也要给他悔过的机会。古人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如果八郎施主能够洗心革面,皈依我佛,就能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
熊储全身放松,双臂自然下垂,但是嘴巴没有歇着:“谢谢大和尚留下一线生机。可是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到十恶不赦的时候呢,干脆这样好了,你们先回去,等我再杀他三五百人,差不多就应该十恶不赦了。到时候我放下屠刀去找你剃度,你看这样可好?”
“看来八郎施主的确深陷魔障,到了执迷不悟的程度。”悟禅和尚上前三步到了熊储身前三丈:“如果不给一个当头棒喝,看来八郎施主不能猛醒。阿弥陀佛——”
最后一个佛字还在嘴边打转,悟禅和尚右手一招金龙探爪,竟然直接越过三丈距离,向熊储当头抓来。
哐啷——刷!刷!刷!
熊储自然下垂的右臂一抬一翻,青釭剑出鞘的同时,已经对着虚空的手掌连刺三剑。然后跨步上前又是三剑,目标正是悟禅和尚的双肩和咽喉。
熊储出手就是以攻对攻,而且是快若闪电的“闪电三千击”。
整个虚空全部都是淡黄色剑影,而且一剑接着一剑,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刺出去二十七剑。
古人早有明训:得意不可再往,贪婪足以致命。
在一个地方沾点小便宜就要知足,知足者常乐。
当一个地方总可以占便宜的时候,那就是陷阱。
如果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傻子,你就是白痴。
在武林中行走,在刀口上找生活,要知道适可而止。
白痴不可能活得长久。
自以为是迟早要送命。
熊储既不贪婪,也不自以为是,他不过一个杀手而已。
一口气刺出二十七剑,向前跨出九步,熊储认为已经足够了。
即便悟禅和尚还在不停后退,但是熊储认为足够了。
既然已经足够了,就没有必要纠缠。
所以熊储一个倒纵,又回到了刚才拔剑而起的地方。
回到了原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熊储突然不进反退,悟禅和尚的不断倒退就变成了主动后退。
当一个人主动后退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从原来的三丈,变成了现在的五丈。
事实上,悟禅和尚就是主动倒退。
这不过是最明显的欲擒故纵之计,熊储不是傻子。
熊储能够看出其中的陷阱,就是因为悟禅和尚自作聪明。
熊储连攻九招二十七剑,是因为悟禅和尚连续出了九招。
熊储选择立即后退,也是因为悟禅和尚连续出了九招。
九招都是金龙探抓,这就不是出了九招,而是只出了一招。
熊储攻出九招二十七剑,不过是把第一招重复了八次而已。
大家都是蒙古大夫,谁也别想给别人开偏方。
悟禅和尚的江湖绰号:千佛手。
一个佛起码两只手,一千个佛最少两千只手。
熊储并不知道千佛手究竟有多少手,但是他知道庙里的那些泥菩萨,其中就有千手观音。
千手观音虽然没有一千只手,但也有八条手臂。
悟禅和尚就算没有一千只手,也没有八条手臂,可他分明有两条手臂,但自始至终就用了右手,仿佛他的左手是废物。
如果手臂是废物,悟禅和尚就不应该叫千佛手,而是应该叫无手佛。
熊储当然知道悟禅和尚肯定不是无手佛,因为他是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席杀手。
号称千佛手,还是首席杀手,而且杀掉二十七个目标都是一招致命。
熊储不认为自己已经成神仙了,悟禅和尚能够被自己试探对方的第一招就打败了。
如果悟禅和尚如此不堪,那就不是首席杀手,而是首席死人。
悟禅和尚不仅没死,而且活了六十岁了,就肯定有活下来的本钱。
在悟禅和尚第二招依然是金龙探抓的时候,熊储就已经肯定,老奸巨猾的悟禅和尚,就是通过给别人开偏方设陷阱,然后别人死了,他活下来。
剩者为王,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武林中的所谓高人,并不是他的武功最高。不过是别人死了,他还活着。
逍遥子死后,熊储接到的第一个杀手任务,就是要杀掉青龙寨的段虎。
委托人是李信,委托的代价,就是熊储手中的青釭剑。
以前不知道青龙寨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李信为什么用青釭剑作为代价,但现在熊储已经知道了。
青龙寨,就是暗河杀手集团的总部。
能够灭掉青龙寨的兵器,起码都需要达到青釭剑的水准。
原来逍遥子给他的那把落云剑,虽然无比华丽,虽然珠光宝气,但是除了说明自己很有钱以外,绝对不可能灭了青龙寨。
黄妍莹方千寻一再强调,青龙寨非同一般,不是能够轻易摧毁的。
既然属于不能轻易摧毁的地方,作为首席杀手,悟禅和尚肯定不可能就学会了一招金龙探抓。
经过九次硬碰,熊储已经能够确定,悟禅和尚的这一招金龙探抓,只能吓唬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杀人。更别说已经杀了二十七个目标,还是一招致命。
当然,熊储立即后退的根本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一招金龙探抓。
悟禅和尚虽然在不断后退,但是金龙探抓并没有落下风。
虽然是虚张声势,但是凭借一只肉掌,就能够对抗削铁如泥的青釭剑,而且是熊储灌注了内力的青釭剑,可见悟禅和尚绝非浪得虚名。
古人云:老而不死谓之贼。
在熊储看来,悟禅和尚这个老而不死的和尚,比一般的毛贼厉害多了。
尤其是他的力内功特别厉害,竟然能够把一只肉掌练成抵挡宝剑的利器,比当初陈鸿泰的铁手厉害一万倍,比锦衣卫的老供奉马明久也厉害得多,这其中太古怪了。
对于古怪事情,熊储从来都不会掉以轻心,他更不相信凭借一招就能够打败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席杀手,而且这一招根本不是他的杀招。
和尚戒嗔,并不代表和尚不会生气。
即便是老而不死的和尚,同样会生气。
悟禅就是老而不死的和尚,所以他也会生气,而且非常生气。
和尚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即便已经非常生气了,但也不会轻易骂人。
和尚不骂人,并不代表真的就不骂。
悟禅和尚不骂人,但是他骂佛主。
三尺长的白胡子无风自动,黄色僧袍也开始古荡起来,天王台上仿佛开始刮旋风。
悟禅和尚真的生气了,生气了自然就开骂:“阿弥陀佛——”
自己挖空心思设计的陷阱没有发挥作用,作为老而不死的和尚,一张老脸是挂不住的,不生气也不行了。
悟禅和尚突然拔起身形,仿佛一条黄龙,右手依然是一招金龙探爪。
唯一不同的是,悟禅和尚原本和废物一样的左手,竟然同时使出一招否极泰来。
右掌的金龙探抓,仿佛泰山压顶一般,直奔熊储的头顶按了下来。
左手的否极泰来,宛若毒蛇出洞直击中流,目标正是熊储的小腹。
这才是真正原形毕露的悟禅和尚,一个老而不死还恼羞成怒的和尚,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席杀手。
熊储脸色极为凝重,但是他的身体并没有飞起来。
不仅没有飞起来,反而是一个千斤坠,双脚死死扎根在地上。
右手青釭剑没有丝毫花招,直直的一剑刺了出去,目标是悟禅和尚的左掌。
左手同时一翻,一把短剑冒着暗红色光芒,刺向头顶的悟禅和尚右掌。
天地交泰,以攻对攻。
这是熊储竭尽全力的一击,孤注一掷的一击,也是最后拼命的一击。
其中蕴含着望气散人和天山双鹰的十五年功力,还有他自己辛勤修炼得来的两年内力。
两个人都是全力一击,眼看双掌和双剑就要撞在一起,惊天的变故竟然在这个时候发生!
砰砰砰——砰砰砰——
抬杆。
原本空无一人的锥形山头上面,突然冒出九支抬杆,目标正是悟禅以下的九个和尚。和和尚搅在一起的蒲昌年,自然也包括在其中。
抬杆,就是能够喷射出半斤铁砂子的大火铳。因为炮筒又粗又长,需要有人抬着走,所以才叫大抬杆。
一根大抬杆,能够控制一丈方圆的空间。只要在这个空间之内,全部都会被射成铁刺猬。
“阿弥陀佛——”
已经凌空飞起的悟禅和尚一看头顶上冒出浓烟,顿时吓得肝胆俱裂,怒吼一声就凌空一个倒翻退了回去。
晚了!
不管多么高强的武林高手,射出的暗器无论速度力量数量,都绝对不能和火器相提并论。
悟禅和尚反应不谓不快,身体还在半空中就已经把黄色僧袍脱了下来,然后把全部内力灌注进去变成了一面盾牌。
他要保护的对象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九道山庄的少庄主,暗河杀手集团的总头目,蒲昌年。
可是,九支大抬杆一起喷射出来的铁砂子,仿佛一片乌云罩了下来,整个天王台顿时密不透风。
悟禅和尚临时制造的一面盾牌,在现代火器的猛烈打击下,比纸糊的效果还要差,顿时被铁砂子撕成了破布条。
九声沉闷的轰鸣过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叱:“杀——”
这一个声音入耳,才把熊储从震惊中拉回来,手中的青釭剑化作一道淡黄色的射线刺向前方,目标还是刚刚退回去的悟禅和尚。
悟禅和尚威胁最大,是整个问题的核心所在。
熊储眼睛里只有最核心的部位,所以青釭剑就直奔核心部位而去。
熊储是杀手,看问题一针见血。
但是这个世界上杀手很多,并不止他一个。
青釭剑一闪即逝,仿佛比闪电更快。
但是更快的却不是青釭剑,而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身剑合一的女人突然从天而降,长剑所指,目标正是悟禅和尚的后心。
沈惜月,潜龙堂杀手集团,排名第二,代号紫微星。
悟禅和尚的胸口已经中了数十粒铁砂子,脸上已经是鲜血淋漓。
即便如此,他还是躲过了熊储的青釭剑,而且把蒲昌年推了出去。
但是沈惜月从天而降,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等到悟禅和尚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惜月手中的宝剑已经出现在他的胸口。
出现在悟禅和尚胸口的,并不是一把完整的剑,而是一个剑尖,带血的剑尖。
当悟禅和尚看见自己胸口出现剑尖的时候,其实他已经死了。
但是他在临死之前还说了几个字:“潜龙堂,果然厉害,贫僧......”
悟禅和尚被杀,熊储才发现从天而降的并不只有沈惜月一个人。
因为另外八个和尚已经全部横尸就地,严二娘的分水刺,莫丽娇的长剑还在滴血。
潜龙堂杀手集团排名第二的紫微星沈惜月排名第三的司命星严二娘同时出现,熊储才知道自己诱敌的根本目标是什么。
自己当诱饵,原来是潜龙堂要和暗河之间来一个对对碰。
两大杀手集团对对碰的结果,暗河杀手集团全军覆没。
熊储想到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这才发现蒲昌年不见了。
现场没有尸体,更没有活人,蒲昌年不翼而飞了。
严二娘走过来扶着熊储:“相公不用看了,悟禅老秃驴临死之前,把蒲昌年推到东面的山沟里去了。现在时间紧迫,没有机会管他。”
俗话说:书生百无一用。
不是说:书生无一可用。
比如说孙膑,虽然双腿废了,双手只能勉强拿起竹简和令旗。
但这样的书生绝对可用,而且好用,好用极了。
一战桂陵,于是有了围魏救赵之计的震惊寰宇,庞涓遭擒。
再战马陵,于是有了“遂成竖子之名”的哀叹,庞涓自杀。
比如说诸葛亮,因为小时候在伏牛山琢磨地形,勾画阵法,结果得了风湿病,双腿留下隐患,最后只能坐独轮车。
但是诸葛亮这样的书生也很好用。
对于奔波半生,血战无数,最后一无所成的刘备来说,诸葛亮简直太好用了。
一烧新野城,再烧博望坡,曹操口中的“诸葛村夫”从此名扬天下。
而后定荆襄,取益州,刘备三分天下有其一,让隆中一对成为历史经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流芳千古,传唱至今。
由此可见,大凡可用的书生,两条腿都不行。
大凡长得貌比潘安,身如宋玉的书生,大都是奶油做成的,属于百无一用,依靠软饭活命之类。
逍遥子虽然也长得像奶油做成的,但人家是杀手,不是书生,这个没有可比性。
老夫子苗三冠,今年二十五岁,也是一个中过举人的书生,而且面如冠玉,也像奶油做成的。加上他手无缚鸡之力,连自己的老婆张如莲都打不赢。
这个其实不能怪苗三冠,关键是她的老婆张如莲实在是太能打了,一柄软剑动不动就杀人,而且已经杀了不少护院武师。
但是老夫子苗三冠绝对好用,至少在熊储看来,老夫子这个书生堪称“敌万人”,比绝顶武林高手厉害多了。
无中生有,树上开花,请君入瓮,这三条计策使出来,威震商洛的暗河杀手集团九大高手,眨眼之间全军覆没。
虽然最后蒲昌年这个始作俑者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留下了些许遗憾,但是能够一战全歼暗河杀手集团的九大高手,这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什么是书生?
书生就是无所不用其极,一定要置敌人于死地,然后踏上一只脚,让敌人万世不得翻身。
老夫子苗三冠命令严二娘和熊开山带领两百庄丁,首先拿下灵山寺,然后北渡洛河偷袭敌人的后路,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夺取一批武器。
六根大抬杆,就是严二娘的功劳之一。
严二娘带兵出征之前,已经养好伤的紫微星沈惜月和莫丽娇两个人,早就带领三十人失踪了六天。
命令紫微星沈惜月秘密失踪的时候,苗三冠并不知道袁家寨会发生变故。因为他不过是一个书生而已,并不是神仙。
他谋划一切的主要目的,就是在后面配合自己的公子熊储,准备一劳永逸夺取九道山庄。
公子熊储有一块心病,苗三冠是知道的。
如果想让公子今后全力以赴谋划一些大事,首先就要解决公子的这块心病。
这就是可用的书生,他们身上的厉害之处。因为他们博古通今,所以站得高看得远。
能够未雨绸缪,谋划深远,从来不做无用功,都快赶上杀手了。
这块心病就是九道山庄,当初在问月山庄的时候,熊储和苗三冠秉烛夜谈,曾经多次说到过。
要想彻底解决九道山庄的问题,关键就是蒲昌年。
蒲昌年能够成为一个巨大的威胁,并不在于他的武功多么高强,多么无敌。而是因为他的爪牙非常厉害,也就是暗河杀手集团。
沈惜月带领三十人秘密失踪,其实哪里都没有去,而是到了天王台。
苗三冠原本是苗家寨的书生,追求的就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的人生目标就是向诸葛孔明看齐,所以对于洛阳周边的地形地貌几乎踏遍了。
天王台最大的优势就是孤峰突出,俯瞰洛河和洛阳。
天王台最大的毛病也是因为孤峰突出,而且寸草不生,想搞阴谋诡计都不能够。
但是,这个问题难不倒苗三冠这样的书生,因为他手下有大将可用。
这就是沈惜月,潜龙堂杀手集团排名第二的杀手,对于如何隐匿行迹,尽可能接近目标,那是有独到之谜,不足为外人道也。
其实,沈惜月带领的三十人,其实就是三十个石匠,而且就做了一件事情。
把天王台上面的锥形山头弄出一个大洞,能够在里面埋伏十八人就行了。
苗三冠最开始的设计,就是集中自己手里的全部高端武力,提前埋伏在天王台的锥形山头,然后利用熊储把敌人吸引过来,一个突然袭击解决问题。
可是一切都准备差不多了,结果袁家寨那边发生了意外变故。
作为一个可用的书生,老夫子苗三冠深知黄妍莹方千寻和袁鹂卿这三个女人的重要性。
她们三个人万一出了问题,公子熊储必然方寸大乱,至少三年心神不宁。那就是个废人,啥都干不成。
大明朝现在是内忧外患,动荡不安,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绝对没有三年时间可以浪费。
所以苗三冠一咬牙,一跺脚,决定立即调整计划,使出了一条绝户计。
书生心狠手辣,这是一个通病。
书生不仅对敌人下手狠,对自己下手也很。
黑龙寨一共只有两千五百多人,男女老少都有,而且都是农夫。
但是在苗三冠看来,这些人已经不是农夫,而是军队,至少在自己手中就是军队。
上下同欲者胜。
这是战阵决策的基本条件,作为一个可用的书生,苗三冠非常明白。
要想让一群农夫变成军人,肯定要说两句。
果然,苗三冠就说了两句:“你们现在有饭吃有衣穿,不担心今年冬天会饿死冻死,是因为你们有一个恩人,那就是公子把自己的金银财宝都拿出来了。”
“因为公子救了你们,现在有人要杀他,而且马上就要被杀了。如果不把公子救出来,你们还是要饿死冻死!”
军心自然是可用的。
就算为了自己不被饿死冻死,也要拼命把自己的衣食父母救出来,农夫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就两句话而已,苗三冠把两千五百人变成了自己手中的敢死队。
严二娘和熊开山带领选拔出来的精锐之士两百人深入敌后,果然不负重望,竟然把洛阳卫军千户王世明放在后面压阵的六根大抬杆抢到了手。
原本计划是抢劫一批弓箭,现在有了大抬杆,苗三冠心里已经一块石头落地。
熊储在山洞里面和丐帮洛阳分舵舵主曹明说话的功夫,已经有一批人根据苗三冠的命令,把六根大抬杆秘密送到了天王台,然后连夜进行改造隐蔽。
沈惜月和莫丽娇看见熊储出现在天王台的时候,心中还担心苗三冠的请君入瓮之计是否能够实现。
后来蒲昌年带领九大高手登上天王台,沈惜月又担心熊储被敌人围攻。一旦熊储被包围,和敌人搅在一起的话,大抬杆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没想到熊储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自然也没有冲向敌群,准备采用自杀式攻击,和敌人同归于尽。
虽然面临绝境,熊储却没有放弃求生的欲望,而是准备和敌人拖延时间,寻求脱险的办法,所以选择了背城借一的策略。
随后沈惜月暗中指挥,紧接着一声炮响,彻底解决了第一路敌人。
既然说解决了第一路敌人,那就必然还有第二路敌人。
不错,现在苗三冠亲自指挥的两千多农夫,正面临着朝廷卫军近两千人的追击。
苗三冠使用了一条绝户计,那自然就是绝作,事后证明应该是杰作。
首先就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当拿出来,绝了自己的后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绝地而后存。
灵山寺被严二娘占领,昨晚黑灯瞎火的,敌人并不知道。
洛阳卫军千户王世明打了一个打败仗,但是他还不能退回洛阳,否则就要被砍头。
虽然士卒当时都逃散了,但是严二娘黄妍莹率领队伍南渡洛河之后,那些逃散的士卒又回来了。
王世明一清点,自己带出来的三百人,仅仅损失了二十多个,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为一个的麻烦,就是所有的兵器都丢了,现在大家都变成了赤手空拳。
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王世明一咬牙:轻伤不下火线,空手也要杀敌。
“兄弟们,那帮农夫把我们的兵器抢走了,这是死罪。如果不能将功折罪,我们都是个死。现在我命令:部队立即渡河,把我们的兵器夺回来,把那些该死的农夫抓回来!”
农夫就是农夫,并不是真正的军人,至少目前还没有变成军人。
王世明带领三百空手大军渡河的时候,那帮农夫竟然知道半渡而击之的道理,有十几张弓稀稀拉拉往河中射箭。
可惜农夫毕竟是农夫,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射箭自然没有力量,没有准头。
没有力量,没有准头的箭矢,那是杀不了人的。
王世明和他的空手大军先前被打得落花流水,本来已经犹如惊弓之鸟。
现在一看农夫竟然连弓箭都不会使,这帮空手大军信心一下子又回来了。胆气也壮了,速度也快了。
随着第一批空手官军登陆,洛河南岸突然传来一声娇呼:“兄弟们:官军竟然不怕死啊,这实在是太厉害了,大家赶紧逃吧!”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仿佛打雷一样,让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逃命啊——赶紧顺着山沟往山里逃命,官军太厉害了!”
这一喊不要紧,两百多农夫撒开脚丫子就拼命逃窜,目标正是灵山寺后面的一条大山沟。
火龙沟,并不是说这里有一条火龙。
当地百姓一定要叫火龙沟,苗三冠也没有办法。
苗三冠选定火龙沟精心布局,主要是因为这一条山沟非常平缓,但是两侧的山壁却杂草丛生。
最关键的是,火龙沟六里多长,却只有二十多丈宽。虽然非常狭窄,但是沟里却可以跑马,适合大部队穿插行动。
火龙沟的沟头有一个山洞,就在分水岭上,当地叫做栖仙洞,据说老子李耳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感悟人生无常,世事沧桑。
这都是人云亦云,谁也不知道真假。
苗三冠和熊储分手以后,带领五百人来到栖仙洞,并不是要弄明白老子李耳的问题,而是为了最后的总布局。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苗三冠手下虽然有那么几颗米,其实也捉襟见肘,很有些扒拉不开。
就像熊储见到苗三冠的时候,他身边带着五百人,能够打两下的就一个小屁孩:霍连山。
霍连山就是这五百人的统帅,也算是老夫子苗三冠中军帐的护军将军,或者叫镇军将军。
真正能够冲锋陷阵的,第一个就是熊储,可惜另有重任。
还有一个熊开山,已经跟随亲娘严二娘深入敌后,这也是最关键的一个环节,直接关系到整个谋划的成败。
再就是沈惜月,她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杀手,战阵冲杀可能还不及熊开山。再说已经派出去策应熊储,不能继续考虑。
苗三冠手下唯一能用的,一个是他的老婆张如莲,另外一个就是女张飞韩冰茹。
这真是:身边无大将,老婆当先锋。
如此这般吩咐一遍,张如莲和韩冰茹分别带领八百人连夜消失了。
在熊储和岚儿游玩龙门石窟的时候,两员女将已经按计划行事。
苗三冠和霍连山带着最后的五百人,也是最后离开黑龙庙的,而且是大白天下山,一路上大张旗鼓直奔九道山庄方向,看起来是为了迎接熊储。
这五百人,应该是整个黑龙庙最整齐的了,因为每个人都拿着一把猎叉。
虽然看起来不伦不类,但好歹比较整齐。
因此,不到半天功夫,整个洛阳周边的有心人都知道了一个事实:锁喉剑八郎再也不是一个孤家寡人,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而且是多达五百人的家丁。
得到这个消息,洛阳周边的豪门大阀贪官污吏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要是正常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如果一个杀手成家立业了,那他就已经不是杀手。
有了家眷的拖累,杀手必定心存顾忌。
仇人可能找不到杀手报仇,但是要找到你的老巢却并非难事。
你敢到我家杀人,我就灭了你的老巢。
正因为如此,自古以来的杀手游侠儿,都是浪荡子。不是花天酒地,就是好赌成性。
不错,杀手可能赚了很多钱,大都是转手又花出去了,所以到老是个穷光蛋。
窑姐喜欢杀手,这也是不变的真理。
杀手杀人了,心中就会充满戾气。
消除这种戾气的最好地方,就是女人的肚皮。
杀手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一掷万金绝不皱眉,正是窑姐心目中的豪客。
锁喉剑八郎,年纪轻轻就成名了,而且长得让人越看越爱看,原本是窑姐心目中最理想的金龟婿,虽然是暂时的。
可是,天有不测的风云。
洛阳周边的窑姐们都还没有看见过锁喉剑八郎,外面已经传来让她们伤心欲绝的惊人消息。
锁喉剑八郎,很可能要金盆洗手!
这就是苗三冠带领五百人下山,然后在半路上见到熊储和岚儿以后的当天下午,很多武林中人得出的结论。
一定要在锁喉剑八郎宣布金盆洗手之前,集中力量灭了他!
这是那些暗中的仇人得到消息以后,咬牙切齿做出的决定,其中就包括暗河杀手集团。
现在,暗河杀手集团已经基本算是全军覆没,熊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因为老夫子苗三冠当时说“且听下回分解”。
熊储正在犹豫,沈惜月已经过来了:“公子,我突然发动袭击,你没有生气吧?”
熊储摆摆手:“你们出手正是最佳时刻,为什么要生气?你当年是杀手,我也是杀手。用最简单最快的方法杀掉目标,是我们毕生追求的目标。”
沈惜月摇摇头:“江湖上的人自惜羽毛,宁愿自己战死,也不愿意别人胡乱插手弱了自己的名头。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同,因为这个悟禅老秃驴非同小可,我在潜龙堂早就留心他了。”
熊储听得一愣:“难道他还有什么古怪不成么?”
“公子请看——”沈惜月已经把悟禅和尚的腰刀递给熊储,然后才说道:“这把刀可不是我们中原的东西,而是西域那边过来的,名字叫做菩提诛魔刀。要说他的锋利程度,可比龙鳞紫金刀厉害多了。”
“当然,公子的青釭剑并不怕它。让我决定提前发起突袭的根本原因,就是悟禅老秃驴修炼的内功,是喇嘛教的碆若神功。尤其是一套千手玄空掌,让他的双手如铁,刀剑难伤。”
“公子可能不知道江湖上那么多高手,为什么会被悟禅老秃驴一招给杀了吗?就是因为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老秃驴的双手上,从而忽略了削铁如泥的菩提诛魔刀,结果都是被一刀两断。”
“我看见悟禅老秃驴用一双空手和公子对战,就知道这个该死的老混蛋准备故技重施。只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公子占尽上风的时候,不仅没有得意忘形,反而不进而退,让他的阴谋落空,所以他才恼羞成怒。我刚好抓住机会一击成功。”
熊储没想到自己先前和悟禅和尚电光石火之间一次战斗,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不由得暗呼侥幸。
如果当时不是担心离开锥形山头的距离太远,害怕被那些和尚包围的话,自己就不可能立即退回来。
熊储一阵后怕:假如悟禅和尚一个人上来和自己发生战斗,而自己没有被包围的顾虑,搞得不好就被悟禅和尚反手一刀拦腰斩成两截了。
熊储看着二十几个庄丁在收拾现场,这才想起来还有大事:“老夫子怎么说的,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沈惜月把菩提诛魔刀交给莫丽娇,然后才说道:“公子,这里就留下兄弟们收拾残局,老夫子让我们立即出发做另外一件事情,而且也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熊储听得一愣:“怎么都是至关重要的事情啊,要我去干什么?”
“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沈惜月微微一笑:“当然没有如此夸张,也就是在一百多人里面找到一个人,然后找他要一件东西。”
熊储越听越晕:“找什么人?要什么东西?”
沈惜月轻声说道:“找东厂卯颗管事尚平福,要他手中的尚方宝剑。”
熊储赶紧摇头:“我们要尚方宝剑干什么?这没意思。”
沈惜月微微一笑:“我们自然不需要尚方宝剑的名头,但是福王府传来消息,尚平福带出来的这把尚方宝剑,可是一把吹毛断发宝剑。据说叫做乾坤剑,九斤重。因此,有两个原因让老夫子紧急传讯尽快拿到。”
“首先,尚平福丢了尚方宝剑,就表示这一次彻底失败了。这样的话,他今后在洛阳周边根本站不住脚,不可能继续兴风作浪,同时东厂也不可能压住锦衣卫。让锦衣卫和东厂势均力敌争斗不休,对我们没有坏处。”
“其次,你要知道岚儿姑娘根本无剑可用,她原来手里的那个玩意儿,不过是插在古琴里面的一根分心刺。那是她担心被别人挟持,为了保证自己不受玷污用来自杀,而不是在战斗中杀人的。”
恰在此时,西面是里开外突然升起一股浓烟,让熊储大吃一惊。
沈惜月也惊叫一声:“公子快走,老夫子已经发起了最后的打击,搞得不好尚平福他们就逃走了。完不成任务就是违抗军令,那是要被执行军法的。”
沈惜月说得没错,老夫子苗三冠谋划了这么长时间,才决定破釜沉舟的一击,现在已经开始了。
王世明率部渡过洛河,看见河边惊慌失措逃走的那群农夫,并不是原来严二娘率领的两百人,而是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统帅的五百多人。
黄河排帮弟子或多或少都练过两手,那可比农夫厉害多了。尤其是每个人手中都是一把鱼叉,虽然平时主要是叉鱼,杀起人来自然也不含糊。
不过姜腾蛟在黄妍莹的指挥下并没有杀人,而是顺着山沟猛跑。
不跑不行,因为王世明他们渡过洛河的同时,顺着洛河南岸从西面已经杀过来一批人,正是东厂掌握的潼关卫军;从东面也杀过来一批人,领头的正是青龙寨寨主段虎。
现在是三面都有敌人,黄妍莹按照原定计划带人向南进山。上午日上三竿的时候已经越过风吹垭,开始进入火龙沟。
看看就到了午时三刻,东厂统帅的潼关卫军作为后续部队也已经进入火龙沟,最南面的沟头突然升起一面红旗一迎风招展。
早就埋伏在火龙沟两个山崖上的张如莲韩冰茹,几乎同时一声大喝:“点火,把茅草全部扔下山去!”
包括青龙寨在内的一千八百多人全部挤在火龙沟里面,两边山梁上的八百多人不断往下扔茅草,还有不间断的火箭射下来,顿时浓烟四起,遮天蔽日。
从潼关过来的三百官军都是骑兵,也是最后冲进山沟的。四面火起,首先就是战马惊了,然后就是胡冲乱闯,整个山沟里面的人开始哭爹叫娘,狼奔豕突起来。
往前没有出路,所以潼关过来的官军在一个百夫长指挥下想退出山沟,可惜已经晚了。
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带领五百弟子承担最后的诱敌任务,那不过是一个方面。另外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封住火龙沟的退路。
正因为如此,真正冲进山沟给敌人带路的,又变成了严二娘原来带出来的两百农夫,也就是两百猎手。
他们打仗可能不行,但是在深山里面却是他们的天下。不大功夫就已经摆脱了官军的纠缠,然后消失在两边的山坡草丛灌木之中。
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和他的五百兄弟,完成诱敌任务以后,就已经在火龙沟沟口两边埋伏起来,他们接下来就是要死死挡住准备原路退回的官军。
潼关百夫长冒着浓烟冲出来,姜腾蛟手中的托天叉一摆,就已经挡住了去路:“下令手下兄弟全部投降,否则杀无赦!”
尽量不杀人,这是苗三冠整个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不然的话,现在就不是放烟,而是直接放火了。
现在是初冬时节,天干物燥,遇火则焚。如果直接放火的话,火龙沟就算进来三万人也会被烧为灰烬。
可是朝廷有律令,投降就要全家受罚:男人充军,女人充妓。
潼关百夫长明知无幸,但是为了全家的安危,只能挺枪上前。
姜腾蛟作为黄河排帮的副帮主,自然是武林高手,就算是换成一个千夫长过来也打不赢。
很干脆的用手中托天叉磕开潼关百夫长的长枪,然后分身直进,姜腾蛟已经生擒活捉一人:“老子已经得到命令,说不杀人就不杀人,你竟然想让老子坏规矩,不可饶恕。绑起来!”
随后冲出来的潼关卫军两百多人,排帮弟子两个人伺候一个,全部收缴武器押到一旁。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火龙沟两头已经抓获俘虏一千二百余人,总体死亡并不多,剧烈的战斗仅仅发生了一场。
青龙寨寨主段虎,带领四百多人是经过蒲昌年按照军队训练过的,应该是战斗力最强的,也就是至死不降的一批人,战斗不可避免。
可惜段虎搞错了人,他以为自己的两下子还是比较高明的。尤其是赖以成名的一套伏虎棍法,在洛阳周边也排得上号。
哪知道奋力冲到沟头的时候,黄妍莹方千寻张如莲韩冰茹岚儿这五员女将已经严阵以待。
其他的人都不说了,黄妍莹在青年杀手集团里面高居第六,而且是上清仙姑的嫡传弟子。
只要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个人往这里一站,即便再来三个段虎一起上,最后也是血本无归的悲惨下场。
段虎知道自己今天无幸,所以也看开了:“黄女侠,虽然在南阳的时候我在金牌上留下了名字,但是自古忠臣不事二主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少庄主对我有知遇之恩在前,八郎大侠对我有救命之恩在后。无论我怎么做,都对不起一个人,所以我今天只有死在这里才行,希望你们成全。”
在一旁摩拳擦掌的却不是这五员女将,而是两个小孩子:熊开山霍连山。
“大哥,你不行的。”熊开山盯着段虎,却对霍连山说道:“你虽然身法比较快,也不过不至于落败。但是这家伙的力气比你大,身材比你高,手中的那根铁棍子,可能有四十多斤,你不行。”
霍连山不服气:“我好歹也是你大哥,对吧?你这个小屁孩怎么说话呢,怎么能够长敌人的志气,灭你大哥的威风呢?我先试试看,万一不行你再来。”
段虎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无力感:自己面前要么就是如花似玉的女人,再就是两个小不点儿的毛孩子。打赢了脸上无光,打输了更是无地自容啊。
再说了,黄妍莹和方千寻他又不是不认识,大名鼎鼎的红马双骄,上清仙姑的嫡传弟子,洛阳附近好像也没听说有人打赢过。
“喂,段虎你想什么呢?”霍连山嗖的一声拔出自己的鱼肠短剑:“我姑姑她们怎么可能和你一般见识?如果你不投降,那就和家少爷过两招,让你死得心服口服。当然你放心,如果我杀不了你,后面还有我兄弟!”
霍连山原本一个小叫花子,虽然决定打头阵,但是语言之间已经留下退路了。反正打赢了脸上有光彩,打输了就让自己兄弟熊开山给自己报仇。
事情没有意外,霍连山的身法是熊储传授的,灵活多变。但是不到两尺长的鱼肠剑碰到段虎的伏虎棍,根本派不上用场。
段虎固然拿霍连山这个围绕自己蹦来蹦去的小泥鳅没有办法,但是霍连山也无法靠近段虎,结果自然没有什么稀奇。
可是熊开山一出场,段虎的麻烦可就来了。
刚开始看见熊开山的一对花托黄金锤,长度也不到两尺,段虎还没有在意。因为熊开山年纪更小,连哥哥都打不赢自己,现在弟弟出来就能如何呢?
让段虎意外的是,这个年纪小得离谱的家伙,一出来就是硬弓硬马,硬接硬架。
而且出手第一招就是白鹤晾翅,左手锤单接自己的伏虎棍,右手锤直接奔自己的胸口砸了过来。
这是最欺负人的一种打法。
如果对方是一个名震天下的江湖高手,那还说得过去,表示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中。
现在对方分明是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孩子,竟然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受。
段虎快三十岁的成年人,现在被一个小孩子鄙视了,要说心里没有想法,那是不对的。
段虎不仅有想法,而且很生气:“这两个小家伙都谁家的孩子,一点家教都没有。师傅更不成名堂,也不教教自己的徒弟尊老敬贤。”
心里生气,手里加力,伏虎棍刮着风声劈了下去,段虎真不信邪了,自己在少林寺苦练八年,闯荡江湖近十年,难道真是白给的吗?
啪嚓一声,伏虎棍已经和熊开山的左手锤撞在一起,段虎感到双手的虎口发热,仿佛要撕裂一样疼痛。最糟糕的是,伏虎棍拼命要飞出去。
现在四面都是敌人,如果手里的兵器飞出去了,那根本没有丝毫活路。
段虎一咬牙,双手拼命抓住反弹而起的伏虎棍。结果伏虎棍还是飞出去了,而且把段虎也带着飞出去了。
也幸亏段虎拼命抓住了自己的伏虎棍被带出去,否的话,熊开山的右手锤就会落到他的胸口,当场把他砸成两截。
熊开山一看段虎的兵器没有脱手飞出去,顿时兴奋起来:“哎呀,还真没看出来,你比上次南阳的那个小白脸厉害不少啊!”
上次南阳的那个小白脸,熊开山说的是文杰,当时他一锤就把文杰的长剑给砸飞了。
口中哇哇大叫,熊开山的身法并没有停留。虽然他的轻功修炼进度很慢,但也是上清心法。尤其是熊储对他精心传授,九连环的步伐已经初见成效。
口中的话音未落,熊开山双锤一分,第二招流星赶月已经出手。
段虎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第一只铁锤就已经到了面门。
“嗨——”
段虎来不及调整身法,轻功也无法施展出来,只好把伏虎棍一横,双腿马步扎稳,双手握住伏虎棍,然后吐气开声,来了一招韦驮献杵向上架出去。
咔嚓——熊开山的右手锤已经落到伏虎棍上。
噗嗤——段虎随即喷出一口鲜血,脸上顿时变得煞白,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啪嚓——熊开山的左手锤紧跟着落在右手锤上,流星赶月,双锤叠加!
噗——段虎的伏虎棍当即脱手,两柄铁锤去势不衰,全部落到了段虎的头上,当场被砸得粉碎。
青龙寨寨主段虎,身亡。
不管生前段虎是否做了坏事,但是此前的一番话却是实情。
双方各为其主,段虎恩怨分明,是一条好汉子。可是就这么被自己一锤给砸死了,熊开山也愣住了。
这就是熊开山的战斗经验不足,因为这个段虎毕文杰还差一些。
第一招用了六成力量没有把段虎的兵器砸飞,熊开山以为这个段虎的力气也很大,可能需要加大力气才能取胜,所以才会把自己的杀手锏——流星赶月使出来。
其实熊开山根本没有仔细看,人家段虎的双手虎口都已经崩裂了,伏虎棍上都已经鲜血淋漓。
根本不需要流星赶月这种绝招,只要随便再加一锤,段虎就会趴在地上。
现在熊开山拿出全身之力,而且是双锤叠加,力量比第一招还增加了两倍,段虎又怎么可能接得下来。
段虎一死,青龙寨出来的那些人,里面还有几个死硬分子负隅顽抗。
霍连山虽然打不赢段虎这种准一流高手,但是对付二流货色却绰绰有余。
被霍连山施展并不熟练的九连环步伐,一顿砍瓜切菜一般,把所有顽抗的家伙全部刺了一个透心凉,剩下的人被迫放下兵器,火龙沟大战结束。
总指挥苗三冠这才指挥众人赶紧打扫战场,而且要把所有的俘虏处置一遍。
五百多人开始进入山沟收拾战马兵器粮草器械,最关键的还有一条,把所有俘虏的盔甲军服全部扒下来。
苗三冠之所以不使用火攻,效果终于体现出来了:涉及到军队的东西,黑龙庙什么东西都没有,现在抓了这么多俘虏,这些装备就可以武装一支精锐部队。
他们在这里忙活,熊储和沈惜月没有闲着。
沈惜月说得没错,作为这一次的指挥官,东厂卯颗管事尚平福真的没有进入山沟,而是在风吹垭设立中军帐,竟然还带来一把太师椅安然高坐,一百多骑兵贴身保护。
别看尚平福就是一个太监,浓烟升起的一刹那,他就已经发现不对了。
双手一撑椅背刚要站起身来,尚平福却发现自己身前竟然已经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年纪,虽然不是很英俊,但越看越好看的小伙子,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尚平福牙关打颤,嗓子比以前更尖:“大大胆!我是朝廷钦差,你你你是谁?想干什么?”
“尚大人不要惊慌!”熊储摆摆手,然后跨步上前,直接从尚平福怀里把宝剑抓了过来:“你看这不就没事儿了吗?在下大老远的过来,就是为了你这把剑。”
尚平福脸色发白,但还是尖声叫道:“你是谁?这是皇上赐下来的尚方宝剑,谁敢乱动就是欺君之罪!”
熊储拔出宝剑一看,果然是传说中的乾坤剑。
乾坤剑,虽然经过烈火淬炼,但是灌注内力之后却有一股冰寒之气。而且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属于内廷的极品宝剑之一,没想到这一次竟然作为尚方宝剑赐了下来。
熊储心里很清楚,皇上是准备用这把宝剑砍下自己的脑袋,然后才能放心睡觉。
看明白了之后,熊储这才冷笑一声:“这把剑你也用不上,暂时放在我这里。至于我是谁,你调动这么多人围剿,现在还不清楚吗?我不会杀你,但是你给皇上带一个口信,我并没有和他过不去的意思。让他多想想老百姓,就没有那么多人造反了。”
九道山庄,还是原来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变化。
山庄没有变化,变化的是人。
第一个变化的人就是无尘子。
熊储再一次出现在九道山庄门口,无尘子已经站在那里了。
现在已经是傍晚时分,无尘子萧索的身影,在地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没想到你赢了。”无尘子并没有看熊储,而是盯着北面的龙门石窟方向。
“我赢了吗?我没有这种感觉。”
无尘子既然已经说话了,熊储只好停下来,虽然他原本没有准备停下来。
“既然已经赢了,你又回来干什么?”
“我从来没说我已经赢了。”熊储面沉如水:“我曾经被人骗到到这里,然后被卖出去。现在我再次回来,是因为这里还有我的人,女人!属于我的东西,我就要全部带走,谁也阻挡不住。”
“我曾经以为你肯定会输,没想到你竟然赢了。”无尘子还是一动不动,语气仍然是那么空洞。
熊储脸上同样没有什么表情:“这个我刚好和你的看法相反,因为我既然敢来,就没有准备输。自古邪不胜正,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的。”
无尘子终于转过身来盯着熊储的脸:“从京师到民间,全部都是追名逐利,无所不用其极之辈,这个世界上还有正邪之分吗?”
“正,永远都是正。邪,永远都是邪。”熊储冷笑一声:“不能因为邪气上升,就说明正不存在了。正,永远存在着,而且就在人们心中。就算所有的人心都邪了,正,仍然存在着,存在于天地之间。”
“话,谁都会说。事,谁都会做。”无尘子同样冷哼一声:“你倒是告诉我,什么是邪,什么又是正?”
“哈哈哈——”熊储突然放声大笑:“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问题,今天竟然从你无尘子口中问出来,真是可笑之至!”
“远的不说,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虐母弑父,连畜生都不如,一个邪字又怎么可能描述?竟然还有人和这样的畜生在一起过日子!更可笑的是,这个人竟然还和我讨论正邪之分!”
无尘子终于低下头来:“他是我唯一的师弟,也是我师父唯一的骨血。”
“如果我说你是放屁,那对不起我第一个师傅逍遥子。但是你的确是胡说八道,不可理喻!俗话说:师徒如父子。天地君亲师五大牌位,你难道都忘记了吗?”
熊储对无尘子已经没有丝毫尊敬之意,一个正邪不分的人,不需要尊敬,所以他像教训小孩子一样:“你的师傅被人谋杀了,竟然还有脸站在我面前,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耻辱两个字,还有羞耻两个字?”
“他回来了,但是受了重伤。”无尘子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杀了他给师父报仇,这个我做不到。我可以把他带走,从此退隐江湖,今后不找你的麻烦,行不行?”
熊储摇摇头:“一个蒲昌年还不值得我费手脚,我不是为他回来的,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他,如果他不自找麻烦的话。至于你杀不杀他,带不带他走,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无尘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你的心胸比逍遥子更加开阔,这一点我没有想到。”
“你又错了,而且错的更加离谱。”熊储无奈地摇摇头:“逍遥子的博大胸襟,不是你能够理解的。不错,逍遥子是死了,但他为自己的信念而死,死得其所。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人,所以也不了解他的伟大之处,可敬之处。”
不到一刻钟,无尘子就已经赶着一辆马车出来,上面躺着一个人,全身都被紧紧包着,仿佛一个大粽子。
“他的正面一共中了五十七颗铁砂,其中脸上就有十一颗。加上从山顶上摔下山沟,已经四肢全断。我把他抱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血肉模糊,实在是不忍心再下手,只能带他离开这里。究竟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了。”
无尘子终于留下了两行清泪,然后默默赶着马车离开了九道山庄。
望着马车远去的身影,其实熊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蒲昌年聪明机智,一表人才,任何人一看都会产生一种亲近之感。
通过这一次的最后大决战,熊储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过去十余年时间,洛阳周边之所以乌烟瘴气,其实都是这个蒲昌年暗中捣鬼挑拨离间。
暗中勾结锦衣卫,同时和东厂又勾结在一起。通过洛阳福王的关系,联合嵩山少林寺壮大自己的实力。还亲自潜伏在万福楼,把嵩阳书院和潜龙堂给扯进来。
他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让洛阳周边的各大势力互相倾轧,然后他在里面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可是,坏就坏在他实在是太聪明了,而且聪明的太早,聪明的不是地方。
他小时候就发现大明朝必将大乱,也知道乱世出英雄的道理,然后产生了乱中取胜的野心。
这些事情其实都无可厚非,一个聪明人总希望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才不辜负自己的才华。
可是他为了尽快夺取九道山庄的控制权,竟然下手杀了自己的父亲,逼死了自己的母亲,简直天怒人怨。
因为无尘子和夏芸发现他杀了自己父亲,所以想在伏牛山弄死这两个人,甚至还想把熊储也陷进去,然后在彩云仙子面前胡编一个借口取得中原三英之一的信任。
一箭三雕的计策,也只有蒲昌年能够想出来,而且能够运作出来。
也正是因为蒲昌年太聪明,弑父虐母杀害师兄妹,什么都敢干,这就太过分了,畜生不如。
如果一个畜生不如的人,也能够成就一番事业,那才是天地之间最大的悲哀。
熊储真的想不通人世间为什么会有这种人,所以叹了一口气就转身进了大门。
他一个人来到九道山庄,自然不是专门过来给蒲昌年叹气的,而是有另外的大事。
上一次把上清心法传授给彩云仙子萧璧君,熊储冒了巨大的风险,就是希望萧璧君能够恢复武功,赶紧北上助师傅望气散人一臂之力。
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所以熊储没有参加对青龙寨的最后围剿。
反正整个大决战都是老夫子苗三冠一手策划的,现在青龙寨的高手全军覆没,只要过去接收就行了。
所以熊储委托给苗三冠全权处理善后事宜,当然主要是夺取青龙寨,缴获里面的全部物资,为未来做打算。
熊储来到大长老闭关处,只有夏芸和她的两个小丫鬟在那里。看见熊储过来,夏芸劈头盖脸说了一句话:“师傅前天就已经走了。”
熊储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已经打通了全身穴道吗?彩云仙子果然名不虚传!”
“打通什么?”夏芸怒声说道:“都是你在这里胡说八道,让师傅日夜不得安宁。结果师傅仅仅把双腿的穴道打通,勉强能够走路就迫不及待离开了。她的功力还没有恢复三成,这一去不知道会怎么样!”
对于这一点熊储反而不担心,所以很快就笑道:“你放心吧,不要说还有三成功力,就算一成功力都没有,就凭她往那里一站,除了有限的几个绝顶高手,谁敢在彩云仙子面前放肆?”
夏芸听到这里更加生气:“一般的武林毛贼算什么?我是担心黄妍莹和方千寻的师傅找麻烦,难道你不知道吗?”
熊储想去拉夏芸的小手,结果人家跳到一边去了给他一个背影,他只能自嘲的笑笑:“原来你担心我师叔上清仙姑啊,那更没有必要了。不是还有我师父他老人家在的吗?放心,保证没事儿。”
“哼!你就维护黄妍莹她们两个,从来不把人家放在心上,难怪师傅说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男人!我真是瞎了眼睛,竟然会和你在一起。”
夏芸气呼呼的大发雷霆,让熊储彻底莫名其妙,可又无话可说。
“你哑巴了,为什么不说话?”
熊储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涨得通红:“你让我说话了吗?你根本不让我说话好不好?”
夏芸一个转身冲到熊储面前,直接把自己的脸贴到了熊储的鼻子上,吓得熊储倒退不迭:“我问你,后山发生那么大的乱子,你为什么没有通知我?既然看不起我,又过来干什么?你给我记住了,我夏芸不是给你消遣的!”
熊储终于明白夏芸为什么如此生气了,这件事情还真的不好说清楚,因为很多具体的谋划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你先别生气,听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熊储只好从头开始,尤其是从信阳小山村开始讲起,然后讲到自己和岚儿如何进入九道山庄,然后经历了一些什么事情,然后自己如何如何。
“什么?”夏芸当时就跳了起来:“你原来也在九道山庄里面?”
“谁说不是呢?”熊储点点头:“我在这里面一年多时间,好几次差点儿被打死。岚儿干脆就已经被打死了,如果没有人及时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话。”
夏芸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几年前经常听说抓回来几个逃走的家奴,在前院受罚,原来就是你们啊?”
“可不就是我们吗?”熊储点点头:“等你看到岚儿浑身一摞又一摞的鞭痕,你才会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受苦了。”夏芸红着脸说道:“当初在伏牛山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到处都是鞭痕,心里还在奇怪究竟是谁如此歹毒,原来都是在这里吃的苦。我刚才耍小脾气,你可不准往心里去!”
犹豫了一下,夏芸突然一笑:“岚儿和我一样是这里的奴婢出身,那我们就是一家人啊,今后一定要和她好好说说话。哦,对了,你今天过来还有什么事吗?”
洛阳内城,燕语楼。
翠云阁,高四层,二十四根翠绿色立柱支撑。平地高楼拔地而起,雄峻壮观。
朱红色栏杆在夜晚大红灯笼映照下,散发出褐色暗芒,无声诉说着自己的威严。
琉璃屋顶六角飞檐上悬挂的风铃,在三更时分更显得铃声悠扬。
四层内的陈设简单,一座金黄色壁炉似乎就是纯金铸造,里面的炭火忽明忽暗,让房间里面温暖如春。
一张金黄色大床,悬挂着粉红色罗帐,床上铺着薄薄的两层正黄色被子,翡翠玉枕在烛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房顶上是吊着一盏九龙玲珑灯,分明亮堂堂,却不知道蜡烛放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如何放进去的。
靠北面有一张非常大,大得非常夸张的金丝檀木软榻。
说它非常夸张,就是这张软榻上面至少可以睡下十个人,而且绝对不显得拥挤。
软榻前面是一张沉香木的案几,上面一座十三层的玲珑塔,里面的檀香沁人肺腑。
这张极度夸张的软榻上面,现在斜躺着一个青年人,就显得非常空旷。
这个年轻人的左肋腰带上,插着一把剑鞘生锈的长剑,看起来非常寒碜。
这把长剑可能让他躺着不舒服,最后干脆抽出来放在面前的案几上。
其实,这张软榻上刚才并不是这个年轻人躺在上面,应该是一个四十来岁,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还有四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他们五个人躺在上面。
这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翠云阁四楼以后,软榻上就换人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熊储。
熊储出现在房间的时候,最先看见的并不是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而是骑在中年人肚皮上的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这是一个一丝不挂的年轻漂亮的女人,看见熊储突然出现在面前,就惊叫了一声,然后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就看见了熊储。
看见熊储的一瞬间,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就想跳起来,可是最终没有跳起来,连坐起来都没有办到。
并不是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不想坐起来,而是因为他实在是太胖了,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本无法坐起来。
可是那四个一丝不挂的漂亮女人已经摊在软榻上了,根本没有人能够帮忙,所以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就只能躺着了。
熊储不是一个没事就喜欢站着的人。
尤其是别人躺着,而且旁边还躺着四个一丝不挂的漂亮女人,熊储就更不喜欢站着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仅看得眼晕,而且浑身热血沸腾,小腹部似乎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几乎和上一次走火入魔差不多。
不过现在已经很好了,熊储感觉很不错。
感觉很不错的原因,除了软榻上的确很舒服,还有就是那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已经躺在案几前面的地板上。
至于那四个不穿衣服,而且又长得可以杀人,让熊储产生走火入魔感觉的漂亮女人,现在已经被塞进那张黄金大床底下去了。
其实这个世界,什么事情都很简单。
就像现在,熊储觉得眼不见为净,一切都很好。
熊储突然出现在翠云阁,自然是有道理的。
当然是属于他的道理,在别人看来就非常没有道理。
非常没有道理的事情,一般人叫做无理。
在九道山庄被夏芸教训了一顿,熊储心里其实非常不痛快了。
虽然后来夏芸突然一个大变脸,竟然能够笑出花来,让熊储觉得很可能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不过自己还没有发现罢了。
这种感觉其实也非常不好,熊储很不喜欢。
本来熊储很想到彩云仙子萧璧君闭关的那个洞穴去看看,但是看见夏芸脸上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熊储赶紧打消了那个念头。
心中不好的感觉总是存在,一点都舒畅不起来。熊储左思右想,终于被他找到了一个原因:
“从来没有找洛阳福王朱常洵的麻烦,这一次他竟然出兵围剿本公子,差点儿就不可收拾。有仇不报非君子,这是逍遥子教导过的。本公子虽然没有准备当伪君子,但是有仇不报是不行。既然你给本公子添麻烦,本公子就要让你也麻烦麻烦。”
为了摆脱夏芸那种非常古怪的笑容,同时也准备“有仇就报,顺便给朱常洵找点儿麻烦”,所以熊储就出现在翠云阁第四层的软榻上了。
“你究竟是谁,找本王何事?”
躺在地板上的白白胖胖的中年男人竟然开口说话,终于把沉静中的熊储给惊醒了,这才转过头来仔细打量这个男人。
好大一个脑袋,不对,熊储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应该是好大两块脸皮,都快要落到肩膀上了。也不对,熊储还是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对了,这家伙的脖颈子到哪里去了?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脖颈子呢?实在是太古怪了。
熊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不对呀,这家伙怎么会有四个下巴?
想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这个家伙怎么会长得如此之胖,熊储躺在软榻上对着地上的那一位拱了拱手:“难怪你有三四百斤,原来你就是王爷啊,真对不起了,请恕草民无礼了。”
“你究竟是谁,找本王何事?”
还是这一句,看来这个王爷就会说这么一句话。
熊储很不耐烦的说了声:“别打岔!没见本公子正在算账的吗?”
然后继续扳着手指头,嘴巴里还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干什么,估计是在算账。
“对了!”
熊储突然坐了起来,然后一巴掌拍在案几上,把地上的那一位吓了一大跳。
“原来你是福王爷!天呐,本公子想了这么长时间才想起来,原来你就是朱常洵老王爷,真是对不起了。我说老王爷,那个王世明是不是你的人呐?”
福王顿时明白了眼前是什么人,杀手锁喉剑八郎。自己派人参加围剿,结果没有把别人杀死,现在别人找上门来报仇了。
一想到面前就是赫赫有名的杀手,福王知道可能接下来就很不好了,所以一双眼珠子乱转:“不错,可以算是本王的属下。”
“那就行了。”熊储顿时换了一副笑脸:“本公子刚才仔细算了一下,王世明昨天,不对应该是前天带着三百六十人出去了,对吧?”
福王没有否认,但是脸色开始发白:“不错。”
“那就对了啊。”熊储扳起手指头说道:“老王爷你想想看,本公子一介草民招待三百多官老爷一天一夜,已经倾家荡产,明天就要饿死人,是不是呢?所以你福王爷必须给本公子支付店饭帐。”
福王的脸色开始发红,肥肥的两块大脸子也微微抖动起来:“多少?”
“不多不多,哪能有多少呢?”熊储向前俯下身子,笑眯眯地说道:“一个人才一万两银子,不多吧?本公子是乡下人,讲究的就是实诚,绝对不会多要的。”
福王脸色通红,顿时惊呼一声:“三百六十万两?”
熊储脸色一沉:“那就一个人两万两银子。”
福王在地上使劲挣扎了一下:“你要七百二十万两?干脆杀了本王吧!”
熊储双手抱着后脑勺,再也不看地上的福王,而是躺在软榻上了:“那就一个人三万两银子。”
福王刚要张嘴,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因为他想起来了,本来只有三百六十万两银子的“店饭帐”,因为自己说了两句话,现在已经涨到一千零八十万两了。
一句话就是三百六十万两银子,实在是太贵了,这种话根本说不起,不能再说了。
等了半天没动静,熊储还以为福王睡着了,结果扭头一看,地上的那位是紧捂着嘴巴,整个脸上一片通红:“老王爷,本公子这个人脾气可不大好,如果你再不说话,那就一个人十万两银子了。”
福王终于让嘴巴留出一条缝隙,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壮士,如果你不涨价了,本王才敢说话。”
“草民可不像你老王爷,本公子是一向讲信用,怎么可能随便涨价呢?”熊储赶紧摆手:“千万不要破坏草民的信誉,一个人三万两,绝不涨价。当然了,也不可能跌价。谁敢和本公子讨价还价,本公子就加倍。”
福王苦着脸说道:“壮士,本王实在是没有这么多现银。”
熊储翻身坐起低吼一声:“胡说八道!你胆子不小,竟敢出价四百八十万两银子要圣女陪你一晚上。圣女不答应,你就派人追杀。知道圣女是谁吗?那是本公子的老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本公子老婆身上打主意,简直不知死活!”
福王急得都快哭了:“本王实在不知圣女的背景来历,仅仅知道她是九道山庄的人。想到那都是自家人,所以本王才会狮子大开口。如果知道是壮士的宝眷,本王绝对不敢有这份心思。”
“那行吧,看在你一片诚意的份上,本公子就让一步。”熊储点点头,又开始掰指头:“你已经说了要给本公子老婆四百八十万两,当王爷的肯定说话算话。另外的店饭帐一人一万两,一共八百四十万两。现在吩咐人送银票过来,本公子还赶时间呢。”
无论福王如何苦苦哀求,熊储再也不让半步。
一直到四更天的时候,福王爷只凑齐了六百二十万两。
“还差两百二十万两啊,这不行啊,这样下去本公子马上就要饿死了。听说老王爷的后院里,不仅养了七十二头鹿,而且还有一百多匹好马。”
熊储把装银票的箱子拍了拍:“本公子不要多,赶紧命人送六匹好马过来。别耍花招,如果赶不上本公子的呼雷豹,嘿嘿!你看好了——”
刷的一声,青釭剑已经拔了出来,咔嚓,四只角的沉香木案几已经变成了五只角。
“另外,草民在马背上没有趁手的兵器。万一等会儿老王爷反悔了,派出一大批人追杀,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赶紧命人送一杆蘸金提炉枪过来,重量不能低于七十二斤。另外送十把宝剑,我们就两清了。快点儿!”
杀手不会做无用功,熊储自然也不会。
找洛阳福王逼债当然不是目的,而是一种警告。
熊储的含义很清楚:“你可以防我一时,但是防不了我一世。京师的那位我现在可能没有办法,但是割掉你的脑袋并不困难。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可别把路走绝了。”
如果真要找福王要钱,熊储绝对不用找朱常洵本人,而是直接寻找金库,然后自己进去拿就是了,就像逍遥子生前所干的那样。
再说了,福王的河南不算,仅仅是湖南湖北的两万亩良田,每年的稻米一项就是两百万斤。
加上河南境内的盐引税收出入境关税人头税,朱常洵每年的进账就不是一个小数目,还不包括下面打点上来的金银财宝,当年皇上郑贵妃赏赐的东西。
熊储从来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简单一些,最好像一杯白开水。
居于这种一心求稳的想法,他对洛阳福王是警告,而不是一怒拔剑砍了别人的脑袋。
至于要了数百万两银子,那是必须的。
熊储进入王府就是去找不痛快的,而朱常洵是全国最贪财的王爷,最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要想让朱常洵不痛快,就找他要钱,那比割他一块肉的效果更好。
另外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最近五年时间,河南境内连续洪水泛滥,然后又是持续的干旱,但是作为这里的藩王,朱常洵就连最起码的面子工程都没有做过,一两银子都没有拿出来赈灾。
对于这样的人,熊储认为有必要宰一刀。当然,这笔钱暂时不会动。
熊储离开王府以后,带着六匹马绕了好几个大圈子,然后才一头扎进武功山。给逍遥磕头以后,回到了那个小山洞,把逍遥子留给自己的铁箱子拿出来带走。
箱子里面原本有七千五百万两银子,加上这一次六百二十万两,熊储都放进去准备作为最关键时刻的应急费用。
等到天黑以后,熊储才连夜返回九道山庄。
结果还没有进入山庄的大门,就发现玄机楼迎曦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原来熊开山一直站在大门口,看见熊储带着一群马奔过来就赶紧迎上前去:“爹,您终于回来了。大家都担心死了,现在还在吵架。”
熊储有些奇怪:“我就出去了一天一夜,怎么就吵架了?你们不是在青龙寨吗,到这边干什么?”
熊开山摇摇头:“我不知道啊,娘和老夫子说过来,我就过来了。”
“夏芸姑娘,夏女侠,我告诉你!如果今天晚上公子还不回来,我黄妍莹可就要对不起了!”
“你对得起对不起,关我什么事?难道我夏芸是被吓大的不成么?别说我并不知道八郎究竟到何处去了,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果然在吵架。
熊储进入山庄大门的一瞬间,就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脑袋一下子就大了三圈。
黄妍莹和夏芸,这才是真正的冤家。
因为她们的师傅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就是一对冤家,现在到了下一代,没想到还是冤家。
“咳咳,好热闹啊!”
熊储隔着老远就使劲咳嗽了一声,主要是不想卷入某些战争。
还别说,女人还真属变色龙,漂亮的女人就更是变色龙。
熊储的声音刚出口,呼啦一下子涌出来一群人,然后站在台阶上给熊储行注目礼。
一溜摆开分别是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岚儿夏芸沈惜月韩冰茹莫丽娇,尾巴上还有武藤兰熊月娥熊翠云。
抛开刚才冲出来的动作,现在重新再看,一个个比淑女还淑女,绝对看不出来刚才几乎要动手的模样。
“岚儿下来!”熊储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杀手的心眼很活,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开山,把那匹爪黄飞电给你岚姑姑牵过来。”
熊开山没有二话,赶紧把一匹通体雪白,四蹄金黄的宝马牵过来了。这家伙气质高贵非凡,高昂着脑袋,傲气不可一世。
“要说受苦,这里的人都是苦大仇深。”熊储抚摸着岚儿的头顶秀发说道:“但是要说遭罪,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比你更深。所有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因为没有保护好你。”
“我知道你不要需要什么补偿,但是我心中有一个决定,就是要让你从今往后过最好的日子,永远快乐。”
“你看看我给你找回来的这匹爪黄飞电,可是洛阳福王最心爱的一匹宝马。被我牵走的时候,他当场就晕过去了。”
岚儿接过缰绳,眼泪又流下来了:“哥,你给我弄回来乾坤剑,又冒险进入王府给我寻找宝马,真的没有必要。”
“其实你知道吗?只要能够每天看见你,我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哥,你要记住,今后绝对不能做这种冒险的事情。”
“二娘你过来。”熊储替岚儿擦干净眼泪,又对严二娘说道:“我没有给过你什么,现在我专门给你送一匹马,感谢你不离不弃,费心操劳。开山,把那匹万里飞霜给你娘牵过来。”
万里飞霜,浑身洁白如雪,高大雄峻,和爪黄飞电是同一级别的宝马。
严二娘到没有那么多废话,结果缰绳说了句:“嗯,这匹马不错,今后杀人了别人追不上。”
“说起杀人,我倒想起来了。”熊储从后背后拔出一把宝剑递给严二娘:“一个女人,别有事没事使用什么分水刺。等到什么时候回江南了,你到水里再用。这把宝剑就是洛阳福王的象征,当年来河南就藩的时候皇上赐给他的。”
严二娘结果宝剑一看,顿时惊叫一声,结果把所有的姑娘们都给吸引过来了:“传说中的承影剑啊!”
老夫子苗三冠一直在房间没出来,这个时候突然现身说道:“承影剑,又叫作乱世之剑。此剑一出,意味着必将天下大乱。承影剑和乾坤剑一刚一柔,一雄一雌,必将争霸天下,势不可挡。好!好吉兆!”
“你们这些读书的老夫子,整天就知道神经兮兮的。”苗三冠的老婆张如莲也出来说道:“这是公子给两位夫人的聘礼都不知道,就会在这里瞎说!公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熊储现在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听到这番话只能咧嘴一笑。
严二娘也无所谓,反正她已经名正言顺了,脸皮早就练出来了。
可岚儿虽然有父母之命,但毕竟是一个没有出门子的闺女,顿时就有些抹不开面子,顿时就跳起脚来:“张姐姐,看看你这张嘴巴,都说的是个什么话。可不可以少说两句啊?”
其实,熊储从来不会厚此薄彼,尤其是这一次和朝廷撕破了脸皮,今后必定危险重重。对于没有宝马的人,他当然特别留心。
熊储带回来六匹马自然早就心中有数,所以接下来苗三冠张如莲熊月娥熊翠云四个人都得到了一匹属于自己的宝马。
沈惜月已经得到了东厂卯颗管事尚平福的那一匹白龙驹,这也是一匹通体雪白的宝马,但脊背上有一条黑线。至于她自己原来的那一匹枣红马,已经就给了莫丽娇。
至于不会武功的武藤兰和袁鹂卿,熊储早就发现九道山庄有四辆非常好的马车,而且都是属于能够在野外疾驰的马车,可原来岚儿的油壁香车同一个等级。
“公子,你太过分了吧?”方千寻从台阶上跳下来:“为什么她们都有礼物,就把我们几个忘记了?今后他们有宝马,我们怎么办?”
霍连山在人群后面阴阳怪气的说到:“一个傻丫头就是傻丫头,说了还不信。黄姑姑和你的那匹马,本来就是汗血宝马,是你们自己叫做胭脂马,能怪谁呀?你以为公子和你一样是个傻子!”
经过一番忙乱,话题终于回到了正题,大家已经到达厅落座,熊储才发现里面还有黄河排帮的副帮主姜腾蛟钟国柱,丐帮洛阳分舵舵主曹明。
熊储再怎么也不到九龙椅上面当孤家寡人,结果黄妍莹和方千寻干脆把九龙椅给抬下来放在主位上,强迫熊储坐上去才算数。
“公子,经过四天三夜的连续作战,击退了官军,占领了青龙寨。”苗三冠没有客气,直接开始汇报:“这一战我们一共损失了四十三名兄弟,一半是黄姑娘他们从青龙山冲下来的时候被射死的。”
“最大的收获不是夺起了一千五百多官军的装备,而是青龙寨里面的所有储备。九道山庄原来早就准备造反,暗地里竟然有四千多人的一支军队,而且有完整的军械装备,甚至还有一个火器营的装备。”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至少可以装备六千人,这可是一支强大的力量。目前,暂时安排梅三花四侯老六关大头在那边管理我们的两千多人,另外从青龙寨的四千多人里面挑选出来无家可归的少年一千多人,合计四千人。”
“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们已经在这里争论了一整天,最后也没有具体结论。我们究竟何去何从,这就要听公子的一句话了。而且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熊储拍拍脑门,有些无奈的说道:“我就是一个杀手,原来最大的目标就是要给岚儿报仇。现在已经不用报仇了,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真的就有金盆洗手的意思。可是,既然大家走到一起来了,那就把两方面的意见说来听听吧。”
黄妍莹首先说道:“实话告诉你,熊储这个名字我已经和大家说过了,并且也解释了这个名字的真实含义。所以,你想退缩肯定是不行的,首先我和师妹就不答应!”
熊储继续拍脑门:“这算一种意见,还有什么?”
严二娘接口说道:“我的观点是要做两手准备。第一,首先把江湖上的事情整理明白,免得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第二,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就算想做点什么事情,现在的青龙寨肯定不行,太招摇了。”
熊储不置可否:“还有什么?”
自古常言:蛇无头不行。
熊储是奴隶出身,现在又是杀手,但从来不是一群人的头。
杀手是孤狼,都希望把自己藏起来,最好别人一辈子都找不到。
一个领袖就是一面旗帜,生怕别人不知道。
杀手和领袖的行为方式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熊储一直希望当一个合格的杀手,也在学习如何当一名合格的杀手,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出人头地,光芒四射。
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一个领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总之,熊储就没有想过领导别人,因为他从来都是被别人领导的。就算被别人卖掉,他也无法反抗。
可是蓦然回首,一番风云际会之后,自己身边已经集中了这么多人。
这些人都是师傅望气散人埋下的伏笔,现在已经到自己身边来了。
熊储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不是很好,至少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好。
就像现在,这么多人围在自己身边,有一大半只怕不一定就是心甘情愿的。
比如说黄河排帮的人丐帮的人,他们都是手下有数万甚至数十万人的庞大帮会,完全可以自己做事情。
即便是紫衣派这个小小的帮会,除了严二娘以外,其他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想法,熊储觉得自己根本不知道。
他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岚儿严二娘武大娘武藤兰霍连山熊开山他们没有自己的意见,是铁了心跟随自己的;苗三冠张如莲苗若兰他们这一家人,应该是要跟随自己的。
至于其他的人,要么是因为师门的命令,要么是上一辈的传承,并不是因为自己内心有了什么坚定不移的决定。
包括黄妍莹方千寻在内,熊储都认为需要重新审视,站在旁人的立场上,好好审视一番,然后才能看出背后的东西。
熊储一边听着各方面的争论,一边在内心考虑自己的问题。结果后来专门考虑自己内心的想法,别人说什么根本都没有听进去。
经过老夫子苗三冠最后汇总各方面的意见,熊储总算明白了所谓的两种意见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真要说起来,在座的人除了熊储以外,就一个意见。
这个意见很明确: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理由很简单:朝廷既然能够动用一次军队对付我们,就肯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一次是因为朝廷没有当回事儿,所以大意失荆州,让我们钻空子占了便宜。
但是,这种心存侥幸的事情,绝对属于找死的做法。第一次能够获胜,就表示第二次可能一败涂地。到那时,身边的这些人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所谓的两派意见,不外乎是从哪里下手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一派人认为:干脆拿下洛阳,然后宣布独立,代表人物就是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丐帮洛阳分舵舵主曹明韩冰茹。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黄河排帮的弟子全部集中在黄河流域,可以迅速集中两千人。丐帮本来就集中在中州,九天时间就可以集中四万多人。加上我们自己现在的四千人做内应,拿下洛阳没有问题。
一派人认为:就算拿下了洛阳也守不住,因为建文帝一脉的主要力量在江南。而且河南地处中原,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
而江南就不一样了,崇山峻岭,沟壑纵横,可以进退有度。加上河汊水网密布,不利于朝廷大部队机动围剿。
这一派占据了大多数,代表人物包括苗三冠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严二娘等人,因为以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开始,彭无影还在江南等消息。
本来已经准备开始搬迁了,后来因为朝廷出兵围剿,尤其是袁家寨突然出事,结果把所有的事情都耽误了。
保持中立的人包括:岚儿夏芸武藤兰熊月娥熊翠云霍连山熊开山。
“丐帮弟子都明白一个道理,叫花子打狗还需要找面墙做靠山。第一种想法太急促,洛阳不合适。”
虽然自己对这些说法都不以为然,从内心深处就没有准备搞什么争霸天下的游戏,但是熊储觉得不能打击大家的积极性,所以还是发表了自己的见解:
“我本人比较倾向于第二种方案,首先在江南找一个地方,把我们的人安顿下来,最好外界都不知道。而且二娘说得好,我们必须首先解决江湖上的事情,免得每天晚上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
“至于今后的形势如何发展,我们目前不过是推测。如果朝廷能够回过头来关注民生,解决国内的问题,我们就不要添乱。要知道,老百姓并不希望动乱。凡是天下大乱,吃苦的都是老百姓。”
苗三冠知道第一次会议能够统一意见就已经很不错了,因此很快转移了话题:“关于主要人员转移的问题,以前都有了预案。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接管九道山庄,如果落到其他人手里,最终还是一个大祸害。”
熊储一听就知道话中有话,因此追问了一句:“夫子,你有什么发现吗?”
苗三冠点点头:“我用了一天时间,把整个山庄实地勘察过了,这里面有重大问题,不过需要公子点头才行。”
“你们读书人就是这么麻烦,开什么玩笑啊?”熊储笑骂道:“我早就说过了,你是大总管,内部的事情就你说了算。看来不给你吃一颗定心丸,还真不行!现在我正式宣布,龙鳞紫金刀在我手里。”
“虽然不在这里,但是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天开始,龙鳞紫金刀由老夫子苗三冠执掌。如果我不在的情况下,龙鳞紫金刀可以先斩后奏!在我取回龙鳞紫金刀以前,暂时利用菩提诛魔刀代替。”
熊储也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干脆当场就把菩提诛魔刀交给了苗三冠:“从现在开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说的我都同意。如果有违抗命令的,一律驱逐出去。”
苗三冠站起身来恭恭敬敬接过菩提诛魔刀,然后才说道:“代公子行令,我苗某必将学习先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你先别和我说什么死呀活的,赶紧说说九道山庄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熊储有些迫不及待:“说实话,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发现这个九道山庄绝对还有问题,可就是没时间仔细推敲。”
苗三冠点点头:“这座山庄按照九变真如大阵构成,公子肯定已经看出来了,否则也不可能发现有问题。但是,真正的问题却不在地面上,而是在地下。地下的事情总是很难办的,所以我们首先就要彻底接管山庄。”
“为此,我们就要对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分工。明白说,我们就是要组建一支军队,否则的话,很可能会造成九道山庄秘密外泄。在座的有些人还不清楚这座山庄是怎么来的。”
“唐赛儿当年是要下决心彻底推翻成祖朱棣,所以她的准备都为围绕推翻朱棣以后进行的。虽然后来失败了,但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追求,并且一直在暗地里做准备。如果我估计的没错,她的准备就在九道山庄里面。”
熊储一听就头大了:“组建军队?你说现在就组建军队?这也太着急了吧?”
苗三冠也没有坚持,而是微微一笑:“也可以不叫军队,叫做护庄队行了吧?包括内卫营,全部装备那个尚平福卫队的武器。另外组建火器营弓弩营骑射营长枪营大刀营斥侯营辎重营匠作营救护营。”
“一共十个营,每个营四百人。目前我们的带兵将领不够,所以在座诸位可能都要承担带兵任务,而且要尽快物色接替自己的将领。具体每个营如何编成,会议以后我会拿出方案请公子审批。”
大家都散了,熊储并不能休息,因为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处理。
袁鹂卿被严二娘给救了,一直昏迷不醒。
后来听了黄妍莹和方千寻说明事情原委,苗三冠认为袁家小姐受到的刺激太大了,目前昏迷不醒最好。
所以过去两天除了煲点人参鸡汤调养身子,就一直在自己房间里养着。
房间就是这栋玄机楼的第六层,这里原来是九道山庄庄主的地方,现在自然变成了熊储的专用场所。
一排三间卧室,正中间是熊储和严二娘的房间,右边是岚儿的房间,左边是袁鹂卿的房间。岚儿和袁鹂卿都有长辈赐婚的名分,其他的人一律没有这个待遇。
第六层还有三间侧房,那是武藤兰和四个小丫头的专用房间。
四个小丫头,其中两个是当初从苗家寨带出来的,另外两个是袁鹂卿的贴身丫鬟。她们现在才十一二岁。她们五个人,就是专门给第六层服务的。
也就是说,整个第六层九间房,就是熊储严二娘岚儿袁鹂卿武藤兰四个小丫头,一共九个人。
本来夏芸应该进入第六层,但是她的师傅彩云仙子萧璧君最后也没有给句痛快话,虽然后来没说继续要“人头聘礼”,但也没说把自己的徒弟送给人。
所以,夏芸黄妍莹方千寻苗若兰等所有姑娘们都在第五层,第四层是老夫子苗三冠和老婆张如莲的新家,第三层是霍连山熊开山这两位少爷的地盘。第二层是议事厅,第一层是迎客厅。
至于第七层,属于熊储的密室,目前只有苗三冠岚儿严二娘才能进去,因为里面不仅有逍遥子留下来的箱子,还有蒲昌年九道山庄青龙寨的所有财富,不足为外人道也。
熊储还没有见到过发生意外之后的袁鹂卿,所以众人散去以后他带着严二娘和岚儿来到了第六层。
这也是他第一次上来,如果不是贤内助严二娘带路,熊储今晚肯定找不到自己的床在什么地方。
听到熊储等人的脚步声,袁鹂卿已经把自己全部蒙在被子里面,结果熊储并没有看见佳人,所以很干脆说了一番话:
“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要说懂道理,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能够超过你,所以我过来不是和你讲道理的。”
“要说经历惨痛,你有时间就和岚儿说说话,甚至可以看看她身上是个什么样子,但是她却坚强而开心地活着。”
“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里面有一个人不开心,那就代表全家都不开心。但是你要知道,我们现在面临极端险恶的环境,随时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无尘子带走蒲昌年是傍晚时分,所以知道的人几乎没有。
九道山庄换了主人,外界并不知道,至少暂时还不知道。
外界唯一知道的,就是青龙寨已经彻底完蛋,段虎被一个小孩子给打死了。
这些消息,是那些被释放的俘虏传递出去的。
九道山庄,还是一如既往的神秘,还是不接待任何武林中人。
就算熊储每天都急得直跳脚,但是老夫子苗三冠却不急不缓,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并没有因为公子跳脚而改变固有的频率。
“公子别着急,这几天就好好陪陪几位夫人。给我七天时间,然后专门来讨论九道山庄的问题。”
苗三冠扔下一句话,直接带着老婆兼保镖张如莲到青龙寨去了。
熊储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总想找点儿事情做做。
等他想找事情做做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很糟糕的问题,这属于男人的问题,和女人无关。
如果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夫人,苗三冠所说的陪陪夫人,那就是享福,怎么陪都行。
当一个男人身边可能出现一群夫人的时候,那就不是享福,而是受罪,你想陪都不行。
就像现在,熊储说陪陪袁鹂卿吧,人家小嘴一撇:“去去去,走远些,别耽误我和岚儿说话。”
严二娘更干脆:“没看见我忙着的吗?山庄里面男女老少数百人,如果不查清底细安顿好了,那还不乱套啊?你就少给我添麻烦,和那些妹妹们去说说话,别在我这里碍手碍脚。”
至于黄妍莹方千寻夏芸,竟然像得了传染病似的,竟然一个都没看见。
到最后,如果不是武藤兰带着两个小丫头跟着,熊储熊大杀手,就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而且是一个喜欢碍手碍脚的孤家寡人。
熊储突然发现,当你身边突然有了很多人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非常无趣。
“你们也忙自己的去,不用围着我转。”
熊储干脆把武藤兰她们也打发走了,然后一个倒背双手满院子转悠。
只能在院子里转悠,不能走出大门,因为九道山庄的大门从来不开的。
目前为了保密起见,苗三冠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山庄。
熊储也不敢太随意,因为他的名头更大,身份更加敏感。
其实,熊储之所以变得非常无聊,关键是他已经到彩云仙子萧璧君闭关的地方去看过,却没有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这是一个内空高达九丈,宽度超过十五丈,深度超过二十丈的巨大山洞。
山洞的最里面竟然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隐约能够能够感到往外冒寒气。这道裂隙的宽度不到两尺,你就算想下去看看也不行。
也就仅此而已了,其它的都是一目了然,根本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熊储不理解的地方有两个:
第一,逍遥子的遗言说过,三次都被挡在这里,他要寻找什么?
第二,彩云仙子萧璧君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困守四十余年,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还有,苗三冠说有所发现,可就是没有说明白发现了什么东西。
也就是这个时候,熊储觉得所有的读书人都非常可恨,说话都不干脆,让自己在这里干着急。
好在苗三冠提前回来,没有到第七天,而是第五天后半夜突然回到了九道山庄。
不是回来了一个人,而是回来了一千多人。
熊储刚迎出来,又被苗三冠拽进了迎曦堂:“公子,现在青龙寨基本上开始走上正轨,所以我提前回来处理这边的事情。我带回来的这三个营,分别是镇军营内卫营反间营,这是我们的直属部队。”
“其中,镇军营统领熊开山,手下三百六十人都是虎贲之士分成三队,分别是刀弓铳,主要是守护中军。内卫营统领韩冰茹,手下三百六十名女兵分成三队,分别是剑刀弓,主要是保护内宅家眷。”
“反间营统领莫九娘,副统领莫丽娇,手下一百二十名女兵和两百四十名男兵,一共分为二十组,全部都是武林人士,装备的武器根据自己的爱好确定。他们的任务就是防止敌人的奸细,所以要秘密训练一段时间。”
熊储对于军队编成一无所知,只能点点头:“今天带回来的就是这三个营吗?其他的人都在青龙寨么?”
苗三冠笑道:“我带回来的这些人,就是我们山庄的卫队。不然的话,朝廷突然围攻我们山庄,老弱妇孺想逃走都不行,总不能束手就擒啊。”
“至于其他的人,暂时让沈姑娘黄姑娘方姑娘夏姑娘在那边压阵。目前已经编出来的总人数三千一百二十人,战马两千七百匹,还有一千多人正在训练。具体编成是这样的:”
“火器营统领霍连山,步卒三百六十人分成三队,分别是抬杆火炮火箭,作为对敌人第一波打击力量。骑射营统领花四,副统领梅三,马军三百六十人分成三队,每个人都是弓铳枪(刀)三件。”
“长枪营统领侯老六,步卒三百六十人全部装备两丈四尺的长枪,防备敌人马队冲阵。陷阵营统领关大头,副统领钟国柱,马军四百八十人装备长枪和大刀,这是最后对敌人发起冲锋的先头部队。”
“斥侯营统领范连成,这是飞鼠门接替洛修的人,他手下暂时没有人数限制。水军营暂时没有组建,匠作营正在物色工匠。辎重营统领曹明,人数四百八十人装备弓箭和腰刀,马车一百二十辆。”
熊储终于明白了,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在苗三冠这个老夫子策划下,还有黄妍莹方千寻沈惜月这些官宦后人的推动下,第一支军队还是出来了。
虽然现在打的旗号是护庄队,目的是为了自卫,但是军队一旦组建起来,今后的反应就彻底改变了。如果你朝廷打我,我就肯定要打你,甚至要把你往死里你打。
然后双方打出真火,就必然一发而不可收拾。然后就是更大规模的围剿与自卫,然后,熊储都不知道然后会是个什么样子了。
熊储现在终于有些明白了。
当年在陈桥发生兵变,真的和人家宋太祖赵匡胤没有多大关系。下面的人一定要这么搞,赵匡胤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熊储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或者是处事方式出问题了,或者是自己这一辈子真的走霉运。
假如没有到风陵渡,没有看见武大娘给女娲娘娘磕头,没有杀了矿税使,没有把武藤兰她们救出来,肯定就没有问月山庄,就没有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就没有现在这么多麻烦事。
好像也不对,熊储仔细推演了一下,问题不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和风陵渡根本没有必然联系。
实际情况是,因为锦衣卫查明自己是逍遥子的徒弟,是一个最好杀而且没有后遗症的小杀手,然后就把《盗世天书》这个阴谋诡计弄到自己头上,然后被卷进了伏牛山乱战,然后才会出现今天的麻烦局面。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自己拜逍遥子为师,然后出现了一连串的事情。
如果世界上有后悔药的话,除非是逍遥子没有杀了王员外,没有把自己救出来,让自己一辈子都当奴隶,然后才会没有这些麻烦事。
原来逍遥子才是始作俑者,这一下子熊储根本没有办法怨天尤人,所以有些无能为力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总不能因为碰到了麻烦事,就痛恨逍遥子把自己救出来。
熊储觉得那是忘恩负义的想法,这个不能有。
熊储什么都想到了,也把责任都推在别人身上。
可他唯一没有想到的一点,就是自己不该叫熊储。
如果他不叫熊储,而是叫什么阿猫阿狗,别人正眼都不会瞧他一眼,自然就没有麻烦事了。
所谓时也命也,想躲也躲不了,该来的就注定会到来。
熊储突然觉得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甚至有些后悔自己还活着了:“算了,就这么着吧。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算是管不了了。”
苗三冠比鬼还精,对熊储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赶紧岔开话题:“具体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公子没有必要烦心。我之所以提前赶回来,就是要和公子一起搞清楚九道山庄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对对,这才是大事情!”一听可以探查秘密,熊储的精神马上就好了:“逍遥子生前总想搞清楚,可惜三次进来都没有成功。老夫子,你究竟有什么发现?”
苗三冠点点头:“公子请跟我来,问题还是要从大长老闭关处说起。”
现在熊开山是镇军营统领,现在都统大人军师大人一动,他赶紧带领四个兄弟打着灯笼带路。
熊储看得眉头一皱:看样子自己不在家的日子里,老夫子的确没闲着,肯定给这帮混小子灌输了很多东西。现在一个个都人模人样,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公子,我没有练过武,但是我看过相关的书籍,也知道一些常识。”来到山洞里面的那道裂隙附近,苗三冠这才说道:“走火入魔,其实是因为虚火上升,内力突然无规律爆发造成经脉堵塞。从五行而言,这种情况属火。”
“如果能够确认这一点,那么彩云仙子困守这个山洞就是假的。真实情况应该是彩云仙子发现了这道裂隙的特殊作用,所以强行霸占了。公子伸手到下面摸一摸裂隙两边的山壁就明白了。”
“玄冰?”熊储伸手往裂隙里面一摸,顿时惊呼起来:“下面山壁上面竟然覆盖着一层万年玄冰啊,我的个乖乖,这是修炼上乘心法的最佳场所,而且能够事半功倍。”
苗三冠严肃的点点头:“对于修炼武功我是外行,但是这个地方能够让人凝神静心是确定无疑的。不过,我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原因,所以才发现另外一个秘密。”
九道山庄,就是一座九变真如大阵。
熊储当时就看出来了,但是他仅知皮毛,不明奥妙。
当苗三冠带着熊储退出山洞,然后把一张纸铺在地上的时候,熊储似乎发现了一些其它的内容。
“嗯,原来这座山洞竟然在人位和地位的结合部啊?”
苗三冠低声说道:“公子说得不错。很明显,北面的天位南面的人位,都是为了防止敌人进攻九道山庄。九道山庄最核心的部位,应该是西面的地位。”
熊储有些疑惑:“我也进入西面的三角区域查看过,里面都是一些普通老百姓。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半点古怪都没有啊。”
苗三冠摇摇头:“我相信一句俗话:本来应该有秘密的地方,突然发现什么秘密都没有,那就是最大的秘密。九道山庄是唐赛儿选定的地方,她不可能做无用功。要知道,她最先到了江南,然后才到这里。”
“洛阳作为六朝古都,周边都是风水宝地,数万年都这样,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因为周边都是皇陵王陵,所以没有人敢探查其中的秘密。可是唐赛儿却不同,她连皇帝都想杀,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因此我就有一个怀疑。”
熊储心中一动:“你怀疑什么?”
“在没有打开入口之前,我仅仅是怀疑。”苗三冠伸手一指刚才那个山洞西面的一处绝壁,然后才说道:“公子看看那上面像什么?就是那个凹痕,公子仔细看看,像什么?”
熊储脱口而出:“半只蝴蝶!”
这四个字刚出口,熊储整个人就呆住了。
半只蝴蝶,就算是一座金山做的,也不可能让熊储呆住了。
让熊储一下子呆住的,并不是半只蝴蝶,而是绝壁上的那个凹痕,活生生就像他脖子里挂着的半枚玉佩!
“半只蝴蝶是不错,可是为什么要在这里雕刻半只蝴蝶呢?”苗三冠并没有发现熊储整个人已经呆住了,而是伸手指着三角区域最西面的顶端问道:“公子,如果从这里笔直向西十五里,应该是什么地方?”
熊储下意识的说道:“天王台!”
苗三冠收起那张纸呵呵一笑:“秘密就在这里啊!如果我们把九道山庄看成一个箭头,它最终的指向正是公子大战暗河杀手集团的天王台,也是紫荆山的制高点。但是,天王台我们已经翻遍了,什么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熊储还没有反应过来:“说明什么?”
苗三冠神秘的一笑:“既然秘密不在地面上,更不可能在天上,那就只能在地下!山洞里面的裂隙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并不是最核心的问题,可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熊储终于反应过来了:“地下是空的!我明白了,因为地面上没有发现秘密,而地下又是空的,所以你认为秘密在地下?”
苗三冠摇摇头:“还需要我认为吗?不需要。因为这基本上已经水落石出了,只要能够找到半只蝴蝶,一切困惑迎刃而解。公子能够找到半只蝴蝶吗?嘿嘿,我可听你当初说过,要证明你的身份,好像需要半枚玉佩。”
熊储无奈地摇摇头:“我承认你有鬼神莫测之机,我来到九道山庄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杀人报仇,一个就是找到半枚玉佩。现在这两件事情都已经完成了,你一直想看的半枚玉佩就在这里。”
从脖子里取下玉佩,熊储随手递给苗三冠。
“不不不,我才不敢拿这个东西!”苗三冠连连摆手:“公子请看,那处凹痕距离地面两丈高,一般人不会留心。就算看见了,只怕也不知道半只蝴蝶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公子想办法把玉佩镶进去,让老天爷检验一下我的推断是否成立。”
揭开谜底就在眼前,所以熊储没有犹豫,双脚点地腾空而起,右手抓住玉佩,用了八成内力,对着凹痕拍了进去。
严丝合缝,平整如削!
轰隆隆——
随着大地一阵抖动,旁边的山洞里面竟然传出轰隆隆的声音,非常沉闷,非常沉重的感觉。
熊储和苗三冠相顾骇然:“入口还是在山洞里面!彩云仙子萧璧君作为一代人杰,果然也没有做无用功。可她困守四十年,最终也没有找到打开入口的办法!”
苗三冠率先冲进山洞,顿时惊呼起来:“竟然是这样!”
熊储随后跟进去一看,同样是心头猛震。
山洞已经不见了!
不对,是山洞里面的地面不见了。
现在整个山洞的地面,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也不对,应该是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入口,因为有一条台阶蜿蜒向下延伸,不知道究竟有多深。
狠狠地吸了两口气,熊储才把心情平复下来:“老夫子,现在有什么看法?”
“没有看法!”苗三冠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真没想到啊,这里竟然是一座古墓的甬道!如果我所料不错,天王台下面应该有一座巨大的古墓。现在也快天亮了,熊开山赶紧回去,把袁姑娘请下来。”
苗三冠口中的袁姑娘,自然就是袁鹂卿。
袁鹂卿虽然不能修炼武功,但是闲得没事就缠着爹爹袁摩云四处寻找典籍野史,也不是知道她究竟读了多少书,知道多少隐秘。
一刻钟以后,袁鹂卿跟着熊开山来到原来的大长老闭关处,一开口就否定了苗三冠的结论:“这是古墓入口,但是下面应该不是古墓。”
“哦?”对于袁鹂卿自相矛盾的一句话,苗三冠吃了一惊:“袁姑娘有何高见?”
袁鹂卿嫣然一笑:“据野史记载,随着秦国不断强盛,三晋韩魏赵一天不如一天,韩国已经是七国中最弱小的国家。其中韩王安是韩桓惠王之子,他即位时,韩国形势危如累卵,处于灭亡边缘。”
“但是,韩王安并不是束手待毙之人,也想有一番作为,所以在伊阙西南筑地下城以作退路。为了掩人耳目,他即位之后就以修建寝陵的名义大兴土木。”
“可惜秦国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韩王安即位九年,这座地下城才完成了一半,秦王已经派大将内史腾伐韩。韩王安一战失败被擒,韩国被改为秦国的颍川郡至今。”
“当时的秦国志在横扫六国,对于这里并没有花费多少心思,也没有对附近的大山进行全面勘察,所以这座地下城才保留下来。”
“在秦国大军压境的时候,韩王安为了确保这个地方的秘密,所以把修建这座地下城的人全部被处死,入口也被封土盖住。正因为如此,谁也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八百年,人们早就忘记这个地方。韩国最后的历程,被彻底湮没在时间的尘埃中。如果不是小少爷熊开山说这里发现一座古墓,我还真的想不起来。真是奇怪了,你们怎么会找到这个入口?”
苗三冠抱拳躬身:“外面传言袁姑娘博闻强记,苗某以前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苗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韩王安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但没有想到还有如此曲折的故事。袁姑娘,现在我们是否下去看看?”
“别急!”袁鹂卿转身对熊开山说道:“小少爷,你赶紧调一个小队过来封锁此处四周,另外安排一个小队封锁玄机楼,一个小队在庄内巡逻。如果有人询问,就说我们三人正在密室议事,最近一律不见外人。”
毕竟袁鹂卿并没有得到过调兵授权,所以熊开山听完以后没动,而是看着熊储和苗三冠。
熊储眼睛一瞪:“磨蹭什么?赶紧去办!”
苗三冠再次躬身说道:“袁姑娘心思缜密,苗某不及也!”
“老夫子言重了。”袁鹂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袁家不幸,惨遭横祸。也正经历了这一次的惨痛教训,我才真正明白人心险恶到了什么程度。面对巨大利益冲突的时候,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可能是最大的敌人。”
“我虽然不知道地下究竟有什么,即便什么都没有,里面空空如也,但是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现了一座地下城,恐怕整个中原地区都要血流成河了。正因为如此,我们就不得不慎重。”
动作很快,熊开山就已经带领火铳小队一百二十人赶过来,彻底封锁了入口附近五十丈方圆的范围。
苗三冠对熊开山沉声说道:“在没有得到公子和我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听劝阻硬闯此地,一律杀无赦!”
熊开山胸脯一挺:“是!”
苗三冠拿起两只火把,熊储左手也抓起两只火把,右手扶着袁鹂卿,三个人沿着台阶开始下去探秘。
三个人都不知道下面究竟是个什么所在,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所以苗三冠和熊储带了两只火把备用,应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公子看见没有,这条台阶是后来修建的,真正的甬道还在下面。”袁鹂卿边走边说:“看来这里已经有人改造过了,果然大手笔,真是不可思议。”
苗三冠呵呵一笑:“如果一个人苦心孤诣数十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办到啊。唐赛儿一代人杰,而且武功高强。她一心要做一件事情,还真的难不住她。”
熊储走完一百多级台阶,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一个大厅,但是里面的情形让他大惑不解:“怎么会这样啊?”
“的确很奇怪。”袁鹂卿已经站在一块石碑面前:“这上面画的一把剑刺向太阳,就是公子你所说的一剑刺向太阳吧?”
熊储看着这个大厅,也就是三十多丈方圆,竟然密密麻麻立着无数石碑,上面都是各种武功招式和修炼说明,第一块石碑就是一剑刺向太阳。
“不对,不是这样的!”熊储走到袁鹂卿身边,仔细看了一下石碑上的图画,总觉得哪里不对了:“我师父也画过一幅图画,初看起来和这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这个样的,和我师父所画差了十万八千里!”
中华文明数千年,武功传承浩如烟海,数不胜数。
不过,虽然招式千变万化,但是道家的基本武学奥义却是一脉相承的。
熊储一连看了好几块石碑,先后发现了一剑刺向太阳平天六式,还有各门派的精妙招式,甚至还有一全套的武当太极拳。
越看,熊储的脸上就越不好看,最后都开始抽搐起来。
苗三冠和袁鹂卿都没有练过武功,所以两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熊储身上,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可是,苗三冠和袁鹂卿现在看到熊储越看越痛苦,两个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按照他们的理解,一个练武之人,突然发现这么多的武学秘籍,应该是高兴得流口水才对,怎么会越看越痛苦呢?
“公子,究竟怎么回事儿啊?”袁鹂卿摸出手绢把熊储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擦拭干净,这才柔声说道:“你怎啦?反正这些东西都在这里也跑不了,不舒服就休息一下,你最近实在是太劳累了。”
熊储摇摇头:“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啊,简直岂有此理!”
“不可思议?”袁鹂卿听得莫名其妙:“别人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刻在石碑上,不就是为了把这些武功精华保存下来的吗?这是大好事啊,怎么不可思议呢?”
熊储摇摇头:“就是因为花费这么大的心血,所以才不可思议,所以才岂有此理啊。唉,说了你们也不懂。这么说吧,这些内容全部都是假的!如果我按照这些石碑所说的方法修炼,不出一个月就要走火入魔,然后变成一个废人。”
熊储没有把话说完,因为这里面的绝大部分武功绝学,当初望气散人都已经刻在山洞的石壁上,而且熊储都练过。所以看见这些石碑的一刹那,他就已经一眼如故。
之所以要连续看几块石碑,熊储就是要分析一下,是不是前面的几块石碑在刻字的时候搞错了。
而实际情况是,不是刻石碑搞错了,而是故意搞错了。
一块石碑是错的,两块石碑也是错的,这都能够理解。
但是熊储一口气看了九块石碑,竟然全部都是错的。
这就不是石碑刻错了,而是故意把内容弄错的。
因为招式都是对的,但是涉及到内力运用的时候,全部都是错的。
如果按照石碑修炼下去的话,熊储估计自己最后的结果,就是气息倒转,最后爆体而亡。
一百八十块石碑啊,这得花多大工夫,费多少心血完成,竟然全部都是错的。
不对,应该说全部都是假的,都是故意弄出来害人的东西。
比如说第一块石碑,刻的是一剑刺向太阳,也就是驼背老人所说的一剑追魂。
这一招一共分为九层,最后可以一次刺出九剑。
石碑上也说分为九层,最后也是能够刺出九剑。
但是涉及到内力应用的时候,石碑上却说“起于丹田走天枢穴过极泉穴穿少海穴经神门穴抵少冲穴,然后出剑,无坚不摧。”
虽然说的是奇经八脉里面的手少阴经脉运行路线,但是和望气散人传授的运气脉络刚好相反。
熊储相信,如果这样运气的话,只要一个月自己的手臂就废了。
重新回到第一块石碑面前,因为一剑刺向太阳是他研究最深的一招,但是熊储越看越生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被我看见了,这些东西绝对不能留下来害人。”
啪——
熊储右掌一挥,已经拍在石碑上。
现在熊储丹田之中的内力,不仅彻底融合了望气散人的十年功力,也彻底吸收了天山双鹰的五年功力,再加上他本人勤练不辍,体内的内力已经相当于别人三十年的苦修。
这含愤的一掌拍下去,就算是一块铁板也会拍变形,更何况是一块三寸厚的石板而已。
可事实刚好相反,熊储一掌拍下去,不仅没有把石碑拍碎,反而让他的右掌反弹起来了。
唯一的变化,就是石碑上粉尘四射,上面的字迹不见了。
不对,应该是原来的图画和字迹不见了,又重新出现了一篇文字。
“入我门来,即是有缘。能辨真伪,乃我门人。击碎石碑,应施巧劲。玉佩合一,才是洞天。唐赛儿谨题。”
苗三冠过来一看,顿时笑了起来:“果然是唐赛儿在这里故弄玄虚,可是如何施展巧劲,这就要看公子的了。”
袁鹂卿点点头:“唐赛儿强调击碎石碑,说明这块石碑里面应该还有古怪,肯定不能动刀动剑。”
“我真不知道这些高人都是怎么想的。”熊储在石碑面前盘膝坐下:“本来很简单的事情,非要搞得这么复杂,这不是专门给别人出难题吗?”
发了一通牢骚,熊储闭上双目,心中开始默念上清心法,调动丹田之中的内力到双臂:“柔弱乃大道之要,虚无为万物之用。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阴阳调和,以柔击刚。开——”
熊储口中吐气开声,已经左阴右阳,双掌齐出。右掌掌心外凸,击向碑顶;左掌掌心微凹,拍向石碑中间。
噗嗤——哗啦!
刚柔相济,无坚不摧。
熊储的双掌还没有触及石碑,整座石碑已经变成粉末坍塌下来,一枚翠绿色的玉佩现出了真形。
严格说来,这不过是半枚玉佩,也就是半只蝴蝶,但是和熊储原来的刚好相反。
毫无疑问,如果使用宝刀宝剑,或者是使用蛮力劈碎石碑,这半枚玉佩肯定也变成粉碎,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恰在此时,西南方位一阵晃动,原本天衣无缝的石壁,竟然裂开一条五尺宽的缝隙,半枚玉佩随之掉了下来,正是原来熊储在外面拍进蝴蝶凹痕的东西。
苗三冠看着西南方向的裂缝,又看了看熊储手中的两半玉佩,不由得感叹起来:“原来如此啊,果然老谋深算。只要一个环节出问题,所有的努力全白费了。不得不佩服!”
洞天福地。
这是裂隙里面的石壁上出现的四个字。
古怪的是,福字下面的那个田,却是一只蝴蝶的凹痕。
一只完整的蝴蝶,再也不是半枚玉佩能行的。
熊储左右手分别抓住半枚玉佩,已经是感慨万千。
这就是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
逍遥子,也就是熊杰,为了这个东西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了。
由此可知,熊杰肯定知道上清派和唐赛儿的关系,所以他想到这里寻找唐赛儿的衣钵。可是他却不知道,即便他找到了这里,没有半枚玉佩还是进不来。
“记住:一旦找到玉佩,就立即到一个隐秘的地方,让黄妍莹和方千寻护法,咬破中指以后把血液滴在上面!”
这是上清仙姑蓝凤娘上一次慎重交代过的一句话。
虽然现在没有黄妍莹和方千寻护法,但是这里足够隐秘,而且外面有自己的干儿子熊开山守护。
熊储认为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弄明白自己究竟是谁的最好时机。
所以他没有丝毫犹豫,把两款玉佩合在一起,然后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到玉佩上。
随着一阵血雾飘散,原本空无一字的玉佩反面,竟然出现四个血红大字,触目惊心!
如朕亲临!
这根本不是玉佩,而是建文帝传承下来的一块令牌,作为建文帝朱允炆一脉身份的象征!
熊储还在发愣,苗三冠和袁鹂卿已经双双拜倒在地:“微臣苗三冠民女袁鹂卿拜见主公!”
熊储吓了一大跳:“你们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
苗三冠和袁鹂卿面带喜色:“谢主公!”
“你们两个先把这一套收起来,现在好多事情都还没有弄明白。”熊储发现自己越陷越深,今后肯定越来越麻烦:“早知如此,我根本就不进来了!”
“不错,这是天大的机密,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袁鹂卿轻声说道:“今后在人前还是叫公子,主公只能放在心里。”
“袁姑娘说得对。”苗三冠点点头:“公子,事已至此,我们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就按照唐赛儿的布局走下去,看看最后究竟是什么结局吧。”
“唉,只能这样了。反正死马当做活马医,也没有入宝山而空回的道理。”
熊储双手托着玉佩,仿佛托着一座大山一样沉重,一步一步向裂隙走过去,给人的感觉他好像是在走向刑场的那种悲壮,苗三冠在后面看得直摇头。
玉佩放进凹槽,石壁随之一震,然后没有动静了。和先前的反应完全不同,让熊储不知所措。
袁鹂卿似乎想起了什么,因此急切的叫道:“公子,赶紧把玉佩拿出来!”
熊储现在是无可不可,袁鹂卿在后面一叫,他就把玉佩取了下来。
咯咯咯——嗖——
迎面的这块石壁竟然是一道暗门,直接向上缩了进去,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出现在三个人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寒气扑面而来,让熊储都打了一个寒颤,他才想起来袁鹂卿和苗三冠不会武功。
右手把袁鹂卿揽进怀里,左手一抓苗三冠的肩膀,熊储已经闪到了侧面才说道:“好厉害的寒气!”
苗三冠也是心有余悸:“看来此前那个山洞里面透露出去的寒气,应该就是从这里上去的。”
“公子,现在明白了吧?”袁鹂卿扶着熊储说道:“这块玉佩今后就是你的身份,赶紧收起来。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在这里已经用不上了。”
看着通道口不断冒进来的白色雾气,熊储只好征求两个人的意见:“你们两个人回去吧,里面的寒气太重,我一个人进去看看就行了。”
袁鹂卿首先不同意:“不行,我要进去看看,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
没办法,熊储只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袁鹂卿穿上,然后运足内力一步跨进通道。
刚开始下来的时候,台阶笔直向下。这条甬道却一直斜斜向上,而且通道很窄,仅仅一人宽,而且两边的石壁显得非常毛糙,不像此前的那条甬道光滑如镜。
“公子不用疑惑,这应该才是唐赛儿费尽心机打通的一条通道,所以狭窄粗糙。”袁鹂卿紧跟着熊储亦步亦趋,突然惊叫一声:“公子灭掉火把!”
熊储一直盯着脚下,听到袁鹂卿的惊叫声,根本没有考虑就把火把给灭了。苗三冠在后面紧接着灭掉了火把。
两只火把熄灭,不仅没有变成黑暗,反而看见了三个人都不相信的一幕,也是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进入所谓的洞天福地通道口,熊储一直盯着脚下,没想到袁鹂卿率先发现了古怪之处。
刚开始寒气逼人,但是越往上走温度越高,而且空气越来越清新,呼吸越来越顺畅。
等到火把熄灭以后,让三个人感到吃惊的一幕出现了。
通道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石碑,虽然还有三十余丈之遥,但是熊储的目力过人,已经能够看清楚是一块石碑。
他能够看出来是一块石碑,主要是这块石碑散发出淡黄色光芒,而且折射过来的光线还有些刺眼睛。
阳光!
熊储想到阳光,顿时心中一惊:难道这就出去了吗?不然的话,怎么会有阳光反射进来?
一把抱起袁鹂卿,熊储把轻功施展出来,几个闪身就已经跃出了通道。
洞天福地,果然就是洞天福地啊。
熊储跃出通道的一瞬间,又吃了一惊。
这里还是在地下,但是头顶上能够看见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太阳就是从这个地方射进来,刚好照射在石碑上产生了反射光,结果被袁鹂卿发现了。
这里是一个直径三百五十余丈的地下穹窿,似乎是天然形成的,里面竟然还绿草茵茵,宛如暮春时节。
要知道,外面已经是初冬时节,草枯树黄,一片萧索,没想到这个地方竟然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和下面的情况一样,这里面也有很多石碑。
其实完全不一样,因为这里除了通道出口这里竖着一块石碑以外,其它的石碑并没有满地竖着,而是沿着四周的山壁雕刻而成。
“不管这位前辈是谁,唐赛儿也好,别的人也好,这都是华夏民族的精英分子,值得所有后人尊敬。”
袁鹂卿从熊储里挣脱出来,开始沿着四周的山壁浏览,同时大发感慨:“我虽然不能练武,但却知道华夏武功这一项,蕴含着道家天人合一的思想,是道家的传承之一。”
“这位前辈能够在这里制作一座石窟,全部都是道家的理论,这需要多大的恒心和毅力啊。如果我们华夏子民都有这种奋发有为的进取精神,中华民族就永远不会衰亡。”
“和所谓的龙门石窟相比,我就更加钦佩这位前辈。龙门石窟里面全部都是别人的东西,但是这里,也只有这里才真正是我们祖宗的东西,了不起,堪称伟大!”
“袁姑娘说得好!”苗三冠终于穿过了通道:“其实,所谓的佛家学说,里面的东西都是自相矛盾的,他们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因为他们的指导思想,就是为当权者和贵族服务的,主要目的就是糊弄老百姓,让他们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们道家的传承,有自己独立而完整的系统理论。但是佛教根本没有理论,全部都是道听途说,然后杜撰出来的。”
“凡是看过佛经的人都知道,开头都是‘如是我闻’。什么意思?这四个字就是告诉别人:我听到的是这样的。”
“都是某一个人听来的东西,然后加上自己的杜撰,竟然也能说是什么经典。真是贻笑大方,让人吐出三天前的隔夜饭。”
“我研究过一段时间的佛教理论,他们竟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甚至还有种姓的等级区别。你们想想看,他们一方面说什么众生平等,一方面还有种族等级之分,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们道家的传承刚好相反,强调的是有教无类,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毫不夸张地说,只有我们的道家传承,才是最标准的众生平等。在这一点上,所谓的佛教拍马都赶不上!”
袁鹂卿拍手笑道:“老夫子啊,老夫子,我真是服了你了。他们和我说,你最喜欢研究邪门歪道,我刚开始还不信一个举人老爷会这样。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知道吾道不孤!”
“佛教,说的就是因果。你这辈子受苦,是因为你上辈子的原因。你这辈子被人杀了,可能是你上辈子杀了别人,是报应。所以不应该追究责任,而是应该逆来顺受,接受报应。”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最狗屁不通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杀人了,然后往寺庙一躲,就万事大吉,谁也不能追究一个佛子。这简直没有天理。”
“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欠债还钱,天公地道。这是最基本的人类伦理道德,也是众生平等的根基所在。”
“但是,佛教理论因为是给当权者和贵族服务的,所以他们才弄出一个因果报应,专门糊弄那些无知之人。真是无知,那些善男信女,真是无知复可怜!”
袁鹂卿和苗三冠越说越来劲,看样子就这么说三天三夜,这两个人也不可能结束,而且绝对不会觉得累。
熊储熊大杀手不学无术,在一旁听得头晕脑胀,因此赶紧转移话题:“我说,你们两位学富五车的老夫子,是不是暂时停一下,先帮我把这里弄清楚再说,行不行啊?放心,今后你们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间多的是!”
“不行!”袁鹂卿立即反对:“这是祖宗的宝贝,绝对不能乱动。我和老夫子在这里守着,公子你赶紧返回去,把笔墨纸砚拿过来,我和老夫子要把里的东西整理成册。”
熊储一听脑袋就大了。
这里是什么东西?
熊储虽然不过是走马观花看了几块石碑,但是已经很清楚了,这里都是武功绝学。甚至还有兵书战策,治国方略。
一旦整理成册,那就是最完整的一套武学秘籍。
自己手中有一套完整的武学秘籍,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了,肯定天下大乱。
“公子,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苗三冠看见熊储迟疑不决,顿时明白了:“不能因为担心泄漏消息,就不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没有发现还有可说,现在我们已经发现了,就应该整理出来流传后世。”
“再说了,到目前为止就我们三个人知道。如果能够整理出来,这就是我们熊家军今后的立身之本,也是最高机密。等公子把里面都研究透彻了,然后编出一套适合军队战阵的简单功法,我们熊家军就能够战无不胜。”
“当年的岳家军驰骋天下,连敌人都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就是因为岳武穆结合岳家枪和杨家枪,总结出了一套完整的练军秘籍。”
“古人云:见贤思齐。我们今天有这个机会,能够发前辈们的心血发扬光大,如果不用心去做,就对不起前辈们的一番心血。”
熊储听了苗三冠的解释,才终于真正明白了一句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不能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就埋没了前辈的心血。果真把这里毁掉了,那就是自私。为了一己私利毁掉华夏文明最宝贵的一种传承,那就是犯罪了。
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熊储的身体已经窜入通道之中:“你们等着,我去去就来!”
熊储走了,苗三冠才微笑着问道:“袁姑娘发现了什么?”
袁鹂卿若有所思,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轻声说道:“老夫子,你们都是一群志在天下的有为之士,志在拯救天下百姓。我前一段时间因为家破人亡有些沉沦,但是你们的所作所为,我的丫鬟烟儿都告诉我了。”
“可我也知道,公子并不想大动干戈,他是真的不想大动干戈。当然,公子并不怕死。不对,公子就是怕死。他不是怕自己死了,而是害怕造成很多人死了。”
“黄妍莹和严二娘都和我说过,公子在汝南看见赤地千里,满眼白骨,曾经偷偷流泪。那一次对他的打击非常大,所以他一听说两军对垒,首先想到的就是遍地白骨。”
苗三冠也沉重的点点头:“公子心地善良,最见不得别人吃苦遭罪。现在已经可以确定,公子就是建文帝一脉的后人。但是他没有搞清楚一个道理,要想天下太平,就必须以暴制暴。”
袁鹂卿点点头:“我刚才就是在想,如何才能让公子明白一个道理。杀一百万人,救九千万人,这两者之间究竟孰轻孰重,一定要让他明白过来才行。”
“老夫子你来看,这里有唐赛儿的绝命书。我刚才故意挡着,没让公子看见。因为我担心公子一怒之下,把这里都毁了。”
苗三冠走过去一看,原来袁鹂卿身后有一块石碑,上面铁画银钩,刻着一篇怨气滔天,杀气腾腾的文字。
“杀百万而救天下,乃吾之夙愿。可恨天不假年,门下三徒皆不类吾,实乃毕生之恨。今留绝学于此,切盼建文后人有鸿鹄之志,能振臂而起,登高疾呼,然后重举义旗,匡扶天下,则幸甚。至若苟图偏安,遁世逍遥,则死不瞑目。唐赛儿绝笔。”
袁鹂卿看见苗三冠沉默不语,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因此有些忐忑:“老夫子,你有什么看法?”
“哦,我刚才想到其它地方去了。”苗三冠点点头:“唐赛儿的意思很明白,因为三个徒弟不成器,所以她才把自己封闭在这里。毫无疑问,这些东西都还没有完整流出去,连她的三个徒弟都不明白。”
“我就在想,当初唐赛儿到江南寻找建文帝,肯定没有谈妥。所以她才留下了苟图偏安,遁世逍遥这八个字发牢骚。但是,建文帝虽然自己没有重举义旗的打算,却给自己的后人留下了旨意。”
“如朕亲临这块令牌,应该是建文帝和唐赛儿之间达成的默契。不然的话,唐赛儿手里不可能有半块,而且制造了这座石窟。”
袁鹂卿点点头:“现在基本上已经真相大白了,关键就是要让公子能够明白自己肩负的重任,而且还要能够全力以赴去做才行。老夫子有什么高见?”
苗三冠微微一笑:“公子当初救我,后来我们在一起谈论一个月,我当然知道他的想法。袁姑娘,欲速则不达,不能把公子逼急了。万一他要逃跑,我和你可追不上。我觉得张良当年的八个字可用,袁姑娘以为如何?”
袁鹂卿嫣然一笑:“老夫子果然老谋深算,小女子佩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很好,就这么办!”
一剑追魂鬼断肠,双龙戏水怒涛扬,
三星幻影无归路,四象升腾否无疆,
五瓣梅花生绝地,六合扫尽雪花香,
七界幽灵弹指灭,八荒倒卷见新皇,
九鼎凝烟安紫殿,逐日流云镇万方。
《流云剑诀》竟然在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而且是一个残破的石窟之中。
熊储被支回去拿笔墨纸砚,袁鹂卿和苗三冠用最快的速度把石窟里面浏览一遍,最后确定《流云剑诀》应该对熊储的吸引力最大。
所以熊储抱着一大堆宣纸回来以后,就被两个人拉到了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让他在这里感悟《流云剑诀》。
读书人为什么可恨?就是因为他们诡计多端。
君子可以欺其方。
熊储并不知道袁鹂卿和苗三冠究竟想干什么,还以为两个读书人研究学问去了,所以没有去关心。
不是熊储不想去关心,而是他现在真的被这块石碑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驼背老人曾经说过,他除了会“六出雪花”之外,还会“双龙戏水”。
六出雪花是第六招,双龙戏水是第二招。
现在最完整的《流云剑诀》终于出现在眼前,也验证了驼背老人当初的说法。所谓的“一剑刺向太阳”,正是第一招“一剑追魂”。
熊储根据碑文的注释,终于推演明白了,《流云剑诀》一共蕴含九套剑法,分别是:
一剑追魂双龙戏水三星幻影四象升腾五瓣梅花六出雪花七星璀璨八荒倒卷九鼎凝烟。
这是九套剑法,而不是九招剑法。
一剑刺向太阳,也就是一剑追魂,其实是九招八十一式。
这套剑法之所以惊天动地,最关键的地方在于全部都是进攻招数,完全是没有任何顾忌不留任何退路的进攻。精微奥义就是七个字:置之死地而后生。
熊储一直就是修炼一剑刺向太阳,所以感悟最深。
盘膝坐在碑文前面,转眼就是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熊储把自己修炼一剑刺向太阳的经历,还有每一次战斗的经历仔细回忆了一遍,他终于发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真实含义。
熊储觉得自己最精彩的一剑,也是永远无法复制的一剑,就是杀死唐锲的那一剑。
正是那一剑火中取栗,在逍遥子墓前一剑杀了唐锲,终于给逍遥子报仇雪恨,让自己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那个时候,熊储已经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所以把这一剑的精髓全部发挥出来了。
熊储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他没有想过一眨眼的功夫,就能够把《流云剑诀》这九套剑法全部学会。
他已经修炼过的就是一剑追魂(一剑刺向太阳)六出雪花(平天六式),这两套剑法一攻一守。
熊储一直感到迷茫的,就是这两套剑法之间完全没有联系,而他需要的是一套攻守兼备的剑法。
攻而不守,那是莽夫;守而不攻,那是迂腐。
两个时辰的时间,熊储就是在根据碑文的注释,推演一种能够把一剑刺向太阳和平天六式融合起来的办法。
刚开始,他想修炼双龙戏水三星幻影四象升腾五瓣梅花这四套剑法,后来仔细推演之后,才发现仍然不能圆转如意。
熊储在这里寻求剑法突破的奥秘,已经到了对外界失去感知力的程度。
袁鹂卿和苗三冠已经开始了整体复制,更是十分紧张。
他们不仅要把碑文全部抄下来,而且要把整个石窟的外貌全部临摹下来,还要保证没有丝毫错误,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没有让熊储进去的一个洞穴,那里面竟然是唐赛儿坐化的地方。
究竟应该如何处理唐赛儿的遗蜕,袁鹂卿和苗三冠拿不定主意。
拿不定主意的原因,就是唐赛儿面前的案几上有几样东西。
一把剑,九星腾龙剑。上古宝剑,这是一把天子剑。
一枚印,承天传祚。龙头宝玺,这分明是传国玉玺。
一本书,平天要术。包天裹地,这是白莲教的传承。
袁鹂卿和苗三冠都是见多识广之辈,这三样东西应该是唐赛儿最珍贵的物品。她生前没有传承下去,肯定就是绝笔里面所说“门下三徒皆不类吾”这个原因。
白莲教志在天下,历来都是如此。这三件东西没有传承下去,所以注定白莲教必定衰亡。
袁鹂卿和苗三冠拼命绘制这里的东西,就是因为已经看见了唐赛儿还有一条遗言。
这条遗言暂时没有让熊储看见,就是担心出现意外。
他们三个人在这里忙得一团糟糕,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时间并不长,但却可以让有心人做很多事。
比如说东厂的卯颗管事尚平福,比如说洛阳福王朱常洵,比如说少林寺,比如说嵩阳书院。
这些人都有好多想法,然后就有好多谋划,然后就会弄出好多事情,然后就一发而不可收拾。
东厂的卯颗管事尚平福被释放了,所有的官军士卒都被释放了。
丢了尚方宝剑,就是把皇帝的身份给弄丢了。
把皇上的身份给弄丢了,这就是欺君之罪,起码是要砍头的。但是尚平福却必须回到京师,因为皇上还等着汇报。
洛阳福王朱常洵更是气得两天没起床,当然,没气的时候他也不起床,不然也不会长了三四百斤。
不管怎么说,自己不仅丢了六百多万两银子,还丢了宝马爪黄飞电,甚至连父皇赐下来的承影宝剑也被人抢去了。
总之,洛阳福王朱常洵现在很恼火,很窝心,很生气。
生闷气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不能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的办法,就是要给那个该死的家伙,长得和自己儿子朱由嵩一个模样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但是,这个颜色不是好刷上去的,因为那个家伙是个杀手,进入王府就和进他家的菜园子差不多。他再来的时候,搞得不好可能就不要银子,直接要人头了。
尚平福恼火,洛阳福王也恼火,其实还有人更加恼火。
更加恼火的人,就是嵩山少林寺。
嵩阳武僧堂的副堂主弘法大师,从伏牛山回来就少了一条手臂,基本上变成了半个废人,这就已经很让人恼火了。
没想到前不久天王台一战,整个武僧堂一瞬间全部垮了,连堂主悟禅大师也死了。呃,应该叫圆寂了,阿弥陀佛!
武僧堂十大高手全军覆没,少林寺想不恼火都不行。
卑鄙无耻的锁喉剑八郎,公然对付白道领袖少林寺弟子,而且是赶尽杀绝,寸草不留。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纯粹属于胆子上长毛了。
更加令人气愤的是,锁喉剑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竟然使用大炮对付少林寺弟子,导致武僧堂九大高手同时圆寂。
东厂的尚平福洛阳福王朱常洵少林寺的得道高僧,都有恼火的理由,当然可以恼火。
但是天底下的事情就这么奇怪,没有理由的人,他也会觉得非常恼火。
比如说潜龙堂,比如说嵩阳书院,本来没他们啥事儿,可现在同样非常恼火,恼火极了。
潜龙堂的天皇星徐凤兰之所以恼火,就是宣布紫衣派为叛徒以后,沈惜月她们竟然投靠了锁喉剑八郎。
如果只有一个锁喉剑八郎,作为天皇星自然还可以忍受。后来听说这个锁喉剑八郎竟然打垮了官军的围剿,这就不能不让人恼火了。
现在的潜龙堂,已经只有五个人了。呃,不对,那个说书的宋志远竟然是东厂的人,不可饶恕。
后来又听说文杰已经彻底倒向嵩阳书院,搞得整个潜龙堂就剩下天皇星徐凤兰使用独脚铜人槊的第八名渡厄星第九名上生星五味子。
如果这两个人也背叛的话,自己就是一个孤家寡人了。徐凤兰非常不理解:难道这就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众人捶吗?
所以徐凤兰非常恼火,一方面恼火锁喉剑八郎公然接纳自己的叛徒,一方面恼火嵩阳书院挖墙脚。
本来和嵩阳书院合作好好地,但是因为文杰彻底倒过去了,结果现在嵩阳书院竟然不要自己了。
嵩阳书院也好不到哪里去,黄妍莹和方千寻的名字都已经上报朝廷了,已经准备送进宫去的,结果后来被人劫持。
本来以为是被人劫持了,还派出文杰和香奈儿寻找解救。没想到这两个丫头竟然出现在伏牛山,半点被人劫持的模样都没有。
现在更糟糕了,据说这两个丫头正和锁喉剑八郎打得火热,而且还打败了官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锁喉剑八郎竟敢和官军对阵,而且还打赢了,这就是要造反啊,简直岂有此理!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恼火,熊储并不关心,因为他现在也非常恼火。
别人恼火的对象是锁喉剑八郎,自然有各自的痛脚。
熊储恼火的对象竟然也是锁喉剑八郎,也就是他自己,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不管别人说不说得过去,但是熊储最近两天就是对自己非常恼火。
恼火的原因,自然就是该死的《流云剑诀》。
连续推演了三天,熊储还是没有找到能够实现攻守平衡的最好办法。
第一招一剑追魂,第六招六出雪花,两者之间完全背道而驰,始终是皂白分明,找不到融合的切入点。
熊触碰到了武学问题上的麻烦,最先发觉的竟然是袁鹂卿。
袁鹂卿虽然在抄写碑文,但是注意力偶尔也会放到熊储身上。
当她看见熊储没有继续坐着,而是爬起来倒背双手在碑文面前来回乱转,就知道肯定碰到了麻烦事。
因为熊储不是一个喜欢四处乱转的人,一个不喜欢乱转的人突然变成了没头苍蝇,那肯定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古人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熊储思索剑法攻守平衡的问题陷入绝境,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结果被一个外行当了一回师傅。
这个外行师傅,就是不会武功的袁鹂卿。
“公子,你不想循序渐进,又想把两套背道而驰的剑法糅合在一起,然后融会贯通,这本来就不是常规想法。既然不是常规想法,结果你现在又陷入常规的思路中,当然要碰壁。”
袁鹂卿指着碑文说道:“我虽然不懂剑法,但是我却知道这个九字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俗话说九九归一,也就是大圆满的意思。公子请看:九鼎凝烟。烟雾无形,随器而化。也就是说,从字面上解释,第九套剑法才是关键所在。”
什么叫“一语惊醒梦中人”?袁鹂卿这番话就是了。
等到熊储放弃所有的思路,专门推演第九套剑法以后,奇迹发生了。
第九套剑法既不进攻,也不防守,九九八十一招,全部都是各种情况下运剑的转换招式。
也就是说,单独使用第九套剑法,除了好看以外,熊储没有发现丝毫其他的用处。
但是第九套剑法最大的特点,就像一个圆,没有开头,自然也没有结尾。无论和另外的哪一套剑法组合在一起,都能够衔接起来,犹如行云流水。
解决了两套剑法之间的衔接问题,熊储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收获,应该回到地面上。
直到这个时候,苗三冠和袁鹂卿才告诉他另外一间密室,里面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
外行毕竟是外行,他们不知道唐赛儿最后的遗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等到把熊储送进密室之后不久,他们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入我门来,生死一线。玷污传承,愧对祖先。案前五尺,礼数周全。对心盟誓,始见青天。”
熊储找到了融合两套剑法的途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看见唐赛儿在蒲团上闭目而坐,遗容如生,早就充满了敬意。
正因为如此,对案几上朱笔所写的八句话并没有深究。而是来到案前五尺之地,跪下九叩首。
熊储认为给一位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老前辈磕头,这是莫大的荣幸。而且自己受惠良多,就更应该表达自己的诚意,所以决定九叩首。
杀手不会无缘无故杀人,肯定有人委托,有人付出代价。
熊储是杀手,所谓非常讲究代价。
自己得到了九套剑法,一套剑法磕一个头,自己赚老鼻子了,这当然是一笔很划得来的生意,完全可以做。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要童叟无欺,做得实实在在。所以熊储是五体投地,非常认真地磕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额头着地,地面微微一震,没事。
第二个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额头着地,地面同样微微一震,仍然没事。
就在熊储认为磕九个头都没事的时候,第三个头刚刚磕完,上半身刚一挺直,变故发生了。
已经去世一百多年的唐赛儿,脸上竟然会露出微笑!
其实也不是微笑,而是唐赛儿原本紧闭的嘴唇,竟然裂开了一道缝。原本紧闭的双目,现在也微微露出了两道缝隙。
所以熊储上半身挺直的时候,发现唐赛儿竟然在微笑。
这一惊非同小可,熊储当时就吃惊地长大了嘴巴,吓得要跳起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唐赛儿嘴唇里面突然射出一颗拇指大小的淡黄色珠子,刚好射进熊储张开的嘴巴。
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这一颗淡黄色珠子就已经顺着咽喉溜下去了。
哗啦一声,原本栩栩如生的唐赛儿轰然崩溃,整个人变成了一堆残骸。
原本宛如生人面孔的头颅,皮肤以眼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然后化为灰烬。
地上就剩下一堆白骨,叱咤风云近百年的唐赛儿,终于走完了自己的全部历程。
这一幕,熊储好像看见了,好像也没有看见,因为他已经在地上打滚。
熊储并不是要打滚,而是想把那颗淡黄色的珠子给吐出来,至少也应该看清楚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熊储想来,从一个死人嘴巴里出来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既然不是好东西,现在进入自己的肚子里,那还不是作死啊。
可是,无论熊储想什么办法,就是吐不出来。
当他发现已经不可能吐出来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当初被师傅望气散人扔进山洞的悲惨遭遇。
其实,也不是熊储要想起来,而是身体面临的情况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疼痛,无休止的疼痛,无法忍受的疼痛,让你死去活来的疼痛。
疼痛的根源,就在于熊储发现自己全身的经脉开始无止境的膨胀,全身像充气球一样鼓起来了。
按照这种情况下去的话,身体发生爆炸就是迟早的事情。
人的皮肤虽然有弹性,有张力,但也是有限度的。
熊储发现膨胀无止境的时候,全身的皮肤已经裂开,并且布满了血丝,然后慢慢渗出血来。
好在现如今的熊储和当初在山洞里面完全不同。
那个时候的熊储还不知道内力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现如今的熊储丹田之内,已经有了将近三十年的内力,而且还知道修炼内功的心法。
上清心法独步天下,自然有它的神奇之处。
当然,上清心法虽然神奇,最关键的是你能够想起来。
如果没有想起来,上清心法再神奇也没有屁用。
就在身体要发生爆炸的时候,熊储终于从疼痛的深渊之中,把自己的上清心法给想起来了。
想起上清心法的一瞬间,熊储就做了一件事情。
咬紧牙关盘膝坐在地上,并且五心向天,开始默念上清心法。
甚至在心法的最后,还加上了自己独创的“天灵灵,地灵灵”,希望各路神仙大发慈悲帮帮忙,不要让自己炸成碎片了。
上清心法自然一如既往的神奇,熊储在危机关头想起上清心法,终于救了他一条命。
第一个大周天运行完毕,熊储就知道自己暂时已经死不了了。
第三个大周天运行完毕,熊储发现自己不是一般的福大命大,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终于逃过一劫。
第六个大周天运行完毕,熊储已经站了起来,然后才发现自己浑身臭烘烘的。
但是他并没有出去换衣服,而是把身上整理一番,然后跪倒在地,重新九叩首。
因为熊储已经明白了,唐赛儿临死之前,把自己的全身功力逼出来,凝聚成一颗丹珠赐给了自己。
虽然因为时间的流逝,这颗丹珠蕴含的内力已经绝大部分消散了,但是仅仅剩下的一小部分,就和熊储全身的功力不相上下。
换句话说,随着时间的推移,如果熊储能够彻底把这些内力化为己用,他丹田之中的内力,起码可以相当于别人的五十年苦修。
当然,幸亏唐赛儿这枚丹珠蕴含的内力已经消耗绝大部分,否则的话,就算有神奇的上清心法,熊储也会被炸成飞灰。
按照上清派择徒的标准,一般都是八岁以前就开始修炼上清心法。有了十几年的修炼经验,面对强大内力的注入,自然能够找到办法处理。
这也不能怪唐赛儿,因为唐赛儿一百五十年前绝对没有想到,一个修炼上清心法的弟子,竟然是十八岁以后才半路出家,而且修炼上清心法才两年时间。
反正错进错出,熊储的小命没有出问题,而且还得到了将近三十年内力。虽然现在不可能全部用出来,但是为今后的修炼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熊储再一次出现在袁鹂卿和苗三冠面前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六天。
披头散发不说,全身的衣服都裂开了,而且浑身血迹斑斑。尤其是脸上全部都是褐红色的血斑,活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个恶鬼,让袁鹂卿差点儿吓晕过去。
熊储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容貌究竟如何惊天动地,所以很正常的说了一句:“谢天谢地,我竟然还能活下来看见你们。”
袁鹂卿不敢相信自己的公子会变成了一只恶鬼,所以非常小心的问了一句:“公子,是你吗?”
看见袁鹂卿战战兢兢的样子,熊储伸出手准备去扶一下。
这一伸手不要紧,熊储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右臂上全是干枯的血迹,而且开始一块一块往下掉,让他自己都恶心死了。
现在也不能回去洗澡,所以熊储很尴尬的说道:“都怪我没有注意,吓到你们了吧?不过我真的很好,就是快饿死了。不过你们担心的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既然已经到了这步田地,那就做下去吧。”
“九星腾龙剑交给袁鹂卿执掌,今后专门负责整顿内院。那枚大印交给苗三冠执掌,专门对外使用,毕竟今后你需要发布文告,下达命令。当然,这两件东西目前是用不上的,暂时封存起来。”
“至于那本《平天要术》,你们把里面有用的东西摘录出来,原本彻底封存。作为最后一任教主,我现在正式宣布:白莲教到我这里正式终止,不再发展教徒。我们的人一律信奉道教,传承正统的道家文明。”
熊储出现在玄机楼迎曦堂,已经是九天以后。
如果不是熊开山紧急传信,熊储苗三冠和袁鹂卿还不会从地下出来,重返人间。
现在是一个极为敏感的时期,熊储和苗三冠这两个最主要的人突然失踪九天,自然就会出现极大的麻烦。
熊储在武藤兰和两个丫鬟的服侍下,终于把臭烘烘的身体洗干净了,然后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才下来吃饭,同时问出了心中的疑惑:“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你们如此紧张?”
苗三冠的老婆张如莲显得很着急:“少林寺给我们的天龙寨,也就是原来的青龙寨发来一封信。其中语气张狂,而且明显来者不善。我们在那边拿不定主意,所以他们让我回来请示处理方式。”
官威压不住人的时候,就走官场套路。
官场套路行不通的时候,肯定走野路。
这条野路就是武林道,江湖俗称官匪勾结。
无论是大侠,还是恶贼,在朝廷眼中全部都是目无王法的匪徒。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侠以武犯禁。
你之所以没有犯禁,因为你是别人的走狗。
所谓大侠,就是杀人比别人杀得多,比别人杀的档次高。成则王。
所谓恶贼,就是自己被别人给杀了,身上还有好多罪名没说清楚。败则寇。
但是,不管是大侠,还是恶贼,朝廷律法都没有赋予他们杀人的权力。
杀人者死,这是律法的理论基础,也是社会人伦道德的注脚。
大侠杀人了,按照律法他就该死。恶贼杀人了,那就更该死。
江湖势力不能独立生存,这就是规则,潜规则,官场潜规则。
如果听说某一个地方,突然冒出一股江湖势力,竟然没有投靠某一位官场大佬,那么他绝对不可能活过三天。
官场上虽然互相倾轧,斗得你死我活,可一旦出现不听话的江湖混混,那些官老爷肯定出奇的态度一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僚如此胆大妄为,简直无法无天,立即出兵剿灭匪徒!
这就是江湖,看起来很单纯,其实暗流汹涌,漩涡成堆,非常复杂。
如果你认为江湖非常单纯,你就是一个白痴,最起码也是一个傻子。
再大的武林世家,也不可能对抗一支军队。
没有依附官场势力的武林门派,如果能够独立存在,那都是梦中的神话,睁开眼睛就没了。
九道山庄的庄主蒲友德被自己的儿子给杀了,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不到六个人知道。
无尘子把九道山庄的少庄主蒲昌年带走了,这件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
知道蒲昌年已经被带走的,第一个就是无尘子,因为这件事情就是他干的。
第二个就是熊储,因为是他大人大量放别人走的。
第三个就是蒲昌年本人,不过这也不一定。因为蒲昌年还处于昏迷之中,可能不知道自己被带走了。
但是,青龙寨寨主段虎被一个小毛孩子给打死了,知道的人可就多了。
段虎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大,除了洛阳周边以外,其他地方都没听说过这个人。
但是段虎的来头不小,因为他有三个身份。
少林寺俗家弟子这是一个身份,九道山庄外围势力的寨主这是第二个身份,洛阳福王府总管太监侯铭的表侄这是第三个身份。
当一个人的身份多了,就表示这个人的后台很硬。
段虎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后台很硬,所以事情还没了结。
东厂,是皇帝直接掌握的一支力量。
卯颗管事尚平福,打了败仗不说,还把皇帝赐下来的尚方宝剑给弄丢了,这可不是一个小事情,而是一个交不了差的大问题。
尚平福是京师里面的太监,侯铭是藩王府里面的太监,但是大家都是太监,怎么说也算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所以尚平福离开洛阳之前,就和侯铭单独说了几句话。
尚平福说了几句话走了,侯铭也就找人说了几句话。
其实,侯铭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本来暂时不想找人说几句话的。可是尚平福走了,福王朱常洵又找他说了几句话。
福王朱常洵是自己的主子,既然主子已经说了几句话,侯铭就算不想说几句也不行了,因此就立即找人说了两句。
侯铭没有找别人,找的就是嵩山少林寺。
侯铭真的就说了两句话:“咱家的段虎,是你们少林寺的俗家弟子。段虎现在给别人杀了,你们竟然没事人一样,咱家觉着少林寺可以拆了当柴禾烧。”
洛阳福王是侯铭的主子,少林寺的主子也是洛阳福王。
虽然主子没有直接说话,但是侯铭已经说了。
侯铭代表主子,主子的话不能不听,所以少林寺只能听进去。
仅仅是听进去肯定不行,当奴才就要有当奴才的觉悟。
佛主都是为主子服务的,佛子当然更应该为主子服务。
现在主子发话了,奴才就要立即动起来。
所以,少林寺很快就动起来了。
少林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重组武僧堂。
为了慎重起见,新一任武僧堂堂主,就是戒律院院主,悟能大师。
仅仅一个悟能大师,肯定也是不行的。所以戒律院弘字辈的十八罗汉,全部下放武僧堂。
悟能大师,是悟禅大师的师兄。师弟被人用大炮给轰圆寂了,当师兄的自然暴跳如雷。
当然,出家人戒嗔。这一点,作为戒律院院主的悟能大师,专门执掌戒条,肯定是知道的。
其实,得知自己的师弟被别人用大炮给轰圆寂了,悟能大师真的没有暴跳如雷。只不过连续说了三句“阿弥陀佛”,然后跺了三次脚,震破了三块青石板。
新官上任三把火。
出家人每天烧火上香,早就练熟了。现在不过是烧三把火而已,自然是拿手好戏。
第一把火,悟能大师选择的对象,就是段虎的青龙寨,也就是熊储的天龙寨。
为什么要烧这么一把火,悟能大师作为曾经的戒律院院主,当然是有讲究的,因为悟能大师本来就是一个讲究人。
一番“阿弥陀佛”之后,悟能大师就提笔写了一封信。
现在,这封信就在熊储面前,张如莲从天龙寨紧急赶回来,就是为了把这封信尽快送回来。
“阿弥陀佛!青龙寨乃我少林俗家弟子修身养性之处,今为外人非法窃据,实属玷污佛门圣地,罪过罪过!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
这封信就这么几个字,苗三冠念了一遍,熊储彻底糊涂了:“这里面说的都是什么呀?”
苗三冠微微一笑:“没什么,少林寺就是要我们立即把青龙寨还回去,否则就是罪过。”
熊储不以为然:“我们又没有杀人放火,不过是借来住两天,怎么就罪过了?”
“是这样的。”张如莲接口说道:“悟能老秃驴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青龙寨。当初拿下青龙寨以后,里面的四千多人全部被我们给抓了,其中就有少林俗家弟子七百多人。”
熊储看着苗三冠问道:“不是都放回去了吗?”
“是放回去了啊。”张如莲又笑道:“可是那些人因为自己的后台很硬,手上虽然打不赢,但是嘴巴里跋扈嚣张。沈惜月严二娘黄妍莹她们一怒之下,把人家的武功给废了,然后才赶下山去。”
“哎呀,她们做事有欠考虑。”熊储听了大吃一惊:“人家辛辛苦苦修炼十多年容易吗?这下可好,全给废了。废除别人的武功,你还不如直接杀了干脆。”
张如莲笑嘻嘻地说道:“最开始是准备都杀了的,可是公子你下令不准杀人。所以她们一个都没杀,严格执行了你的命令啊。嘻嘻——”
熊储气得一拍脑门子:“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平时看她们都是大家闺秀,文质彬彬。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就一个个阳奉阴违,简直无法无天了还!”
张如莲笑得都直不起腰来了:“严二娘说了,就这么着吧。就算相公知道了,也不能说我们无法无天,因为老秃驴才无法无天。所以相公最多发一顿脾气,说我们女人心胸狭窄,头发长见识短。”
既然是严二娘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熊储想继续追究也不行了,只能干生气,暂时无法可想。
既然事情已经不可挽回,那就只能应付眼前的问题,所以熊储盯着苗三冠:“老夫子,你看如何答复?”
苗三冠抓起笔来,就在悟能大师的那封信上刷了几个大字,然后递给熊储。
“此处只有天龙寨,并无青龙寨。天龙寨有能者居之,无能者切莫多言。”
“就这?”熊储盯着苗三冠。
“就这样送回去。”苗三冠点点头。
熊储摇摇头:“你这根本不是答复,分明就是挑战啊。”
“不,我们并没有挑战,而是被迫应战而已。”苗三冠严肃的说道:“悟能老秃驴来者不善,他送一封信过来并不是为了和平解决,而是为了彰显他们的正义和威严。这时老秃驴做事的一贯手法,主要是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而已。”
“现在就和少林寺正面硬碰吗?”熊储有些拿不定主意:“少林寺树大根深,我们不一定有胜算啊。”
“公子多虑了。”苗三冠摇摇头:“少林寺树大根深是没错,但是他们也不敢太放肆。凡是树大根深的势力,都不敢太放肆。因为树大根深,自然就有很多人在外面走动。如果他们大举出动,大不了我们一哄而散。”
“如果我们真的一哄而散了,对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损失,但是少林寺可就麻烦了。因为我们一旦化明为暗,少林寺弟子根本不敢下山。人数少了下山,那直接就是送死。集中大批人下山,时间长了少林寺也承受不起。”
“由此可知,少林寺只能是武僧堂出面找回面子,大部队根本不敢下山。因为他们知道天龙寨的后台,就是威震洛阳的锁喉剑八郎。如果把矛盾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少林寺担心锁喉剑八郎一怒之下潜伏在少林寺里面捣鬼。”
熊储不得不承认苗三冠看问题入木三分,但是如何应付武僧堂,这还是一个问题:“即便是武僧堂,如果真的都是从戒律院出来的精英弟子,我们只怕也很难办啊。”
苗三冠点点头:“不错,问题很严重。但是公子不用着急,我们还有时间做准备。因为少林寺一向把自己放到道义制高点上,然后才会采取行动。”
“我的这封信返回去以后,他们肯定还有新的说词。到那个时候,我们就基本上能够确定对方想怎么办了。”
没有依附于一方强权的江湖势力,不管是在朝廷眼里,还是在地方大鳄心中,那绝对不是好势力。
不是好势力,就是恶势力。恶势力就应该铲除,就算你有一万条存在的理由也是不行的。
摧毁青龙寨之后突然冒出来的天龙寨,不仅没有依附于某一方大佬,甚至和朝廷官军开战,而且杀得官军人仰马翻。
这就不仅不是好势力,而是彻头彻尾的恶势力。
恶势力危害江湖,人人得而诛之。
作为江湖白道领袖,少林寺当仁不让,所以第一个站出来维护江湖道义。
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关键是主子们催的太急,不然的话,少林寺按照以往的做法,应该是广发武林贴,然后召开武林大会,选拔武林盟主,率领白道英雄群起而攻之。
其实,少林寺也发出去武林贴,而且数量还不少,可是到现在也没有实质性进展。
比如说偃师的刘家寨,据说副寨主病了。排山掌刘杰病得很严重,现在都已经站不起来了。
新安县袁家寨,这个就算了,他们是叛逆,已经被剿灭了。
黄河排帮从来都是河洛地区白道的一大助力,可是现在也不行了。据说他们和这一股恶势力不清不楚,甚至还派人帮助恶势力打仗。
少林寺武僧堂的悟能大师对黄河排帮自甘下流非常生气,同时也是恨铁不成钢。
杞县瓦岗寨沧州林家寨也不行,据说徐鸿儒造反的时候,把境内搞得乱七八糟,现在都还没有整理清楚,暂时无暇他顾。
商洛李家寨,人家的理由更充分,现如今北蒙鞑子不断南下骚扰,他们还想向关内武林同道求救呢。
泰山派华山派都没做声,既不回话,也没说来人。都是一帮首鼠两端的东西,一点江湖义气都没有。少林寺武僧堂的悟能大师,对这样的人非常鄙视。
武当派接到武林帖的时候就已经说明白了:“蜀中造反的事情就够麻烦的了,河洛一带还是需要少林寺多多担待才是。”
少林寺武僧堂在搞些什么小动作,熊储现在不关心。不是不想关心,而是没有时间关心。
虽然飞鼠门,也就是现在斥侯营,早把相关信息传递回来了,但是熊储根本没有看。
熊储不关心少林寺那边的情况,就是因为斥侯营此前已经传回来一份情报。
这是一份关于重新组建的少林寺武僧堂,有关成员的详细资料。
搜集这些资料并不难,因为悟能大师本来就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人物。
让熊储感到头痛的就是这份资料,这是关于少林寺戒律院十八罗汉的资料。
逍遥子在世的时候曾经说过,现如今的大明天下,凡是白道英雄什么正人君子,十有七八都是卑鄙无耻的伪君子。
蜀中白道首领唐门,使用暗器和毒药称霸蜀中,简直就是卑鄙无耻的代名词。
少林寺罗汉堂戒律院也并不都是得道高僧,里面有好多人眼睛里只有江湖名利。
这些人更是卑鄙无耻的代名词,不对,直接就是代理人。
对于逍遥子的这些说法,熊储当初是不同意的。虽然口头上没有反对,但是心里绝对不同意。
但是,现在苗三冠袁鹂卿也这么说,熊储不同意都不行了,因为巨大的困难已经摆在面前。
“公子,少林寺不会和我们单打独斗的,因为他们单打独斗不一定能够打得赢。其实要说单打独斗,少林寺在武林中连前五名都排不上。这还不包括中原三英这几位老人家出手。”
“但是,少林寺为什么能够在江湖上享受偌大名声呢?这当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少林寺还真有这个能耐,那就是群殴。”
“少林寺能够拿出来参加群殴的,第一个就是罗汉堂七十二弟子,第二个就是戒律院三十六弟子。天罡地煞一百零八人,打遍天下无敌手。至于原来的武僧堂,主要是统帅俗家弟子的。”
“那么,既然能够打遍天下,为什么人们会说少林寺第一卑鄙呢?这当然是有缘故的。因为少林寺有一套祖传的阵法,也就是武林中害怕的罗汉阵。”
“罗汉阵的基数就是九个人,所以少林寺弟子一旦下山,最少都是九个人,再就是十八个人二十七个人三十六个人,一直到一百零八人全部下山。”
“少林寺卑鄙,就卑鄙在如果对手不是很强,他们就出来九个人,宣称对付一个人是九个人一起上,对付一万人,也是九个人一起上。如果对手太强了,他们就把人数加一倍。”
“公子请想,一般的武林世家,一般的大门派,都没有如此整齐的群殴队伍。就算是绝顶高手,比如说望气散人亲自出手,他也不敢说有绝对把握战胜一百零八人组成的罗汉混天阵。”
袁鹂卿的一番话,让熊储听得旌动旗摇,哪里还有心情去看什么情报消息。
“如此说来,我们赶紧跑路算了,何必在这里和悟能那个老秃驴正面对撞呢?”熊储的杀手本色又出来了:“你们带着人先走一步,我立即潜伏到嵩阳境内,找机会暗中干掉悟能,你们再杀一个回马枪。”
“不行!”苗三冠率先反对:“仅仅依靠刺杀手段不能服众,也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这一次必须树立自己的威信,从而在江湖上站稳脚跟,免得那些阿猫阿狗都想打我们的主意。”
“要树立威信,就一定要想办法正面战胜少林寺,让他们今后下山不能低于三十六个人。当然,如果这一次能够战胜十八个人,或者三十六个人的罗汉阵,今后我就有把握战胜一百零八个人的罗汉阵。”
熊储想了一下:“我这次在唐赛儿那里也算是大有收获,起码内力增长不少,就让我迎战十八个人的罗汉阵,看看究竟厉害在什么地方。”
苗三冠摇摇头:“公子,匹夫之勇永远敌不过军队。还记得我讲的九变真如大阵吗?少林寺的罗汉阵,不过是天竺那边传过来的一套阵法。他们学习我们中土的东西,总还是差点火候的。”
“我要正式操练九变真如大阵,和少林寺的罗汉阵以攻对攻,彻底击溃他们。让西方的那些蛮夷知道知道,什么才是华夏道教传承。”
“过去一千多年时间,少林寺之所以张狂不可一世,就是中原武林追求个人能力,总想展现个人如何英雄,一心想单打独斗。真要说到阵法,少林寺给道教提鞋都不配。”
熊储看到苗三冠意气风发,心里直打鼓:“老夫子,你可别乱来一气啊。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不是开玩笑的,千万要当心才是。”
苗三冠呵呵一笑:“不要说七十二绝技了,就算是没有绝技我也打不赢。我只能操练阵法,具体使用谁来参战,需要仔细研究一番。为了有针对性布局,我们需要十八人。”
“但是公子不能参加,你是我们最后的杀手锏。锁喉剑八郎不出战,就让少林寺始终心存顾忌,提心吊胆,不敢太放肆。”
熊储摇摇头:“我们哪里有十八个人?就算是全部加起来,只怕也凑不齐。”
苗三冠微微一笑:“我已经在心里推敲了一下,我们的人完全足够用了。具体情况是这样,我说出来大家推敲一下。”
“第一阵天位主攻,三人组熊开山关大头钟国柱,这是我们最锋利的一把尖刀。只要熊开山能够挡住对方第一击,关大头和钟国柱都是长兵器,从两侧杀出来就可以打开一个突破口。”
“第一阵人位协助,三人组严二娘莫丽娇夏芸。这是三个杀手组合,见缝插针是她们的最大本事。一旦尖刀撕开口子,她们就发起突袭,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阵地位主守,三人组岚儿黄妍莹方千寻。岚儿的六出雪花或者叫平天六式,防守起来天衣无缝,黄妍莹和方千寻的两把快剑不是吃干饭的,而且黄妍莹在青年杀手榜排名第六,足够策应另外两方的变化。”
“第二阵天位三人组曹明霍连山花四;人位三人组沈惜月莫九娘韩冰茹;地位三人组张如莲梅三范连成。这一阵沈惜月最强,但是孤掌难鸣,所以实力偏弱,主要是不能组成攻击尖刀,担任主攻肯定不行。”
“但是,九变真如大阵和罗汉阵刚好相反,并不是简单的把人堆在一起,而是分散开来各自都有自己的任务。我们两个大阵在使用过程中,就是一里一外相互策应,让敌人两头不能兼顾。”
“最关键的地方,就是第一阵能够撕开敌人的大阵,杀到垓心并坚守住,从而牵制敌人的力量。在这个时候,沈惜月指挥第二阵从外面发起攻击,里应外合。”
“核心问题是,熊开山他们这一组必须要尽快杀掉一人,从而破掉了十八罗汉阵,让敌人各自为战。这就是接下来要集中演练的地方,而且还需要保密。”
“为了保险起见,我将亲自指挥镇军营骑射营在外围埋伏。如果少林寺胆敢耍花招,那就莫怪我下毒手斩尽杀绝。如果演变成军队之间的战阵对决,哪怕是整个少林寺都上来,我也不怕。”
熊储仔细推演了一下,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因此点点头:“就按照你的思路,接下来全力以赴,以击溃少林寺为目标。”
苗三冠这才盯着袁鹂卿说道:“袁姑娘,你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我相信你胸有沟壑,足以支撑大局。我把内卫营三百六十人镇军营抽出一百二十人留下,另外加强抬杆十二门,你的任务就是守住九道山庄一个月。”
袁鹂卿微笑着说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所有的姐妹们都上阵了,我自然不能在后面干看着。你们放心去吧,家里这一摊子就交给我。就算武林高手进攻,但是他们扛不住我这里枪炮齐鸣。只要他们敢来,我就把他们打成筛子。”
天启二年(一六二二年)初冬时节仍然大旱,今年的冬播已经彻底泡汤,明年又是一个灾荒年。
晚风干冷,扑面如刀。
为了不惊动外人,熊储苗三冠岚儿张如莲韩冰茹吃过晚饭,一直等到定更天才离开九道山庄。
熊开山带领镇军营两百四十人随后跟进,九道山庄的大门重新关闭,在大部队回来之前再也不会打开。
一路翻山越岭,专走偏僻小道。原本从九道山庄到青龙寨只有七十里路程,现在变成了九十多里。
翌日上午日上三竿,大部队终于赶到了青龙寨西南二十里的吕店。
这是进入大山之前的最后一个集镇。
说是集镇,其实不到二十户人家,两家店铺平时也不开门,只有初一十五赶集的时候,才会有深山里面出来的山民光顾。
大部队马上就要进山,赶了一夜的路可谓是人困马乏,必须要吃点东西。尤其是两百多匹马,这是一个大问题。
干粮都带着,但是寒风刺骨也无法下咽。现在这些人并不是真正的军队,行军锅之类的东西暂时还没有,所以就麻烦了。
岚儿张如莲韩冰茹和熊开山只好分头走家串户,开始把集镇上的门都敲开。不为别的,就是请别人帮忙烧开水,另外筹集草料。
熊储让苗三冠吩咐下去,每一户给二十两银子的草料钱。
二十两银子,放在普通农家这就是三口之家半年的开销,自然不是一个小数目。所以整个集镇顿时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韩冰茹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出身,知道银子的艰难困苦。对于熊储一开口就是五百多两银子花出去,顿时就有些不满意。
“韩姑娘,公子的命令是正确的。”苗三冠作为军师身份,有必要解释一番:“我们已经进入偃师境内,这里受到嵩山少林寺的影响很深。公子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大家,佛主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是自己人。”
韩冰茹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从小在外面走动,而且是鼓动人家造反,除了嘴巴能说,而且心眼灵活,反应很快。
“我明白了!老百姓到寺庙拜佛,还需要花五十文购买香纸蜡烛,结果钱花出去了最后啥也没有得到。但是公子告诉大家一个道理,只要你付出劳动,就会得到更高的报酬,从而改变自己的命运。我这就去告诉乡亲们这个道理!”
熊储苦笑着摇摇头,实在是佩服苗三冠胡说八道的水平,同时也佩服韩冰茹举一反三的能力。
其实熊储根本没有想这么多,他就觉得青龙寨现在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而自己的钱来得非常容易,所以让这些老百姓占点小便宜,改善一下生活。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结果经过苗三冠和韩冰茹一解释,反倒变成有预谋的行为,甚至可以上升到高瞻远瞩的程度。
唉,文人有罪,实在是没有冤枉他们。
什么话到了他们嘴巴里,肯定能够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且把根本没影的事情说得头头是道。
当然,文人有罪,并不是说苗三冠也有罪。
在熊储看来,苗三冠不仅无罪,而且立了一大功。
现在和少林寺动手在即,而且是在少林寺的影响范围之内动手。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争取民心,争夺民意,不要被少林寺的胡说八道所误导,对今后的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最起码,也要让当地的一部分老百姓相信,天龙寨不是原来的青龙寨。
因为天龙寨绝对不会坑害老百姓,而是为老百姓考虑的,并不是少林寺所说的无恶不作,更不应该人人得而诛之。
老百姓的力量无坚不摧的,熊储在汝南就亲眼见识过由此产生的可怕后果。
朝廷里面的皇帝大臣官员都以为老百姓怕死,只要不断杀人,多杀人就可以让老百姓服服帖帖。
放在以前,熊储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汝南之行以后,熊储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个看法。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
古人果然不会犯错的,犯错的都是现在自以为很聪明的那些人。
人必自侮,而后天下弃之。自作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是历史的教训,而且是血淋淋的教训,因为熊储总是梦见汝南旷野的那些森森白骨,还有母亲撕肝裂肺的呼叫声。
熊储一时间思绪万千,神游物外,结果熊开山一声欢呼让他清醒过来:“爹,我娘来了!”
熊开山口中的娘,自然就是严二娘,这是熊储的第一个女人,也是目前熊家军的第一夫人。
一袭白色披风,里面是绛紫色劲装,双肋腰带上插着两把分水刺,这是严二娘以前最标准的打扮。
严二娘从集镇东面的街头过来,满面春风走向熊储:“公子,你们怎么在这里停留?”
“兄弟们都累了,马匹也需要休息,当然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哦,你稍等一下。”熊储同样面带微笑,随即对街道另外一边的苗三冠叫道:“你带领大伙先走,我要在这里处理一点私事。”
苗三冠没有说话,而是很隐晦的点点头,然后大叫一声:“三子,整队出发!”
严二娘微笑着走到熊储右手边五尺,结果熊储刚好向左走过去,又对岚儿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因为声音太低,谁也没有听清楚。
熊储今天变得婆婆妈妈的,苗三冠他们已经带队离开了集镇,熊储又开始挨家挨户叮嘱:“最近外面不太平,乡亲们都要把门窗关好,以免遭受池殃之灾。”
严二娘一直想走到熊储身边说话,可是熊储东一晃西一晃,走东家串西家,眨眼之间就过了一刻钟,总算是把各家各户都走到了。
恰在此时,熊储抬头看见集镇西头过来一位樵夫,挑着两大捆柴禾,老高老高的几乎连人都挡住了。
樵夫后面不远,竟然还有一位游方郎中。穿着陈旧的青色长袍,扛着一面脏不啦叽的白旗,上面两行黑字倒也气势不凡:专治疑难杂症,兼卖狗皮膏药。
严二娘终于赶到了熊储的右边五尺开外:“公子,你忙完了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你不知道啊,那些人都是丢三落四。”熊储苦笑着摇摇头:“这么多人把人家门口搞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整理一下。没办法,只好我亲自去给人家赔礼道歉。”
“你看你,把衣服都搞脏了。”
严二娘伸手要给熊储拍干净衣服上的灰尘,而且还是双手齐上,左手拍后心,右手拍小腹部。
“哎呀,这算什么。”熊储赶紧客气:“都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人,哪里有这么讲究哦。”
熊储伸手相搀的一瞬间,左手突然并指如戟点中了严二娘的右肩井穴,右手并指如戟点中了严二娘的乳根穴,严二娘当场摔倒在地。
熊储的身体还没有直起来,左手的短剑已经脱手飞出,目标正是后面的那个郎中。
左手剑飞出去的同时,熊储的身子已经飞了起来。
身体腾空的一刹那,青釭剑已经凌空出鞘,一招力劈华山的目标,正是那个樵夫!
樵夫反应足够快,就在严二娘摔倒在地的同时,两捆柴禾已经被甩出去,一根古怪的扁担到了手中。
独脚铜人槊!
咔嚓一声,独脚铜人槊被迫硬接迎面劈到的青釭剑,卷曲的铜人左臂被削断。
砰砰砰——密集的短铳开火声,目标正是后面的郎中,顿时被打得踉踉跄跄。
咻咻咻——箭如雨下,目标正是躲过了熊储一击的樵夫,如果他是樵夫的话。
“杀——”
熊开山怒喝一声,挥舞着双锤杀进集镇,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郎中。
郎中已经被至少三支短铳击中,双手捏着的四十八根银针已经掉在地上,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花托黄金锤就已经到了。
噗嗤——噗通——无头尸体栽倒在地。
樵夫刚刚躲过了青釭剑的一招力劈华山,就被十张弓箭给盯上了。正在手忙脚乱拨打箭矢的时候,熊储已经闪身而进,青釭剑从脑后风池穴刺入,从嘴巴里穿出来,一剑毙命。
最开始摔倒在地的严二娘,看见一个眨眼的功夫,自己的两个得力手下已经全部毙命,一张俏脸顿时变成了死灰。
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正在缓步走过来的熊储,严二娘费尽力气问出了一句话:“你是如何发现的?”
“徐凤兰,徐大宗主!”熊储似乎心情很好,竟然面带微笑:“不错,你的易容术的确非常高明。如果仅仅是从你的扮相来看,我并没有发现破绽。但是,你却不知道现如今的严二娘应该是个什么样子,所以犯了四个致命错误。”
“第一,现如今的严二娘,随身携带的并不是一对分水刺,而是一把宝剑,我送给她的宝剑。”
“第二,现如今的严二娘,外面穿的是我送给她的银狐大衣,而不是白色披风。同时,严二娘有事过来见我,也应该先给另外一位打招呼,而不是直接对我说话。”
“第三,我身边有数千人,虽然大家都叫我公子,但是现如今的严二娘却叫我相公。”
“第四,三子是我叫的,严二娘叫的是山儿。我叫了一声三子,你也跟着叫三子,似乎反应很快,却不知道我是故意误导你,从而作出最后的判断。”
“除此之外,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不管是卖柴禾的,还是游方郎中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有这五条必死的破绽,你的潜龙堂还不灭亡吗?”
“至于我到各家各户检查,不过是给隐蔽下来的兄弟们分配作战目标而已。那就是短铳对付郎中,也就是你手下的上生星五味子。弓箭对付樵夫,也就是你手下的渡厄星菩提手。”
“你装作给我拍打灰尘,但是左手拍的是我的心俞穴,右手拍的是我的关元穴。这两处穴道只要有一处被你拍中,我就要魂飞魄散。既然你苦心孤诣要我的命,我又何必客气?”
熊储阻止了熊开山,没有让他一锤砸死潜龙堂的宗主徐凤兰。
熊开山对于徐凤兰冒充自己的母亲严二娘耿耿于怀,但是熊储伸手阻拦,他也没有办法。
徐凤兰毕竟是上清派弟子,从年龄和辈分上说,六十多岁的徐凤兰也算是熊储的师姐,而且也是一个苦命人。
所以熊储甚至都没有清理门户,也没有废除徐凤兰的武功就放了。
总之,熊储并不恨徐凤兰,而是恨另外的人。
徐凤兰上了别人的当,或者说是被东林党给利用了。
之所以会被东林党利用,就是因为徐凤兰的爷爷徐阶,本来就是文官集团,也就是现在东林党的祖宗级别。
嵩阳书院里面的那些书生,算起来都是徐阶的徒孙。
被那些书生几声师姑叫起来,徐凤兰顿时有些得意忘形,甚至忘记了当年被送给严世藩傻儿子当媳妇的经历。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锁喉剑八郎出世以来,嵩阳书院的所有计划全部被破坏了。
尤其是在南阳魁星酒楼,熊储竟然公开屠杀东林党有功名在身的书生,而且逼迫书生写下了十几篇为自己儿子歌功颂德文章,简直罪该万死。
可以说,对熊储恨之入骨的并不是锦衣卫,也不是东厂,而是整个文官集团,嵩阳书院不过是其中的一派罢了。
徐凤兰最大的错误,就是忘记了自己是上清派弟子,同时也忘记了潜龙堂的根本宗旨。
上清派的确是让她出面重组潜龙堂,但是最基本的目的是要应付越来越复杂的江湖形势,并且严令不得卷入朝廷党争。
因为沈惜月首先发现潜龙堂已经偏离了上清派的宗旨,所以对于徐凤兰的指令开始阳奉阴违,并且秘密上报上清派长老处,并且奉命单独组建了紫衣派。
徐凤兰得不到上清派弟子的支持,就只能从江湖上物色高手。
要想物色江湖高手,不外乎财色名三个字。
徐凤兰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是她的最大本钱就是易容术。
水寨镇神奇四乞丐名声在外,而且万福楼就在彭婆镇,基本上就是邻居,所以文杰的品行就被徐凤兰看中了。
看得见摸不着的女人才是最好的,这个道理徐凤兰最明白。
徐凤兰能够把自己易容成为一个绝美的少女,但是六十多岁的身体没有办法办到,肯定不能上床露陷,所以和文杰五味子菩提手宋志远这些人都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但是,这种事情时间长了总要露馅,结果老谋深算的望乡城说书人宋志远,首先发现不对头,所以也是最先秘密加入东厂,背叛了潜龙堂。
文杰本来是徐凤兰安排打入秦党嵩阳书院的一枚棋子,为东林党最终铲除秦党作为后手。
没想到文杰苦苦追了八年的一个武功高强的美女,竟然始终不能弄到手,所以心里一气之下,干脆倒向秦党,彻底背叛了徐凤兰。
上清派内部也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暗中通过徐凤兰和东林党勾结,甚至准备出卖建文帝一脉的传承。
掌门人知道事情很严重,所以把自己的关门弟子吴圣昊派到江湖,就是要调查逍遥子熊储潜龙堂这些事情。
吴圣昊找过徐凤兰找过沈惜月,然后才来寻找熊储,结果一见面就基本上确认了熊储的身份。
逼迫熊储承认自己是上清派弟子,其实是掌门人的意思。因为江湖上太危险了,所以想让熊储心甘情愿回到上清派,这样也不会得罪望气散人。
结果熊储不承认自己是大师兄,吴圣昊只好返回去寻找徐凤兰和沈惜月,让她们紫衣派全力保护熊储。当时两个人也答应了,并且立即撤销了必杀令。
没想到随后沈惜月有了熊储交给自己的十二万两银票,从南阳返回天柱山以后,直接接管孤儿院和徐凤兰摊牌。
摊牌的结果,就是徐凤兰又反悔了,一定要重塑徐家在文官集团里面的无上地位。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杀了熊储,免得这个杀手继续破坏文官集团的好事。
无论沈惜月如何劝解,徐凤兰都铁了心誓不回头。这简直就是上清派的叛徒了,沈惜月一怒之下要清理门户,所以被徐凤兰他门几个人围杀。
风流锦乔连英就是被渡厄星和上生星围攻,最后不小心中了上生星五味子的银针暗器,结果被渡厄星的独脚铜人槊砸死。
这一次,东林党秦党齐党锦衣卫东厂在对付锁喉剑八郎的问题上,竟然出乎意料的态度一致,那就是利用潜龙堂的特殊身份杀掉锁喉剑八郎。
为此,他们不惜团结起来,竟然给文杰弄了一个官身:嵩阳招练使,从七品的官员,食禄两百石。如果今后地方上有人造反作乱,可以办一个三百人的团练。
文杰一心想当官,现在终于有了一个名分,所以率先倒向东林党。
因为文杰在中间牵线搭桥,潜龙堂剩下的渡厄星上生星随即叛变,徐凤兰最后也上了贼船。
熊储下决心要干掉上生星和渡厄星这两个人,就是要给风流锦乔连英报仇雪恨。
潜龙堂土崩瓦解,熊储已经不生气了。
自己是一个杀手,潜龙堂不来杀自己,文官集团还会派另外的人过来,所以不值得生气。
因为还有一个文杰,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今后要杀自己更是名正言顺,只要给自己头上弄一个叛逆的大帽子,甚至可以直接动用军队。
也就是说,这个徐凤兰根本已经无足轻重,杀不杀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想明白了这些道理,熊储干脆伸手解了徐凤兰的穴道,根本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
经历了生死一瞬的考验,徐凤兰的满腹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一瞬间心灰意冷。
也算是投桃报李,所以毫无保留,把过去的各种经过说了一遍。
“你采用卑鄙手段,擅自吸收江湖势力,违背了上清派组建潜龙堂的基本宗旨,已经犯了大错。就算我不插手,上清派里面也会彻底根除隐患。要知道,江湖联络使吴圣昊已经掌握了你的全部情况,清理门户是迟早的事情,希望你今后好自为之。”
把徐凤兰不轻不重教训一顿,又警告了一番,熊储随即抛开了此事。
因为现在的主要矛头是少林寺,熊储不能分心管别人的家长里短。
当然,嵩阳书院和整个文官集团竟敢对自己下手,大概是胆子长毛了,这笔账熊储已经记下了,肯定不算完。
天龙寨在少林寺正西六十里,东北三十六里就是名闻遐迩的偃师缑(gōu)氏镇,中原四大名镇之一,是历代帝王朝谒中岳必经之地。
可能是嫌弃原来嵩阳武僧堂风水不好的缘故,熊储和苗三冠进入天龙寨以后得到了第一份消息,就是悟能大师率领戒律堂十八罗汉驻扎在缑氏镇永庆寺。
永庆寺在缑氏镇陈河村,这里是唐玄奘的出生地。自古就有“先有永庆寺,后有少林寺”之说。唐高宗太子李弘的坟墓,唐恭陵就在这里。
永庆寺西南五里,就是著名的缑山升仙观。
缑山升仙观,门题一副对联:“竹径幽深,慧日照三千世界;道台清净,祥云覆四大部洲。”
升仙观里面最著名的物品,就是有升仙太子碑,碑文乃是大周皇帝武则天所书。
升仙太子碑造型为盘龙首,龟跌;连额高一丈七尺四寸,宽六尺五寸。
升仙太子上截刻武则天游仙篇两千一百二十九字(包括碑额六字)和从臣题名,薛曜书;中截为钟绍京等衔名三行及神龙二年七零六年题记并衔名;下截附宋人衔名并楷书。故称三截碑。
苗三冠作为本地的一个举人老爷,对于升仙观当然很清楚。所以他沉吟半晌这才低声问严二娘:“夫人,升仙观里面目前的情况如何?”
“情况不是很好。”严二娘摇摇头:“这个地方少林寺只手遮天,道观的香火都不景气。升仙观原来是华山派派弟子驻扎,后来全真教失去了朝廷的支持,华山派无法立足。”
“北上清泰山派在这里有十几个道人,后来也撤回去了。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升仙观都没有人管,所以败落了,现在都是游方道士在里面支撑。”
苗三冠点点头,随即对熊储说道:“公子,既然是和少林寺打擂台,升仙观倒是个好地方。我的观点是让侯老六把长枪营搬过去,利用这段时间建立一个立足点,同时吸引少林寺的注意力,为我们准备后手争取时间。”
“可以。”熊储补充道:“交给侯老六一万两银子,让他过去以后立即寻找工匠重修升仙观。”
想了一下,熊储又对严二娘说道:“你把那块金牌拿出来交给侯老六,升仙观重修以后,就把令牌悬挂在老君殿的中梁上。我倒要看看,今后谁敢乱动升仙观。”
熊储所说的那枚金牌,就是在南阳的时候,那些被救的人联名制作的一枚绿林令牌。上面有十六个大字:“百年杀手,一代大侠。传令天下,抗命者杀!”
联名的人第一个就是黄河排帮副帮主姜腾蛟,第二位是丐帮八袋弟子裘万山,第三位是衡山派灵虚师太申凤琴。
以下依次是黄妍莹方千寻无尘子夏芸沈惜月严二娘袁连志彭无影李信韩冰茹樊虎安国雄段虎刘杰。
其中袁连志段虎违抗此令,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时间紧张,根本来不及过多交代。苗三冠当天晚上就按照自己列出的名单,把所有核心人物集中,开始了最紧张的秘密训练。
这一切不包括熊储,因为他属于一般不能见光的存在,所以应该做自己的事情。
熊储要做的事情,就是接着洞天福地里面没有完成的事情做下去。
这件事情就是推演剑法融合的基本原理,从而形成自己的独立风格。
旭阳如火焰,光芒万丈,不可阻挡。
宝剑似流云,曼妙飘忽,琢磨不定。
说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
望气散人刻下的招法,唐赛儿刻下的招法,再加上昆仑女侠呼延冰雪的《闪电三千击》,祁连仙子所创的《祁连飞雪》,熊储心里的招法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两千招。
要想把这么多风马牛不相及的招式融会贯通,然后去粗取精,浓缩成自己的东西,绝对不可能一蹴而就。
方今天下大乱,熊储又怎么可能安心琢磨剑法。结果闭关第五天,悟能大师的挑战书就到了: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佛慈悲!贫僧为避免祸及无辜,三日后约斗八郎施主于缑山之巅。还武林以正义,归洛阳于清平。阿弥陀佛!悟能再拜。”
看了看一脸肃然的苗三冠,熊储微笑着说道:“这样好啊,一战定胜负多简单,我答应了。”
“公子答应有什么用?”苗三冠摇摇头:“别说我不同意,大家都不同意。”
熊储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呢?这样不会伤及无辜,难道不对吗?”
苗三冠摇摇头,又点点头:“当然不对了。因为大家的观点非常一致,除非少林方丈亲自出手,才勉强能够考虑这种提议。悟能老秃驴么?他不够格!”
“你们是不是太狂妄了?”熊储简直不能理解这种思维方式:“少林方丈是开玩笑的吗?我不过一个小杀手,出来一个戒律院院主,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
苗三冠平静得很,似乎知道熊储会这么说:“在我们眼中,公子就是天龙寨主,唯一的当家人,少林方丈也是唯一的当家人。当家人和当家人之间切磋一番,那到无伤大雅。”
熊储双手一摊:“好吧好吧,反正我们和少林寺之间永远无法调和,你们说应该怎么办?”
苗三冠这才从衣袖里面抽出一张纸:“我这里已经有一份答复,请公子过目。”
“缑山之巅,乃我道家清静无为之地,岂是尔等蛮夷争强斗狠之处乎?悟能狂妄无礼,不知尊卑贵贱,不堪与言。尔等宣扬众生平等,甚合我意。众生亦方丈,方丈亦众生。着令尔寺方丈亲来赔罪,方能不究此事。天龙寨寨主,锁喉剑八郎。”
熊储看完吓一跳:“你们把悟能大和尚臭骂一顿还不说,果真让人家的方丈过来呀?太过分了吧?”
苗三冠呵呵一笑:“佛教从来都是虚伪无比,口头上众生平等,实际上等级森严,比所有门派都严厉。少林方丈从来都是高高在上,平常人不拿出十万两灯油钱,休想见他一面。方丈当然不会来,但是悟能老秃驴肯定气得暴跳如雷,那就够了。”
“悟能的这封挑战书,其实就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因为他们的戒律里面有一条戒嗔,如果直接打上门的话,那就犯了嗔戒。悟能说什么武林正义,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现在是打笔墨官司,也就是文斗,自然不用讲什么礼数。”
对于这种两军之间的笔墨官司,熊储并不关心。从他内心来说,反倒是希望能够和悟能大和尚一战。
宝剑的锋利不是在石头上磨出来的,而是在生与死血与火之中才能磨出来。
可惜现在身边的人多了,熊储不能按照原来孤家寡人的那一套自由行事,只能选择听之任之,继续闭关。
没想到熊储还没有进入密室,飞鼠门的洛阳暗桩已经飞马赶回,另外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到了。
洛阳福王朱常洵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一个视财如命的守财奴,绝对不可能大度。
洛阳福王朱常洵刚好视财如命,你就算想让他大度那也不能够。
锁喉剑八郎深更半夜闯进燕语楼翠云阁,不仅看见了光屁股的王爷,还看见了四个一丝不挂的美人,这就已经不可饶恕了。
更加不可饶恕的,就是该死的锁喉剑八郎,竟然敲诈走了六百多万两银子,还有先皇赐下来的承影剑,外加六匹大宛宝马一杆八十一斤的蘸金提炉枪十口极品宝剑。
最令人不能饶恕的是,该死的锁喉剑八郎,竟然把自己妃子的三十六件银狐大衣也搜刮走了。
那都是天山雪峰之上的银狐皮,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万银子才积攒起来的,根本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这些东西的价值加起来,起码超过两千万两银子。
锁喉剑八郎离开以后,洛阳福王朱常洵冷静下来一算账,顿时就后悔了。
两千万两银子啊,国库每年的收入才不过四百多万两银子,相当于国家五年的税入。早知如此,先前还不如让他把自己给杀了算了,免得自己现在想起来心里就滴血。
不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洛阳福王朱常洵经过一天一夜的反复衡量,尤其是得知锁喉剑八郎竟然夺取了青龙寨,他再也不能忍受了。
青龙寨就在洛阳东南七十里,如果那个锁喉剑八郎什么时候不高兴了,又跑到自己的王府狮子大开口,福王觉得自己肯定活不下去了。
给皇上写信!
要想给皇上写信,福王知道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现如今的这位木匠皇帝,传承了老朱家视财如命的好传统,放着朝堂上的国事不管,夜以继日做木匠活,白天让太监拿到外面卖钱。
皇上虽然是自己的皇侄,但是肯定不能写被锁喉剑敲诈了两千万两银子,那显得自己太有钱了。
朱由校这皇侄比本王还贪财,如果知道本王有这么多钱,那肯定比锁喉剑还能狮子大张口。
洛阳福王朱常洵觉得,要想给皇帝写信,而且能够打动皇上的唯一办法,只能另外找一个借口。
谋反,这是最简单最好用的理由。
锁喉剑八郎不仅对抗官军,而且公然潜入王府敲诈,意图筹集资金谋反。
当然,洛阳福王朱常洵知道仅仅这个理由还是不行的,必须有另外切实可行的方案。
自己的姨表弟蒲友德已经好多年没见了,也没有看见给自己送点什么过来,这门亲戚不能要了。
青龙寨本来是九道山庄的地盘,但是被锁喉剑八郎占领以后,蒲友德的九道山庄竟然不向本王报告,看来九道山庄的人也有谋反的嫌疑。
虽然九道山庄希望联合本王谋反,但是现在自己被朝廷盯上了,必须有一个交代。否则的话,本王无法自保。
大义灭亲。
洛阳福王朱常洵反复推敲以后,决定把锁喉剑八郎放在次要位置,主要阐述自己大义灭亲,检举揭发九道山庄勾结**杀手锁喉剑八郎,唯一的目的就是要谋反。
想到妙处,洛阳福王朱常洵不由得冷笑一声:“哼哼,香车圣女,嘿嘿,锁喉剑八郎的女人。哼哼,本王得不到,你这个该死的八郎也不能得到!”
经过不知道多少次修改,朱常洵终于写成了一封密折。
为了让东厂卯颗管事尚平福能够尽快把这封密折递到皇帝手里,洛阳福王朱常洵破天荒的拿出一千两银子送礼。
这些事情熊储当然不知道,但是飞鼠门弟子却得到了内部消息,然后紧急呈报上来。
要说这个人,还真有些来历。
李月峰,福王府外堂管事,他的任务就是保证王府各种物资的进出,所以和黄河排帮三关镖局联系紧密。
但是,李月峰是飞鼠门上一代门主打入王府的一枚棋子。后来门主突然遭遇横祸身亡,结果李月峰变成了一枚孤棋,不知道应该联系谁。
上一次在雍门外彭二牛杂店和黄河排帮的钟国柱发生口角,最后还打死了两个锦衣卫,让钟国柱逃走,就是李月峰故意为之,那两个锦衣卫就是他暗中下手给杀掉了。
朝廷里面越来越复杂,江湖形势越来越危险,李月峰迫切希望让江湖上的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所以才铤而走险。
干掉两个锦衣卫,让钟国柱背黑锅的目的,就是李月峰要救牛杂店里面的人。因为他已经发现这个牛杂店就是飞鼠门的标记,但是没有由头接上关系。
制造混乱救人,李月峰的目的终于达到了,因为他很快就见到了飞鼠门目前的门主,彭无影彭二先生。
这一次传出消息,就是李月峰得知朝廷很快就要派出一支人马到洛阳,主要目的就是拿下九道山庄,然后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基地,东厂的基地。
因为锦衣卫已经被魏忠贤控制了,所以东厂认为有必要加强自己在洛阳的力量。现在临时弄一个基地已经来不及了,好在洛阳福王上了密折,九道山庄要谋反,刚好一网打尽。
“老夫子,这边和少林寺的事情没有搞定,九道山庄那边又是迫在眉睫。”熊储听完消息,心里就有些不能淡定了:“现在我们两边不能兼顾,却如何是好?”
苗三冠沉思片刻才说道:“如果在春节前能够把里面的人全部转移出去,然后按照唐赛儿前辈的遗嘱行事,东厂和福王最后什么都得不到。问题是我们能够独当一面的人都在这边,九道山庄里面没有人手。”
“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啊。”熊储摇摇头:“既然福王已经和朝廷勾结在一起,彻底出卖了九道山庄,肯定会安排人日夜盯着九道山庄。如果有什么风吹草动,洛阳那边肯定马上就知道了。一旦出动大军前来,我们的转移计划全都完了。”
苗三冠低头想了好长时间,然后才看着熊储说道:“公子,现在只能提前发起进攻了。虽然两座大阵还没有彻底练好,但是大家都是武功好手,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我的想法是后天中午突然赶到永庆寺,逼迫悟能秃驴开战。为了以防万一,镇军营和骑射营也带过去。打完之后,这边的人立即向南转移,留下一批精干人员转移九道山庄里面的人。”
熊储点点头:“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此计可行!”
熊储闭关修炼的五天时间里,最忙碌的人最操心的人就是苗三冠。
此前之所以沉思许久,苗三冠就是在计算时间。
这一次正面硬碰少林寺,别看他说得很轻松,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紧张。
毕竟苗三冠并不是武林中人,对于各种武功的优劣并不十分清楚。
但是他知道一点,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一力降十会。
少林寺七十二绝技,基本上都是横练功夫,因为少林寺的内功心法并不完整。
正因为如此,少林寺弟子使用的都是笨重的兵器。比如禅杖铁棍等等。
虽然传说有一套《易筋经》之类的内功心法,其实那不过是误传。
《易筋经》,实际上是一种锤炼筋骨拓展经络延展性,从而增强身体柔软性的功法,归根结底还是横练功夫。
(神秘莫测的瑜伽,其实就是《易筋经》的入门功夫。谁看见练瑜伽能够练出气功来的?不过身体变柔软倒是真的,因为韧带本来就要锻炼。)
真正的内功心法,能够做到天人合一的,全世界也只有华夏的道教传承。
华夏五千年的文明史,其实就是两个字:阴阳。
一为天道不可用之。所以才有“大衍之数五十,挂一而用四九。”
阴阳为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化四象,四象演八卦,八八六十四卦而尽天地之本源。于是五行衍生,大道始成。
这才是内功心法的基础,苗三冠知道原理,不过没有修炼武功而已。
当然,现在大战在即,就算要修炼精妙的内功已经来不及了,苗三冠也没有准备现在开始弃文习武。
时间上来不及了,不代表苗三冠什么都不能做。
除了演练阵法,苗三冠还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其实非常简单,也就是动用了潜伏在洛阳福王府的李月峰。
李月峰接到命令,也就做了一件事情。
把熊开山的一对花托黄金锤送到了南制镇,同时附带八万两银票。就两个要求:
第一,七天之内,利用制器场的高炉,专门铸造一对天外陨铁的新锤,要求柄长一尺八寸,锤头直径八寸,单锤重量七十二斤。
第二,七天之内,利用高炉铸造六根镔铁棍,单根长度六尺。其中两根的重量要求七十二斤,另外四根要求九十六斤。
苗三冠并没有发疯,他是经过仔细计算的。
熊开山还差一个月才满十四岁,现在不能长期使用暴力。但是和少林寺对阵,苗三冠只需要熊开山砸出一锤就够了。
少林罗汉阵,最基本的是九个人一组。但是具体对阵的时候,罗汉阵却非常机械,每一次都是三个人同时攻上来。
熊开山要做的事情,就是在第一个小组三个人的伏魔棍一起砸下来的时候,能够挡住。
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少林寺的罗汉阵就已经被攻破。
但是,经过飞鼠门详细调查,戒律院十八棍僧的伏虎棍,重量都是四十八斤,三根合起来就是一百四十四斤。
正因为如此,苗三冠才决定给熊开山另外打造一对单锤重量七十二斤的大锤,同样是一百四十四斤。
七十二斤的镔铁棍,这是给熊开山左右两翼的关大头和钟国柱准备的。另外四根超大号的镔铁棍,还有另外的人使用。
在此之前,苗三冠在四千多人里面举办了一次力量擂台赛,重新物色了四名大力士,能够把一百二十斤的铁锁抡圆了。
分别是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他们最大的毛病,就没有修炼过高深的内功心法,只有一身蛮力。
刚好对抗罗汉阵不需要高深的武功,只要你力大无穷,能够把敌人手里的兵器砸飞就行了。
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这四个人都是孤儿,年龄最大的司马承才十七岁,杨虎樊涛都是十六岁。最小的段鹏才十五岁多一点儿,仅仅比熊开山大四个月。
现在,这四个家伙轮流使用天龙寨最重的兵器,也就是熊储的蘸金提炉枪,重量八十一斤,但是他们四个人都觉得稍微轻了一点。
目前,天龙寨最威风的,就是少年六人组:霍连山熊开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
苗三冠也是专门督促这六个人,专门操练三才阵。
三才阵是所有阵法的基本功,苗三冠要求这六个人能够随时组合不同的三才阵,也就是人员不固定,个人的位置也不固定,都要熟悉天地人三个位置的战法,准备应付更加复杂的变化。
熊开山轮开双锤,架住敌人三条伏虎棍的一瞬间,左右两翼双棍齐出,三个和尚至少要被砸死一人。
成功的全部希望,就在于熊开山一定要能够以一敌三,挡住敌人的第一波打击,为后面策应的人员创造机会。这就是苗三冠最近苦苦思索的唯一可行之路。
如果真的不行的话,担任尖刀的人就只能是熊储亲自上阵,利用诡异莫测的轻功身法首先杀掉一人。
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这一方就没有人能够压制悟能老秃驴。最后还是只能枪炮齐鸣,不讲武林规矩。
如果那样的话,实在是胜之不武,对熊储在江湖上的声望不好。
时代呼唤英雄。
要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做成一件什么事情,就更需要英雄。
所以苗三冠所有的谋划,就是要给天龙寨四千多人树立一个高大上的英雄出来。
每个人心中都有良好的愿望,苗三冠自从决定跟随熊储,心中就有自己的良好愿望。
为了让自己心中的良好愿望变成现实,苗三冠脚踏实地做了很多具体的事情。
这些具体的事情,就包括各种完整的计划。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总没变化快。
李月峰突如其来的一份消息,就打乱了所有的步骤,只能仓促上阵。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外如是。
越是觉得时间不够,时间就越是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两天过去。
在这个灾难接连不断的年月,八万两银子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李月峰用银票开路,果然没有让苗三冠失望,兵器终于如期送到。
“小少爷,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新兵器只能在路上慢慢熟悉。”苗三冠看到兵器的时候,简单给熊开山说了两句,就赶紧召集参加大战的成员:“半个时辰的准备,晚膳后向缑氏镇出发!”
缑山,在偃师城南四十里,高约百余丈,孤峰突出。
自古传说大名鼎鼎的西王母曾在缑山修道,然后举霞飞升。因为她姓缑,故该山名缑氏山,简称缑山。后来传说周灵王太子晋也在这里得道成仙,于是修建升仙观。
第二天早晨,大部队抵达升仙观。因为时间突然提前,重修升仙观的事情还没开始。
虽然重修升仙观还没开始,但是侯老六带领长枪营三百六十人,已经把这里重新整理过了,倒还整洁。
熊储一直没有干预苗三冠的指挥,他纯粹作为一个战斗人员随同行动。因为按照原定计划,这一次的总指挥就是苗三冠。
按部就班,所有程序都有条不紊。午时三刻的时候,熊储他们已经到了永庆寺大门外。
永庆寺大门紧闭,外面是一个小广场,大概可以容纳三五千人。
熊储来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广场两边已经有了两千多人围观,心里就有些奇怪:“老夫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苗三冠低声说道:“公子,昨晚出发之前,我命已经命令斥侯营出动,在四周散布消息。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悟能那个老秃驴就算想捣鬼,也需要掂量掂量。同时,镇军营的两百四十人也乔装改扮混在里面,就等一声号令。”
熊储看了看身边,直接出面的人并不多,还不到二十人。
看到苗三冠微微颔首,熊储一提气,灌注内力高声说道:“江湖末学后进邙山八郎,应悟能大和尚的约战书,现在亲自前来赴约!”
杀手其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熊储是杀手,绝对算不上什么善类。
此前在信中把人家悟能大师臭骂一顿,已经明确拒绝了人家的挑战,现在又说自己应约而来。
就算你真的应约而来,人家悟能大师说的地点是缑山,你现在直接打上门来了。纯粹是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
不管怎么说,广场两边的观众顿时开始起哄:“锁喉剑八郎果然是好样的,竟敢一个单挑少林寺!难怪永庆寺今天大门紧闭,原来是害怕了锁喉剑。锁喉剑真是了不起!”
其实呢,人家永庆寺根本从来就不开大门,可是到了观众嘴巴里,整个味道就变了。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洪亮的佛号声,永庆寺的大门竟然打开了,这是最近数十年没有过的事情。
大门打开的同时,从里面走出来十九名和尚,当先一人须发皆白。
说错了,和尚没头发。应该是一双白眉之下两只鹰眼如电,下颌的白胡子起码都有一尺长。
“八郎施主日前传信,分明已经明确拒绝了老衲的建议,为何今天又出尔反尔打上佛门清净之地?”
老和尚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开口一句话,就把所有的罪名还给了熊储。
“胡说八道!”熊储跟随逍遥两年多时间,虽然说话不多,但不代表他没有学会说话:“本公子是拒绝你们这帮无事生非的闲杂人等登上缑山,并没有拒绝你的挑战。因为缑山是华夏道教的清修之地,岂是外人能够随便打扰的吗?”
“阿弥陀佛!”悟能大师吃了一个哑巴亏,白胡子都翘起来了:“既然如此,老衲就要和八郎施主好好评评理,说说段虎以及我七百俗家弟子被害一事。”
“大师此言差矣,简直不知所云!”熊储终于抓住了悟能大师的痛脚,顿时来了精神:“各位父老乡亲,段虎三十余岁年纪,好多人都见过。现在这位悟能大和尚竟然颠倒是非黑白,说我害了段虎。乡亲们应该有所耳闻,段虎是被两个小孩子打死的。”
说到这里,熊储故意顿了一下,然后大叫一声:“霍连山熊开山,给我出来让大家伙看看,究竟谁害谁!”
可能是因为长期在铁匠铺抡大锤的缘故,还差一个月满十四岁的熊开山,在同龄人当中显得略矮,但是长得很敦实。
霍连山虽然也不过十四岁多一点,但是身材稍高一些,也单薄一些,力量自然就小很多。
这两个人最明显的标志,就是脸上稚气未脱,一看就还没成年。
所以这两个小家伙听到熊储的叫声,顿时向前跨出三步,到了熊储身前亮相。
这一亮相不要紧,场外观众顿时传来一阵惊呼声:“段虎竟然欺负人家这么小的两个孩子,真是丧尽天良啊!”
熊储抓住机会叫道:“各位乡亲都看到了吧?就是为了对付这么两个小孩子,段虎竟然带了四百人围攻他们。现在这位悟能大和尚倒打一耙,说是我害了段虎。霍连山,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下。”
俗话说:知徒莫如师。
对于无赖小叫花出身的霍连山,熊储心知肚明。如果让他来说明当初交战的经过,估计很有吸引力。
“各位老少爷们儿大爹大妈大哥大姐,小子给大家伙作揖了!”
果然不错,无赖小叫花霍连山在大街上要饭,学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上来就像打把式卖艺的作了一个罗圈揖,然后两片小嘴唇上一下一碰,然后说出一番话来。
“那天吧,我和兄弟上山打猎,段虎带着好多人把我们给包围了,问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们都是小孩子,自然啥都不知道。”
“结果段虎摸出一根大铁棍,喏,就和后面那些和尚手里的一样。那舞得叫一个虎啸生风,真的很威风,真的很好看。”
“可不知怎么回事儿,段虎脚底下一滑,手中一个不稳,啪嚓一声,大铁棍竟然砸到自己脑袋上,当场就开了瓢了。真的很恶心,真的很怕人。”
霍连山一翻话说完,又给所有的观众鞠躬,然后才退回来。
他退回来了,观众纳闷了:段虎好歹也有两把刷子啊,真的是自己把自己给砸死了?
“阿弥陀佛!”
这些人太卑鄙,太无耻,悟能大师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八郎施主,明人不说暗话。那些被放回来的弟子都还活着,他们可以作证的。”
“老家伙,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样对我爹说话?”熊开山性格耿直,从来没有花花肠子,说话更是直来直去:“实话告诉你,段虎就是小爷我砸死的!如果不服气,你上来试试你家小爷的铁锤!”
虽然熊开山言之凿凿,但是包括悟能大师在内,还真的没有人相信,就眼前这么一个小不点儿,竟然把三十来岁的段虎给砸死了。
悟能大师可能是被熊储和霍连山给气晕头了,听到熊开山公开叫阵,竟然真的头也不回叫了一声:“弘明,上去试试这位小施主的能耐!”
“弟子遵命!”
话音未落,从后面十八棍僧的最后面出来一人。
熊储凝神一看,这家伙大概二十五六岁,虽然穿着宽大的僧袍,但很明显属于膀扎腰圆,孔武有力之辈。
尤其是手里的一根熟铜棍,长度大概七尺,鸭蛋粗细,重量应该超过了六十斤,绝对不是消息所说的四十多斤。
熊开山返身跑回严二娘身边把自己的新铁锤提了出来,然后冲着悟能大师叫道:“老家伙,先把话说清楚了啊,小爷我只管砸死人,可不会给他抵命的!”
没等悟能和尚说话,弘明和尚已经怒吼一声:“阿弥陀佛!小施主尽管把砸死段虎师弟的本事拿出来,贫僧倒想请教一番!”
熊开山没有和外界接触多少,身边的亲娘严二娘亲爹熊储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说什么拐弯抹角的话。
现在弘明和尚分明是讥讽之意,但是熊开山还信以为真了:“这个,请教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你不是我徒弟,我肯定不会告诉你锤法。”
真是阴差阳错。
弘明和尚讥讽熊开山,自然就将心比心,变成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熊开山说的是一句大实话,可在弘明和尚听来,这句话分明就是戏弄自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和尚既然把戒嗔放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那就说明和尚很容易发怒。
弘明和尚气得胸口起伏,连佛号都忘记了,右手反手一抓左手中的棍头,同时上前一步就已经双手把熟铜棍给轮了起来,刚好是一招当头棒喝。
熊开山听话都非常实诚,既然弘明和尚让他把砸死段虎的能耐拿出来,他也就信以为真。
所以第一招就和当初同段虎对战一模一样,双臂一展正是白鹤晾翅,左手锤斜向上硬架铜棍,右手锤直奔中宫砸向弘明和尚的胸口。
上次锤震段虎的时候,花托黄金锤的单锤重量只有四十八斤。但是今天的这对新锤,单锤重量是七十二斤。
熊开山双臂一叫劲,左手锤率先碰到刮着风声砸下来的熟铜棍。
咔嚓——熟铜棍和铁锤撞在一起,观战的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闷,耳鼓发胀。
柔——弘明和尚根本抓不住熟铜棍,当场就被震飞了。
上一次,段虎身陷包围,没有兵器就没有活路,所以拼死也不放弃镔铁棍,结果整个人都飞出去了,从而躲过了熊开山的右手锤。
今天弘明和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双手的虎口已经全部被震裂,熟铜棍当时就脱手飞出去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熊开山的右手锤可就到了。
噗嗤一声,弘明和尚的整个胸口都被砸塌了,身体打着旋儿横飞出去。
“想以多为胜吗?岂有此理!”
熊开山看见敌人直接被砸飞了,好像比那个段虎还差劲,他也在原地发傻。
悟能大师看见自己的徒弟被一招砸飞,顿时大吃一惊。根本没有考虑就腾空而起。
悟能大师的本意,当然是想凌空接住弘明和尚的身体,其实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是,悟能大师往前一冲,刚好给人一个错觉,就是要偷袭正在发傻的熊开山。
杀手就是卑鄙无耻的代名词,趁火打劫落井下石那都是正常套路。
熊储虽然知道悟能大师的目的并不是要偷袭熊开山,但是现在双方是敌人,哪里还有这么多仁慈好讲。
这个机会绝对不能放过,所以他大喝一声的同时,身体已经飞了起来,青釭剑已经凌空出鞘。
悟能大师发现一缕淡黄色光晕射向自己咽喉的时候,熊储已经凌空刺出三剑。
身形落地之前,熊储又是连续三剑刺出去,悟能大师顿时觉得自己落入一个巨大的陷阱里面了。
悟能大师现在的感受,就和当初锦衣卫供奉马明久第一次碰到熊储一样。
不错,熊储出手的正是《闪电三千击》。
因为熊储发现这个悟能的真实修为,远远超过当初的马明久,他可没有信心一剑杀了悟能大师。
既然不能一剑奏效,熊储自然选择招数最多,而且没有关联的《闪电三千击》,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熊储突然发起攻击,而且把敌人最厉害的悟能大师给压制住了,苗三冠随即大喝一声:“第三阵,出击!”
原来,苗三冠苦心孤诣谋求新兵器,就是为了组合一套崭新的九变真如大阵。
随着苗三冠一声低吼,关大头和钟国柱率先冲了出来,和熊开山组成天位尖刀直扑正在观战的“十七棍僧”。
拖后一丈的右侧翼人位三人组,已经变成了严二娘樊涛司马承;左侧翼的地位三人组,变成了沈惜月杨虎段鹏。
这一座九变真如大阵,就是熊储手下目前能够拿出来的最强组合。
按照个人修为和战斗力划分,熊储排名第一熊开山排名第二沈惜月排名第三严二娘排名第四黄妍莹排名第五,夏芸排名第六,剩下的人都差不太多。
也就是说,熊家军能够拿出去的前四名高手,现在已经全部上阵。
熊开山已经砸死一人,剩下的十七人就无法组成十八罗汉阵。只能临时组成一个九人基础罗汉阵硬抗九变真如大阵,另外八个和尚还无法加入作战。
苗三冠的心血没有白费。
熊开山刚才先声夺人,一招就能杀人,顿时树立了势不可挡的威信。九个和尚严格按照阵法的要求,第一组三个和尚三棍并举砸向杀神熊开山。
“哈哈哈,果然是这样啊。”熊开山按照苗三冠的要求,瞬间把双锤一合,然后奋起全身之力,一招举火燎天架了上去:“你给我开吧!”
关大头和钟国柱几乎在熊开山双锤一合的同时,两条镔铁棍仿佛两条怪蟒横卷而出,一左一右砸向对面两个和尚的腰部。
咔嚓——噗嗤——噗嗤——
熊开山的双锤顶住三根熟铜棍的同时,关大头和钟国柱的两根镔铁棍已经砸在两个和尚的腰间。
苗三冠随即高声叫道:“人位提前上天,地位旋转做人,天位回落下地!”
人位就是严二娘这一组,苗三冠的话音未落,樊涛已经猛冲而出,手中九十六斤的镔铁棍,已经刮着风声扫了出去。
随后跟进的严二娘和司马承一个移形换位,三角箭头已经组成,同时取代熊开山他们这一组占据了天位,作为尖刀和敌人形成正面对峙。
熊开山一招举火燎天挡住了三根熟铜棍,就已经完成了任务,现在从天位回落,变成了地位,主要任务就是防守,进攻任务就是严二娘这一组。
担任后续策应的就是沈惜月杨虎段鹏,熊开山有了喘息之机,以利再战。
九变真如大阵初次上阵就立下大功,让天龙寨所有来到现场的人感受到了威力。
双方交手一合,和尚又损失了两个人,十八棍僧已经只有十五个。
重新递补两个和尚把罗汉阵运转起来,结果被苗三冠抓住了最后的机会。
兵法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自从身边有了苗三冠这个喜欢研究歪门邪道的举人老爷以后,熊储所有的空余时间,就是在和他讨论兵书战策。
熊储和苗三冠研究兵书战策的根本目的,并不是要进行两军对垒,而是他想从中寻找战斗双方的基本规律,从而进一步完善自己的武功攻防体系。
兵书战策虽然说的是两军对垒,但是你完全可以把两个打架的人看成两支军队。不过这两支军队已经战斗到最后了,所以人数非常少,一边只剩下一个人。
当两个人之间的战斗,可以决定全局最后胜负的时候,两军对垒就还原成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也是熊储研究兵书战策的根本目的。
一个人对兵法谋略融会贯通以后,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就会产生潜移默化的作用。
从熊储出现在永庆寺门口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符合兵法上的要诀。
首先在言辞上激怒悟能大师,甚至想把整个十八棍僧都激怒。让他们怒不可遏,最好是暴跳如雷。
事实证明,熊储利用自己胡搅蛮缠倒打一耙的言辞,实现了激怒敌人的第一步计划,符合兵法“怒而挠之”。
通俗来说,就是你越生气,我就越要撩拨你,让你彻底心神不宁,最后举止失措。
随后把霍连山和熊开山这两个配角搬出来,两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自然能够博得四周观众的同情,同时让和尚们产生了轻敌的情绪。刚好符合兵法“卑而骄之”,也就是所谓的骄兵之计。
哀兵必胜,骄兵必败。不外如是。
弘明和尚挺身而出,本来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而且也不是原来约斗熊储的计划内容。不过是想掂量掂量熊开山究竟有什么能耐,竟敢狂妄地宣称砸死了段虎。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弘明和尚完全没有做好决死一战的准备。因为他的思维方式,还停留在武林中“初次见面,切磋一番”的层面上,的是想考较一下熊开山这个小屁孩。
让敌人为了一个眼前的小目标,彻底改变原定的计划,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利而诱之”。
可是,熊开山和苗三冠知道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非常危险,随时都有死无葬身之地的可能,因为洛阳福王和朝廷之间已经达成默契,马上就要对九道山庄动手了。
彻底击破一路,然后全力以赴回援九道山庄,这才是熊储和苗三冠的指导思想,所以一旦出手就必然是全力一击。
有心算无心,熊开山两锤砸死弘明和尚,彻底打了十八棍僧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人措手不及要丢命,一群人措手不及就要乱套。这就到了兵法所说“乱而取之”的时候。
就在所有的和尚都把战斗重点放在熊开山身上的时候,苗三冠一声大喝,九变真如大阵已经完成了第一次变化:原来冲锋陷阵的尖刀突然变成了后卫,原来的后卫提前变成了尖刀。
苗三冠的这一次变阵,再一次给和尚们一个措手不及。让这些和尚措手不及的有两个原因:
第一,这一次的尖刀三人组,里面竟然有一个女人。
不和男人比力量,这是女人行走江湖的基本准则。
但是敌人突然违背基本准则,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出现在尖刀小组,实在是大出意外。大出意外的另外一种说法,就是措手不及。
第二,这一个尖刀小组里面,竟然有两个人使用大棍。
要说对棍法最有研究的,少林寺和尚说第二,武林中就没有第一了。一般情况下,武林中人很少提出来和少林寺和尚较量棍法。
现在不是较量,而是要搏生死。在这个关头,敌人竟然把两个用大棍的小孩子派出来,自然再一次让和尚们一惊之后,顿时大喜过望。
少林棍法三十六路,每一路都堪称武林绝学,也是少林寺最擅长的东西。
以己之短,对敌之长。这已经彻底违背了兵法的基本原则。
所以和尚们非常高兴,刚才连续被打死三人的教训已经被抛到脑后,因为报仇的机会就在眼前。
现在,力量变态的那个小孩子已经退到后面去了,和尚们再无顾忌。三个和尚争前恐后,挥舞着手中的熟铜棍就扑了上来。
棍乃枪之祖。先有棍法,然后才有枪法。
棍法要诀:劈扫崩撩点。
不管是熟铜棍,还是镔铁棍,都是势大力沉。最威猛的招数,就是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劈下,势不可挡。
三个少林和尚也认为刚出来的两个小孩子,除了闪避之外,就应该是使用“崩字诀”。崩字诀,就是双手持棍斜举,通过卸力把敌人的大棍弹开。
没想到两个小孩子根本没有犹豫,动作也完全一样,那就是双手把棍一横,一招双手托天硬架上去。
啪嚓——呜——啪嚓——呜——和尚的熟铜棍仿佛打铁的大锤砸在两根铁梁上,随即又被反弹起来。
这一下才让所有的和尚大吃一惊。
毫无疑问,能够硬架敌人的大棍,而且要把敌人的大棍反弹起来,那必定是力大无穷之辈才能办到,而且力量超出敌人很多才行。
因为敌人的大棍凌空劈下来,不仅有熟铜棍的重量,还有敌人附加的力量,还有大棍极速运动过程中的势能,三者叠加起来,力量可想而知。
敌人吃惊的万分之一个刹那,就必然出现呆滞。
直到这个时候,少林和尚才知道为什么这个尖刀三人组里面,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女人。
因为这个女人就是严二娘,潜龙杀手集团里面刺杀能力排名第二的顶尖高手。
两个和尚的熟铜棍被反弹起来的一瞬间,让第三个和尚心存顾忌,所以就略微呆滞了一下,手中的大棍就有一个停顿。
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是这个停顿的确存在。
作为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集团第二高手,严二娘把握战机的能力绝对出类拔萃。
敌人眼角略一变化,严二娘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把轻身功法施展到极致,从樊涛司马承两人之间窜了出去,结果后发先至,一剑洞穿了第三个和尚的咽喉。
严二娘,洞庭人氏,原本的随身兵器是一对分水刺,说明她的水中功夫是一绝,而且身法滑溜之极,同时说明她属于近身缠斗的彪悍作风。
后来熊储专门给自己的女人弄回一把宝剑,就是洛阳福王朱常洵到洛阳就藩的时候,父皇赐下来的承影剑。
自古常言:承影一出,天下大乱。
一剑洞穿了第三个和尚的咽喉,严二娘根本没有把长剑拔出来,而是双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抹,一对分水刺已经一招凤凰展翅,向左右两侧刺了出去。
樊涛和司马承利用自己的力量挡住了两条熟铜棍,给严二娘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结果两招杀了三人。
要论单打独斗,这些弘字辈的和尚还打不赢严二娘。如果没有什么罗汉阵支撑,严二娘一个人就可以在十八棍僧里面来去自如。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九个和尚分成前后三组,第一组三条熟铜棍当头劈下,樊涛和司马承横棍一架的瞬间,严二娘就已经窜了出去。
身体窜出去的同时,右手的承影剑已经脱手,仿佛一把飞剑刺入第三个和尚的咽喉。
承影剑刺入第三个和尚咽喉的同时,严二娘已经摸出分水刺,把左右两侧的两个因为熟铜棍反弹起来造成身形晃动的和尚给杀了。
苗三冠看得热血沸腾,同时大喝一声:“三棱旋转,杀——”
所谓三棱旋转,就是已经提前到人位的沈惜月杨虎段鹏这一组向前猛冲,越过严二娘他们,担任天位尖刀杀入敌阵。
严二娘他们这一组的位置回落到了地位,原本在地位的熊开山这一组提前到了人位。
沈惜月他们这一组杀入敌阵,已经缓过劲来的熊开山欢呼一声,手中双锤一分,一招野马分鬃扑了上去,两个和尚当场被砸飞。
右翼的危险被消除了,严二娘他们三人组又挡住了左翼的敌人,沈惜月他们再无顾忌,担任尖刀向前奋勇突袭。
沈惜月,潜龙杀手集团真正的第一杀手,乱中取胜正是她发挥战斗力的最佳时刻。
好钢用在刀刃上,苗三冠让沈惜月担任最后的突袭,也是精心谋划过的。就是要一举击溃少林和尚的战斗决心,从而形成溃败之势。
杨虎和段鹏两条大棍都是九十六斤,他们两个人没有什么绝妙的招式,全部都是直劈横扫,所向披靡。
沈惜月见缝插针,手中的宝剑自然吞吐不定。剑光闪烁一次,就必然有一个和尚眉心中剑倒地。
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已经有十一个和尚被杀,全歼已经板上钉钉。
这边打得热闹,另外一边的熊储独斗悟能大师,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这是熊储第二次和武林顶尖高手正面硬碰。
第一次是对阵锦衣卫供奉马明久,熊储几乎用尽了所有的阴谋诡计,最后也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了。
过去的一段时间,熊储的剑法略有进益,效果并不十分明显,最大的进步就是得到了唐赛儿的内力精髓。
虽然唐赛儿临死之前凝结而成的内丹,熊储还没有全部吸收,也不可能完全发挥出来,但是丹田之中有了强大的内力储备,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熊储一上来就给了悟能大师一个下马威,《闪电三千击》一出手就无休无止,眨眼之间就已经连攻三十二招,让悟能大师喘一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找到。
武林顶尖高手,即便是在最紧张的战斗中,也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自己手下的十八棍僧面对一群小孩子竟然不堪一击,让悟能大师看得气血上涌,肝胆俱裂!
锦衣卫供奉马明久,因为年轻的时候被锦衣卫抓住了身败名裂的把柄,所以被迫挥刀自宫当了太监。
太监,违背了道家阴阳调和的基本法则,所以内力的性质发生变化,显得更加阴柔难测。加上马明久修炼歹毒的化血腐骨掌,一身内力蕴含奇毒。
现在的悟能大师不一样,因为他五肢健全,而且是童子之身,全身内力充满暴虐的阳刚之力,这也是和尚为什么容易发怒的原因。
马明久的阴柔内力渗透性极强,具有强大的穿透力。只要有一丝一毫接触到敌人的身体,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悟能大师暴虐的阳刚之力具有爆发力极强,仿佛滔天巨浪扑灭一切。一旦被正面击中,几乎无解。
熊储没有采用平天六式进行稳固防守,就是因为悟能大师的力量非常特殊,仿佛巨浪迎面扑来,一浪高过一浪层层叠叠。
正因为如此,熊储才招招抢攻,根本不让悟能大师能够全力运转内力,只能把自己的实力发挥出一大半,无法做到全力一击。
《闪电三千击》并不是连环招式,而且一个个单独的杀着,前后之间没有什么联系。
每当悟能大师的九环锡杖猛攻三招逼退熊储,准备运转全部内力的时候,熊储刚好出现在他的身后,然后一剑刺向悟能大师的后背,而且总是关照腰俞穴阳关穴命门穴悬枢穴灵台穴神道穴。
这是人体背后的六大死穴,即便是神仙也不敢让敌人一剑刺中。
熊储一把青釭剑削铁如泥,只要是武林顶尖高手都认识。悟能大师虽然练有铁布衫护体神功,可是也不敢掉以轻心。
随着战斗延续,悟能大师终于发现锁喉剑八郎难怪眨眼之间声名鹊起,那绝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这家伙的确难缠。
因为熊储出手没有丝毫顾忌,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敢用。
比如说人身死穴之一的腰俞穴,实际上就在脊椎的尾椎骨末端下方三分。
不要说攻击别人的这个部位,作为一个正人君子,眼睛看一看应该都不合适。
如果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武林高手,绝对不会把目标盯住敌人这个部位,因为这实在是太下作了,一点武林高手的风范都没有,简直就是卑鄙无耻。
可是人家熊储熊大杀手从来就没有想过堂堂正正,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正人君子。
他不过是一个杀手,目的就是为了杀人而已。哪个部位有漏洞好杀,他手中的剑就冲那个部位过去了。这都已经成为习惯,杀手的习惯。
不管高尚和下作,目的都是要把敌人杀死。既然都是杀死敌人,哪里还有什么区别?这才是杀手理论。
所以对于攻击敌人身后中三路的腰俞穴,熊储表现得非常无所谓,或者是根本没有想过什么下作和高尚之间的区别。
因为他已经六次刺向悟能大师的腰俞穴,而且每一剑刺出去,脸上竟然还露出猥琐的微笑,让悟能大师这位得道高僧气得暴跳如雷,却也无计可施。
其实,熊储之所以选定悟能和尚身后的腰俞穴,就是要故意激怒悟能大师。
因为高手对决,真的很少有人才用这种下作手段。熊储以前也没有用过,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君子。
这种打法,完全就是戏弄别人,有一点猫戏老鼠的意思。
如果熊储的武功绝顶那还好说,实际上熊储的武功和悟能大师比起来,还有不小差距。
熊储最大的本钱,就是身法厉害,同时丹田之中有了望气散人天山白头翁唐赛儿三位绝顶高手的内力。
尤其是唐赛儿的内力,那是临死之前的精华结晶,已经超过了望气散人和天山白头翁灌注内力的总和,可惜熊储还用不了。一旦爆发出来,更是惊天动地。
望气散人天山白头翁唐赛儿这三个人里面的任何一个,三根指头伸出来都可以杀了悟能大师。
熊储身法诡异,而且内力绵绵不绝,悟能大师自然越战越心惊。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竟然和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怪物差不多内力,这实在是太妖孽。
悟能大师吃惊的第二个问题,就是他已经全部清楚了,这个该死的锁喉剑,体内是最正宗的上清心法。
能够把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培养成顶尖高手,上清派里面虽然高手如云,但是能够达到这个水平的也不多。
不是不多,应该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望气散人熊鼎臣。
望气散人四个字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悟能大师就知道自己今天肯定败局已定。
虽说自古佛道不两立,是一对天生的死敌,但是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存在一天,少林寺就不敢放肆。
因为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这两个人如果联手出击,完全可以灭了整个少林寺,这就是武林泰山北斗的真正威慑力。
既然如此,再打下去根本没用。因为现场观众几千人,悟能大师就算获胜了,他也不敢杀了这个锁喉剑。
就算没有杀了锁喉剑,如果一个不小心把锁喉剑打成重伤,望气散人发起脾气来,估计少林寺也差不多完蛋了。
用整个少林寺的前途和命运换一个锁喉剑,这绝对有赔无赚的生意。
有赔无赚的生意,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做,悟能大师是得道高僧,自然也不会做。
悟能大师决定不继续做生意的时候,另外一边的战场已经有十一个和尚丢了性命,再打下去就会全军覆没。
既然打下去也没有胜算,还不如给戒律院保留一点种子。
悟能大师当机立断,凌空三个翻滚退出了战斗圈。
九环锡杖在空中连闪,已经把摇摇欲坠的另外七个弘字辈的弟子挑了出去。
身体落到地上的一瞬间,悟能和尚就已经盘膝坐下,劫后余生的另外七名弟子围坐在身边,开始念出一篇极其古怪的经文: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罗耶;菩提萨埵婆耶;......呼嚧呼嚧摩罗;呼嚧呼嚧醯利;......摩婆利,胜羯罗夜,娑婆诃;......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有我相,无我相;有人相,无人相;......有寿者相,无寿者相。有相无相,非菩萨相。生则自生,灭则自灭。龙象蹴踏,皆归寂灭。......”
“收队!”
苗三冠下达命令以后来到熊储身边说道:“这是他佛家的《宁心咒》,悟能老和尚没有完成少林寺赋予他的使命,他现在决定就地坐化了。我们的战斗已经结束,到了撤退的时候。”
熊储也没有想到,悟能大师面临一次失败,竟然要以死明志。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当悟能和尚发现熊储竟然是望气散人的徒弟,他就知道给少林寺惹下了滔天大祸。
江湖中人都知道,望气散人行事疯癫,如果今后要对少林寺下手,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只有自己死了,算是提前给望气散人赔罪,少林寺才有可能逃过一劫,这才是悟能和尚的本意。
没有必要在这里替悟能大师送终,所以熊储默默一挥手,众人悄悄退走。
呼啸而来,怏怏而去。
一场生死大战竟然采用这种方式收场,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可是,熊储他们虽然走了,但是那些观众却开始了最新一轮的八卦传说。
“锁喉剑八郎单人独剑,在缑氏镇永庆寺一战,竟然逼得少林寺戒律院院主悟能大师就地坐化,数千人亲眼所见!”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般,三五天时间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对于外界的传说,整个天龙寨的人都不知道,也没有人关心。
因为几个核心人物现在都已经知道一个消息:朝廷要对九道山庄动手,而且迫在眉睫。
“诸位,大雪封山在即,朝廷动手也在眼前。我们需要做一次最彻底的调整,也是一次战略大调整。现在我们面临的局面非常严重,因为我们现在家大业大,人口众多。”
苗三冠根据熊储的意见,把所有核心人物通知到密室开会,然后开门见山:“这些决心跟随我们的人,都是家破人亡的孤儿,根本没有地方可去。为此,我们需要兵分两路,一路带领大部队向江南转移,一路进入九道山庄应变争取时间。”
熊储看了看在座的十多人,心里把有关人员重新分析了一下,这才说道:“我先把留下来的人公布一下,然后决定分散行动的步骤。这一次留下的人,就是要准备应付六十年之约,也就是阴山大决战。”
“黄妍莹方千寻夏芸熊开山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这九个人随我返回九道山庄。苗三冠统领剩下的人,组织天龙寨四千多人转移。”
严二娘率先开口:“我不同意!我的相公留下了,儿子也留下了,我一个人走哪里去?所以我必须留下。阴山大决战,就是上清派和衡山派弟子参加,我是上清派弟子,为什么不能参加?”
熊储摆摆手:“其实,我把霍连山熊开山这几个孩子留下,是为了传授他们的武功,同时带他们出去见见世面。男子汉大丈夫,行走天下四海为家,才能增长见闻。”
“老夫子胸有韬略,可以掌握全局,但是身边必须有强大的战斗力,才能应付各种复杂的局面。现在袁鹂卿还在九道山庄,她没有练过武功,也必须立即南下。”
严二娘仍然不同意:“要说战斗力,师姐沈惜月比我厉害,还有岚儿妹妹莫丽娇韩冰茹这些姐妹。再加上关大头钟国柱这些兄弟们从旁协助,你怕什么?”
“让二娘去吧。”沈惜月微微一笑:“到江南以后,那就已经到了上清派的势力范围内。我虽不才,好歹也算上清派年轻弟子里面的一员,适当周旋周旋还没问题,公子不必担心。”
岚儿平时没有话,这个时候话也不多。
不是不多,岚儿就说了两句话:“你说再也不让我离开身边的,言犹在耳,岂能忘怀?关山万里,我陪君去就是了。”
苗三冠没有继续征求熊储的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夫人和岚儿姑娘留下,今天晚上跟随公子返回九道山庄,其他的人听我的命令行事。”
“卜鹰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比李寻欢更加混蛋!这两个混蛋连男人都不是,就不要说英雄了,连狗熊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两个大混蛋!”
熊储带着十二个人连夜返回九道山庄,凌晨时分在玄机楼六层听取袁鹂卿的情况汇报。
让熊储莫名其妙的是,袁鹂卿还没有开始说明目前得到的各种消息,首先就大发一通牢骚。看那架势,似乎有人欠了她一文钱十年没还了,仿佛要吃人一般。
“这个,鹂卿啊,有话好好说嘛。”熊储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才行:“你看夏芸也在这里,是不是呢?有关李寻欢的故事,还是夏芸和我说过。但是你把什么卜鹰扯进来,我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啊,你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袁鹂卿气鼓鼓的说道:“哼,我不想说这两个混蛋!”
“还是我来说吧。”
夏芸微微一笑:“不要说鹂卿姐生气,其实只要是个女人,说到卜鹰和李寻欢都会生气。这两个混蛋都不是男人,为什么呢?他们一个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别人,另一个把自己的女人输给别人,不是混蛋是什么?”
李寻欢和卜鹰,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好。
真要说起来,他们其实并不算男人,而是过去两百年来江湖上最大的笑话,贻笑千古。
两百年前出了一个李寻欢,这个混蛋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林诗韵,两个人基本上是心照不宣的一对爱侣。
但是实际结果是,李寻欢这个混蛋,竟然把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了自己的什么兄弟龙啸云,然后扬长而去。
没想到李寻欢不知所踪以后,四十年前的江湖上又出了一个更加混蛋得卜鹰。
卜鹰出道以后,阴狠孤独嗜赌豪放重情,这些互相矛盾的因素竟然集于一身,成为当时江湖上有史以来最大的矛盾混蛋。
卜鹰,一身横练功夫和一手鹰爪功独步天下,行走江湖二十年鲜有敌手,让他功成名就,财源滚滚。
男人就这样,手里有钱就变坏。不对,应该是卜鹰有钱以后,比原来变得更坏。
他一如既往的喝酒找女人打架多管闲事就算了,没想到他竟然爱上了赌博。
更离谱的是,他什么都敢赌。哪怕是官道上接下来迎面会过来一个什么人,他都要和别人赌一把。
所谓赌博十赌九输,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卜鹰虽然武功高强,但是赌博的时候从来不耍赖,所以总是输多赢少。时间一长,手里的两个钱全部都输完了。
没有钱,并不能影响卜鹰继续读博。赌场老板根本不在乎卜鹰有没有钱,只要他答应赌就行了。
因为卜鹰是一个赌品很好,说话算话的人。
你可以怀疑石头是泥捏的,但绝对不能怀疑卜鹰的话。
他说出去的话,他做出的承诺,整个江湖没有人怀疑。
江湖人,江湖事,混的时间长了也会厌倦,卜鹰也会厌倦。
卜鹰一辈子经历了数不清的女人,但都是一场烈火一场梦,全部都是过眼云烟。
但是十五年前,他终于碰到了一个始终都无法摆脱的女人。因此决定退出江湖归隐,和自己心爱的女人度过下半生。
可是,卜鹰把任何事情都想到了,也都了结了,但却忘记了一个承诺。
正是因为这个承诺,让一辈子逞英雄的卜鹰落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不能自拔,就一直到今天。
幽州镇海有一家赌坊,那是卜鹰唯一的一次赌赢的地方,而且一个月当中大赌三次都赢了。
赌博赢了的人总会洋洋得意,甚至还要自我吹嘘一番,卜鹰也不例外。
三次都赌赢了,卜鹰就得到了那家赌坊。心里一高兴就多喝了两斤,多喝了两斤就多说了不少话,然后就引出来一个人。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叫花,那一天刚好从赌坊门口经过,刚好就听到卜鹰吹嘘自己的赌技如何高明,刚好这个小叫花肚子里面啥都没有,刚好卜鹰的桌子上山珍海味堆积如山。
仿佛旁若无人一般,小叫花很直接的进入赌坊,然后一屁股坐在卜鹰对面,然后一双手乱抓,然后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塞进自己肚子里去了,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要和你赌一局!”
卜鹰本来对这个小叫花突然闯进来大感奇怪,更奇怪的是这个小叫花竟然旁若无人,把自己的一桌子好菜全吃了。
睁开醉眼看了看,卜鹰还是不能确认:“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赌一局。”
小叫花在自己的衣服上把手上的油腻擦了两下,说得气势不凡,一派大家风范。
一听说有人找自己赌博,卜鹰顿时来了精神,酒也醒了大半:“和我赌一局?”
“不错,我要和你赌一局,但不是今天。”小叫花嘿嘿一笑:“现在我已经吃饱了,你必须给我十万两银子,让我去学赌技,五年后在这里和你赌一局!”
这种连神仙都不会遇到的事情,卜鹰竟然遇到了。
卜鹰不仅遇到了一个古怪的小叫花,关键是他竟然相信了这个小叫花。
“给他十万两银票,然后派两个兄弟跟着,免得别人把银票抢去了,直到他学会赌技为止。”
卜鹰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也不知道十万两银子究竟是多少。
给出去就给出去了,卜鹰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三年后,京师出现了一家大赌坊,名字叫做金玉楼。
也就是这个时候,卜鹰碰到了他一辈子的女人,一个十七岁的女人。
“鹰,注定是孤独的,雪峰之上是它的乐园;鹰,是向往自由的,天空才是它的极限。”
夏芸有些感慨,有些愤慨:“卜鹰并没有想起自己最后的一个承诺,但是他当年派出去保护银票,陪伴小叫花学赌技的一个家伙找到了卜鹰。于是旧事重提,一发而不可收拾,卜鹰从此就不是卜鹰了。”
熊储听得津津有味,结果没有了下文,顿时着急了:“后来呢?”
“哼,没有后来了!”袁鹂卿气哼哼的叫道:“那个大混蛋带着自己的女人跑到镇海,结果还是那个小叫花,不过五年时间长大了许多。最后,卜鹰把自己的老婆输给了那个小叫花,把自己输给了东厂!”
黄妍莹微微一笑:“那个小叫花就是东厂子颗管事,唯一不是太监的一个家伙,深得皇上信任。卜鹰输了老婆,把自己未来二十年也输给了东厂。”
“卜鹰果然是一个大混蛋,这都不理他。”熊储看着袁鹂卿问道:“这都和我们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你怎么会想到卜鹰这个大混蛋的呢?”
袁鹂卿仍然是气呼呼的:“谁会想到他啊,巴不得他早死早托生!飞鼠门传来消息,卜鹰已经离开京师,带着皇帝的诏书南下到洛阳。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该死的卜鹰,肯定就是冲着我们的九道山庄来的!”
熊储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站在你们女人的立场,卜鹰虽然不是男人,但也不算坏人,不过一个大混蛋而已。现在,我们就是要商量一下如何应对。”
袁鹂卿终于平静下来:“按照预定计划,过去的八天时间,我一直在暗中疏散山庄里面的百姓。黑龙庙李岗寨都是我们原来的地盘,所以我把山庄里面的人慢慢疏散过去了。”
“因为要做到不引人注意,可能还需要十来天才能全部疏散出去。毕竟都是拖家带口的,坛坛罐罐可不老少。而且都是后半夜才能搬家,所以速度上快不起来。”
严二娘满脸疑惑:“相公,鹂卿妹子,你们打什么哑谜啊,山庄里面的普通百姓为什么要搬家?”
熊储点点头:“今天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我就实话实说。前不久,我和老夫子鹂卿三个人探查这座山庄,发现地底下全部都是空的,而且一个月之内必定坍塌。也就是说,一个月之后,神秘莫测的九道山庄就会从人们的视线中彻底消失!”
“这个地方会出现天塌地陷,但是山庄里面的普通老百姓并不知道。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伤亡,所以我到天龙寨之前,嘱咐鹂卿暗中把乡亲们转移出去。现在天寒地冻,要连家一起搬走,难度的确不小。”
袁鹂卿低声说道:“除了乡亲们要转移,还有我们自己的东西也要转移,现在时间越来与紧张了,公子赶紧想办法。”
“是这样的。”熊储盯着袁鹂卿说道:“老夫子在天龙寨那边组织转移,我们这边也要立即转移。当然,我说的转移就是你把内卫营的姑娘们镇军营的一百二十人全部带走,同时把我们的东西押运过去和老夫子在庙山镇汇合。”
袁鹂卿有些奇怪:“为什么是我一个人走,你们留下来干什么?趁着卜鹰还没到,干脆我们一起走算了。”
“不行!”熊储摇摇头:“我要留下来彻底摧毁九道山庄,这个地方绝对不能留给别人,其中的厉害你应该清楚。至于他们这些人,要参加两年后的阴山大决战,开春以后我们就要出发了。”
黄妍莹的脸上有些沉重:“但愿卜鹰不要过来才好,我真担心你们两个人会打起来。不管谁被打伤了,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严二娘接口说道:“我倒不担心他们两个打起来,反倒是卜鹰带着一份诏书过来究竟想干什么?这份诏书说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卜鹰会采用什么方式宣诏,我们也不知道。”
袁鹂卿接口说道:“在你们回来以前,我已经有所考虑。乡亲们马上就要完成转移,九道山庄里面的情况外面并不了解。所以,从明天开始,你们全部都要换一个身份。公子就勉为其难当两天蒲昌年,也就是少庄主。”
熊储点点头:“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冒充蒲友德父子,装模作样把圣旨接下来,把卜鹰糊弄走了之后,然后随机应变是不是?”
只剩下最后一批村民六十多人的时候,已经是熊储和另外十二个人返回九道山庄的第八天。
天龙寨的四千多人分成十二组夜行晓宿,一路上尽可能走荒山野岭,目前已经进入伏牛山,天龙寨已经被一把大火烧成白地。
苗三冠带领镇军营两百四十人已经到达断头崖,找到了卧龙洞,所以熊储吩咐严二娘带领熊开山护送袁鹂卿过去汇合。
他们将在这里建立一个临时中军帐,共同研究诸葛亮留下来的各种阵法,一直等到大部队渡过汉江才会离开。
好在九道山庄少庄主蒲昌年秘密准备了十余年,军队的各种设施相对完善,倒也不会因为这一次临时转移转移手忙脚乱。
第一拨人已经分散南下,这就是钟国柱带过来的黄河排帮弟子。他们因为原来参加过青龙山火龙谷的战斗,已经在洛阳一带无法立足,所以率先离开,承担渡河准备的任务。
苗三冠设计分批从谷城渡过汉水南下,经过夷陵州的远安县抵达当阳,和彭无影彭二先生设置的联络点接上头,然后从猇亭进入荆州府的枝江县集结。
选择枝江作为进入江南的跳板,就是因为枝江南面有一座大洲,方圆一百三十多里,当地人俗称百里洲。
百里洲是长江中上游第一大江心洲,万里长江冲出三峡以后,江面突然变宽,水流变缓,日积月累形成了这座大洲。
百里洲在石器时代被人类发现并定居,但是因为四面环水,大堤低矮单薄,经常溃口。每到梅雨期间的连天阴雨之后,堤内的渍水无法排出。
因为外洪内涝灾害频繁,当地流传有“江心百里洲,十种九不收,一年种三季,空手到年头”的民谣。
正因为如此,所以百里洲虽然足够大,但里面人烟稀少,全部都芦苇荡。隐蔽五万人也不可能被别人发现。
当然,百里洲是兵家绝地,以此为跳板进入湖广承宣布政司宿松县(松滋县),那才是龙归大海的战略格局。
对于彭无影和苗三冠规划的蓝图,熊储根本看不懂,也没想看懂。江南到底哪里好了,他也不知道。
但是身边的人积极性这么高,熊储也不忍心打破。他真不希望身边的人因为一些太过火的大动作引起朝廷关注,然后惹出大乱子。
从他内心来说,师傅望气散人对自己有传艺之德,自从单身北上以后,至今没有消息传回来,这才是熊储牵肠挂肚的地方。
自古师徒如父子,望气散人虽然行为古怪,但熊储认为师傅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就是再生父母一般。
如果不是洛阳这边的事情一单接着一单,按照熊储心里的想法,他老早就离开这里了。
尤其是上清仙姑彩云仙子先后提到的阴山之战,究竟是个什么含义,现在都还没有弄明白,所以熊储迫切希望见到望气散人。
一个人看在山庄的大门口,看着旭日东升,熊储并没有感到冬日的晨风多么寒冷,因为他的心早就已经飞走了。
熊储心头盘算了一下:“明天吧,明天也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今天晚上把最后一批人送走,这里已经没有值得自己留恋的地方了。”
“相公,回去吃早膳。”
严二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熊储信马由缰的思绪终于被收回来:“二娘,还要你出来叫我啊,今后就自己先吃吧。这么冷的天,凉了就不好了。”
“我是你的女人,照顾好你就是我唯一的事情。”严二娘搀扶着熊储的左臂,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算了吧,还是我扶你才对。”熊储和严二娘一边开玩笑,一边往餐厅走。
严二娘低声说道:“丫鬟婆子们都走了今天是我做饭,你可不能说不好吃。”
熊储打趣道:“不会在女儿红里面掺两斤凉水吧?说实话,那一次我还真的没有喝出来。”
哒哒哒——哒哒哒——
严二娘正要调笑熊储两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熊储转身一看,两匹马已经到了门口不远处。
前面是一匹黄骠马,马背上是一个浑身血迹的人。他没有端坐着,也没有躬身,而是趴在马背上不知死活。
后面的枣红马是万福楼的老板娘,莫九娘跟上来了。
熊储身形一晃,就已经到了黄骠马前面抓住了缰绳。
李月峰,飞鼠门安插在洛阳福王府里面的坐探。
熊储把李月峰从马背上抱下来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已经死了。
李月峰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嘴巴里紧紧咬着一封信,一封沾满血迹的信。
“他经过彭婆镇的时候还准备说话,但是一口气没有上来,他就把这封信咬在嘴巴里死了。”莫九娘飞身下马:“我快马追过来,就是担心这匹马跑不见了,耽误了送信。”
熊储把李月峰的尸体放在石板路上,好不容易才把信拿出来。
这封的内容很简单,一共只有两句话:“卜鹰昨晚抵达洛阳,今天午时到山庄。洛阳三人全部被杀,今后没有消息来源了。”
“还有两个时辰,卜鹰就到了。”熊储重新把李月峰抱起来走向后院:“二娘,通知大家赶紧吃饭,然后集中在迎曦堂准备迎客。”
原本熊储对于糊弄卜鹰还没有怎么太在意,但是李月峰他们三人组被杀,而且是卜鹰抵达洛阳之后一个晚上就发生了。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熊储来不及给李月峰树碑立传,仅仅是挖了一个小土坑简单埋葬了一下。
江湖人,江湖亡。
熊储利用这半个时辰,已经推演了一下卜鹰的目的。
杀了李月峰他们之后,卜鹰至少可以达到三个目的。
第一个就是代表皇上震慑洛阳福王朱常洵:别想什么花花肠子,你的一举一动皇上清清楚楚,我们清清楚楚。
第二个就是震慑九道山庄,因为李月峰他们的一个身份就是属于九道山庄。这是以防万一采取的措施,因为飞鼠门从来没有对外公布过自己的存在。
第三个就是切断九道山庄和洛阳福王之间的联系,说明此前得到的消息是可靠的,东厂要占据九道山庄,严密监视洛阳周边的动静。
事情远比想象的要麻烦,所以熊储决定回到迎曦堂简单吃点东西。
熊储吃东西的同时,黄妍莹说了一个可能性:“卜鹰既然采用这种下马威的手段,那就说明他肯定要带人到这里,绝对不会是他一个人。”
严二娘看着吃喝的熊储说道:“既然他不是一个人,而且一来就采取霹雳手段,肯定来者不善,只怕事情不妙。”
夏芸明显心情不好:“九道山庄,我在这里一共住了十四年,竟然不知道地下是空的。现在已经知道地下是空的,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是空的。”
黄妍莹笑了笑:“师兄既然不说为什么是空的,自然就觉得没有必要告诉你为什么是空的。既然没有必要知道,你又耿耿于怀干什么?”
“风凉话人人会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空的?或者是你已经知道为什么是空的?”夏芸冷笑一声:“我看你不过是嘴巴不说而已,同样想知道地下为什么是空的。”
熊储擦了一下嘴巴,又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茶。
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但是熊储心里已经有了很多想法。
现在房间里面一共十二人:自己岚儿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夏芸熊开山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
一共十二人里面,只有两个人知道地下是空的这件事情,也就是熊储和熊开山。另外两个知道的人是苗三冠和袁鹂卿,可惜他们已经走了。
熊储原本是想告诉几个核心人物,但是苗三冠坚决不同意:“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本来也没什么。但是公子要记住一条,涉及到核心利益的时候,你才能发现身边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地下是空的,这是熊储苗三冠和袁鹂卿决定公布的内容。地下为什么是空的,这是苗三冠和袁鹂卿不同意进行说明的问题。
以前熊储还有些不以为然,但是自从告诉这些人地下是空的以后,自己身边的这些人就一瞬间分成了三部分。
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属于第一部分:迫切想知道地下为什么是空的。
岚儿严二娘似乎根本没听说过一样,从来没有流露出想知道究竟的意思。
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这五个人,只有司马承十七岁最大,但是这几个人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属于无动于衷的一类。
熊储现在已经知道,真正铁心跟随自己,而且绝对信任自己的人,只有岚儿和严二娘熊开山,其次是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
当然,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这三个人并没有怀疑自己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不过是好奇心太重。
当一个人好奇心太重的时候,有时候就会出乱子。
熊储相信,如果不是熊开山亲自带领几个莽夫司马承这守护地下洞天的入口,估计这三个女人早就闯进去了。
《唐赛儿武学秘籍》,这个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一旦透露出去就不可想象,所以熊储决定永远不说。
“我知道你们很好奇,但是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下面就是一座没有完工的墓穴,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因为没有完工,所以也没有投入使用,当然里面什么都没有。况且马上就要坍塌,你们知道了也没用。”
熊储解释了一大篇,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
夏芸仍然没有放弃:“既然一千多年都没有坍塌,你怎么确定马上就要坍塌?”
此话一出,黄妍莹方千寻岚儿和严二娘都扭头看着熊储,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因为我知道马上要坍塌,所以它就马上要坍塌!开山,带领兄弟们看守大门。无论来的是谁,一律只能进来一人,而且走便门!”
熊储冷冷说了一句,很快就站起身来到了迎曦堂门外,因为马蹄声已经传进来了。
伞帐如云,车驾如龙。长枪如林,蹄声如雷。
熊储带着一帮姑娘们来到大门上面的钟楼,眼前所见让他心里猛然一沉。
一支庞大的队伍渡过伊河直奔九道山庄而来,距离庄门已经不足两里。
黄妍莹放眼看去,同时低声说道:“前面净街军卒十二人,回避禁牌四对。中间马车六乘,后面御林军骑兵四百。这是来传旨的吗?我看分明是来抄家的。”
熊储冷哼一声:“如果不是要吸引洛阳方面的注意力,掩护老夫子他的大队人马转移,我们早就可以走了。最后一批村民动员离开没有?”
严二娘脸上平静无波:“刚才你吃早膳的时候,村民已经从后山侧门离开,现在整个山庄就剩下我们十二人。我们的随行物品和马匹,前天晚上就已经全部送到彭婆镇万福楼去了,现在这里除了房屋以外什么也没有剩下。”
按说此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但是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的样子。
四野一片苍茫肃杀,只有面前旌旗招展的猎猎声。
距离大门五十步,数百人的大队人马终于停住。
队形严整,鸦雀无声,可见训练有素。
无形中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这就是官威。
按照熊储的吩咐,九道山庄四门紧闭,正面的便门也是关闭的。
九道山庄被两丈多高的围墙围着,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大铁桶。
熊储他们站在钟楼里面,外面的人从下往上却看不见。所以整个城墙上空无一人,仿佛一座死城。
停顿了大概一个呼吸的时间,人群中飞出一匹快马来到牌坊下,一个尖尖的嗓音马上传到了钟楼里面。
“御前行走,钦差大臣,三品带刀侍卫卜鹰前来宣旨。九道山庄庄主蒲友德,准备迎接圣旨!”
等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熊储才慢吞吞来到围墙边上喝道:“老庄主身体欠安,一年前就已经到京师寻找名医诊治,至今未归。请公公上复钦差大人,若要宣旨,还请改日再来。”
“既然老庄主不在,少庄主蒲昌年在否?”
“不才便是。”熊储的声音非常阴冷。
“自古言道:父不在,子代其劳。既然少庄主在家,赶紧打开中门,迎接钦差大人才是道理!”
熊储呵呵一笑:“公公常住京师,不太了解实情。过去三五年灾祸不断,已经天怒人怨。今夏黄河决堤,山东随即反叛,九月关外地震,商洛民不聊生。”
“黄河以南赤地千里,十室九空。鄙庄原本人丁稀少,如今更是空无一人。庄门久不开启,门枢已经败坏,还请公公原谅。”
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拒绝之词,也有人能够堂而皇之说出口来,也算是天下一大奇闻。
下面的小太监可能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胆大妄为之徒,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目无王法胡说八道,所以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
“罢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第一辆马车里适时传来,终于让小太监松了一口气:“既然庄门已朽,打开便门即可。车驾留在庄外,待本官入庄宣旨就是。”
这是一辆正三品的车驾,红浮屠顶,装饰茶褐色罗表,红绢包裹三檐,红油绢雨伞。
话音未落,已经从里面出来一人,让熊储看得一愣。
既然是三品带刀侍卫,而且奉旨钦差,就算不穿戴二梁冠冕,素银飘带,练鹊紫绶,森黑幞头的官袍,起码也应该穿着红织金彪常服。
可是从车上下来一人,竟然是圆领青衣,乌纱小帽,宛若一位风流名士。
唯有头顶上三梁金线乌纱帽,说明这个人是四品以上官身。
“难道这就是卜鹰?”熊储越看越古怪。
“他就是卜鹰。”严二娘轻声说道:“原来的潜龙堂有他的资料和画像,我见过很多次。这家伙从来就是这么一副打扮,让别人初一看就不会想到是一位武林高手,所以迷惑了很多人。”
熊储摇摇头:“那也不对呀。按照他的年纪,起码也过了五十岁。可现在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而且面白无须。三品带刀侍卫,他的刀在哪里?”
黄妍莹轻笑一声:“这个老混蛋就是一身鹰爪功,一双爪子就是他最好的兵器,要刀干什么?皇帝封他一个带刀侍卫,不过是给他一种崇高待遇而已。至于面白无须,因为他就是一头老鹰。也正是因为面白无须,不知道让多少良家妇女神魂颠倒。”
熊储嘿嘿一笑,随即对下面的熊开山大叫一声:“打开便门,恭迎卜大人!”
卜鹰踱着方步从小便门进来,熊储他们已经在迎曦堂门口等候多时了。
“你就是蒲昌年?”卜鹰的一双鹰眼盯住熊储。
“你可以这么称呼。”
熊储不置可否,但是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卜鹰深不可测,应该是自己碰到的最厉害的一个对手。
一瞬间,他心中始终存在的一道阴影突然豁然开朗:“马明久临死之前没有说完的话,让自己小心提防的家伙,应该就是这个卜鹰。”
“老夫发现你并不是蒲昌年。”卜鹰的眼睛没有离开熊储。
“我看你也不像三品带刀侍卫。”熊储目无表情。
卜鹰的视线终于从熊储身上移开,扫视了一群女孩子,这才说道:“但是,你现在必须是蒲昌年。”
“因为你必须是三品带刀侍卫,奉旨钦差,所以我就必须是蒲昌年。恰恰我就是蒲昌年。”熊储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
“我是来传旨的。”卜鹰微微一笑:“不是来刨根问底的。”
熊储摇摇头:“和你的说法恰恰相反,我看你是来赌博的,就不知道你现在还有什么能输的。”
卜鹰的眼神一亮:“你也懂赌技?”
熊储继续摇头:“赌博谁都会,我自然也会的。但是我一般不赌博,除非需要赌命。”
卜鹰拍了拍双手,开始从衣袖里面抽出一卷黄娟:“我说是来传旨的,就是来传旨的。我现在就要宣读圣旨,你应该跪下接旨。”
熊储摇摇头:“最近天寒地冻,在下双腿的老毛病犯了,现在根本不能弯曲,所以没法下跪。”
卜鹰已经展缓缓开了圣旨:“什么时候才能弯曲?”
熊储后退两步,和卜鹰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八尺:“必须拔剑的时候!”
卜鹰的一双鹰眼似乎已经开始看圣旨的内容:“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紧张。”
“你说错了。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前来传旨,我可能还会紧张。自从听到你卜鹰的名字,我就不紧张了。”
熊储的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圣旨背面,那是一条赤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显得那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可能破空而去。
圣旨,代表着皇帝本人亲自驾到,也代表着皇权。
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任何人不能忤逆。
但是熊储很清楚,皇帝既然让一个江湖顶尖高手下来传旨,这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原因。
武林顶尖高手的唯一作用,就是能够当场镇压一切反抗者,而不用另外调集兵马。
既然皇帝已经想到这份圣旨一下,就可能激起民变,那就说明卜鹰接下来要宣读的内容,肯定就是激起民变的决定。
熊储不过是冒充蒲昌年而已,绝对不可能按照圣旨去做原本应该是蒲昌年要做的事情。
卜鹰刚才已经说过:“你现在必须是蒲昌年。”
毫无疑问,卜鹰此来,不管看见谁都必须是蒲昌年,说明卜鹰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蒲昌年。
既然如此,反抗就是必然的。
即便卜鹰再厉害,如果他一定要把自己当成蒲昌年抓走,熊储当然不会束手就缚。
熊储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双臂已经在身侧自然下垂,全身都已经彻底放松。
卜鹰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终于把圣旨全部打开,然后抑扬顿挫念了起来。
说实话,熊储也没想到,五十多岁的人,五十多岁的一个男人,声音竟然如此好听。
卜鹰的声音带有一种中年男人特殊的磁性,浑厚动听。
但是这个声音听到熊储的耳朵里,却有如雷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河洛之地,叠嶂圣寝。祖德遗惠,人杰地灵。香车圣女,广播艳名。素手无痕,深慰朕心。九道山庄,皇室姻亲。钦赐才人,入宫应命。侍奉天颜,即刻成行。钦此。”
熊储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原来卑鄙无耻的昏君派卜鹰下来,竟然时要立即带走两个女人!
香车圣女?香车圣女就是岚儿,那是自己名正言顺的未婚妻。
素手无痕?素手无痕就是夏芸,那是已经有了肌肤之亲的女人,也就是自己的女人。
简直岂有此理!
自古以来两大仇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夺妻之恨不能共存。
朝廷挖空心思来杀自己就算了,现在竟然要抢自己的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哐啷一声,熊储的青釭剑已经出鞘。
右手一翻,青釭剑顿时光芒大盛,宛若一条淡黄色金龙飞出,一剑刺穿了圣旨背面的龙头。
这是熊储集中全力的含愤一击,也是和朝廷彻底翻脸的一击!
刺穿圣旨的龙头,就相当于把皇帝的脑袋给斩下来了,这是诛九族的弑君大罪!
刷刷刷——熊储的青釭剑一口气连刺九剑,整个圣旨已经变成了碎片。
“一剑刺向太阳!”
熊储的青釭剑一出,卜鹰就已经飞身而退,即便如此也没有抱住圣旨,因此惊呼一声:“你是锁喉剑八郎,是望气散人的徒弟,果然不是蒲昌年!”
“老匹夫!我什么人都不是。”熊储剑指卜鹰,第一次像街头混混那样破口大骂:“老子就是一个普通男人!但叫老子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老天爷亲自下凡,今天也休想带走一个人,不信你就试试看!”
(PS:第二卷终了,中午请看第三卷《北击阴山》)
《帝王世纪》称:“尧都平阳,舜出历山。”
三皇五帝里面,平阳府(今临汾,汾河东岸)就出了尧帝舜帝两位。
平阳府为冀州之地,是公认的中华民族发祥地之一。
《禹贡》分天下为九州,并铸九鼎以勒其功,即冀州鼎兖州鼎青州鼎徐州鼎扬州鼎荆州鼎豫州鼎梁州鼎雍州鼎。
冀州处九州之中央,故称“中国”。
从那时起,“中国”一词成为中华民族的称谓延续至今,也会永久延续下去。
熊储带着十一人来到平阳府的洪洞县,已经是天启三年(一六二三年)三月初。
那一天,卜鹰发现熊储竟然是中原三英中望气散人的徒弟,心里顿时萌生退意。
别说斩碎了一份圣旨,就算熊储真的把皇帝的脑袋砍下来,只怕也是可以的,只要望气散人还在。
关键是熊储绞碎圣旨的一剑,卜鹰心中也没有绝对把握能够挡住。
行走江湖一辈子,卜鹰从来不做没有丝毫把握就拼死一搏的事情。
过去不会,现在快六十岁了,卜鹰原来的江湖火气早已经消失,就更加不会了。
既然不能带人走,卜鹰觉得留在九道山庄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老江湖不可能做好无意义的事情。
卜鹰虽然白面无须,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但的确是一个老江湖。
所以他身形一闪,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就已经窜出了九道山庄。
然后一声令下,数百人的大部队已经呼啸而去。
卜鹰的人马刚刚渡过伊河,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即大地一震。
数百人以为又发生大地震了,差点儿就要四散奔逃。
好在卜鹰临时回头一看,顿时明白并没有发生地震。
让这数百人震惊的是,三里开外的九道山庄已经腾起一团烟雾。
紧接着又是九声巨响传来,紫荆山南麓已经坍塌一大半。
神秘莫测的九道山庄直接陷入地下,原来的山冲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的深坑。
深坑刚一出现,紫荆山出现了更大的滑坡,几乎半座山向东南方倾倒过来,不仅填平了原来的深坑,反而又堆出一座小山。
看到这种移山倒海的惊天气势,卜鹰顿时彻底松了一口气。
卜鹰知道这里中必有古怪,因为如此猛烈的大爆炸和地陷,绝对不是临时能够弄出来的,说明九道山庄早有预谋。
不管事实真相究竟如何,现在也是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推卸责任的理由,所以卜鹰心中踏实多了。
同时也庆幸自己能够当机立断离开得快,如果稍微晚半步,现在就已经被别人埋活人,给九道山庄殉葬了。
“你们都看见了?九道山庄的人宁愿自掘坟墓埋葬自己,也不愿意把香车圣女和素手无痕送往京师。好了,九道山庄从此消失,我们立即启程返回京师禀报皇上。”
卜鹰带人离开的时候,熊储带着十一个人已经到了龙门石窟的西山清明寺,然后才发现天塌地陷的惊人奇观。
“你们想知道的答案现在清楚了吗?因为我经过秘密勘察,发现九道山庄地下动了手脚。”
熊储不能让大家心里有隔阂,所以说出了早就编好的理由:“夏芸,你在里面的时间最长,自从我跟着你来到山庄以后,蒲昌年他们立即消失了,难道你就没有问个为什么吗?”
夏芸点点头:“老庄主蒲友德近几年的表现非常奇怪,我和无尘子认为老庄主应该已经失踪了,可惜苦无证据,所以这件事情一直没有一个说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和无尘子都怀疑蒲昌年从中捣鬼。”
“伏牛山那一次,他就是想把我和无尘子葬送在里面,可惜被你拼命救出来,所以蒲昌年对你更是恨之入骨。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参加对你的围剿。”
“这一次的大爆炸,看来是准备把我们一网打尽,也幸亏你发现了其中的阴谋,让我们逃过一劫。如果我们继续停留半天,现在全完了。”
经过夏芸“举一反三”的解释,黄妍莹和方千寻心中的疙瘩终于消除。
“师兄不提前说明是对的。”黄妍莹也给熊储此前的举动找到了理由:“毕竟山庄里面有数百人需要慢慢转移出去,如果走漏消息,就会造成恐慌。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其实,九道山庄发生大爆炸,然后产生地陷,都是唐赛儿早就准备下来的预防措施。
唐赛儿在山东造反失败,心里面的一口气却始终存在。
之所以选定洛阳附近隐藏起来,就是看中了北邙的龙脉所在,还有就是洛阳的战略地位。
唐赛儿希望能够在洛阳东山再起,所以把九道山庄造就成一个基地。
她这一次同样没有必胜的把握,但也没有准备继续逃亡,所以才有同归于尽的布局。
可是燕王朱棣夺取天下以后,对洛阳这里看得非常紧,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最佳时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唐赛儿认为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所以才开始准备后手,这就是把自己的武功和治军治国方略刻录下来。
大爆炸的发生,唐赛儿仅仅是挖好了爆炸点,并且在遗言里面说明了引爆的方法。
至于炸药,就是熊储和苗三冠到天龙寨以后,袁鹂卿组织人埋放进去的,熊储不过是在迎曦堂点燃了导火索而已。
第一场大雪降临之前,黄妍莹把众人带进了芮城大纯阳宫。
上清仙姑离开以后,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也是熊储选定的过冬过年地点。
虽然熊储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都希望尽快找到自己的师傅,但是现在冬季严寒已经到了,继续北上肯定不是好时机。
过年以后北上,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接下来三个月,大家分工合作,拼命修炼自己的武功。
姑娘们轮流做饭,负责解决吃饭问题。
熊储承担了熊开山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这些小家伙的教授任务。
经过三天摸底,熊储把唐赛儿留下来的一套棍法,还有一套心法传授给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四个人,算是另外收了四个徒弟。
这套棍法和江湖上常见的各种棍法都不一样,而是一套《颠倒五行棍》,一共七十二招。
熊储推演的结果,这套棍法就是专门克制佛门伏虎棍全真八极棍的,所以每一招的运行路线都刚好相反。
最高兴的就是霍连山,他现在已经有五个师弟,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大师兄。
岚儿此前就会一路“六出雪花”,也就是平天六式。
原来熊储还以为是驼背老人故意不传授其它的剑法,后来才明白岚儿根本无法领悟流云剑诀。
在这一点上,岚儿和黄妍莹方千寻是一样的,虽然聪明绝顶,可就是领悟不了其中的精髓。
她们三个人都能够把剑招比划出来,也不过是徒具其型,根本没用。
因为流云剑诀总共就九个出剑姿势,并没有多么复杂的变化。
如果要把每一个出剑姿势演化成一套剑法,那就需要个人领悟精髓,然后在战斗中临场发挥。
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加上这一次终于有了充裕的时间,熊储根据岚儿沉稳内敛的性格,把唐赛儿石碑上的一套《玄月剑法》传了下去。
严二娘原本是一对分水刺,但是熊储送给她一把承影剑,此前没有时间传授剑法。这一次专门把三百年前祁连仙子所创一套《祁连飞雪》剑法传了下去。
至于《闪电三千击》,这一次没有任何选择,熊储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统一传授一遍。
霍连山经过几次战斗,发现自己的鱼肠剑暂时派不上用场,所以上一次离开缑氏镇永庆寺的时候,把少林和尚的一根熟铜棍给带出来了。
他原本是想专门学剑法,后来发现自己的几个师弟都比自己厉害,而且全部都是重兵器,自己这个当大师兄的实在是没有脸面。
所以经过师傅熊储同意,现在霍连山和段鹏他们一起修炼《颠倒五行棍》。
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熊储开始琢磨自己的事情。
光阴似箭,转眼就是三个月。
熊储琢磨出来的,不过是三才阵法的使用问题,关键就是对自己的六个弟子进行分组。
在没有碰到强敌之前,六个小家伙组成两个三才阵,就可以一些应付突发事件,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
司马承年龄最大,就带两个年龄最小的组成三才阵:熊开山担任尖刀,段鹏为左翼,司马承为右翼。
霍连山杨虎樊涛组成一个小组,樊涛担任尖刀,杨虎为左翼,霍连山为右翼。
大家出发以后,熊储的第一个目的地并不是平阳府的洪洞县,而是襄陵县(今襄汾)。
之所以会越过平阳府直接到了洪洞县,主要是姑娘们一致意见选定的这个地方,并且确定在这里停留十天,不允许熊储提出反对意见。
真要是说起来,熊储现在都很后悔。
在襄陵县的时候,熊储让霍连山那个三人小组打前站,主要是找一家像样的客栈住下来。毕竟自己的人多,一般的客栈不好安顿。
结果霍连山他们都是小孩子性格,看到一家客栈里面的说书先生,正在说一段新传奇,顿时就被吸引住了。
没想到姑娘们一进门,顿时被吸引住了,熊储也被吸引住了。
不过,吸引熊储的并不是说书先生,而是四名番僧。
四名番僧坐一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一直过了半个时辰,四名番僧才吃完一碗和合面结账走人。
番僧走了,熊储才开始听书。
听了半天,才明白是大才子冯梦龙新编的一部话本《玉堂春落难逢夫》,而且是刚刚刊印流传出来的。
说书先生非常投入,而且声情并茂,的确是讲得好,获得了满堂彩。
尤其是讲到“苏三起解”这一折,说书先生连比带划唱了一段昆曲: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好惨,过往的君子请听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苏三今日把命断,来生变犬马我当报还。”
这一段唱腔让所有的食客都掬了一把同情之泪,姑娘们更是痛哭失声,无法遏制。
就这样,姑娘们就在这家客栈一连听了三天评书,总算是搞清楚了故事的来龙去脉。然后决定连夜北上,直接赶到洪洞县,一定要把苏三这个事情弄明白。
苏三蒙难,逢夫遇救,这并不是完全虚构的故事,而是根据真实的案子改编而成,这件事情就发生在平阳府洪洞县。
只不过冯梦龙妙笔生花,把原本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写得跌宕起伏,动人心魄。
苏三,原名周玉洁,山西大同府周家庄人。五岁时父母双亡,后被拐卖到南京苏淮一家频临关门的小妓院,遂改姓为苏。
这个小妓院,当时只有两个妓女。因为从来没有风流名士光顾,所以惨淡经营。
周玉洁被买进去以后排行第三,遂改名为苏三,“玉堂春”是她后来登花船对外报出的花名。
苏三天生丽质,聪慧好学。经过老鸨六年的苦心栽培,那可谓是诗词歌赋传神,琴棋书画精通。
在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登花船,参加秦淮河一年一度的“状元红”夺花,苏三就一举成名拔得头筹。
风头直接盖过了当年南齐钱塘的苏小小,被那些骚人们评定为苏小小第二,为妓院带来了四万八千两的初月新钱。
初月新钱,也就是雏妓第一次接客,妓院按照娘家嫁女的流程走一遍。让雏妓和恩客拜堂成亲,并且共度一月新婚岁月。
苏三初登花船,最后竞价初月新钱四万八千两,成为秦淮河上数十年的新高。
小妓院利用这笔钱很快就盘起一座四层楼的怡情院,瞬间成为秦淮河上第一花楼,名扬四海。
苏三一时间艳名四播,玉楼春三个字变成了一个传奇,成为整个秦淮河三千六百花船的头牌。
苏州官宦子弟王景隆慕名而来,在秦淮河浪费了三个月时间,才得到一次机会亲近玉堂春,也算是一段冤孽。
两个人一见钟情,然后干柴烈火,自然如胶似漆。
王景隆连考进士都抛弃了,干脆放弃了进京会试,把苏三给包下来。两个人就住在妓院,并立下山盟海誓。
可惜钱财终有尽,妓院鸨母不留情。
不到一年的功夫,王景隆就把家里给他游学三年,还有进京参加会试的盘缠,一共三万两银子全部扔进了妓院。
床头金尽,扫地出门,这是妓院的行规。
好在苏三有情有义,规劝王景隆不要再留恋花丛,应该奋发努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发奋上进。并且发誓言从此不再接客,等待王景隆衣锦还乡。
王景隆发奋苦读三年,二次进京应试,结果金榜题名,高中第八名进士。
等到王景隆衣锦还乡,才知道老鸨因为苏三誓死不接客,断了妓院的财源,已经按照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身价,把苏三卖给山西马贩子沈洪。
沈洪常年在外贩马,他的老婆皮氏在家里熬不住,早就和别人勾搭成奸了。
沈洪带着苏三到家后,皮氏伙同奸夫毒死沈洪,嫁祸苏三。县官受了皮氏的贿赂,将苏三屈打成招,下入死牢,秋后斩决。
巧合的是,朱鼐钧刚刚被朝廷钦赐世袭代王,就知道了苏三这件案子,很快联想到秦淮的玉楼春,这可是一个传说。
朱鼐钧从出生哪一天开始就是代王世子身份,自然没有机会跑到江南水乡寻芳折柳。于是就想弄清实情,看看是不是出现了一个同名人。
所以朱鼐钧派人过问重审,县官皮氏和奸夫等涉案人员十三人被斩首示众,苏三得以昭雪。
因为这个案子惊动了满朝文武,所以代王朱鼐钧为了警示下属官员,就下令把这里关押苏三的监房被三次刑讯逼供屈打成招的供堂,定为山西承宣布政使警示所。
后来凡是作奸犯科的官员,全部就关在苏三监狱里面等待秋后问斩,让他们自食恶果。
事情本来到此为止,但是冯梦龙笔杆子一摇,竟然写了一段王景隆荣升山西巡抚,刚好听说苏三一案。
然后调阅卷宗重审,处决了贪污受贿的县官,把自己的老相好给救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熊储仔细一分析,就觉得这件事情根本不靠谱。
一个第八名进士,回乡省亲半年,然后摇身一变出任山西八府巡按,这也太离谱了。
巡抚,是“巡行天下,抚军安民”的意思。
一个级别最差的巡抚那也是从二品,甚至是正二品的一方大员。不仅可以过问地方民政先斩后奏,而且可以代替皇上干预当地军队。
小小的一个进士,再怎么也不可能走马上任当二品大员的巡抚,即便是皇亲国戚也不行。
如果按照正常破格升迁步骤,先干三五年知县,再干三五年知府。等到一个小进士熬到八府巡按,没有二十年也要十年时间,苏三早就化成灰了。
可是,熊储怎么解释都没用,姑娘们就一定要去洪洞县看看。
姑娘们一旦下决心的事情,不要说九头牛了,就是一万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们并不是真要去寻找苏三,而是要去看看当年关押苏三的监狱,满足心中的好奇。
姑娘们的好奇心比男人更加严重,和猫差不多,这也是一定之规。
苏三监狱建于太祖朱元璋洪武二年(一三六九年),就在洪洞县衙西南角。
为了满足姑娘们比猫还大的好奇心,熊储只好来到洪洞县,而且寻找的客栈就在西大街,距离县衙不到一里地。
现在是正午时分,十二个人吃过午饭以后,五位姑娘赶紧回房养精蓄锐,熊储带着六个小子在下面大堂喝茶,同时从食客闲谈中探听一些消息。
姑娘们之所以要养精蓄锐,就是洪洞县监狱并不对外开放,平头百姓根本不可能进去“瞻仰”苏三遗址。
大白天不能进去,所以姑娘们决定下午养精蓄锐,晚上再翻墙入室,摸进监狱看个究竟。
熊储不认为小小的洪洞县,还有什么人可能对五只母老虎产生威胁,因此也就没在意。
这就是熊储对江湖局势不了解的问题所在了。
殊不知过了黄河以后,就已经是全真教的天下。
全真教和上清派衡山派势同水火,不共戴天,这是整个江湖人所共知的事情。
熊储在大堂坐了大半个时辰,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值得自己注意的信息,本来已经准备回房休息一下。
恰在此时,又进来四个面满风尘的汉子。
他们的屁股还没有挨着凳子,就已经高声叫了起来:“小二,赶紧来四碗河捞,我们赶时间。”
熊储听他们一口晋腔,就知道是本地人。
四个汉子看起来三十多岁,都背着一把宝剑,而且虎背熊腰,气势不凡,典型的西北武林人物。
熊储知道这四个汉子所说的河捞,也就是和洛阳的饸饹面差不多,属于动作最快的一种面食。
趁着小二忙活的空隙,四个汉子已经显得很焦急,开始肆无忌惮的闲聊起来。
“大哥,从这里过去还有五十多里,我们能赶得及吗?”
“老四,赶得及赶不及我们都要去助拳。洪洞县是属于青龙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染指的。”
“大哥,只怕玄缺道长和往年一样,不会让外人参与纷争吧?我们十年前就碰了一个钉子,这一次难道会有变化吗?”
“老四,你难道没听说吗?这十年来,玄明道长一直没有现身,所以恒山派才跋扈嚣张,公然宣称这是给青龙观最后一次机会。如果玄明道长真的不能赶回来,青龙观根本挡不住恒山派。”
这个时候,店小二已经把四个汉子的河捞端上来,交谈声戛然而止。
一碗面吃下去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四个汉子喝完面汤扔下二两银子在桌上起身就走了。
“连山,你带着他们到后院休息,我去去就来。”
熊储总觉得哪里不对了,但这属于江湖人物的一种直觉,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所以熊储吩咐霍连山一声也出了客栈,然后认准方向,朝西南奔去。
离开县城以后,熊储施展轻功绕了一个大圈,在距离县城五里左右的汾河(汾水)边上,挡住了刚才四个汉子的去路。
熊储看着四个汉子埋头奔过来,根本没有发现前头有人,赶紧抱拳叫道:“四位请了!”
在客栈说话的老四抬头一看,随即大吃一惊:“咦?你不是刚才在客栈的吗,怎么这么快来到了我们前头?”
熊储抱拳说道:“小弟有一事不明,但是客栈中人多嘴杂,所以就到这里等待各位。如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那个老四口中的大哥,上前三步略一抱拳,然后警惕地问道:“听口音阁下应该是河南过来的,不知道挡住我们‘平阳四猛’有何见教?”
“原来是平阳四猛,幸会幸会!”熊储实话实说:“在下八郎,初出江湖,还是第一次来到河北,对这边的江湖朋友不是很熟悉。不过,刚才四位谈到恒山派和青龙观的纠纷,在下一时好奇,所以赶过来问个究竟。”
老四惊呼一声:“八郎?难道你就是单身独剑杀了月无影,逼得少林寺戒律院院主悟能大师就地坐化,名震商洛的锁喉剑八郎?”
熊储赶紧摆手:“那都是江湖朋友瞎捧场胡乱叫的,各位千万不要当真。月无影是我杀的,悟能大师的不幸也和我有些关系,但绝对没有江湖传言那么离谱。”
大哥仔细打量了熊储一眼,这才抱拳说道:“在下刘国雄,这是二弟翁世明三弟詹金国四弟张克兵,见过八郎大侠!”
熊储苦笑着说道:“四位,在下最不喜欢听见的就是大侠两个字,所以也没有给四位加上大侠的头衔。江湖朋友都是兄弟,四位比我年长,叫一声八郎就最动听了,而且我也听得舒服。”
四弟张克兵看来话最多:“那就这么地了,我就不客气叫你一声八郎,不知道你找我们有什么事情呢?”
熊储点点头:“四位大哥,我知道北岳恒山派属于全真教,他们为什么要和洪洞县的青龙观过不去呢?”
大哥刘国强一摆手:“八郎兄弟,这里偏僻荒凉,我们坐下说话。如果你想知道这个事情,那还真的说来话长。不过现在已经是火烧眉毛,我就只能长话短说。”
“青龙观是目前唯一不和恒山派合作,也不可能改换门庭的道教门派,也就成了恒山派的眼中钉。过去五十年已经发生了四次比斗,恒山派都没有占到便宜。”
“不过,一天不拿下青龙观,这里的老百姓就不信恒山派。今年又是十年大比之期,加上青龙观的大长老玄明道长下落不明,所以这一次恒山派志在必得。”
“这涉及到一个门派被灭门的大事情,我们四个人身为平阳府武林道一份子,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五岳之中的北岳恒山,就在定州曲阳县境内,和山西大同府接壤。
恒山派属于全真教的核心教派,山西自然是全真教的核心地盘之一。
当然,虽说山西境内到处都是恒山派弟子游荡,并不是说这里的道教门派就全部属于全真教。
比如说洪洞县城西南五十里的西青龙山南端,有一座古老的道观,名字叫青龙观。
青龙观的主殿为玄天上帝宫,简称玄帝宫。最早应该从东汉光武期间算起,建筑样式采用了楼阁与碉堡相组合的宫堡形式,也可以看成一座要塞。
青龙观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教派,而是从东汉时期天一教的河北分支。算起来已经有一千多年的悠久历史,可谓源远流长。
真要说起来,青龙观和上清派的关系更加密切,甚至和南岳衡山派就算一家人。
因为上清派衡山派都属于天一教的江南分支,和青龙观一样,根子都是天一教,开山祖师都是张天师。
青龙观玄帝宫弟子,他们修炼的心法和上清派衡山派一脉相承,都是源出天一教的“五雷定元心法”,只不过在某些细节上有所变化。
唯一的不同之处,青龙观并不属于江湖门派,玄帝宫弟子也从来不过问江湖上的事情。
他们刻苦修炼,不过是强身健体,调理内府,最终目的就是能够炼制龙虎丹。
龙虎丹,是天一教祖师爷张天师的核心传承。
炼成龙虎丹吞服,就可以延年益寿,甚至长生不老,举霞飞升,这是天一教弟子的毕生追求。
青龙观玄帝宫弟子一心向道,不过问外界是非,反而在道教传承方面做出了更大的贡献,从而赢得了的尊重,所以一千多年来香火鼎盛。
香火鼎盛的结果,就是青龙观积攒了很多钱。
最近几年黄河汾河两岸都是大灾不断,青龙观每年都拿出二十万两银子,在洪洞县境内开设粥棚赈济贫民。
一千多年来,青龙观以炼丹为己任,所以就创造了许多治病的良方,配置了许多药散免费发放给贫民,救活了无以计数的人。
青龙观赈济一方百姓,自然赢得了无以伦比的威望。玄帝宫出来的道士,当地人都称为有求必应的活神仙。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所以青龙观历尽风雨,却始终屹立不倒,香火愈发鼎盛。
“八郎兄弟应该知道。”刘国雄最后说道:“自从太祖皇帝严令削弱寺庙道观的庄田数量以后,全真教就面临崩溃。首先是西岳华山派日渐衰亡,北岳恒山派也每况愈下。”
“全真教装神弄鬼之外,在炼丹方面一无是处。但是他们和朝廷的关系最好,地方官府的官员都被他们买通了,所以世俗的力量非常大。”
“五十年前,恒山派要兼并青龙观,并且提出三个要求:对外宣称属于全真教,把自己研究的丹方抄录一份给恒山派,今后对外赈灾一律打全真教的牌子。”
“但是,青龙观虽然不插手江湖事务,并不代表他们就可以任人欺负。五十年前,青龙观就出现了一位扭转乾坤的人物,他那个时候才十五岁,一个人单挑恒山派十二人获得全胜。”
“此后四十年,这位道长每隔十年就会准时出现在青龙观北面的古历山玉皇殿,然后单人独剑对付恒山派十二个人的车轮战。可是不管恒山派如何换人,这位道长总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让恒山派乘兴而来,铩羽而归。”
“这位道长就是青龙观的玄明道长,十六岁晋升为大长老,成为青龙观的守护神,擎天柱。毫不夸张地说,就是他一个人打败了整个恒山派。”
“可是最近这十年来,从来没有看见过玄明道长的身影。有人怀疑他老人家被人谋害了,有人说他老人家到海外访仙去了。恒山派听说玄明道长没有回来,所以这一次出动了最强实力,志在必得。”
熊储听说江湖上还有玄明道长这么一位绝顶高手,心中顿时大概奇怪:“玄明道长如此威望,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呢?按照他的战绩,完全可以和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平起平坐。”
刘国雄笑着说道:“八郎兄弟,青龙观从来不过问江湖上的事情,所以击退恒山派以后从来不声张。恒山派每一次都弄得灰头土脸,自然不会自己到处乱说。”
熊储想到上一次全真教的高长明害死了袁摩云,差点儿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这一次不能置身事外。
青龙观和上清派衡山派之间的关系暂且不提,但是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毕竟是上清派出身。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青龙观肯定不是自己的敌人。全真教虽然没有直接对自己动手,但是袁鹂卿是自己的女人,她的父亲就是自己老岳父。
袁鹂卿没有练过武功,便宜大舅子袁连志已经死了,便宜岳父袁摩云的生死大仇,只能落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熊储这才问道:“恒山派的人过来没有,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刘国雄脸色一红,有些难为情:“十分具体的日子,只有青龙观和恒山派知道,我们都是按照往年的时间大体推算出来的,应该就在这几天。”
经过这段时间的暗中观察,熊储发现“平阳四猛”的内功修为并不高,大概和方千寻差不多。岚儿因为有熊储灌注的五年内力,反而后来居上了。
不过,并不是说“平阳四猛”就没有战斗力,这四个家伙都是内外兼修,尤其是一身横练功夫应该很不错,可能还是力大无穷之辈。
因为熊储发现这四个人背上的长剑非常特殊,其实直接说是四把铁尺,或者是四根铁鞭可能更加准确。
四把怪剑没有剑鞘,而所谓的剑身,比一般的长剑厚的不知道多少了,也长不少,宽得多。大概有一指厚三指宽三尺六寸长的样子,估计不下三十斤。
熊储之所以在心中叫做怪剑,而不叫铁尺,就是这四把怪剑都有剑尖,而铁尺是平头。
毫无疑问,真要打起来的话,方千寻应该不是对手。岚儿凭借内力高出很多,大概还能够应付。
自己身边的人能够凭借实力战胜“平阳四猛”的人,应该是严二娘黄妍莹夏芸,再就是熊开山他们那一批大力士。
所谓一力降十会。
方千寻还打不赢熊储新收的段鹏他们四个家伙,就是因为这四个家伙把手中九十六斤的镔铁棍,可以舞成一团棍花。
方千寻虽然身法剑法内力都高出一大截,但是无法近身,就不能发挥作用,只能干瞪眼。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霍连山才决定改练熟铜棍。主要目的就是用来找方千寻报仇雪恨,过去两年实在是被她欺负惨了。
既然每一次都需要那个什么玄明道长才能击退敌人,那就说明恒山派过来的人绝对不可小觑。
“平阳四猛”这个名号自己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路上也没有听人谈起,可见他们没有做过什么大事,只怕也没有能力做什么大事。
“平阳四猛”虽然说得慷慨激昂,但这几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这个还很难说。不过现在反正闲得没事,过去看看也没什么了不得。
想到这些问题,熊储笑着对刘国雄说道:“这样吧,大家都是武林一脉,我跟随四位大哥到玉皇殿去看看,如何?”
“行啊!”老四张克兵最高兴:“有了你锁喉剑的名头,我们今年应该不会像十年前那样吃闭门羹了。”
熊储跟随“平阳四猛”渡过汾河,来到历山玉皇殿的时候,发现这里极为怪异。
之所以称之为怪异,就是玉皇殿竟然是一座庙宇。
这是坐北向南的一座小庙,坐落在高度数十丈的黄土台上,分前后二进院落。
当然,平阳府周边地区各种寺庙层出不穷,规模有大有小。
玉皇殿自然供奉玉皇大帝,这很正常。
熊储之所以觉得这里很怪异,就是因为玉皇大帝根本不是和尚的祖宗,而是渡过三万六千劫而成仙的道士。
一个道家的祖宗,现在供奉在一座庙里,不古怪都变得很古怪了。
道家和佛教的本质区别,就是今生和来世的问题。
道家修今生,所以肉体举霞飞升而成仙。
佛教修来世,所以脱去臭皮囊而成神。
自古道不同不相为谋。
和尚庙里供奉的全部是道士,难道和尚们开始珍惜自己的一副臭皮囊,准备放弃自己的信仰修炼今生,然后举霞飞升成仙吗?
这实在是太古怪了,简直就是离经叛道,不知所云。
跟随刘国雄顺着坡道来到黄土台上,熊储发现这座小庙虽然没有彻底破败,但也已经非常陈旧就,说明日常香火不旺。
最前面是一个小戏台,后面有一座凉亭式门斗,门斗后面两丈是大门。
大门两边分为东西两垛,分别面阔三间,一扇大门紧闭着,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布局。
熊储提起全副精神观察这座小庙,却没有听到丝毫动静,难道这里面没有人吗?
“傻眼了吧?”老四张克兵看见熊储站在门口发呆,顿时笑嘻嘻地说道:“一般懂行的人初次到这里,都会呆若木鸡。不过,这其中的古怪之处等会儿再说,现在还是要和里面的打个招呼才行。”
熊储已经彻底糊涂了:“我都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和尚,还是道士,连如何称呼对方都不知道,你们让我怎么打招呼?还有,如果我的感觉没错,这里面根本没人。”
刘国雄也有些疑惑:“里面的确是没有什么动静。可是,庙里应该有十几个人才对呀,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每次都有人,不可能今天就没人了。”
熊储的鼻子翕动了两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我有一种预感,很不好的预感。”
刘国雄仿佛也发现了什么,一个闪身扑到门斗里面,同时惊叫一声:“这里发生过打斗,果然有问题!”
和尚庙里面供奉的,果然都是很古怪的人物,和西方佛主根本不搭界。
玉皇殿中轴线上由南向北,依次排列为正门仪门月台八卦台玉皇殿。
玉皇殿的东西两侧,竟然是二郎殿和关公殿。
玉皇殿又称灵霄宝殿,面阔三间,进深六椽,单檐悬山顶。
关公殿为西垛殿,面阔三间,进深四椽,单檐悬山顶。明间辟门,次间置窗。檐下斗拱五铺作,补间铺作一朵。
二郎殿为东垛殿,面阔三间进深四椽,单檐悬山顶。明间辟门。次间置窗。檐下斗拱四铺作,琴面昂,补间铺作一朵。
虽然大门紧闭,但这不可能难住熊储,望气散人的轻功别具一格。
几个跳跃之间,熊储就已经到了大门顶上,然后就看清楚了整座小庙的总体格局。
得到验证的结论,就是里面没人。
不对,应该是说里面没有活人。
熊储飞身上房,就是因为闻到了淡淡的血腥气,所以才想上来弄个明白。
结果熊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刘国雄也到了房顶上。
刘国雄到了房顶上,然后就发出一声惊呼:“全都死了,十二个道士全都死了!啊,他们全部都是咽喉中剑!”
十二名道士都在玉皇殿中轴线的过道上,而且整整齐齐。
整整齐齐躺成一排,每个人都是咽喉中剑。
本来熊储看见这个场景的一瞬间,脑袋嗡的一声就懵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但是刘国雄一声惊呼,熊储觉得自己一下子全都明白了。
一下子全明白了,熊储心中就一阵发凉:十二个道士都是咽喉中剑,真是中的好!
让熊储心中发凉的,并不真的是十二个道士咽喉中剑,而是因为他现在站得高,自然就看得远。
其实也不需要看很远,只需要看见修建这座小庙的黄土台下面就行了。
黄土台东南方向,从汾河那边冲过来一批人,一批道士。
这里的十二个道士被杀了,而且都是咽喉中剑。
然后外面又来了一批道士,而且直奔案发现场。
说是来了一批有些夸张,其实也就三个人而已。
熊储心里发凉,并不在于人家来多少人,哪怕就来一个人,他同样会觉得心里发凉。
发凉的根本原因,就是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虽然这里距离黄河很近。
很简单的道理:锁喉剑八郎到了玉皇殿,然后玉皇殿里面的十二名道士就死了,而且凝固的血液还是深红色,说明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半天。
最要命的地方,这些人都是咽喉中剑。
锁喉剑八郎杀人,都是一剑毙命,当然是咽喉中剑,不然也没有锁喉剑的诨号。
现在这些人都是咽喉中剑,而且锁喉剑八郎刚好就在这里。
熊储不是初出茅庐的那个时候了,江湖风险也经历了不少。
这里分明就是一个陷阱,一个非常恶毒的陷阱。
必恶毒陷阱更加恶毒的,就是自己刚好一脚踏进了陷阱。
自己落入陷阱,当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这是毫无疑问的。
谁干的?
眼前的“平阳四猛吗”?熊储不敢肯定。
刘国雄发现熊储面对东方发呆,然后扭头一看,顿时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来的就是青龙观玄帝宫的外堂执事,清心道长孙傲。八郎兄弟,我们赶紧走吧?等会儿什么都说不清了。”
“走?往哪里走?”熊储看着三个人顺着坡道上来,冷冷地说了一句:“我又没杀人,为什么要走?”
清心道长孙傲,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就二十多岁年纪。
三个人都穿着相同的陈旧浅蓝色道袍,背后背着长剑。
仿佛没有看见熊储和刘国雄站在房顶上,三个道士直接把大门给推开了。
大门一推就开了,说明并没有上门栓。
“他们都死了,而且凶手心情不错,竟然把尸首摆放得整整齐齐。”
孙傲语气平和而低沉,仿佛在说一件和他没有丝毫关系的事情。
但是熊储分明看见他的双眼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火,而且仰头盯着自己,自己就是和自己说话。
“是的,他们都死了。”
熊储觉得自己现在特别想喝水,因为嗓子非常干涩,仿佛一万年都没喝水了。
“他们从来不在外面走动,所以根本没有江湖恩怨。可是他们为什么会死呢?”
“是啊,在下也正觉得奇怪。”
熊储觉得自己现在不光是嗓子干涩,可能整个人都干瘪无力了。
“所有人都是一剑毙命,而且都是咽喉中剑。江湖上采用这种方式杀人,好像并不多见。”
熊储艰难地点点头:“道长说得不错,到目前为止,传说的不是不多,而是只有一个。黄河两岸的武林当中,采用这种方式杀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锁喉剑八郎。”
孙傲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几乎没有丝毫波动:“尊驾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熊储从房顶上跳下来,站在孙傲身前六尺的地方:“在下刚好就是锁喉剑八郎,跟着这四位到这里看看。”
口中说着话,熊储反手指着同样刚从房顶上下来的刘国雄。
“这四位看着有些印象,但是并不熟悉。”孙傲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熊储:“尊驾真是锁喉剑?过来准备看什么?看死人么?”
熊储只能摇摇头:“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更不知道要看什么,就别说死人了。”
孙傲终于动了,往后退了三步,反手把背上的长剑抽了出来:“是的,尊驾并不是过来看死人的,因为你过来了才会死人。”
熊储也动了,而且一个闪身直接退出去三丈开外,已经到了小戏台旁边:“看来你已经确认,这些道长都是我杀的了?”
孙傲右臂一震,长剑竟然发出嗡嗡声,然后指着熊储喝道:“不是你杀的,难道他们是自杀的么?”
熊储虽然全神戒备,但却并没有拔剑:“当然不是自杀的。因为就算十二个人都是自杀的,他们也不可能在自己死了以后,还能够把尸体摆放的这么整齐。”
“既然如此,你就给他们抵命吧!”
孙傲根本没有作势,身体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射向熊储。
青龙观,不可轻侮。
孙傲的身体一动,熊储就已经明白,要讲单打独斗,自己还不一定能够挡住孙傲的这一剑。
好在九连环身法不是一般的武学,熊储一连换了六次位置,终于险之又险避过了孙傲的连环三剑。
“你为什么不拔剑?”孙傲毕竟是正派人士,看见熊储狼狈躲闪,因此也停了下来:“你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脱惩罚?”
熊储喘了一口气,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我只能说自己今天绝对没有杀人,所以要我抵命是不对的,信不信由你。我的剑只为敌人而拔,既然我没有杀人,和青龙观就不是敌人,我为什么要拔剑?”
孙傲仿佛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还有另外四个人,因此转头盯着刘国雄:“你们究竟是谁?是锁喉剑的手下吗?”
刘国雄低着头轻声说了句:“我们,我们是平阳四猛。”
“原来是你们四个!”孙傲突然发怒了:“十年前你们到玄帝宫要拜师学艺,因为我们不收俗家弟子,所以没有答应。原来你们怀恨在心,竟然勾结杀手锁喉剑屠杀我派弟子泄愤?”
“不不不,事情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刘国雄大惊失色:“我们以前根本不认识锁喉剑,还是刚才准备过河到这里的时候,在河边才第一次看见他。”
孙傲冷哼一声:“然后呢?”
刘国雄指着熊储说道:“我们知道恒山派可能还会像原来一样,每隔十年就过来找麻烦,所以就想过来看看。锁喉剑说一起来看看,我们觉得有这样的大人物一起过来,肯定不会再把我们赶出去了。没想到,没想到这里面的道长都死了。”
熊储一听刘国雄的话,就知道要糟糕。
刘国雄不解释还好,他这么一解释,自己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熊储心里明白,现在最糟糕的是,人家刘国雄没有说假话。
“平阳四猛”从县城出来,自己居然出现在人家前面。
反过来理解的话,就是自己刚好从玉皇殿出去,迎头就碰上了“平阳四猛”。
自己刚好从玉皇殿出去,而现在已经很明显,那个时候刚好就是这十二个道士被杀的时候。
自己跑出来杀人了,返回去的时候在半路上碰到了“平阳四猛”。
这根本不需要推理,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果然,孙傲还没听完刘国雄的话,就已经再一次盯着熊储:“尊驾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虽然可以找到很多理由为自己辩解,但是熊储不屑于这么做。
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非常诡异,没有任何证据的辩解就会显得苍白无力。
非但不能证明自己无辜,而且别人还会认为你是无耻狡辩。
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的事情,你做了也是无用功。
杀手不做无用功,熊储自然也不会。
“我无话可说,就目前这种情况,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些道长很可能就是我杀的。”熊储现在任何凭据都拿不出来,真是欲哭无泪:“虽然我的确没有杀人,至少最近三个月没杀人。”
熊储不给自己找任何理由,这不符合常理。
孙傲毕竟是正人君子,而且不是傻瓜,不合常理的事情,自然不能胡乱下结论,更不能胡乱杀人。
“什么平阳四猛,贫道没有时间和你们废话。现在赶紧下山,但愿今后能够找到这件事情和你们无关的证据!”
刘国雄四个人走了,但是熊储知道自己暂时走不了,虽然现在已经太阳落山。
“锁喉剑,十二条人命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刘国雄他们已经跑得没影了,孙傲这才对熊储说道:“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熊储并没有抗拒跟随孙傲走一趟,他也没有准备抗拒。
孙傲也没有对熊储采取什么控制措施。
就算想采取措施也不行,因为采取措施不外两个方式。
要么能够制住熊储,要么熊储主动接受。
熊储不抗拒走一趟,并不代表可以让别人制住自己。
不抗拒的原因,就是他也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给自己设陷阱。
让别人制住自己,不仅仅是尊严的问题,那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凶手。
自己分明什么都都没干,熊储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凶手,然后束手就缚。
从芮城大纯阳宫出来,然后来到洪洞县,这中间一共只有五天时间。
其中在襄陵县停留三天,接着就马不停蹄赶到洪洞县,然后就碰到这个陷阱。
毫无疑问,设置陷阱的人知道自己一行人一定会在洪洞县落脚。
不光知道落脚地点,而且还知道落脚的时间,所以才把时间拿捏得如此精准。
这个人究竟是谁,最终要达到什么目的呢?
熊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在于此。
熊储觉得自己唯一掌握的线索,就是“平阳四猛”应该属于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
如果没有这四个人出现,自己根本不知道玉皇殿。
如果不知道玉皇殿,自己今天晚上很有可能去看看苏三监狱。
想到苏三监狱,熊储心中马上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到底哪里不好了,熊储一下子也说不上来。
心中有事,所以熊储情绪很不好。
一个人的情绪不好,要么就会发泄,要么就会不做声。
熊储没有发泄的对象,所以选择不做声。
熊储不做声,孙傲和另外两名青龙观的弟子自然也不作声。
世界上没有人会主动和一个杀人嫌疑犯说话,没有拔出剑来杀了嫌疑犯就不错了。
天擦黑的时候,一行四个人已经向南走出去十多里。
虽然没有全力施展轻功,但四个人的修为都不弱,速度并不慢。
熊储紧跟着孙傲,身后是另外两名弟子监视,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青龙观在玉皇殿南面四十里,现在还有一大半的路要走,所以带路的孙傲走得很急。
说来也是,三个人带着一个杀人犯,而且还要赶夜路,想不紧张都不行。
定更天的时候,一行四个人已经向南走出去二十里左右,完成了一半的路程,而且已经开始上山。
沿着一条小山冲上山,两侧山坡的灌木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现在是初春时节,小山冲里面还有一些残存的积雪未化,所以两边的山坡上黑白相间,斑斑点点,让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
山冲两侧的枯枝还没有抽出新芽,但是灌木丛越来越密集,让大山显得越来越阴森。
晚风吹拂四周的枯枝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仿佛鬼哭狼嚎一般,有些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嘣嘣嘣——咻咻咻——
进入山冲还不到两百丈,熊储突然听见右侧山梁上传来开弓放箭的声音。
熊储原来给问月山庄购买过弓箭,所以声音入耳,他很快就知道这是四石以上的强弓在射箭,而且至少八张弓同时放箭。
啊——啊——
熊储身后的两名青龙观弟子当即中箭,很短促的两声惨叫之后就已经无声无息。
孙傲武功高强,突变发生的一瞬间,长剑就已经到了手中,然后把射向自己的箭矢拨打掉了。
熊储的反应自然也不慢,比孙傲快了一瞬,青釭剑就已经到了手中。
古怪的事情再度出现。
熊储拔出宝剑以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一支箭矢射向自己。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向自己射箭,但并不影响他采取行动。
熊储采取的行动很简单,把轻功施展到极致,直接扑向射箭的地方。
“好贼子,想跑吗?”
熊储一动,前面的孙傲怒吼一声扑了上来,身剑合一刺向熊储的后心。
本来没有箭矢射向熊储,但是因为孙傲扑了上来,所以一下子所有的箭矢都朝这边射过来。
射过来的箭矢依然不是熊储,而是他身后的孙傲。
熊储没有去管身后的问题,而是拿出全力扑向山梁。
现在又有两名青龙观的弟子被杀,而且就发生在自己眼前。
熊储终于生气了,因为他不能不生气。
如果所有的箭矢都射向自己,熊储还不会生气。
恰恰没有一支箭矢射向自己,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自己带出来的人都没有弓箭,所以射箭的人绝对不是自己人。
绝对不是自己人射箭,恰恰没有射自己。
这就不是要救自己,而是要进一步陷害自己。
熊储的身法施展到极致,速度自然快若闪电。
冲到山坡上的时候,他刚好看见十几个人冲下另一边的山沟。
其实熊储很少发怒,因为他是杀手。
逍遥子曾经说过:杀手最大的忌讳,就是轻易动怒。
熊储杀人不少,但是都没有发怒。
在今天之前,唯一要说发怒,那就是年前不久卜鹰传旨的时候。
那一天虽然发怒了,也不过是搅碎了一张圣旨而已。
但是今天,熊储已经出离的愤怒了。
曾经被很多人伏击过,比如说唐锲就干过好多次;
也被人刺杀过,比如说益算星,比如说文杰,都干过不止一回;
还被人坑害过,比如说蒲昌年,同样不止一次;
更被官军围剿过,比如说火龙谷之战。
对于这些经历,熊储从来没有发怒,而是觉得理所当然。
杀手能够杀别人,自然也要有被人杀的觉悟,而且要随时做好被人杀的准备。
像今天这样并不是为了杀自己,而是当面栽赃陷害自己,熊储是第一次碰到。
要杀你就动手,不管是正面围攻,还是暗中设伏,甚至投毒下药都可以接受。
但是杀害无辜的人栽赃陷害自己,那就是卑鄙无耻没底线,所以熊储很生气。
身体宛若流星坠向山沟,熊储的目的就是要抓一个活的。
要想洗清自己身上的杀人嫌疑,弄一具尸体回来根本没用。
虽然现在漆黑一团,但因为多多少少有些没有融化的残雪反光,加上熊储目力过人,所以他还是看清楚了前面的状况。
飞速逃走的人一共九个,每个人都挎着一柄长剑,背着一张大弓。
因为敌人启动在先,熊储没有把握能够把那些人全部留下,所以他的目标就是最后一个家伙。
一口气追出去三里地,熊储终于绕到了九个人的右侧百丈开外,开始齐头并进。
江湖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月黑风高,遇林莫入。
这其实是兵法上强调过的,就是担心密林中有埋伏。
很明显,左侧的九个人并没有遵循这个规定,他们一路向北都是走密林。
而且经过三里地以后,熊储发现那九个人似乎知道“遇林莫入”的规定。
九个家伙认为身后的追兵应该遵循“遇林莫入”的规定,不敢深入密林摸上来了,已经松了一口气,速度有所下降。
可是那些家伙根本没想到,熊储自从跟随逍遥子以后,就一直在深山老林生活。
后来逍遥子死了,熊储干脆就是一个人在深山老林呆了一年多。
对于密林,熊储简直太熟悉了,加上他的目力轻功出类拔萃,所以没有丝毫顾忌。
发现敌人速度稍微降低了一些,熊储利用蛇行术缓缓靠近最后一人。
这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因为敌人走直线,熊储走斜线,路程就远了许多。
五里地以后,九个人开始翻越另外一条小山梁,机会终于出现了。
熊储突然加快速度越过了九个人,然后提前到了山梁上。
看准了九个人上来的路线,熊储把自己的身体紧贴在一棵大树后面。
两个呼吸以后,前面八个人依次从这颗大树旁边飞掠而过。
第九个人就没有必要过去了。
因为他的身体出现在大树旁边的一瞬间,哑穴软麻穴已经同时被点中。
按说一个人的软麻穴被点中,就应该瘫软在地上。
可是那个家伙刚好相反,不仅没有瘫软在地上,身体反而飞了起来。
而且越飞越高,直接飞到了大树冠上。
那个家伙的软麻穴既然被点中了,当然不可能自己飞起来,因为他毕竟不是神仙。
之所以会飞起来,就是因为熊储右手点中那家伙穴道的同时,左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脖颈子。
然后腾身而起,施展轻功到了大树冠上。
现在抓住一人,熊储知道绝对不能逃走。
因为前面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少了一人,然后掉头就追。
一旦被八个人猛追,而且有八张硬弓随时可以射出箭矢。
短距离急速奔逃还行,真要一口气跑出去十几里,然后把身后的人甩掉,难,很难。
但是熊储不相信自己扛着一个人长途奔跑,还能够逃过别人的追杀。
关键是扛着一个人,熊储好多可以摆脱追兵的技巧就不能施展出来,比如说蛇行术。
熊储选定这颗大树作为伏击地点,就是已经提前考虑到了后续问题。
果然不错,熊储抓着那个家伙刚刚在大树冠上藏好,前面的八个家伙一声低吼就返回来了。
现在已经二更天了,山里面就变得更加黑暗,估计就算夜猫子也看不见东西。
况且这个东西还胆大包天,就躲在你的头顶上一丈多高的位置。
呼啦一下子,八个家伙分成八个方向追了出去。
熊储一动也不敢动,因为他发现这八个家伙都不简单,似乎对于追踪很在行。
因为他们一瞬间决定分开行动,每个人选择的方位都是最容易藏身的地方。
熊储不敢动,主要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这也是他这个杀手经常使用的一条计策:欲擒故纵。
看见追击的人都分开了,而且都跑出去了,然后你就以为自己安全了,结果自告奋勇跳出来,找死!
三个呼吸不到的功夫,呼啦一下子,八个人仿佛从地下冒出来,重新来到了大树下。
自始至终,这八个人没有说一句话,都是其中一个家伙的双手连比带划吩咐一切。
呼啦一下子,八个人再一次向外面追踪出去。
半刻钟以后,八个人又从地面突然冒出来,回到了大树底下。
把别人当傻瓜的人,自己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俗话说: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大意轻敌必然倒霉。
这是动物都知道的道理,可惜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却经常犯错误。
他们犯错误的主要原因,就是认为自己很聪明。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很聪明的时候,实际上世界上的第一傻瓜就同步诞生了。
这就是辩证法里面的方**。
当八个家伙在大树底下反反复复又聚又散,半个时辰竟然前后反复七次。
熊储已经知道这些家伙的江湖经验极其丰富,绝对属于训练有素的家伙。
遇到突发事件不乱套,而且头脑出人意料的冷静,一瞬间设计了一个又一个陷阱。
这种训练有素的家伙,江湖经验极其丰富,关键还是自己的敌人,熊储觉得他们绝对属于世界上最坏的家伙,也是自己碰到的一股非常难缠的敌人。
推己及人,熊储认为自己面临这种突发事件,可能还没有这些人一瞬间的谋划周密。
毫无疑问,那八个家伙坚信自己的同伴遭到暗算以后,敌人不可能一瞬间从人间消失了,肯定就躲在附近。
没有发现敌人,并不代表敌人已经离开。只能说自己无能,没有发现敌人的藏身之处罢了。
幸亏熊储有足够的耐心,也有相对严谨的逻辑判断能力,关键是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很聪明,更没有把敌人当成傻子。
杀手就算对付一只蚂蚁,也会当成天下第一高手来制定计划,从而养成了良好的习惯。
可是,思虑最周密的人,并不代表他就不会犯错误。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不外如是。
首先就是那八个家伙犯了一个逻辑错误。
他们把什么情况都想到了,而且也非常狡猾的反复采用引蛇出洞的诱敌之计,就是没有想到要找的人,距离自己得的头顶不到两丈。
八个家伙最后就像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离开了那条小山梁。
其次,敌人犯了一个逻辑错误,熊储同时也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熊储躲在树顶上,自然站得高看得远,利用河水的反光为参照系,一直把那八个家伙黑乎乎的背影目送到汾河边上,这才从大树上跳下来。
当熊储一跳到地上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痛骂不已。
他没有骂别人,而是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
刚才的八个家伙没有想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自头顶上,所以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看见敌人犯错误的时候,熊储心里其实非常痛快。
可是,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比敌人犯下的错误更加严重的时候,就会感觉被别人狠狠的抽了三个大耳刮子。
就像现在,熊储觉得应该狠狠抽自己三个耳刮子,让自己今后也涨涨记性。
死了,辛辛苦苦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结果抓回来的那个人竟然已经死了!
等到熊储跳到地上的时候,发现那个家伙已经浑身发黑,早就死透了。
手中的俘虏服毒自杀了,自己竟然还不知道,甚至还在看敌人的笑话。
熊储觉得自己过去的二十年都白活了,辜负了逍遥子当年的谆谆教诲。
点了敌人的哑穴和软麻穴,并不代表敌人的舌头不能动。
如果敌人把药丸压在舌根下,或者是卡在牙缝之间,只要舌头能动,就可以自杀。
这些道理逍遥子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事到临头竟然忘记了,熊储恨不得大哭一场。
熊储不能原谅自己的是,刚才那八个人始终没有说话,而是指手画脚的时候,自己就应该想到他们嘴巴里面可能有东西。
马踏悬崖收缰晚,事到临头后悔迟。
现在俘虏已经死了,就算世界上有后悔药,也没有任何用处。
熊储抱着万一的希望把俘虏的衣服全给扒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
衣服,就是大明百姓的普通衣服,不过是在外面罩了一件夜行衣。
衣服里面没有任何零碎的东西,所以敌人早有准备。
相貌,其实已经没有什么相貌了,因为整个人都像一块黑炭。
腰间的长剑,竟然是大明军队的制式佩剑。
这种佩剑当然能够杀人,但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东西,更没有什么代表性,洪洞县城都能够找到几百把。
唯有后背上的那一张弓,终于引起了熊储的注意。
这是一张牛角铁胎弓,熊储伸手拉了一下弓弦,竟然是一把六石弓,可以射到四百步开外。
箭壶里面还有十二支狼牙箭,箭头寒光闪闪。
看见箭头的一瞬间,熊储才明白先前自己身后的两名青龙观弟子,为什么眨眼之间就死了,因为这种箭头竟然有剧毒。
这是唯一的线索,好歹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并没有完全白费功夫,总算有一丝收获。
想想又不解恨,熊储一气之下,干脆用那把长剑把变成了黑炭的家伙,直挺挺钉在了树干上。
当然,让自己解气仅仅是一个很小的原因,主要目的就是要让别人能够在很远的地方发现。
熊储相信,青龙观绝对不会就此罢休。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真正的凶手,人家肯定要展开调查,或者是展开追杀。
不管怎么说,事情到了这步田地,熊储可不敢闯进青龙观。
既然不能到青龙观去送死,熊储突然想起自己身边的五个母老虎,今天晚上要夜探苏三监狱。
目前这里局势诡异,洪洞县里面会不会也出问题?
收起箭壶,松开弓弦拧在手中,熊储再也不敢耽误时间,直接把轻功施展到极致,认准方向直奔洪洞县城。
熊储的预感没有错,洪洞县城里面的确出了问题。
快三更天的时候,熊储溜进了客栈后面的跨院,这是已经被包下来,准备住一段时间的地方。
这个跨院一排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右两间卧房。
深更半夜都没有睡觉,全部在中间的堂屋里面坐着。
其实也不是全部,只能说是留在客栈的人,现在全部坐在堂屋里面。
严二娘黄妍莹夏芸三个人不见了,岚儿坐在主位上掌控大局。
熊储闪身进屋,方千寻就跳了起来:“师兄啊,谢天谢地,你总算回来了。你一下午都跑到哪里去了?”
“我吗?我这一下午绝对比苏三还冤。”熊储放下手中的弓箭,接过岚儿端来一杯热茶这才说道:“我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还是先说说你们。苏三监狱看完了吗?她们三个人呢,睡觉了么?”
“你说去看苏三监狱啊?趁早别说了!”岚儿微笑着说道:“你没看见方丫头在这里气鼓鼓的吗?大姐带着黄丫头和夏丫头跟踪查线索去了,所以我们才这里等消息。”
岚儿是二姐,她口中的大姐就是严二娘,黄丫头是黄妍莹,夏丫头自然是夏芸,方丫头是方千寻。
这是春节期间在芮城大纯阳宫的时候,五个女人之间确定的称呼,熊储觉得无所谓,就定下来了。
“查线索?”熊储心中一惊:“怎么回事啊,怎么还要查线索?”
岚儿轻声说道:“本来我们二更天出发,已经摸到了监狱东侧墙根儿。没想到大姐果然是高级杀手出身,竟然被她听到了一则消息。”
“好像是说整个全真教都惊动了,而且恒山派专门派出一批人往这边过来,似乎在追查一件非常要紧的东西。”
“大姐说,我们这些人除了夏丫头是南岳衡山派,剩下的都从你这里出来的一脉,应该算上清派弟子。全真教是我们上清派和衡山派最大的敌人,一直以来都互相和对方过不去。”
“现在全真教倾巢而出追查一件东西,那就必定属于非常关键的物品。作为上清派和衡山派弟子,如果不进去捣乱一番,那是说不过去的。”
熊储点点头:“和全真教捣乱,这个我赞成。究竟是什么消息?如何得到的?”
岚儿摇摇头:“当时时间很紧张,又担心被外人听见动静,大姐来不及多说。听她的意思,好像是监狱东侧的一家客栈里面有四个番僧,正在低声商量什么。”
“大姐就听见了全真教恒山派洪洞县大同府几个词,还有追查什么牌,让我带着方丫头赶紧回来坐镇,她们三个人都是杀手出身,要出去调查一下。”
熊储听完岚儿没头没脑的一番解释,顿时陷入沉思之中。
首先,自己今天下午遇到的事情,可能比刚开始的推测更加复杂,极有可能不是孤立事件。
其次,四个突如其来的番僧,是不是前几天在襄汾县城见到的那几个家伙?如果是的话,那就说明这几个家伙极有可能是尾随自己这些人过来的。
第三,全真教不仅发动了恒山派出动,自己也出动了大批人马。究竟是什么牌,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呢?
第四,既然全真教全力追查那个什么牌,那就说明是志在必得,这应该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就是什么牌原本属于全真教,结果被人偷走了,后果非常严重,这一次必须追回来。
一个可能就是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牌,和全真教之间的关系非常大,同样必须抢回来。
熊储想来想去,就目前得到的信息,大概只有这四个方面。
现在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人杀了青龙观的弟子,然后栽赃给自己,最根本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说要杀了自己,其实没有必要如此复杂。
就像那九个射箭的高手,而且箭矢带有剧毒,只要组织二三十人一个伏击,自己这些人基本上全部完蛋。
如果不是要简单的把自己杀了,那么设计这个栽赃陷害的陷阱,究竟想干什么?
洪洞县城北两里有一棵大槐树,种植于汉代,已经有一千多年树龄,俗称汉槐。
史书记载:“树身数围,荫遮数亩。”
南来北往的车马官道就从树荫下通过,汾河滩上的老鹞在树上构窝筑巢,星罗棋布,甚为壮观。
山西,古称“表里山河”,从来都是富庶之地,所以晋商遍布天下。
元朝末年,朝廷连年对外用兵,对内实行惨无人道的盘剥连坐,加之黄淮流域水灾不断,饥荒愈演愈烈,终于激起连绵十余年的红巾军起义。
元朝官军的疯狂镇压不仅没有扑灭战火,太祖皇帝朱元璋趁势而起建立了明朝,加速了元朝的覆灭。
在此期间,蒙古贵族武装察罕贴木儿父子统治的“表里山河”——山西,却是相对显得安定。
加上风调雨顺,连年丰收,较之于相邻诸省,山西经济繁荣,人丁兴旺。这其中,人口最密集的地区,就是洪洞县境内。几乎到了百步十户,摩肩接踵的程度。
推翻残暴统治的残酷战争,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冀鲁豫皖等中原腹地深受其害,几成无人之地。
元朝灭亡后,太祖皇帝朱元璋为了巩固新政权和发展经济,从洪武初年至永乐十五年,五十余年间组织了八次大规模的移民活动。被移民最多的地方,也是洪洞县。
被迁徙出去的洪洞村民,都会在自己后院栽种一棵槐树,因为他们唯一能够记住的祖先桑梓地,就是:“问我祖先何处来,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里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鸹窝。”
大槐树原本是一棵树,后来变成了一个具有特定意义的地名。
大槐树出名了,原本籍籍无名的一座小庙也随之出名,然后就被反复扩建,成为洪洞县境内最大的一座寺庙。
这就是大槐树旁边的广济寺。
熊储既不知道大槐树,也不知道广济寺,这些东西都是严二娘告诉他的。
熊储他们十二个人,严二娘年纪最大,今年都二十五岁了。
加上严二娘原来执掌彭婆镇万福楼,后来调到函谷关的锦绣阁,主要就是潜龙堂搜集江湖资料的地方,所以严二娘对于江湖掌故了如指掌,不然的话也不能制定周密的刺杀计划。
当然,严二娘不会无缘无故就谈什么大槐树和广济寺。
严二娘带领黄妍莹夏芸一路跟踪四个番僧,结果出城之后不久,就到了大槐树底下,然后就看见番僧进入广济寺。
外来的和尚进入寺庙这很正常,游方和尚到寺庙挂柱,这都是正常套路,因为天下和尚是一家。
不对,外来和尚进入寺庙找地方免费食宿叫挂单,土匪上山入伙才叫挂柱。
不管这些番僧究竟是挂单还是挂柱,反正已经查到了落脚点。
查找落脚点并不是目的,弄清楚那些番僧所说的内容才是严二娘的目的。
所以她把自己的杀手本色拿出来,留下黄妍莹和夏芸在外面接应,竟然一个人翻墙入室进入广济寺探听消息。
就在黄妍莹和夏芸搞不清楚这个胆大包天的大姐什么时候能够出来,结果严二娘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而且立即返回客栈。
严二娘她们三人返回客栈已经是五更天的时候,天色就要大亮。
可是让所有人感到奇怪的是,严二娘返回客栈以后什么都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熊储的事情,而是催促大家赶紧收拾东西,然后趁着天还没亮立即出城。
熊储黄妍莹夏芸都是年轻的老杀手,生生死死都经历了不少。看见严二娘神情严肃,自然明白可能有重大事情发生。
一阵忙乱之后,十二匹快马已经离开了洪洞县城,然后向东疾驰而去。
一口气跑出去两个多时辰,东方已经是日上三竿,终于到了一个叫做凤凰山的地方。
凤凰山,是因为山头貌若双翅展开欲飞,鹰嘴引颈长啸而得名。
凤凰山也不是目的地,而是因为严二娘知道这里有一处隐秘之地,那就是半山腰的关帝庙。
这座关帝庙因为不在主要的交通要道上,所以日常并没有什么庙祝管理。通常是凤凰村的村民逢年过节,或者是结拜兄弟姐妹,才会过来上香磕头。
熊储一路上都是沉闷不已,不知道严二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看见严二娘在关帝庙前面下马,熊储才放眼打量这里的环境。
关帝庙外面的围墙看起来灰蒙蒙的,仿佛被历史刷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沧桑感,墙面上依稀能看见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彩色雕绘。
入门处的照壁下面,伫立着两个面目狰狞的小鬼,往里走见到一个土地公立在侧边,估计都是来侍奉关帝爷的。
严二娘把缰绳扔给熊开山:“山儿连山,把所有的马匹带入后院,大家到大殿上休息一下。”
熊储进入庙门,才发现里面是一个大院子,正前方就是关帝庙的主殿,高大巍峨的关公神像就立于正殿中央,左右关平周仓左右相护,倒也栩栩如生。
让熊储觉得奇怪的是,关帝爷的兵器并不握在手中,而是竖在外殿的一个兵器架子上。
一把长度两丈有余的青龙偃月刀,虽然是锈迹斑斑,却让人知道是货真价实的家伙,依然不减其威武浩然的气势。
关帝爷都听出茧子了,关帝庙熊储也见得太多了,可是每一次看见青龙偃月刀都是假的。
今天终于看见青铜打造的青龙偃月刀,熊储也是跃跃欲试,所以跨步上前伸出右手抓住刀杆往上一提。
一把没有抓起来,熊储顿时惊呼一声:“我的个娘耶,好重啊,难怪没有放在塑像手里。”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看见刀杆上有一行差不多锈蚀完了的字迹:“此刀根据记载原样打造,刀长一丈八尺二寸,重量八十一斤。”
霍连山带着兄弟们安顿好马匹出来,刚好看见熊储双手把青龙偃月刀端了起来,然后耍了两个架子,因此惊呼一声:“我要打一把这样的大刀,看看今后小三子还敢不敢和我比武!”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小孩子有上进心就是好事。
所以熊储听了霍连山的话,顿时连连点头,并没有出言讥讽。
把刀交给霍连山,熊储语重心长地说道:“连山,骠骑将军霍去病十八岁就能够带领八百壮士驱逐外辱,纵横万里为国家建功立业,那是因为他从小发愤图强。你今年就十四岁了,要加油才行。”
“只要你能够单手把大刀带走,我就找高明的工匠,专门给你打造这样一把青龙偃月刀,让你上阵杀敌,重振霍家的威风。”
让一帮有力无处使的小子在前院研究春秋大刀,熊储这才进入正殿。
“相公,在客栈或者路上都须防有耳,所以我一直没有说出缘故。”严二娘一边给熊储让座,一边说道:“昨晚我偷偷摸进广济寺,就在右僧房发现了那四个番僧的踪迹。”
“不过,那四个番僧之外,竟然还有二十余人在里面。虽然我没有弄明白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人,但还是看清了一个家伙。”
“这个家伙就是全真教和破斗剑高长明齐名的陈剑锋,年龄大概三十来岁,全真教前堂执事。不仅内力深厚,而且手中的七星剑威震河朔。”
“我进去的时候,刚好听见陈剑锋说了后面半句话,大概是说他们全真教里面的一件镇教之宝被人盗走了。好像是什么金虎,还是什么,没有具体听清。”
“陈剑锋的意思,好像是要那些番僧严密注意洪洞县一线,看看有没有什么碍眼的武林人物突然出现。而且重点说明那个盗取宝贝的人已经被打伤了,而且似乎伤势很严重。”
黄妍莹搓了搓双手,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似乎有点印象,师傅是全真教出身,而且地位并不低,是当年全真教女姑部的督查。后来曾经和大师伯望气散人谈到过全真教的镇教之宝,对,应该叫金虎牌!”
“鞑子皇帝忽必烈占领河朔以后,亲自赐给长春子丘处机这面金虎牌,并且说道:‘道家事一切仰神仙处置’,就是诏请丘处机掌管天下道教。”
“从那个时候开始,全真教的镇教之宝就是这面金虎牌。同时开始协助鞑子朝廷收编各地道观,也成为整个中原道教的敌人,最后众叛亲离。”
“如果真的有人把全真教的金虎牌给偷出来了,那对全真教就是一个致命的打击。这件事情必须引起我们的重视,争取找到那个人保护起来。”
熊储点点头,不点头也不行:“只要是给全真教找麻烦,这件事情就很有意义。尤其是二娘发现他们竟然和番僧勾结在一起,那更是其罪当诛。可是,你把我们带到这里干什么?难道那个从全真教逃出来的好汉,会在这里吗?”
“相公,全真教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和番僧勾结,本身就是在铁木真的地盘上逐步发展起来的。”严二娘摇摇头:“当初丘处机因为大宋朝廷南迁,全真教没有了官方支持,竟然北上讨好铁木真。美其名曰,是为了让蒙古鞑子少杀人。”
“结果如何?全真教自然是一个没杀,但是南宋绍定四年(一二三一年),拖雷引兵攻掠四川,大肆屠杀成都居民。千年古城只落得鲜血盈池,尸骨如山,城中遗骸超过一百二十万!”
“元至正十二年(一三五二年),因为红巾军起兵造反,元朝对徐州杭州进行野蛮大屠杀,并且制定了消灭张王刘李赵五大族姓计划。只不过因为红巾军三路大军越过黄河直逼京城,这个惨绝人寰的计划才没有实施下去。”
“当然,这些事情人们早就忘记了,我们也没有必要去说它。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就是那个陈剑锋说到一个地名,也就是上党二贤庄,现在叫做二仙庙。”
(ps:向光棍们致敬!)
平阳府岳阳县(此岳阳非湖南岳阳,如今的古县),位于平阳府东北部,是尧帝的故乡。因为地处太岳山南麓,所以叫做岳阳。
因为到上党(今长治)二贤庄还有数百里路程,所以众人必须找地方准备干粮马料。毕竟严二娘一声令下,大家从洪洞县冲出来,什么都没有准备。
江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古怪,说没事就什么事都没有。一旦有事了,所有的事情都扎堆出现。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大抵如是。
霍连山熊开山他们六个小家伙,自然不会去关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半大小子都属于吃饱了撑的,有力无处使。
大人们都在商议大事,他们把自己的大棍演练了几遍就闲得无聊,开始在一起琢磨青龙偃月刀,也叫春秋大刀。
霍连山如今有两个“大仇人”,一个就是“小师姑”方千寻,另一个就是小师弟熊开山。
剑法上打不赢小师姑,力气上又比不过小师弟,让霍连觉得自己这个大师兄脸上很没面子。
自从春节前开始练习棍法,加上内功修为已经入门,霍连山的力气大涨,七十二斤的熟铜棍已经能够使出一套完整的棍法。
看见关帝庙货真价实的青龙偃月刀以后,霍连山的心思就开始活动起来。
熟铜棍镔铁棍,那都是属于段虎他们那种粗人使用的兵器。
自己是谁?那是能够忽悠师傅帮助自己打架的洛阳神奇小叫花,绝对不能和段鹏杨虎那些粗人一般见识。
关帝爷,那是武圣啊,他老人家的青龙偃月刀,那才叫兵器,那才叫威风。
霍连山得到了公子师傅熊储的首肯,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能够单手把青龙偃月刀拿走。
俗话说:长心眼的人,肯定不长个子。
六个小子里面,司马承十七岁年龄最大,个子最高,和熊储只差半个脑袋。加上司马承的镔铁棍有九十六斤,所以能够很轻松的舞动八十一斤的青龙偃月刀。
熊开山年龄最小,比霍连山还小三个月。但是人家一力降十会,关键是他修炼上清心法已经八年,跟随熊储以后更是突飞猛进。个子虽然不高,同样能够轻松舞动青龙偃月刀。
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四个人身材太矮了,虽然能够把大刀拿起来,但是青龙偃月刀长度一丈八尺有余,属于马背上的兵器,他们没有办法挥舞。
正因为如此,司马承和熊开山舞动大刀的时候,另外四个小子就拍手叫好。熊储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自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在这里狂呼呐喊,又吼又叫,在不明底细的人听来,这里肯定在打架。
关帝庙,是凤凰村的一个重要所在。虽然没有庙祝管理,但是一般人都不敢在这里放肆。
自古以来,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混蛋对关帝爷不敬。
难道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有人胆子长毛不成么?
路人听到动静,顿时就反映给族长。
凤凰村是一个古老的山村,早在西汉时期这里就已人丁兴旺,而且经久不衰。
一个经历了多少次改朝换代,接受过若干战火考验的村子,竟然能够经久不衰,当然是有原因的。
最关键的原因,这个四百多户人家的村子民风彪悍,在整个平阳府都很出名。
大家本着惹不起就躲着走的原则,不和他们一般见识。
也正是因为这个村子民风彪悍,所以一般的武林世家武林门派都不敢接受他们的子弟。
所谓彪悍的另外一个同义词,就是好勇斗狠,不知利害,不知死活。
一句话,这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属于脾气很大,动不动就敢和你玩命。
大门派武林世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还有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讲究的是退一步海阔天空。所以,只要听说是凤凰村的子弟,这附近绝对没有人敢收。
严二娘选择凤凰村的关帝庙作为临时停脚的地方,就是因为一般的武林中人根本不到这里来。如果要说一些秘密的事情,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
凤凰村的族长听说有人在自己的关帝庙打架闹事,顿时火气就上来了:这简直要翻天了,不可饶恕。
那真是:老族长,一声吼,集中爷们往外走。长扁担,短镐头,宝剑大刀已在手。
霍连山他们正耍的开心,大门外已经冲进来二十多人,呼啦一下子就已经围了一个大圈子。
大门外还有络绎不绝的人闯进来,大姑娘小媳妇儿虽然没有进来,但也扯着嗓子加油助威。
“明火执仗的,你们想干什么?”
霍连山虽然年龄不是最大,但却是大师兄的身份,而且当小叫花三五年,也算是人精,所以出头的总是他。
“干什么?”人群当中出来四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每个人都背着一把怪剑:“你们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儿,竟敢在这里打架闹事,大声喧哗,惊扰关帝爷的清净。”
霍连山年纪不大,但是身边都是来头一个比一个大的人物,眼光当然还是有的。
一看这四个家伙虽然有些功夫在身,但却不一定就比自己强,比起自己的几个师弟差老鼻子了,心里马上就有底了。
“我们打架闹事?”霍连山嘴贱的毛病又犯了,斜着眼睛盯着四个大汉:“你哪只狗眼看见的?挖出来给你家少爷我瞧瞧!”
这都不像人话,完全就是街头混混的痞子气。
说来也是,虽然跟随熊储以后生活条件好了,而且地位更是被抬到了无以复加的高度。但是霍连山身上的叫花子脾气却改不了,这一开口就是最典型的二世祖,把别人往死里的得罪了。
在人家的地头上,总要要记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古训。
可是,刚好熊储就没有教过这句话,因为逍遥子也没教过。
逍遥就教过一剑刺向太阳,杀人干脆果断,一剑毙命。
“好小子,你人不大,口气道不小。”一条大汉果然就被气得跳了起来。
跳起来的一瞬间,后背的一把怪剑就被抽了出来,然后很干脆的一招力劈华山,照着霍连山的脑袋就砍了下来。
霍连山他们都是熊储亲手教育的,全部没有藏私,更没有大门派那种教徒弟留三招的想法。
所以霍连山他们的轻功和身法,和熊储一脉相承。只不过限于目前的功力不够,所以还不能像熊储那样灵动自如。
不过,和敌人展开战斗,最忌讳的就是跃起到半空中。
这是逍遥子传授给熊储,熊储又传授给霍连山他们的。
力从脚起,劲从腰发,这是最基本的武学原理。
如果敌人跃起半空,击败这样的敌人半招就够了。
很简单,你只要展开身法躲过敌人的进攻,绝对不使用兵器和敌人对撞,敌人就必然会落下来。
你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在敌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间,把自己移动到敌人下落的身后位置。
拔出宝剑等待敌人自己从半空中掉下来,然后一剑刺出去就万事大吉。
那个大汉第一招就飞了起来,霍连山就知道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得到过名师传授。
腾空而起的一招力劈华山,最大的威力就是吓唬人,吓唬不会武功的人。
因为腾空而起的这一招,的确非常威风,非常好看,所以非常吓人。
胆子不大的人普通人,就可能被吓得挪不动步,结果被一劈两半。
霍连山的胆子绝对不小,否则的话,就不可能仅仅跟随熊储两个月,在芮城西面碰到杀手榜排名第四的铁手陈鸿泰,还敢施展近身偷袭,一剑削断了陈鸿泰的铁手。
这一晃已经两年时间了,霍连山早就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几兄弟在前院广场琢磨青龙偃月刀,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大棍带出来。
所以现在除了熊开山手里有一把生锈的青龙偃月刀,其他人都是空手。
霍连山仿佛已经被吓傻了,倒背双手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有脑袋微微扬起,眼睛紧盯着身体还在拔高的那个家伙。
就在半空中的大汉认为霍连山一辈子都不会动的时候,结果霍连山刚好就动了。
霍连山动得很简单,就是直接向前跨出三步,刚好到了那个大汉的身后,继续倒背双手站在那里盯着半空看着正在下落的那个大汉。
那个大汉右脚即将落地的瞬间,霍连山猛然前冲,然后叫了一声:“伙计,把你的怪剑给本少爷瞧瞧。”
还别说,那个大汉真听话,很干脆就把手里的怪剑扔到了地上,真的非常光棍。
霍连山笑着教训道:“我说,这是谁教你一上来就想上天摘月亮的,啊?就凭你这两下子,也想跳起来把月亮摘下来吗?况且现在是大白天,天上只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啊,你跳个什么劲?”
那个大汉满脸通红,却不敢吱声儿。
不敢吱声的原因,就是他已经看见自己的腰眼子上顶着一把短剑,一把暗红色短剑,寒光闪闪。
鱼肠剑。
霍连山的鱼肠剑就倒绑在左臂上,他倒背双手优哉游哉,就是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空手。
霍连山闪身逼近那个大汉身后的同时,鱼肠剑就已经出鞘,然后顶在那个大汉的腰眼子上。
幸亏霍连山并没有想杀人,否则的话,那个大汉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被杀了一百次。
霍连山被熊储摁在家里苦修了两年,现在长得白白净净,任谁一看就是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没想到一个十多岁的小少爷,身手竟然如此利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一条三十来岁的大汉。
冲进关帝庙的数十村民,虽然每个人手里都有家伙,但是自己一个人已经落到别人手里,现在也投鼠忌器。
恰在此时,一声大笑传来,让在场的所有村民再次大吃一惊。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霍连山他们在外面又喊又叫,熊储他们自然是能听见的。
后来呼啦一下子冲进数十村民,熊储他们自然也看见了。
这些村民虽然作风彪悍,但是没有武林高手。
前院里面有六个小老虎,一般的武林高手闯进来都要站着进来,横着出去,更何况不懂多少武功的村民了。
熊储带着帮小孩子出来,目的就是要让他们见世面,学习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应付一般的场面。
正因为如此,熊储拦住了准备出头的方千寻,让大家就躲在大殿看笑话。
霍连山虽然像个痞子,但是他的尺度掌握得很好。
所以熊储没有再呆在后面,而是一声长笑来到了前院:“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平阳四猛!还没感谢你们把我带进陷阱,你们倒自己过来了。很好,现在是不是要好好说说过去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被霍连山制住的是“平阳四猛”里面的老四张克兵,他面对北面,也是看见熊储最早的一个人。
刚才大殿里面,熊储和严二娘分别通报了自己碰到的古怪事情,严二娘也介绍了凤凰村这里的民风民情。
“平阳四猛”一出现,熊储就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什么高深武功,同时在江湖上没有什么名气了。
江湖上不是你不怕死就行的,不怕死那叫莽夫。
本来按照“平阳四猛”怪剑的重量,如果脚踏实地一招一式正面交锋,霍连山还真的不一定能赢了这个老四。
可是老四一出来就是腾空而起,这是最典型的花架子,只能糊弄不会武功的人。
空有一身力气,却没有用对地方。可见没有高人指点,真是白瞎了。
一力降十会的真谛,就是要沉得住气。
越是力量大的人,就越要沉得住气。
后发制人,就是针对力量大的人说的。
敌人的轻功好,身法快,上天入地都可以。反正我根本不理你,只要来到我的打击范围之内,就一棍把你砸成肉泥。
现在身法好的霍连山还没动,反而是力量见长的家伙首先跳起来,这不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扑通一声,老四张克兵很干脆给熊储给跪下了。
老四张克兵一跪,老大刘国雄和另外两个人也就跪下来了。
刘国雄跪着抱拳说道:“八郎大侠,我们真的不知道玉皇殿里面出了问题。您今天找上门来,要打要杀我们都认了。”
“你们起来吧。”熊储最不喜欢看见别人给自己下跪,所以摆摆手:“我今天不过是刚好路过这里,并不是专门来找你们的。但是,玉皇殿的事情,你们究竟知道了什么样的消息,然后急匆匆的赶过去呢?”
刘国雄等四人给熊储磕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来说道:“不瞒大侠,我们那天实际上是从平阳府办事回来,刚好走到客栈门口不远,就听到有几个人在说恒山派最近要到玉皇殿闹事。”
“大侠您也看见了,我们老四连这位小兄弟的一招都接不下,所以我们非常渴望能够投一个名师。可是十多年时间奔波,结果一事无成。”
“这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毕竟我们都已经年龄大了,如果没有人指点,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为村里报仇。”
“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见到玄缺道长,或者是玄月道长这样的高人,只要他们两位老人家随便指点两招,我们就有报仇的希望。”
严二娘突然插言问道:“四位大哥见到的是什么人?”
“也是四位出家人,都是和尚。”刘国雄转身对严二娘说道:“这位女侠,实在不敢说谎话,就是四个番僧。他们从我们身后走过,互相之间谈论青龙观和恒山派之间的纠葛,我们才准备过去。”
“没想到八郎大侠突然出现,我们觉得有了八郎大侠同行,青龙观不看僧面看佛面,或许就能够收留我们当一个外门弟子。谁知道玉皇殿里面的道长,都被别人给杀了。”
点点头,熊储这才问道:“刘大哥,你刚才说练武是为了给村里报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手里还拿着一根扁担:“各位大侠,我是这个村子里的族长,这件事情就让小老儿解释吧。”
“看见没有,这把青龙偃月刀就是我们村一年一度选拔后辈弟子的尺子。凡是能够拿起来挥动三招,村里就会承担全部费用,让他们外出学武。”
“三十年前,我们凤凰村还是出了人才的,而且一次就出了六个人。他们都能够很轻松的使用这把大刀,后来就组成了一个驼队,开始进出关做生意。”
“那十年是我们村子最兴旺的时候,因为有了六个武功好手,我们村子发展了有三十峰骆驼跑关外的买卖,在整个岳阳县都属于大买卖。”
“没想到十五年前开春以后,我们的驼队出关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三年后,岳阳县城突然冒出一个大户萧义明,不仅开了珠宝行还开了客栈和当铺。”
“十年前,突然有一个当年移民出去的后代回来寻根,结果谈起一件事情。说是六义驼队走关外,曾经被人给杀了。而杀他们的那个人,就是在沙漠中救的一个人。”
“这个后生的父亲是肃州卫副总兵,专门负责追杀一个独脚大盗。这个独脚大盗是酒泉那边的一个人,叫做萧明义。”
“这位寻根的后生说,我们的六义驼队这一次远走于阗,返回来了一大批珠宝。他们因为年纪越来越大,所以准备在平阳府开固定买卖,从今往后不再走西口了。”
“没想到在经过楼兰沙漠的时候,看见一个武林人半截埋在沙子里,几乎要死了。他们一时产生了怜悯之心,把这个人给救了。”
“也就是救了一条毒蛇,因为这个人正是独脚大盗萧明义,反而把自己六兄弟全部赔进去了。”
“因为杀害了救命恩人,萧明义在当地无法立足,所以就跑到关内来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岳阳县城里面的萧义明,正是我们的大仇人萧明义。”
族长指着刘国雄他们四人说道:“被杀的六个人里面,就有他们四个人的父亲。他们一心想报仇,可是找上门去以后,那个萧明义手里的一把单刀像滚雪球似的,他们四个人一起上也不是对手。”
“可惜十多年来,他们走遍了黄河两岸,就是没有一位武林高手愿意教他们武功。所以我们村子的血仇至今未报。虽然每年还是挑选后生出来,但是基本没有希望。”
熊储沉着脸问道:“你们说的都是实情吗?”
刘国雄赶紧磕头:“我们四兄弟为了查清楚事实,专门跑了一趟关外。如果不是碰到独狼大侠传授我们保命的两招,可能就回不来了。”
熊储没想到这几个莽夫竟然见过独狼,因此追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烈火银刀独狼吗?”
“正是烈火银刀独狼大侠。”老四张克兵接口说道:“我的这一招力劈华山,就是他老人家教的,可惜没有练到家。我看见独狼大侠用这一招,一刀下去就杀了两个鞑子兵。”
熊储当然知道烈火银刀独狼的这一招,因为他当年在青龙山就看见独狼使用过。
所以熊储听完之后没有做声,而是微笑着走上前去,伸手把刘国雄后背的怪剑拔了出来。
“是这样吗?”
熊储上前跨步腾空而起,跃起差不多两丈高。
这个动作和刚才老四是一样的,不过老四只能跃起五尺左右。
但是熊储右臂一震,黑不溜秋的古怪长剑顿时寒光闪闪,已经把身前一丈范围内全部给笼罩住了。
尤其是内力四射,直接把“平阳四猛”给禁锢在当地,怪剑随即带着尖啸声劈了下来,然后在刘国雄的头顶上两尺停住。
“一模一样!”刘国雄再次跪倒在地:“独狼大侠这一招使出来,那两个鞑子兵就好像变成傻子了,结果一刀杀死两人!请八郎大侠看在我们村的血海深仇份上,一定要教教我们!”
“不行的!”熊储把怪剑还给刘国雄,摇摇头说道:“你们四个人年龄太大了,这一招你们学不了。这一招能够杀死敌人的,并不是招法,而是强大的内力。你们三十多岁了,经络已经定型,修炼内功来不及了。”
六十多岁的族长自然见多识广,熊储虽然年纪轻轻,刚才随意一跃就已经超过了关帝庙的屋檐,当然知道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就在眼前。
所以族长没有丝毫犹豫,很快撩衣跪倒在地。
族长这一跪可了不得,院子内外超过一百老女老少顿时全部跪下了。
院内院外鸦雀无声,包括族长在内没有说一个字。
熊储他们十二个人都知道,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可所有的含义都在这一跪之中。
“老人家请起,有话好好说!”
熊储可以杀人,但是无法面对这样的场景。
当初路梦灵隔河九叩首,熊储都叩还回去了。
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么高贵,能够当得起别人一跪。
所以熊储闪身上前把族长搀扶起来:“老人家,我并没有说不教武功,只是说刘大哥他们年纪太大,修炼高深的武功来不及了。您老人家放心,我会根据他们的实际情况,传授一套武功给他们。”
说到这里,熊储扭头叫道:“连山,把你的熟铜棍拿出来!”
熊储接过熟铜棍对刘国雄说道:“没有内功,单刀和长剑都不适合你们。但是你们的膂力还是不错的,所以应该使用这样的长兵器。”
“你们看好了,我练一套棍法给你们看。我练三遍,头两遍你们不要看我的手,而是看我的脚,最后一遍才看我的手。”
说到这里,熊储拉开架势把熟铜棍挥舞起来。
动作很慢,脚下的动作移动很慢。
但是一步一个脚印,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直径一丈左右的圆圈。
熊储没有使用内力,完全是纯力量舞动七十二斤的熟铜棍。
三遍用了半个时辰才结束,熊储这才说道:“这些脚印就留在这里,但是不能让外人看见,学会以后就把脚印抹掉。这一套棍法叫行者棍,是当年武二郎当都头的时候,水火棍使用的棍法。”
俗话说:放春风,收夜雨。
文雅的说法: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熊储传授“平阳四猛”一套行者棍,并没有指望得到凤凰村的回报。
他不过是急于义愤,对那个什么忘恩负义之徒恨之入骨,所以才把自己从唐赛儿那里得来的一套棍法传下去。
熊储通过简单的一番沟通,发现凤凰村虽然民风彪悍,但是都非常朴实。
之所以会出现彪悍作风,想想现如今虎狼当道,如果还是逆来顺受的话,迟早就是个死。
但是,凤凰村的族长和村民听说刘国雄他们四人,竟然把熊储这个大恩人给坑害了,可能会引起青龙观的全力追杀,就更是大吃一惊,同时对于熊储以德报怨的侠义精神感佩不已。
结果,族长很快就返回村里带过来一个年纪更大的老人,看起来都七十多岁了,在这个年代绝对属于神仙之流的人物。
让熊储大吃一惊的还不是这个老人,而是身后两个小伙子抬着一杆大刀。
金背春秋刀。
样式就是青龙偃月刀,但是黑魆魆的刀杆,寒光闪烁的刀身。更加触目惊心的,还是刀背上两指宽竟然是红铜,所以金光流动,吞吐不定。
“大侠,我们这座关帝庙里面,真正的大刀就是这一把金背春秋刀。刀长七尺,净重九十八斤。因为曾经有人想抢走,所以我们才打造了一把赝品放在这里。”
“这把赝品是我的爷爷打造的,不过用了两年功夫而已。但是这把金背春秋刀,却是我祖上花了六年时间才完成。这把刀和红毛宝刀一样,虽然不至于吹毛断发,却能够切金断玉。”
“大侠以德报怨的崇高品德古今罕有,不仅没有追究我们这四个不成器的孙子,反而传授一套深奥的武功。小老儿没有什么好表示的,就把这把祖传大刀送给大侠诛奸除佞,安邦定国。”
练武之人,就没有不喜欢宝刀宝剑的,熊储也不例外。
但这是人家祖上费尽心血打造的传家宝,所以还必须客气两句:“如此宝贝,小子实在是受之有愧。古人云:长者赐,不敢辞。实在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小子在此保证,此刀绝对不枉杀一个好人。”
老者右手一挥,两个大汉就把金背春秋刀抬到了熊储身前。
九十八斤,目前大概只有熊储司马承能够舞得起来。
但是司马承并不懂刀法,所以熊储对金背春秋刀躬身一礼,这是对宝物的尊重。
然后才运气于臂,伸出右手把金背春秋刀一把抓了起来。
随即吐气开声,练了一趟“拦江八式”。
春秋刀属于马背上的兵器,在地下的招式并不多见。
“拦江八式”就是在地上前后左右四招,左右反手刀两招,加上一招劈山刀,还有一招撒手刀,一共八招。
《三国演义》里面描写关云长杀敌,斩颜良用的就是劈山刀,也就是迎面一刀连肩带身子一劈两半。诛文丑用的是反手刀,拦腰横斩而过,一刀两断。
春秋刀最厉害的就是反手刀法,在二马错镫的一瞬间反手一刀,从敌人的后背横斩而过。
然后就是拖刀计和撒手刀,这是败中取胜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
唐赛儿是指挥大军和官军正面厮杀过的,而且连斩两名总兵官,所以对于春秋刀法有专门的传承。
熊储今天使出来,就是要告诉老者,这把金背春秋刀在自己手中不会被埋没,也是对老者献刀的感激之意。
这都是江湖礼节,唐赛儿的遗言里面有专门讲解,熊储不过是照本宣科。
当然,现在没有正面杀敌,更没有打败仗,拖刀计和撒手刀就不能演示了。
收刀以后,熊储交给熊开山而不是交给霍连山,就是担心霍连山拿不动。
老者这才鼓掌叫好,同时一闪身,从后面出来两个小家伙,看起来还不到十岁。
“大侠,我们村今后有了自己的武功传承,就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这一切都是大侠给的。这是我的两个重孙子,是一对双胞胎,今年九岁。小老儿年纪大了,就让他们去给大侠牵马坠镫,略表寸心。”
瞧人家老人家说的,虽然不是江湖人物,但是说出话来滴水不漏,而且礼数周全。
熊储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年,又跟随苗三冠学了好些歪门邪道,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因为自己先前说过刘国雄等人年纪大了,不能修炼高深武功。现在好了,人家把一对双胞胎孙子送给你当马童,才九岁呢,年纪不大吧?
本来唐赛儿制作的石窟的里面一共有各种内功心法六种,熊储可以随便挑选一种传授下去。
可是,内功和武功招法不同,如果不知道对方的根底和品行,一旦所传非人,比如说变成了什么月无影那样的淫贼,那就糟糕了。
其实,熊储非常明白老人家的心思。
自己这些人出门在外,就肯定有事情,自然不能带着两个**岁的小孩子东奔西跑。
不能带走是一回事,确定彼此之间的身份是另外一回事。
熊储一旦认下了这两个小孩童,作为长辈就不能不有所表示,还不能太小气。
一个武林高手不小气的标志,绝对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要能够拿出真本事。
自古常言:穷文富武。
穷人的孩子没有钱买书,那不要紧,可以借书回来抄。
练武之人就不一样了,需要大把的钱财支撑。
一方面,练武之人需要营养,所以生活要跟上。另一方面,随身兵器和马匹,如果要好一些的话,起码都需要多少万两银子。
既然人家舍得把两个小宝贝送出来,那就说明不差钱。
熊储也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把利害关系想了一遍,就对两个小家伙招招手,让他们到自己身边。
这不是答应的意思,因为熊储伸出右手按在一个小孩子后心,随即缓缓渡过去一丝内力,在小孩子身体内游走一圈。
这就是检查两个孩子的根骨,看看有没有什么先天痼疾,同时简单推演一下究竟适合什么样的内功心法。
大概过了一刻钟,熊储才对那位老者说道:“这两个孩子的身体条件都不错,可以修炼内功心法。我们出门在外,暂时不能带他们离开。”
“这样吧,他们两个就在关帝庙留三天,我传授一套入门心法在家里修炼打好基础。等我办完事情以后,再来带他们出去。”
族长和那位老者千恩万谢,然后带着村民们离开,刘国雄他们“平阳四猛”和一对双胞胎小孩子留下了。
时间不长,十六名妇女提着食盒进来,丰盛的菜肴已经到位。
光阴似箭,转眼三天。
刘国雄他们四个人基本上已经把四十八路行者棍理解透彻了,而且已经能够使出来。
可是村里面的铁匠铺给他们打造的兵器没有出来,暂时还没有办法。
“没事儿。”熊储吃过晚饭以后才对刘国雄等人说道:“你们有没有马匹?”
刘国雄点点头:“有啊,如果没有马匹,我们当年也不能到关外追查实情。”
熊储微微一笑:“那行,你们把这两个小家伙送回去,然后赶紧骑马过来,我们连夜赶到县城报仇雪恨。”
刘国雄吃了一惊:“今晚就能够报仇吗?”
熊储点点头:“我们有要事在身,如果不是为了这两个孩子,早就走了。宜早不宜迟,现在出发的话,三更天就可以赶到岳阳县城,五更天应该就可以离开了。回去以后告诉族长,准备派人接替珠宝店和当铺,这本来就应该属于你们。”
岳阳县城并不大,更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个比较大的镇子,也就是岳阳镇。
熊储估计的没有错,因为有了“平阳四猛”这四个地头蛇带路,三更天他们就已经进了城。
也不用临时查找敌人的下落,因为凤凰村对萧明义恨之入骨,十年前就查得清清楚楚。
距离当铺还有四百多步,熊储翻身下马说道:“司马承,你们四个把镔铁棍借给刘大哥他们,今天晚上主要是他们要亲手报仇。二娘,你带队随后跟进,我先进去摸清情况,然后打开大门。”
什么买卖最厉害?当铺。
当铺生意,基本上就是一本万利。
哪怕你把一把极品宝剑押进去,当票上面也会写着“锈蚀破铁剑一把,值当纹银一百五十两。”
熊储完全相信,如果把自己的青釭剑抵押进去,估计能当三百两银子就烧高香了。
这就是当铺的厉害之处。
而且越是好东西,赎当的期限就越短。到时候你拿不出钱来赎回,当铺转手拍卖出去就发财了。
甚至直接给你开一死当,多给你几两银子就完了。
青釭剑在江湖上绝对不下十万两银子,就算你死当,再仁慈的当铺,也不会给你一千两银子。
不是心狠手辣,黑肝烂肺之人,绝对干不了当铺生意。
侠盗专劫当铺,不是没有道理的。反正他们都是喝人血发财的,不拿白不拿,不要白不要。
可能这里没有什么人过来打劫,熊储溜进当铺后院库房,竟然没有看见值夜武师。经过一番巡查,原来十六个护院武师还在炕上打鼾。
全部点了穴道以后,熊储直接来到正房门口大喝一声:“萧明义,十五年前在沙漠杀害六个救命恩人之事犯了。让你多活了十五年,已经是苍天无眼。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周年,出来受死吧!”
“大胆狂徒,竟敢如此胡作非为!”房间里面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要知道,仁义当可有县令大人三分之一的股金。如果你手头紧,我可以看在江湖面子上,给你一千两做盘缠。”
熊储就知道当铺不可能没有背景,现在心里更加有数了:“我知道了,把你的狗头割下来给我,我这就去和县令算算账。别想跑,也跑不了。如果你不出来,我现在就放火。”
熊储主动出面干掉萧明义,就是因为要赶到二贤庄,刚好顺路经过岳阳镇。
萧明义原本是一个独行大盗,能够纵横大漠,手底下肯定还是有两下子的。
熊储担心“平阳四猛”初练棍法,到时候无法对付强敌就麻烦了。
可是熊储没有想到一个问题,生活环境是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
古人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去十五年一直当富家翁,萧明义都忘记了当初刀头舔血的日子,也忘记了自己曾经也是大漠上的风云人物。
忘记的事情太多,心中的血性和狠劲就会慢慢消散,身上的武功肯定也就撂荒了。
熊储让萧明义立即把脑袋割下来,他竟然抱着一个铁箱子出来给敌人下跪。
可能在这个时候的萧明义看来,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银子打不倒的敌人吗?
脑袋有什么用呢?银票才是真的,用银票换脑袋应该是大明天下的主旋律。
人一紧张,就会犯逻辑错误。
你的脑袋都没有了,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的,你拿不拿不出来根本没有丝毫意义。
说实话,看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大肉球滚到自己面前,熊储根本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谋害了自己六个救命恩人的大盗?
算了,这里的事情和自己没啥大关系,熊储也懒得费心多想。提起右脚连踢九次,废了萧明义的武功,然后出去打开了当铺的大门。
至于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置,当铺里面的人究竟是该杀该剐,应该由人家凤凰村说了算。
平阳府地处要冲,属于晋中富庶之地,不捞一票肯定是不对的。
熊储考虑到今后凤凰村需要在这里继续生活经营下去,所以这一次并没有准备杀人,但是必要的警告是必须的。
一定要让当地官府知道,山里面的凤凰村也是有后台的,不是什么人想捏就捏的。
不过,萧明义说他的当铺有县令的三成股金,这个一定要相信是真的,不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
因为没有准备杀人,所以熊储这一次进入县衙就非常简单。
通通通,三声鼓响,在黎明时分简直惊天动地。
人家熊储熊大杀手竟然直接闯到县衙大堂门口,在五更天的时候击鼓鸣冤。
还别说,两班衙役八个人动作都不慢,熊大杀手刚刚把鼓槌放下,他们就一个个睡眼惺忪钻了出来,一举水火棍就把熊储给包围了。
留下一个赶紧进去点蜡烛,同时让县令出来升堂,熊储把另外七个衙役全部被点了穴道扔进大堂。
县令听说所有的衙役都不是对手,只能哆哆嗦嗦出来看个究竟。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明镜高悬的牌匾下主位上已经坐了一人,一把宝剑就放在文案上。
啪的一声,熊储抓起惊堂木一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可惜熊储不知道,惊堂木是有弹性的,而且平时都是文弱书生拿在手上。
熊储抓起惊堂木砸在文案上,就凭他的力气,惊堂木顿时就弹了起来,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
熊储突然觉得,当官其实也是一门技术活,并不比杀人简单。
自己勉强当个杀手还行,没有经过专门训练之前,真不适合当官。
“萧明义告老还乡去了,所以仁义当三合珠宝行出云客栈从今天开始是我的。不对,这些买卖从开始就是我的。”
“既然是我的买卖,你凭什么拿三成?今天升堂就解决一个问题,你赶紧把过去十五年从我买卖里面捞回来的银子拿出来。”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而且时间很紧张。当初芮城县令和矿税使因为浪费我的时间,结果都是用脑袋来赔偿的。”
“什么?你说你才来了三年,前面十二年不知道?我已经告诉你时间很紧张,自然是一客不烦二主,你赶紧给我算账。不够的就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抵数。”
熊储轻言细语的一番话,听在县令和衙役耳中却仿佛晴天霹雳,刚狡辩一句就傻了。
上面高坐的根本不是一般的小毛贼,而是让黄河两岸各级衙门闻风丧胆的杀手,锁喉剑八郎!
这个该死的煞星,哪里不好去,今天怎么会看上了自己岳阳县呢?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县令真是欲哭无泪,自己来了三年不到,却要赔十五年的银子,这都没地方说理去。
冤枉啊冤枉,比苏三还冤枉。
“既然你一年一万五千两,那就按照这个数给我拿出十五年的银子来。要动官银?我管你什么官银私银,反正我要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银子。加上十五年的利钱凑个整数三十万两,半柱香我要钱。哼!”
“还有,今后的岳阳镇就是我的半个家。如果让我听说今后当铺珠宝行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们就是躲在凌霄宝殿也没用,我绝对把你的狗头全部砍下来挂路边的大树上!”
熊储在县衙七扯八扯,转眼就是大天亮。
他在这里胡搅蛮缠,一方面是给这些地方官员施加心理压力,另一方面是给刘国雄他们争取时间。
要想接收一家当铺一家珠宝行和一家客栈,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仅要杀人,还要把罪不至死的人赶出县城,也要全面清点货物。
尤其是典当行里面的质押品,更要仔细清理。
当铺里面的质押品,除了极少数江湖盗贼洗钱以外,绝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的东西,这个不能丢失。
好在严二娘原来就是酒楼大掌柜的,所以熊储才把那边的事情全部委托给严二娘,他在县衙把什么两班衙役和县令盯住,免得他们出去捣乱。
一直忙到正午时分,刘国雄带领凤凰村的青壮一百多人,把这三个地方的人全部抓回关帝庙关起来。让族长组织德高望重之人,一个个进行审查。
仁义当三合庄珠宝行出云客栈全部清理完毕,然后关门歇业。
根据熊储的吩咐,仁义当里面的质押品,凡是街坊邻居被迫典当的东西,全部收回当票,无偿退还。
毕竟萧明义在这里敲骨吸髓,苦心盘剥十五年,身价已经达到了数百万银子,凤凰村需要的是买名声。
其实不是凤凰村买名声,而是“平阳四猛”买名声。
仅仅半天功夫,岳阳镇大街小巷就传遍了“岳阳四义”的名头。
至于凤凰村今后选择什么地方开买卖,熊储就不想过问了,只不过给刘国雄等人留下了一条规矩:“不管今后做什么买卖,可以和官府斗,可以杀贪官污吏,甚至起兵造反都可以,但是绝对不能坑害老百姓。”
后来岳阳镇主街道被命名为八廊街,一直流传后世,可惜熊储再也没有过来看过。
熊储并不关心什么名利,他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
临时决定在凤凰村停留三天,也是认为自己应该协助村民铲除萧明义。
如果仅仅是铲除一个萧明义,当然不需要三天时间。
关键是现如今的大明天下,已经变成了一个人吃人的时代。
铲除萧明义以后,如果没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凤凰村很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经历了这么多血的教训,熊储对这个社会的认识越来越深。
杀一个人很简单,要想确保一方安宁,实在是太困难了。
尤其是已经答应村里,收下了一对九岁的双胞胎:周昶周曦,当师傅的肯定要为徒儿做想,尽可能营造一个平静的环境。
当初逍遥子为了陪自己练剑法,竟然在崤山南谷一呆就是两年时间,熊储永远不会忘记,当然知道当师傅的应该做些什么。
现在自己有大事在身,不可能留下来让两个徒弟完全入门,所以熊储决定用三天时间,磨练“平阳四猛”的棍法,并且传给他们一套三才阵和一套四象阵。
在过去的三天时间,严二娘和其他人都没有歇着,而是打扮成凤凰村的村民四处打探消息,争取查清青龙观全真教恒山派,还有什么番僧的动态。
熊储突然决定连夜也采取行动干掉萧明义,就是因为严二娘他们已经发现番僧恒山派的踪迹。的确都是东进,目标就是上党一线。
熊储他们一直到当天下午才离开岳阳镇,因为此前的目标已经查清楚,恒山派弟子向东集中,地点就是恒山派的下属一个分院:通玄观。
严二娘介绍说:“根据潜龙堂此前掌握的资料,通玄观坐落在府城镇境内,在岳阳镇东面七十里。原来叫做颐真庵,本来属于天一教北支。”
“忽必烈至元三十一年(一二九四年),敕令丘处机整顿天下教派,通玄观被收为全真教并扩建,划给恒山派作为女弟子的修炼场所。”
“恒山派和青龙观之间的纠纷,就是从通玄观这里开始的,因为通玄观原来属于青龙观的管辖范围。”
“青龙观不听丘处机的号令,是因为他们的武功独树一帜,全真教根本打不赢,丘处机亲自出马还是打不赢。”
“但是颐真庵都是女弟子,和青龙观之间相距一百多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救援不及,肯定扛不住全真教的强大压力,最后只能改换门庭。”
黄妍莹接口说道:“这一晃三百多年就过去了,我师傅说这个通玄观已经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还以为属于全真教的核心势力。”
“她们不自量力,曾经还跑到芮城,大言不惭要收回大纯阳宫。结果我师父坐在蒲团上根本没有起身,就把她们冲进宫内的十几个人全部扔出去了。说起来就让人好笑。”
熊储对于江湖上的事情都不明白,加上原来所有的活动范围,全部都在洛阳周边,对外面几乎是两眼一抹黑,现在更不知道这里的道路应该怎么走法。
所以只能问见多识广的严二娘:“难道我们现在也赶到府城镇,那不是和恒山派打擂台吗?只怕搞得不好马上就要打起来。”
严二娘笑着说道:“当然不能和他们碰面,那不是我的本意。我带你们连夜离开洪洞县,就是要化明为暗。现在我甚至怀疑设计陷害相公的,可能也和这件事情有关,或许还有更大的阴谋。”
“相公跟着我走就是了,我们到府城镇南面的冀氏镇关帝庙落脚。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全真教和恒山派最终的目标在什么地方,所以只能在后面吊着。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好好当一只黄雀就行。”
冀氏镇的关帝庙,比起凤凰村的那一座就更小了。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在接受出云客栈之后,严二娘组织人准备了大量的干粮。
霍连山和熊开山两个小组简单吃了一点东西,就被赶出去了。
俗话说: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反正这帮小子有力无处使,直接赶出去查明恒山派的动静是真的。
根据严二娘的说法,从这里出发往东一百八十里,就是赫赫有名的上党,也就是潞安州府衙所在地。
上党是华夏民族各种传说的策源地。
神农尝百草女娲炼石补天后羿射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都发生在上党。
上党号称天下之脊,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上党,就是高山上的平地,意思是“居太行之巅,与天为党。”
因其地势险要,自古以来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得上党可望中原”之说。
所以秦国三打上党,曹操两夺壶关,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后来太祖皇帝朱元璋夺取潞安州府衙之后,还专门增加了一座上党门庭。
上党在江湖上一举成名,那是因为这里曾经出现了两兄弟,从此进入普通人的视线,这就是二贤庄。
二贤庄位于上党城北八里,是隋唐瓦岗寨五虎将之首单雄信,和他大哥单雄忠的祖居地。
单氏双雄慷慨大方,急公好义,四邻八舍有什么为难之事,找他们总没错。
借钱借粮,从来没二话,所以深得百姓拥戴,江湖上称之为二贤庄。
相传山东马快班头秦琼到这里卖马养病,李密逃命避难的故事发生于此。
二贤庄其实并不是一个村子,而是一户人家的封闭庄园,不过地势独立突出而已。
庄子右面是一条深沟,人称柳荒沟,一般人不准从这里通过;庄后和庄左是一条不大不小的河,从河滩仰望庄园更是崖壁百丈。
二贤庄前门不仅有护城河,还有一座吊桥。吊桥下的沟里平时没有水,人和牲口可以行走。
熊储站在关帝庙门口,发现严二娘选定冀氏镇果然很有道理。
沁河是黄河的支流,由北往南蜿蜒而下,最后注入黄河。
冀氏镇在沁河边上,而且处于府城镇的下游。如果恒山派的人要到上党,就必然顺着沁河下来,经过冀氏镇以后,再沿着河道上山折转向东北方向才能抵达上党。
熊开山段鹏司马承这个小组打头阵,沿着沁河往北走,主要目的就是看看恒山派弟子什么时候下来。
霍连山樊涛杨虎这一个小组拖后两三里路,算是给前面打一个接应。
自从离开芮城的大纯阳宫之后,这一路上都是按照这个队形执行,今天自然同样如此。
吃过午饭离开岳阳镇,中间翻山越岭马不停蹄跑了五十里路,现在已经快要太阳落山。
按照霍连山的意思,往前面走个三五里路就行了。
可是前面的熊开山三人不停下来,霍连山他们也不能提前返回。
虽说这个年月十四岁基本算成年,就已经独当一面做事了,也开始靠近成年人的想法,但是熊开山一年前还跟着打铁老人,根本没有接触过社会。
这一年多来,虽然严二娘和身边的人都和他谈论社会上的一些常识,但熊开山还是直线式思维比较多。
自从进入洪洞县以后,他总听到爹爹和母亲说敌人设陷阱害自己,心里就已经憋了一肚子气。
刚才离开关帝庙以后,熊开山就在心里发狠:一定要找到敌人,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变的,竟敢胆大包天,陷害我爹爹。
想法就是这么简单,也就这么单纯,所以熊开山埋头往前冲,司马承和段鹏就只能在后面跟着。
事情就这么凑巧。
熊开山一定想找到敌人,刚好就真的被他碰到了敌人。
看见红色僧袍在前方山坡上忽隐忽现,熊开山知道今天没有白跑一趟,肯定有戏唱了。
时间不长,一溜马匹出现在熊开山他们的视线中,领头的是两个穿着红色僧袍的光头和尚,后面还有几个穿着灰白衣服的家伙。
沁河边上虽然有一条小路,但是非常难走,骑马就更难走。
不过,敌人居高临下冲下来还是很麻烦的,所以熊开山把附近打量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河流拐弯处,敌人的马匹冲不起来。
而且小路在这里大概有两丈宽,显得比较平坦,一旦发生冲突打起来也能施展拳脚兵器。
熊开山他们三人严阵以待,对面的人动作也不慢,很快就到了三十丈以内。
司马承虽然也是孤儿出身,但毕竟十七岁多了,而且是在段虎的青龙寨长大,所以思想复杂得多,看问题比较有深度:“二师兄,你看这两个和尚都是中年人,而且不像我们中原人,肯定不是少林寺的。”
“你这不废话吗?”熊开山不以为意:“既然我爹和我娘说是番僧,那就肯定是从外面来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司马承摇摇头:“我的意思是,这两个和尚可能不好缠,你看他们后面还有八个人都背着弓箭。这个地方太窄了,根本没有腾挪余地,我们到时候只怕很难办。”
熊开山并不是傻子,一听司马承说到弓箭,顿时就想起爹爹熊储带回来的那张弓。
现在凝神一看,对面的那些家伙背上的大弓正是爹爹手中的那种牛角弓。
熊开山顿时回头对段鹏说道:“你赶紧返回去告诉我爹,找到带弓箭的人了。我们在这里挡住他们的去路,看看他老人家想如何处理。”
这就是小孩子们直线式思维的麻烦。
严二娘和熊储是让他们出来打探消息,而不是让他们和敌人发生冲突的。
结果熊开山一看见番僧,现在又看见敌人背上的弓箭,顿时火就来了。
双方一照面,严二娘的化明为暗之计也就落空了。
两个番僧同样不认识已经换成了村民服装的熊开山和司马承,看见两个孩子站在路中间,还以为是附近的山民。
距离还有不到二十丈的时候,一个番僧勒住马匹高声叫道:“阿弥陀佛!两位小施主站在路中间干什么,快快让开,当心被马伤到。”
熊开山直挺挺的站在路中间不说话,司马承只好出面大声说道:“看你们打扮还是出家的和尚,在这种地方也能纵马奔驰的吗?简直一点规矩都不懂!”
熊开山不说话,是因为他突然想到母亲交代过,尽量不要和别人发生冲突,只要把看到情况立即送回去就行。
现在自己站在大路中间,分明就是故意找茬,他发现在自己很可能捅了娄子,所以就有些走神。
司马承也担心在这里打起来,所以按照当地山民在山路上互相避让的规矩,站出来把问题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在山上,两个方向的人突然交汇而过,那是有规矩的。
因为山路弯曲狭窄,绝对不允许牲畜急速奔跑,就是避免撞到人。
少年时期的孩子们平时都打嘴巴官司,互相找对方的漏洞,反应速度都训练出来了。
现在自己已经早就下马了,而对方还骑在马背上疾驰而来,分明就是仗势欺人,不懂规矩。终于被司马承抓住了小辫子,所以说起话来振振有词,而且也合情合理。
司马承说出的道理,不仅仅是在山路上如此,在集镇上也同样如此,凡是在外走动的人都知道,因为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太祖皇帝朱元璋钦定的大明律,明确规定:纵马伤人属于鞭刑之罪,该受十鞭惩罚。如果把人踏伤踏死了,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都属于故意伤人之罪,要一命抵一命。
两个番僧自知理屈,被人家小孩子教训一顿也是活该,因此向后摆摆手,所有人都翻身下马,然后在山路外沿站成一溜准备继续下山。
这也是规矩:下山轻松上山难,所以下山的人把靠近山壁的一侧相对安全的通道,让给上山的人。
本来双方都按照规矩各走各的就没事了,可是有些事情要发生的时候,那真是神仙也挡不住。
熊开山被司马承拉到山边让开小路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对方第一匹马的马背上金光闪闪,一根非常古怪的大棍子挂在马鞍桥上。
小孩子对新鲜事物都很好奇,熊开山也很好奇,挣脱了司马承,一个跨步上前,伸手就去抓那根古怪的棍子。
其实,如果熊储严二娘他们在这里,一眼就能够认出来,这是一件外门兵器。番僧里面有很多人使用:装金韦陀杵。
和大力金刚杵一样,装金韦陀杵长度五尺左右,重量六十多到一百多斤都有,分成三部分:四棱杵头八宝杵身镂花杵柄。
熊开山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心思,不过是好奇而已。但是在那个番僧看来,熊开山这就是要抢夺自己的兵器。
武林中人对于自己兵器的珍视程度,都和自己的性命差不多,绝对不可能让别人染指,尤其还是陌生人。
“阿弥陀佛!”
那个番僧口喧佛号,一个闪身越过马头,左掌一招叶底偷桃,由下而上托向熊开山的左臂肘关节。而且右手五指如钩,随时可以抓向熊开山背部的三大死穴。
“哎呀,你这个老家伙想打架吗?”
武林高手的自我保护意识,基本上就是下意识的一种反应。
熊开山口中怪叫一声,左肘一曲已经向外砸向番僧的小腹,身体后撤一步的同时,右手同样曲指如钩抓向番僧的胸口。
趁这个功夫,熊开山终于转过身来和番僧面对面了。
刚才熊开山面对马匹,番僧闪身过来刚好在熊开山的左侧,所以熊开山非常被动。
本来熊开山右手五指如钩,是按照正常套路抓向敌人的咽喉,或者是肩头肩井穴。
之所以临时选择攻击番僧的小腹和胸口,就是因为这个番僧竟然比自己爹爹熊储还高半个脑袋,熊开山根本够不着人家的肩头和咽喉。
两个人在电光石火之间交手一招,番僧的脸色顿时就是一沉。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熊开山和司马承都穿着凤凰村的少年服装,看起来就是一对山野少年。
虽然发现司马承拧着一根黑不溜秋的大棍子,两个番僧刚开始并没有怎么在意。
但是熊开山瞬间的反应,同样是一招两式针锋相对,根本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就已经让那个番僧感觉不对了。
尤其是熊开山右手五指如钩抓过来,五根手指头劲力外射,竟然是最精纯的道家内力。
而且一出手就罩住了自己的心包穴,这是极其歹毒的手法,属于一招就要置敌人于死地的招数,就不是什么山野少年能够办到的。
因为这个番僧见识过这种功夫,正是中原武林中道家传承的“鹤形拳”,实际上就是分筋错骨手。
只要一个不小心被抓住,轻则顿时就会关节错位,穴道被封住。重则掌心的劲力往外一吐,自己的心脏就会被全部震碎,神仙难救了。
这是天一教的独门绝技,从不外传。
如果不是六十年前阴山一战,什么望气散人使用这套拳法对战耶律望,江湖上还不知道“鹤形拳”的存在。
目前中原大地上属于天一教正统传承的只有两个门派:江西的上清派湖南的衡山派。
上清派和衡山派招收弟子要求是最严格的,就算你是朝廷宰相的孙子,说不要就不要。
番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并没有越过黄河,不过是在河北行走,随便碰到两个山野少年,竟然是上清派或者衡山派弟子,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按照这两个少年的年纪,番僧阴沉着脸想了好半天,也觉得不可能是望气散人的徒弟。因为望气散人起码八十岁了,不可能有这么小的徒弟。
虽然熊开山不害怕空手对敌,但是他认为自己空手太吃亏了。因为对方身材高大,使用空手的话,那就无法攻击敌人的上三路,只能攻击敌人中三路和下三路,好多招式都不适用了。
所以番僧站在那里不动,熊开山也不敢乱动。
番僧似乎觉得有必要把事情弄清楚,所以率先开口了:“小施主,你师父是谁?”
熊开山根本没有考虑,所以回答得干脆利落:“我没师傅!老家伙,你师父是谁?”
熊开山说自己没有师傅,本来是一句大实话。
因为他印象中只有一个打铁的爷爷,传授了自己内功心法和锤法叉法。至于临敌变化和棍法枪法身法拳法,就是爹爹传授的。
可是在番僧听来,这话就变味儿了。尤其是反问一句“老家伙,你师父是谁?”那就有戏弄的成分在内。
被一个少年无缘无故戏弄一顿,不能接受,至少这个番僧认为不能接受。
而且这个番僧对“鹤形拳”心存顾忌,担心一个不小心阴沟翻船。所以伸手一抓,就已经从马背上把自己的金装韦陀杵给抓在手中。
熊开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番僧的金装韦陀杵刚到手中,熊开山双手在腰间一抹,一对花托黄金锤已经一招乌云盖顶砸了过来。
番僧没想到这个少年什么场面话都不交代,说打就打,顿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这个番僧知道这个少年的爹爹是一个杀手,他肯定早就做好思想准备了。
杀手要杀人,凡是能够偷袭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和你废话。
熊开山把自己爷爷爹娘的话当圣旨,尤其是现在大敌当前,所以对敌之际绝对不会有什么废话。
咔嚓!
番僧来不及拿出全部力量,同时也低估了眼前这个少年的力量,所以金装韦陀杵很随意的挡了一招,结果差点被震脱手,这才大吃一惊。
熊开山也吃了一惊,同时有些后悔。
因为他先前并不知道这根古怪的棍子究竟有多重,但是两个人匆忙之间硬碰一次,他就已经察觉出来,这根古怪棍子起码上百斤。
自己的花托黄金锤,单锤重量只有四十八斤,两只锤加起来还赶不上对方这根怪棍子的重量。
早知如此,这次出来就应该带着七十二斤的镔铁锤。可惜为了隐藏行迹,出来的时候把马匹和镔铁锤放在凤凰村了。
熊开山在心里后悔,却不知道番僧已经吃了一记闷亏,刚才一下硬碰,让他感到气血翻涌。
后悔是后悔,但是跟随杀手爹爹熊储这么长时间,一些对敌诀窍熊开山却学了不少。
现在自己的兵器有些吃亏,那就要先发制人。所以熊开山几乎没有停顿,借着双锤反弹起来的力量,双臂一振,绝招流星赶月就已经出手。
右手锤刮着风声砸向番僧的胸口,左手锤随后跟上砸了过来。
番僧后撤半步,金装韦陀杵一招铁门栓打横一架,这一下子就上当了。
咔嚓——咔嚓——
熊开山的右手锤即将落到金装韦陀杵上面的瞬间,左手锤已经后发先至,率先砸在韦陀杵上面,右手锤紧接着砸在左手锤上。
这一下两连击,番僧被震得连退三个大步。脚底下一滑,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痛打落水狗。
熊开山飞身上前一个垫步腾空而起,双锤在半空一并,正是另外一记杀招“五雷轰顶”,然后吐气开声:“嗨——”
呜——双锤竟然放射出一道金光划破虚空,发出刺耳的呼叫声砸向番僧的顶门。
番僧也不是好相与,虽然被一锤砸退,但是并没有受伤。
看见熊开山这一招是大力沉,番僧稳了稳身形,咬牙把韦陀杵一横,一招韦驮献杵,双手架着金装韦陀杵硬顶上去。
嗡——
非常古怪,这一次双方都是全力一击,结果并没有发出撞击声,而是发出嗡嗡声。
内力撞击。
这一次是内力在兵器接触之前撞在一起,双锤和韦陀杵并没有直接接触。
熊开山心中有数,硬拼内力不是自己的强项。所以他凌空三个翻滚已经退出去三丈多远,同时卸掉了番僧庞大的内力。
番僧并没有追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小施主好大的力气!”
熊开山点点头,也说了一句大实话:“老家伙好厉害的内力,而且刚猛异常,我不是你的对手,大概只有我爹爹才能和你硬拼。不过,如果我带着另外一对锤出来,今天就不怕你。当然,我现在也不怕你。”
“阿弥陀佛!”番僧摇摇头:“小施主小小年纪竟然就有如此修为,放眼江湖已经鲜有敌手。贫僧即便能胜,那也是胜之不武。贫僧今日还有要事在身,改日等小施主把另外一对锤带出来,再来打过。善哉善哉!”
番僧对着熊开山竖掌弓身一礼,然后拉过马匹飞身上马而去。
看见那些人已经走了,司马承这才上前问道:“二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熊开山望着那些人的背影,眼睛眯成了一道缝:“我一连抢攻了三招,但是他都没有丝毫慌乱。这个老和尚好厉害,就算我使用镔铁锤,只怕也不一定能够打赢他。这是我目前碰到的最厉害的一个家伙。”
司马承点点头:“如果你打不赢,我就更打不赢了。虽然我的镔铁棍有九十多斤,但是我跟随师父修炼内功时间太短了,使用纯力量肯定不是他的对手。大师兄他们在那边招手,我们赶紧回去吧。”
回到关帝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熊开山把那些人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自己战斗的情况复述一遍:“爹,两个老和尚带着九个背弓箭的人,和你这张弓一模一样。看他们着急的样子,好像真的有大事。”
“原来是这样啊。”熊储心中大惑不解:“这就说明那天晚上利用弓箭伏击青龙观弟子的人,就算不是刚才的这些人,也一定和他们有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嫁祸给我呢?”
“师傅,我看他们不像中原人。”司马承这才说道:“二师兄和那个和尚打斗的时候,我看了一下背弓箭的人,他们的长相好像是北面的鞑子。虽然穿着我们这里老百姓的衣服,但是长相完全不同,还是能够看出来的。”
熊储摇摇头:“这就更不对了。北面的鞑子,无缘无故嫁祸给我干什么?”
黄妍莹突然接口说道:“师兄你难道忘记了?当初我们可是追杀过耶里察台的,是不是他怀恨在心派人过来的呢?”
“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但是不可能是这样。”熊储微笑着说道:“我们当初追杀耶里察台是没错,但是我们没有和他们碰面吧?我到现在也不认识耶里察台,他手下的人又如何认识我?”
“把陷阱设计的如此精妙,关键是时间上分毫不差,那就说明设计陷阱的人不仅要认识我们,而且必须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
严二娘点点头:“我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有人潜伏在我们身边,那应该不可能,因为我从来没有被人盯着的感觉。当然,从大纯阳宫出来以后,打量我们的人不少,但是像狼一样盯着的人,我没有感觉到。”
熊储苦笑着说道:“我们都是杀手出身,如果真有人不怀好意,我们应该能够有所察觉。但是我也没有察觉到,所以才想不通。你们想想看,我们十二个人都在这里,总不能说这里面有奸细吧?”
夏芸突然说道:“在襄汾的时候,我似乎察觉到某一种气息,似乎是熟人。因为没有很明确的目标,所以我当时没有做声。现在看来,难道我们身后跟着一个熟人,而且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
“疑神疑鬼是没有用的,应该想办法弄清楚现实问题才对。”岚儿望着熊储的脸:“我一直担心青龙观追杀你。倒时候说也说不清楚,打也不能打,杀也不能杀,那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但是从目前得到的情况来看,我们后面都是番僧和恒山派弟子,似乎青龙观根本就没有追过来。他们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这么放弃了吗?我觉得说不过去。”
因地制宜,随机应变。
这是江湖上争取主动手段,也是一条自保的措施。
既然要化明为暗,而且隐隐之中似乎还有某种因果关系,所以熊储决定取消原来的计划。
虽然把马匹和长兵器都留在凤凰村了,但是十二个人一起行动还是目标太大。
经过一番讨论,熊储决定分头行动,这样涉及的面就更宽,也能够接触的外界信息。
黄妍莹和方千寻两个人配合多年,而且江湖阅历丰富,让她们带着霍连山三人组成第一路在前面先走。
她们这一组的主要目标,是想办法搞清楚恒山派的基本情况,所以力量稍微弱一些。
严二娘冷静,岚儿沉稳,夏芸也差不多,让她们带着熊开山三人作为第二路,拖在黄妍莹她们身后三五里,这样便于互相策应。
她们的主要任务是要弄清楚全真教的情况,同时还要兼顾那些番僧,所以力量最强。
熊储已经是至少两个方面的目标,还是单独行动比较灵活。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走,可以随时见机行事。
关键是对于青龙观追上来报仇的可能性,这个事情比较麻烦。说也说不清楚,杀人似乎也不行。
万一人家追上来了,熊储认为自己除了逃走,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应对办法。
既然准备随时逃跑,从轻功的角度而言,熊储认为自己一个人行动最合适。
对于熊储神出鬼没的身法,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熊储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之后,严二娘她们这一组就趁夜立即动身。毕竟那几个番僧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现在跟上去说不定能够发现端倪。
黄妍莹和方千寻这一组的第一目标是恒山派,人家还在北面的通玄观没有出来,所以继续在这里守株待兔。
熊储是和严二娘他们一起离开关帝庙的,但是方向刚相反。
严二娘他们追踪那些番僧,所以向东去了。
熊储需要在适当的地方暴露身份,所以他走回头路,顺着沁河向北,也就是熊开山他们此前已经走过的那条路。
至于是不是需要直接到府城镇,这个倒不一定。
反正熊储希望通过自己这个诱饵,能够把暗中的敌人揪出来,至少也应该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让另外两组有所收获。
一个人在大山里面走夜路,放谁身上都不愿意,熊储心里感到非常憋屈。
自从跟随逍遥子以后,仿佛一切不仅没有变得更好,反而变得越来越糟糕。
逍遥子活着的时候,不仅要刺杀目标,还整天要应付火神派霹雳堂的追杀伏击,没有一天真正安宁过。
逍遥子死了,结果别人的目光又全部盯到自己身上。
这两年时间几乎就没有过一天舒心日子,似乎暗地里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却又不知道来自何方。
在熊储看来,其实自己的想法非常单纯,这一次不过北上寻找自己的师傅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要惹什么乱子。
可是自己这么一个很单纯的愿望都不能实现,竟然会有人处心积虑设置一个陷阱来坑害自己。
这个设置陷阱的人也实在是太卑鄙了,而且心狠手辣到了极点。
为了设置一个陷阱就害死了十几个人,这就是血海深仇,简直天理不容。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熊储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不断问自己:“如果没有生死仇恨,绝对不可能使出这种天怒人怨的手段。可是,和自己有生死仇恨的人并不多,而且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了。”
“如果严二娘熊开山他们看见的都是真实的,几个番僧为什么要陷害自己?无论是当初和逍遥子在一起,还是自己单独闯江湖,从来也没有和番僧打过交道,怎么就有了解不开的生死仇恨?”
怎么都想不通。
越是想不通,熊储就越是感到憋屈,心里就有一股怨气发作不出来。
发作不出来就发作不出来,那就干脆躲起来算了。
男子汉说话算数,熊储双脚一顿,已经闪身躲进山沟的一处草丛。
不躲起来已经不行了,因为前面来了一群人。
一群女人,虽然都是尼姑打扮,但也是女人,而且有八人之多。
五更天不到,能够出现在荒山野岭,而且还是女人,一般都属于惹不起的对象。
熊储屏住呼吸让别人过去。
反正他的目力异于常人,现在已经基本能够确定,这群女人大概就是黄妍莹她们接下来的目标:恒山派女弟子,也应该是从通玄观出来的。
需要深更半夜紧急赶路,而且是让一群女人连夜赶路,说明东面真的出现了紧急的事情。
既然恒山派弟子已经下山,现在继续往北面到府城镇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熊储干脆在草丛中盘膝坐好,开始修炼一段时间。
如果现在就跟上去的话,搞得不好又和黄妍莹他们那一组撞到一起了,那就失去了意义。
俗话说: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阴。这话是有道理的。
熊储不过是想和黄妍莹他们那一组保持一个比较恰当的距离,所以决定在山沟里面拖延一些时间,没想到这么一个临时决定,竟然会出现另外的变化。
按照上清心法,让内息在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大概用了一个时辰,熊储已经恢复了体力,东方开始发白。
山野之中蒙蒙亮,而且白雾蒸腾,看什么都如梦似幻。
就在熊储准备长身而起的时候,他赶紧把自己隐蔽得更好。
因为北面又来了一群人,这一次是男人,一群男人。
如果只有一群男人,熊储当然不会很紧张,他紧张的时期中的某一个人。
其实要说紧张也不合适,应该是吃惊才对。
屠常水,四十多岁,三关镖局的副总镖头!
这个人熊储看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暗中看见。
而且还是三关镖局总镖头尹恒昌被耶里察台暗算身亡之后,飞鼠门门主彭无影彭二先生暗中指点之后,熊储通过三关镖局内堂的窗户看见过。
在熊储的记忆里,屠常水应该是一身青色劲装,头上带着一顶乌纱小帽,手里一根镔铁棍,腰里还有一把鬼头大刀。
但是现在看见的竟然是一个光头,而且穿着黄色僧袍,脚上是一双软底麻鞋。
手里的镔铁棍不见了,腰里也没有鬼头大刀,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根鎏金禅杖。
不管怎么说,凡是杀手留上心的人,无论怎么改变穿着,总是能够认出来的。
所以这个穿着僧袍,提着禅杖的家伙一出现,熊储就认出来是屠常水。
三关镖局原来的副总镖头,竟然是一个和尚,熊储想不吃惊都不行了。
彭无影当初说过三关镖局非常复杂,熊储还不知道会有如此复杂。
副总镖头摇身一变成了和尚,谁也不能说这个事情很简单。
由此可见,当初的老总镖头尹恒昌遇刺身亡,其中的内情只怕比复杂还要复杂。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看着眼前的十来个人急速走过去,这些人分明不是三关镖局的镖师,而且步履沉稳有力,个顶个的都是好手。
熊储心里突然觉得眼前的游戏,比刚才自己所有的推断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的根本缘故,就是熊储发现除了屠常水这个和尚以外,其他的十二个人都是扛着狼牙棒。
中原武林之中,没有一个门派的弟子全部使用狼牙棒。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鞑子,和当年在青龙山围攻烈火银刀独狼的那些家伙差不多。
三关镖局的副总镖头屠常水,不仅是一个和尚,而且还是一群鞑子的头领,能没有意思吗?简直太有意思了。
看到如此有意思的事情,熊储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耶里察台很可能再次进入中原。
耶里察台如果进入中原,给自己设置一个陷阱也有可能,毕竟自己曾经带人要半路伏击人家。
如果耶里察台要找自己报仇,也算是勉强说得通。
关键是对方如何知道自己的详细行踪,然后恰到好处设计一个陷阱?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要想设计玉皇殿这个陷阱,还必须对凤凰村的“平阳四猛”刘国雄等人了如指掌,然后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天衣无缝。
耶里察台一个番邦外夷,他能够对中原地区的每一个村庄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吗?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大凡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都属于不应该出现的事情。
熊储不认为耶里察台是神仙,能够算出各种细节,这中间肯定还有巨大的问题,不过自己没有找到要害点而已。
可是,设计陷害自己就算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全真教的乱子呢?
这中间究竟是巧合的两个孤立事件,还是另外有一个完整的巨大阴谋?
熊储还是两眼一摸黑,所以百思不得其解。
屠常水这批人离开以后,熊储并没有立即暴露自己的身形。
因为现在的情况越来越诡异了,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出现,所以他需沉得住气静观其变。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确认屠常水没有在后面留尾巴,熊储才从山沟深处出来,然后向东尾随追踪过去。
现在距离屠常水他们之间的时间间隔,已经有了一个时辰的路程,所以熊储施展轻功急速赶路。
为了隐匿自己的行踪,熊储没有顺着河谷追赶,而是越过兰河上了南面的山梁。
这样虽然比较辛苦,但是可以最大范围的监视北面河谷里面的情况。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翻山越岭,熊储发现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在王家河一线发现了屠常水他们一行人的踪迹。
长子,自然就是大儿子的意思。
但是长子县,自然不是一般人眼中大儿子的县,而是说尧帝大儿子丹朱。
长子县西面的石哲镇,就是丹朱的封地。
北慕容的西燕国,慕容永曾在长子设都,国都就是石哲镇。
慕容永称帝九年,死后即葬于慕容村的丘寺岭下。
石哲镇西面六十里有一座大山,由三座山峰构成。
要说举世闻名的大山数都数不清,但是石哲镇这里的一座大山才是真正的有名。
之所以说它有名,就是因为她是华夏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且是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如果说发鸠山,其实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因为它只剩半截了。
但是说到不周山,只要是一个华夏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发鸠山,就是不周山。
上古时期,共工和颛顼争夺帝位失败,共工怒触不周山,说的就是这里,发鸠山!
华夏民族传承的天地起源,就从不周山开始。
真正开天辟地的人,并不是盘古,而是共工。
共工怒触不周山,于是“天柱断折,地东南倾。轻清者上扬而为天,重浊者下凝而为地。”
当然,熊储来到发鸠山,并不是要研究天地起源问题,而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一座道观。
这座道观规模不大,而且都是窑洞,分别是太和宫南崖宫真武宫。
熊储是杀手,并不是道士,更不是善男信女。
他到这里也不是要烧香磕头,而是要找别人借点东西。
不借东西不行了,因为他在过来的路上,又看见了另外一个不应该看见的人。
无尘子!
熊储发现站在发鸠山第三峰绝壁上的一个人,背影非常熟悉的时候,自然就会悄悄靠上去看个究竟。
看见无尘子的一瞬间,熊储就想到一个问题:半死不活的蒲昌年到哪里去了?
发鸠山其它两座山峰熊储已经搜查过了,并没有发现人影,在这里就看见无尘子一个人,那么当初他从九道山庄带走的蒲昌年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现如今的无尘子完全没有原来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态,站在绝壁之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反正给熊储的感觉,就是缺乏一种气势,只剩下一种落寞和萧索。
先前看见了三关镖局的副总镖头屠常水,这个时候又看见了无尘子。
平时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今天竟然都出现了,事情变得越来越古怪。
熊储觉得天下不够大,在没有搞清楚这里究竟要发生什么事情之前,还是要把自己彻底藏起来才行,所以他需要过来借点儿东西。
现在不过是下午,按说不是借东西的好时辰,可是熊储等不及了。
一套陈旧的道袍,就是熊储借出来的东西,属于不告而借的那种。
然后找到一个小山洞,而且是里面泉水叮咚。
弄一件破道袍,熊储自然不是要穿在身上,而是撕成了布条。
其中大块的布条把青釭剑缠起来了,小布条拧成一根绳子把包裹起来的青釭剑背在背上。
然后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暗青色药丸,利用山洞里面的泉水化开,搓均匀了涂抹在脸上。
这种最简单的易容丸,就是袁鹂卿给熊储准备的,也算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刚才,熊储准备把一位小道士的松纹剑也借出来,后来一想那个动静太大不合适。
现在如果碰到敌人,熊储手里没有兵器比较麻烦,所以他决定立即下山,在屠常水他们赶到之前,自己先到石哲镇想办法给自己弄一件兵器。
本来熊储想跟踪无尘子,后来觉得没有必要节外生枝,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跟着屠常水可能比较靠谱。
现在的熊储穿着从凤凰村弄来的陈旧衣服,原本的脸庞已经变成了古铜色,一直到脖颈子都是相同的颜色,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野小子。
石哲镇位于潞安西,在长子县城西面三十里。因为这里属于潞安州的西门要塞,所以有五六米高的城墙。
今天是个好日子,因为刚好是石哲镇的大集,熊储觉得可以用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来形容了。
“小二哥,来一碟五香干子一碟盐水花生一盘猪头肉,外加一盘炒饼和一斤汾酒。”
原以为看起来还不错,而且牌匾就叫“百年老店”的客栈,应该有些百年老店的讲究。
可是熊储进去找到一张空桌坐下,看了半天水牌,结果也没有找到什么高档菜。
要说高档,卤猪头肉就是唯一的荤菜。
汾酒真不错。
熊储灌下两杯,嗓子眼都快冒出火来,竟然比烧刀子还带劲。
“小二哥,你们这对街的‘王和尚’是个什么所在?今天大集啊,为什么他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哥还是第一次到这里赶集吧?要说这个王和尚,谁也不知道他要卖什么。这家店子也有四年多了,有人说是一个盗墓的倒腾珠宝,有人说是倒卖兵器。反正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店小二麻利地收起一两银子的赏钱,眼睛都笑成一条缝:“小哥您请看他门口的那副对子:‘练会三招两式,结交四海群英。’这是要做生意吗?我看他像人贩子,所以没有老百姓光顾的,反正我是没有看见有什么人进去。”
熊储和店小二口中的“王和尚”,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家店铺的牌匾就是这么三个字。
百年老店正对面就是王和尚,破败的门面似乎还挂着一丝蜘蛛网,好像几百年都没有人光顾过。
门脸不大,刚好一个人能够走进去。
熊储坐在百年老店里面看过去,王和尚店铺里面黑咕隆咚的,给人的感觉很神秘,或者是很阴森。
一刻钟过去了,熊储没有看见一个客人上门,反正和今天赶大集的场面背道而驰,所以他才会掏出一两银子打探情况。
半个时辰过去,王和尚那边还是没有半个人进去做生意。
熊储已经全部吃完喝完,结果一结账才要四十八文。
他瞬间反应过来,刚才出手就是一两银子打发店小二,实在是太多了。
本来他已经化装成山野小子,古铜色脸膛配上二十来岁的年纪很合适。但是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山野小子的做派,就不合适了。
赶紧离开,免得树大招风。
熊储需要赶集,所以把自己融入人流之中,而且很快就买了一把油纸伞。
大明律令:普通百姓挡风遮雨的最高档次,就只能是油纸伞。
即便是油纸伞,那也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够买得起的。
一把就要二两银子,只有财主家的主人才有这样的高档物品。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二两银子就可以干很多事情,所以他们选择穿蓑衣。
而且是自己编织的简陋蓑衣,并不是逍遥子生前穿的那种马尾棕榈弄出来的高档货色。
买一把油纸伞并不是熊储的最终目的,关键是王和尚旁边就是卖油纸伞的店子。
买了一把油纸伞,熊储终于发现王和尚这个店子里面还真古怪。
店子里面倒是有一张柜台,可是里面没人。
不过很快就有人了,因为熊储到了里面,所以就有了一个人。
百年老店的店小二还真没说错,这个王和尚真的可能是盗墓贼。因为墙壁上挂着几样东西,都是铜锈斑驳的破烂物件。
熊储进来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他发现墙壁上竟然挂着一把青釭剑!
青釭剑在自己的背上背着,熊储绝对不会搞错的。
但是这里也有一把青釭剑,熊储买下油纸伞的一瞬间就惊呆了:“难道历史上有两把青釭剑吗?”
来到店子里面,盯着墙上的青釭剑看了足足一刻钟,熊储发现的确就是青釭剑,和自己的那把一模一样。
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铜锈多很多。
“客官想要点什么?”
恰在此时,从内间走出一个人来惊动了沉思的熊储,让他不得不回头。
果真就是一个光头和尚,显得很精瘦,但是肩宽胸阔,给人一种爆发力很强的感觉。年纪大概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出头,熊储不能肯定。
不对,这个老板虽然是光头,但是穿的衣服却是普通山民的日常劳作用的,根本和和尚不沾边。
“老板,这把剑多少钱?”
熊储不关心人家究竟是和尚还是道士,他关心的是墙上的青釭剑。
光头店主盯着熊储看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这个比较贵了,一般人只怕买不起。”
很贵?很贵就对了啊。
如果青釭剑都不贵的话,熊储就要吐血了。
当他想到吐血两个字的时候,光头和尚的话终于让他差点吐血:“这把剑我花了好大心血才弄到手,没有三十两银子绝对不会卖的!”
绝世凶兵青釭剑,竟然只卖三十两银子?
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熊储终于稳定了心神:“老板,像你这么贵的宝剑还有多少?”
光头老板沉思了一会儿:“这种剑我这里一共就只有三把。”
熊储终于想到了老夫子苗三冠当初所说的话,这个王和尚不是盗墓的,而是专门造假的黑心老板。
哐啷一声,熊储从墙上拔出那把所谓的青釭剑,然后屈指一弹:咔嚓,长剑已经断成两截。
断口崭新,放射出金属光芒,甚至里面还有废渣气孔。
熊储斜着眼睛盯着光头老板:“这就你的宝剑?而且还是三十两银子的老古董吗?”
“嘿嘿,不管怎么说,它都值三十两。”光头老板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小兄弟弄坏了不要紧,三十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熊储点点头:“只要你能够拿出一件我一根手指弹不断的好东西,莫说三十两,就是三万两我也给了。”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强迫你。”
“是我说的!”
“那好,小兄弟请跟我来——”
临街破败的门脸,其实并不能说明什么。
悬挂一些粗制滥造的物品,你还真不能小瞧。
当熊储认为光头老板肯定专门做假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三把剑,两口刀,一根拐杖,这就是熊储面前的六样东西,现在就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光头老板带着熊储进入后院,然后直接出了后门,然后进入一个小山洞,然后看见一个洞口,然后来到地下密室,然后就拿出六样东西,然后熊储就傻了眼了。
然后光头老板说了一句话:“小兄弟试试看,究竟是你的手指头硬,还是它们硬。”
三把剑,都是三尺二寸,重量十二斤左右。
红铜剑鞘剑柄上面铜锈斑驳,仿佛诉说着自己漫长的寂寞生涯。
熊储拔出长剑一看,剑刃竟然是暗褐色,但是光亮如新,寒气逼人。
“好剑!”
两口刀,蟒皮刀鞘,同样是布满铜锈,刀长竟然比三把剑要短,只有两尺八寸,但是重量却有十八斤左右,和熊储的青釭剑差不多。
让熊储诧异的是,两口刀刀身修长,竟然只有长剑的宽度,也就是一寸二分宽。
拔出刀身一看,熊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八十炼的唐刀啊!”
最后是一根三尺一寸长,一寸粗细的曲柄拐杖。
熊储伸手一提,心中就一格楞:乖乖,将近六十斤的拐杖,这谁能用呢?
说来也是,能够在手里提着一根六十斤的拐杖健步如飞,这样的老人似乎用不上拐杖了。
哧溜——
光头老板伸手把拐杖拿过去,抓住曲柄一拧一抽,一把九分宽,二尺八寸长的怪剑出现在手中。
“小兄弟,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拐里剑!外面还是一根完整的拐杖五十斤,另外还有这把窄刃剑八斤,合起来是五十八斤,全部都是天外陨铁铸就。”
熊储点点头:“这六件兵器的确都是万金不换,好东西!”
“小兄弟,我看你绝非常人,所以才把你带进来。”光头老板指了指凳子:“请坐。”
熊储微微一笑:“我看老板也非常人,开这家店子只怕另有深意。”
光头老板嘿嘿一笑:“小兄弟说得没错,我当然做生意,比如说小兄弟这样的。但是还做另外一件事情,门口的那副对子已经说明白了:结交四海群英。”
其实熊储放心跟随这个光头老板进来,就是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光头老板的修为并不高。
但是熊储也注意到一点,这个光头老板脚下步履沉稳,双手五指有力,而且虎口粗壮,有一层厚厚的老茧,说明对方使用的肯定是一件重兵器。
也就是说,这个光头老板应该属于横练功夫比较厉害,但是内力方面略差。
这样的人虽然不算武林高手,但是作为军队里面的大将却是一把好手,而且实战能力很强。
正因为如此,熊储发现对方轻飘飘抓起五十八斤的拐杖,就可以推断出这个光头老板自己的兵器重量,肯定远远超过五十八斤。
“行走江湖,朋友第一,可见老板是一位光明磊落之人。”熊储心里盘算,口中应付也比较谨慎:“我想要这三把宝剑和这根拐杖,不知道老板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价格?”
熊储说出自己的要求,光头和尚的一双眼睛又从头打量了一下熊储。
这也不能怪人家,因为这四件兵器加起来,重量接近一百斤。
一百斤虽然不算太重,但是俗话说“远路无轻担”。带着一百多斤的东西翻山越岭,身上至少需要数百斤力气才行。
熊储给人的感觉就是身材匀称,不胖不瘦,不宽不窄。你可以说他像书生,也可以说他像常人。
可是不管怎么说,光头老板也看不出来熊储身上有数百斤力气的样子,而且又没有看见马匹,因此他就有些怀疑如何拿走。
“小兄弟是识货之人,我也实话实说。”光头老板显得很诚恳:“我叫王嘉胤,延绥府谷人。因为天生一个光头,所谓老家的人都叫我王和尚。”
“我本来在延安府投军两年,但是看不惯克扣军饷,所以逃出来了。从边军里面逃出来,自然不能在老家呆着,所以跑到这里安身立命。”
“过去十年时间,每年都是大灾,老百姓根本没有活路了,所以才会天下大乱。我在这里有些**上的朋友,就是希望采用这样的方式筹集一部分费用。”
“这些兵器对于武林中人当然是好东西,但是放到战场上却不合时宜。如果小兄弟想要的话,你就随便出个价吧。”
熊储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大实话,但是这些东西都是盗墓得来的,在江湖上根本无处购买,你也可以说价值连城。
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熊储才把腰间的一个小包袱打开。
这个小包袱,就是在岳阳镇和那个县令算账得来的三十万两银票。
熊储没有藏着掖着,就当着光头老板的面抽出十张一万两的银票,完后把剩下的二十万两全部递给了对方。
“我刚才已经说过万金不换,但是我还需要一些钱在身上应急,所以这四件兵器作价二十万两,希望掌柜的不要嫌少。”
从王和尚的店铺出来已经是日落时分,外面赶集的人早就走光了。
王嘉胤并没有推辞二十万两银子,而是很激动的小心收好。
然后拿出一个长条形的檀木箱子,把三把古剑两把唐刀,还有熊储背上的一个长包袱全部装进去。
没有推辞银两,但是王嘉胤把那两把唐刀送给了熊储。
熊储要隐瞒身份,所以干脆隐瞒到底,现在手里就使用那根拐杖,也就是拐里剑。
之所以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就是因为王嘉胤后来给熊储介绍了这附近的一些情况。
知道了一些情况,熊储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没有发现黄妍莹严二娘他们,也没有等到屠常水带领的人过来。
原来,最近几天时间,来自各方面的武林中人都往北方去了,据说二仙庙那边出了什么怪事,好像还死了不少人。
“小兄弟,我这个店子里面本来有三个人,但是他们这几天都在北面的二仙庙观察动静。据昨天传回来的消息,好像是全真教已经死了六个人。到底二仙庙面有什么鬼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全真教弟子进去的全部变成了死人。”
这是王嘉胤最后对熊储说的一番话,也是他决定立即北上的根本原因。
王嘉胤不想占熊储的便宜,结果熊储身上的檀木箱子就变成了一百五十多斤,这根本无法长途赶路。
没有办法,熊储只能故技重施,一直等到定更天又偷了两匹驿马。一匹自己骑,一匹用来运输那个檀木箱子。
熊储本来的意思,就是给自己新收的两个小徒弟谋两把好剑,另外给自己弄一把长剑装门面,免得青釭剑泄露自己的身份。
至于那根拐杖,熊储虽然很喜欢,但是年纪轻轻的拧着不合适。不过是临时起意,准备今后送给师傅望气散人的礼物。
现在王嘉胤一番热忱不能推却,熊储只能勉为其难,把两把唐刀也一同带走。
“大哥,你把剩下最好的几件东西都给他,难道就不担心他告发我们吗?那可是唐朝大将李晟六次大胜仗的纪念品,也是最值钱的殉葬品。一旦朝廷知道我们盗了李晟墓,那可是要被诛九族的。”
“没事,这个人信得过。我专门说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的时候,他的脸上都是愤怒和不忍之色。由此可知,这个小兄弟是一个很正直的人。至于说诛九族,我们还怕朝廷来诛九族吗?家里的情况如何了?”
“家里已经有了六百人,他们白天种地,晚上打熬力气。目前囤积的粮食可以支撑三年,兵器已经有了一千五百套。六百人分成四营,长枪大刀弓箭都已经在张献忠的带领下训练。只要大哥一声令下,就可以动手。”
“那就行了。我的目标太大,这二十万两银子你拿回去,开始暗中分批购买布匹,积攒铜铁,尤其要留心物色各种工匠。告诉张献忠,训练一定要抓紧。到时候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拿下石塘关和孤山堡,打它一个天翻地覆。”
石哲镇王和尚店里面的两个人暗中商量什么,熊储并不知道,因为他现在处于一个非常尴尬的环境。
此前跟踪的屠常水那些人不见了,自己的另外两拨人也没有发现踪迹,所以熊储非常着急,一路上自然快马加鞭向北疾驰而去。
但是熊储离开石哲镇北上以后不久,因为他一个人两匹马速度很快,竟然在一条小山道上遇到了一群二十多人同样埋头赶夜路。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熊储靠上去一看,结果吓得他差点儿一头栽落马下。
这是一群道士,一群青龙观的道士二十四人,而且领头的就是青龙观外堂执事,清心道长孙傲。
上一次熊储在玉皇观掉进陷阱说不清楚,最后决定跟随孙傲返回青龙观,想把事情弄一个水落石出,结果半道上遇到伏击,两个道士当场丧命。
熊储追赶敌人走了,没想到孙傲不仅逃过一劫,今天在这里又碰到了。而且是自己主动凑上来的,再想离开可就难了。
现在这里的山道非常狭窄,仅仅能够容纳一个人通过,马匹都不能调头。
即便马匹能调头,现在也不能离开。否则就是不打自招,这个道理熊储很明白。
熊储进退两难,只能牵着两匹马,胆战心惊的随大流慢慢往前走,后背上已经全都是冷汗。
所谓做贼心虚,熊储把自己已经易容的事情都搞忘记了。而且现在是大晚上,根本不可能看得太清楚。
潞安府黎城县,黄崖洞。
黄崖洞,所在部位的山壁高度大部分在二十到五十丈之间。而且奇峰突兀,怪石嶙峋。
陡壁距离地面两丈多高的地方,有一个高约九丈宽约七丈深约十丈的天然山洞,当地人一律称作“黄崖洞”。
至于黄崖洞周边山壁的坡度,那就已经没有什么坡度了,因为绝大部分坡度都成直角,神仙也上不去。
现如今的黄崖洞,并不是单指那个大洞,而是包括翁圪廊黑虎口水窑山桃花寨等地的统称。
要想进入黄崖洞,从什么地方都不行,唯有一条小路从东南方向上来,宽度不过四尺。
就这种地形,不要说一夫当关,就算一块大石头挡住,那也是万夫莫开。
现在挡住这条小路的并不是大石头,而是货真价实的一夫当关。
熊开山双手提着花托黄金锤,现在就站在小路上。
两只花托黄金锤上面已经不是金黄色,而是斑驳陆离的血红色,一滴一滴的鲜血在往下滴。
在熊开山面前,躺着五具无头尸体,穿着灰色道袍的无头尸体。
熊开山右侧的悬崖下面,似乎隐隐约约也能看见几具尸体挂在那里随风摇摆。
毫无疑问,熊开山在这里已经打死了不少人。
在熊开山对面十多丈远的地方是一个山道拐弯处,这里的宽度稍微大一些,所以集中了很多人。
熊开山身后三丈开外还站着两个人,正是段鹏和司马承。他们手中的镔铁棍上面,同样是鲜血淋漓,说明也发生过血战,而且砸死过人。
熊开山他们三人身后一百多丈远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山洞:黄崖洞。
黄崖洞面口有一片二十丈见方的空地,霍连山杨虎樊涛三人小组就守在这里。
熊储并没有出现在这条小路上,而是出现在熊开山所在位置的右侧。不过是在一条峡谷的对面,直线距离只有十多丈远。
隐蔽在草丛中的熊储,已经观察了半个时辰,所以把熊开山这边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并且亲眼看见熊开山砸死两人。
熊储原本和青龙观的道士搅合在一起,后来经过大半夜的危险旅程之后,终于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继续搅在一起不是办法,迟早都会露馅,所以熊储从左手方向单独北上。
当然,和青龙观的道士搅合在一起,熊储也有一些意外收获。
作为外事堂执事的孙傲,自然有足够的警惕性,所以一路上都在对熊储旁敲侧击。
发现孙傲不认识自己,熊储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易容了,而且看起来效果还很不错,心里也就稍稍放心很多,思路自然也清晰起来,然后就编了一个故事。
其实不能叫编故事,而是信口胡说八道,给自己伪造了一个身份:王和尚店的小二,这是连夜给别人送货去。
孙傲看见一匹马背上的长条箱子,也觉得熊储说的很有道理。至于这年月究竟送的什么货物,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对于一个山野小子,一般武林中人并不如何在意,所以青龙观的道士压低声音探讨一些事情。
殊不知,跟在他们身后三丈多远的这个山野小子,竟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而且目力听力异于常人。
不听不知道,一听就把熊储吓了一大跳。
原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全真教和恒山派几乎倾巢而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人知道。
半个月前,就有一群胆大包天的家伙,竟然在上党外围伏击六个全真教弟子,然后施展酷刑得到一个消息,并且瞬间传遍江湖。
全真教不仅把自己的金虎令牌给弄丢了,而且同时丢了一件最要命的东西。
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瓶!
一个拳头大小的玉瓶自然不会要命,关键是里面的几十颗丹药实在是太要命了。
全真教能够屹立江湖数百年,关键就是有两件宝贝。
一件就是金虎令牌,这是忽必烈赐给长春子丘处机的,所以全真教执掌天下道教,好歹也有一个名正言顺的招牌。
虽然江湖上没有人把这枚令牌当回事儿,但是不管你接受不接受,人家曾经也是皇帝金口玉言说过,而且还有御赐金牌为证,好歹也是名正言顺。
另外一件就是这个拳头大小的玉瓶,里面封存着全真教祖师爷王重阳留下来的七十二颗灵丹。
经过数百年时间,全真教一代不如一代,再也没有人能够炼制出这种丹药。所以只有消耗没有增加,到现如今就剩下最后十二颗。
这最后的十二颗丹药,就是江湖上第一传奇灵丹:七宝通玄丹!
其实,七宝通玄丹既不能增长功力,也不能延年益寿,根本没有什么大作用,对一般人毫无用处。
但是,七宝通玄丹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在你走火入魔以后,经过七七四十九天时间再造丹田,打通你的任督二脉和奇经八脉,再振昔日雄风。
因为不用担心走火入魔,所以王重阳可以肆无忌惮追求武功的最高境界,不管什么来路的武功路数他都敢练。
王重阳本来是道家传承,但是他也修炼佛教的内功心法而不怕走火入魔,所以王重阳修炼佛教武功竟然比少林寺的和尚还厉害。
毫不夸张地说,就是利用这种丹药,王重阳生前铲除了很多敌人,号称江湖第一高手,为全真教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对于全真教当宝贝的所谓金虎令牌,江湖上根本没有人在意,因为没有人当回事儿,谁也不会听令行事。
但是七宝通玄丹可就不一样了。
江湖中人都想自己老子天下第一,但是修炼内功最大的麻烦,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所以放着好多歹毒绝学,绝大部分人都不敢修炼,唯一的障碍就是走火入魔。
如果能够得到七宝通玄丹,而且有十二颗之多,那就说明可以走火入魔十二次。
走火入魔一次,就能够修炼一门歹毒的功夫。
走火入魔十二次就能够修炼十二门歹毒绝学,到时候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一了。
据传说,当年王重阳能够横扫天下,无人能敌。对于江湖中人来说,这是一个致命的诱惑。
熊储偷听到这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心里终于开始紧张起来。
因为他知道另外两组里面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怕祸大,就怨事小的主。
万一他们想要抢夺什么七宝通玄丹,结果卷入血腥的争夺战,那才是麻烦了。
江湖中人一旦疯狂起来,根本没有任何底线,什么手段都能够使出来。
可惜这些地方熊储没有来过,等到他跌得撞撞赶到偷听来的黄崖洞,已经是大天亮了。
大天亮以后自然什么都能够看清楚,熊储才知道自己走了一条不归路。
前面有一条深不见底的大裂隙,宽度超过二十丈。
山里面有大峡谷有大裂隙,这都很正常。
但是黄崖洞竟然在裂隙对面,没有翅膀根本过不去,这下子可就麻烦了。
如果现在下山,然后重新绕过去,熊储估计需要一整天时间。
到那时,就算赶到目的地,别说凉了,估计根本看不见黄花菜。
现在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也是最快的办法,就是手脚并用,从笔直的山壁溜下去。到了峡谷底部,然后继续手足并用,沿着笔直的山壁再爬上去。
直接施展壁虎登云轻功,就像望气散人那样跳下去,熊储自认目前还没有这个本事。
没有可靠的借力点,熊储不敢冒险。这并不是他胆小怕死,而是根本就是找死。
死人是没有用的,黄崖洞那边也不需要死人。
熊储所说的手足并用,并不是说施展鹰爪功,而是双手都握着一把宝剑用来借力。
熊储的五根手指当然也能行,但是那只能在短距离使用,现在不知道裂隙有多深,所以必须另外想办法。
拐里剑太窄了,熊储不敢轻易使用。
只好找了一个地方把两匹马藏起来,最关键的是从箱子里面拿出了自己的青釭剑插在后腰里备用。
另外抓起一把古剑试了试,竟然和青釭剑差不多锋利,完全能够支撑自己的下一步行动。
藏好所有的东西,熊储这才靠近大峡谷,然后就发现熊开山在一刻钟之内砸死两个人。
看见了六个小家伙,而且组成了前后接应的两个梯队,总算是暂时没有什么大的危险。
但是严二娘岚儿黄妍莹方千寻夏芸这五员女将一个没见,又让熊储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恰在此时,对面的小路上出现了三个黄色身影,其中一人正是屠常水,另外两个和尚熊储不认识。
三个和尚出现以后,对面的人群顿时一阵人仰马翻,让熊储大感奇怪。
结果奇怪的念头刚产生,熊储已经看见三个和尚越过所有人,开始向熊开山逼过去。
熊储昨天听熊开山说过,在半道上和一个和尚对过三招,不是对方的对手。现在三个和尚逼过去,事情已经大大不妙。
当下再不犹豫,熊储右手拔出长剑,左手拿出红云短剑,交替刺入山壁的裂缝,开始采用攀岩的方式往下移动。
熊储在这里想要飞越大峡谷,熊开山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因为三个和尚距离自己已经不到三十丈。
熊储担心熊开山应付不了三个番僧,作为当事人的熊开山,并不担心对方三个人一起上来,因为这里根本施展不开。
熊开山担心的是,这里敌人不能一拥而上,但是自己没有腾挪空间,后退的余地也不大。看样子要拖延时间的可能性不大,就只能死打硬拼。
熊开山在心理分析利害得失,左手拧着装金韦陀杵的那个老和尚,已经率先过来打招呼:“阿弥陀佛!小施主真是与我佛有缘,贫僧觉多吉这厢有礼了。”
熊开山他们三个小杀神挡在小路这里,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肩负着拖延时间的重任。
既然老和尚过来说话,而不是直接动手打架,熊开山心里巴不得两个人一直说下去,最好永远都不要动手。
所以他把双锤往腰带上一插,也抱拳不伦不类地说道:“原来是觉多吉大和尚啊,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我娘说,在江湖上相逢即是有缘。有礼有礼,大家都有礼!”
觉多吉的礼数还不少,每说一句都再次躬身,果然像得道高僧的模样:“小施主,你让开道路,贫僧要过去和故人说两句话。”
“故人,什么故人?”熊储双手按住黄金锤,脸上显得非常吃惊:“身后是我师兄和师弟,他们和我一样是小孩子,难道是你的故人吗?我怎么不知道?”
觉多吉摇摇头:“出家人不打诳语,实际上是后面山洞里面有贫僧一位故人。”
熊开山也学着觉多吉的样子摇摇头:“不行,我娘和几位姑姑在山洞里面休息,她说不准任何人打扰,我不能放你进去。我娘也说了,她从来不认识和尚,不会见你的。”
“阿弥陀佛!”觉多吉把装金韦陀杵交到右手:“如果小施主一意孤行,贫僧就要无礼了。罪过罪过!”
这话已经说到死胡同,不动手不行了。
熊开山双手一晃,花托黄金锤已经在手中:“你早说要打架不就得了呗,我们又不是没有打过,装模作样干什么?我昨天就说过,虽然镔铁锤没有带出来,但是绝对不怕你。接招吧!”
口中说话,熊开山的脚下已经动了,接招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右手锤直奔觉多吉的胸口,左手锤砸向觉多吉的小腹,正是一招双龙出海。
熊开山给人的感觉像个傻子,其实他心里都明白。对面的老和尚比自己厉害得多,绝对不能被动挨打。只能先下手为强,否则就要遭殃。
对于熊开山的迎面三锤,觉多吉昨天已经见识过了。的确是招式麻利,势大力沉,需要小心应付,否则就要阴沟翻船。
手中的装金韦陀杵刚刚一动,觉多吉耳朵里面突然响起一声炸雷:“胆大包天的老秃驴,竟敢欺负我孙子!”
要想说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这一声大喝,究竟是谁发出来的,那还得从头说起。
严二娘最先探查洪洞县的广济寺发现了番僧,对于这一次的情况相对掌握较多,所以熊储安排她主要查清楚那些番僧究竟想干什么。
原来的二贤庄,现在的二仙庙,就是严二娘从广济寺那里听来的地名。
严二娘觉得,与其跟踪别人,还不如直奔主题,让别人过来之后一切都明白了。
所以她带领岚儿夏芸和熊开山他们出发以后,并没有按部就班去跟踪谁,而是一路上施展轻功赶路,目标就是二贤庄。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熊储在石哲镇没有看见严二娘他们的踪影。
严二娘赶到二贤庄,那才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二贤庄改成二仙庙以后,南门外修建了一座戏台。
戏台本来是当地百姓节假日唱戏的地方,现在并不是节假日,所以并没有唱戏。
戏台除了能够唱戏之外,自然还能干其他的事情,比如说打架。
当然,江湖中人为了自高身份,一般不说打架,而是说比武,其实还是打架。
严二娘带领大家赶到这里的时候,戏台上正在打架,而且还是二打一。
两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家伙看起来三十多岁,他们的对面竟然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这不是一般的打架,而是生死搏斗。
严二娘之所以一看就是生死搏斗,就是因为台下已经有了十几具尸体,同样都是灰色道袍。
都已经死了这么多人,当然就不是一般的切磋,肯定是以命搏命的生死之战。
严二娘还准备和岚儿夏芸商量一下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对策,没想到随后赶到的熊开山一声不吭,从腰里拔出花托黄金锤,已经飞身上了戏台。
熊开山段鹏司马承他们虽然力大无穷,但是轻功就差很多,所以来得稍晚。
但是来得稍晚的熊开山,竟然不分青红皂白,率先跳上戏台。
跳上戏台还没什么,关键是他手中的两只花托黄金锤一招野马分鬃,当场砸死两人。
熊开山突然跳上戏台,这是彻头彻尾的偷袭,严二娘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等到熊开山一开口,严二娘等人大吃一惊:“爷爷你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了!”
戏台上那个被两个人夹攻的老人家,竟然就是熊开山的爷爷,庙山镇的打铁老人!
虽然严二娘他们不认识打铁老人,但是熊储曾经专门说过这件事情。
台上是自家人,这已经没有疑问,熊开山一怒登台偷袭砸死两人,现在也能够理解了。
有人围攻自己的爷爷,天下就没有人能够不发怒。
不仅熊开山发怒了,严二娘岚儿夏芸段鹏和司马承也知道事态严重,当下不再犹豫,都一起飞上了戏台。
打铁老人一看上来了六个人,顿时长出了一口气,直接盘膝坐在地上说道:“孩子们来得正是时候,我老人家已经在这里坚持了三天,都快饿死了。如果带了吃的东西,就赶紧拿出来。”
段鹏动作最麻利,打铁老人话音未落,背上的包袱已经被打开,干粮和水囊都是现成的。
严二娘没有机会啰嗦,更没有心情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她现在非常着急。
在台下还没有完全看明白,现在来到了戏台之上居高临下,严二娘终于发现情况非常不对。
台下四百多人,有一大半都是全真教弟子,身上的穿着打扮和地上的十几具尸体一模一样。
这当然不是好现象,而是结下了生死血仇。
另外一百多人也都是武林好手,比如说偃师刘家寨副寨主,排山掌刘杰。
不过,台下的十三具尸体都是全真教弟子,说明刘杰他们那些帮派还没有动手。
打铁老人说自己已经坚持了三天,那就说明戏台下面躺着的十三具尸体,都是老人家的杰作。
现在自己这一边老的老少的少,加起来不过七个人。
如果要和台下的四百多人对阵,这一仗还真的凶多吉少。
虽然见过各种大阵仗,但是用七个人对付四百多人,严二娘还从来没有碰到过,所以她非常着急。
“闺女,不要太着急,事情还不算太糟糕,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姜还是老的辣。
打铁老人吃下去一只烧鸡,又喝了点儿水,终于有些力气了,而且一眼就看出来领头人,因此说话对象就是严二娘。
“这一批全真教弟子,领头的十三人已经全部被打死。剩下的都是一般弟子,没有什么了不起。我老人家主要是几天几夜没吃没喝,体力跟不上,所以有些吃力,才会差点儿阴沟翻船。”
“全真教后面增援过来的人还需要一天时间才能赶到,你们只要对付那些江湖帮派就行了。那个什么排山掌刘杰老太监,就交给我老人家对付,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说到这里,打铁老人突然变成了传音入密:“闺女,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必须赶紧走。下面按照我的吩咐行事:我离开以后,这些人就会乱一阵子。趁这个机会你们赶紧往东北方向走,进入大山就好办。”
严二娘刚一点头,盘坐在地上的打铁老人,身体就已经飞了起来,右掌五指如钩,正是一招金龙探爪,目标正是戏台东面的刘杰。
别人不认识打铁老人,但是这个刘杰肯定认识,而且应该知道自己打不赢。
所以他一边飞身后退,一边哇哇怪叫:“好你个不识好歹的牛鼻子!先前你和别人打架的时候,咱家并没有落井下石。你现在吃饱喝足了,竟然冲着咱家使劲!”
打铁老人不过是在半空中虚晃一招,看见刘杰狼狈后退,顿时呵呵一笑,凌空几个起落就已经消逝不见。
打铁老人的身形虽然不见了,但是他的一番话却在原地回荡:“我老人家都饿晕头了,谁让你这个死太监长得白白胖胖,还以为是一堆白馒头。既然不是馒头,我老人家找饭吃去了,不在这里陪你们。”
看见打铁老人说走就走,严二娘刚开始还有些惊疑不定。
等到打铁老人冲向二仙庙的内院,严二娘才明白打铁老人这是把敌人引开的做法。
因为戏台下面的人包括全真教的弟子在内,根本不管戏台上的人,更没有人管戏台下面的尸体,而是一窝蜂冲向二仙庙内院。
实力最强的刘杰对打铁老人都畏之如虎,按说打铁老人已经离开了就应该烧高香,现在这些人明知道打不赢,还要拼命追上去,这就很奇怪了。
严二娘没有犹豫,而是把手一挥,率先绕过二仙庙直奔东北方向的大山区。
因为刘杰他们那些人还在二仙庙里面兜圈子,结果严二娘他们一路上并没有阻碍就已经到了山里面。
恰在此时,打铁老人竟然怀抱一人后发先至,从严二娘他们头顶一掠而过,仅仅留下一句话,就已经向前奔去:“不要磨磨蹭蹭,赶紧跟我来!”
其他人都没有看明白打铁老人究竟抱着谁,但是夏芸略一愣神,就突然惊呼一声:“师傅,他抱着我师父啊!”
所有人都知道夏芸的师傅,就是当年的中原三英之一,彩云仙子萧璧君。
彩云仙子萧璧君和望气散人熊鼎臣上清仙姑蓝凤娘齐名的三大绝顶高手之一,那是跺一跺脚,整个武林都要吓趴下的人物。
一个绝顶高手,现在竟然要打铁老人抱着赶路,这就不是一般的问题,而是天大的问题了。
还有,彩云仙子是年前离开九道山庄的。按照她的功夫,现在应该越过大漠,到了阴山北面才对,怎么还在黄河边上呢?
只要显露身形,整个江湖都要嘀咕三天的彩云仙子,竟然被另外一个人抱着赶路,事情越来越古怪。
过去的半年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惜大家都不清楚。
夏芸急得直流泪,严二娘等人是满头雾水,但是作为后辈也不能问。
就算你想问也没用,因为打铁老人已经走了。
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跟在打铁老人后面拼命赶路,转眼就是一个时辰。
一块石碑出现了:黄崖洞!
严二娘他们赶到石碑附近,打铁老人刚好从洞里面出来,语气显得很急切:“丫头们进来,小三子带领你的小兄弟们挡住这条小路,我们需要三天时间。”
恰在此时,黄妍莹带领的第二小组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们的身后就是恒山派弟子。
看来她们这一组情况还不错,起码没有和自己跟踪的人打起来。
熊开山他们三个人挡住了去路,恒山派女弟子很有自知自明,所以并没有上前挑事,而是在一处拐弯的地方停留下来。
其实随后赶过来的排山掌刘杰,还有他带过来的刘家寨二十几个人也没有挑事,同样停留在拐角处。
唯有全真派的那些弟子奋勇上前,看见熊开山他们三个小少年挡住去路,首先就不信邪。根本没有考虑后果,就两人一组使用所谓的两仪剑法上来找死。
结果被熊开山段鹏司马承轮流上阵,先后打死了二十九人,才镇住后面的那些晕了头的家伙。
后来那些人冷静以后,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这条小路实在是太窄了,就算你武功高强,但是没有你施展的空间。
前面一个小子拧着双锤挡住去路,后面拖后三丈的两个小子,拧着大棍子像两尊门神。
就算你的轻功很厉害,能够从空中越过前面使双锤的那个小子,但是你落下来的时候,后面的两条大棍砸过来简直更离谱。
全真教弟子也不都是吃干饭的,轻功高强的大有人在。
恰恰就是因为轻功高强,而且越过了前面使双锤的小子,结果有十八人死在后面两条大棍的突袭之下。
你的轻功再厉害,因为空中无法借力,总有力尽落下来的时候。
施展轻功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就是你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恰在这个时候,两条九十六斤的镔铁棍砸下来,除了死亡之外,再也找不到另外半条路。
老太监刘杰毕竟是从皇宫出来的人,自然见多识广。
对面的三个小子看起来很随意的站在那里,恰恰就是这种很随意,就是一座无坚不摧的三才阵。
之所以无坚不摧,就是因为这三个小孩子,都是力大无穷之辈。
他们不和你比轻功,也不和你比招式,就等你自己从半空中掉下来,然后很简单一棍砸死你。
就算你本事通天,冲过了第一组三个小子的三才阵。
但是后面还有三个小子,同样是一座三才阵,而且都是相同的镔铁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绝对不是吃素的,更不是站在那里摆样子好看。
要想在这种狭窄的地方,一口气闯过两座三才阵,加起来就是一对铁锤和五根大棍,排山掌刘杰觉得自己没有把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番僧觉多吉他们终于赶到了。
觉多吉一看拦路的小家伙,竟然是此前交过手的人,他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些把握。
刚开始,排山掌刘杰还不同意这些番僧越过自己上前。
等到觉多吉的装金韦陀杵往两边一划拉,刘杰才知道这些番僧更不好惹。
可是,觉多吉自认能够战胜熊开山,却不知道还有人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儿。
就在觉多吉的装金韦陀杵往上一扬,准备硬接熊开山的一招双龙出海,打铁老人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半空中,随即一声大喝,右掌已经当头劈了下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能够在江湖上活到六十岁以上,那都属于比老奸巨猾更加变态的存在。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能够和彩云仙子萧璧君这种绝顶高手搅在一起的人,想不变态都不可能。
打铁老人究竟是不是很变态,此前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即便他一个人在二贤庄对抗四百多人,三天时间不吃不喝,而且还打死十几个,但那都不算很变态。
打铁老人突然从天而降,右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丝毫不着力。
四十多岁的番僧觉多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觉得打铁老人的这一掌轻飘飘的,好像三年都没吃饭了。
只有熊开山一个紧急刹住身形,不仅把自己的双锤收了回来,而且身体一个倒纵退出去两丈多远。
没有了熊开山的双锤威胁,番僧觉多吉的装金韦陀杵一招横架金梁向上一托。
果然,打铁老人这一掌真的就是轻飘飘的,因为一掌拍在装金韦陀杵上,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不仅这一掌轻飘飘的,而且觉多吉也变得轻飘飘的。
因为他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都向后飘了出去。
绝顶高手轻飘飘的一掌,看来也不是任何人都能够承受得起的。
年富力强的觉多吉也不行,虽然此前他觉得自己很行。
觉多吉被一掌击飞,而且当场口吐鲜血,后面一个提着月牙铲的番僧反应很快,飞身上前,伸出右手一托,终于把觉多吉接住。
缓缓放下觉多吉,那个番僧随即大喝一声:“龙象四转,再造乾坤!”
趁这功夫,打铁老人已经落到熊开山身前,挡住了前面的小路:“小三子,你们立即退到山洞口附近,敌人的后续力量马上就到了。”
所谓龙象四转,就是一个番僧面对打铁老人,另外两个番僧在后面一字摆开,后面的人把右掌按在前面那个人后心的神道穴,三人合力对付打铁老人。
三个人的内力能够在三个人的体内循环运转,让三个人就像一个人一样,这不是中原武林的功夫。
“你们这就行了吗?”
打铁老人呵呵一笑,右掌仍然是轻飘飘的向前按去。
站在第一位置的就是那个拿着月牙铲的番僧,不过现在他已经把月牙铲扔在地上,双掌五指如钩,掌心外凸,奋起全力迎向打铁老人的右掌。
三掌交接,终于有声音了。
不是手掌之间有声音,而是三个番僧脚下和石板之间摩擦发出的声音。
打铁老人的变态之处终于显示出来了,以一敌三的情况下,轻飘飘的一掌拍出,竟然把三个番僧推出去两丈多远。
华夏武功,的确不是番邦蛮夷能够望其项背的。
正宗道家传承,蕴含着天人合一的思想,其中的精微奥义博大精深,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明白的。
被打铁老人再次一掌击退,三个番僧满脸都是骇然之色,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还是夹在中间的觉多吉开口说道:“邦巴图师弟,让后面的弟子都上来,这位老施主实在不是我们能够抗衡的。合我们二十三人之力,大概可以抵挡。”
邦巴图,就是觉多吉身后的那个番僧,原来三关镖局的副总镖头屠常水。
邦巴图闻声向后一招手,二十个背着弓箭的家伙赶紧上来,然后采取同样的纵队,用右掌前后连贯起来。
打铁老人看见这些家伙不知进退,一张老脸终于阴沉下来:“原来你们并不是北蒙鞑子,而是乌思藏(西藏)黄教喇嘛!四重龙象功虽然厉害,但是你们前面的三个人不想活了吗?”
“阿弥陀佛!”最前面的那个番僧低吼一声:“生亦何欢,死亦何惧。降妖除魔,乃我苦谛!”
打铁老人气极而笑:“胡说八道!一帮不知廉耻的化外之民,现在跑到中原兴风作浪,竟然还能大放厥词,给自己找出若干借口,简直死有余辜!”
蚊子再小也是肉,那些背着弓箭的家伙虽然不是江湖高手,但是二十三个人加在一起,就算是体重也有数千斤。
更何况他们或多或少也练过几年,身上都修炼了一定的内力,现在叠加起来自然不可小觑。
其实这不过是一种蚂蚁啃大象的办法,讲的就是人多。
当数量达到一定极限的时候,就标志着质量的飞跃。
打铁老人作为一个老江湖,当然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
所以他虽然很生气,但是脸色显得非常凝重,第一次使用了双掌齐出,也是第一次出现飞石走沙的滔天气势。
四只手掌没有撞到一起,而是相距一尺左右形成僵持,仿佛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打铁老人双臂微屈,身体微微一震,随即静立不动。只有他身体附近周围的空气急速旋转起来,让身上衣角猎猎作响。
首当其冲的那个番僧,身体始终处于微微颤抖的状态,满头白发飞了起来,宽大的僧袍无风激荡。
脸上的肌肉一胀一缩,竟然开始有规律的抖动,仿佛皮肤下面有无数条小蛇在来回乱窜。
一时间,整个山谷风起云涌,巨大的内力漩涡不断向外扩散,逼迫小路两端的人不断后退。
无论是打铁老人后面的熊开山等人,还是对面拐弯处的那些人,都知道这里出现了罕见的比拼内力,而且还是以一敌二十三。
这种惊世骇俗的战斗,中原武林已经一百多年没见过了。
排山掌刘杰最先反应过来,所以吩咐刘家寨的人:“孩子们,这种绝顶高手的对决,不是你们能够承受的。现在赶紧后退,免得殃及池鱼。一旦前面分出胜负,他们附近必将寸草不留了。”
小路上发生的这一幕,熊储并不知道,因为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到了山谷底下。
仅仅到了峡谷底部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更加麻烦的事情,就是要尽快爬到小路上去,不然前面的功夫都白费了。
黄崖洞东侧,有一个地方叫做老鹰嘴,这里同样是一处绝地。
说它是绝地,就是因为这座赤红色山体仿佛一只拳头,一只大拇指翘起来的拳头。
如果只是拳头形状,并不能叫做绝地。
关键在于既然有拳头,后面就会有手臂。
不错,翘起来的大拇指仿佛一只老鹰,就是因为它是一条山脊的最前端,平地高差超过三十丈。
如果是一般人来到这个翘起来的大拇指上,肯定没有办法跳下去,而且刚好落在黄崖洞附近。
一般人就算从这里跳下去,最后肯定被摔成一堆肉泥。
但是赵百川不会,他从这里跳下去不仅不会摔成肉泥,而且他还是专门赶到这里,然后准备从这里跳下去的。
因为赵百川不是一般人,而是全真教最后的大护法。
他今年七十三岁,最后一次出现在江湖上,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赵百川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没有徒弟,自己的一身全真绝学没有传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传人,赵百川曾经有两个传人,可惜都死了。
正是因为两个传人最后都死了,所以他在十年前到江湖上去过一次。
用了五年时间追查杀害自己的徒弟的人,结果没有找到。
杀害赵百川两个徒弟的人,就是青龙观的一个长老,玄明道长。
本来赵百川以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玄明道长了,结果半年前玄明道长竟然送上门来。
可惜那个时候赵百川正在闭关,并不知道玄明道长来到了长春观。
等到赵百川得到消息提前出关,才知道玄明道长不仅五天前来到了长春观,而且盗走了全真教的两大法宝。
这两大法宝,就是金虎令牌和一只小玉瓶。
本来赵百川一听到仇人的名字,就准备立即下山追杀的,可是他得知了另外一件事,才知道并不简单。
这件事情就是玄明道长之所以能够盗走两大法宝,绝对不是侥幸成功的。
玄明道长是攻破了长春殿的奇门金罡阵,一掌劈碎了五祖师丘处机塑像的脑袋,然后才把两大法宝拿走的。
之所以向大护法赵百川汇报说是玄明道长盗走了,而不说是拿走了,主要是为了全真教的面子而已。
全真教的奇门金罡阵,已经一百多年没有遇到过对手了。
全真教在京师的长春观,江湖中人从来不敢闯进去,正是因为这座奇门金罡阵的存在。
如果让江湖上知道现在奇门金罡阵已经不存在了,实际上就等于说全真教最后赖以生存的保障也不存在了。
全真教的奇门金罡阵的确已经不存在了。
因为能够组成这座大阵的二代弟子四十九人,被玄明道长一口气杀了三十四人,其中就有全真教的当代掌门人和副掌门人。
剩下的十五人,除了留下两个人向大护法赵百川汇报情况以外,另外十三人带领四百多三代精英弟子追下山去了,目前还不知道结局如何。
赵百川提前出关,就是因为不得不提前出关。
玄明道长一个人杀进长春观,竟然把整个全真教的上层杀干净了。
虽然全真教下面还有三千多弟子,那也不过是百无一用的弟子而已,放到江湖中全部都是被杀的对象。
作为大护法的赵百川只能出来主持大局,否则的话,全真教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赵百川虽然出关了,可是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他也无法攻破奇门金罡阵,更别说杀了其中的三十四人。
即便立即追下山去,根本打不赢青龙观的那个玄明道长,最多不过是送死而已。
现在孤掌难鸣,赵百川突然觉得自己虽然活了七十多岁,其实一生很凄惨。
可是,赵百川既然是活了七十三岁的大护法,自然就有很多念头,然后就有很多应付危机的办法。
这个办法其实也很简单,就是驱狼吞虎之计。
赵百川下山之前,命令全真教立即向外公布:全真教最后十二颗七宝通玄丹被盗!
自己要找到那个玄明道长很困难,而且就算找到了也打不赢。
但是有了江湖上的人参与,不仅能够很快找到玄明道长,而且还能磨掉他的一大半内力,到那个时候就好办了。
江湖中人,没有几个人认识青龙观的玄明道长,赵百川过去也不认识。
过去不认识,但是现在已经认识了。
不是赵百川认识,而是他身边残存的两个二代弟子认识,然后指点给赵百川,所以他也认识了。
玄明道长不是别人,正是在下面一个人挡住了番僧二十三人联手攻击的打铁老人!
“黄寺喇嘛的四重龙象功果然厉害。”
这是赵百川盘膝坐在绝壁顶上,看见打铁老人,也就是玄明道长一掌击退三个番僧联手之后说出的一句话。
可是,等到玄明道长一个人对抗二十三人的时候,赵百川又阴沉着脸说了一句话:“这个该死的玄明更厉害,难怪奇门金罡阵挡不住他!”
赵百川身边的一个脸色发白的二代弟子,低声问道:“大护法,我们的奇门金罡阵也很厉害呀,少林寺七十二人组成的罗汉阵也被我们打败了,可以说天下无敌,这一次为什么会败得这么惨?”
赵百川冷哼一声:“因为我们的奇门金罡阵,就是利用七宝通玄丹和全真教的内功心法,从耶律望手中交换过来的四重龙象功,那个老家伙果然留了一手。而这一手,刚好让我们四十九人无法真正变成一个人,所以最后被各个击破了。”
“大护法,现在这个该死的玄明已经被黄寺的喇嘛牵制住了,如果我们现在下去给他背后一击,应该可以杀了他吧。”
赵百川摇摇头:“杀了他当然是可以办到的,但是他临死之前的拼命一击,我们也要给他陪葬,那得不偿失。”
“既然已经把他逼到了这个角落,我们就不着急,让他和黄寺的这些人拼得两败俱伤之后,那些江湖门派肯定趁火打劫。”
“比如说黄寺之后还有恒山派那个什么刘家寨林家寨,他们大老远的跟过来,肯定不是为了看热闹。到那时,我们再下去收拾残局就没有问题了。”
赵百川带着仅存的两个二代弟子在这里守株待兔,绝壁下面小路上的打铁老人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
这半年来,他每天都面临追杀。虽然那些人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但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累赘,所以不能随心所欲,结果体能消耗极大。
当一个人的体能消耗极大的时候,战斗起来就应该速战速决,给自己增加恢复的机会。
可是现在敌人二十三个人连在一起,想要速战速决根本没有可能。
此前现身抵挡觉多吉这些番僧,就是因为打铁老人突然感觉到来了一个强敌。
如果不能尽快把眼前的这些小虾米处理干净,可能会影响后面的大局。
刚开始,打铁老人以为觉多吉这三个番僧,仅仅是北蒙鞑子的番僧而已,就算他们三个人一起上来也没事。
实际上,三个番僧一起上来,也没有给打铁老人造成多大的麻烦。
可是没想到一交手,才知道这些家伙竟然是乌思藏的喇嘛,而且精通四重龙象功。
打铁老人心里暗暗焦急,并不是担心眼前的这二十三个人连在一起,而是心头的那个强敌仿佛就在身边。
如果拿出最后的力量彻底击垮面前的二十三人,自己就没有再战之力了。
到了那个时候,隐藏的强敌突然现身,自己身边根本没有可以周旋的人,那就前功尽弃了。
打铁老人在这里暗暗焦急,其实悬崖下面悄悄爬上来的熊储,现在就更加着急。
熊储用了两个时辰,现在爬到了下路下面三丈附近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距离上面的小路近了,熊储终于发现头顶上内力激荡,似乎整个空间都在微微震动。
这种无坚不摧的内力强度,还是熊储第一次感觉到。
熊开山他们绝对没有这种能力,严二娘他们也没有这种能力。
熊储心里十分着急,却又打不定主意的是:究竟是谁在上面比拼内力呢?我上去以后究竟应该帮助谁?
熊储着急,就是因为战斗现场换了人,不知道熊开山严二娘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行,在这里犹豫不决要坏大事!
熊储明白得很,比拼内力,决定胜负就是最后一瞬间的事情。
如果因为自己犹豫不决,最后让自己的人受到致命冲击,后悔都来不及了。
悬在下面什么也看不见这绝对不行,必须立即上去,看清楚以后再说其它。
既然决定立即上去,熊储再一次把自己身上检查一遍,觉得没有丝毫挂碍,这才缓缓移动到歪脖子树的树冠上,并且找到了一根右臂粗细的大树枝。
在这里可以利用树枝的巨大的弹性,再加上自己的壁虎登云轻功,直接飞越三丈高出现在小路上空。
微微使用一下千斤坠,让大树枝慢慢向下弯曲到极点的一瞬间,熊储体内的上清心法突然反向运转,望气散人的绝顶轻功已经施展出来。
身体仿佛一颗流星向上射出去,眨眼的功夫,熊储就已经出现在小路上空。
咻——左手的红云短剑已经甩了出去。
原来,熊储出现在小路上空的一瞬间,发现自己竟然在原来三关镖局副总镖头屠常水的头顶上。
最关键的是,他看见打铁老人一个人全力对抗一条长龙似的敌人。
以多为胜这也太离谱了吧,简直岂有此理!
所以熊储根本没有经过大脑的考虑,完全就是武林高手的本能反应,左手的短剑就已经射了出去,目标正是屠常水的脑后风池穴。
龙象四重,过体传功;千人一体,临阵摧锋。
四重龙象功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在特殊情况下能够把同门人的内力化为己有,然后集中所有人的力量打击敌人。
俗话说:有长必有短,有利必有害。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不劳而获的绝对好事。
四重龙象功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够把好多人的力量集中起来使用。
四重龙象功最大的弊病,就是把好多人连成一体,从而失去了个体自由。
四重龙象功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调动众人的内力。
能够调动众人内力的人,就是首当其冲和敌人面正面对决的那个人。
这个人必定是肉身强度超凡入圣,才能扛得住其他人会聚过来的磅礴内力。
毫无疑问,这样的人绝对不多,至少某一个门派里面并不多。
除了第一个人以外,其他的人一旦施展四重龙象功,就变成了这条蛇身上的一块鳞片,或者是一个骨节而已。
在战斗结束之前,在第一个人解除四重龙象功之前,所有的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蹦哒不出去。
黄崖洞前面的这条小路,东侧是二三十丈高的垂直陡壁,西面是万丈悬崖,根本不能同时并肩走两个人
在这种环境中交锋,就只能两个人面对面死磕。
打铁老人选中这里进行防御,就是看中了小路的独特环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三个番僧敢于集中所有人施展四重龙象功,也是因为对面不可能出现第二个敌人。
可是,无论是打铁老人,还是三个番僧,他们都没有想到西面的万丈悬崖下面,竟然会飞上来一个人。
在最不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恰恰就出现了意外。
熊储既然知道小路上有绝顶高手对碰,自然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做好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可实际情况是,根本不需要他应变,因为敌我双方正在比拼内力,根本不能随便动弹。
既然敌我双方不能随便动弹,熊储突然飞上来也就没有遭到攻击。
没有遭到攻击,就有了闲情逸致观察情况,所以熊储左脚一点东侧山壁,已经即将下落的身体继续拔高,然后就看清楚了脚底下的局面。
看清楚脚底下敌我双方的局面以后,熊储当然非常生气。
二十三个人打自己这边的一个人,谁看见了都会很生气。
尤其是看见第三个番僧,竟然是原来三关镖局的副总镖头屠常水,熊储就更生气。
熊储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连成一体的二十三个人,纯粹就是很生气。
结果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里面的红云短剑就已经甩了出去,目标就是让自己非常生气的屠常水。
熊储现在也知道这个家伙的名字,绝对不叫屠常水。
红云短剑出手的同时,熊储准备应变的右手也甩了出去。
右手里面并不是短剑,当然也不是长剑,而是他在歪脖子树上顺手摘下来的五枚松球。
干透了的五枚松球被熊储全力甩出去,可就变成了五块石头。
附加内力以后比石头更厉害,目标就是屠常水身后的五个背着弓箭的家伙,而且都是头顶百会穴。
屠常水明知道一枚锋利至极的暗器射向自己的脑后风池穴,可是他却不能躲开。
屠常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把头一偏,尽可能让开了致命的风池穴。
咻——哧溜——噗嗤!
可是因为身体不能移动,仅仅把脑袋歪出去是没用的。
红云短剑一声啸叫飞过,割开了屠常水脖子左边的动脉,接着刺穿了排名第二的觉多吉的左肩胛骨!
一把红云短剑飞出,两连击杀死一人,刺伤一人!
也就在这个同时,紧随屠常水身后的五条大汉反应稍慢,头顶百会穴全部被击中。
熊储歪打正着,出手一招杀了六人,伤了一人,等于把一字长蛇阵拦腰斩成两节。
而这种打法,刚好就是破解四重龙象功的关键之处。
中间的七个人六死一伤,后面还在拼命灌注的内力并没有停顿下来,但是中间已经没有了内力流动的通道。
内力没有了流动通道,自然就要寻找泄洪通道。
轰的一声,六个已经变成尸体的人当场被炸成了粉碎。
熊储左右手里面的东西都射出去了,他自然不会闲着。
哐啷一声拔出腰带上的古剑,九连环的幻影身法施展出来,凡是还站着的,而且背着弓箭的大汉,都成了他偷袭的目标。
与此同时,绝顶高手打铁老人自然表现出了绝顶高手的敏锐观察力。
中间发生大爆炸的瞬间,打铁老人的双掌一屈一伸,最前面的两个番僧已经被击飞,然后落向西侧的万丈悬崖。
偷袭一群武功并不高强的大汉,熊储的难度并不大。
因为他并不是胡乱下手,而是从最后一个开始杀起。
小路狭窄的优势终于体现出来,那就是无法四散奔逃,只能等着熊储一个接着一个杀过来。
主战场发生突变,第三个反应过来的,就是距离战场最近的熊开山。
他一看自己的爷爷和爹爹同时出现了,而且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挥舞着双锤就杀了上来。
“别砸坏弓箭,赶紧收起来!”
熊储看见熊开山带着段鹏司马承冲过来,赶紧吩咐一声,同时收起了自己的宝剑,俯身抓起两张弓和两壶箭向黄崖洞方向冲过去,这里收拾残局的事情就交给熊开山了。
腾空越过熊开山三人的同时,熊储把两张弓并在一起,搭上三支箭就朝半空中射了上去。
然后连续抽出箭矢,一箭接着一箭射向半空。
熊储没有发疯,他拼命向半空中射箭自然是有道理的。
因为打铁老人虽然发起最后一击,把觉多吉和另外一个番僧击落悬崖,但是他本人也到了最后的极限,已经盘膝坐在地上抓紧时间调息。
恰在此时,熊储发现东侧山壁的绝顶之上,竟然跳下三个人来,目标正是打铁老人的头顶上空。
能够从三十多丈高毫不犹豫跳下来的人,绝对不是什么一般人。
而且是一手抓着一个人跳下来的人,那就绝对是绝顶高手。
不错,现在跳下来的正是一直在等待最佳时机的全真教大护法。
熊储独闯江湖两年时间,可以说是迭经大战,是多次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幸存者,战场上的敏锐感觉不会错。
正是这种敏锐的感觉告诉他,现在跳下来的绝对是敌人。
打铁老人已经筋疲力尽,自己这边的顶级高手现在变成了半个废人。
唯一能够拖延时间的,现在就剩下自己和六个半大小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熊储做出了最后的选择,然后付诸行动。
这就是喂了剧毒的弓箭。
如果跳下来的仅仅是一个绝顶高手,熊储知道这些箭矢只能勉强干扰一下对方。
但是,现在这个绝顶高手的手里面分别抓着一个人,就让他没有办法在半空中随心所欲的调整身体姿态。
熊储一口气射上去十八只箭,终于给半空中落下来的三个人造成了致命的打击。
绝顶高手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有本能的反应,全真教的大护法自然也不例外。
这个本能的反映,就是全真教的大护法双臂一振,竟然把手中的两个人当兵器使唤,想要磕飞不断飞上来的箭矢。
结果全镇教的大护法自然没事,可是他带下来的两个二代弟子,却全部中箭身亡。
当然,现在生死一瞬,全真教的大护法并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弟子已经死了,他的目标就是要尽快落到实处,然后才能发挥自己的战斗力。
可是他想的很好,事态的发展却没有按照他的测算进行。
熊开山最在乎的人就三个:爷爷爹爹和娘。
现在爷爷筋疲力尽,爹爹拼命对着半空射箭,熊开山就知道大事不好。
熊开山段鹏司马承他们都是力大无穷之辈,要说两条膀子的力量,比爹爹熊储可厉害多了。
三下五除二砸死了剩下几个还在发愣的鞑子兵,熊开山抓起三张弓并在一起,然后也对着半空中的目标射箭。
从问月山庄黑龙庙青龙寨出来的人,都经过老夫子苗三冠训练过。
虽然弓箭并不能做到百步穿杨,但是对准目标瞎射一通还是能够办到的。
这些小伙子们都是经历过大战的人,当然知道现在根本不需要追求精度,而是追求射箭的密度。
他们的想法非常简单:老子一箭射不死你,但是老子可以射出一张箭网,然后等你自己掉进这张网里面。
刚开始,全真教大护法并没有太担心,因为随着距离地面越来越近,他已经发现下面射箭的人年纪最大的也就二十来岁,年纪小的才十多岁。
这样年纪的弟子,放在任何大门派里面,都是扫地打杂的对象,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用处。
可是熊储一连六箭射出去十八只箭矢,里面都附带着强大的内力,导致每一只箭矢的啸叫声仿佛要刺破虚空一般。
所以全真教大护法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熊储身上,结果上了一个大当。
熊开山射出去的箭矢虽然没有附带内力,但他却是三张弓叠在一起,射出去的箭矢穿透力直接超过了熊储的箭矢,而且后发先至。
咔嚓——噗嗤!
全真教大护法下意识的挥动右手一档,结果两支箭矢刚好射到他右手抓着的那个人的脑袋,当场就被射炸了。
随着脑袋的炸开,却并没有鲜血迸裂,而是一股浓烈的腥臭气弥漫开来,全真教大护法才知道这些箭矢竟然全部都是剧毒箭头。
毫无疑问,既然自己右手里面的二代弟子已经死了,左手里面的那个二代弟子,肯定也早就死透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从来不会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总会把所有的罪责强加到别人头上。
想到自己自作主张把两个二代弟子带下来,没想到却被敌人的毒箭给射死了,全真教的大护法顿时急怒攻心:“无量天尊!你们竟敢毒杀道门弟子,简直罪该万死!”
所谓千钧一发,刻不容缓。
熊储并没有奢望一通乱箭就能够射死一个绝顶高手,他不过是要争取两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两个呼吸的时间,足够霍连山带着樊涛和杨虎冲进战场,护送打铁老人回到黄崖洞口相对宽敞的地方,然后喝点儿水好好休息一下。
毕竟来了一个绝顶高手之后,现在自己这边硬碰硬根本挡不住敌人。
和绝顶高手周旋,在小路上没有足够宽敞的腾挪空间,最后的结局必定悲惨。
熊储和熊开山利用毒箭和全真教的大护法周旋,段鹏和司马承把现场能够收集的箭矢兵器全部搬到了黄崖洞口。
直到这个时候,严二娘她们五员女将终于在洞口现出身形,而且每个人有了一张弓和两壶箭。
五员女将就在洞口坚守,这是最后的一道防线,也就是到了最后时刻拼命的地方。
说的不好听,五员女将所在的位置,就是为了最后垂死挣扎的地方。
全真教大护法终于落到地上的时候,熊储已经到了黄崖洞口前面十丈左右。
他身后十丈开外,是熊开山和霍连山的两个三才阵,然后就是盘坐在地上的打铁老人,最后才是严二娘她们五员女将严阵以待。
熊储终于看清了,全真教大护法身穿一袭簇新的青色道袍,看起来和打铁老人差不多年纪,应该六十多接近七十岁。
头上道士髻挽着满头银丝,脸膛红润双目有神,颌下一缕白须,背后背着一把松纹剑,倒也算得上仙风道骨,气势不凡。
“玄明,你是青龙观的长老,好歹也算名门正派。”全真教的大护法并没有看熊储,他的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到后面的打铁老人身上:“没想到青龙观弟子,竟然是鸡鸣狗盗之徒,岂不令人齿冷?”
熊储这才吃了一惊:原来打铁老人竟然是青龙观的长老,而且道号玄明。
“哈哈,真有意思!”打铁老人玄明道长并没有起身:“云春子,你也算一个绝顶高手,而且是全真教的大护法。竟然纵容全真教弟子在外面胡作非为,欺凌其它的道教门派,更是令人不齿。”
“至于说到和番邦外夷沆瀣一气,忘记了自己的出身来历,暂且不予追究。但是为了一己私利,竟然依靠番邦外夷的朝廷势力为祸天下,岂不是人人得而诛之?”
打铁老人玄明道长右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鸡鸣狗盗之徒,那也是大明子民。你说的就是这面金牌吗?鞑子皇帝赐下来的物件,对吧?中原武林都嗤之以鼻,你们竟然当成镇教之宝,真是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
说到这里,打铁老人玄明道长双手一搓,传承数百年的金虎令牌,顿时变成黄色沙粒烟消云散。
“云春子,你自己看看吧。鞑子皇帝待你们不薄啊,金牌都是黄铜做的,不过是在外面贴了一层金箔而已。拿出去换酒喝都没人要,害得我白跑一趟。现在没有了,你也可以死心了。哈哈哈——”
全真教大护法云春子看见打铁老人玄明道长当着自己的面,竟然毁掉了金虎令牌,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你——”
打铁老人收取嬉皮笑脸的神态,突然高声说道:“我什么我?全真教的二代精英弟子,从掌门副掌门以下四十九人已经全部灭亡。”
“云春子,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现在全真教能够在江湖上排上字号的,就剩下你一个人。毫无疑问,横行江湖四百年的全真教,已经可以宣布彻底崩溃了!”
排山掌刘杰等江湖门派,现在也小心翼翼来到了附近,打铁老人这才故意把全真教彻底完蛋就在眼前的真相捅出去。
江湖上从来都是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
把全真教高层力量全军覆没的消息捅出去,打铁老人坚信接下来必定就是墙倒众推,鼓破众人捶。
这样一来,全真教就变成了落水狗,和过街老鼠差不多,在江湖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
到这里还不解恨,打铁老人继续高声说道:“全真教私欲膨胀,祸害了通玄观还不够,竟然想兼并我们青龙观。两派之间的恩怨,已经纠结了数十年,今天到了最后了结的时候。”
可是,打铁老人一时间图自己嘴巴痛快,结果忘记了自己现在内力耗尽,根本不是原来的自己。
而且一个人被彻底激怒之后,就会不计后果乱来一气。
按照全真教目前面临的态势,作为一个大护法,云春子应该立即返回门派,赶紧调整门派的策略,争取尽快培养一批弟子出来支撑门面。
可是,打铁老人不仅毁掉了金虎令牌,还把全真教贬得一钱不值,终于彻底激怒了云春子。
对于肯定要爆发的冲突,熊储早有做思想准备。
让敌人极端暴怒起来,可能第一波攻击非常疯狂,但是暴怒之人必定不能像平时那样冷静,思维也必定不够周密。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熊储认为打铁老人的策略不算太坏。
现在敌人已经被彻底激怒了,熊储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挡住一个绝顶高手的疯狂举措。
大护法云春子的举措并不复杂,因为他根本没看熊储和熊开山他们构成的两道防线,而是双臂一振,整个人飞了起来,右臂往后一扬,就已经反手拔出了松纹剑,同时大喝一声:“牙尖嘴利有何用处,你且吃我一剑!”
看见云春子竟然无视自己的存在,而是凌空越过自己攻击身后的打铁老人,熊储终于也生气了。
只要是一个男人,都不能忍受敌人的无视。
咻——
熊储同时飞身而起,同时反手拔出了青釭剑,顺势一剑刺向半空。
流云剑诀第一招:一剑追魂!
这是熊储一直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动静,在心中谋划的结果,是他蓄谋已久的一击,也是义无反顾的一击。
一剑刺向太阳。
青釭剑带着特有的黄色光晕射向虚空,所过之处留下的残影,仿佛一缕火烧云,也好像是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的最辉煌灿烂的一瞬。
这一剑并没有直接刺向大护法云春子,而是刺在云春子越过虚空的必经之路上。
大护法云春子眼中只有盘膝坐在地上的打铁老人,根本没有想过半路上会杀出一个程咬金。
在云春子看来,他们这种境界的战斗,根本不是五十岁以下的小屁孩能够参与的。
不错,五十岁以下的人,在云春子的眼中都属于小屁孩。
更何况熊储才二十岁,那都没有必要用眼角瞧上一眼。
云春子双眼紧盯着打铁老人,右手中的松纹剑没有改变刺出去的路径,身体也没有改变飞行轨迹。
他不过是左手一翻,然后屈指一弹,刚好弹在青釭剑的剑脊上。
当的一声,熊储觉得自己如遭雷击,仿佛一下子掉进火炉里面,整个身体里面似乎已经在熊熊燃烧。
绝顶高手不可轻侮,这句话永远都是对的。
如果说以前熊储还有些怀疑的话,那么他现在终于相信了。
“咦?”
熊储在心中反省,却不知道半空中的云春子已经大吃一惊。
按照云春子的想法,刚才自己这么随手一弹,起码也用出了三成内力,下面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宝剑肯定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然后身体砸向地面摔个半死才对。
而实际情况是,熊储的青釭剑一次刺出三个剑头,仅仅被震散了一个,另外两个剑头已经刺向云春子的左右肩井穴!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就是在十分之一个眨眼之内同时完成的动作。
云春子跳起来的同时,熊储的身体也飞了起来,青釭剑反手出鞘刺了出去。
云春子飞过来的一瞬间,青釭剑的三个剑头早就等在半空中,然后他左手一翻,屈指一弹。
没想到青釭剑仅仅是微微一抖,剩下的两个剑尖已经刺向自己的左右肩井穴,终于让云春子大吃一惊!
柔——咔嚓!
绝顶高手就是绝顶高手,在间不容发之际,竟然能够右臂反向一扭,松纹剑已经劈在青釭剑上。
噗——熊储的身体急速落向地面,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但是经过熊储这么一阻拦,云春子的力量已经用尽,自然不能在空中呆着,也同时掉向地面。
没有最吃惊,只能更吃惊。
云春子刚刚落地,熊储嘴角还挂着血丝,更显得面目狰狞,但是右手中的青釭剑已经一口气刺出了九剑!
闪电三千击!
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紧似一剑。
最关键的是,熊储每一剑刺出,都没有给自己留下丝毫退路,全部都是最直接的进攻招式,也就是以命搏命的招式。
叮叮叮,叮叮叮——
云春子越来越惊怒交加,右手的松纹剑从三成力道开始,每接一剑就增加半成力道,连续九剑接下来,已经用到了七成力道。
绝顶高手投入战斗,使用七成力道就已经到了极限!
一个二十岁的小屁孩,竟然让自己使出了全力,云春子不得不继续发怒。
发怒的同时还大惊失色,自然就是又惊又怒,怒不可遏了。
让云春子发怒的同时还大惊失色的,还不是熊储拼命的进攻,而是自己每接一剑,熊储就吐出一口鲜血。
第一波攻击的九剑接下来,熊储已经吐了九口鲜血。
一个人连续吐血,而且大口大口吐血,已经吐了十口血,按说应该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了才对。
可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屁孩竟然屁事没有,好像越吐血越来劲似的。
云春子之所以看出来熊储越吐血越来劲,就是第一波九剑还没有完全结束,小屁孩的第二波九剑又刺出来了,而且比第一波九剑凶猛得多。
难道这个小屁孩浑身都是血做的,永远也吐不完吗?
云春子活了快七十岁了,如此诡异的局面还是第一次看见,所以才大惊失色。
世界上的事情千奇百怪,让人大惊失色的事情有很多。
但是,像熊储熊大杀手这样一口接一口吐血,还能够生龙活虎的人并不多见。
正因为如此,大惊失色的就不是全真教大护法云春子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
对面看热闹的准备浑水摸鱼的,就像刘家寨的排山掌刘杰等等,现在同样是大惊失色。
他们的大惊失色,主要是觉得熊储如此拼命,完全就是一个疯子,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同时在心底提醒自己,今后绝对不能和这种疯子死打硬拼。
熊储身后从熊开山开始,包括打铁老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巨大变故。
更加担心更加大惊失色的,还是黄崖洞口的严二娘岚儿等五员女将。
但是,熊储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一波更比一波猛烈,五员女将都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惊叫出声影响了正在忘情战斗的熊储。
不错,熊储吐出第一口血的时候,其实也很担心。
他担心的是,自己如果抵挡不住云春子的攻击,打铁老人肯定就完了。
如果打铁老人完蛋,自己这些人最后可能全部都要完蛋大吉。
因为他在悬崖底下看见了很多尸体,而且身上都是全真教的道袍。
毫无疑问,只要打铁老人一死,自己这些人就全部要给被杀的全真教弟子偿命。
反正是一死,熊储干脆把自己彻底豁出去了,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
当熊储决定拼命的时候,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变得更坏,让他的信心又上来了。
受到云春子第一次打击的时候,熊储感到全身发热,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属于回光返照了。
没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发热的症状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猛烈,最后好像整个人都要爆炸一样。
后来“闪电三千击”第一波九剑和云春子正面交锋,完全就是硬碰硬。
每碰一次就吐一口鲜血,熊储觉得自己并没有因为吐血而变得虚弱不堪,反而越吐越有精神,头脑也更加清晰。
在这一瞬间,熊储想到了两年前被师傅望气散人关在山洞里面,然后喝了药酒,然后就开始不停的吐血,然后头脑越来越清醒,然后练会了上清心法才有今天。
那是不堪忍受的折磨,对于熊储来说就属于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
因为头脑越来越清醒,熊储终于发现体内发热的根源,并不是云春子造成的,而是自己的丹田气海在作怪。
现在已经不能叫丹田气海了,应该叫一个大火炉,正在不断向外散发巨大的能量,仿佛要把熊储烧成灰烬。
熊储想起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不仅有师傅望气散人的十五年内力,还有天山双鹰的五年内力。
最糟糕的是,还有唐赛儿临死之前,把自己的全部内力凝结成一枚内丹,现在可不就在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吗?
说实话,熊储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拼尽全力的一击,今天不过是第二次而已。
第一次,还是为了救援夏芸,在逍遥子墓前被锦衣卫和神机营的大炮包围了,那个时候的熊储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发动惊天一击,一剑杀了唐锲。
不过第一次垂死的一击,熊储的丹田气海之中,只有望气散人和天山双鹰的内力。而天山双鹰的内里只有五年,能够被望气散人的十年内力压制住。
今天是熊储第二次把自己当成死人,然后同样拼尽全力刺出了一剑。
而现在熊储的丹田气海之中,竟然有一枚拇指大小的内丹,那是两百年前的传奇人物,唐赛儿一辈子修为的精华所在,绝对不是望气散人十年内力能够望其项背的。
一个人的丹田气海,就是这个人的能量发动机。
当这个人把自己当死人的时候,就会拿出自己的全部潜力,然后才会有超越极限的一击。
可是熊储忘记了一件事情,就是他的潜力和一般人完全不同,自然包含了唐赛儿遗留的精华。
唐赛儿临死前留下的精华,本来在熊储的丹田之中缓缓发挥作用,慢慢改造熊储的内府和经络。
可是熊储突然决定拿出所有的潜力拼命,唐赛儿的精华自然要爆发出来护主,也就是道家所说的保护自己的炉鼎。
其实,熊储吐血和人家云春子没有非常直接的关系。
如果硬要说有关系的话,就是云春子每反击一次,就刺激唐赛儿遗留精华一次,散发出来的能量就多一些,让熊储的丹田气海就扩张一次。
丹田气海的扩张,说明体内的内力就越来越庞大,对经脉的冲击力度就越大。经脉是可以通过不断锤炼而扩张的,但是瞬间的扩张就会造成毛细血管破裂,吐血就成为一种必然现象。
吐血并不能把体内不断扩散的内力消耗掉,因为熊储现在没有机会坐下来修炼上清心法。
既然不能引导内力在体内作有序的运转,而这些内力又必须找到宣泄通道,否则就会造成丹田爆炸。
正因为如此,熊储只好拼命进攻,而且攻势越来越猛。
也只有保持这种高强度的强大攻击力,才能尽快把体内多余的内力消耗掉,保持体内不断增长的内力平衡。
换句话说,现在的云春子根本就不是在和熊储战斗,而是穿越时空,在和唐赛儿战斗!
体内有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内力,熊储当然一边继续吐血,一边狂呼酣战。
如此诡异的战斗场面,放眼整个江湖一千多年的历史,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只能目瞪口呆。
如果说旁观者仅仅是大惊失色,目瞪口呆的话,当事人之一的云春子现在已经是肝胆俱裂。
如果能够抽身而退的话,全真教的大护法云春子早就已经逃走了。
让目空一切的云春子产生逃走念头的,并不是别的原因,而是他发现对面的这个疯子,内力的覆盖范围越来越大。
如果说刚开始还只有自己的六分之一,现在已经和自己平起平坐。
如果仅仅是平起平坐,云春子自然不会想到逃走。
关键是熊储的内力覆盖范围还在不停地向外扩张。
现在,两个人的内力覆盖范围已经达到了三丈的半径,两个人之间已经拉开了五丈多远的距离,但是熊储的内力扩张根本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熊储的内力覆盖范围,刚开始是自主扩张,现在已经在逐步压迫云春子的内力。
让云春子骑虎难下的另外一个巨大的问题,还是出现在青釭剑上。
刚开始,青釭剑上面不过是出现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青釭剑外面的这层光晕竟然越来越浓郁,而且也快速向外扩展。
两个人之间相距五丈多远,单纯的兵器已经无法给对方产生威胁。
能够打击对方的,已经变成了内力的比斗。
熊储一通猛攻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和云春子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自己的剑招根本无法攻击到云春子本人。
剑招没有攻击到云春子本人,可是云春子却在不停的后退,这个现象终于引起了熊储的高度关注。
这一静下心来,熊储才发现青釭剑的剑尖前面,竟然已经出现了一把虚剑。
这是一把三尺三寸长的淡黄色剑影。
每一剑刺出,这把淡黄色虚剑竟然直接离体而出,然后带着特有的尖啸声飞向远方,所过之处竟然在虚空之中荡起一片波纹。
这把虚剑飞行的轨迹似慢实快,几乎没有时间间隔,也不存在空间距离,只要离体而出,就已经到了敌人身前。
剑气!
熊储心中顿时明悟:自己苦心追求的,神秘莫测的剑气,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出现了。
难怪云春子不断后退,因为他每一次后退,刚好就是一把虚剑射向他的面门。
剑气乃内力所化,属于无坚不摧的存在。
此时,熊储已经没有吐血了。
虽然没有吐血了,但是熊储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如此清醒过。
大脑的清醒,不仅能够让自己捕捉到剑气虚剑的运行轨迹,甚至还能“看见”内力在经络中运行的轨迹。
这是一种极为神奇的特殊经历,让熊储对于内功修为有了更加进一步的认识。
为了验证自己的心中所想,熊储彻底放开心怀,青釭剑上面的招式反复在流云剑诀的第一招“一剑追魂”第六招“六出雪花”第九招“九鼎凝烟”之间转换。
刚开始还很生涩,但是因为庞大的内力做后盾,对面的云春子发现了漏洞,却无法展开反击。
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是月上中天,但是现场所有人的全副心神,都已经被吸引到战斗之中,没有一个人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时辰。
这是一场亘古未有的惊天之战。
一个年龄二十岁左右的小屁孩,竟然和全真教七十岁的大护法斗了一个不相上下,这都已经超出了人们的正常认知范围。
尤其是熊储现在的招式越来越奇,简直比羚羊挂角更加难以琢磨。
即便是排山掌刘杰这样的顶尖高手,都要在脑筋里面思索一下,才能够明白熊储刚才的这一招究竟是什么意思。
等到观众想明白了前面一招,人家熊储已经又使出了好多招过去了。
随着战斗的进行,熊储脸上已经无悲无喜,手中的青釭剑似乎也不存在了。
因为观众们能够看见的,全部都是淡黄色虚剑,剑气凝结而成的虚剑,而真正的青釭剑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化实为虚,剑似流云。
这是剑法的至高境界,多少代人追求这种境界而不可得,今天竟然在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身上看见了。
云春子毕竟是绝顶高手,自然见多识广,熊储身上发生三次飞跃,他当然能够感觉出来。
自己活了七十岁,今天竟然给一个小娃娃当了陪练!
现在,无论是剑法上,还是境界上,自己面前的这个小孩子,都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辈子永远无法再战胜他了。
既然无法战胜,再打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云春子终于想起来自己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否则全真教面临着灭顶之灾。
可惜,他现在才想起来,就已经太迟了。
真的太迟了!
因为他抽身想走的一瞬间,突然发现一个人站在身后三尺的地方!
自己的内力能够覆盖五丈的半径,现在这个人却站在自己身边三尺的地方。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伸手就可以一把捏死自己的存在!
“现在想走?现在才想走?胆大妄为的东西,竟敢跑到本仙子洞府门前放肆。仅此一条,本仙子正式宣布全真教灭门!”
“当然,本仙子给你一个选择:要么自裁,要么战胜了对手再走。哼,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想趁火打劫!”
什么叫一语山河动,片言宇内惊?
方今天下,敢在众人面前自称本仙子的,那绝对不多。
不是不多,而是极少,因为一共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自称本仙子,已经数十年没有人听见过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彩云仙子萧璧君!
除了打铁老人之外,现场的数百人根本没有一个人发现,彩云仙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云春子身后的。
尤其是排山掌刘杰他们那些人,本来就在云春子身后十丈开外。
可是前面突然多了一个人,他们近百人竟然没有察觉。
中原三英神鬼莫测,果然名不虚传。
不错,全真教大护法云春子也算一代绝顶高手,但是在彩云仙子面前却变成了一只小虾米。
人家能够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自己身边,而且是伸手可及的地方。
如果彩云仙子想杀人,云春子知道自己起码已经死了一万次。
可是,彩云仙子给出来的选择,其实等于什么都没有,只有死路一条。
云春子知道,自己虽然还没有活够,但今天已经活到头了。
战胜对面的小孩子吗?
先别说有没有希望能够战胜,就算侥幸战胜了又能如何?
这个小孩子在这里拼死一搏,毫无疑问就是守护彩云仙子的洞府。
换句话说,这个小孩子就是彩云仙子的人,甚至就是彩云仙子的徒弟。
自己在彩云仙子面前,能够杀了她的徒弟吗?
彩云仙子站在自己身后三尺的地方,会让自己杀了她的徒弟?
估计傻子都不会这么想。
毫无疑问,今天已经杀不了别人了,想拉一个垫背的都不可能。
不然的话,彩云仙子根本没有必要站在自己身后三尺的地方。
现在的情况清楚得很,虽然彩云仙子身上没有丝毫气势,绝对不像要出手的架势。
但是云春子完全相信,只要自己稍有不轨的企图,彩云仙子肯定伸手就捏着自己的脖子给抓了起来,然后甩向山壁砸成粉碎。
云春子在这里难下决心,彩云仙子已经转身盯着前面黑暗之处说道:“你们都是想得到七宝通玄丹的吗?行啊,过来拿吧,都在本仙子手里。”
彩云仙子话音未落,前面黑暗之中呼啦一下子开了锅。
不过没有一个人冲出来,而是拼命向后逃走,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黑暗中的人都跑了,彩云仙子又转过身来冲着还在发愣的熊储呵斥道:“小混蛋,你还直愣愣的站着干什么,想找死吗?赶紧给我坐下运功调息,没有三个大周天不准起来!”
彩云仙子是什么人?那是不世出的绝顶高手,看问题自然一针见血。
熊储虽然因祸得福,提前得到了唐赛儿内丹的一大半修为,但是并没有从根本上消化吸收。
彩云仙子虽然不知道熊储究竟得到了什么奇遇,但是此前和云春子的惊天一战,肯定不是他的本来功夫。
既然其中有蹊跷,现在就是趁热打铁,立即运功调息,同时对这一战进行全面总结的大好时机。
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彩云仙子这才盯着面前的云春子:“哼!如果不是看在你们的王重阳祖师份上,本仙子今天必定取了你的狗命!”
“王重阳当年是抵抗外辱,他创立的全真教才为人们所称道。但是王重阳死了以后,他的不肖徒弟丘处机竟然勾结蒙古鞑子铁木真占领中原。你们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简直岂有此理!”
“今天饶你一命,就是要你回到京师重新颁布命令,全真教今后不准过问朝廷的事情,不准过问江湖上的事情,更不准勾结番邦外夷。否则的话,全真教必定灭门。滚吧!”
给彩云仙子躬身一礼之后,云春子这才抱头鼠窜而去。
敌人全部退走,现场就剩下自己人了。
夏芸飞身过来给师父磕头:“师傅,您老人家怎么半年时间还在这里啊?”
“起来吧!”彩云仙子略一摆手,扭头看着打铁老人说道:“玄明,你说你是何苦来哉,啊?竟敢胆大包天潜入长春观,把人家的金虎令牌和七宝通玄丹给盗出来,还把人家的二代弟子全给杀了,人家不找你拼命吗?”
打铁老人盘膝坐在地上并没有起身,不过是嘿嘿一笑:“四十年前我就说过,为了你彩云仙子,我宁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别说是长春观了,就算是玉皇大帝的金銮殿我也敢闯。”
彩云仙子无奈地摇摇头:“我比你大十岁,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说,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放着青龙观的长老不好好做,竟然躲在庙山镇打铁浪费一生,你是何苦呢?”
打铁老人高声说道:“仙子,你说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浪费一生,难道你不也一样的吗?我追求自己的幸福从来就没错,我觉得自己这一生活得很有意义。”
彩云仙子和打铁老人之间的一问一答,让严二娘岚儿夏芸听得目瞪口呆。
这种心灵上的震撼,比先前熊储恶斗云春子更加具有杀伤力。
原来这个打铁老人竟然一直在暗中追求彩云仙子,而且还是单相思!
可惜这都是长辈们之间纠缠不清的问题,几个当晚辈的只能原地坐下,装模作样开始调息,表示自己没听见。
“反正这一辈子已经都差不多了,就随你的便吧。”彩云仙子摇摇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到出两颗丹药抛给打铁老人:“趁着天色尚早,赶紧吞服下去炼化了,对你有好处。”
熊储和打铁老人都开始进入深层次的大周天修炼,彩云仙子很难得的微微一笑:“丫头们别装模作样了,我来给你们说说过去半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熊储把上清心法传授给彩云仙子以后,她并没有完全打通走火入魔造成的经脉堵塞。
之所以匆忙离开九道山庄,就是彩云仙子知道,唯一能够没有任何后患修炼两门内功的办法,就是得到全真教的七宝通玄丹。
让彩云仙子没有想到的是,打铁老人把小三子交给熊储以后,就一直躲在龙门石窟的东山清明寺,所以彩云仙子一动就被他发现了。
没想到渡过黄河以后,彩云仙子终究是走火入魔的身体,仅仅凭借临时修炼出来一丝内力,根本无法长期支撑,结果在二贤庄附近一病不起。
如果不是打铁老人一直暗中尾随保护,彩云仙子很可能就已经香消玉殒了。
现在彩云仙子失去了活动能力,打铁老人终于找到了亲近的机会,能够为自己的心上人付出全部心血。
占领所谓的二仙庙以后,打铁老人把彩云仙子安顿好,然后孤身东进,潜入京师大闹长春观,结果让他把全真教的两件宝贝给盗出来了。
宝贝拿回来了,自然也就惹火烧身。
可是彩云仙子刚刚吞服丹药,最起码也需要半年时间才能康复,所以不能随便转移地方。
二仙庙固然很隐蔽,但是彩云仙子在恢复期,身体的恢复就需要大量的高级补药。
打铁老人不辞辛劳,几乎偷遍了所有的大药店,最后又进入京师一趟闯进皇宫,把皇帝内廷的药品偷出来一大堆。
这一下子就被全真教抓住了线索,然后尾随而来,终于找到了二贤庄。
因为彩云仙子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根本不能轻易移动,所以打铁老人被迫在二贤庄南门外的戏台上现出身形,接受全真教没日没夜的围攻。
如果不是严二娘他们适逢其会,如果没有听到苏三起解那一折动人的故事,如果没有坚持到洪洞县去“瞻仰”苏三的监狱,一切都可能改写了。
彩云仙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
但是严二娘岚儿夏芸黄妍莹和方千寻,却能够听出这其中的辛酸悲苦和艰难,还有无言的幸福感。
其他的人不知道,但是夏芸心里很明白。
自己的这个师傅,心里就一个人,绝对容不下另外的人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望气散人熊鼎臣,也就是熊储的师傅。
没有人笑话打铁老人的一片痴情,能够用自己一辈子去追求一个人,这是一份惊天动的感情,只能赢得晚辈们的无限崇敬。
熊储和打铁老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深层次修炼当中,并没有听到彩云仙子给晚辈们讲故事。
转眼就是大天亮,但是熊储和打铁老人都没有醒过来,彩云仙子带领众人距离十多丈远小声说话,也是给两个人护法。
好在严二娘他们准备的干粮足够支撑,倒也没有饮食之忧。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前面的小路上来了一群人。
这群人谁也不认识。
其实有两个人认识,那就是熊储和打铁老人。
可是他们两个人都在深层次的闭关修炼,剩下的都不认识他们。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青龙观的外堂执事清心小道长孙傲,自然还有他带领的十多人。
清心道长孙傲当然认识自己的长老,也认识熊储这个惹祸精,而且还是杀人嫌疑犯。
嗖的一声,熊开山已经拧着双锤闪身而出,挡住了清心道长孙傲:“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孙傲倒也没有在意,而是微笑着说道:“小兄弟,我们是青龙观弟子,专门过来迎接长老的。”
熊开山前天看见自己的爹爹不断吐血,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次了。现在爹爹正在闭关修炼,那是任何人都不准打扰的。
所以熊开山双锤一晃,非常生气的叫道:“这里没有你们的长老,赶紧给小爷滚开!”
丹田气海的突然膨胀,庞大的内力扩张出来,效果是明显的,后果也是严重的。
唐赛儿临死之前,把自己一生刻苦修炼的全部积蓄,不知道采用了白莲教的什么秘法,竟然能够凝聚成一颗内丹。
因为时间流逝,内丹蕴含的内力有所消散,但是,无形的内力竟然能够变成一颗母指大小的内丹,可见是经过了多少次压缩,浓缩了多少万倍才会出现这种神奇现象。
不管熊储得到过多少次奇遇,不管他经历过多少次痛苦的折磨,但是唐赛儿的遗存彻底被激发,又岂是他的身体所能承受的?
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
这是江湖中人毕生反复锤炼的必修课,不敢一日稍懈。
武林高手追求的目标,就是不断拓展经脉的延展性,不断增强肌肉的抗打击能力。
熊储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加上机缘巧合,得到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既然不是自己的东西,就肯定有利有弊。
和云春子一战,唐赛儿的内丹被激发,让熊储逃过了灭顶之灾,但也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体内的经脉遭到重创。他在战斗中吐血,就是这个原因。
彩云仙子从山洞中出来,就已经发现熊储的情况不对头,似乎有爆体而亡的巨大危险。
正因为如此,彩云仙子才会出现在云春子身后,就是准备随时出手制住云春子,解救熊储。
其实熊储已经发现了问题严重性,最后就是拼命把体内多余的内力发泄出去,维持丹田气海最基本的平衡。
好在彩云仙子见多识广,能够立即镇住全场,并命令熊储就地调息,终于没有陷入残废的深渊。
但是,熊储体内毕竟受伤严重,一天一夜的时间还不足以让他恢复过来。
青龙观外堂执事清心道长孙傲带人过来,熊开山挡得去路的时候,打铁老人刚好从入定中清醒过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打铁老人冷冷地问。
孙傲赶紧躬身而立,然后从玉皇殿的变故说起,接着在山沟里遭到暗算,锁喉剑八郎如何逃得无影无踪,自己如何带人下山追查事实真相说了一遍。
“长老,这个人易容了!”孙傲反手一指闭目调息的熊储:“如果他行得正,站得直,没有做亏心事,干吗要易容?”
“你确定说的是他?”打铁老人看了还在入定的熊储一眼,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你看见他杀人了?”
孙傲摇摇头:“我虽然没有看见他杀人,但是我认识这把生锈的剑。”
打铁老人站起身来走向彩云仙子,声音变得不可捉摸:“别说他不可能无缘故杀人,就算他真杀人了,那就说明被杀之人有取死之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今后也不准和这个人纠缠不清。”
“长老,这个人暂时不说,但是您老还是不回青龙观吗?”孙傲跟在打铁老人身后:“我们早就过来了,可是半道上碰到恒山派门主陈剑锋率领一批核心弟子,结果打了一晚上也没有分出胜负。”
“后来有一个深不可测的老道人出现,和陈剑锋说了两句话,恒山派弟子竟然丢下我们跑了。现在,他们全真教出来高端人物,我们只怕抵挡不住。”
打铁老人指了指熊储:“你们回去告诉掌门,青龙观的威胁已经被他铲除了,今后好好做自己的事。现如今天下大乱在即,让他们做好应变的准备。我要在江湖上了解一些动态,今后不会回去了。你们走吧,今后也不要出来。”
孙傲不敢顶嘴,却又不甘心的样子:“长老,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九道山庄的那个无尘子在前面幌悠。好象在找什么人,又好象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长老,九道山庄的势力不会到河北吧?”
没有人回答孙傲的问题。
严二娘黄妍莹她们知道九道山庄已经完了,但却不会和一个找熊储麻烦的人说实话。
打铁老人从入定中清醒过来,注意力就全部在彩云仙子身上,巴不得附近一个外人都没有,所以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孙傲带着满脸疑惑走了。
结果此后不久,彩云仙子也走了。
在熊储眉头跳动,即将醒来的一瞬间,彩云仙子身形一晃,就已经消失不见。
在过去的一天两夜时间里,彩云仙子没有和其他人说话。
只不过让夏芸和黄妍莹切磋了一个时辰的剑法,然后把夏芸拉到一边,指点了一些身法剑法招式方面的问题,还另外传授了一套掌法。
在此之前,彩云仙子因为走火入魔把自己封闭起来,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夏芸的所有武功,都是根据彩云仙子绘制的图形自己修炼的,所以夏芸最大的问题就是下盘不够稳固,身法的衔接不是很好。
现在彩云仙子把自己的问题解决了,心情好了很多,所以给夏芸来了一次系统传授,弥补了很多缺陷。
如果说夏芸原来虽然接近江湖一流高手的水准,却无法和黄妍莹全面抗衡。经过彩云仙子这一次传授以后,夏芸才真正脱胎换骨,能够跻身一流高手行列。
虽然夏芸还没有严二娘那种老辣的手段,但是和黄妍莹已经是一时瑜亮,难分伯仲。
在一天两夜的时间里,彩云仙子对严二娘岚儿方千寻和黄妍莹四女怎么看都不顺眼,但好歹没有说出什么出格的话,显示了一个前辈一个绝顶高手应有的风范。
“你跟着爹爹他们很好,我很放心。”
打铁老人对熊开山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俯身抓起原来番僧留下的装金韦驮杵,紧跟着彩云仙子消失的地方急驰而去。
“相公,你没事吧?”
敌人都走了,碍手碍脚的前辈们也走了,黄崖洞已经成为自己人的天下。
“虽然彩云仙子萧前辈把所有的事情都接过去了,但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要赶紧走。”
熊储发现自己人都没损失,而彩云仙子和打铁老人都不见了,所以也开始着急。
“相公,就算要走,也不急在一时。你全身都是血迹,赶紧到山洞里面把身上清洗一下。”
严二娘把熊储扶起来,然后不由分说拖进黄崖洞里面。
熊储心里有很多疑惑:“此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为何都在这里?”
严二娘摇摇头:“我们并没有碰到什么大事,山儿的爷爷,也就是那个打铁老人,就是青龙观的长老。他躲在庙山镇打铁,其实就是盯着九道山庄里面的彩云仙子萧前辈,没想到这两位前辈竟然还有纠缠不清的感情问题。”
“因为萧前辈刚开始不能动,打铁老人又是一个男人,后来到这里以后,我们就是给彩云仙子萧前辈清洗身体。倒是相公你力拼全真教的大护法云春子,真是把我们吓坏了。如果不是萧前辈提前清醒过来,后果真的很严重。”
熊储摇摇头:“前辈们之间的事情不是我们能够过问的,我担心的是无尘子。”
严二娘赶紧说道:“对了,相公在入定的时候,青龙观的那个孙傲过来也说碰到无尘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就给你说实话。”熊储低声说道:“上次火龙谷一战,蒲昌年并没有死,不过是身受重伤而已。无尘子把他带走了,说是要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今后不再重出江湖。可是我前两天发现了无尘子,但是没有看到蒲昌年。”
严二娘的脸色变得严峻起来:“无尘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坏,也算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物。他突然出现在这附近,那就说明过去半年多时间,可能出现了意外变故。”
熊储把身上洗干净,脸上的易容药物也洗掉了,重新变得容光焕发:“我着急的地方就在这里啊,无尘子带着蒲昌年离开之后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严二娘点点头:“你准备如何应变?”
“我的主要目的就是北上寻找师傅,不想被无关紧要的事情缠住。”熊储牵着严二娘的手从黄崖洞出来:“我的观点是立即返回凤凰村,带上马匹立即北上。至于无尘子蒲昌年他们的事情,那都和我们无关。”
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来到此前隐藏马匹的地方,结果两匹驿马在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好在那个木箱子还在,里面的兵器并没有丢。
熊储让熊开山他们分别携带,然后连夜下山向西返回凤凰村。
可惜很多时候都是人算不如天算,熊储一心想避开无谓的纠纷,所以选择走老路,也就是赶到冀氏镇关帝庙休息一晚,这样第二天返回凤凰村时间上就不紧张。
没想到来到关帝庙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一个熊储决定暂时避开的人。
无尘子。
“事情出现了意外,我对你食言了。”
无尘子坐在关公塑像前面的地上并没有起来,甚至都没有抬头看刚进来的熊储。
“不过半年多时间,能够出什么意外呢?”熊储让众人在外面收拾柴火,他坐到无尘子身前:“我看你满脸晦气,失魂落魄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带着蒲昌年准备到漠北隐居起来,没曾想走到得胜堡那里出了问题。”无尘子摇摇头叹息一声:“蒲昌年被人抢走了,而且是一群番僧。而且我见到了一个人,所以我根本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熊储心中一动:“你见到了什么人?”
无尘子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没有了昔日的神采:“耶里察台,我在得胜堡北面三十里的地方见到了他,然后蒲昌年就被劫走了。其中有几个番僧非常厉害,我在他们手底下一招都走不过去。”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唐代陈陶的乐府诗《陇西行》,说的是大唐男儿奋不顾身,誓死横扫匈奴的英勇壮举。无定河边一战,五千精锐之士阵亡,从而解除了北方匈奴的威胁。
陈陶所说的这场战争,敌人并不是他笔下的匈奴,而是唐宣宗李忱对吐蕃用兵,平定了秦今甘肃天水原今甘肃固原安乐今宁夏中卫三州以及原州七关的吐蕃叛乱,稳定了河套地区的局势。
他在诗中借古讽今,并不是要歌颂那些为国捐躯的勇士们,提振人们抗击外侮的勇气,而是讽刺朝廷发起的这场战争造成的灾难,表示自己是多么的悲天悯人。
当然,陈陶不过一介腐儒,根本不知道朝廷为什么在经历了安史之乱以后,国势江河日下的时候,下决心发起这一场保卫边疆的大型战争。
所谓文人误国,说的就是陈陶这类打着悲天悯人旗号的腐儒。
刚好折射出晚唐时期文官集团李党牛党置国家利益于不顾,专于争权夺利,空谈误国的卑劣伎俩。
在陈陶这种人看来,汉武帝驱逐匈奴开疆拓土,唐宣宗平定吐蕃解除边患根本没有意义,不过是为了炫耀个人的文治武功,劳民丧财而已。
陈陶这种人眼中没有国家和民族利益,他们自我标榜心怀天下黎民,自己才是救世主。
这种人没有中进士,始终不为朝廷所用,自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无定河,真名叫桑干河。
桑干河主流恢河发源于宁武县的管涔山分水岭,源子河发源于山西左云卫靠近长城的截口山,两河在朔州马邑城会合后始称桑干河。
因为桑干河经常在洪水泛滥的时候改变河道,导致河床“居无定所”,所以当地人称之为无定河。
马邑城就在桑干河边上,熊储带领众人是两天前赶到这里的。
熊储一路上快马加鞭赶过来,并不是无缘无故,自然有深层次的原因。
马邑城又叫“城上城”,是洪武三年在古城原址上重新修建的,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
马邑城砖券四门,城高三丈六尺,堞高六尺,共四丈二尺。顶阔四丈,脚阔八丈,周围一千二百丈,堞口三千一百三十五。池深三丈五尺,阔一十二丈。全城周长九里十三步,合计一千六百八十丈。
有四座瓮城,一十二座敌楼,门楼四座,角楼四座,铺楼二十四座,烟墩四座。四门中,东曰“文德”,西曰“武定”,南曰“承恩”,北曰“镇塞”,外连吊桥,各树危楼。
马邑城是记录华夏民族全面反击边境外敌,结束“和亲政策”屈辱历史的名城。
汉武帝刘彻三打匈奴,首战失利就是著名的“马邑之围”。
其实也不是谋略不好,而是计划不够严谨,将领机械呆板,军队的灵活性和执行力都不够,所以倡导这次谋划的王恢被杀,李广永远不能封侯也是理所当然。
经过这一次教训,汉武帝终于决定培养自己的年轻将领,这样才能如臂使指,坚定不移地贯彻自己的战略方针,于是有了卫青第二次北伐匈奴而定朔方。
第三次就是卫青霍去病双将齐出,率领骑兵二十四万,步卒十余万,分兵两路全力一击。
霍去病横扫匈奴王庭,俘虏匈奴首领将官八十多人,左贤王孤身逃命,最后封狼居胥,功标千古,策源地就是马邑城。
熊储并不是文人骚客,他来到马邑城并不是为了凭吊古战场,也没有准备感怀先烈浴血奋战的历史。
他所听到的这些内容,都是一个人在喝酒的时候告诉他的。
张承宗,一个武将世家的大少爷,今年十七岁。
张承宗之所以要讲马邑城和朔州城的历史,当然也不是要缅怀先烈,而是痛恨文官集团的迫害,为自己的父亲抱打不平。
霍连山带着樊涛杨虎在前面开路,结果在马邑城南山口碰到一群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了上来。
其中一个白袍小将,胯下一匹大白马,手中一杆镔铁长枪,纵马而出单挑霍连山。
霍连山初学青龙偃月刀,而且是第一次在马背上作战,加上对方人多势众,所以双方一接触就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幸亏熊开山带领段鹏司马承紧接着赶上来,看见霍连山左支右拙,狼狈不堪,熊开山催马上前把霍连山换了下来。
没想到白袍小将竟然能够硬接熊开山两锤不分胜负,随后赶到的熊储大感惊奇,所以赶紧上来分开了两个人。
这个白袍小将就是张承宗,是朔州守备张英千总的儿子。
张英千总镇守朔州城,张承宗在马邑老家养马练武,平时利用盐铁物品,和北面的鞑靼马贩子做一些马匹交易,所以老张家的马场常年有四百多匹塞外好马。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浪费时间,熊储他们从凤凰村出来就紧急北上,五天时间赶到了代州的崞县(今原平),然后来到马邑城。
熊储之所以如此着急,还是因为此前在洪洞县发生了意外造成的。
在冀氏镇关帝庙意外碰到无尘子,而且得知蒲昌年被耶里察台手下的番僧抢去了,熊储就知道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北蒙鞑子入关抢人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但是北蒙鞑子抢人也是有规矩的,因为他们一般都是抢夺女人和小孩子。
抢夺女人是为了给自己繁衍后代,抢劫小孩子是能够教育成自己的臣民。
但是现在抢一个身受重伤的成年人,这就不符合北蒙鞑子的一贯作风。
无尘子对于蒲昌年如何被抢了,并没有说得很详细。
不是不详细,而是就说了这么一句而已。
无尘子说得比较多的,就是黄寺密宗有一个喇嘛叫做笃布巴,号称什么坐床活佛。
“那个番僧年龄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手中一根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重量起码在百斤以上,非常厉害。而且他还有一身大手印的功夫,端的很难抵挡。反正我的长剑在他的锡杖之下,一招也接不下来。如果你今后碰到了,千万要小心。”
无尘子仿佛就是要找熊储说这番话,因为他说完之后就走了。
看着无尘子默默离去的萧索背影,熊储心里其实很为他不值。
无尘子并不是无名之辈,因为是庄主蒲友德唯一的徒弟,他在九道山庄里面地位并不低。而且身手也不错,仅次于逍遥子的一手快剑。
可是,蒲昌年设计杀害自己的父亲,夺取了九道山庄的控制权之后,无尘子就好像丢掉了自己的魂魄,变得无所适从了。
一个人可以被打败,但绝对不能丢了自己的灵魂。
无尘子已经把自己的灵魂给弄丢了,完全失去了最基本的斗志,那就彻底无药可救。
熊储可怜他,但并不同情他,所以说了一句“九道山庄已经不存在了”,就再也没有多废话。
无尘子走了,但是他所说的事情却非常严重,不能不引起足够的重视。
熊储一直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师叔上清仙姑先后离开之后,山西境内为什么突然出现这么多番僧。
本来见到打铁老人和彩云仙子以后,熊储抱有很大的期望,准备把自己的很多担心说出来。
因为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绝顶高手,只要他们出面,就足以应付各种可能发生的巨大变故。
可是这两位绝顶高手都陷入一个情字不能自拔,而且还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状态,行为方式谁也不能理解。
等到自己从入定中清醒过来,两位绝顶高手早就不见了,什么都没交代就不见了,让熊储大失所望。
前辈们之间的事情,熊储觉得自己无法置喙。
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无论是彩云仙子,还是打铁老人,虽然他们身上的武功足以打败所有人,但是在关键时刻根本就指望不上,那就只能靠自己。
当熊储认为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时候,事态就已经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返回凤凰村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
因为熊储就是给自己的两个小徒弟周昶周曦配备了兵刃,也就是从王和尚那里弄回来的两把宝剑。然后又讲解了一番修炼注意事项,就带着自己的马匹离开了。
真正发生意外的,就是回到洪洞县以后,在广济寺出现了问题。
大槐树旁边的广济寺,里面的几个僧人都不会武功,所以一般的武林中人都不会打搅这个地方。
可是,熊储等人出现在广济寺大门外的时候,就被青龙观的孙傲带人挡住了去路。
孙傲盯着熊储冷冷地说道:“广济寺的方丈并不会武功,但却被人杀了。而且是咽喉中剑,和上一次玉皇庙里面的道士死法一样。”
熊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终于开始处变不惊了,甚至还能冲着孙傲点点头:“既然是咽喉中剑,那肯定就是我杀的,这一点在你看来已经不用怀疑了。”
“一个杀手想杀人,这个谁也管不了。因为他收了别人的钱,就肯定要对目标下手。”孙傲声冷如冰:“可是你太不小心了,竟然弄丢主顾的委托信,那就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就算现在返回来找,你不觉得太迟了吗?”
熊储仍然点头:“你说得对,如果我真的把主顾的委托信给弄丢了,那确实说什么都太迟了。可是,我真的丢了主顾的委托信吗?”
“事实俱在,岂容你否认?你自己看!”
孙傲左手两指一弹,一个小方胜飞向熊储。
“既然你都已经看过了,我看不看都无所谓。”任由小方胜掉在脚下,熊储并没有伸手去接,但是终于摇摇头:“对于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从来不做,比如说现在看这封委托信,那就没有丝毫意义。”
孙傲左手弹出小方胜,右手已经抓住剑柄,一双眼睛似乎都要冒出寒气:“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对于孙傲的举动,熊储根本无动于衷:“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而且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可是又不得不说一句:你最好不要拔剑,因为我不想对不起打铁老人,也就是你们的玄明长老!”
孙傲最终没有把自己的宝剑拔出来。
不是他不想拔出来,而是严二娘黄妍莹两个人一直就是宝剑在手,一左一右紧跟在熊储身边寸步不离。
最关键的,还是熊开山已经把一对镔铁锤提在手中,而且就站在孙傲身前三步距离的地方,一双大眼睛盯着孙傲,仿佛看一个死人一样。
孙傲相信,只要自己的右腕稍微用力往外一抽宝剑,自己的身上肯定马上就多了两个窟窿,然后被一对大铁锤砸成肉泥。
咻——噗嗤!
青釭剑带着特有的黄色光晕一闪即逝,广济寺的大门上留下了一个窟窿。
熊储没有理会孙傲是否拔剑,而是直接进入广济寺方丈室,非常认真的检查了一下老方丈的遗体。
整个过程中,熊储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脸上也没有丝毫表情。
唯一的动作,就是准备离开广济寺的时候,熊储毫无征兆的拔出青釭剑,对着广济寺的大门刺出一剑。
熊储带着众人策马离去,留下孙傲对着大门上的窟窿发愣。
孙傲带出来的十二个道士还是有些不明所以,自然是议论纷纷:“锁喉剑临走之前在门上刺出一剑,难道想要向我们示威吗?”
孙傲摇摇头:“长老说的是对的,所有这些人虽然都是咽喉中剑,但都不是他杀的。”
“师兄为什么这么快就下结论了?”
“你们仔细看看就明白了。”孙傲指着大门的窟窿说道:“玉皇庙里面的十二个人,再加上这里的老方丈,他们虽然都是咽喉中剑,但是伤痕都是扁平的,一看就是剑伤。但是大门上的这个窟窿却是六棱形,仿佛是一根铁锥刺出来的。”
青龙观的那些弟子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啊,锁喉剑也可以故意刺成这样迷惑别人。”
孙傲苦笑着说道:“你们这样想也不能说没有道理,那是因为你们的功力不够,所以没有看出其中的诀窍。剑尖本来是扁平的,可是锁喉剑却能够随手一剑刺出一个六棱形的窟窿,那就是告诉我们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孙傲看着北方,显得有些落寞:“锁喉剑其实就是告诉我们,他如果想杀人,根本不是用剑尖杀人,而是剑气杀人。也就是说,他杀人留下的伤痕,其实就是剑气洞穿咽喉留下的,根本不会让剑尖刺入咽喉,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六棱型。”
“你们要记住长老的话:发生在洪洞县境内的两次杀人事件,都和锁喉剑无关,今后一律不准和锁喉剑发生冲突。就算真的是他杀人,我们全部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幸亏他不是杀人凶手,否则我们都死无葬身之地。因为他只需要刺出十三剑,这里就会多出十三具尸体。可能他看出什么了,不然的话也不会匆忙离去。”
孙傲推测的不错,熊储的确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可是一时间又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此后不久,一路往北的路上多次出现杀人事件,而且全部都是和尚被杀。
最让熊储生气的是,忻州关王庙里面的方丈也被杀了,同样是咽喉中剑,而且同样是扁平的伤痕。
熊储生气的原因,就是每一次的杀人事件,都是在自己赶到之前不久发生,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毫无疑问,自己的前面有一个杀人魔王,专门杀道士和和尚,而且同样是一剑穿喉,绝对不用第二剑。
让熊储想不通的是,忻州关王庙的方丈,分明是一个内外兼修的顶尖高手,手中一把七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晋中无敌。
可是熊储查验尸体的时候,却发现关王庙的老方丈根本没有反抗就被杀了。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凶手是老方丈的熟人,而且是突然偷袭得手。
第二,老方丈和凶手之间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就被杀了。
要想让一个顶尖高手没有丝毫反抗之力被杀,除非是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彩云仙子,或者是打铁老人才能办到。
熊储拿自己做比较,他全力一击也能够杀了老方丈。但是要想让老方丈没有丝毫反抗之力,那绝对办不到。
只要是关帝庙关王庙,熊储总是要去进香的,结果最后都晚到一步,忻州关王庙的老方丈已经被杀。
熊储专程赶到忻州关王庙,就是想求见老方丈。
不是他自己要找老方丈,而是因为霍连山对青龙偃月刀入迷了,总想学习最正宗的刀法。
熊储虽然也会很多刀法,但都不是专门针对青龙偃月刀设计的招式,尤其是马背上究竟应该如何施展刀法,熊储也没有经验。
一路上打听到忻州关王庙老方丈,就是关二爷传承下来的刀法,所以熊储才会赶过去。
不过,关王庙的老方丈虽然被人杀了,但熊储还是得到了刀谱。
所谓得到了刀谱,并不是得到了一本书,而是熊储在方丈室检查老方丈伤口的时候,发现地上的大青石上面有很多纹路。
这些纹路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熊储刚开始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
但是熊储把老方丈的遗体抱起来放到禅床上之后,因为地上血迹的关系,终于引起他的注意,结果发现就是一套刀法,而且分为马上步下两路。
关王庙里面的和尚都是本地出家人,因为传说关二爷曾经在这附近占山为王,而且还和西面占山为王的周仓比武三次,所以这里的人几乎都会几手刀法,关王庙里面的僧人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事情越来越出格,所以熊储没有藏着掖着,很干脆的向知客僧说出自己原来的真实身份:“我就是北邙的一个小杀手,江湖名号锁喉剑。今天原本是慕名而来,可惜遇到这种不幸事件。”
这样一来,关王庙里面的僧人反倒没有把老方丈被杀的事情责怪到熊储头上,因为他们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关王庙地处要冲,关内关外行脚商人四邻八乡磕头结拜的人,经常到这里焚香祷告,所以香火鼎盛。
而且关王庙里面的僧人特别好客,秉承了关二爷当年结交四方豪侠之士的风气,所以这里经常有各路江湖好汉歇脚。
两个月前,曾经有十二个番僧到此,而且方丈还亲自出面招待过,双方言谈甚欢,彼此之间都引为知己。
今天上午,关王庙刚刚开门迎接香客,就过来了一行九人求见老方丈。
“八郎大侠,事情应该就是那九个人做出来的。领头的两位年轻公子一看就来头不小,而且气势不凡,内力修为也很有些根基。尤其是有一位公子器宇轩昂,满口都是中原口音。”
知客僧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僧人:“他们走了,老方丈也没有出来。后来早膳时间到了,才发现老方丈已经被害。毫无疑问,老方丈就是被他们这几个人害死的。”
熊储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描述杀人嫌疑人的模样,因此追问道:“他们是什么打扮,多大年纪,往什么地方去了?”
“这个可不好说。”知客僧摇摇头:“他们从西面上来,又从西面下去,根本无法判断行走方向。至于年纪,七个留在外面的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汉子,领头的两位公子都是白色士子常服,二十出头,应该不到三十岁。”
不像其它的寺庙,口中叫着“众生平等”,但却规定女香客不能进入内院,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众生平等”究竟体现在什么地方。
关王庙没有什么男女之分,来的都是香客,大家一视同仁。所以霍连山严二娘岚儿黄妍莹方千寻夏芸都进入了方丈室,留下熊开山带人在外防守。
熊储在和知客僧说话的时候,他们那些人就根据熊储的暗示,蹲在地上采用分片包干的办法,把那些纹路全部记下来,然后就得到了一套刀谱。
事情好像有了一定的进展,但是熊储却更加疑惑。
现在不仅有番僧搞鬼,目前又出现了九个士子打扮的年轻人,而且很可能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一直等到离开了忻州,黄妍莹才开口说话:“师兄,你发现问题没有?”
严二娘接口说道:“我都有所发现,相公是用剑名家,自然也应该看出问题了。”
熊储点点头:“我正是因为在广济寺就看出问题了,所以才会一路追过来。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肘底剑,可不是什么人都会的。”夏芸冷笑一声:“这一手左手剑反手刺出,能够杀人于无形,只有蒲友德和蒲昌年父子一脉相传。而且这些伤口一模一样,堪称炉火纯青,别人模仿也不能够达到这种水准。”
熊储看了看岚儿黄妍莹严二娘和夏芸:“按照无尘子和白莲教副教主的说法,蒲友德已经被蒲昌年给害死了。果真如此的话,世界上应该就只有蒲昌年使用肘底剑杀人,你们的意思是这样吗?”
夏芸扭头看着远处不做声,严二娘看着熊储微笑不语,岚儿手中玩弄着宝马的鬃毛嘴巴抿着。最喜欢说话的方千寻,现在也是紧盯着熊储不言不语。
只有黄妍莹一脸严肃打破了僵局:“知客僧已经描述两个不到三十岁的公子器宇轩昂,而且其中有一人就是中原口音,不是蒲昌年,还能是谁?难道师兄还有什么其他的看法不成么?”
熊储摇摇头:“就目前的线索而言,你的看法不能说没有道理。”
夏芸终于憋不住了:“听你说话的意思,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吗?”
熊储还是很疑惑:“无尘子把蒲昌年带出九道山庄的时候,我看过的。当时的蒲昌年气息奄奄,而且满脸伤痕。这才半年多时间,就算伤势已经好了,但是脸上难道没有疤痕?如果有疤痕的话,这么明显的标识,知客僧为什么不说出来?”
张承宗带领二十多名家将跑到南山口,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是一路上追踪过来,准备抓盗马贼。
马邑城境内方圆数十里,就没有不知道老张家马场的,过去二十余年也没有听说过有人动张家马场。这一次真是奇了怪了,一口气盗走了十二匹好马。
张承宗出生以来,就没听说这附近有不开眼的家伙,而且是直接对张家马场下手,所以他非常生气。
结果渡过桑干河以后,看见三个家伙在河边上指指点点,张承宗二话不说,挺枪就杀上来,结果霍连山差点儿就吃大亏,如果熊开山晚来一步的话。
熊储随后赶过来虽然分开了张承宗和熊开山的争斗,但是并没有让张承宗平静下来。
张承宗最后确定怪错人的时候,那还是严二娘带着四员女将过来之后。
如果仅仅是五员女将过来,事情当然还需要解释一番,关键是她们还带着一个人和一群马。
“周老四,真没想到是你!”
对于自己马场的上等好马,张承宗自然认识,严二娘她们押送过来的十二匹好马,正是张家马场丢失的好马。
认识自己的马还是次要的,关键是张承宗认识严二娘他们押送过来的那个家伙。
这是一个长得精瘦精瘦的小个子,怎么看都不象北方大汉。戴着一顶北方草原常见的狐皮帽,穿着羊皮坎肩端坐在马背上,而且他的马鞍桥旁挂着一根狼牙棒。
很明显,这个周老四已经被点了穴道,因为他和张承宗说话的时候,只有嘴巴能动:“张少爷,张大公子,你说的不错,马匹都是我偷的。”
张承宗气得浑身直哆嗦:“好你个周老四,亏我还把你当朋友,没想到你竟然下手偷我家的马!”
周老四似乎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感觉:“张公子,真要说起来应该叫借。我不过是暂时借几匹马用一下,等我赚钱了,绝对亲自到坝上那边给你们老张家物色一批好马,你应该相信我的眼光。”
张承宗余怒未息:“周老四,你把我们老张家看成什么人了?如果你手头紧了,随便和我吱一声儿,难道我张承宗还会驳了朋友们的面子吗?你也知道,我们老张家的马场都是军马。现在边关随时告急,随时都要等着马用的!”
熊储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才向后挥挥手。
严二娘双手一按马鞍桥身子就已经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双脚连踢,周老四的左右肩井穴已经被解开。
严二娘借着双脚点出去的反弹之力,凌空一扭腰肢,又回到了自己的马背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勉强。更难得的是姿态优美,毫不勉强,没有十几年的艰苦磨练绝对使不出来。
这一手漂亮至极的轻身功夫,不仅仅让张承宗身后的二十多个家将齐声叫好,就连黄妍莹夏芸岚儿和方千寻这几个天之骄女都不得不叫声好。
周老四重获自由,赶紧跳下马背对着严二娘一抱拳:“这位女侠好厉害的功夫,周老四输得不冤。多谢您大人大量,周老四拜谢了。”
严二娘微笑着摆摆手:“我这几手三脚猫算什么?不要说我家相公了,就是我身边的这几位妹妹,哪一个都比我厉害。再说了,我家相公让我放了你,你就应该感谢我家相公才对。”
“哎呀,看我这个毛脾气!”张承宗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冤枉好人,因此飞身下马给熊储见礼:“这位大侠在上,刚才都怪我有眼无珠,这里给您赔罪了!”
既然对方下马了,熊储他们也不能继续在马背上呆着。
熊储把缰绳扔给霍连山,这才抱拳对张承宗说道:“在下不是什么大侠,不过是北邙八郎,名不见经传。倒是张公子枪法如神,今天真是开了眼界!”
“北邙八郎?”周老四突然大吼一声:“原来是锁喉剑八郎大侠大驾光临,在下真是有眼无珠!”
熊储只好继续行礼:“甚么大侠不大侠啊,应该感谢周兄看中了我的马匹,这才不打不相识啊。哈哈哈哈——”
原来,熊储等人从崞县出来,刚进入南山就碰到周老四带着一群马迎面而来。
双方交叉而过本来平安无事,但是周老四带着马匹走了一段路之后,竟然拍马返回大声叫道:“兀那白脸汉子不要走,敢不敢和我赌一把?”
熊储最近心情很不好,今天又碰到无事找茬的混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勒住马匹头也不回地叫道:“这位兄台想赌什么?”
周老四似乎智珠在握,说起话来都不眨眼睛:“如果你能够接我三棍,我就把这群马送给你。如果你输了,就把你的马送给我。以一搏十二,让你占个便宜,敢不敢?”
没想到熊开山催马上来吼了一嗓子:“放屁!如果你能够接得住你家小爷一锤,小爷今天就破例饶你不死!休走,看锤!”
因为熊开山已经把话说在头里了,肯定没有第二招,所以出手第一招就是杀着“流星赶月”。
事情没有意外,周老四横过狼牙棒凌空一架,啪嚓一声,狼牙棒就已经脱手飞出。
严二娘飞身而起,使用双脚点了周老四的左右肩井穴。
熊开山翻身下马捡起狼牙棒掂量了一下:“好小子,难怪你口出狂言,竟敢和我爹爹打赌。原来你手底下还有一把子力气,这根棍子竟然有六十多斤。”
双方把事情说开了,大家不过是呵呵一笑。
张承宗虽然年轻,但的确就是一个很热情的主人,于是熊储等人和周老四就到了老张家。
大户人家诸事便捷,一杯热茶还没喝完,两桌酒菜眨眼功夫就已经上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张承宗这才找到工夫重新询问周老四“借”马匹的事情。
毕竟周老四并不是马贼,在这一方的名声并不坏,所以要问个清楚。
“张公子,说实话我就是气不过啊!去年不是吗?我和兄弟们在孤山堡北面马场给人家养马,可是北蒙鞑子突然南下抢劫。总兵官曹文韶手下两千六百多人,竟然见死不救。”
周老四又喝了一杯酒,把酒杯重重的往桌上一顿:“汤引绩参将看到数百乡亲被抓走,只能率领自己的亲兵卫队独自追了上去。结果乡亲们得救了,但是汤引绩参将手下的一百多亲兵全部战死。你们是没有看到,那真是惨啊!”
“一支狼牙箭从汤引绩参将的左腮射进去,又从右腮穿出来。即便如此,汤引绩参将还是拼死斩杀了鞑子兵的那个百夫长。然后孤身一人站在孤山堡城门外,一到第二天清晨。我们看到他的时候,其实早就死了。”
“但是他手握大刀,双目圆睁。就那样怒视北方,始终没有倒下。身后的城墙上还留下了他用鲜血写的一首诗:‘手持长剑斩渠魁,一箭哪知中两腮。戎马踏来头似粉,乌鸦啄处骨如柴。交流有义空挥泪,弟侄无情不举哀。血染游魂归未得,幽冥空筑望乡台。’”
啪的一声,熊储虎目含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壮哉,汤引绩!曹文韶论罪当斩!”
“谁说不是啊?”周老四又灌下一杯酒:“我东家的马场被抢光了,全家都被杀了。我和兄弟们奋力冲杀一整夜,结果就看见汤引绩参将最后的遭遇。我们没有了生活来路,只能四处飘荡。”
“好不容易来到了大同关外的马市给人家养马,最近鞑靼又开始过来闹事。关内所有的官军都噤如寒蝉,根本不敢出面替老百姓做主啊。马市的生意没得做了,我们兄弟只能为吃饭发愁。”
“后来碰到张公子管饭,但马场里面本来就有很多人养马,我寻思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说实话,我偷走十二匹马,就是给兄弟们准备的。如果官军继续这样窝囊下去,反正都是个死,老子就要造反了!就算不造反,我们也要杀出关去抢鞑靼的马匹。”
张承宗拍了拍周老四的肩膀,有些无奈的说道:“兄弟啊,你真的冤枉了那些武将。你没有在军队中,也没有在官场上,根本不知道军队里面有监军。只要监军没有同意,任何人都不能调动一兵一卒。”
“去年延安府黄花峪那边遭兵祸,家父就曾经上书请战。可结果如何?被监军当面痛骂一顿,还被朝廷下旨罚了一年俸禄。边关的将领并不都是怕死鬼,实在是身不由己,无何奈何啊!”
熊储有些不明白:“张公子,为什么会这样呢?”
张承宗摇摇头:“八郎大侠应该知道朝廷对外用兵分为九镇,最开始是为了抵挡北元,防止它们死灰复燃。后来主要是抵挡瓦剌和鞑靼,现在主要是抵挡努尔哈赤的后金,所以朝廷的主要用兵方向都集中在蓟辽方向。”
“糟糕的是,去年辽东镇崩溃,现在被迫将辽东镇和蓟州镇合并,再加上宣府镇就成为朝廷的重中之重。大同镇紧随其后,主要是防御。至于山西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朝廷基本上已经放弃了。”
熊储虽然对于军国大事所知不多,但是苗三冠却和他说过很多有关九边重镇的问题。
苗三冠和熊储谈论九边重镇,并不是为朝廷谋划对策。而是根据朝廷的军事动态,分析出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就是:朝廷放弃整个河西走廊,等于把自己的后院送给敌人了。
苗三冠彭无影综合分析以后认为:按照朝廷目前的兵力部署,如果继续无视天灾人祸造成的巨大破坏力,仍然一如既往地压榨老百姓的血汗,三五年之内三秦之地必反。
三秦之地一旦发生叛乱,对大明朝的江山就必定是灾难性的后果。
因为三秦之地一旦反叛,长安和潼关必然陷落,洛阳开封必定不保,中原陷落就是迟早的事情。
中原一旦陷落,京师和陪都南京就会被拦腰一刀两断,从此一分为二首尾难顾,大明朝也就无疾而终了。
正因为如此,彭无影和苗三冠才极力主张把老巢南移,建立新的根据地。
古人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没有抓住早晨的机会,在太阳落山之前把时间抢回来,也能够完成一天的目标。
其实的时候还是俗话说得更加明白: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阴。
熊储一路向北追踪谋杀出家人的凶手,自从离开忻州以后就突然失去了全部线索。
要想找到一个不知名的杀手,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这个杀手从此隐姓埋名,再也不干杀人的勾当,你还真的不一定能够找到。
没想到半路上碰到一个半路出家的盗马贼,而这个盗马贼竟然看上自己的马匹,然后提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赌注,结果熊储就捡到宝了。
周老四不仅仅是感谢熊储和严二娘的不杀之恩,而是因为在吃饭的过程中,已经被霍连山熊开山那帮小子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结果周老四率先离席而去,说是要回到山里面把自己的十一个兄弟带出来,分头谋一个出路。
为什么要分头谋出路呢?
因为熊储建议张承宗和自己的父亲说说,就把周老四他们收入军中吃皇粮算了,免得他们四处游荡惹是生非,到头来坏了朋友义气。
没想到周老四已经和霍连山熊开山他们几个人结拜了,而且他的年纪和司马承同年,仅仅小一个月,变成了那帮小子的二哥。
周老四手下还有十一个铁哥儿们,他不能因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就把自己的哥儿们给忘记了,所以要立即回去把他们带出来。
至于他们究竟是进入军营当兵吃皇粮,还是跟随锁喉剑八郎闯荡江湖,那就自己做主了。
当天晚上,周老四把自己的兄弟们都带过来,最后有一个十五岁的李青,因为是周老四教会他养马,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周老四,所以愿意跟随他闯江湖。
另外的十个人自然被张承宗收为家将,等到时机成熟,再让父亲在军中给他们补一个伍长什长慢慢干起。
霍连山熊开山他们都有固定的三才阵小组,突然增加了周老四和李青两个人,一时间还不好安排。
熊储经过私底下询问以后,才知道周老四他们十二个人都没有系统练过武。十二根狼牙棒,还是去年和鞑靼士兵混战的时候抢来的。
这些人虽然没有系统练过武功,但是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一些偏门的下作手段倒也学了不少。不然的话,昨天就不敢和熊储打赌。
“你两个都是膂力见长,使用这种狼牙棒也还凑合。”熊储把周老四和李青叫到一旁问道:“你们自己是怎么看待兵器问题的?”
李青虽然只有十五岁,但是长得眉清目秀,身材修长,而且反应很快。
熊储开口询问兵器问题,李青很干脆就跪倒在地磕头:“师傅,弟子看见张家公子的大枪比较适合我,所以我想学大枪。”
熊储沉思了一下,觉得这家伙才十五岁,现在开始认真练枪倒也不算太晚。而且自己知道一套枪法,还有自己选定也是蘸金提炉枪,传授起来并不难。
“行,李青就学枪法。”熊储摆摆手,让李青站起来,这才对周老四说道:“你的膂力虽然很不错,但是我发现你的脚下功夫别具一格。既然没有修炼过武功,你的这一身轻功从何而来?”
周老四看见李青拜师了,而且霍连山他们都是熊储的徒弟,所以也行了拜师礼:“禀告师父:弟子从小就在坝上草原追逐马群,也曾经抓住过很烈的小马驹。可是家里养不起,所以后来长大了就给人养马。时间长了,弟子就能够追上宝马。”
李青在一旁补充道:“在口外的各大马场里面,周大哥有一个外号叫做钻天鹞子。意思说他一旦跑起来了,草地上的鹞子也来不及飞走就会被抓住。加上他熟悉马群,追踪是一把好手,各大马场丢失马匹以后,都会请他去帮忙找回来。”
熊储点点头:“老四,你这身轻功纯粹就是硬功,对于今后发展不利。虽然你已经十七岁了,但是我希望你还是在内功上加把劲。我现在传授你们两个人一套心法,今后要好好练习。有关兵刃的问题,让我来慢慢想办法。”
恰在此时,张承宗从外面进来说道:“既然到了我家里,兵器自然就算在我的头上。周兄好李青兄弟今后跟随八郎大侠闯荡江湖,我这个当兄弟的自然要送一份大礼才对。你们跟我来,喜欢什么就由你挑。”
熊储一拍脑门:“张公子不说,我还真是晕头了。你们可是武将世家,我早就看见后花园的演武场里面,刀枪剑戟应有尽有。既然如此,你们就去挑选自己的兵器。”
不过,进入后花园以后,熊储就发现不对了。
两排兵器架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但是凉亭里面的石桌上却多出来几件闪闪发亮的兵器。
两杆长枪,两口长杆大刀,一对八棱金瓜锤,一对瓦面亮银锏,一根四棱九节鞭。
张承宗抓起一杆长枪说道:“这杆枪通体镔铁打造,枪尖为六棱,枪托灯盏处有六根铁须可以锁拿敌人的兵器,叫做六棱虎须枪,重量五十六斤。”
周老四根本没有考虑,直接上前抓起一对瓦面亮银锏:“我就要这个了。”
张承宗点点头:“周兄的膂力我是知道,这对亮银锏单锏重量四十八斤,倒也合适。”
李青没有选择的余地:“张公子,我已经和师傅说好了,今后像你一样我学习枪法,我就要六棱虎须枪了。”
“仅仅有长枪是不够的。”张承宗抓起最边上单独的一根四棱九节鞭说道:“这根单鞭三十六斤,平时挂在马鞍桥旁边也不碍事。一旦发生混战的时候,它可就发挥作用了。马匹你们都是行家,看中哪一匹就带走哪一匹。”
熊储知道这几样兵器都是万金不换的高级兵器,两匹宝马同样是无价之宝。现在张承宗毫不犹豫拿出来,应该还有下文。
自古常言:君子不夺人所好。
熊储虽然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也绝对没有白占人便宜的小心眼:“张公子有话请讲,否则的话,如此重礼我可承受不起啊。”
“我只有一事相托。”张承宗撩袍跪倒在地抱拳说道:“家父手下有一个副千户,名字叫杨震威。这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家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一直想取代家父的千户之职。自从朝廷的监军太监来到朔州以后,杨震威就开始收集家父的罪证。”
“去年家父上书求战,准备带兵增援黄花峪,就是这个杨震威和监军太监暗中合谋,陷害家父有拥兵自重的嫌疑。可惜朝廷仅仅是罚俸一年,并没有免去家父的军职,所以他们还不死心。如果这个杨震威不死,死的就是家父了。”
熊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竟然会有一单杀手生意上门了。
自己独立当杀手两年时间,其实都没有接到过真正的刺杀生意,绝大部分都属于多管闲事。
而多管闲事的最后结果,就是不仅没有收到钱,反而还倒贴出去一大堆。
别的杀手赚钱之后吃香的喝辣的,只有熊大杀手不仅没有杀几个人,反而收养了数千灾民。
如果不是阴差阳错干掉了几个矿税使,然后又把洛阳福王朱常洵敲诈一顿,熊储认为自己早就已经改行当丐帮弟子了。
今天终于来了一单真正的刺客生意,熊储竟然有些期许,心里就开始蠢蠢欲动。
但是熊储知道,心动归心动,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刺杀一个边关重镇的将官,和当初刺杀月无影根本没有可比性,起码有几个技术环节需要慎重考虑。
第一,那个杨震威是不是真的该杀,这一点不能听信张承宗的一面之词。
不管别的杀手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熊储认为必须坚守本心,自己的剑下不能有冤死的鬼。
第二,那个杨震威既然是一员副将,身边肯定有保护的人。这一次如果刺杀了目标,还不能给朔州守备张英留下后遗症。
现如今外敌环视,边关一夕三惊,朝廷正是需要能冲敢打将领的时候。如果把张英牵扯进来,让他丢掉兵权,甚至全家都丢了脑袋,那就得不偿失了。
“我需要七天时间做准备。”熊储很快推演了一番利害得失,然后对张承宗说道:“麻烦张公子给我准备几套服装,包括武士服将官服士子常服。另外给我准备一匹快马和一把宝剑。”
带着周老四和李青回到西跨院,这里是张承宗安排熊储他们的临时住地。
“现在时间有限,我传授你们一套鞭法一套锏法。”熊储抓起青釭剑连比带划地对周老四和李青说道:“九节鞭和瓦面亮银锏长度三尺六寸,其实都是短棍的招法,并没有外面所说的那么神秘。”
“你们看好了,我的连鞘宝剑就是一根短棍,施展出来的自然就是棍法。可是,如果我把宝剑拔出来,那就变成剑法的一部分了。九节鞭亮银锏和宝剑的区别,主要是不能刺穿目标。”
“真的不能刺穿目标吗?当然不对。一根竹竿都能够捅死人,更何况你们手里还是铁家伙。正因为如此,你们今后演练招法的时候,心里就不要想着究竟是短鞭,还是短棍,一切都要随机应变。”
熊储传授徒弟已经不少了,加上他本人并非才高八斗一般的人物,所以讲解起来总是深入浅出,而且都是自己的实战经验总结。
一开始就传授周老四和李青短兵器的实战招式,也就是步战招式,而不是传授马背上的长枪招法,熊储自然有另外的考虑,而且时间非常紧张,甚至可以说是火烧眉毛,根本没有片刻可以浪费的。
炭盆里面的木炭早就烧完了,连里面的灰烬都已经冰凉,可见熄灭已久。
房间里面的温度和外面一样,茶壶里面已经有少许冰碴,根本不能饮用。
床铺上被褥没有掀开,仍然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说明这里没有人睡过觉。
这里的确就是熊储的临时住处,没有人怀疑。
回春阁,是朔州城最大,也是最豪华的客栈。
二楼人字号房间,周老四和李青亲手办理,并且把熊储安顿下来的。
但是,熊储就是不见了,这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熊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丝毫消息,仿佛不翼而飞,直接从人间蒸发了。
周老四和李青返回马邑城,向张承宗汇报杨震威已经被杀的消息,并且让他做好必要准备。
朔州守备兵营隶属于大同镇,是北方关城的后备力量,也就是预备队。
随时要上战场的一员参将,在兵营里面被人一刀斩首,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熊储住在回春阁,主要目的就是监视守备兵营方面的动静,以防发生意外。
严二娘担心发生意外变故的时候,熊储在这里一个人孤掌难鸣,所以接到周老四和李青的消息以后,把所有的混小子全部留在老张家的马场练武,并且安排方千寻在那里督促。
严二娘带着岚儿黄妍莹夏芸第二天赶到了回春阁,然后就发现熊储根本不在这里。
掌柜的刚开始看见四位天仙的时候本来很高兴,结果这四位天仙上了一趟二楼下来,就随时有可能变成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叉。
现在这个掌柜的觉得自己绝对掉进冰窟窿了,因为浑身像筛糠一样,嘴巴里面的牙齿不听使唤,一个劲地上下打架。
牙齿打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客栈里面的客人失踪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情,一个不好就要掉脑袋的。
所以掌柜的觉得必须解释:“各位小姐,那位公子昨天中午还在大堂吃午饭的。晚餐的时候,那位公子没有下来,我们也不敢打扰。小店真的不知道那位公子什么时候离开了,因为他还没有结账。”
掌柜的拼命解释,但说出的话来根本毫无意义,严二娘不想听下去,另外三位姑娘也没有听下去的耐性。
岚儿美目赤红,俏脸发白,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然后咬牙切齿的说道:“银子不会少你的,现在你给我闭嘴!本姑娘没有发话之前,你如果再说半个字,本姑娘就先割下你的脑袋,然后才割下你的舌头!”
掌柜的赶紧把银票推过来,还一个劲地摇头。虽然浑身打颤,但是额头上已经见了汗珠。
僵持了半个呼吸的时间,旁边的账房先生从柜台下面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抓起毛笔写了一行字:“小姐,那位公子在柜台上存了一百两银子,根本用不完的。”
“叫你收下你就收下,哪来的这么多废话!本姑娘给你银子并不是要结账,而是要把二楼的天字号和地字号房间包下来。”
自从和熊储重逢以后,岚儿就很少说话。
即便要说话,也是满脸微笑,宛如和熙的春风熏人欲醉。
但是今天变了,她的面孔扭曲,说出话来不仅很多,而且杀气腾腾:“从现在开始,一日三餐都送到楼上,不得有误。如果外面有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哼哼!”
不管是银子的作用,还是岚儿的作用,反正回春阁掌柜的动作很快。
给自己的人下达封口令以后,不仅重新更换了天字号地字号房的床铺被褥,而且把整个二楼全部给封闭了,从此闲人免进。
岚儿平时不说话,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思想。
在九道山庄劫后余生,然后作为白莲教的圣女周旋在洛阳烟花之地一年多时间,岚儿早就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了。
因为平时有名正言顺的严二娘出面处理事情,作为还没有出门子的岚儿,当然能躲着就绝对不会出头。
严二娘是大家公认的,熊储第一位平妻,而且有夫妻之实。
岚儿是大家公认的,熊储第一位有父母之命未过门的妻子,而且是生死与共。
在整个熊家军里面,岚儿的身份仅次于熊储,这也是大家公认的少奶奶。
平时不多话,是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她多话的地方。
但是今天的情况不同了,主心骨突然失踪,这是塌天大祸。
作为未来的第一女主人,岚儿当仁不让,直接接过了指挥权。
严二娘看在眼里,而且暗中点头称赞不已:相公不在了,岚儿主动站出来,就可以一言九鼎,在关键的时候就不会打乱仗。
“现在局势不明,一动不如一静。”
把众人集中到天字号房关起门来,岚儿这才阴沉着脸说道:“我哥哥突然失踪,但是房间里面没有打斗的痕迹,茶水里面也没有下毒的痕迹,附近都没有发现蛛丝马迹,所以这件事情就非常诡异。”
“我哥哥不是一个无缘无故就冲动的人,也不是一个虎头蛇尾的人。如果有一线希望,他都会按照事先的约定给我们留下暗号,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现。出现这种局面,我认为不外乎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我哥哥对于接下来的事情胸有陈竹,认为没有必要让我们知道,也就是不想我们这些女人掺乎进去打乱了他的既定计划。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应该在这里静观其变。”
“第二种可能,就是我哥哥发现了非常重大,也是非常紧急的事情,甚至都没有机会给我们留下暗号。如果是这样的话,后果很可能非常严重。但是,在没有发现端倪之前,我们仍然只能在这里以静制动,否则就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岚儿一派大妇风范,对眼前的局面进行了初步分析,并且拿出了自己的意见,严二娘首先点头称是,黄妍莹和夏芸自然更加没有二话。
四女在回春阁安顿下来,以静制动也好,守株待兔也罢,反正外面并没有人知道。
岚儿根据少得可怜的线索进行一番推理,结论可以说很对,也可以说不对。
不管对与不对,反正熊储现在麻烦了。
不是一般的麻烦,而是极大的麻烦,可以说是熊储出道以来遇到的最大的麻烦。
比当初在邙山被锦衣卫和神机营包围更加麻烦。
因为在邙山陷入包围的时候,熊储起码还活蹦乱跳。
但是现在的熊储已经像一条死鱼一样,被两个人抬着扔进了一间小黑屋冰冷的地板上,然后咯吱咯吱关上了大门。
熊储能听,所以他从声音感觉的出来,这竟然是一扇石门,而且是非常厚重的那种。
熊储能闻,所以他已经嗅到一种腐朽气息,仿佛这个房间已经一万年没有打开过了。
但是熊储不能看,不能动。
不能看,是因为双眼带上了眼罩。
不能动,是因为被别人采用很诡异的手法给点了穴道。
因为不能动,所以熊储自己根本无法取下眼罩,所以也就变成了睁眼瞎子。
变成了睁眼瞎子的后果,就是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把自己扔进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刺杀杨震威非常顺利,可以说一点难度都没有,问题不是刺杀造成的。
熊储利用五天时间,让周老四和李青练熟了一套短棍招式。
其实熊储并不知道短棍招式,不过是把一套左手刀法当成棍法锏法传授出来。然后在其中增加了十二招势大力沉的劈击招式,这是《闪电三千击》里面力劈华山一类的招法。
熊储认为,自己临时组合的这套短棍招式,全天下就他本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今后周老四和李青使出来,根本没有一个人认识,也就会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两个人练熟了这套极为古怪的七十二招“棍法”,自信心瞬间膨胀,然后就被熊储给赶了出来。
周老四和李青都是地头蛇,而且周老四还擅长追踪,所以熊储命令他们利用两天时间,查清楚那个什么杨震威究竟何许人也,同时搞清楚他的行动规律。
张承宗也没有让熊储失望,衣服准备了四五套不说,还拿出一把龙泉宝剑和一匹难得的宝马。
火焰狮,四蹄如雪,通体橙黄色,但是一溜鬃毛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
火焰狮的速度竟然超过了熊储的呼雷豹,而且在奔跑过程中,脖子上的鬃毛随风飘动,仿佛一支火炬划破天际。
周老四把火焰狮牵过来的时候,有些羡慕的说道:“师傅,张家马场四百二十多匹马,最好的就是这匹火焰狮,也算得上绝顶宝马。如果要说爆发力和长途奔跑的能力,您的呼雷豹赶不上它,因为那匹呼雷豹并不是纯种马。”
第九天,熊储接到了李青传回来的信息。
那个杨震威的确有取死之道,因为他为了取悦监军,竟然无所不用其极。
最关键的证据,土默特部鄂尔多斯土巴济农,现如今屯兵一万在偏关杀胡口关外,据说还有什么林丹汗的数千军队压阵。
也就是周老四口中所说的口外男子被杀,马市被抢,妇孺孩子全被劫走的地方。
在这种时候,杨震威因为有监军在后面撑腰,还有朝廷“东部力拒,北方盟好”的“国策”当尚方宝剑,竟然和鞑子暗中进行诸多苟且勾当。
最大宗的一项,就是现在漠南河套地区还没有解冻,土巴济农军队的粮草是个大问题,并不是在长城沿线抢掠就能够彻底解决的。
延安府黄花峪榆林府谷一带的老百姓遭受连续两次大地震持续两年干旱的摧残,连老鼠都被人吃了,就别说粮食。
杨震威放着这些地方的老百姓死活于不顾,竟然倒行逆施,把运往前线各关口的粮食送到口外,公然引粮资敌。
熊储认为其它各方面的问题,都属于个人品行方面的小节,可以不予追究。
但是引粮资敌就是卖国,这一条就足够了,砍下杨震威的狗头半点不冤枉。
不管是杀鸡儆猴,还是其它的什么作用,熊储决定接受张承宗的委托,亲自出手刺杀杨震威。
曾经有很多人说大明军队能战。
熊储也一直相信大明军队应该是能战之师。
王化贞熊廷弼连续惨败,把整个辽东都丢了,熊储也认为大明军队能战。
即便当初偷入军营刺杀月无影,发现大明守备军队军纪涣散,熊储也认为是后方没有发生战争,将士们疏于防备。
朔州守备兵营隶属于大同镇,是北面各关口的战略预备队,而且大同总兵府就在朔州城。
正因为如此,朔州城属于晋中第一军事重镇。
但是,摸进朔州守备兵营,然后溜进杨震威的房间,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受到丝毫阻碍,熊储就知道兵营里面的人根本没有准备打仗。
长城外面的老百姓惨遭土默特部的荼毒,关内的官兵竟然懈怠如斯,熊储心中已经很不以为然了。
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迹,熊储并没有拔剑,而是从刀架上取下杨震威的佩刀,然后砍下了目标的脑袋,顺便把杨震威使用的一杆五钩莲托枪带走了。
这一次的目的完全不同,除了完成张承宗的委托之外,还有以儆效尤的因素。
所以熊储临走之前,在杨震威的帅案上留下了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
一封周老四奉命捉笔,简直就是有辱斯文,最典型鬼画符的信。
信的内容只有一个,主要是说明杀掉杨震威的原因:“出卖朝廷,引粮资敌。卖国事实俱在,纯属大逆不道。此等卖国奸贼,人人得而诛之。”云云。
顺手牵羊出来五钩莲托枪属于赃物,也是周老四今后在马背上的兵器。
所以周老四和李青按照熊储的命令,带着赃物连夜离开朔州城,返回马邑城报信,以安众心。
这一切都做得干净利落,绝对神鬼不知,熊储是这么认为的。
周老四和李青离开以后,熊储在回春阁换了一套士子常服,七斤二两的龙泉宝剑就挂在腰带左侧。
虽然熊储的习惯是把宝剑插在腰带里,这样拔剑的时候就不用左手握住剑鞘。
空出来的左手当然不会闲着,还能够做很多事情。比如说左臂上就绑着一把红云短剑,随时都可以发挥作用。
但是现在就必须把宝剑挂着,因为那些有功名在身的学子,他们弄一把宝剑挂在腰里,并不是要拔出剑来。不过是装点门面,表示自己文武兼备,是了不得的大才子。
不管习惯不习惯,反正熊储知道今天这身装束,宝剑就必须挂着,然后踱着小方步到后院看了一下自己的宝马火焰狮。
一切都很正常。
虽然外面已经吵翻了天,无数官军跑来跑去,咋咋呼呼要抓什么刺客,但是回春阁里面一直很安静。
熊储甚至和那些士子百姓一起涌到大街上看热闹,也没有发现官军抓住什么刺客。
转眼之间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
如果没有到吃中饭的时候,可能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但是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候,那就必须吃中饭。就算熊储不想吃,别人还是要吃的。
而且回春阁巴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进来吃饭,所以大堂里面的店小二早就扯开喉咙在门口吆喝开了,生怕别人光顾着看热闹而忘记吃饭。
熊储虽然没有什么食欲,但是作为人字号房的贵宾,就算吃饭的人再多,大堂里面最好的桌子却是要留着的。
看见熊储从外面进来,店小二赶紧把他引到贵宾区已经整理好的桌子上。
熊储是一个抹不开面子的人,他不怕别人横眉冷对,就怕别人特别热情。
现在店小二非常热情,熊储觉得不吃饭已经有些过意不去了,所以不得不说了一句:“把你们拿手的精致小菜来几样,再烫一壶汾酒就行了。也不用在这里伺候着,你忙自己的去吧。”
酒菜上齐了,店小二遵命招呼其他的客人,熊储抓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没想到刚把酒杯端起来,熊储就看见了一个人。
其实也不能叫看见了一个人,应该是看见了一个人背影。
而且还只有一半的背影,另一半被店小二给挡住了。
这是一个非常熟悉的背影。
头上武士巾,身上白色劲装,腰间一根暗紫色腰带,背后插着一把宝剑。
无尘子!
这是无尘子的装束,也是无尘子的背影。
这个背影不是看过一两次,而是看见过很多次,所以熊储自信没有看错人的道理。
熊储现在的脸上有易容药物,身上没有任何与锁喉剑八郎有关的东西,而且还是一副书生打扮,所以他并不担心被别人认出来。
看见无尘子进入大堂吃饭,原本就没有什么食欲的熊储,现在连酒都不想喝了。
很简单吃了两筷子菜,熊储已经回到了二楼人字号房。
为什么最近每一次在关键地方,都能够看见无尘子?
站在临街的窗口盯着街面,熊储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此前已经看见过两次,然后就出现了一连串的刺杀事件,难道和无尘子有关系吗?
无尘子虽然四十多岁了,但是和要逍遥子差不多,给人的感觉只有不到三十岁。
无尘子同样英俊不凡,器宇轩昂,而且一口中原口音。
如果忻州关王庙的知客僧所说的情况属实,那个刺客只怕也可以是无尘子假扮的。
有没有这种可能?熊储不知道。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熊储感到很困惑。
假如此前一连串的刺杀事件都是无尘子干的,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无尘子重出江湖当杀手,然后受人委托吗?
熊储觉得哪里不对头。
不对头的地方在于,从洪洞县开始,此前发生的一连串刺杀事件,完全不符合逻辑。
首先,就算是一个杀手接受别人的委托而杀人,难道委托无尘子杀人的那个家伙,要把晋中地区各大寺庙的主持道观的掌门人都杀光吗?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有它内在的因果关系。
所谓因果关系的意思,就是某一件事情发生了,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孤立的偶然事件,而实际上存在着一种必然的因素在里面。
那么,杀光所有寺庙道观里面的住持方丈掌门人,究竟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呢?
其次,无尘子杀人,目标是膻中穴中剑。逍遥子杀人,目标是眉心中剑。
也就是说,无尘子杀人就是直取目标的心脏。这个问题,逍遥子生前说过多次。
一个老杀手,不会轻易改变自己出剑的手法,刺中的部位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可是这一路上被刺杀的人,全部都是咽喉中剑。
黄河两岸杀人必取咽喉的,到目前为止就只有锁喉剑八郎一个人。
假如是无尘子当刺客,然后要嫁祸给自己,这又是为什么?
如果是其它的问题,熊储很可能直接找上门去问清楚。
但现在根本无法确定是否无尘子当刺客,直接找上门去就是无理取闹了。
熊储是杀手出身,从来不做无用功,所以他不是一个喜欢无理取闹的人。
好在大堂里面数十人吃饭,街道上也是乱哄哄的,反正就是人声鼎沸,乌烟瘴气。
这是一个好时机。
熊储认为这是一个好时机,一个能够快速化明为暗的好时机。
当他发现这是一个好时机的瞬间,整个人就已经从窗户里面溜了出去。
虽然现在是正午时分,最正宗的光天化日之下,但是因为这附近都是乱糟糟的,所以没有人看见熊储采取了出人意料的动作,大白天就不走大门走窗户。
熊储决定走窗户的根本目的,就是回春阁对面刚好就是一座茶楼。
如果坐在茶楼里面喝茶,那么进出回春阁大门的所有人都在监视之下。
熊储没有心情监视所有人,他就想盯着无尘子,然后搞清楚这家伙究竟是人是鬼。
无缘无故被别人栽赃嫁祸,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感到很憋屈,很生气。
熊储已经生气好久了。
现在找不到让自己很生气的那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所以熊储决定花费一点儿时间,好好跟踪一下似乎已经掉了魂的无尘子,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一个似乎已经掉了魂的杀手,他还能杀人吗?
熊储不仅很生气,而且还很奇怪。
更加奇怪的是,那个无尘子一个人吃一餐午饭,竟然吃了两个时辰,直接从中午吃到了傍晚时分。
当然,在别人看来,熊储其实更加古怪。
比如说茶楼里面的人,就觉得熊储非常古怪。
一个穿着打扮看起来很有钱,但是一壶茶喝了半天都不走的家伙,你能说不奇怪吗?
茶楼里面自然就是三教九流人来人往,而且八卦新闻随口就来:“别去打扰人家。说不定这位大才子正在构思一篇宏论大作,所以才会这么入迷。你过去打断了人家的思路,到时候可赔不起。”
对于身边的茶客窃窃私语,其实熊储也听见了。
可是听见归听见,熊储也只能听之任之,因为对面的那个无尘子竟然还在慢条斯理的喝酒。
无尘子不起身,熊储也不能轻举妄动。
杀手的能耐之一,就是耐得住寂寞,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心平气和。
打草惊蛇的事情,杀手都不会做。
熊储终于发现,那个无尘子是铁了心是把两餐饭一起吃了,因为他走出回春阁的时候,朔州城里已经是灯火通明。
杀手,是黑暗中的皇帝。
夜晚,是杀手的天下。
无尘子离开回春阁的同时,熊储已经进入茶楼的更衣间,然后把自己的外套给脱了,然后同样穿窗而出就到了大街上。
在黑暗中一路潜行,熊储才发现无尘子根本没有停留,而是直奔西门出城了。
无尘子直出西门,熊储心里就是一沉。
因为他知道从西门出去以后,有一个最关重要的关口。
杀胡口!
这是一座让大明朝和北方鞑子心中都滴血的要命关口。
杀胡口(今杀虎口),古称参合口,唐朝称白狼关,宋朝称牙狼关。
大明朝为了抵御蒙古瓦剌南侵,多次从这里出兵征战,故而起名“杀胡口”。
“杀胡口”和右玉城作为军事要塞,自古战火不断,特别是在大明正统至嘉靖年间,先后多次被蒙古军队攻下来。
一直到大明隆庆五年(一五七一年)蒙汉“互市”以来,双方化干戈为玉帛,杀胡堡得胜堡新平堡(天镇)马市重新开放。
当然,北方鞑子并不是随心所欲就能够攻下杀胡口,然后打进长城以内劫掠一番的,也有碰的头破血流的时候。
嘉靖三十六年公元一五五七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中,守军却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孤军奋战,坚守右玉城长达八个月的时间,这在战争史上也是不多见的。
这场战争起因于“桃松寨事件”。
桃松寨,是俺答汗之子辛爱的小老婆。
辛爱四处征战,在家的时间比较少,自家田里都长毛了。
男人在家的时间少了,新娶的小老婆桃松寨有些耐不住寂寞,就与身边的卫队长鬼混到一起,被发现后慌忙投奔了明朝。
当时的大同总督杨顺,是一个眼高手低的混蛋,成天想的就是如何升官发财。
桃松寨和那个野男人逃过来以后,杨顺竟然没有想过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为邀功请赏将其送进京城。
老婆跟别人跑了,而且跑到外国去了,这是男人永远洗刷不干净的耻辱。
作为王子的辛爱,当然更加觉得这是奇耻大辱。于是冲冠一怒,率部攻打杀胡口,很快就包围了右玉城。
自己的统帅辛爱,被部下亲兵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那些蒙古兵真有些同仇敌忾的架势,一时间攻势如潮。
右玉城军民浴血奋战,誓死不退。即便是右玉守将在作战中阵亡,广大军民仍然没有恐慌,更没有屈服。
一个叫尚表的武将本来在家轮休,在这种危急关头抛弃了所有的个人荣辱,主动出面接过了右玉保卫战的指挥权,带领两万军民和蒙古鞑子进行殊死的搏斗。
粮食没有了牲口吃完了战马吃完了,城内活人就开始寻找一切能够吃的东西,包括新鲜的尸体。
就是在这种极端困苦的条件下,从九月血战到第二年的四月。终于坚持到朝廷大军到来,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从此,杀胡口就成为一段传奇,也是北方鞑子最痛恨的地方。
传唱数百年的晋商“走西口”,走口外建马市,说的就是杀胡口。
熊储认为无尘子出西门的目的,应该就是要走西口,然后进入大漠。
出了西门以后,前面的无尘子突然施展轻功加速,转眼就是十多里。
自己追踪的人突然加速,熊储只好也把速度提起来。
可是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前面的无尘子突然站定身躯,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无尘子面孔转过来的速度非常快,几乎就是站定身躯的同时,就已经转过身来。
熊储看清对方面容的一瞬间,顿时如遭雷击,呆在原地。
并不是他想呆在原地,而是无尘子转过身来的一刹那,熊储就感到天旋地转,接着双眼一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熊储再一次有知觉的时候,已经感觉到自己似乎躺在一辆马车上,同时发现自己的眼睛被蒙上了,而且全身都不能动。
不仅仅是身体不能动,体内的内息更是空空如也,一潭死水。
熊储有些悲哀的感觉:自己这是第二次栽跟头了。
第一次是在颍川的大莘店,被梅三和花四两口子暗算,栽了一个大跟头。
那一次属于自己江湖阅历不够,所以差点儿永远睡过去了,熊储认为可以接受。
但是这一次完全不同。
熊储能够开始思考的时候,就反复推敲自己到底在什么时候被别人做了手脚。
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熊储把自己的所有细节都仔细想过,也没有发现丝毫破绽。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熊储也没有搞清楚自己怎么就栽跟头了。
上一次是食物有毒,所以栽了跟头。
这一次根本不是中毒,可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失去知觉呢?
熊储脑袋昏昏沉沉的,戴着眼罩一片漆黑,也不知道一路上颠簸了多久。
因为失去了内力,熊储也不知道身边究竟有几个人,唯一的感觉就是没有人说话。
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这一次熊储终于感觉到有两个人过来,一个人抓住他的两条手臂,一个人抓住他的两只脚抬了起来。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后就像扔一只破麻袋一样,噗通一声扔在冰冷的地上,也不怕把人摔死。
感到自己全身都被摔散架了,熊储想骂人,结果嘴巴动了半天也没声音,他才知道自己的哑穴也被制住了。
不过,被摔了一次之后,收获还是有的,熊储发现自己的脑袋清晰多了。
脑袋清晰多了,反应也就快了不少,然后就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其实也不能叫新的认识,换成恢复了记忆还比较恰当。
那个无尘子,根本不是无尘子!
熊储脑袋变清醒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晕迷之前一瞬间的记忆恢复了。
那个进入回春阁吃饭,而且一顿午饭吃到太阳落山的无尘子,根本就不是无尘子!
那个无尘子突然停住身形,并且转过身来的一刹那,熊储看见的并不是无尘子的面孔。
那个人的背影装束打扮,和无尘子一模一样,但是一张惨白色的脸庞,配上古怪的五官,绝对不是无尘子。
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正是因为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才让熊储产生一瞬间的呆滞。
这一刹那的呆滞,就注定了最后的结局,熊储已经被扔进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封闭房间。
一个背影打扮和无尘子一模一样的家伙,突然出现在回春阁,然后吃了一顿超级午饭。
那么,那个家伙进入回春阁究竟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究竟是发现了自己,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对于这几个问题,熊储没有丝毫结论。
随着思路的逐渐清晰,熊储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是如何被制住的了。
就在那个不是无尘子的无尘子转过身来的一瞬间,自己心头猛震,然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恰在此时,熊储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声低吼,来自身后的低吼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原来本公子掉进埋伏圈了!那个不是无尘子的无尘子,竟然还有一个同伴埋伏在半路上。”
熊储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可惜手脚都不能动,只能在心中恨恨地想道:“这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本公子以为自己设计周密,没想到最后当了一只螳螂,被黄雀一嘴给啄死了。”
不想的时候都不明白,这一回想起来,熊储发现又多了三个问题:
第一埋伏在半路上的那个人又是谁?他是提前埋伏的,还是在后面尾随前进的?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如果是提前埋伏的,那就说明那个不是无尘子的无尘子,和半路埋伏的家伙是分头行动。
如果是暗中尾随的话,熊储身上的冷汗都下来。
被别人暗中尾随了十多里路,自己不仅没有发现,而且让别人接近到自己身后不到一丈的距离发动偷袭,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还有,如果是暗中尾随而来,那就说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眼里。
换句话说,自己在那里挖空心思表演,其实一切都笨拙不堪,就像一个小丑一样可笑。
第二他埋伏在半路上究竟是要伏击自己,还是有另外的目标?又是准备伏击谁?
如果要伏击自己,那就说明人家早就对自己了如指掌,这可就麻烦了。
既然对自己了如指掌,当然就掌握了自己身边那些人的动态。现在自己被俘,他们会不会对自己身边的人下手?
如果是要伏击别人,自己不过是受到了池殃之灾,那就说明自己的身份可能没有暴露。
果真如此的话,他们究竟要伏击谁?
第三那个家伙最后采取的什么办法,能够让自己一瞬间失去了知觉任人宰割?
熊储思前想后,发现所有的问题归纳起来之后,其实就一个问题: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是想斩掉追踪的尾巴,在现场直接给自己来一下子,要么是心口中剑,要么是脑袋搬家,那都是捎带脚的事。
可是他们并没有杀人,而是不辞劳苦把本公子弄回来扔在这里,他们为什么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呢?
头痛欲裂。
熊储刚开始为头脑突然变得很清醒感到高兴,现在所有的问题纷沓至来,而且都没有结论,所以他觉得自己处于浑浑噩噩状态的时候,其实是一种享福。
要说这个世界上,真正幸福的人,其实是人家天生的傻子。
可惜熊储并不是傻子。
不仅不是傻子,而且还很聪明。
因为熊储能够在一瞬间想到很多问题,所以就注定他永远都幸福不了。
毫无疑问,一个人的脑袋里面,装的全部都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估计就算是傻子也不会觉得很幸福。
熊储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其它的所有问题都已经不是问题了。
一个人只有活着的时候,才会碰到数不胜数,纠缠不清的问题。
如果是一个死人,就算全天下的问题都交给他,那也没有丝毫意义,因为死人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熊储稍微冷静了一点儿之后,终于想到了这个涉及到所有问题的问题:我还能活多久?
崖临脚下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熊储在懊恼中突然想到自己当前的首要任务是自救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晚了。
现在除了思维能够活动以外,全身都不能动。
熊储利用上清心法检查内府,发现丹田附近的中极穴关元穴气海穴天枢穴已经全部被封死。
也就是说,熊储的整个中三路大穴全部不能活动,整个丹田已经被彻底封死,相当于身体被拦腰分成了上中下三截,根本不是一个整体了。
在整个丹田气海被封死的情况下,上三路的肩井穴云门穴尺泽穴被封,下三路的巨虚穴足三里伏兔穴被封,只不过是限制了四肢的活动能力,反倒是非常次要的问题。
上清心法能够反转,当然能够冲开这些穴道。
上一次被梅三和花四封住穴道,那是因为他们的功力不够深,所以熊储仅仅利用半个时辰就冲开了。
这一次熊储才知道真的麻烦了,因为这些被封住的穴道,完全没有丝毫缝隙,说明出手的人功力深厚,远远超过自己。
要想冲开被封住的穴道,上清心法仍然能够办到。
可那需要时间,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现在有很长的时间给自己使用吗?熊储不知道。
黑暗之中没有时间概念,所以熊储不知道自己被扔进来究竟多长时间了。
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特别饿,都快饿死了。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已经快要饿死的时候,其实什么都不想做了。
熊储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有东西吃,根本不能集中精力想其它的任何事情。
咯吱——咯吱——
沉闷的转动声再次响起,熊储知道大石门又被打开了。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大石门肯定被打开了,因为熊储能够感受到一股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当他使劲呼吸这股新鲜空气的时候,突然发觉有人捏住了他的鼻子。
当一个人的鼻子被捏住的时候,为了能够继续呼吸就只能张开嘴巴。
熊储也不例外,坚持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他就把嘴巴张开了。
张开嘴巴的一瞬间,一只大手就捏住了他的牙关,然后就是好多流体灌进了嘴巴。
熊储之所以感到好多流体灌进了自己的嘴巴,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腹部在开始膨胀,甚至都要鼓起来了。
咯吱——咯吱——大石门重新关闭。
又腥又膻又腻,说不出的一种古怪味道还留在嘴巴里面。
熊储知道,刚才是有人在给自己强制性“喂饭”。
虽然手段不堪忍受,但的确是在给自己“喂饭”。
至于究竟喂下去的是什么东西,熊储已经懒得想。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没有能力反抗,那就只能逆来顺受,不受也得受。
肚子里面有了一些食物,别的先不说,起码体力恢复了不少。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
一个人只要有了体力,当然就会产生很多想法。
熊储现在没有其它的想法,就是希望自己的丹田能够有所松动,否则全部都是废话。
想到就做。
第一个就是尝试运转自己的气海,把气海穴冲开。
就算不能完全冲开,也一定要让气海穴有所松动。
如果气海穴不能松动,其它的什么美妙想法都属于痴心妄想。
一连失败了十九次,熊储没有放弃继续努力。
躺在黑暗冰冷四周一片死寂的地上,就算想放弃也会觉得无聊之极。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反正熊储知道自己在失败了三百七十九次之后,第三百八十次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这个成效非常小,放在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但是熊储这一次感觉到了。
这个成效,就是有一丝气息,竟然穿透了气海穴。
虽然这一丝气息非常小,但是的确穿过去了。
而且已经越过了承满穴,再往上就可以越过乳根穴进入膻中穴。
当然,仅仅有这么一丝气息还是不行的。
所以熊储让这一丝气息停留在乳根穴附近,然后继续努力运转气海,然后又引出一丝气息来到乳根穴附近潜伏下来。
如此周而复始,经过七十二次的努力,熊储终于感到乳根穴在微微跳动,这是气息积累到一定数量之后发生了质的变化。
气息发生质的变化,就是气息已经积累了强大的动能——这就是内力。
“我的机会不多,成败在此一举!”
熊储在心头暗暗给自己鼓劲:“一定要一鼓作气越过膻中穴,然后冲开云门穴和尺泽穴!”
原来,熊储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时间可以利用,所以他经过仔细推演之后,想到了唯一的自保方式,就是让自己的双手能够活动。
现在身体完全被封死了,全身都处于麻木状态,连最基本的感觉都没有,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状态。
让自己的身体恢复一定的知觉,最好是让手臂也能够活动,这就是熊储给自己确定的拼死一博的策略。
强大的内力要越过膻中穴,也就是冲开心脉,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
即便熊储承受过不知道多少非人的痛苦,这一次也差点痛晕过去。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什么时候都可以晕死过去,但是这一次一定要保持清醒,否则这一辈子就可能永远不能醒过来了。
上清心法果然有它的神秘之处。
熊储紧咬牙关,甚至还专门咬破了舌尖,就是让自己面临巨大痛苦的时候能够保持清醒,然后指挥那一股内力连续冲破云门穴尺泽穴。
皇天不负有心人,熊储成功了一半。
之所以说成功了一半,就是熊储现在的左臂还不能动,但有了知觉。
首先让左臂有知觉,这也是熊储的既定方案。
他唯一的希望就全部落在左臂上,因为左臂内侧绑着一把红云短剑。
如果这把短剑没有被发现的话,熊储认为自己就有一丝希望逃出去。
左臂恢复知觉的一瞬间,熊储已经发现一切还没有到最糟糕的程度。
还好,万幸!
古人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古人简直太英明了,万岁,万万岁!
就算敌人拿走了腰带上的龙泉宝剑,但是左臂内侧的红云短剑还在。
短剑还在,就表示生的希望还在,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左臂能动的一刹那,熊储拼命压制住了内心的一种冲动。
这个冲动就是把眼罩摘下来,看看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
能动吗?
熊储认为不能动,至少目前还不能动。
虽然自己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是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漆黑一团,熊储不知道。
杀手最大的能耐,就是能够压制内心的冲动,能够忍受寂寞。
左臂能动,其实没有大用。
除了在机会到来的时候,能够出其不意给自己抓一个垫背的,根本和逃出去风马牛不相及。
既然要逃出去,最关键的就是两条腿要能动。
要想两条腿能动,首先就是整个丹田气海要能动,然后才能从上往下,依次冲开伏兔穴足三里巨虚穴,然后两条腿才能动,然后才可能逃出去。
这是一个极为艰难的过程,而且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万无一失才行。
熊储按照一个杀手的本能确定行动原则,果然再一次救了他一命。
当他的右臂恢复知觉不久,还没有来得及处理丹田气海的问题,巨大的石门再一次打开,同时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熊储赶紧停止了体内的一切活动,让自己重新恢复一个活死人的状态。
“二师兄,你说这个人会不会醒过来?”
二师兄:“应该不会吧?大师兄亲自出手,从来没有见过自己能够醒过来的人。”
“听说这个人长得还算英俊,四师弟这次立功了。难道现在就送过去吗?”
二师兄:“三师弟,大师兄作为一代法王,既然说把这个人送给佛母,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只要执行就好了,其它的事情和我们无关。”
三师弟:“善哉善哉!现在解开他的中极穴,让他下面能动,抬出去送到佛母房间就可以了。但愿他与我佛有缘,奉菩提而合瑜伽,登莲花而达终极。铃杵正和合,阿阇黎灌顶。”
法王采阴补阳,佛母采阳补阴。
这帮家伙是黄寺密宗喇嘛!
听到“二师兄”和“三师弟”对话涉及到“法王”“佛母”这样的字眼,熊储心中惊骇欲绝。
林丹汗鞑靼里面出现黄寺喇嘛,而且还有什么坐床活佛的消息,此前张承宗周老四已经说起过。
在冀氏镇关帝庙,无尘子曾经也专门说起过:黄寺有一个藏僧叫做笃布巴,号称什么坐床活佛。手中一根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还有一身大手印的功夫,端的非常厉害。
熊储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落到了密宗喇嘛的手中。
此前引诱自己追踪出来的那个“不是无尘子的无尘子”,应该就是这两个家伙口中的什么“四师弟”。
熊储现在终于明白了:毫无疑问,那个家伙易容了,难怪第一眼看见一张死人脸的时候,自己会产生惊骇。
现在这两个家伙解开自己的中极穴“让下面能动”,熊储当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自己要被送给什么“佛母”当“莲托捣杵”,也就是道家所说的炉鼎!
熊储发现自己又当了奴隶,而且这一次还是性.奴!
所以他一瞬间想了数十种摆脱困境的可能性,最后都没有用。
那个引诱自己上当的“四师弟”就已经是顶尖高手,熊储追踪十多里就明白了对方的修为和自己不相上下。
如果此前没有吸收唐赛儿的一部分内丹,熊储还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他。
自己只有两条手臂能动,而过来的却是“二师兄”“三师弟”,熊储不认为自己像一个活死人躺在地上,能够一举拿下这两个人。
熊储很快作出决定:是福不是祸,现在根本不能轻举妄动,只能随机应变了。
熊储在这里不停地转脑筋,小腹部已经挨了一拳,刚好是肚脐眼以下四寸的中极穴所在部位。
一阵剧痛之后,熊储很快就感到小腹部升起一股热流,然后全身都开始发燥,仿佛已经掉进火炉之中了,整个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还没等熊储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双手双脚就已经被人提了起来。
七彩白玛炯来金身,高约三丈巍然耸立。
手托金刚萨埵[duǒ],怀抱明母双身。
檀香氤氲,黄幛轻拂。
八十一盏黄铜莲座佛灯,分为九排九重,整座大殿被照得一片通明。
熊储被抬进来以后就扔在一张软榻上,他的眼罩随即被摘掉了。
虽然曾经面对太阳刺出过一百五十万剑,目力早就非同常人,甚至能够直视太阳。
但是在黑暗中时间太久,现在眼罩突然被摘掉,熊储仍然无法睁开双眼。
等到他尽快适应了眼前的光亮,然后就看到了上面的一幅景观。
至于什么“二师兄”“三师弟”早就不见踪影。
这是一座禅房。
躺在宽大的软榻上,让熊储觉得又不像禅房。
密宗喇嘛教,淫邪诡异,精于密咒,属于万世邪教,这一点熊储是知道的。
熊储还知道,所谓的佛母又叫做明母,是没有修炼武功的。
明母又叫檀场,她们专门修炼阿底瑜伽,其实是双修之法,为的是采阳补阴。
明母的地位并不高,并不是喇嘛教徒,而是属于善女子之类。
明母长相妖冶,体态丰盈,而且年龄绝对不大。
她们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被自己的父兄挑选出来,供奉给上师或者法王享用。
到了二十岁以上,她们就不叫明母,变成了次一等的专职檀场。
当她们变成纯粹的檀场以后,就要随时陪着喇嘛教里面所有的喇嘛修炼阿底瑜伽。
熊储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头开始紧急谋划脱身之计。
如果自己被禁锢在这里变成炉鼎,也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性.奴,那一切都完了。
可是,还没等熊储在心中理出头绪,就已经听到一阵铃铛响起。
随着铃铛声越来越近,熊储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诡异无双,什么叫做无力回天。
头戴月轮宝冠,额头贴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半月形红宝石。
左手掐着莲花诀,右手托着一根金刚萨埵。
一个绝色美人,身材娇小玲珑,年龄不足十四岁。
熊储刚刚看到对方的额头,就已经血脉喷张,有了一种要晕过去的感觉。
脸颊圆润,有如凝乳。鼻梁坚挺,横穿金豆。
二眉如黛,双瞳似漆。齿如晶玉,唇若涂丹。
双腕分别带着三只金环,肚脐眼以上一丝不挂。
双臂洁白浑圆,双肩丰隆柔润,双峰傲然挺拔。
臀部以下穿着一袭落地长裙,大红丝绢为底,金黄莲花滚边。
一路款款而来,宛如秋波荡漾,恰似火焰熊熊。
熊储希望自己能够保持灵台清明,但是一切努力全都白费。
“我是红莲度母。”
这是熊储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六个字。
这六个字被一字一顿念出来,熊储当场就晕过去了。
其实从头到尾,这个什么红莲度母也就说了这六个字,然后就来到了软榻之上。
人长得美艳如妖,可以颠倒众生。
声音像出谷莺鹂,绝对悦耳动听。
可是,如此美人,说出如此动听的六个字,却仿佛具有莫大魔力,熊储刚一听见就晕了过去。
其实也不能叫晕过去了,因为他并没有陷入沉睡的感觉。
一切如梦似幻。
一切真实无虚。
仿佛在云端之上,心张神驰,惬意无比。
仿佛在火焰之中,全身酥麻,万虫撕咬。
仿佛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不知何处才是彼岸。
仿佛一根巨杵直捣龙庭,宛如狂涛一泻千里。
一个又一个人影,一幅又一幅画面。
仿佛走马灯似一般,在熊储的灵魂深处川流不息。
仿佛只有一瞬,仿佛已越千年。
万年寒铁,锦帐金床。佳人如诉,命在顷刻。
突然有一幅画面定格在熊储的灵魂深处,那是灵魂颤抖的一幅画面。
夏芸!
定格在熊储的灵魂深处的那一幕,正是锦衣卫在洛阳的万年寒铁囚室。
“天道合一,阴阳随化。孤阴不长,极阳如沙。乾坤倒转,双修瑜伽......修元尊者谨题。”
熊储经历坎坷,杀人如麻,所以心性坚韧异于常人。
虽然身处逆境之中,但是心底的一种强烈不甘依然存在。
熊储很清楚,从自己记事开始,就一直处在死中求活的逆境之中。
今天不过是再一次死中求活而已,又有什么大不了?
熊储想到了万年寒铁铸就的牢房,于是想到了夏芸,自然也就想到了修元尊者,然后就想到了双修功法。
朦朦胧胧之中,如梦似幻之际。
熊储仿佛觉得自己抱着夏芸,仿佛听见许显纯传达处死自己的圣旨。
下一个瞬间,熊储觉得自己的灵台从没有如此宁静过。
因为他似乎看见了自己体内的各种经络,还有被封死的十处大穴。
宛若一汪清泉,绵绵不断的内息在体内经络之中缓缓流淌。
周而复始,循环无尽。气息如烟,不可琢磨。由缓到急,由弱转强。
轰——
熊储似乎看见自己的关元穴之中突然发生爆炸,一团橘黄色的烟雾蒸腾而起,然后比闪电更快地冲进四肢百骸。
上一次在黄崖洞前,不过是压制住了唐赛儿内丹的继续挥发之势。
但是熊储明白,今天这一下子,唐赛儿残存的内丹终于被彻底引爆!
合体双修,双法同转。
一个念头而已,上清心法已经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在各处经络狼奔豕突的橘黄色气流,终于慢慢被遏制住了。
“孤阴不长,极阳如沙。乾坤倒转,双修瑜伽。”
因为有了纯阴之体的外循环缓冲,熊储可以把多余的内息暂时存放在体外的纯阴之体中。这样就可以为自己进一步拓展经络的宽度,扩大丹田气海的容量争取时间。
这一瞬间的福至心灵,让熊储想到了借体复生的玄妙法门。
在爆体而亡的悬崖边上,他终于把体内急速膨胀的内息彻底压制。
一切都在梦幻中完成,一切都在灵台的掌控之中实现。
随着上清心法完成两个大周天的运转,存放在体外的那一部分,已经开始缓缓回流,在上清心法的引导下进入自己的丹田之中,变成了自己的内力储备。
熊储处于深层次的入定之中,仿佛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没有危机意识,没有时间概念。
随着内循环的彻底稳固,外循环开始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唐赛儿的强大内力竟然被彻底降服,全部化作自己的原动力。
外循环,是建立在一个纯阴之体基础上的。
而这具纯阴之体,修炼的是邪门的密宗喇嘛瑜伽。
自古常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在修炼的道路上,绝对不存在“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种不分是非善恶的歪门邪说。
白就是白,黑就是黑。正就是正,邪就是邪。一清二白,皂白分明。
不用一个非法,掩盖另外一个非法,这才是辩证法的科学方法.论。
但是熊储也没有想到,自己在绝境之中竟然歪打正着,从而因祸得福,实现了佛道双修!
六字密咒!
熊储稳定体外循环的一瞬间,突然从不断循环的内息中得到一个信息:六字密咒。
他并不知道这个信息来至何处,因为在他的灵魂深处,自己怀里还是万年寒铁囚室里面抱着的夏芸。
夏芸竟然知道邪道密宗的六字密咒?不可能吧?
熊储有很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机,他需要把外面暂时存放的所有内力全部收回来。
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晕倒的了。
自己是晕倒之后才被点了穴道,而晕倒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人利用狮子吼神功念出了六字密咒!
想到自己晕倒的缘故,熊储突然想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先前来到软榻上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是红莲度母!”一个声音出现在熊储的灵魂深处。
红莲度母?先前出现的那个诡异的女人,叫做红莲度母吗?
呼——
熊储双臂一振,怀中的女人已经飞了出去。
妖艳诡异的红莲度母不见了!
熊储睁开虎目的一瞬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丝不挂,左臂上的短剑已经被丢到软榻下面去了。
原来那个妖艳无比的女人不见了。
一个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一丝不挂的小女人,软绵绵的躺在软榻的另外一边。
熊储看得面红耳赤,随即就是一阵手忙脚乱。
不能不手忙脚乱。因为软榻上的两个人都是一丝不挂,简直不成体统。
熊储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衣物找到,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整齐。
来到软塌下捡起自己的红云短剑,重新绑在左臂内侧,然后才抬头看着软榻上的那个女人。
这是一个身材娇小玲珑的女人,年龄应该在十四岁左右。
从脸盘身材体型来看,这个女孩子肯定不是中原人。
从肤色来看,没有那种古铜色,也不像一般的蛮夷。
反倒是皮肤细腻洁白,瞳孔泛蓝,宛如一汪碧波荡漾,好像是波斯女子。
熊储摇摇头,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能不叹气,因为躺在软榻上的女孩子,她的胸脯起伏已经非常微弱。
变成目前这个样子的根源,就是自己采用双修之法,吸尽了人家的阴元。
气息奄奄,那个骨瘦如柴的女子已经气息奄奄,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灯油的残灯,只要有一阵风吹过来,随时都可能熄灭。
生命之火已经燃烧到了最后关头,熄灭就在眼前。
救人?杀人?
如果要救人,就必须像上一次和夏芸那样,把双修功法反向运转一遍。
这样的结果,就是要把自己的一部分内力灌输给对方。
如果甩手而去,这个女孩子已经支持不了一天时间,就必定香消玉殒,呜呼哀哉。
救,还是不救?
按照目前的处境来说,这个女孩子应该是自己的敌人,生死大敌。
按照最后的效果来说,这个女孩子应该是自己的恩人,救命恩人。
无论对于谁而言,面对这种局面都是一个十分艰难的抉择过程。
熊储也是人,而且还是一个杀手。
虽然是一个杀手,但是熊储却有一颗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心肠。
就在这种举棋不定,犹豫不决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愣在当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应该如何取舍。
“用中原的官话来说,奴家的名字叫曼黛莉,今年十三岁,是金帐汗国的后裔。被林丹汗五年前抢来的,从去年底开始就是土登法王的明母檀场。”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即便是自己的敌人,但是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虽然不是对方主观上要救命。
一码归一码。
是敌人还可以继续战斗,是恩人就要报恩。
所以熊储还是决定拿出自己的一丝内力,最后救人一命。
他当然不是为了造浮屠,也没有准备造七级浮屠,而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两个时辰就已经完成了第二次双修瑜伽的修炼,因为那个女孩子原本没有修炼内功,所以体内并没有内力。
但是此前在朦朦胧胧之中,那个女孩子被熊储暂时用来存放唐赛儿多余的内力,所以已经被打通了奇经八脉。
而且经过熊储无意识的改造,那个女孩比常人的丹田气海宽大许多,经络也粗壮许多,所以内息在体内流动也就快了许多。
机缘巧合之下,那个女孩子,现在应该叫曼黛莉,已经拥有了至少常人苦练五年的内力。
这还是熊储故意留下了极大的提升空间造成的,否则的话,这个小丫头片子的内力直接就超过了严二娘。
如果熊储传授给她一套武功的话,立马就会变成了一个顶尖高手,战斗力应该和黄妍莹夏芸差不多少。
熊储发现曼黛莉的丹田之中至少可以储存二十年内力的时候,顿时大吃一惊。
他可以救人,那是为了自己心安理得,但是并没有义务给自己立即制造一个强大的敌人出来。
所以在双修过程中,熊储始终观察着曼黛莉的恢复程度。
在她的容貌恢复到原有水准的一瞬间,熊储就已经斩断了内力传输。
曼黛莉死而复生,然后就说了上面一段话,然后就紧盯着熊储的脸庞,然后脸上就飞起一片红云,然后就低着小脑袋。
整个过程中,曼黛莉竟然没有想过要起身穿衣服,熊储似乎也忘记了曼黛莉没有穿衣服。
一直感到一丝凉风吹到自己身上,熊储才醒悟过来,然后再一次手忙脚乱把自己收拾整齐。
“曼黛莉,你应该把衣服穿起来,现在是初春时节,还是比较寒冷的。”
熊储先后经历了严二娘夏芸,现在又经历了曼黛莉,已经变得处变不惊了,所以随口说了一个理由。
其实他的内心深处是想说:“丫头,赶紧把衣服穿起来。不然的话,就你这个样子在面前,我总是心神不宁,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
看着曼黛莉毫无顾忌的在自己面前穿衣服,身上各部位都是纤毫毕现,熊储也只能无可奈何:“曼黛莉,我要走了,这是什么地方?”
看见曼黛莉不仅穿上了大红长裙,而且在上身过了一条六丈多长的黄纱,总算是把脑袋肩膀和双峰给遮住了。
虽然双臂和肚脐眼还在外面,熊储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
其实这就是熊储孤陋寡闻了,曼黛莉的这一身装束已经属于非常正统。
熊储看见的六丈多长的黄纱,应该叫做纱丽。因为纱丽上面还缀满了宝石,所以这属于非常名贵的一套上层贵妇人的装束。
可惜这种装束只能在房间里面才行,而且还必须像现在这样有壁炉。如果到了外面,曼黛莉早就冻死了。
“公子,谢谢你耗损内力救了奴家。”曼黛莉来到熊储身前突然跪了下去,而且亲吻他的脚尖:“奴家今后属于公子了,所以你要带我走。”
熊储不置可否:“能不能走现在还两说,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公子请坐!”曼黛莉扶着熊储在软榻上坐下,然后紧贴着熊储身边坐下来:“公子不用担心,土登法王去觐见师傅,也就是坐床活佛笃布巴,一个来回需要九天时间。奴婢刚才看了一下时辰,我们在这里修炼瑜伽才六天,还来得及。”
熊储这是第二次听到坐床活佛笃布巴的名字,而且还是无尘子一招都接不下来的绝顶高手,因此赶紧问道:“笃布巴在什么地方?”
“笃布巴在杀胡口外的中军帐召见四大弟子。”曼黛莉红着脸说道:“因为公子跟踪笃布巴的四徒弟赛莫且,中途被土登法王发现,所以临时决定把公子抓回来。土登法王来不及查明公子的身份,所以临走之前,让奴家利用阿底瑜伽给公子种下种子。”
“等他回来以后,奴家就可以慢慢把公子的内力吸收过来传给土登法王。没想到公子竟然精通密宗的顶级无相瑜伽,很快就把奴家的阴元吸收干净了。如果不是公子大仁大义相救,奴家已经死了。”
弄明白了自己被生擒活捉的原因,熊储点点头:“嗯,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曼黛莉接着说道:“奴家也没有出去过,不过听他们说这个地方叫什么崇福寺,这里就是奴家的住所三宝殿。至于崇福寺究竟在什么地方,奴家从来没有出去过。”
“崇福寺?”
熊储心中一惊:搞了半天,自己又回到了朔州城。
崇福寺就在朔州城的东北角,距离回春阁并不远,熊储来到朔州城的时候还暗中考察过一次。
崇福寺坐北朝南,外观古朴庄严。门前雄狮端坐,寺内殿阁五重。
由山门天王殿钟楼鼓楼千佛阁文殊堂地藏殿三宝殿弥陀殿观音阁组成,南北长八十一丈,东西宽四十九丈。
想到这里,熊储更加迷惑了:“笃布巴召见四大弟子,现在这里还有什么人?”
曼黛莉低声说道:“根据土登法王的吩咐,笃布巴的二徒弟土绒普扎三徒弟南木敦把公子送过来以后就走了,这里只有奴家一个人,剩下都是原来崇福寺里面的僧人。”
熊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又不会武功,一个人在这里他们也放心吗?”
“是这样的,坐床活佛笃布巴其实并不在杀胡口。”曼黛莉摸着额头说道:“我听土登法王和他的二师弟土绒普扎说过,好像是有一个什么九公子身受重伤,只有活佛才能够救过来。如果能够救活这个九公子,今后有很大的帮助,所以笃布巴才赶过来的。”
熊储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接触事情的最后核心,终于有些激动了:“他们既然属于林丹汗的黄寺,跑到关内的朔州城来干什么?”
“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们不会和我这种身份的人说的。”曼黛莉摇摇头:“奴家就隐约听说密宗要慢慢把晋中的庙宇纳入自己的名下,然后才能和什么国师分庭抗礼。”
“和国师分庭抗礼?”熊储心中又产生了疑惑:“黄寺难道不属于林丹汗吗?”
曼黛莉点点头:“这个问题倒是很简单,土登土绒普扎南木敦赛摩且他们四个人经常在一起发牢骚说过多次。林丹汗建立黄寺,就是希望利用藏族势力压制金国的努尔哈赤女真。”
“在没有黄寺之前,一直就是国师耶律望掌管宗教。但是有了黄寺之后,林丹汗就让耶律望专门负责江湖武林方面的事情,宗教这一块就交给了坐床活佛笃布巴。”
“可是黄寺才刚刚建立,实力很弱,主要成员就只有笃布巴和他的十四个徒弟。而且听说前不久觉多吉他们三个人被人给杀了,所以笃布巴要求尽快拿下汾河流域两侧的寺庙。”
熊储终于明白了:“曼黛莉,按照你的说法,崇福寺里面的僧人都已经归顺了笃布巴的密宗教是不是?”
曼黛莉点点头:“公子说得对。崇福寺的主持方丈和总知客僧被杀了以后,现在就是笃布巴的大徒弟土登法王当主持方丈。”
熊储听了这么多隐秘,已经有所决定了:“曼黛莉,你决定要跟我走吗?”
曼黛莉点点头:“奴家本来就是从小被抢来的俘虏,可惜逃不出去。我不想变成土登他们的玩物,今后要死要活都是公子的人了。”
“那行,我去给你找几件大衣。”熊储站起身来说道:“外面很冷的,你这样根本不能出去。”
曼黛莉也站起身来:“奴家有很多衣服,公子不用操心。但是公子最好把地牢打开,里面还有好多人被关在里面。既然我们要走,那就放了他们吧。”
熊储又吃了一惊:“还有很多人?”
“是啊,土登他们要拿下十几座寺庙,可是没有自己的人就不行啊。所以抓了好多像公子这样的武林高手关起来。然后派出专门的檀场伺候他们,种下了种子以后,就让他们加入喇嘛教,驻守在抢来的寺庙中。”
听到这里,熊储终于明白了:此前各大寺庙的方丈被杀都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虽然这里面有笃布巴和耶律望之间的权力之争,但这是林丹汗鞑子的一个巨大的阴谋。
既然是鞑子的阴谋,熊储觉得崇福寺已经没有必要留着了。
而且现在曼黛莉出言请求,那就更有了出手的理由。
杀人总需要理由的,熊储也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杀人的理由。这样才杀的理直气壮,心安理得。
但是熊储觉得这一次杀人是次要的,彻底摧毁崇福寺,捣毁敌人的窝藏点才是关键。
曼黛莉说得没错,她在一个偏殿里面竟然有两箱子衣服,其中还有几件高档皮大衣。
曼黛莉换衣服的空档,熊储飞快地把三宝殿搜查了一遍,竟然在白玛炯来塑像背后发现了一个兵器架,有几根齐眉棍熟铜棍韦陀杵方便铲之类的兵器,龙泉宝剑就挂在上面。
把身上收拾利索,熊储跟着曼黛莉来到三宝殿外面,才知道现在是傍晚时分。
向右侧走出去不远,就已经是地藏殿门口,两个人影在里面晃动了一下。
既然是要救人,现在就没有什么客气好讲。
熊储一个闪身扑进去,两个光头和尚已经被杀。
进入大殿,曼黛莉指着佛龛说道:“公子请看,佛龛下就是地牢入口,掀开黄幛就能够看见。他们就是把你从这里抬出来的,里面应该还关着其他人。”
善恶有报,一念之间。
熊储一念之差挽救了曼黛莉十三岁的如花生命,然后就得到了丰厚的回报。
地牢里面的确关着人。
不是关着一两个人,而是十七个人。
熊储再次进入地牢,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被别人扔进来的时候,不仅被封住了穴道,而且戴着眼罩,所以看见不见外面的情况。
其实地牢里面根本就不是漆黑一团。
不仅不是漆黑一团,而且还是灯火通明,看得清清楚楚。
能够把地牢里面看的清清楚楚,并不需要进入地牢。
熊储先前突然发动进攻杀了两个光头和尚,就已经把地牢里面看的清清楚楚。
因为佛龛后面就有一排瞭望孔,专门监视地牢里面的情况。
如果熊储先前在地牢里面有什么小动作,估计现在已经变成尸体了。
十七个人被解开穴道之后,熊储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问这些人的身份。
但是这些人都憋了一肚子气,所以从地牢出来以后,在地藏殿后面找到自己的兵刃,然后开始了一轮疯狂的屠杀。
如果不是曼黛莉反应快,而且赶紧告诉熊储的话,观音殿里面二十四名专职檀场也被杀了。
二十四名专职檀场,也就是二十四名十八岁到二十来岁的女人。
熊储看见她们的时候,才发现里面既有山西的女人,也有鞑子里面的女人,甚至还有吐蕃那边的女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曼黛莉现身说法,告诉她们获得自由的时候,顿时哭声震天。
从脸上的神态,衣着打扮,到每四个人一个房间的陈设来看,熊储已经发现这些人的待遇明显不如曼黛莉。
一番忙碌下来,整个崇福寺已经被杀得一干二净。
究竟有多少人被杀,熊储已经懒得过问了。
因为那些姑娘们没有能够到外面御寒的衣服,所以曼黛莉把她们带着到三宝殿,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拿出来。
曼黛莉过来了,熊储自然也就过来了,被解救出来的十七个人最后又集中到三宝殿:“大侠,谢谢你赶过来救了我们这些人!”
“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我不过时适逢其会而已,没有必要显得如此生分。”熊储摆摆手:“如今外敌虎视眈眈,我辈江湖中人不应该坐视不理。现在你们已经亲身体会到了,鞑靼一旦打进来,我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看见那些江湖人抬过来几大箱金银财宝要留给自己,熊储赶紧摇头:“兄弟们,这都是寺庙收刮的民脂民膏。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这些当地人就救济一些百姓,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善事。”
“至于我本人,那就不要了。不过,这里还有二十几个受苦的姐妹,给她们留点儿盘缠就行,剩下的你们都分了吧。此地不可久留,我们离开以后,麻烦你们放一把大火烧个干净彻底!”
熊储当然要先离开。
那些外地的姑娘们根本无处可去,本地的姑娘被一帮喇嘛给糟蹋了,更是不敢回家。她们就认定了曼黛莉做主,所以要跟着。
一个大男人带着一大群女人,而且一个个长得还很不错,仿佛盛开的牡丹,这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有了麻烦就要先处理,所以熊储决定首先带人离开。
江湖中人义字当先,恩怨分明。
虽然熊储决定什么都不要,但是崇福寺积攒数百年的财宝可不在少数,折换成银子起码都有数百万两。
看到熊储要带着一大群姑娘们离开,而且似乎都不会武功,所以那些武林中人一商量,什么金锭银锭都是笨重之物就算了。
所有的珍珠玛瑙翡翠,还有所有的银票专门装了一个小箱子,全部交给了曼黛莉。
崇福寺在朔州城的东北角,有专门的东侧门进入城外的官道,所以熊储带着一群姑娘们向南赶到回春阁。那些武林中人就开始放火,然后从侧门出去。
没想到的是,熊储带领曼黛莉和姑娘们还没有走到回春阁,崇福寺那边还没有开始放火,朔州城西面已经发生了骚乱,而且杀声震天。
岚儿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首先稳住了回春阁方面,防止无限扩散不利的消息,然后带着严二娘黄妍莹和夏芸进入二楼的天字号地字号房。
难道熊储失踪了,岚儿她们真的就心安理得,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吗?
就算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都不可能在当家人失踪以后无动于衷,更何况这还是五个母大虫。
尤其是黄妍莹,她的人生目标就是找到少主,然后协助少主做出一番事业。现在少主竟然不见了,最着急的就是她。
岚儿严二娘的终身都已经托付在熊储身上,现在自己的男人突然不见了,她们两个就更不可能无动于衷。
“莹儿,等会儿天色暗下来以后,你悄悄返回马邑城把我们的人都带过来。如果哥哥没事还好,万一哥哥出事了,我们只怕就要在这里拼一个鱼死网破!”
岚儿关上门之后,才俏脸如冰说了一番话。安排的第一个任务,就找到了黄妍莹身上:“让那帮小子分批隐蔽进城,然后把周老四和李青带到这里。他们善于追踪,就从这里开始追踪,查明我哥哥行走的路线和方向。”
“在莹儿返回之前,二姐和芸儿分头行动,暗中把整个朔州城走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碍眼的人物。我就留在这里稳住客栈里面,同时也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人进来。今晚子时,都在这里汇合。”
要说周老四还真没有说假话,追踪的本事的确非同一般。
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但是他从人字号房开始追查,很快就发现熊储从窗户离开,而且到了街对面的茶楼。
周老四并没有直接进入茶楼,而是围着茶楼四周展开搜索,很快就在茶楼西北角的墙根发现了熊储离开的痕迹。然后顺藤摸瓜,一直追出朔州城西门外。
城外痕迹不均衡,所以浪费了不少时间。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向西北方向追出去十多里,来到了一座小山附近。
小城山,这是当地人的叫法。
通往杀胡口的唯一官道就从山脚下经过,熊储留下的痕迹也是在这里消失。
“师娘,现在已经可以断定,师傅原来的计划是准备到杀胡口方向。但是在这里发生了意外,师傅的气息消失了。”
周老四有些疑惑的对严二娘说道:“想不通的是,这里并没有发生打斗,然后就不翼而飞了。师父如此武功,竟然没有发生打斗的痕迹,真是太奇怪了。”
严二娘点点头:“把所有的时间累加起来,相公已经失踪了五天多。经过暗中搜寻城内,并没有发现相公被害的传闻,也没有听说什么地方出现过武林中人的打斗。所以我觉得相公应该还活着。”
岚儿接口说道:“哥哥肯定还活着,甚至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因为哥哥原来被打的时候,或者是身受重伤的时候,我能够感应得到。这一次没有产生揪心的感觉,所以二姐的说法我赞成。”
黄妍莹一直没有做声,而是顺着官道来回检查了三遍,又对着西北方向看了很久才说道:“老四,你曾经说过,杀胡口外面现在就是鞑靼的地盘,而且还有军队驻扎是不是?”
周老四点点头:“是的,口外十里就是鞑靼的军营。”
黄妍莹又对岚儿说道:“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师兄原本是想到杀胡口方向,这个已经不会错了,因为这里就这么一条路。可是,他本人就在这个位置不明不白消失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毫无疑问,有人发现了师兄的企图,而且立即采取了阻止措施,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神秘措施,让师兄从这里消失了。但是对方并没有杀人,因为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更没有留下血迹。”
“岚儿,我有一个大胆的推测:那个人并不是想杀人,而是想阻止师兄进入杀胡口。由此可知,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师兄被人限制了自由,现在不能随便活动。”
“果真如此的话,我们茫无头绪地继续四处搜寻,可能并不是好办法。这样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容易打草惊蛇,甚至会给师兄造成危险。”
岚儿微微点头:“莹儿,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继续守株待兔?”
“不错!”黄妍莹勉强笑了一下:“事情既然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那就说明还有可为。我的观点是,师兄在这个地点失踪,就说明这个地方非常关键。我们就隐蔽在这附近,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
这是无奈之中,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几个女人很快就统一了意见,然后就开始分工合作。
严二娘江湖阅历丰富,带领霍连山小组埋伏在小城山脚下,执行第一轮潜伏任务。
黄妍莹的战斗力仅次于严二娘,所以把熊开山小组交给她,作为第二轮潜伏的接替力量。
方千寻带领周老四和李青立即返回城内,主要是给这些人准备干粮,决定在这里打持久战。
岚儿和夏芸作为居中协调的机动力量,就在小城山上面居高临下监视四周的动静。
现在是春天才开始,北方的大山里面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潜伏在野地里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幸亏有两组人一个时辰轮换一次,可以在小城山后面活动活动麻木的腿脚,还不算太遭罪。
好在事情的发展速度,远比岚儿她们预想的来得快。
第一天晚上并没有新发现,但是第二天下午就出现了状况。
岚儿在小城山顶上负责上午的监视,吃过干粮以后换做夏芸监视下午。
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从杀胡口方向过来一匹马。
如果仅仅是一匹马当然没有什么大问题,关键是马背上的那个人引起了夏芸的高度重视。
无尘子!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夏芸在九道山庄名誉上的大师兄:无尘子!
你可以说他是忠心耿耿,
你也可以说他不辨是非,
你还可以说他助纣为虐。
不管人们说什么,无尘子就这么干了。
虽然他内心也很苦闷,但是该干的都干了,一件也没落下。
无尘子干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隐恶不报。
九道山庄传到蒲友德手中的时候,虽然不能说好,但绝对还没有坏透顶。
说九道山庄很坏的人,其实就是白莲教。
蒲友德胸无大志是真的,他的目标就是把九道山庄建成一个安乐窝,并没有造反的心思,也没有称霸武林的想法。
要想在江湖上营造出一个安乐窝,并不是说说就行的,也不是有钱就行的,必须具有震慑黑白两道的强大实力。
但是让蒲友德忧心的是,九道山庄就缺少一个能够在江湖上一言九鼎的人物坐镇。
没想到某一天,中原三英之一的彩云仙子萧璧君突然来到,而且自告奋勇在九道山庄当一名客座长老的时候,蒲友德喜出望外。
虽然蒲友德发现彩云仙子萧璧君身体不适,而且很明显就是走火入魔产生的后遗症,但是彩云仙子的名头,绝对万金不换,这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蒲友德并不想出人头地,所以并不需要拥有强大的战斗力。
彩云仙子的名头足够大,可以把江湖中人吓得屁滚尿流。
但现在彩云仙子走火入魔了,自然不会有什么痴心妄想,这才是蒲友德高兴的真正原因。
虽然在几次重要场合,蒲友德“不小心泄露”九道山庄的大长老是彩云仙子,但是九道山庄从来不干涉武林事务,于是就在江湖上变成了一个最神秘的所在。
安乐窝建成了,唯一的徒弟无尘子也长大成人,能够应付一般的江湖场面,蒲友德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富家翁。
结果时间不长又喜得贵子,而且“犬子”蒲昌年从小就聪明外露,人见人爱。
少庄主蒲昌年三岁能读书,五岁能诗文。而且博闻强记,闻一知十,举一反三,属于绝顶的天才儿童。
在蒲友德看来,现在的九道山庄,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一般。
俗话说:天降妖孽,必有妖事。
师弟蒲昌年小小年纪的时候就野心勃勃,无尘子其实早就知道。
可是想到师傅蒲友德就这么一根独苗,无尘子决定当做不知道。
无尘子当做不知道,是说他在师父面前当做不知道,而不是在其他的时候当做不知道。
在其他的时候,也就是师傅蒲友德不知道的时候,无尘子不仅知道蒲昌年在搞鬼,而且还帮着他一起搞鬼,然后欺骗所有人。
师弟蒲昌年想摆脱父亲的约束,在七岁的时候就异想天开组建自己的势力。
蒲昌年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七岁的小屁孩,就算有再多的想法,在别人看来也属于小孩子,根本没有人当回事儿。
自己出面不能博得别人的信任,所以蒲昌年就想到了自己的师兄无尘子。
无尘子明知道背着师傅另外组建一股势力,这属于大逆不道的事情。
但是经不起小师弟的再三恳求,结果无尘子竟然答应帮忙物色可用之人。
洛阳周边各大势力非常集中,独来独往的可用之人还真不多见。
恰在此时,少林寺俗家弟子段虎出师回乡,无尘子很快就找上门去比武。
结果自然是段虎一败涂地,两个人不打不相识,结为异性兄弟。
蒲昌年的嫡系部队终于有了第一员干将,这就是段虎。
之所说是干将,就是因为段虎的身份——少林寺俗家弟子。
少林寺俗家弟子遍天下,段虎要干的事情,就是尽可能拉拢的师兄师弟。
少庄主蒲昌年虽然是富二代,但是每年的零花钱也是有固定数目的。
手底下的人数一多,仅仅自己和师兄无尘子的零花钱就不够用了。
一定要自己赚钱,不然的话就不可能摆脱对别人的依赖。
蒲昌年所说的别人,就是指他的父亲蒲友德。
什么业务赚钱最快?当然是杀手!
一个杀手赚钱还不够快,但是有一群杀手赚钱可就快了。
暗河杀手集团横空出世。
恰在此时,逍遥子突然在洛阳附近冒了出来,而且刚好救了无尘子一命。
逍遥子的一手快剑,很快就打败了段虎以下的所有少林俗家弟子,变成了暗河杀手集团的首席杀手。
有了逍遥子独当一面,暗河杀手集团的声望日隆,终于被蒲友德发觉了。
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屁孩,竟然在江湖上搅风搅雨,这完全和自己的韬光养晦策略背道而驰。
在蒲昌年看来,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肯定办不成这样的大事,这一切都是逆徒无尘子在背后挑唆弄出来的,简直大逆不道。
蒲昌年一怒之下,把无尘子叫过来痛骂一顿,然后打断了一条腿,命令面壁十年!
还别说,没有了师兄无尘子帮衬,蒲昌年还真的就不好办了。
因为碰到和外人交涉的问题,他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就算比神仙还聪明,说出花来都没人相信。
段虎有勇无谋,不是谈判的好人选。
逍遥子不知根底,不是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以前承接各类杀手任务,都是无尘子负责对外交涉,现在没人出面了,业务就停顿下来,两千多人吃喝拉撒顿时就出了问题。
要说什么是妖孽?那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那种人。
当然,如果仅仅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那还不是妖孽,而是执拗。
但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丧尽天良的人,那才算真正的妖孽。
蒲昌年,就是真正的妖孽。
当他发现自己要想做成一件事情,最大的障碍就是自己父亲的时候,蒲昌年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干掉那个老家伙,把师兄放出来帮助自己。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至少蒲昌年认为一切都很顺利。
可是,当蒲昌年认为整个九道山庄的实权都落到自己手中的时候,突然发现还有一个更加巨大的威胁存在着。
这就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长老:彩云仙子萧璧君。
蒲昌年就见过一个名誉师妹:夏芸。
夏芸是大长老的关门弟子,这个身份蒲昌年是知道的。
但是,九道山庄的大长老,竟然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彩云仙子,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
蒲昌年虽然长得器宇轩昂,潇洒不凡,但是他并不好女色。
后来从无尘子嘴巴里得知大长老就是彩云仙子,蒲昌年决定要把夏芸娶回来,然后就可以结成同盟。
哪知道蒲昌年到大长老闭关处恳求了九次,大铁门后面从来就没吱一声儿。
蒲昌年不甘心失败,开始自以为是的追求师妹夏芸。
结果一年的努力之后,蒲昌年终于得出结论:师妹夏芸不是肉做的,而是冰块做的,根本没用处。
恰在此时,锁喉剑八郎出现在彭婆镇,然后一切都开始颠三倒四,蒲昌年的所有计划变得支离破碎起来。
尤其是天王台一战,不仅暗河杀手集团全军覆没,蒲昌年还身受重伤。
无尘子干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为虎作伥。
夏芸在小城山上面看见从官到西面冲过来一匹马,而且马背上竟然是大师兄无尘子的时候,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从山上飞身而下挡住了去路。
夏芸之所以如此着急,就是因为忻州关王庙的老方丈被杀,嫌疑人里面有一个长得英俊潇洒,而且一口中原口音的家伙。
虽然后来没有定论,但是大家都是明白人,怀疑的对象只有两个:要么就是蒲昌年,要么就是无尘子。
不管是谁,都是自己的师兄。
自从那天开始,夏芸就觉得自己在严二娘岚儿黄妍莹等人面前矮了一截,看见熊储都有些发虚,心里的别扭劲就别提了。
“站住!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师兄,你也就走不了了!”
看见夏芸仗剑站在路中间,无尘子只能翻身下马,然后就在路边上说了上面的那些事情经过。
“我不想知道九道山庄的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你就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那些和尚道士,而且还要嫁祸给别人!”
夏芸所说的别人,当然是指熊储。
刚才一急之下差点儿把熊储两个字说出来,吓出一声冷汗。
“师妹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二师兄蒲昌年身受重伤,是我把他带出来的。尤其是脸上受伤最重,如果没有特殊办法,肯定就会被毁容了。”
无尘子看见严二娘和黄妍莹在自己身后采用了包围态势,只能实话实说:“你应该知道二师兄性情高傲,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形象。如果被毁容了,他绝对不能接受。”
夏芸越听越不耐烦:“你少给我废话,赶紧说正题。”
“我说的就是正题啊。”无尘子有些无可奈何:“来到杀胡口以后,我们碰到了耶里察台和另外一个人,据说是林丹汗座下的一个法王,叫做土登。”
严二娘在无尘子身后问道:“原来你们和耶里察台搅合到一起了,很好,真的很好!”
无尘子摇摇头:“耶里察台对我们是没有用的,但是那个土登法王检查了师弟的伤口以后就很肯定的说,只要他的师尊亲自出手,就一定能够恢复如初,绝对不会留下疤痕。不过,土登法王提出了一个条件,如果不能满足的话,还是不行。”
夏芸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条件?”
无尘子苦笑着说道:“既然是什么法王提出的条件,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真要说起来其实也不是条件,而是一句骂人的话,而且是让你二师兄永远不可能接受的一句话。”
夏芸抬头看了看严二娘,又看了看黄妍莹,结果两个人都微微摇头,表示不明白什么样的一句话具有如此之大的杀伤力。
夏芸只好看着无尘子说道:“我就奇怪了,二师兄智谋百出,算无遗策。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把一些俗事放在心中,什么时候变得容纳不下一句话了?”
无尘子摸了么自己的额头,又长叹了一口气:“土登法王的原话是:‘我师尊乃是一代坐床活佛,绝对不会出手救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所谓妖孽,就是说他不仅行为方式大逆不道,而且思维方式也是大逆不道。
不过妖孽也是分等级的。
比如说贾宝玉,最多就算一个官二代的二世祖,属于低级的普通妖孽。
像这种妖孽,他的思维方式就和常人不一样,竟然说女人都是水做的。
女人都是水做的吗?你让大街上的那些女汉子情何以堪?
现如今的女汉子,都是钢铁铸就的。
但是蒲昌年就不同了,他虽然是一个典型的富二代,却胸有沟壑,属于顶级妖孽。
顶级妖孽,可以虐母弑父,也可以和敌人谈笑风生,但绝对不会拿女人说事儿。
要想分辨什么是顶级妖孽,其实也很简单。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绝对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这就是顶级妖孽。
面对顶级妖孽,你可以不必忌讳,完全可以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甚至挖他的祖坟都可以。
当然,你只能说他杀人如麻,没有人性,没有正义,肠穿肚烂,不得好死,但是绝对不能说他是个废物。
蒲昌年就是这样的顶级妖孽,所以你绝对不能侮辱他的智商。
土登法王的一句“绝对不会出手救一个废物”,蒲昌年就认为是侮辱他的智商。
顶级妖孽的智商不可侮。
所以蒲昌年要立即证明自己是一个高智商的顶级妖孽,绝对不是什么废物。
耶里察台处心积虑,就是想要在潼关和洛阳一线有所作为。
本来两年前就已经有了眉目,而且进展顺利。
可是突然出现一个什么锁喉剑八郎,不仅把自己收购三关镖局的事情搞得乱七八糟,还让自己落荒而逃,在芮城县武家坡埋下的伏笔无疾而终,白白损失了八百万两银子。
土登法王面临的问题,就是要在汾河沿线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林丹汗南下张目,到时候能够里应外合。
可是经过两年多时间的考察,到现在还是一筹莫展,根本就是浪费时间,至今一事无成。
最主要的障碍,就是汾河沿线都是青龙观的势力。
据暗中调查,青龙观虽然不过问江湖上的事情,但是背景和底蕴都很深,暗藏的高手深不可测。
蒲昌年听完了耶里察台和土登的问题,顿时冷笑一声:“就连三岁小孩子都不屑于顾的这么两件事,也值得拿出来丢人现眼吗?”
蒲昌年轻飘飘的一句话,当时就把土登法王气得直跳脚。如果不是耶里察台拦着,蒲昌年早就要挨揍。
耶里察台是林丹汗国师耶律望的得意门生,心机深层,属于一代枭雄。
虽然蒲昌年语气轻蔑让他心里很不爽,但是顾全大局还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耶里察台只能算一个枭雄,绝对不算妖孽,说出话来都很有分寸:“听九公子的意思,似乎胸有陈竹,能够很快打破僵局?”
九公子,是蒲昌年报出的名号,他现在还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还需要胸有陈竹吗?这种问题,如果放在我们中原地区,只要不是个天生的傻子,就能够一瞬间拿出几十种办法。”
蒲昌年冷哼一声,把两个人鄙视得一钱不值:“我真不知道你们是如何长这么大的,而且没有笨死,现在竟然还活着,你们真应该感谢老天爷瞎了眼才对。”
耶里察台不仅没生气,反而满脸堆笑:“九公子天下雄才,当然不会和我们这样一群粗鄙不堪之人一般见识。不过九公子请放心,坐床活佛虽然远在千里之外,我已经安排人飞鸽传书。”
“土登法王和在下来到这里时日不短,可惜人拙计穷,至今一事无成。如果九公子能够稍加点拨,让我们略有寸进,我相信大汗对公子一定会倒履相迎。等到大功告成,就凭公子大才,封侯封王也不在话下。”
蒲昌年既然是绝顶妖孽,当然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他之所以一反常态把耶里察台和土登法王鄙视一顿,不过是自高身价的一种手段,从而实现自己的目的而已。
也正因为蒲昌年是一个绝顶妖孽,所以对于勾心斗角具有独到的见解。
耶里察台口是心非的甜言蜜语,他根本就当成耳边风,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蒲昌年沉吟不语,其实就是在内心紧张推演谋略的各种细节,还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变化。
进行一次战略设计和直接指挥一次战役相比,前者的难度更大,这一点蒲昌年实在是明白不过了。
现在,要想打动什么坐床活佛给自己疗伤,成败就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上面,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蒲昌年虽然是一个绝顶妖孽,他也知道其中的利害。
“其实,你们两个人的目标看起来好像是两件事,实际上就是一个问题。”蒲昌年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着房顶,小心地斟酌词句:“你们之所以失败,关键就在于没有找到解决困难的切入点。”
耶里察台刚想说话,土登法王就已经亟不可待了:“公子请指教,小僧洗耳恭听教诲。”
“唉,你也不必一惊一乍,事情并没有你们想象那么复杂。”蒲昌年摇摇头:“既然要害位置在青龙观,那么我们就应该集中力量解决它。”
“据我所知,青龙观之所以能够独立存在数百年,除了他们自己人武功高强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巨大的后盾,这才是江湖上那些老怪物不敢轻举妄动的根本原因。”
耶里察台有些不明所以:“后盾?我们仔细调查过,并没有发现青龙观有什么后盾啊。”
蒲昌年微微摇头:“你们久居塞外,根本不了解内地各大势力之间的复杂关系。我是生于斯长于斯,对于各种环节虽然不能说了如指掌,但也算用心观察过多年。”
“在处理内地势力关系的过程中,不能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彼此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并不一定就是敌人。互相称兄道弟的,绝大部分都不是朋友。”
“总之,朋友和敌人之间没有一定之规。如果你们真想对付青龙观的话,我就送你们两句话。兵法云:计狠莫过阵前断粮,计毒恰应釜底抽薪。”
蒲昌年的一番话听起来互相矛盾,却是华夏民族的纵横之学,所以显得玄之又玄。
耶里察台和土登法王低头沉思许久,最后还是不得要领。
耶里察台也知道蒲昌年话中有话,因此只好俯身询问:“九公子,你的这番话让我听得如坠云雾之中,实在是无法明白其中的奥妙。首先一条,难道你们内地的朋友和敌人没有区别的吗?”
蒲昌年轻轻一笑:“有区别,当然有区别的了,区别大了去了!内地的敌人,就是当面给你一剑的人。内地的朋友,就是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人。所以内地的老祖宗就留下了一句俗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变生肘腋,兄弟闾墙。”
土登法王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耶里察台已经若有所思,随即点点头:“我明白了,敌人和朋友之间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关键是如何取舍的问题。那么九公子,请问如何掌握火候?”
蒲昌年眯上眼睛,紧盯着耶里察台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这才轻声说道:“让敌人背叛他的兄弟,关键在于利益。如果他还没有背叛,那就说明你给出的利益还不够大。如果还想把这个人变成你的朋友,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更大。”
土登法王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九公子,既然那个人可以为了利益背叛他的兄弟,我要这样的人有什么用?到时候别人给他的利益更大,他就要背叛我了。”
“正确!”蒲昌年冲着耶里察台点点头:“我想你已经明白了。”
耶里察台微微一笑:“多谢公子指点。不过,如何才能釜底抽薪呢?”
蒲昌年轻声说道:“青龙观之所以能够屹立数百年,最关键并不在于它本身如何厉害,而是因为有外援,这个外援就是上清派。如果要想对付青龙观,首先就要斩断它和上清派之间的联系,这就是釜底抽薪。”
耶里察台很干脆的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青龙观和上清派之间有联系。再说了,就算他们之间有联系,又如何才能斩断?”
“当然能够斩断!”蒲昌年的语气不容置疑:“要想斩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你们抽调一批得力人手交给我师兄无尘子,他就能够办到!然后你们如此这般加以配合,不出一年,整个汾河两岸都是你们的了。”
无尘子面无表情,把过去半年时间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一个人站到一半默不作声。
严二娘冷哼一声:“无尘子,亏你还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沦落到为虎作伥的地步!”
无尘子突然怒吼一声:“自古师徒如父子。现在师傅已经死了,就剩下这么一根独苗。九道山庄也被你们给毁了,那你们让我怎么办,啊?你们想让我怎么办?”
夏芸的声音也变的阴冷起来:“这么说来,玉皇殿的十二个道士洪洞县广济寺的方丈忻州关王庙的方丈,都是你下的手。先下手杀人,然后嫁祸给别人,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无尘子使劲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又开始咆哮起来:“玉皇殿的十二个道士是我杀的,但是其他的和尚都不是我杀的。我既要跟踪你们的行踪,又要物色给八郎引路的人,还要按计划杀人,根本没时间杀那么多人。”
夏芸终于被彻底激怒,顿时跳了起来,哐啷一声拔出宝剑:“无尘子,你已经不可救药了!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是我的大师兄,而且我现在就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你还有心情清理门户?”无尘子突然把自己的脑袋伸到夏芸面前,随即冷笑一声:“你们马上就有塌天大祸,还谈什么清理门户!一个人快马加鞭赶回来,你当我吃饱了撑的?”
罪大恶极之人,所做的并不一定都是坏事。
表面忠厚的家伙,十有**都不是好东西。
无尘子为了求人给自己的师弟蒲昌年治伤,下手刺杀了玉皇殿里面的十二名道士。
这是十二个与世无争的人,也是无辜的人,可就这么被杀了。
杀人还不说,他专门模仿熊储的杀人手法,就是要嫁祸于人。
嫁祸于人的目的,就是蒲昌年已经知道锁喉剑八郎修炼的是上清心法。
上清心法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修炼的,所以基本上可以断定,锁喉剑八郎就是上清派的人。
刺杀青龙观的弟子,嫁祸给锁喉剑八郎,就是蒲昌年给耶里察台设计的釜底抽薪之计。
无尘子严格执行了蒲昌年的计划,而且完成得很漂亮。
毫无疑问,无尘子绝对罪大恶极,百死莫赎。
仅仅刺杀青龙观的十二个道人,是不可能实现最终目标的,所以蒲昌年还有一套借尸还魂的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专门给土登法王设计的。
无尘子带领耶里察台的手下执行釜底抽薪之计,蒲昌年让土登法王的四师弟赛莫且化装成无尘子,带领一帮人开始沿着汾河两岸刺杀寺庙里面的主要人物。
土登法王的另外几个师弟,就开始改头换面进入这些寺庙当中当主持方丈,彻底实现借尸还魂。
蒲昌年最后解释道:“这些寺庙,都是前朝,也就是元朝建立起来的,和你们北方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你们善加利用,这些寺庙控制起来并不难。”
“从杀胡口开始,一直往南有十七座寺庙,足够你们隐蔽三千精兵。只要最后彻底搞定了青龙观,就可以一鼓作气南下夺取芮城的大纯阳宫。”
“到那时,你们采用无中生有的计策,把三千精兵集中到大纯阳宫,风陵渡不就落到你们手中了吗?”
“掌握了风陵渡,潼关不就在手中吗?拿下了潼关,西面的长安,东面的洛阳,还不是唾手可得?”
蒲昌年借箸代筹,所有的计策环环相扣,可谓滴水不漏,让耶里察台和土登法王惊若天人。
所以土登法王和耶里察台再一次联名传信,提请坐床活佛笃布巴紧急南下,一定要把九公子彻底治好,今后夺取中原,还需要仰仗他的大力谋划。
可是,我们的老祖宗早说过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自古邪不胜正。
蒲昌年虽然是绝顶妖孽,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千算万算,打死他都没有算到另外一个人头上。
恰恰是这个人,让他的如意算盘在最后的关头没有打响。
这个人,就是庙山镇的打铁老人,也是青龙观的长老,还是彩云仙子的追求者。
打铁老人在青龙观里面拥有一个超然的地位,也有举足轻重的作用。
青龙观的确上当了,而且派出执事弟子孙傲带人下山,就是要寻找锁喉剑八郎报仇,可是无巧不巧就碰到了自己的玄明长老。
让孙傲气闷的是,玄明长老根本不问青红皂白:“杀了自然就是该杀,谁也不准找锁喉剑八郎的麻烦。”
孙傲自然不知道深层次的内幕,所以也就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一但熊储和青龙观发生冲突,尤其是有所损伤的话,他的师傅望气散人还有另外一个称呼:疯子。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疯子,要是真的发起疯来,一般人根本治不住。
况且望气散人这个疯子,还是中原地区武功第一的疯子,估计没有一百多顶尖高手送死,最后也搞不定。
等到把望气散人搞定了,估计整个中原也就差不多全部搞定了。
蒲昌年所有的计谋,其实就是针对熊储。
自从出道以来,蒲昌年十余年顺风满帆。
但是突然冒出来一个锁喉剑八郎,就让他连续栽两次跟头。
第一次是在彭婆镇跟踪,结果被熊储反杀了一次,自己的右臂被一剑洞穿。
第二次在天王台一战,本以为万无一失,没想到锁喉剑八郎竟然事先埋伏了大抬杆,让自己一败涂地,搞成目前这个不死不活的样子。
蒲昌年痛恨熊储吗?不,他并不恨。
作为一代绝顶妖孽,蒲昌年愿赌服输,这种气量他还是有的。
现在已经输了两次,并不代表自己永远输下去。
这一次针对熊储设计一连串的陷阱,不过是第三次交锋而已。
所有这一切无尘子都没有深究,现在师傅已经死了,九道山庄不存在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寄托。
只要把自己的师弟治好就完成了全部心愿,然后就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地了结自己的后半生。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不管无尘子有多大的罪孽,现在他快马返回,的确是因为出了天大的乱子,所以赶回来报信的。
熊储刺杀了朔州城守备参将杨震威,一个从五品的军官,对于整个大明朝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世界上的事情都不是孤立存在的,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熊储不仅刺杀了一员参将,最后还留下了一封警告信,问题就出在这封警告信上面了。
按照警告信的说法,参将杨震威就是因为和蒙古鞑子的大军勾勾搭搭,而且还送粮食军需,所以才会“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的杨震威已经伏诛了,可是问题依然存在,并没有因为一个人伏诛而消失。
这个问题就是蒙古鞑子的大军并没有退军,还在杀胡口外面十里驻扎着,对杀胡口虎视眈眈。
既然蒙古鞑子的大军还没有退回去,三万多人吃喝拉撒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现在北方冰棱未化,粮草紧缺,都是必然的。
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如果人急了,而且是饿极了,那就肯定要打仗。
不管是原来的蒙古瓦剌鞑靼部落,只要没吃没穿了,就会南下进攻长城沿线,把粮食布匹女人抢一批回去。
这都是数千年的老传统,不说大家都知道,所以朔州守备军营里面的人都知道。
如果要让蒙古鞑子的大军不打仗,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们提供给养,让他们吃饱喝足了在帐篷里面和女人睡觉就行了。
可是,原来给杀胡口外面押运粮食的杨震威参将现在被人割了脑袋,押送粮草的人就没有了,接下来应该派谁去呢?
因为所有的将领都不愿意变成“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所以朔州城守备兵营里面最近几天大面积生病,十夫长以上就没有一个不生病的。
让一个十夫长押运粮草,那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还不如直接送给那些占山为王的好汉算了。
就这么一来二去,蒙古鞑子的大军可就断粮了。
三万大军里面战斗兵一万人,后勤运输兵两万人。现在没有粮食,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一旦哗变根本压不住。
这一次的领兵大将,其中一位就是林丹汗的弟弟粆[chǎo]图台吉。
接到粮草即将告罄的消息,粆图台吉当时就毛了,赶紧把坐床活佛笃布巴法王土登国师的亲传弟子耶里察台,还有中原过来的九公子找过来商议对策。
能有什么对策?自然是没有的。
草原上就长草,根本不长粮食。
就算长粮食,现在还是冰雪覆盖着,还需要大半年才会有粮食。
看见大家都不说话,蒲昌年轻咳一声,然后发言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将军是否听得进去。”
粆图台吉闻言大喜:“听说九公子算无遗策,有什么高见尽管说来。”
“其实也很简单。”蒲昌年的脸色红润,看来这半年恢复得很好:“坐床活佛门下弟子土登法王,还有那些师兄弟,他们已经在关内立足了。”
“现在冰雪未消,农作停歇,正是扩大宗教交流规模的好时机。土登法王他们辛苦一下,不过是进一步加强宗教往来,促进双方的交流而已。不知道将军觉得如何?”
粆图台吉兴奋地一拍巴掌:“九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真是好主意!那就有劳土登法王立即组建一支三百人的僧侣队,三日后入关交流。我派三千大军随后跟进,由耶里察台亲自指挥,一举拿下杀胡口!”
无尘子把这些经过说完,还没等严二娘她们反应过来,西面的官道上就已经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群马奔跑的震动。
无尘子拔出后背上的宝剑飞身上马:“这是追赶我的先头部队,应该有二十多人。后面应该还有一支两百多人的大部队,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赶到。你们赶紧跑吧,我来抵挡一阵,给你们争取时间。”
熊开山在后面大叫一声:“跑什么跑?不就二十多人吗?我们跑了,遭殃的就是老百姓。我爹说过,面对鞑子死战不退!师兄,你带着樊涛和杨虎策应。段鹏司马承上马,跟我冲杀一阵,灭灭他们的威风!”
第一次真正亮出七十二斤的三股火焰托天叉,熊开山一催胯下菊花青,就已经带着段鹏和司马承,顺着官道向西迎了上去。
霍连山不敢怠慢,青龙偃月刀也亮了出来,樊涛和杨虎同样是双棍齐出,一催战马向西冲去。
“战吧!”岚儿已经从山坡上下来,飞身上了自己的爪黄飞电,乾坤剑已经到了右手中:“如果我哥哥在这里,他也不会后退半步。虽然他现在不在这里,但是他的精神还在。不怕死的就上吧,看看鞑子兵究竟有多厉害。驾——”
严二娘同样飞身上马,不过专门吩咐一声:“李青,立即飞马返回城内,找到千总张英,就说鞑子兵要偷袭杀胡口,让他赶紧带兵来援。”
“战就战,谁怕谁呀!”
周老四不过十七岁年纪,正是忘乎所以的时候。所以一声怪叫之后,他双脚后跟一磕马腹,挥舞着五钩莲托枪就已经越过岚儿冲向前方。
前方已经传来喊杀声,而且越来越近。
无尘子所说的两百多人的大部队要半个时辰才会赶到,结果说错了,现在敌人的后续部队已经赶到。
熊开山等人寡不敌众,只能边打边退,转眼就是五里多路。
恰在此时,朔州城守备千总张英接到李青飞马传信,当即率领五百精兵杀出城来接应,一时间喊杀声震动四野。
熊储带领一群姑娘们从崇福寺出来,抵达在回春阁外面听到的喊杀声,正是千总张英带人冲出西城门的时候。
凡是在节骨眼上的事情,都是瞬息万变。
恰恰在节骨眼上的时候,熊储被关六天。
放在其他的时间,六天时间实在不值一提,但是现在的局面就不行。
城西传来喊杀声,熊储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不管是什么事情,直觉告诉他今天的事情肯定小不了。
曼黛莉已经说了很多内幕消息,什么坐床活佛法王等等一大群,那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熊储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他突然出现在回春阁门口,最激动的就是掌柜的。
“谢天谢地,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熊储现在心如急焚,根本没有心情扯别的:“掌柜的,其他的都少说。我现在要把你的整个二楼包下来,然后把这些姑娘们安顿好。我说的安顿好有两个意思:第一,立即准备饭菜;第二,立即给她们准备香汤沐浴更衣。”
掌柜的已经迎出来点头哈腰:“不用公子吩咐,因为整个第二层都已经有人包下来了,据说是您的夫人们。”
说到这里,掌柜的一回头:“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这些贵客请进去安顿好!”
夫人?还“们”?
那就说明过来不止一个人,严二娘和岚儿她们都过来了吗?
熊储不得要领,也没有时间让他多想。
从腰带上摘下龙泉宝剑交给曼黛莉,熊储很急促的说道:“曼黛莉,这些姑娘们就暂时住在这里休息,你负责打点一切。我现在要出去看看,城外究竟发什么了什么事情。”
恰在此时,原本被熊储解救出来的十七个江湖中人冲过来叫道:“大侠,我们已经得到消息,好像鞑子兵正在冲击城西门,而且听说鞑子兵的大部队已经冲进杀胡口,正在围攻右玉城。”
“现在东门南门那边都是逃难的人,整个朔州城已经彻底乱套。如果城破了,大家都是个死,你说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知道朔州城西面究竟发什么事情,当时就懵了。
杀人,接二连三的杀人,熊储认为自己可以办到。
但是军律战阵,攻城略地,那根本就不是一码事。
战争,熊储也就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亲身经历过。
看见和自己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红脸汉子,好像是这一群人领头的,熊储这才问道:“兄弟,请问尊姓大名?”
红脸汉子一抱拳:“在下天台山乔若山,江湖朋友送了一个诨号无影鞭。”
点点头,熊储伸手一指另外的十六人:“这些朋友都是我们山西的江湖豪杰吗?”
乔若山略微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都是代县天台山的人,实话说吧,我们就是天台山乔家寨的,我就是占山为王的大寨主。”
“因为那帮喇嘛想占据赵杲[gǎo]观,我们当然不答应。可是打不赢他们,结果乔家寨被攻破,数百兄弟被打散,我们也被俘虏了。”
熊储点点头:“原来是乔寨主当面,失敬失敬。我不知道这场仗打起来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但是肯定会死很多人。如果乔寨主果真不怕死的话,这事还有得商量。”
乔若山大手一挥:“大侠请随便吩咐,我们的命都是您救的,也就属于您。您想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关键是要出这口窝囊气。”
“果然是大丈夫!”熊储也不矫情:“打仗不是江湖上的单打独斗,自然是人数越多越好。我的意思是让两个兄弟立即出城,尽可能把原来被冲散的山寨兄弟召集起来,全力增援朔州城。其他的兄弟现在就跟我到城外看看,然后再做决定。”
不是熊储不矫情,而是他现在心里急得要命。
掌柜的说自己的“夫人们”都来了,但是现在一个人都没看见。
那几个母老虎是什么性格,熊储心里一清二楚。搞得不好的话,现在西门外就是他们也说不定。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废话,就算乔若山他们都不去,熊储一个人也要杀出去看看,因为紧急增援才是第一位的。
也就是说,熊储到现在为止,他心里也没有什么更大的计划,更没有什么更大的抱负,唯一所想就是只要自己身边的人没事就好了。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外。
因为事情的发展都有自己固有的规律,并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够怎么样的。
在有些场合下,你一旦身临其境,接下来会发什么事情,那就由不得你了。
所谓时势造英雄,说的就是这个时候。
乔若山果然说话算话,很快就派了两个人出去寻找失散的兄弟们。
也就这个时候,店小二已经按照熊储的吩咐,把存放在这里的马匹牵了出来。
火焰狮已经鞍马齐备,马鞍桥上挂着熊储八十一斤的蘸金提炉枪。
要说这杆枪,那还是熊储从洛阳福王朱常洵手里敲诈过来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挥过作用。
熊储当时指明要这杆长枪,就是很早就听说朱姓王爷手中,都有一杆太祖皇族朱元璋御赐的宝枪,也是他们的传家宝。
太祖皇帝是马上取天下的开国之君,至于英明神武啥的暂且不说。他赐下来的兵器,都是能够纵横沙场的神兵利器。
太祖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想让自己的子孙代替朝廷镇压四方,绝对不是一般的装饰品。
洛阳福王朱常洵手中的这杆蘸金提炉枪,就是太祖皇帝为了纪念大将常遇春的功绩,专门定制的一杆长枪,赐给镇守中原门户洛阳王。
本着不要白不要的原则,熊储也不管朱常洵多么心疼,最后强行带走了。
因为当时考虑到要进入军营刺杀杨震威,熊储担心惊动了军营的军卒引发一场大战,所以把自己的长枪带了出来,结果后来没有用上。
现在鞑子兵打过来了,熊储认为今天是一个开斋的好日子,所以他心急的同时还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跨上火焰狮,摘下蘸金提炉枪,熊储这才大喝一声:“乔寨主,你带领兄弟们随后跟来,我先过去看看情况。驾——”
火焰狮的速度比呼雷豹更快,这一下全力冲刺起来,宛若一条火线直射西门。
乔若山说得没错,熊储一路疾驰而来,大街上的确就是人心惶惶,而且人流明显流向东门和南门方向。
“难道这里的老百姓对官军一点信心都没有,听说鞑子兵打过来,首先想到的就是逃命?”
熊储看着眼前的慌乱景象,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
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现在还没有听说外面的战斗已经不可收拾,但是城内已经人心散乱。
让熊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朔州城的父母官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出来安抚百姓?
这些小百姓拖家带口逃出城去又能如何?接下来有怎么安身立命呢?
熊储心头翻滚各种念头,没想到火焰狮已经顺着街道冲到了城门洞附近,结果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吓了他一大跳。
“什么人冲击城门?站住!”
熊储抬头一看,城门洞并没有关闭,但是两边分别有十来个军汉把守。
“各位军爷辛苦了!”熊储抱枪说道:“家人都在外面和鞑子兵作战,所以我要出去看看。”
领头的大概是一个十夫长,手里提着一杆白蜡杆红缨长枪走过来,大概还想上前继续问话。
熊储哪里有时间在这里磨蹭,趁着那个十夫长让开道路中间,双脚后跟一磕马腹。
宝马和普通战马的不同之处,终于在这一刻显示出来了。
火焰狮突然发力,从静止状态直接猛蹿出去,仿佛一道狂飙卷出了城门洞。
一口气冲出去五里多路,熊储终于看见了战场。
其实真要说起来还不能算什么大战场,因为两边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
熊储勒住火焰狮放眼望去,双方的阵势一目了然。
靠近自己这一边是五百步兵摆成的一个方阵。最外面就是半人高的盾牌,长枪在后伸出枪尖,弓箭手躲在盾牌后面张弓搭箭引而不发。这是要防止敌人骑兵冲击的阵型。
方阵前面有五匹战马,马背上的五个人都挎着腰刀,马鞍桥上横着长枪,看样子就是统兵将领。
对面是三百来人的一个小方阵,但全部都是鞑子骑兵,从头顶上的帽子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前面一排十来个人都是清一色的狼牙棒,后面的大部队都是圆月弯刀。
让熊储纳闷的是,敌我双方都没有打出旗帜,也没有金鼓齐鸣,根本就没有声音,并不像酒楼里面说书先生说的那样。
在官道北侧靠近大明官军一百多步的地方,还有一群人。他们都有马匹,但是没有骑在马背上,而是牵着缰绳站在马头左边。
熊储已经看清楚了,这些人正是自己挂念的那些人,岚儿严二娘他们。
双方阵营相距三百步左右,中间有两匹战马来回盘旋,马背上的两个人搅在一处。
其实熊储一冲过城门洞就已经看见了,中间场地上正在较量的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正是自己的儿子熊开山。
熊储之所以没有着急,就是因为熊开山手中的一把三股火焰托天叉上下翻飞,他的对手狼牙棒虽然势大力沉,但是很明显只有招架之功。
对于熊开山的这一把三股火焰托天叉,熊储知根知底。
两面开刃之后,实际上就是一把三叉戟,所以对敌招式就变得非常复杂。无论是扫劈刺勾铲,都足以把敌人斩成两截。
熊储在后面冷静观察敌我的形势,乔如山已经带着十四个兄弟赶到身后:“大侠,情况如何?”
“在城内不好说太多,现在没问题了。”熊储伸手一指岚儿他们的方位:“不要叫我大侠,我就是邙山八郎。我的人在那边,现在要过去和他们会合。”
乔如山低呼一声:“原来你就是锁喉剑八郎大侠,真是如雷贯耳啊!剑斩采花大盗月无影,匹马单枪杀进锦衣卫的监狱拯救红颜知己扬长而去,逼迫少林寺戒律院院主就地坐化,这些惊天动地的战绩,我们晋中武林早就传遍了!”
听得这种传得变形的战绩,熊储真是哭笑不得,赶紧摆手:“行了行了,乔寨主不要相信江湖流言,好多事情都不是你听说的那样。”
这就一眨眼的功夫,突然传来熊开山的一声怒吼,随即就是一阵娇斥声。
熊储放眼望去,才知道战场上已经风云突变。
按照蒲昌年提出的“暗度陈仓”之计,粆图台吉命令兵分两路实施这个计划。
其目的就是要深入腹地抢掠一番,解决燃眉之急的同时,逼迫大明守军和自己“互市”。
土登法王带领他的三个师弟,另外抽调三百铁甲卫士换装成为喇嘛弟子,混进杀胡口夺取关隘,然后立即东进牵制朔州城的援军。
耶里察台在蒲昌年无尘子的协助下,带领三千精兵随后抢关占领杀胡口,随即包围东北侧的右玉城。
本来决定三天后发起突袭,没想到无尘子突然擅自离开军营,顿时引起了粆图台吉的高度警觉。
蒲昌年和无尘子都是新来的汉人,粆图台吉虽然嘴巴里面甜蜜蜜的,但是内心深处根本就没有完全相信,因为他从来就不相信汉人。
无尘子一跑,粆图台吉随即命令土登法王的前头部队紧急出动,一方面追杀无尘子,一方面直接趁乱夺取杀胡口,为后续大军打开入关通道。
因为前不久还在和粆图台吉的大军“友好往来”,大明军士根本没有丝毫防备,杀胡口南门的千斤闸都来不及放下来。
土登法王一行人进入杀胡口没有受到阻碍,在杀胡堡巡逻的十多个大明军士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干掉。
土登法王留下二十人把守关口,他自己带着大部队紧急向东追击,同时执行牵制任务。
这一支人马打头阵的,就是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三徒弟南木顿。
他带领二十四人马不停蹄向东急追,结果一头撞上了熊开山段鹏和司马承三个人。
熊开山他们三人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且是特意迎上前来阻挡敌人的,自然就有心理准备。
南木顿第一个目的是追赶无尘子,第二个目的是牵制大明官军。
现在迎面冲过来三个人既不是无尘子,更不是大明官军的服装,所以南木顿和他手下的士兵根本没有引起重视。
结果双方迎头撞上,熊开山他们三人直接冲进敌人的马队当中,一个照面就把最前面的三个鞑子兵斩于马下,打了南木顿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军队作战和江湖中人的比斗,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二十几个鞑子兵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主帅粆图台吉的禁卫军士兵,不仅悍不畏死,而且进退有据。
略一慌乱之后,随着人群中发出几声怒吼,半包围的队形就逼了上来。
熊开山刚才没有碰到阻力,所以还没有当回事儿。
看见敌人缓缓逼上来,他再一次催马上前,抡起三股火焰托天叉砸了过去。
咔嚓!
突然从后面冲出一匹战马,马背上一个光头和尚,正是黄寺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三徒弟南木顿。
他刚才跟在队伍后面,即便看见熊开山他们三人一头撞上来,也来不及救援。现在终于抓住机会,挥舞着狼牙棒挡住了熊开山的一击。
双方的战马都被震得后退一步,两个人顿时大眼瞪小眼。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们都知道对方不是软脚虾,三招两式肯定搞不定。
至于段鹏和司马承挥舞镔铁棍冲上去,虽然又砸死了两个鞑子兵,但是很快就被分割包围了。
马背上的将领,自身的武艺高强仅仅是一个方面,战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能够冲起来才是最关键的。
熊开山虽然勇猛,但不是傻子,一看两个兄弟被围攻就知道大事不好。
单打独斗,这些鞑子兵自然不是对手。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万一一个照顾不到,自己的战马受伤了,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所以熊开山当机立断,一连三叉逼退了南木顿,把段鹏和司马承救出来,然后开始边打边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西面出现了另外一支大军,正是坐床活佛笃布巴的大徒弟土登法王赶到。此后不久,东面朔州城方向也冲过来五百军队挡住了去路。
现在双方大军面对面了,自己这些山野村夫暂时不能瞎掺合。所以严二娘一声令下,熊开山等人已经和敌人脱离接触回归本阵。
接下来的情形让所有人看得莫名其妙,岚儿严二娘等人包括逃出来送信的无尘子,都看得莫名其妙。
敌我双方两阵对圆了,但是既不问话,也不交战,就这么相距三百步僵持着,转眼就是一刻钟。
“我有一种预感,非常不好的感觉。”黄妍莹乃是黄子澄的血脉,因为家学渊源,所以她对于战略大局有一定的见解:“现在官军出来五百步兵原地防守,鞑子兵来势汹汹却不开战,这中间很可能要出大问题啊。”
岚儿虽然不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两支军队见面了就干看着,这肯定不正常:“莹儿有什么担心就说出来,看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黄妍莹左手马鞭一指官军:“岚儿你看前面的五匹马,正中间的那个中年大将,应该就是张承宗的父亲张英。看他那个样子是跃跃欲试,但又不敢冲出去,所以我怀疑他后面有所掣肘。”
“再看鞑子兵,他们是马队啊,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三百马队冲击一个五百人的步兵方阵并不难。可是他们现在稳如泰山,完全没有主动交战的意思。既然不交战,他们气势汹汹冲进关来干什么?”
岚儿点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些明白了。张英带人出来并不是要作战,而是要守住西门,防止敌人冲到城里面捣乱。现在敌人已经打上门来了,官军竟然只出来五百人,那就说明根本没有准备打仗,所以才会形成僵持。”
“但是,鞑子兵不是本地人,应该叫做客军。客军一动,利在速战速决,而不是迁延日久,坐以待毙。所以说鞑子兵目前这种态势,里面肯定有阴谋。”
严二娘接口说道:“通过你们这样一说,事情很简单。刚才无尘子已经说过敌人兵分两路,主要攻击目标是杀胡口东北侧的右玉城。现在这帮鞑子根本就不是过来打仗的,而是要挡住这条官道,切断官军增援右玉城的通道。”
岚儿扭头看着右前方的鞑子兵阵营,胸口开启剧烈起伏起来,脸色也开始微微发红:“二姐莹儿,你们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现在情形诡异,你们说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哥哥在这里,他会怎么办?”
严二娘点点头:“我记得相公从南阳回来以后,心情非常不好。他曾经多次说过,现在民不聊生,内乱可以理解,因为责任并不在老百姓身上。”
“相公让我从南阳紧急返回黑龙庙,就是阻止韩冰茹鲁莽从事。韩冰茹告诉我,相公曾经说过:内乱可以理解,勾结外敌不可饶恕。在颍川大莘店的时候,因为误会他们勾结耶里察台,相公差点儿处死了韩冰茹梅三和花四。”
“前不久,相公答应张承宗的请求,亲自出手诛杀杨震威,就是因为他勾结鞑子兵。从这些脉络里面,我们应该可以推断出,相公如果在这里应该会怎么办。”
“那就行了!”岚儿眉头一扬:“哥哥曾经和我说过: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捐躯以赴,死得其所!我们今天的敌人,就是眼前的这群鞑子兵。虽然哥哥不在这里,但是并不影响我们实现他的抱负,现在谁冲第一阵?”
“父不在,子代其劳。那当然是我了!”
熊开山应声而出,双腿一夹菊花青,挥舞着三股火焰托天叉就已经冲向战场,口中狂呼乱叫:“该死的秃头,刚才没有杀了你,小爷爷我又来了!”
无尘子赶紧高声打招呼提醒:“小兄弟当心,那个喇嘛叫南木顿,是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三徒弟,手底下很不弱!”
“知道了,今天不杀了他,小爷我绝不回家!”
熊开山催开战马在鞑子兵军阵前面跑了一个来回,这才勒住战马高声叫道:“南木顿,出来受死!”
先前在半道上两个人硬碰硬交手一招没有分出高低,现在熊开山当众叫板,南木顿自然不能当缩头乌龟。
没想到一连十几个回合正面硬碰下来,南木顿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孩子非同寻常。如果不是自己的内力深厚,单凭纯力量早就落败了。
让南木顿感到奇怪的是,对面的这个小娃娃内力虽然并不深厚,但是却内息绵长,完全没有力竭的征兆。
双方马打盘旋,对战二十五个回合,南木顿就已经有些力气不加,额头上开始见汗,手中的狼牙棒挥动的幅度自然就越来越小。
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二徒弟土绒普扎,在后面一看自己的三师弟竟然打不赢一个小孩子,在两军阵前实在是太丢脸,心里那个气啊就甭提了。
想到这里,土绒普扎手中的缰绳一松,战马已经窜了出来:“三师弟回去休息,让我来收拾他。”
霍连山的马鞍桥上摆着青龙偃月刀,早就跃跃欲试了,只不过刚才嘴巴稍微慢了半拍,被熊开山抢了风头,心里还一直在臭骂自己反应不快。
现在看见土绒普扎冲了出来,霍连山顿时不怒反笑,甚至还欢呼一声:“大胆妖僧竟敢以多为胜吗?哈哈,你家少爷在此!”
霍连山虽然修为比熊开山还差一些,力量也弱一些,但是他从小性格跳脱,加上是一个无赖小叫花出身,从来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招式,偷鸡摸狗反倒是他的特长。
乌骓马冲到战场,霍连山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不去砍人,反而冲着土绒普扎的马屁股去了。
乌骓马爆发力强,而且原地打转的能力出类拔萃,所以是马上大将挑选战马的第一选择。
土绒普扎一连三次圈转战马,但是霍连山不是砍马头,就是砍马蹄。然后就利用自己战马的灵活性优势,围绕对手转圈子,根本不和对方的狼牙棒正面交锋。
看到土绒普扎手忙脚乱,顿时让一个人生气了。生气了还不说,而是催马闷头撞了出来。
这个人一出来,无尘子突然高叫一声冲向战场,也惊醒了在一旁和乔若山说话的熊储,同时明白了一切。
无尘子虽然对师傅蒲友德忠心耿耿,对师弟蒲昌年爱护有加,但他的本性其实并不坏,也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
不仅不是一个天生的恶人,而且还有一丝正气。虽然违心杀了不少人,但是心中良知未泯。
蒲昌年作为一代绝顶妖孽,对于自己大师兄的人格品性心知肚明。
尤其是自己受伤的这一段日子,无尘子就是喋喋不休的“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远离江湖纷争”论调,让蒲昌年大为头痛。
俗话说: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
无论什么事情,仅仅一个人都是无法完成的。尤其是干大事的时候,就需要的人。
可是,现在自己的班底全军覆没,身边没有其他人可用,蒲昌年必须尽快给自己找一个助手。
正因为如此,蒲昌年在暗中算计熊储的同时,其实也把无尘子给算计进去了。
蒲昌年的想法很简单:只要无尘子没有了丝毫退路,就只能全心全意配合自己,成为自己最得力的助手。
算计无尘子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让他永远不能回到自己原来的人生轨迹上,也不能融入原来的江湖圈子。
算计无尘子的办法很简单:找一个人“代表”无尘子杀人,让中原武林永远无法原谅无尘子的冷血。
坐床活佛笃布巴的四徒弟赛莫且,体型和无尘子差不多,只不过高原人种的脸型有些区别。
脸型有差异问题并不大,蒲昌年很快就指导耶里察台制作了一张人皮面具,然后就新鲜出炉一个无尘子。
经过蒲昌年一番谋划,一个新的无尘子开始在汾河两岸肆无忌惮的杀人,好像是要嫁祸给锁喉剑八郎,不过是蒲昌年想引起熊储的注意,然后全力追查此事。
蒲昌年相信,凭借锁喉剑八郎的聪明才智,绝对会找出破绽,最后确定真凶就是无尘子。
到那时,无尘子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唯一的出路就是跟随自己闯荡新的江湖。
蒲昌年利用青龙观算计熊储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结果在算计无尘子这里同样犯了一个错误。
连续出现两个错误,就是因为蒲昌年的思维惯性造成的。
蒲昌年自己是一个妖孽,所以他对人性的认识,都建立在自己观点的基础上,认为全天下的人都和自己一样。
无尘子得到消息以后,在关系到国家和民族存亡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根本没有犹豫多长时间,就选择了背叛师弟逃出来送信,让蒲昌年的设计出现了第一个漏洞。
现在赛莫且突然冲了出来,而且身上的穿着打扮和自己一模一样,无尘子看见这个专门“代表自己杀人”的家伙,顿时怒火中烧。
土绒普扎冲出来,被霍连山纠缠住了。
不错,霍连山聪明伶俐,诡计多端。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太差劲,所以采取的策略就是纠缠,让土绒普扎啥也干不成。
赛莫且冲出来,又被怒火滔天的无尘子给挡住了。
这样一来,一直在和熊开山正面硬碰的南木顿,看见能够帮忙的人都派不上用场,心里面就有些着急了。
让南木顿这种顶尖高手心烦意乱的,并不是真的因为没有帮手,而是因为对面的小屁孩实在是难缠。
熊开山虽然只有十四岁,但是修炼上清心法的时间可不短。而且还是打铁老人这样的绝顶高手亲自传授十年,其中的厉害可想而知。
上清心法最大的优势,就是柔而不猛,但却绵绵不绝。
熊开山修炼上清心法的进度虽然不快,但是他的基础非常扎实,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熊开山的纯力量本来就变态,加上他有上清心法做后盾,所以就变成了打不死的小强。
南木顿虽然内力修为强很多,但是纯力量却稍逊半筹。和熊开山每一次都是硬碰硬,这绝对是一个极度消耗体力的过程。
时间一长,南木顿就发现自己的内力开始加速消耗。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
对面的这个小子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样下去的话,一旦自己的内力枯竭,最后下场难料。
想到后果难料,南木顿竟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放弃两军对阵的打法,采用江湖手段直接拿下对面的这个小屁孩,一了百了。
所谓江湖手段,就是不要战马了,直接施展武功近身搏斗。
可是古人早就说过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知己不知彼,一胜一负。不知己不知彼,每战必殆。
南木顿自恃武功高强,认为对面马背上的小屁孩除了力气大以外,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殊不知熊开山今天还是第一次在马背上战斗,根本就不熟悉马背上的招式,心里一直觉得很别扭。
南木顿左手一按马鞍桥,整个身子已经飞了起来。然后双手挥舞狼牙棒,一招力劈华山朝熊开山凌空砸到,这个决定已经犯了兵家大忌。
既然在马背上不能在力量上压制敌方,你现在腾空而起,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是你的力量就已经没有了根基。只要你还不是神仙,就总有掉下来的时候。
熊开山发现自己的敌人竟然从空中向自己扑过来,他的反应就更快。
右手往怀里一带,三股火焰托天叉就已经挂在马鞍旁边的德胜勾上。双手随即往马鞍桥旁边一摸,一对镔铁锤已经出现在手中。
双脚死死地蹬住马镫,熊开山已经把屁股抬了起来,整个人已经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看见南木顿的身体已经飞到最高处,熊开山右手锤一招举火燎天迎了上去,看架势要硬接凌空落下的狼牙棒。
南木顿也认为下面的小屁孩除了硬接之外,就只能拨马闪开,并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虽然心中已经有所判断,而且也想好了后续招式,但是看见熊开山竟然一只右手锤就想抵挡自己的狼牙棒,南木顿终于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生气。
没想到这个小屁孩竟然如此狂妄,一只右手锤就想挡住自己的全力一击,这完全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简直就是找死。
看到眼前的一幕,南木顿心中又生气又高兴。
当下再无保留,终于把全身的力量全部压上去,南木顿手中的狼牙棒划破虚空,带着啸叫声一闪而至。
熊开山的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凌空落下的狼牙棒,一直等到南木顿再也无法变招的时候,他的右手锤接触狼牙棒的一瞬间,突然左手一扬,七十二斤的镔铁锤已经脱手飞出!
咔嚓——柔——噗嗤!
熊开山的右手锤只用了一小半的力量,目的是斜挂凌空劈下的狼牙棒,错开狼牙棒的落点,所以丝毫不着力就被震飞。
但是,集中了他一大半力量的左手锤脱手飞出,那才是熊开山致命的一击。在右手锤卸开狼牙棒正面冲击力的同时,脱手飞出的左手锤,已经狠狠地砸在南木顿的右胯上!
撒手锤,熊开山死中求活的第一杀招!
这一招需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还需要能够把握万分之一个刹那的机会。
这一招熊开山从来没有用过,让所有观战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七十二斤的镔铁锤附带着熊开山一大半的力量,当场就把南木顿的骨盆给砸碎了,也等于废了南木顿的武功,所以他像一条烂布袋摔向地面。
刷的一声,三股火焰托天叉已经到了手中,熊开山双腕一翻就要结果南木顿的性命。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在后面压阵的土登法王看见熊开山抡开双锤的姿势,就已经感到大事不好。
可是他也没有想到熊开山一只铁锤被震飞以后,竟敢在两军阵前把自己的另外一只铁锤扔出去,所以催马冲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半拍。
现在一看熊开山这是要当场杀人,土登法王直接上前救援已经来不及,只好拼尽全力把手中的狼牙棒甩了过来,希望能够后发先至挡住飞向南木顿的那只铁锤。
“哈哈,好你个老秃驴,真是不要脸!”
熊储一看敌人的主将已经出来了,生怕熊开山久战力疲吃了大亏。顿时催动火焰狮,仿佛一道火线射入场中:“打不死的老秃驴,邙山锁喉剑八郎在此,留下你的狗头!”
熊储仿佛从天而降,尤其是这一声大吼,岚儿严二娘黄妍莹等人顿时一片欢呼声,熊开山霍连山等小子更是精神大振。
熊储瞬间冲入战场的同时,手中的蘸金提炉枪一晃,已经挑飞了土登法王狼牙棒。
熊开山的三股火焰托天叉应手而落,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三徒弟南木顿身首分家!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
过去的大半年以来,邙山锁喉剑八郎真可谓是名震黄河两岸。
此前半年时间,九公子就是围绕这个该死的锁喉剑八郎设置连环计,而且自己和耶里察台费尽了全部心思去运作。
锁喉剑八郎应该被青龙观追杀才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土登法王还没有想明白其中的道理,双方的战马已经快要跑碰头了。
两匹马相距不到十丈的时候,土登法王自然就看清了锁喉剑八郎的脸,然后就差点一头栽下马背。
他心中那个恨呐,就甭提了。
原来这个锁喉剑八郎,竟然就是被自己抓进崇福寺地牢的那个家伙!
自己曾经顺手抓过的一个俘虏,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锁喉剑八郎!
土登法王最后悔的就是:为什么当时就没有稍微审问一下?
既然锁喉剑八郎活蹦乱跳的出现在这里,明崇福寺那边肯定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大变故。
崇福寺是自己的师傅坐床活佛极为关注的一个立足点,也是进入中原腹地的一个跳板,浪费了自己师兄弟多少心血才建立起来。
哐啷啷一声,土登法王忍住了三师弟南木顿被人斩首的悲痛,已经把马鞍桥旁边的法器摘了下来。
澄明瓦亮的秃头,棕榈色的脸庞,摄人心魄的一双大眼珠子,锗红色僧袍,手中一根鎏金禅杖,身高大概六尺左右,看起来大概五十来岁年纪。
这就是熊储眼中的土登法王。
土登法王手中是一根很古怪的禅杖,和熊储原来看见少林寺和尚使用的有很大不同。
鎏金月牙方便铲,长度七尺,重量起码六十多斤。挥动之间金光闪闪,显得富丽堂皇。
当年梁山好汉,花和尚鲁智深手中的水磨禅杖,其实就是这个家伙,不过没有鎏金月牙方便铲如此华丽。
这是坐床活佛笃布巴门下弟子真正的随身兵器,也是他们最宝贵的法器。
土登法王和他的师弟们上阵争锋,之所以每个人配一根狼牙棒,就是不想让鎏金月牙方便铲受到损伤。
“呔!弥陀佛——”
土登法王一声沉喝,乃是喇嘛教的定魂神通。
喇嘛教做法事的主持人僧人开讲之前,总会来这么一嗓子,从而让听众集中注意力。
定魂神通和少林寺的狮子吼有异曲同工之妙,一时没有防备,所以震得熊储耳鼓发胀。
被敌人当面震慑了一下子,熊储觉得很丢面子。
其实不仅仅是丢面子的问题,而是前几天还是当过别人的俘虏,差点永远变性.奴。
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熊储并没有眼红,是非常生气,而且气急败坏:“出家人不守清规,全都是一帮孽障。在这里鬼叫什么,你先吃我一枪!”
熊储没有花很大功夫修练枪法,但是他知道师傅望气散人刻在山洞石壁上的十二招枪法和一套蟠龙棍法。
梨花飞雪。
熊储的蘸金提炉枪起手第一招,就已经罩住了土登法王整个上三路的各大死穴。
梨花飞雪,这原本是一招戟法,而且是薛仁贵的杀招之一。
但是薛仁贵的儿子薛刚,手中的兵器并不是方天画戟,而是一杆亮银神枪。
薛家戟法镇压神州大地,所以薛刚从中演化而来,把燕山罗家枪法的中平枪彻底颠覆,才有了这一招梨花飞雪枪法。
熊储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招枪法的来历,他就知道这一招出手,应该有六个枪头,分别攻击对方的额头咽喉双肩膻中穴和上丹田。
梨花飞雪这一招枪法,既然叫做绝招,那肯定就是绝作。
不错,不是杰作,而是绝作。
根本没有防御,就是全力以赴的一枪,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熊储双臂一抖,蘸金提炉枪的雪白枪头已经带起一片虚影扑了出去,仿佛雪花飞舞,煞是好看。
当你觉得很好看的时候,估计你已经一命呜呼,什么都看不见了。
薛家枪威震西域,那是传说,让西域心怀不轨的家伙做噩梦的传说。
土登法王纵横西域二十余年,自然见过大阵仗。
而且他的师傅坐床活佛笃布巴,更是通晓古今,算得上是见多识广。
熊储枪式一起,土登法王就大吃一惊:追魂夺命的薛家枪!
薛家枪就是薛刚的枪法。
薛刚骨子里就有叛逆因子,对于各种约定俗成的东西从来不感兴趣。
薛刚集大成的枪法,和历来所有的枪法都不一样。
根本不讲究什么攻守平衡,更没有什么中正平和,全部都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招式。
所谓一夫当关,万夫干看。不外如此。
当年薛刚据此纵横天下,挡者披靡,最后被誉为盛唐第一枪。
土登法王既然一眼就看出了枪法的来历,他当然不会觉得好看。
世界上没有人会觉得马上就会要自己小命的东西很好看。
土登法王也不会,他就觉得眼前的这个锁喉剑八郎非常邪恶,而且心思歹毒无比。
用薛家枪对付自己这样的出家人,实在是太邪恶了,不可饶恕。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土登法王绝对不是什么好相与,手底下当然有硬功夫,采用的对策就是针锋相对。
一片枪影仿佛闪电一般扑面而来,土登法王竟然弃之不顾,胯下马向前一冲,手中的鎏金月牙方便铲根本没有任何花招,一招长河落日直奔熊储的枪杆和双臂砸了下来。
熊储并没有真心想拼命,不过是给敌人一个下马威而已。
你吼了我一嗓子,我就给你一枪。大家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双马一错镫,熊储枪杆一顺,反手就是一记横抽,枪攥已经砸向土登法王的左肋。
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熊储想到回马一枪,不给敌人从容调整的时间,给自己圈转马头争取时间。
土登法王破解了对方的一记杀招,自然就会发起反击,要教训教训该死的锁喉剑八郎。所以他双手连换两个把位,鎏金月牙铲已经一招乌龙摆尾向后砸了过来。
咔嚓——
两个人想到了一起,兵器也就在身后撞在一起,巨大的反弹力让熊储身体一晃,对土登法王的斤两有了一个明确的判断,心中也带上了小心。
不过,眼前的这个土登法王,内力修为比黄崖洞遇到的全真教大护法略微弱一些,所以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反观另一边的土登法王圈转马头,脸上的表情就极其古怪。
如果第一招梨花飞雪让他很气恼的话,那么刚才两个人的兵器对撞给他的感觉就是震惊。
现在,土登法王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惊骇之色还没有消退。
土登法王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锁喉剑八郎究竟属于什么妖孽?看起来二十来岁年纪,内力竟然比自己还深厚,简直莫名其妙!
让他震惊的是:难道这个锁喉剑八郎的真实年龄已经六十多岁了,是因为修炼了失传数百年的“回春神功”,所以始终保持着二十岁的面容?
其实土登法王哪里知道,熊储这个妖孽的丹田之中,不仅有望气散人的十年内力做基础,而且还有唐赛儿的毕生精华潜伏在里面。
虽然经过两次激发,还没有全部吸收唐赛儿的所有精华,但是熊储的内力比五十来岁的土登法王毫不逊色,而且精纯度犹有过之。
尤其是前两天和曼黛莉瑜伽双修,让熊储在意外之中实现了佛道双修,阴阳调和,内力更是有了一个长足的进步,正在向顶级妖孽过渡。
经过闪电般的两次交手,熊储和土登法王都已经心中有数,对自己对手的实力有了一个比较清楚的了解。
虽然还谈不上知根知底,但也失去了突然性。
所以这两个人心里都明白,速战速决的可能性根本没有,接下来就必须打持久战。
这一切说来很长,其实整个过程也就是一个呼吸的时间,眨了两次眼而已。
土登法王往前一蹿的同时,熊储已经催马冲了出来。
因为熊储距离熊开山所在的战场更近,而且火焰狮的爆发力更强,所以能够后发先至,一枪挑飞狼牙棒,给熊开山杀人争取了时间。
然后双手一旋,蘸金提炉枪已经一招梨花飞雪刺向土登法王。随即双马一错镫,两个人的兵器就撞在一起。
他们两个人在这里闪电般交手两招,另外纠缠在一起的两对,自然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熊储一出来,熊开山霍连山这两兄弟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所以熊开山率先建功。
南木顿被熊开山斩首,霍连山更是精神大振,而他的对手土绒普扎兔死狐悲,现在的情况可就不好了。
虽然南木顿的实力强得多,但是霍连山滑不留手,仿佛一条小泥鳅在自己身边溜来溜去。
南木顿手中的狼牙棒寻找霍连山,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强大内力干掉对手。
霍连山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招法精奇,本来是战场上正面交锋的套路。
但是霍连山也算是一个妖孽,他从来不走正路,专门寻找土绒普扎的马脖子或马屁股。
两个人都想取长舍短,自然就是争锋相对,交手一刻钟,手中的兵器还没有正面碰过一次。
南木顿突遭横祸,土绒普扎自然心神震动。虽然还谈不上心慌意乱,但是方寸之间还是引起了极大的波动。
对方失了方寸,霍连山的压力自然就小得多,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也灵动了许多,自身的安全就有了更大的保障。
真无尘子对阵假无尘子赛莫且,他们两个人实力相当,本来应该不分上下,可是无尘子的情况并不好。
不是不好,而是很糟糕。
因为无尘子的兵器就是一把长剑,长度三尺一寸多一点。他的对手是假无尘子,现在手中是一根六尺长的狼牙棒,而且重量根本没得比了。
当两个人的修为难分伯仲的时候,兵器的优势就会无限扩大。
正因为如此,“一寸长一寸强”的武学原理,已经被假无尘子赛莫且发挥到了极致。
再加上对方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无尘子的长剑根本无法对抗,眼看就要落败。
恰在此时,战场上的形势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熊开山已经把对手一叉分尸了。
而且熊开山眼疾手快,飞身下马把自己的双锤收回来之后,抓住了南木顿的那匹马。
抓住那匹马不是目的,而是要马上桥旁边的鎏金月牙铲。
“接家伙——”
鎏金月牙铲六十四斤重,熊开山摘下来以后大吼一声,然后奋力往外一甩,目标正是无尘子的头顶上方。
无尘子虽然落在下风,但是杀手在什么时候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长达七尺,重量六十四斤的鎏金月牙铲旋转着,带着呼呼声飞过来,无尘子顿时大喜过望。
左手一按马鞍桥,无尘子已经飞身而起,直接扔掉手中的长剑,双手一把抓过禅杖,然后凌空借势一扭身,鎏金月牙铲一招力劈华山,朝着赛莫且当头劈下。
咔嚓——哧溜溜——
赛莫且被迫一招硬接,他本人没有问题,但是胯下战马可就承受不起了,一连退出去一丈多远。
无尘子憋了一肚子气,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当然不能善罢甘休。
借着兵器相撞产生的反弹之力,无尘子凌空一个翻滚,然后右脚尖一点左脚面,鎏金月牙铲刮着风声又回来了,仍然是一招力劈华山。
俗话说:人力有时穷。
其实这句话并不一定就是对的,要看放在什么环境中来说。
赛莫且的内力还足够充盈,并没有到力竭的时候。
就像现在,假无尘子赛莫且还没有彻底稳住战马,更来不及采取自救的措施,鎏金月牙铲仿佛一道闪电到了头顶三尺的地方。
现在根本没有丝毫取巧的余地,赛莫且只能怒目圆睁,紧咬牙关,双手一横狼牙棒,一招韦驮献杵架了上去。
咔嚓——噗通!
无尘子连续两招力劈华山砸下来,赛莫且修炼内功锤炼筋骨二三十年,自然还没事。
但是他的战马并不是孙悟空当弼马温所养的天马,肯定没有修炼过内功,就更别说有二三十年的内力了。
赛莫且把无尘子的两招都接下来了,但是全部力量都传给了胯下战马。
结果无尘子第二招力劈华山砸下来的一瞬间,赛莫且胯下马的腰部脊梁骨,因为承受不起巨大的撞击力而断裂,当时就被砸趴下了。
武林高手使用鎏金月牙铲这样的重兵器,而且还是凌空施展力劈华山这一招,一般的战马还真承受不起。
战马腰断塌架,这是武将在战场上最窝囊的事情,也是死不瞑目的悲惨结局。
当年长沙城外,就是因为战马塌架,老将黄忠输给了关羽关云长,气得当场吐血。
后来隋唐李元霸锤震四平山,多少名将都被他连人带马给砸成了一团烂肉。
战马突然塌架,赛莫且根本没有想到,自然就措手不及。
幸亏他本人也是武林高手,反应足够快捷,好歹没有被自己的战马给压在身下。
赛莫且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双脚从马镫里面脱出来,然后闪到一旁,结果头顶上已经响起了呼啸声,鎏金月牙铲第三次力劈华山砸了下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精妙的招式都是水月镜花。
重兵器并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就把你的力量拿出来,然后一力降十会。
无尘子并不是什么名将,但他是一个武林高手,而且还是一个杀手。
杀手是为杀人而存在的,本事就两个:
第一就是不要脸,从来不讲究什么光明正大。
第二就是落进下石,追求一击致命的最高效果。
敌人出现措手不及的意外状况,那就是杀手最喜欢的事情。
无尘子也非常喜欢看见赛莫且手忙脚乱,而且越看越高兴。
所以他根本不落地,而是凌空借力一扭腰身,第三次使出了力劈华山。
俗话还说了:事不过三。
无尘一看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心中自然欣喜异常,第三次使出力劈华山就用上了全力。
鎏金月牙方便铲顿时光芒大盛,带着刺耳的啸叫声劈头砸下,庞大的内力激射出来,方圆四丈的虚空都已经被锁定,赛莫且的脸上顿时升起一种无力感。
“弥陀佛!休得放肆,手下留人!”
一声低沉怒吼传来,一道紫金色暗芒同时射向无尘子左侧太阳穴。
顾不得再杀人,自救才是第一位的。
无尘子双腕一扭,鎏金月牙方便铲已经从直劈而下改变方向横抽过来。
咣——
鎏金月牙方便铲敲飞一件东西,巨大的冲击力把无尘子直接震飞出去。
与此同时,一个急速旋转的紫金钵盂跌落尘埃。
原来,土登法王虽然无法战胜熊储,但是熊储要想战胜土登法王却也不行。
两个人最多只能打一个平手,甚至土登法王还稍微强上一筹半筹。
毕竟土登法王丹田之中的四十年内力,是人家自己辛辛苦苦修炼得来,对于内力的理解和应用有独到的见解。
熊储虽然走了狗屎运,体内的内力足够傲视天下群雄,但那都不是他自己的东西。
尤其是和曼黛莉瑜伽双修之后,熊储体内的内力至少翻了一倍。
要知道,曼黛莉是土登法王的专用双修檀场,能够承受土登法王四十多年的内力。
熊储和这样的炉鼎双修了六天,其中还直接把曼黛莉吸成了人干,可见熊储体内现在的内力绝对比土登法王厉害多了。
可是他还来不及彻底消化吸收,也没有时间适应这种力量的变化,或者说根本没有思想准备,就已经陷入到战阵对决之中。
不仅仅是战阵对决的经验不够,熊储对自身内力的认识也严重不足,所以在拼斗中并没有把土登法王看死。
赛莫且的战马竟然腰断塌架,被无尘子逼入绝境,熊储看见了,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土登法王自然也就看见了。
自己救援三师弟没有成功,就已经造成了千古遗恨。现在四师弟又面临灭顶之灾,土登法王再也不敢有丝毫保留,终于拿出了自身的全部修为。
土登法王一连三招强攻,终于争取到了半个眨眼的功夫。虽然还不足以摆脱熊储的蘸金提炉枪,但是却让他能够腾出左手甩出去一件东西。
紫金钵盂,秃头和尚沿门乞讨的家伙事儿。不对,应该叫请求布施的物件。
当年唐僧以为西方的月亮肯定比华夏的圆,为了当一个镀金的“海龟”,放着浩如烟海的华夏典籍不学,非要崇洋媚外到西天取什么经,简直是吃饱了撑的。
为了自己的子民半路上不被饿死,唐太宗李世民就送给他这么一个要饭的紫金钵盂,让他一路讨饭上西天。
紫金钵盂放在唐三藏手中只能要饭,但是到了土登法王手里就不仅能够要饭,而且还能要命。
无尘子迭经大战,自然经验丰富。一听风声不善,自然首先自救,结果土登法王的目的达到了,赛莫且终于逃过一劫。
土登法王放着自己的对手不去全力招架,竟然狗拿耗子多管闲事,那自然就会得到报应,而且这个报应来得很快。
土登法王可能是因为救人心切,没有想过锁喉剑八郎这个名号意味着什么,更没有想到杀手意味着什么。
他左手甩出紫金钵盂的动作虽然快如闪电,但仍然给自己的左肋留下了一丝破绽。
这个破绽的确非常小,而且瞬间即逝,绝对不到十分之一个眨眼的时间,所以土登法王认为一切都还来得及。
熊储虽然出道不过四年,但是经历过三次必死之战。
不管是伏牛山剧斗锦衣卫供奉马明久,邙山武功山逍遥子墓前刺杀唐锲,还是黄崖洞前恶战全真教大护法赵百川,这三次战斗都是危乎险哉,一个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样的必死之战,所以熊储把握战机的能力非常人所能比。
古人经常说四个字:英雄所见略同。不对,这是六个字。
土登法王认为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熊储也认为一切都来得及。
土登法王右手单独挥舞鎏金月牙方便铲的一瞬间,熊储也采取了相同的动作。
这个动作很简单,蘸金提炉枪全部交给右手,他的左手也空了出来。
当然,熊储不是托钵要饭的和尚,而是一个杀手。
所以他并没有紫金钵盂,只有左臂上的一把红云短剑。
发现土登法王在自己的猛攻之下,竟然还想当面捣鬼,所以熊储认为这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很有些藐视自己的意味,必须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熊储嘴角微微一咧,然后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随即左手小指一勾,红云短剑就已经到了手中。
土登法王甩出紫金钵盂的瞬间,红云短剑已经提前飞了出去,目标正是土登法王左肋带脉的腹哀穴。
腹哀穴,这是侧击敌人丹田气海的要命手法。
这个地方一旦被刺穿,整个丹田气海就会出现“侧漏”,一身修为肯定全废,估计下辈子都修炼不回来了。
在一般的正面战斗中,因为这个部位刚好在左手的严密防护之下,所以很难直接打击。
现在土登法王和熊储正面对敌,他的左手一扬,可就把自己的腹哀穴给露了出来。红云短剑见缝插针,一声刺耳的尖啸刚刚响起就到了身前。
“弥陀佛——”
土登法王行走江湖数十年,临危之际的反应果然厉害。眼角察觉到红芒一闪,他根本去考虑这是什么东西,惊怒之际没有丝毫犹豫就采取了救命的手段。
一声怒吼的同时,土登法王已经直接滚鞍下马,然后施展就地十八滚拼命向外翻滚出去。
土登法王百忙之中左手一撑地面,已经贴着地面飞出去三丈多远,然后一拧身站了起来。
这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使出来,让熊储都看得频频点头,不得不由衷地佩服:能够在江湖上扬名立万的家伙,果然并非幸至。这种杀着都没有杀死他,实在是有些可惜。
反应固然快捷,身法固然很漂亮,但是土登法王还是搞得灰头土脸。
“弥陀佛!”土登法王大概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所以现在看着熊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几乎有了一丝畏惧之色:“锁喉剑八郎果然高明,贫僧佩服之极!”
真正的武林高手,只要没有陷入万马奔腾的大混战,有没有马匹并不重要。
因为在马背上不仅要保护自己的身体不受伤害,同时还需要保护自己的战马不受伤害,自然就是一心二用。
所以对于武林高手来说,步战就能够一心一意,更能够发挥自己的战斗力,其实比马战更厉害。
所以熊储看见土登法王落在地上,他也不敢怠慢。因此飞身下马,同时呵呵一笑:“你这个老秃驴虽然不守清规,但是武功修为的确很厉害,也算是难得的高手。到目前为止,我还真的没有找到把你杀死的办法。”
对于熊储口口声声要杀了自己,土登法王并没有生气,而是把方便铲一摆:“马背上的功夫已经领教过了,贫僧想看看锁喉剑八郎马下的功夫。”
熊储微笑着嘴巴一张,结果话还没有出口,左前方已经一阵大乱,整个战场已经人喊马嘶,乱成了一锅粥。
盘踞漠南的林丹汗,为了对抗日益强大的后金努尔哈赤女真族,专门勾结乌思藏(今西藏)黄教喇嘛作为后援,在自己的地盘上组建了黄寺势力。
坐床活佛笃布巴和他手下的十四个徒弟进入漠南以来,还从来没有遭到致命挫折。
这一次在努尔哈赤的强大军事压力之下,林丹汗被迫出兵给大同一线的明朝军队施加压力,策应东北的蓟辽战场。
大明军队不想两线开战,所在在大同一线一再忍让,而且不断派人到林丹汗的汗庭察汉浩特说好话,而且每年赠送数千两白银(纯银),显得软弱无能。
初到漠南的笃布巴和他的徒弟们产生了误判,认为大明无人,而且贪生怕死,所以显得有些狂妄自大。
土登法王奉命率领一支小分队前来牵制朔州城内的大明军队,在他的心目中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
没想到半个时辰的一场短兵相接,自己的三师弟南木顿出师未捷身先死。
二师弟土绒普扎现在虽然还有攻有守,但是取胜的希望非常渺茫。
四师弟赛莫且已经只能全力防守,失败是早晚的事情。
土登法王挨了当头一棒,终于有些清醒过来。
朔州城出来的大明军队五百人还没有动,自己这一方的几员大将就已经在一帮江湖人手中撞得头破血流,这是一个很不好的征兆。
世界上碰到南墙不回头的人并不多。
土登法王不是一个很执拗的人,当然知道这样死打硬拼下去肯定不行了。
可是,战场上的事情并不是一个人说了就算的,土登法王也不行。
虽然他想立即调整策略,完成自己的牵制任务,可惜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熊储看见土登法王偷袭熊开山,所以飞马出战拦截。
跟随他冲出西门的乔若山等人没有战马,自然不好冲出去用肉身抵挡敌人的战马。
不过,熊开山大展神威临阵斩将,熊储挡住了敌人的主将之后,乔若山觉得自己这十几个人不能老在后面看戏,应该做点什么才行。
乔若山等人都是当地的地头蛇,对这一带的地形了若指掌。十五个人碰头一商量,然后就往南迂回过去。
迂回数百丈的距离,对于全力施展轻功的武林中人来说,也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
熊开山把南木顿的鎏金月牙铲扔给了无尘子,他就已经没有了对手,所以有时间观察整个战场的局势。
爹爹熊储已经把对手打得施展就地十八滚,说明已经占据了上风。
无尘子有了重兵器之后,已经彻底压制了赛莫且,取胜是早晚的事情。
师兄霍连山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卑鄙无耻,一口青龙偃月刀不砍人,专找人家的马头和马屁股,而且还有自己的娘和那么多姑姑,带着司马承他们四个人在一傍观战。
所以,师兄霍连山失败的可能性并不大,起码没有什么人身安全问题。
熊开山知道自己这个师兄霍连山的底细,而且一清二楚。
虽然师兄打架的时候不要脸,什么卑鄙无耻的下流手段都敢用,但是他平常最爱面子。现在他根本没有性命之忧,如果自己出面帮忙,那就会越帮越忙。
既然三处战斗都不需要插进去碍手碍脚,熊开山就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闲人。
熊开山不过十四岁,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够闲得住的年龄。而且他有力无处使,也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
闲着也是闲着,熊开山端坐在马背上,一双大眼睛居高临下扫来扫去,最后发现了乔若山等人的身影。
看见乔若山等人鬼鬼祟祟的模样,熊开山就已经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了。
虽然熊开山不认识这些人,但是他已经知道这些人都是跟随自己爹爹过来的,那就至少说明不是敌人。
在战场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敌人,一个是朋友。
现在有一批朋友想弄出一点花样出来,那当然应该帮忙,让朋友们把花样弄得越花越好看。
所以熊开山右手提着三股火焰托天叉,已经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乔若山等人目标明确,就是要迂回到鞑子兵身后制造混乱,同时抢劫战马武装自己。
十五个江湖好汉临阵对敌可能派不上大用场,但是在敌人身后捣乱,那绝对是一把好手。
乔如山他们迂回到敌人的方阵后面,很快就找到了各自准备下手的对象。
他们的对象也很明确,哪一个的胯下马更好,哪一个就是下手的对象。所以他们不约而同,选定的都是十夫长。
因为军队的战阵都是按照固有的编制构成的,这样就便于指挥。十夫长就是每个十人小组的领头人,所以一眼就能够看出来。
就在乔若山等人靠近敌人方阵十丈左右的一瞬间,熊开山一声怒吼,菊花青一起绝尘,直扑鞑子兵三百人小方阵。
熊开山刚刚杀了南木顿,在鞑子兵的眼里就是一个杀神。他突然冲向方阵,顿时就吸引了三百敌人的全部注意力。
里面的百夫长一声令下,最前面的四个十人小队就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可是,就这些兵丁就算是三个人加起来,又如何能够抵挡熊开山的一把三股火焰托天叉?
仅仅一个照面,就已经有两个兵丁被三股火焰托天叉拦腰铲断,整个方阵顿时往后一缩,熊开山已经冲到方阵前沿。
军心士气已颓,根本无法应战了。
那个下令抵挡的百夫长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催动战马,挥舞着圆月弯刀冲上来。
可惜力量实在是相差悬殊,仅仅交手一合,那个百夫长手中的弯刀就已经被震飞,身体直接被熊开山的三股火焰托天叉刺了一个透心凉。
熊开山一压三股火焰托天叉的后把,已经把这个百夫长的尸体挑起来,然后砸向鞑子兵的方阵之中。
恰在此时,方阵后面一阵大乱,随即是喊杀震天。
熊开山在前面率先发难,对于后面的乔如山等人来说,当然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们本来就已经找准了自己的目标,现在突然发动袭击,自然是手到擒来,十五个十夫长先后毙命。
这一下鞑子兵方阵群龙无首,而且是首尾难顾,很快就乱套了。
所有的鞑子兵都没有搞清楚状况,也不知道究竟来了多少敌人前后夹击。
鞑子兵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已经被包围了,接下来就是全军覆没。
这种想法是可以传染的,结果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拾,三百鞑子兵开始四散奔逃。
土登法王原本希望在地上和熊储较量一番,争取扭转不利局面,能够稳定大局,从而实现牵制大明军队的作战任务。
可是等到他准备对熊储发起攻击的时候,事情已经一发而不可收拾。
自己的部队溃散了,三个师弟已经少了一个,这一次的任务就已经失败。
三个武林高手面对一支大军,你可以杀掉三百人,但是无法从根本上扭转战局。
人力有时穷。
军队,永远不是武林高手能够抗衡的。
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他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歼灭一支军队。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
土登法王虽然不是正规的军事将领,但是活了五十多岁,经历的事情足够多,所以他心里自然一清二楚。
现在是当机立断的时候。
土登法王一声长啸,还在和霍连山纠缠的土绒普扎已经猛攻两招转身就走。
土绒普扎能够顺利脱身,但是被无尘子死死压制的赛莫且,虽然一直就想走,可惜脱不开身。
没有外人的协助,赛莫且就不能安全脱离,所以土登法王放弃了熊储,转身冲向无尘子。
敌人在自己的面前跑了,如果是一场单打独斗,熊储当然有可能执行“穷寇勿追”的原则。
但现在是两军对垒,而且自己的对手要去找自己人的麻烦,这个当然不能允许。
熊储的轻功乃是望气散人的独门绝学,属于天下一绝。
九连环的步伐一旦展开,熊储的身形瞬间虚化,仿佛一道幻影消失在原地。
结果熊储后发先至,已经挡住了土登法王的去路:“大和尚,想走也不打个招呼,这不像高人所为,反倒像偷鸡摸狗之徒。”
土登法王现在心急如火,哪里还有心情听熊储在这里调侃。
因为自己的部队崩溃,土绒普扎已经撤退,赛莫且心慌意乱之下,手中的招式就开始变形,终于被无尘子抓住了一个巨大的漏洞。
土登法王就是看见赛莫且命在顷刻之间,所以冒险过来救援,可是熊储后发先至挡住了去路。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拼命,否则赛莫且性命难保。
土登法王既然能够荣任护教法王,当然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
土登法王的决定,就是要拼命。
虽然已经决定要平明,但他却没有出手。
土登法王没有出手,但是他的身体突然急速膨胀起来,而且已经开了嘴巴。
别人不知道土登法王想干什么,但是熊储不仅被俘过,而且刚刚和曼黛莉分手不久。
“我是红莲度母!”
这六个字是熊储前不久从曼黛莉的灵魂深处得来的信息,也就是“六字密咒”的一种表现形式。
想到六字秘诀,熊储当然知道对面的土登法王张开嘴巴会干什么了。
“我——是——土——”
土登法王果然念出了三个字,而且让熊储立即产生一阵眩晕的感觉。正在发起致命一击的无尘子已经盘膝坐在地上,赛莫且早就溜之乎了。
“秃驴住口,接我一枪!”
熊储再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昏迷,就是因为什么狗屁六字密咒捣的鬼。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熊储完成了两次瑜伽双修,体内已经有了一丝佛门内力,土登法王这一声低吼又会让他彻底晕菜。
想到自己受到的耻辱,熊储的蘸金提炉枪已经带起万丈光芒刺了出去。
神仙不是万能的,他们也会犯错误。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就会犯的错误。
熊储虽然是杀手,但首先是个人,当然也会犯错误,而且犯大错误。
熊储之所以会犯错误,就是因为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多。
比如说林丹汗组建的黄寺,比如说喇嘛黄教,他就听人说过几句。
喇嘛黄教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熊储并没有很深的了解。
他更不知道太祖皇帝朱元璋曾经犯了一个大错误,然后才有今天的麻烦出现。
喇嘛黄教并不是佛教,虽然他们打着佛教的旗号。
乌思藏(今西藏)藏教里面最大的两支,分别是大乘教和喇嘛黄教。
大乘教属于比较原始的佛教,即便是自欺欺人,但还算是比较律己。
喇嘛黄教就不同了,那都是一帮奸诈之徒构成,为非作歹才是他们的本来面目。
喇嘛黄教篡改了一些原始佛教的教义,然后吸收了天竺(或叫身毒印度)佛教分支性力派的教义,从而发展成一支近乎于邪教的庞大力量。
搜罗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美貌少女圈养起来,组建“明母檀场”和僧侣双修,把“采阴补阳”诡称“密法灌顶”,那就是喇嘛黄教丧天害理的理论基础。
只要是丧天害理的邪教,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会遭到致命打击,喇嘛黄教也不例外。
太祖皇帝朱元璋虽然在处理乌思藏(西藏)宗教问题上犯了巨大错误,但还是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皇帝最大的本事,就是搞互相制衡的游戏,让下面狗咬狗。
太祖皇帝朱元璋分别敕封四个人,这其中大乘教两个人,喇嘛黄教两个人:
大乘教的喃加巴藏卜,被封为炽盛佛宝刚国师;大乘教的公哥坚藏卜,被封为圆智妙觉弘教大国师。
喇嘛黄教的章阳沙加答力麻八剌这两个家伙,都封为灌顶国师,但是级别就比大乘教公哥坚藏卜的圆智妙觉弘教大国师头衔差太多了。
在乌思藏本地受到打压,喇嘛黄教只能向外谋求发展,于是就把触手延伸到了河套地区,最后和林丹汗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
林丹汗弄回来的坐床活佛笃布巴,就是答力麻八剌的这一支黄教的传人。
答力麻八剌这一支黄教最邪恶的地方,除了更加疯狂的圈养“明母檀场”之外,就是篡改了大乘佛教的六字真言,演变成了“六字密咒”。
大乘佛教的六字真言,也就是六个语气字:唵an嘛ma呢ni叭ba咪mi吽hong。
这几个字相当于汉语里面的语气助词而已,根本没有丝毫实际意义。
但是,大乘佛教里面有一门神通叫做佛门狮子吼,刚好这六个字能够发挥最大威力,所以才会出现这六字真言。
佛门狮子吼,本来是那些高僧的一个小手段,主要是施展“醍醐灌顶”“当头棒喝”,用来教训门下不守清规听经的过程中走神的弟子。
但是佛门狮子吼传入江湖以后,经过那些武林高手的千锤百炼,终于成为一门独立的神通。
佛门狮子吼最大的作用,就是震慑对方的心神,消除心中的杂念,然后一心向佛。
可是,这门神通到了黄教喇嘛手中,就已经彻底走上了邪路。
“六字密咒”并没有固定是哪六个字,而是施展这门神通的人,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念出六个字。
黄教喇嘛施展“六字密咒”的根本目的,就是迷惑对方的心智,让对方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任人宰割,和佛门狮子吼有着本质区别。
熊储不知道如此复杂的隐秘,所以他就犯了一个错误。
这个错误就是土登法王已经完成了施展“六字密咒”的准备,而且已经念出了三个字之后,熊储才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反应过来,其实就有些太迟了。
首先就是无尘子猝不及防中招了,只能在原地盘膝坐下运功抵抗。
结果命在顷刻之间的赛莫且终于逃出生天,让无尘子白忙半天,最后功亏一篑。
其次,土登法王已经拿出了自己的全部修为施展六字密咒,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临界状态。
这是一种随时都可能发生丹田自爆,和敌人同归于尽的临界状态,江湖俗称“天魔解体”。
佛陀坐化,喇嘛解体,即源于此。
就是在这个时候,熊储咬破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手中的蘸金提炉枪已经发出尖啸声,一招三凤夺巢刺向土登法王的前胸,罩住了他的左右肩井穴和膻中穴。
土登法王仿佛没有看见三道金光迎面射来,还在拼命想念出第四个字。
原来,为了施展六字密咒,土登法王的整个人的体型都胀大一圈,自然有深层次的道理。
其实,就是在体外形成了一道所谓的“金刚护体神功”,就是专门预防敌人打扰自己施展六字密咒。
土登法王觉得自己的金刚护体神功还从来没有被击破过,所以他想在熊储的长枪攻到身体上之前,完成六字密咒的全力一击。
熊储对于六字密咒的奥秘不明就里,土登法王对自己的金刚护体神功有绝对的信心,这就是典型的阴差阳错碰到一起了,想不出现差错都难。
蘸金提炉枪带着一往无前的强大气势,三道金色寒芒仿佛三只凤凰一闪即至。
结果枪尖并没有刺中土登法王的身体,而是撞到了一面无形的气墙。
枪尖距离土登法王的胸口不到六寸的地方终于被挡住,枪杆都开始发出微微颤抖,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到万分之一个刹那,枪杆突然发出嗡嗡声,随即一阵剧烈颤动,传来的巨大反弹之力,让熊储一声闷哼,身体顿时就被震飞了,而且在半空中就已经喷出一口鲜血。
不过,熊储的动作虽然晚了半步,而且非常鲁莽,但是他丹田之中的庞大内力绝对不是吃素的,在关键的时候自然就会发挥出关键的作用。
熊储被震飞的同时,土登法王也被震得口吐鲜血,而且身体就像一个大肉球,旋转着飞向半空。
土登法王被一枪震飞出去,再也不敢在此停留,而是施展轻功向西飞逃而去。
熊储舍命一击,不仅击退了土登法王,相应的效果也同时体现出来。
因为土登法王最终没有把威力最强大的最后三个字念出口,六字密咒的威力就已经削弱的一大半,让现场附近的人逃过了一劫。
其实,熊储既然要阻拦土登法王救人,就应该在土登法王开始运气的时候实施全力一击,根本不要让他完成这一个步骤。
就是因为晚了半个眨眼的时间,结果一场干净利落的大胜,最后搞成了两败俱伤。
好在岚儿和严二娘的全副心神都在熊储身上,原本已经准备对鞑子兵发起追击的计划临时取消,然后全部涌到熊储身边。
熊储已经自己爬了起来,甚至把飞出去的蘸金提炉枪也捡了回来,然后才对岚儿等人说道:“看见你们都没事就放心了,我没事。”
“你都吐血了,还说没事?”岚儿娇叱道:“让你不要随便拼命,关键时刻总是不听,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赶紧坐下,让我们检查一番再说其它!”
也只有岚儿敢如此说话,熊储还不敢还嘴。只能乖乖听着,然后就遵命盘膝坐在地上,接受功力最深厚的严二娘进行检查。
严二娘的右掌按在熊储后心,运用一丝内力在熊储体内游走一圈,脸色变得疑惑起来:“真是古怪呀!”
岚儿一看就着急:“二姐,怎么古怪了?”
“相公没有说假话,他真的没事。”严二娘摇摇头:“可是相公不过和我们分开七天而已,体内的内力翻了一番不说,竟然还有另外一种古怪的地方,我也说不上来。”
岚儿顿时笑了起来:“只要身体没事就好,内力翻了一番也不打紧。”
熊储看见严二娘已经下了结论,又赶紧站起身来问道:“无尘子没事吧?”
无尘子在人群圈外接口说道:“我已经没事了。幸亏你及时出手,不然还真的完蛋了,大家都要完蛋!”
“你们可能还不知道,那个土登法王最后全力一击,就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如果让他把六个字念完,在场的人全部都要被迷失本心。到那个时候,我们都变成他的俘虏了。”
熊储心中暗惊:“真有如此厉害?”
严二娘一闪身,无尘子已经来到熊储身前:“六字密咒,轻易不能动用全力。如果平时偷袭别人,使用一小半的内力还可以。一旦使用全部修为施展出来,虽然能够灭掉敌人,但是土登法王自身的修为也会下降一大半,没有三年不能恢复。”
熊储听了这一番解释,心中还是一阵后怕:“原来这门功夫如此诡异,我们今后要千万小心了。如果那个土登法王躲在暗处再来一下子,我们大家还是要完蛋。”
“哈哈,你错了!”无尘子摇摇头:“你今天的那一枪,基本上已经破掉了土登法王的六字密咒神通。因为他全力施展的时候,被你一枪反震回去,已经把他自己给伤了。”
“不仅土登法王没有想到,连我也没有想到,你八郎的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已经超过了土登法王,我是望尘莫及了,简直不可思议啊。”
“现在已经暂时不用担心六字密咒的问题了,因为这门神通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修炼的。据我掌握的资料,土登法王被废了之后,就剩下他的师傅,也就是坐床活佛笃布巴会这门神通。”
恰在此时,人群之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嗓音:“朔州城张英求见锁喉剑八郎大侠!”
虽然现在太阳已经落山,但是朔州城守备张英报名求见,熊储也不敢怠慢。
刚才在这里混战一通,整个边关的局势究竟如何,熊储认为自己这些老百姓根本难窥全貌,只有张英这样的大将才能说清楚。
现在张英主动过来当然再好不过,所以熊储一挥手,除了严二娘她们几员女将以外,其他的人都分散开去形成了一个圆形防御圈。
来人是一个顶盔掼甲的中年汉子,身材很魁梧,脸盘和张承宗差不多。
没等熊储开口,人家就已经抱拳说道:“原来你就是锁喉剑八郎大侠,前天犬子承宗送来密函,张某才知道城内变故的缘由,今天特来致谢。”
自古常言:冰炭不同炉。
张英虽然表现的很热络,但是人家是将军,自己是盗贼匪徒身份,熊储自然保持了一份警惕之心。
所以他双手抱拳,说话不卑不亢,但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张将军客气了,在下不过是一个江湖上混饭吃的,平时做一些无本生意而已,当不起将军的一个谢字。”
“今天各位大侠主动出手,实在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张英拉着熊储的左臂,两个人席地而坐:“传来的消息是假的,敌人并没有进入杀胡口。实际上他们也不敢进来,所以故意放出风声,想制造混乱。”
“哦?”熊储到现在为止都是满头雾水,并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所以显得有些诧异:“那刚才进来的人在这里打一场,究竟想干什么?”
张英看了岚儿严二娘等人一眼,又把目光落在无尘子身上:“据我所知,就是这位大侠冲进关来紧急报信的吧?”
无尘子听说粆图台吉的大军并没有入关,心中就是一沉。因为粆图台吉的大军没有入关,就说明自己报的是假消息。
涉及到两国战争的事情,如果自己报的是假消息,那就是地地道道的奸细,这个罪名实在是太大了。
想到这里,无尘子沉声说道:“正是在下得到粆图台吉图谋不轨的消息,所以才冲进关来报信,难道张将军以为在下传递虚假消息不成么?”
张英赶紧摆手:“大侠说哪里话来,张某绝对没有这个意思,而且要感谢大侠的古道热肠和满腔正气。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张某主动过来,就是想和各位大侠商量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黄妍莹突然插言:“张将军可否把事情简单说说,也让我们这些不知道军国大事的山野村夫,能够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张英苦笑着说道:“粆图台吉不敢贸然进兵,这有两个原因。但是派出一支小部队大张旗鼓闯进来,却是因为另外的缘故。”
“实际上粆图台吉心里很清楚,就凭他手中的三万人根本不可能把杀胡口攻下来。就算他攻下来了,也不可能守得住,所以毫无意义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各位大侠远道而来可能还不知道,杀胡口这座要塞七年前才筑成平集堡,又在平集堡与旧堡间东西筑墙,中辟东西两门,称之中关,完成了要塞的主体结构。”
“现在,杀胡堡中关新堡连成一体,互为犄角唇齿相依,构成一组周围约三里许的坚固要塞,将杀胡口牢牢锁死。”
“再说了,杀胡堡有总兵姜守志将军亲自坐镇,手下有一千二百虎狼之师。虽然和敌人的三万人不能相提并论,但是那里布置了六门五寸口径的弗朗机大炮,坚守杀胡口要塞却绰绰有余。”
熊储点点头:“按照张将军这么说,只要粆图台吉不是傻子,他在没有绝对保障的时候,应该不会贸然行事。将军刚才说,粆图台吉不敢进兵有两个原因,那么另外一个是什么呢?”
张英摇摇头:“其实,林丹汗从自身的利益出发,至少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并不想和我们大明朝为敌。因为林丹汗很清楚,他真正的敌人应该是东面越来越强大的努尔哈赤女真,而不是关内的我们大明军队。”
“林丹汗这一次让他的弟弟粆图台吉亲自带兵出来,就是因为努尔哈赤对内喀尔喀科尔沁等部采取了离间拉拢威胁等手段,孤立和削弱了林丹汗的鞑靼势力。”
“面对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林丹汗一方面派人入关和朝廷约定互不侵犯,另一方面又迫于努尔哈赤的强大军事压力不得不虚以委蛇,所以才会出兵牵制我们大同方向。”
“林丹汗原来的想法,是通过和乌思藏喇嘛黄教取得联系,能够增加自己的实力。没想到这个坐床活佛笃布巴,已经暗中和努尔哈赤有勾结。现在成了尾大不掉之势,林丹汗也无可奈何。”
“粆图台吉作为林丹汗的亲弟弟,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为了让努尔哈赤确定自己已经发起进攻了,所以他才命令笃布巴的大徒弟土登法王亲自当先锋。”
“其实,这位无尘子大侠返回来之前,我们就已经接到了粆图台吉的密信,他的意思就是希望我们一举击溃土登法王。”
“只要土登法王失败了,粆图台吉就可以借口我们有严密的防备,而且先头部队已经失利,自己的大部队没有策应力量,所以不敢进攻杀胡口。”
“说实话,如果不是各位大侠主动出手,张某人根本打不赢笃布巴的这四个徒弟。如果是那样的话,土登法王就可以堵住朔州城的西门,粆图台吉就必须按照原定计划出兵,事情就麻烦了。”
熊储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可以这样理解:坐床活佛笃布巴和他的亲传弟子,现在已经变成了努尔哈赤的内应奸细,就是在监视林丹汗和他的弟弟粆图台吉,防备他们阳奉阴违是不是?”
张英点点头:“八郎大侠所言正是,事实就是如此。因为努尔哈赤对笃布巴做出了承诺,只要拿下中原,今后的国教就是黄教,坐床活佛笃布巴就是至圣灵应护国大法师。”
严二娘突然插言:“张将军,既然笃布巴和他的徒弟是我们和林丹汗的共同敌人,刚才他们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张将军的部队上来包围,就可以把他们一网打尽。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削弱笃布巴的实力吗,将军为什么没有采取行动?”
张英尴尬的笑了笑:“这位女侠只知其一,确不知其二啊。笃布巴最厉害的四个徒弟同时入关,已经被你们杀了一人,重伤一人。如果把他们全部留下的话,那可能就会造成更大的灾难啊。”
熊储听得莫名其妙:“张将军此话何解?”
无尘子冷哼一声:“八郎,我在这之前专门和你说过的,坐床活佛笃布巴是一个绝顶高手,我在他手下连一招都走不出去。张将军的意思很清楚,一旦彻底激怒笃布巴,他闯进关来大杀一通,这里的军官和地方官员可能一个都不会剩下了。”
张英微微颔首:“不错,张某就是因为这层顾虑,所以最后才按兵不动,让那些残兵败将逃走。”
“你们都错了!”熊储突然一拍大腿:“如果笃布巴真的是绝顶高手,现在我们已经杀了他的三徒弟南木顿,大徒弟土登法王也被废了一大半的武功。毫无疑问,笃布巴很可能随时都要杀进来!”
“你们换一个思路想想看,笃布巴是想要护国大法师这个名头的人,当然希望努尔哈赤尽快成功夺取中原。所以说打通入关通道才是笃布巴的第一要务,根本就不是讲什么江湖规矩的时候。”
“先头部队已经失败了,接下来笃布巴就很可能亲自出手,土登法王他们死不死根本没什么关系。既然他随时都可能杀进来,我们把土登法王他们放回去,简直就是纵虎归山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熊储这番话,可谓一言惊醒梦中人,让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就算想追也来不及了。
不管怎么说,笃布巴的威胁是未来的事情。今天下午打了一个胜仗,适当庆祝一下是应该的。
打扫战场那就是张英部队的事情,熊储等人在张英的陪同下先行入城。
因为城内此前逃出去好多人,现在只有回春阁没有变化,所以晚上的庆功宴就在回春阁举行。
一直等到菜上五味,酒过三巡,熊储才有机会把自己过去的各种变故说了一遍。
听说曼黛莉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救了熊储一命,岚儿和严二娘率先给曼黛莉行礼拜谢。
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自然也要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意。
事情说开了,曼黛莉等人也就慢慢融入进来,严二娘看着熊储打趣:“我说相公,你出了一次意外,就给我们一下子弄回来二十五个姐妹,你真行呀你?”
“大家都是苦命人,我当时也是救人心切。”熊储反倒无所谓:“现在大家都没事,这些姐妹如何安置,你和岚儿商量着办吧。”
黄妍莹冷笑一声:“李信和小红在问月山庄能够训练一支红娘子卫队,难道我们就不行吗?我看姐妹们都很信服曼黛莉,干脆就以她为主组建一支贴身卫队,有何不可?”
张英一拍手:“只要八郎大侠点头,这支几十人的卫队所需要的装备,全部算在张某的头上就是,佩剑弓弩软甲保证一件不少!而且今天下午缴获一百多匹好马,也足够使用了。”
熊储虽然点头同意了,但是心中并不高兴。
黄妍莹突然站出来说话,让熊储很不高兴。
不高兴的原因,就是熊储很明白黄妍莹的小心思:首先就把曼黛莉定位在卫队首领的位置,这样一来就和她们原来的那些女人拉开了一个档次。
说白了,卫队就是下人的身份,根本不能和岚儿严二娘她们平起平坐,当然也不能和黄妍莹方千寻夏芸她们平起平坐。
因为事发突然,崇福寺昨天没有来得及放火。
好在没有一把火烧掉,崇福寺现在废物利用,变成了的一块宝地。
至少在熊储看来,崇福寺就是一块难得宝地,能够安排两百多人住下。
如果前天真把崇福寺给烧了,现在就比较麻烦。
乔如山根据熊储的吩咐安排两个兄弟返回代县天台山,经过六天时间的活动,竟然找到了小部分当初被冲散的喽啰。
即便是一小部分,那也是一百一十七人,并不是一般的地方能够放得下的,所以熊储就想到了崇福寺。
崇福寺创建于唐高宗麟德二年(六六五年),是马邑名将尉迟敬德奉敕而筑。当时兴修了金刚殿藏经楼大雄宝殿及东西配殿,规模初具。
金熙宗崇信佛法,皇统三年(一一四三年),大将军翟昭度奉敕在大雄宝殿后建起弥陀殿,其后不久又建观音殿,寺院终成现在规模。
金海陵王完颜亮于天德二年(一一五零年)赐额崇福禅寺。
崇福寺里面的三宝殿原来是曼黛莉的地方,地藏殿就是地牢的所在地,所以熊储命令不能乱动,观音殿也不能动,因为他另有用处。
乔如山和他的兄弟们加起来,一共是一百三十二人,最后就在山门殿左右钟楼鼓楼和后面的天王殿安营扎寨。
山门殿就是照看大门,钟楼鼓楼是第二重,正北面是天王殿,这四栋建筑组成了一个天井似的独立院落,成为乔如山他们训练的地方。
天王殿后面是大雄宝殿和弥陀殿,熊开山霍连山他们这些小兄弟就在这里修炼,熊储可以就近指导。
弥陀殿后面是观音殿,观音殿后面是三宝殿,加上左右药王殿,构成了崇福寺的第四重院落,这就是姑娘们的独立空间。
其中,岚儿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在观音殿,曼黛莉在对面的三宝殿。左右药王殿就是新来的二十四位姑娘的住所,中间空地就是练兵场。
三宝殿后面就是地藏殿,里面有地牢,所以熊储不准其他人进入地藏殿。
地藏殿后面就是崇福寺的最后一栋建筑,也是最重要的建筑,熊储最不关心的地方,就是藏经阁。
熊储虽然不关心那些经书,但是他刚好就住在藏经阁。
之所以要住在藏经阁,就是因为崇福寺的方丈室在这里,也是最隐秘的所在。
方丈室虽然隐秘,而且四周的建筑极为牢固,一般人根本无法攻进来。但是土登法王曾经就鸠占鹊巢当过几天方丈,所以他们是知道的。
正是因为土登法王土绒普扎赛莫且知道这个地方,所以熊储认为坐床活佛笃布巴肯定能够找到这里。
本来那个南木顿也知道这个地方的,可惜他已经被熊开山给杀了。
藏经阁在崇福寺的最北面,远离其它地方,是一个相对偏僻的所在,熊储才看中这里。
张英作为朝廷任命的一个将军,即便是一个守备将军,也不是一个很大方的人。
一个不是很大方的人,突然大包大揽承担了熊储所需要的全部装备,而且还有粮草供应,当然是有原因的。
朔州城西门外一场战斗,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战果很大。
杀了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三徒弟南木顿,这就是一件大功劳。
熊开山乔如山他们一阵猛冲猛打,彻底击溃了土登法王带过来的三百鞑子兵,其实真正逃出去的也就一百多人,至于其他的将近两百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些尸体是没有用的。
但是对于边关大将而言,这些尸体就是天大的战功。
整个蓟辽前线,最近三年已经折损大明精锐部队三十万人,但是杀死女真鞑子也没有几个人。
张英没有损失一人一骑,竟然歼灭鞑子兵两百人,这就是一件天大的功劳。
这都是货真价实的,因为有人头战马和圆月弯刀作证,而且已经采用四百里加急送到京师报功。
在现如今的大明朝,你要想加官进爵,飞黄腾达,军功摆在第一位。
正因为如此,那些文人集团才最喜欢抢夺兵权,然后在国内四处剿匪,然后杀良冒功,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山西道御史侯恂就在朔州城,同时也是监军,张英就是在他的监督之下镇守一方。
要说起这个侯恂,那来头还真不小。
在《东林点将录》一百零八将里面,这个侯恂的头衔是:地遂星通臂猿山西道御史侯恂。
侯恂是东林党的一员干将,对边关武将真敢下黑手,山西境内的所有武将都被他弹劾过。
如果不是熊储突然横插一脚,并且直接出手灭了参将杨震威,主战派将领张英就被侯恂给拿下了。
杨震威被杀,受到最大震动的就是这个侯恂。
文人其他的本事没有,但是捏造证据,栽赃陷害那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
所以侯恂两只鼠眼一转,顿时计上心来,杨震威被杀的罪名就栽赃到了张英头上。
可惜的是,侯恂的奏折还没有递出去,人家张英就在西门外一战成功,没有损失一人一骑就斩首两百级,缴获兵器盔甲一大堆,稳住了朔州城的局势。
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武将是不明智的,而且这个天大的功劳绝对不能全部落到武将头上,否则对于东林党在朝廷里面的威望很不利。
侯恂是大才子,当然明白张弛有度的道理,所以屈尊降贵亲自上门给守备千总张英道喜。
然后提议联名上奏,就两个人如何联手对敌,和林丹汗的鞑子兵血战六天六夜,杨震威参将为国捐躯。幸赖皇上英明神武,然后一战功成,确保朔州城不失。云云。
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参将,然后取得一场边关保卫战的大胜。
武将有一份战功,文官当监军的功劳也不小。
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追根溯源,鸡蛋里挑骨头。
张英暂时保住了自己的乌纱帽,而且还有一份战功,所以对熊储等人是从心底感激不尽。
既然感激不尽,张英作为一个有担待的武将,那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
张英一声令下之后,四石弓三十六张五石弓六十四张斩马刀七十二把长枪七十二杆全部送到了崇福寺。
至于缴获的一百五十九匹战马,张英全部留下作为向朝廷献功的证据。但是从马邑城自家的马场挑选了一百五十匹好马送过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没有必要啰嗦。
最关键的是,张英看见曼黛莉身边的那些姑娘们都没有练过武功,完全没有自保能力,所以专门赠送了三十把短铳和相应的火药铁砂。
过去的九天时间,各方面的人忙得一团糟糕,但是不包括熊储和曼黛莉两个人。
回春阁的庆功宴结束以后回到房间,熊储和严二娘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把过去的各种细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熊储主要想说清楚的是,就是有关自己和曼黛莉之间的事情,还有自己的内力变得稀奇古怪究竟是什么缘故。
“相公,这件事情非常严重。”严二娘摇摇头:“你和曼黛莉利用瑜伽双修之法摆脱困境,还没有彻底稳定修为境界,就参加了一场大战,而且最后震动心脉当场吐血,这个问题必须引起足够的重视。”
“既然曼黛莉精通阿底瑜伽,相公已经通晓无相瑜伽的精髓,两个人合体双修能够相得益彰,这是一个天大的机缘。目前有一段难得的空闲,相公应该好好利用曼黛莉这个媒介,把丹田之中的内力全部理顺。”
严二娘听了事情经过,并没有丝毫吃醋的念头,而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立场上,对于熊储内力的突然暴增,指出了可能造成严重后遗症的危害性。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九天时间,无尘子承担了指导乔如山等人的训练任务,严二娘带领姑娘们指导新来的二十四个姑娘,熊储和曼黛莉两个人从人前消失了。
其实,熊储利用曼黛莉做炉鼎,同时运转内循环和外循环稳定自己的修为境界,并不需要九天时间,仅仅三天就已经完成了两个大周天。
但是,熊储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
曼黛莉心甘情愿给自己当炉鼎,这是一个天大的恩情,熊储不能忘记。
不仅没有忘记这份情谊,而且用了六天时间来重新塑造曼黛莉。
曼黛莉虽然还不到十四岁,但是体内的经脉经过了土登法王和熊储两个人庞大内力的连续冲击,已经远远超越了一般人苦修一辈子的成就。
只不过曼黛莉的经脉里面空空如也,没有相应的内力储存在里面。只能作为最好的炉鼎,而不能发挥出强大的威力。
接下来的六天时间,熊储通过四个大周天的循环,给曼黛莉体内补充了足够的内力,寻常人苦修二十年都不能积攒起来的强大内力。
仅仅有内力是不够的,那不过是让别人三拳两脚打不死你,仍然没有什么用处。
所以熊储把上清心法传授下去,还有自己的一套轻功身法,然后才是各种兵器的招法套路传授。
过去九天时间,熊储和曼黛莉就躲在藏经阁的方丈室里面。
白天熊储传授各种招法套路,晚上两个人就合体双修,精炼内功。
土登作为一个护教法王,专门给自己挑选的双修炉鼎,无论是身体条件还是资质条件,那绝对是出类拔萃的。
曼黛莉天资聪颖,领悟陌生的东西非常快。
而且因为曼黛莉专门修炼阿底瑜伽,身体的柔软度已经到了变态的级别,无论什么样的轻功姿势,她都能够接受并且做得更好。
熊储没有想到自己心血来潮,仅仅用了九天时间就能够复制出来一个顶尖高手,一个身手可以和严二娘相提并论的顶尖高手。
其实熊储根本没有想过,曼黛莉能够承受土登法王和他本人两大高手的内力灌体,全身经过若干次的洗筋伐髓,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这种机遇不是一般人能够遇到的,万中选一都不可能。
所以曼黛莉算是因祸得福,关键是她遇到了自己一生的贵人:熊储。
熊储在这里制造高手,外面的人按部就班埋头苦练,难道坐床活佛笃布巴就甘心失败不成么?
事情当然并非如此。
熊储他们之所以暂时没有受到干扰,就是因为笃布巴现在也非常紧张。
土登法王现在非常麻烦。
虽然逃出关外去了,但是土登法王现在的确非常麻烦。
不是他自己说非常麻烦,而是他的师傅坐床活佛笃布巴说非常麻烦。
黄教喇嘛最后的杀手锏就是“六字密咒”。
既然是最后的杀手锏,那就说明不能轻易使用。
之所以不能轻易使用,问题就在于“六字密咒”全力施展的时候,属于先伤己后伤人的邪门功夫。
要想施展六字密咒神通,首先就不能受到外人的干扰。
所以凡是修炼六字密咒的喇嘛,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已经把金刚护体神功修炼到家了。
可是,金刚护体神功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修炼的,所以六字密咒也不是你想修炼就能行的。
真正修炼六字密咒,而且有所成就的人并不多。
有所成就的标准,就是说能够用来迷惑敌人神智。
笃布巴的亲传弟子十四人,也只有土登修炼六字密咒入门,所以才被选定为护教法王。
在笃布巴看来,土登能够修炼六字密咒,那就说明未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比如说接替自己当一方活佛,把黄教发扬光大都是有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笃布巴在土登的身上倾注了极大的心血,也抱有极大的希望。
可是,土登法王逃回粆图台吉的中军大帐,施展六字密咒的后遗症终于发作。
粆图台吉的中军帐设在振武城(今和林格尔县)。
振武城就是汉武帝设置的定襄郡,北魏的都城盛乐城,唐朝的单于都护府,元朝改为振武城。
元朝余孽被明朝大军赶走以后,振武城南面和浑河北岸之间虽然土地肥沃,是原来元朝的一个大粮仓,但是因为距离东南面的杀胡口长城太近,所以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因为是一片废墟,自然什么东西都没有,坐床活佛笃布巴就没有在这里受罪,而是在北面的“三娘子城”(又叫青城,明朝廷叫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市)接受信男善女的供奉。
土登法王逃回振武城的当天半夜就发狂了,完全迷失了本性,见人就咬,仿佛一条疯狗。
二师弟土绒普扎四师弟赛莫且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粗大的铁链,然后拼了老命才把土登法王给捆起来。
捆起来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因为一般人都不敢靠近,只能站在远处把烤好的羊腿扔过去,免得土登法王饿死了。
二师弟土绒普扎没有办法,只能连夜北上,到三娘子城寻找师傅过来救命。
坐床活佛笃布巴听说自己的大徒弟发狂,虽然有些不敢相信,但是二徒弟土绒普扎指天发誓之下,他也只能连夜赶过来看看。
这一看不要紧,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两道白眉毛就紧紧挤到一起:“你们在关内碰到了什么人?”
笃布巴没有点名,但是土绒普扎知道就是问自己,所以赶紧如实禀告:“弟子们碰到了邙山锁喉剑八郎和他手下的人,大师兄就是和锁喉剑交手,最后变成了这个样子。”
“锁喉剑八郎,据说只有二十来岁,难道是传闻有误?”笃布巴有些不满意。
土绒普扎躬身说道:“师尊,锁喉剑八郎看起来好像还不到二十岁。但是他究竟多大岁数,谁也不知道。大师兄没有发狂的时候,一直念叨什么回春神功。师尊,大师兄究竟是怎么了?”
笃布巴点点头:“土登的情况非常麻烦。因为他竟然被逼得要全力施展六字密咒,那就说明情况已经万分危急。没想到他的神通并没有发出去,中途就被对手全力反震回来震破了自己的心脉,所以才会迷失本性。”
“如果真的是那个什么锁喉剑八郎所为,土登怀疑对方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怪物就有些道理。因为要想破掉金刚护体神功,然后把六字密咒全部反震回来,至少需要五十年功力。”
“一个只有二十来岁的人,那肯定不可能拥有五十年的内力,所以现在这个锁喉剑的来历非常古怪。如果真的是修炼了传说中的回春神功,就算是两百岁的老怪物,也会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赛莫且在一旁躬身说道:“师尊,大师兄就是为了救我,才被迫使用六字密咒的。可是那个什么八郎实在是太诡异了,身体移动之间竟然像一缕青烟,而且一枪就把大师兄给震飞吐血。”
笃布巴点点头:“看来中原武林还隐藏着很多古怪的老怪物,为师需要亲自入关去看看。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的首要问题就是要救治土登。只是可惜了他的一身功夫,最多只能恢复六层,而且六字密咒已经彻底废了。”
笃布巴所说的非常麻烦,就是因为要想让土登完全恢复神智,最快需要三九二十七天,所以熊储才得到了一个相对安宁的环境,能够做一些自己最喜欢做的事情。
熊储喜欢做的事情,除了偶尔和曼黛莉合体双修一番之外,就是不停的琢磨大雄宝殿和藏经阁。
笃布巴从三娘子城赶到振武城的消息,朔州城的守备千总张英,第三天就已经派人过来通报了。
而且随同传来了笃布巴的言论:一定要寻找邙山锁喉剑八郎,当面切磋切磋。
熊储才不相信笃布巴故意放出寻找自己的消息,是单纯的切磋。
笃布巴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切磋武功,估计想切磋自己的脑袋才是真的。
笃布巴究竟有多厉害,熊储并不知道。
反正自己全力以赴拼老命,也只能和人家的大徒弟土登法王打个平手,而且无尘子再三强调自己一招都走不过去,熊储就知道自己正面迎战肯定搞不定笃布巴。
但是,不管搞得定搞不定,总要搞过之后才知道。
熊储认为笃布巴都是因为自己勾引出来的,现在绝对不能一拍屁股撒丫子跑路,给朔州城留下一个烂摊子。
做事有始有终,那才是真正的大丈夫。
凡是虎头蛇尾的家伙,都不是真男人。
如何才能应付比较变态的笃布巴前来找麻烦,其实熊储心里根本没底。
熊储经过一番推演,不管笃布巴多么邪恶,凡是修为境界到了他们那种高度,一般都不会对一些小虾米伸手,那样就有失身份。
既然笃布巴说要找自己切磋,不管是切磋武功,还是切磋脑袋,那就肯定是要专门找到自己头上。
由此推断,其他人的脑袋反而还长得比较结实,相对不结实的就是自己的脑袋。
熊储认为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脑袋不被切磋掉。
为了不殃及池鱼,熊储决定还是在藏经阁等待笃布巴前来切磋比较合适。
藏经阁里面要存放各种经文,首要条件就是有利于防火,所以是一个独立的区域。
一个月时间里,所有的事情都进展顺利,显得有条不紊。
当初在问月山庄,黄妍莹方千寻都不传授小红姑娘弄回来的那些女人的武功。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熊储解救出来的二十四个“专职檀场”,都是十八到二十四岁的大姑娘。虽然没有丈夫,或许叫小嫂子更加准确,毕竟她们都是破瓜之身。
黄妍莹和方千寻可以说是全力以赴传授她们的武功,而且督促非常严厉。虽然修炼内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显示成果的,但是武功招式却可以先练出来。
黄妍莹之所以如此卖力,就是她发现这二十四个大姑娘的肉身都极为变态。无论是身体的柔软性,还是耐力都很变态。
这二十四个大姑娘虽然没有内力,但是肌肉的纯力量竟然超越了一般的男人,战斗力绝对比一般的人强出十几倍。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二十四个大姑娘在训练中绝对玩命。
不是一般的能吃苦,纯粹就是玩命,让所有人都看得直吐舌头。
经过二十多天的艰苦训练,这二十四个大姑娘竟然能够轻松拉开五石弓,也能够把五尺多长的斩马刀挥舞得呼呼生风。
和乔如山手下的小喽啰正面作战,竟然能够以少胜多,把一百多男人打得溃不成军,让乔如山半点面子都没剩下。
别看她们一个个长得像妖精,仿佛一阵风就能够吹跑。
这绝对是二十四头母老虎,平时最好敬而远之。
可惜黄妍莹和方千寻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瑜伽双修的奥秘。
毕竟她俩都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根本就不知道这些大姑娘历尽千辛万苦存活下来,最后都能够承受土绒普扎南木顿赛莫且那些顶尖高手的内力冲击,当然非同寻常。
当曼黛莉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二十四个大姑娘终于有了自己的主心骨。
因为这二十四个大姑娘在其他人面前还有一丝自卑心理作祟,但是曼黛莉和她们同病相怜,大家都是相同的苦命人,能够心心相印,声息相通。
当一群母老虎有了自己的主心骨,那就不是一群老虎,而是一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铁军。
白凤卫队。
这是岚儿取的名字,也是岚儿和严二娘亲自设计的白色劲装。
高档白色缫丝织就的面料,天蓝色滚边,左胸口绣着一只金凤凰。
白凤卫队的每个人装备一匹白马,一把五尺长的斩马刀,一支短铳,一把三尺一寸的镔铁长剑,一张五石牛角弓,一壶十二支雕翎箭。另外装备三顶帐篷,九匹驮马。
白凤卫队三大首领,依次是岚儿严二娘曼黛莉,所以这支部队一共二十七人,也就是三个九变真如大阵组成,然后组成一个更大的三才阵。
既然是一支铁军,那自然就会令行禁止。
曼黛莉重新出现以后,白凤卫队就突然失踪了,接下来再也没有出现。
四月中旬的朔州城,终于有了春天的气息。
好多人都说,春天可以给人们带来无尽的希望。
其实好多人都不知道,春天也会给人带来死亡的气息。
当熊储在大雄宝殿看见满脸阴霾的张英,心里面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他突然觉得今年的春天,可能不是什么好季节。
至少对大明的边关来说,应该不是一个好季节。
“刚刚接到朝廷邸报:贵州官军三路进讨水西,其中副总兵刘超统帅的左路大军中了埋伏,在陆广河吃了大败仗。刘超只身逃脱,姚旺等二十七员将佐战死,六千余人被杀,参将杨明楷以下两万余人被俘,全军覆没了。”
张英看见熊储进来,哭丧着脸说了上面的一段话。
“贵州水西?难道数万官军还打不赢奢崇明和安邦彦的叛军吗?”
熊储虽然有些有些吃惊,但是心里开始嘀咕起来。
贵州的事情远在数千里之外,和大同前线毫无关系,所以张英没有必要兔死狐悲装样子。他哭丧着脸,肯定不是因为刘超全军覆没,应该有别的原因。
果然,张英话锋一转,说出了另外的意思:“邸报中强调,最近两年来暴民四处闹事,应该成为各地守备部队的主要任务。尤其是甘陕一带的刁民都蠢蠢欲动,我们今后的注意力要放在刁民身上,而不是针对口外友好邻邦。”
熊储听到这里,心里就很有些不以为然起来:“张将军,请恕我直言。据我所知,甘陕过去三年时间都是滴雨未下,连年颗粒无收。而且前年和去年连续发生两次大地震,老百姓连树皮草根观音土都吃光了。”
“在此期间,北蒙出动六千骑兵劫掠延安府黄花峪一线,掳走妇女三千余人,杀死青壮男子一千八百余人,朝廷根本没有出兵救援,也没有大力赈灾。难道这样的百姓,他们都是刁民?”
张英长叹一口气:“唉,谁说不是啊?张某去年就是因为请令带兵出征黄花峪,解救被掳走的百姓,结果差点丢了脑袋啊。所以这一次向朝廷申报战功,不仅没有得到赏赐,仅仅是免去了去年的罪状。”
熊储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张将军,难道监军侯恂侯大人是瞎子,这些事情他都没看见吗?”
张英有些心虚的看看大门外,然后才轻声说道:“张某也就是在大侠这样的江湖豪杰面前发发牢骚,在其他的地方可不敢说这种忤逆不道的话。”
“在文人眼里,自己的功名才是一切。什么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那都是他们平时挂在嘴上给自己找个由头而已。”
“侯恂就多次说过:只要大明的道统在,我们的官职就在。刁民就是想推翻朝廷,绝对不可饶恕。只要他们胆敢闹事,就全部斩尽杀绝。”
熊储苦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了。就算长城之外的番邦外夷打进来,他们的主要目的也不一定是要杀皇上,所以还有称臣纳贡的机会,然后继续做官。”
“但是老百姓如果起来造反,那就肯定是以推翻朝廷为己任,杀光所有的贪官污吏为准则,所以绝对没有妥协的余地,当然是侯恂这种人的眼中钉,必欲杀之而后快。”
张英双手一摊,然后冲着熊储做了一个鬼脸,耸耸肩没有继续说话,因为一切尽在不言中。
熊储觉得这也不应该是张英专门前来的目的,因此微微一笑:“张将军一向立志报国,今日过来肯定还有另外的事情。这里没有外人,一切但说无妨。”
张英一挑大拇指:“大侠果然眼光锐利,看问题一针见血!不错,张某今日过访,的确有一事麻烦八郎大侠。张某埋头练兵,就是为了抵御外辱,报效朝廷,而不是要去屠杀自己的百姓。”
“但是目前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我也不能保证不被抽调出去剿匪。张某不想把精锐之士消耗在剿匪的过程中,所以想聘请八郎大侠为朔州城守备兵营的枪棒总教头。”
“如果八郎大侠能够屈尊降贵就任总教头一职,张某这就回去然后向监军侯大人申报招募一批新兵进行训练,而这个训练任务就想委托给八郎大侠。”
张英兴高采烈地走了,因为熊储没有犹豫就答应出任总教头一职。
通过简单的一番交流,熊储对于张英这个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这个人有一腔报国的热血,还有满身的正气,的确是一个好军人。
毫无疑问,张英交给自己训练的绝对不会是什么新兵,肯定是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不过是准备实施偷梁换柱,暗度陈仓之计保存实力而已。
目前,外敌近在咫尺,日夜虎视眈眈。
能够保存一支精锐部队随时准备抵抗外敌,就为大明朝保存了一丝元气。
这是一个军人的谋略,也是一个军人的嘱托,熊储认为自己不应该推辞。
但是,张英开怀大笑出门而去的时候,眼神里似乎还有某一种其它的含义。
可惜熊储反应稍慢,还弄清楚那种莫测高深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张英就已经不见身影。
春日里月上中天的时候,夜空里仍然有一丝寒气。
虽然这种寒气并不十分浓烈,但是熊储能够很清楚的感应到。
当熊储感觉到这一丝寒气突然转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搞错了。
这根本不是寒气而是杀气,直接沁入肺腑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熊储在方丈室里面完成了一个大周天的修炼,然后就到藏经阁门前的平台上散步,这是最近养成的习惯。
当然,对于佛家的建筑来说,比如大雄宝殿比如弥陀殿比如藏经阁等等,那不叫平台,而叫须弥座。
佛教的主体建筑不能直接放在土地上,下面一定有一座九层高的须弥座。
熊储一定要说这就是藏经阁大门口的平台,其实你也拿他没有办法,因为须弥座顶部的确就是一个大平台。
这个大平台的中轴线上,距离藏经阁的大门十八丈远有一尊高约四尺,胸径六尺的双耳麒麟巨鼎。
麒麟巨鼎和藏经阁大门之间有一座汉白玉的山河桥,桥下是放生池。
不过现在放生池里面并没有水,当然也无法放生。
放生池里面没有水,所以就对方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藏经阁庄重肃穆的氛围彻底给破坏了。
那也没办法,因为熊储和他手下的兄弟们都不是光头和尚,而且也不信佛,自然没有心情收拾什么放生池,这也可以理解不是吗?
凛冽的杀气来自须弥座的西南角,距离熊储所占的位置起码还有二十丈远。
这么远的距离之外出现一股杀气,而且还让自己打了一个冷颤,熊储已经怀疑来的就是什么坐床活佛笃布巴,一般人没有这么深厚的功力。
“既然已经来了,就赶紧过来让你家公子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算什么玩意儿?”
熊储站在麒麟巨鼎旁边,虽然口中在胡说八道,但是左手仍然抚摸着巨鼎的沿口,眼睛也盯着麒麟巨鼎,仿佛对身外一切都不在意。
他现在的这个样子让外人看来,就很有些处变不惊的韵味儿,让人莫测高深。
“弥陀佛!八郎施主果然是人间龙凤之姿,器宇不凡,善哉善哉!”
熊储这才转身抬头,身后五丈左右已经出现一个人。
没有丝毫声息就出现在自己身后五丈远的地方,熊储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他虽然看起来浑不在意,但已经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
即便如此,仍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如果对方不开口说话的话。
这种现象仅仅出现过一次,那就是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出现在山洞里面,熊储根本没有察觉到。
“难道这个什么笃布巴,竟然能够和自己的师傅平起平坐?”
熊储心中非常惊骇,但是脸上却显得很无所谓,而且还放肆地打量着对方。
月光下一个发亮的秃头,一双眉毛起码都有两寸长,下颌的白胡须一尺多。
身上穿着僧衣,在晚上的月光下看来应该是暗红色。
手中也是一根鎏金月牙方便铲,和土登法王的那一根一模一样。
这一些外貌熊储都不在意,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分明是一个老的不能再老的老家伙,但看起来却像一个小孩子的脸庞。
如果不是因为白眉毛白胡须的衬托,熊储肯定以为自己身前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
熊储就这么放肆的大量对方,那个老和尚竟然也不做声,也没有其他动作,仿佛一尊雕塑。
熊储当然不会认为对方是一尊雕塑,因为一尊雕塑是不可能突然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的。
“中原有一句俗话,可能像你这样的番邦外夷就没听过。老而不死谓之贼,所以我应该叫你一声老贼。老贼,你盯着本公子看了这么长时间,难道还没有看够吗?”
熊储以为自己故意口出恶言,对方肯定会气得暴跳如雷。
“弥陀佛!八郎施主果然非比常人,竟然一语中的。老而不死?善哉善哉,果真是妙不可言。”
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刚才更加古怪,让熊储升起一股无力之感:这个老家伙难道是个傻子,竟然听不出我在骂他老贼吗?
我骂你,你不生气就算了,竟然还满脸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简直不知所云!
也难怪熊储有些不知所措,这很容易理解。
如果你处心积虑想骂人,希望通过骂人让对方气得七窍生烟,然后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
可实际上对方一个劲的说你骂得对,骂得有水平,而且摆出一副“你继续,我洗耳恭听,绝对不生气”的架势,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失败的事情。
你挖空心思,浪费唇舌骂出来,结果对方在那里看戏,要说不难受都是假的。
就算心里不难受,熊储也觉得自己像泼妇一样骂人其实很无聊,真的有失身份,虽然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身份。
总之,熊储就觉得自己很失败,因为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让一个人感到极度震撼的,并不一定是有人当面说“我现在要取你性命”。
比取你性命更加难以接受的,就是一个本来是要取你性命的人,结果现在不取你性命,改成了要“取”你这个人。
熊储差点儿被吓趴下,就是因为坐床活佛笃布巴已经改了主意,决定不取他的性命,而是要取走他这个人。
当坐床活佛笃布巴满脸慈悲之色,而且很有些痛心疾首的模样说出两句话,熊储差点儿就投降了:
“八郎小施主,你这样实在是太可惜了。弥陀佛,实在是太可惜了。”
熊储当然不会选择投降,所以嘴巴自然不能闲着,否则这个老和尚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大和尚,如果我现在死了那才可惜。可是我分明没死,你可惜什么?你大老远的跑过来不就是要杀了我吗?那就来吧!”
没想到笃布巴很认真地点点头:“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本来是想过来给徒儿土登报仇的。但是出家人慈悲为怀,现在改变主意了。弥陀佛!八郎小施主如果就这么死了,实在是太可惜,干脆拜老衲为师。善哉善哉!”
如果换做另外一个人说这句话,熊储肯定施展九连环身法上前摸摸对方的额头,看看他是否在发烧,而且已经烧糊涂了,说以才会说胡话。
可是这个坐床活佛笃布巴不是一般人,熊储不认为自己能够搞定人家,自然不敢冲上去摸人家的额头。
如果真的冲上去摸人家的额头,那就不是摸额头,而是摸老虎屁股。也不对,这个说法就更不像话了。
总之,熊储认为自己现在冲上去摸人家的额头,绝对就是找死。
“大和尚,你没得病吧?难道烧糊涂了在说胡话?”对于眼前的这种变故,熊储真的非常吃惊:“拜你为师?你开什么玩笑!本公子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拜你为师?”
笃布巴一本正经,绝对没有说假话的意思:“弥陀佛!老衲真心实意收你为徒,绝对没有开玩笑,这就跟老衲走吧。”
“别,你慢着!”看见笃布巴就要跨步上前,熊储一个闪身已经到了麒麟巨鼎的另外一边:“你先告诉我,凭什么我就要拜你为师?拜你为师有什么好处?就凭你的那两下子,教出来的徒弟还不如我!”
让熊储没想到的是,对于自己的询问,笃布巴竟然笑了,而且好像非常笑得开心。
“弥陀佛!八郎小施主说得没错,老衲的那几个徒弟的确都不如你,简直差太远了!如果你拜老衲为师,今后就是他们的大师兄。”
熊储瘪瘪嘴,满脸不屑:“当他们的大师兄又如何?一个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看见就心烦!”
笃布巴左手摸着下颌的白胡须,很认真地点点头:“那也没关系,如果八郎小施主拜老衲为师,又不想看见他们,老衲就直接处置了让你眼不见为净,如此就没有问题了吧?”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知道这个古怪的笃布巴没有说假话。
为了收自己为徒,他竟然要把自己原来的徒弟都给处置了,可见这个决心不是一般的大。
惟其如此,熊储真的开始担心起来。
万一这个该死的笃布巴对自己死缠烂打,今后就永无宁日了。
“不行,我有自己的师傅,绝对不会拜你为师的!”熊储也一本正经起来:“再说了,就你那两下子教出来的徒弟,最多也就像土登法王那种德行,对我来说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不学也罢。”
“哈哈哈——”笃布巴掀须长笑一声,然后才接着说道:“八郎小施主说得对,土登土绒普扎他们天资所限,当然不堪一击。老衲胸中所学固然也不足以收你为徒,但是老衲可以夸下海口,只要拜老衲为师,保证你不出十年就可以天下无敌!”
这话说得可就大了,让熊储越听越心惊。
笃布巴已经承认,他胸中所学并不足以收自己为徒。但同时又说只要拜他为师,不出十年就可以无敌于天下。
由此可见,笃布巴应该还有另外的隐秘。他之所以要收自己为徒,并不是要传授他自己所学的东西,而是有另外的凭仗。
那么,笃布巴究竟想传授自己什么东西呢?
熊储一下子愣在当地,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看到八郎小施主的一瞬间,就已经知道你是望气散人的徒弟。老衲当然不会比望气散人更高明,所以没有资格收你当徒弟。但是,如果你拜老衲为师,今后所学的东西,就连望气散人都无法破解,难道还不能天下无敌吗?”
熊储再一次被震惊: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天下驰名,笃布巴知道自己的师承并不奇怪。
毕竟到了笃布巴他们这种层次,关心的对手也就那么三两个人,其他的所谓江湖高手根本没有在他们眼中。
可是,笃布巴竟然可以断言他准备教给自己的东西,就连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都破解不了。望气散人破解不了的武功,这个世界上能够破解的人可就不多了。
想到这里,熊储恶作剧的问道:“大和尚,你说有一种功夫,连我师傅望气散人都破解不了。你能破解吗?”
笃布巴严肃地摇摇头:“如果你真的融会贯通了,老衲只能甘拜下风,转过来要拜你为师了。”
这一下子,真的让熊储大感兴趣,同时也想到了送瘟神的办法:“既然如此,你为不什么不去闭关修炼,反而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你赶紧走吧,我就不留你了,等你修炼好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可是,笃布巴又摇摇头:“老衲推敲过,肯定是不成的。但是八郎小施主就不一样了,如果你沉下心来仔细推敲,成功的希望就非常大。”
熊储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那是什么功夫?”
“佛曰:不可说!”笃布巴继续摇头:“除非八郎小施主答应拜老衲为师,否则老衲是不会说的。”
熊储一听这个老秃驴竟然还会卖关子,顿时火来了:“大和尚,本公子已经决定不听你胡说八道了。如果你现在离开,我就不找你的麻烦,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
“弥陀佛!难道就凭小施主埋伏的几个人就可以给老衲找麻烦吗?看来不给你当头棒喝,小施主是不能猛醒了。弥陀佛,这就跟老衲走吧!”
笃布巴话音未落,身体猛地向前一窜,左手一招乌龙探爪,竟然隔着五丈多远的虚空,直接抓向熊储的右肩。
磅礴的内力激荡开来,熊储感到自己全身都有被禁锢住的感觉。而且笃布巴的左臂竟然能够无限伸长,实在是太诡异了。
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尊麒麟巨鼎,熊储奋力往下一蹲,就已经躲在巨鼎的后面,同时大喝一声:“放箭!”
嗖嗖嗖——数十支弩箭闻声而出,正是从山河桥下面的放生池里面射了出来。
笃布巴果然厉害之极,右手往下一顿,酒杯粗细的鎏金月牙方便铲后把,竟然硬生生插入须弥台之中竖在那里。
须弥台都是巨大的汉白玉巨石垒成,笃布巴顺手往下一插,粗大的方便铲竟然能够插入巨石之中,熊储看得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让熊储后背也冒冷汗的是,笃布巴的右手腾出来,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动作,仅仅是僧袍衣袖一卷,所有的弩箭就已经全部被收过去。
然后右臂往地上一摔,极为整齐的一排弩箭,已经插入巨石之中,那真是“入石三寸”!
也就是说,自己的人躲在一寸厚的石板后面都没用。如果笃布巴想杀人的话,他随手甩出去的弩箭,完全可以穿透石板杀人。
这哪里还是人呢?分明就是一个怪物。
对付这种怪物级别的绝顶高手,熊储认为自己肯定没办法了,除非自己的师父在这里才行。
可是,就这么被老秃驴抓走,熊储肯定是不甘心的。就算是垂死挣扎,那也需要挣扎一番。
想到要挣扎一番,熊储突然想到这个老秃驴是想把自己抓回去当徒弟,并不是要把自己给杀了,因此又胆大起来。
果然不错,熊储倒背双手从麒麟巨鼎后面露出脑袋,然后慢慢站起身来的时候,笃布巴竟然咧嘴笑了,似乎已经觉得胜券在握,自然就松了半口气。
“大和尚,你真的很厉害。”熊储双手背在身后说道:“如果土登法王有你一小半的本事,我就打不赢他。看来跟你当徒弟,其实也有些吸引人的地方。”
“弥陀佛,八郎小施主能够这么想就对了。这就跟老衲走吧,保证你——”
砰砰砰——
笃布巴的后半句还没有说完,熊储猛地往下一顿,随即就是一阵猛烈的短铳的轰鸣声响起来。
这一次的射击方向刚好相反,并不是从麒麟巨鼎后面的放生池射过来,而是从笃布巴的身后射过来。而且乱铳齐发,势不可挡。
熊储躲在麒麟巨鼎后面,只听见铁砂打在巨鼎上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数千斤的整个大鼎都开始微微震动。
“弥陀佛!八郎小施主果然心思灵巧,诡计多端,老衲今天上当了。惟其如此,如果你拜老衲为师,参悟神功的可能性就更大了。放心吧,老衲一个月之后再来接你。”
熊储伸出脑袋的时候,笃布巴果然已经走了,现场踪影皆无。
原来,熊储和曼黛莉双休的过程中,就一直在琢磨对付笃布巴的办法。
一次偶然的机会,被熊储在藏经阁下面的须弥台里面找到了一处地宫。
找到一座大寺庙的地宫,首先就是发财了。
里面有一座玲珑塔镇压着舍利子,这个玩意儿熊储并不关心。但是九个大箱子里面都是罕见地珍珠玛瑙和各种宝物,熊储还是很兴奋的。
让熊储更加兴奋的,就是找到了一条暗道,竟然能够从须弥台下面通往前面的观音殿。
熊开山他们几个大力士带着二十多弓箭手埋伏在放生池,不过是迷惑笃布巴的手段。真正的杀着,就是已经失踪十多天的曼黛莉,还有白凤卫队的姑娘们。
当熊储看见须弥台上几滴血迹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最后的一通乱铳发挥了作用。
接到张英送过来的守备营枪棒总教头令牌,已经是坐床活佛笃布巴退走三天以后的事情。
虽然如愿以偿逼走了笃布巴,熊储一点儿都不开心,不开心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原因,笃布巴果然要死缠烂打,并且说好一月之后就要把自己接走。
笃布巴这种顶级高手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认真对待,他们绝对不会无的放失,更不会说空话来吓唬对方。
说空话大话吓唬对方的人是小混混,绝对不是这种顶级高手。
正是因为面对这样的顶级高手,任何阴谋诡计都只能使用一次,绝对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这一次是机缘巧合,能够有效利用藏经阁和观音殿之间的地下通道,然后暗中加以改造,曼黛莉的白凤卫队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之所以要使用白凤卫队,就是那二十四个大姑娘修炼内功还没有入门,完全就是一个平常人。
像笃布巴这种顶级高手,即便察觉附近有普通人埋伏,他也不会放在眼中,这才是自己侥幸成功的最大原因。
对于笃布巴不要自己的命,而是要自己当徒弟,熊储始终没有想通其中的原因。
如果要寻找一个好徒弟,天底下聪明过人的人多了去了。像笃布巴这样的顶级高手,怎么可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第二个原因,笃布巴这样的顶级高手不会胡说八道,那样有失身份。既然他说有一门功夫能够天下无敌,十有七八就是真的。
虽然不一定就能够天下无敌,但是他断言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都破解不了,那绝对属于非同小可的武林绝学。
这究竟是一门什么功夫,让笃布巴这样的顶级高手都无法琢磨明白?
还有,笃布巴不过是暗中打量了自己一番,凭什么就断言自己有可能把这门神奇的功夫琢磨出来?
这简直太奇怪了,根本解释不通,没有道理。
想不通就只能放着,可是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熊储想不到可行之策,所以他高兴不起来。
不管高兴不高兴,当初已经答应张英出任枪棒总教头,现在人家把令牌送过来了,而且安排了一个百夫长过来带路,那就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带上熊开山霍连山两个小组六个人,再加上周老四和李青,算是一个八人卫队离开了崇福寺。
熊储信马由缰,让呼雷豹跟着百夫长的马行走,闲得无聊就随口问道:“兄弟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
百夫长在马背上抱拳拱手:“小的名叫刘国志,快满十八岁了。今后就在总教头手下听差,还请多多关照。”
看见刘国志一直出了东门,熊储就有些奇怪了:“你们的军营在哪里?”
刘国志低声说道:“我们这一次的秘密训练营安排在神头镇北面的山里面,从这里向东有三十多里路。”
一座兵营距离朔州城三十多里路,一旦城内发生变故根本救援不及,这已经违反常规了。
熊储有些疑惑:“怎么安排这么远呢?”
刘国志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这都是千总大人的命令,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既然问不出一个所以然,熊储也就没有继续废话,而是在心里谋划如何开始军队的训练。
历史上的枪棒总教头有很多,现如今家喻户晓的一位,那就是豹子头林冲。
还有一位,就是岳武穆岳飞的义父周侗。周侗是三国姜维的隔代传人,枪棒功夫和弓箭是他的看家法宝。
这些人熊储都知道,因为在客栈吃饭的时候,说书先生经常说起他们的故事。
熊储最厉害的是剑法,真要说起来起码有几百套。但是他的剑法就算是传授给别人,只怕也学不会,这个只能作罢。
除了剑法以外,熊储唯一知道比较多的就是棍法。什么行者棍达摩棍蟠龙棍,甚至还有伏虎棍熊储都知道。
武学原理都是大同小异的,不同的兵器之间并没有天然沟壑,关键在于不拘泥于成法,才能够触类旁通。
行者棍一共有七十二招,段鹏司马承樊涛杨虎他们就是这套棍法,应该可以对付很长时间。
至于枪法,熊储自己都不会。他就记得师傅望气散人在山壁上留下来的十二招枪法,还没有认真练过。关键是每一招之间都不连贯,完全依靠个人的临场发挥,不适合军队训练。
熊储之所以没有专门修炼枪法,是因为望气散人在书信中有过说明。
枪法并不是天生的,而是脱胎于棍法。不过是长棍上增加了一个枪头,所以杀人的方式就有了很多变化。
长兵器的祖宗,就是棍。
什么槊矛枪长刀大戟,都是从棍法里面脱胎而来。
一句话:要想在枪法上有所成就,你首先就要练好棍法。
棍法讲究的是劈扫崩撩点五字诀,而里面的“点字诀”,最后就脱胎成为枪法里面的“刺字诀”。
所谓修炼枪法,就是在棍法的基础上,把“刺字诀”进一步发扬光大。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非常高深的武学奥秘。
正因为如此,熊储专门练过一段时间的棍法,却没有单独练过枪法。
虽然没有专门练过枪法,但上一次一枪刺出,就惊天动地,打了土登法王一个措手不及,这就是武林高手触类旁通的巨大威力。
短兵器的祖宗,就是剑。
从剑开始,把“劈字诀”“削字诀”无限放大,然后根据战斗的需要,逐渐出现了单刀朴刀斩马刀。
对于军队而言,如果不发生混战,短兵器没啥大用处,所以暂时不予考虑。
这一路上熊储没有再说话,而是眯着眼睛坐在马背上,把未来应该如何着手军队的操练,进行了一个通盘的考虑。
最后决定传授的第一课就是身法和步法,然后就是棍法。接下来根据军卒的个人特点,确定是使用长枪还是大刀。
射箭就别提了,熊储根本不会射箭,自然也说不出什么道理。
他虽然会开弓放箭,而且力量极大,也很有准头,百步穿杨并非难事。
但是他那不叫射箭,完全是凭借高深的内力和武林高手的自我感悟来操控的。就算他说出诀窍,一般人也理解不了,更发挥不出来。
比如说熊储偶尔使用暗器,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练过暗器,不过是把暗器当成宝剑,换了一种方式使用剑法而已。
这些技巧完全是个人的爱好和习惯,都没有可比性,也没有系统的原理支持。除了自己的几个徒弟以外,无法拿出来教别人。
熊储之所以会花很大的精力推演各种兵器之间的内在联系,这就是他修炼剑法的基本要求。
《流云剑诀》一共九招,也就是九套剑法,但是都没有具体的招式,而是九种剑意。
没有具体招式,就需要看你的领悟能力,还有临场发挥的情况。
一剑刺向太阳,实际上就是《流云剑诀》的第一招:一剑追魂。
要想做到一剑追魂夺命,就需要你在对敌过程中发现敌人的破绽,然后趁隙而入,一剑致命。
如果你不精通一种兵器的招式,就根本无法找到里面的破绽。
精通的兵器种类越多,一剑刺向太阳的威力就越大,这才是最根本的出路。
推演各种兵器内在联系的时间久了,熊储也就触类旁通,真正做到了十八般武艺无一不精。
神头镇不大,但是名气却不小,而且江湖中人都是津津乐道。
能够让江湖上一千多年津津乐道的一个小地方,当然有它独特的魅力。
神头镇就有它独特的魅力。
神头镇独特的魅力,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东汉末年的三国时期,曹操手下有一个所谓的“五子良将”,这就是江湖上津津乐道的根源所在。
张辽威震逍遥津,打得孙权没脾气。
神头镇,就是三国名将张辽的故乡。
张辽,字文远,马邑城神头镇大夫庄人。官至前将军征东将军晋阳侯。后人将他与乐进于禁张郃徐晃并称为曹操的“五子良将”。
隋唐名将尉迟恭,字敬德。还没有发迹出名的时候,曾经在神头镇抢到一匹宝马。
不错,不是买,因为他没钱。
尉迟恭虽然没钱,但是他有一身好武艺,买不起我就抢他娘的。
在哪里抢呢?
神头镇地处要冲,从来就是关内外贸易的主要通道,只要你想抢,那就肯定有机会。
尉迟恭不抢一般人,他抢突厥的马贩子,就在神头镇北面的六郎山这里开抢。
还别说,他真的就走了狗屎运,被他抢到了一匹绝世宝马。
那就是后来驰名疆场的万里乌云罩,通体漆黑的一匹宝马。
小小神头镇,历史上竟然能够出现两员智勇双全的猛将,自然就成为一段传奇,也成为这里的一种历史底蕴。
因为这道底蕴的熏陶,所以这里不分男女老少,手底下都不弱。外人想在这里搞七搞八,除非你活得不耐烦了。
神头镇让江湖上津津乐道的另外一个方面,就是因为这里有一处温泉叫做神头泉,神头镇就是因为这片泉水而得名。
神头泉群已有千年历史,由金龙泉黄道泉水围寺泉玉龙泉五花泉和莲花池等七个泉眼组成。
神头泉群形成的东西海,素有“塞上西湖”的美称,自然是名扬天下。
因为名扬天下,所以这里自然是人来人往,不是一个能够保密的地方。
也因为如此,秘密军营自然没有在神头泉,而是在神头镇北面八里的洪涛山,距离西面的六郎山十五里。
熊储跟着百夫长刘国志这个百总,稀里糊涂跑了大半天,终于看见了军营的辕门。
这是在一条小山冲里面的秘密军营,整个山冲都已经被封闭。
张英当初提请熊储担任枪棒总教头,熊储就发现张英的眼神里面似乎有其它的东西,但一直不知道是什么。
等到熊储一步跨入中军帐,所有的疑惑终于全部揭开,也让他心神震动。
洪涛山军营,其实根本不能叫军营。
至少在外面看起来就不是军营,而是一座山庄。
其实也不是看起来是一座山庄,而是因为辕门横额上面有几个大字,告诉你这里是一座山庄。
敬德山庄。
熊储在远处看见的分明是一座军营的辕门,因为拒马刁斗原木栅栏一应俱全。
可是来到近处看见“敬德山庄”四个字,熊储只能勉强承认这里是一座庄园。
熊储在辕门外下马,然后站在“敬德山庄”的牌匾下转过身来,才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风水宝地。
面向东南的小山冲,两条山梁和北面的主峰南面山脚下的神头泉,刚好组成“左青龙,右白虎,坐山望水之势”。
这是一处纯天然的风水宝地,绝对没有人为改造的痕迹。
“参见庄主!”
熊储站在半山腰的辕门前面极目远眺,四野春意盎然,美不胜收。加上和风扑面,顿时有一种心旷神怡,飘飘欲仙的感觉。
可惜这种美妙的感觉刚刚升起来,身后传来一片呼声。
结果神仙自然是当不成的了,而且还把熊储吓一大跳。
啥?我不是枪棒总教头吗,怎么摇身一变就成了庄主?
熊储怀着无比的好奇慢慢转过身看向辕门里面,才发现广场上已经非常整齐地摆着一个方阵。
数百人摆成一个方阵,一个全副武装的巨大骑兵方阵,而且刀枪整齐,杀气腾腾。
恰在此时,一匹黄骠马冲了过来,马背上正是所谓的百夫长刘国志。
不过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现在是顶盔掼甲,手中一杆镔铁长枪更显得威风凛凛,一声吼出来就像打雷一样:“启禀庄主:敬德山庄卫队六百零一人全部到齐,恭迎庄主入庄!”
熊储已经有些明白了:看来人家并不是邀请自己过来当教头,而是给自己的头上安了一个庄主的名分。
这也不对呀,难道张英觉得自己当杀手很辛苦,准备让自己改行当一个真正的山野村夫,这就开始安度晚年了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有山,有林,还有泉,倒还真是一个终老林泉的好所在。
可是自己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怎么可能在这里终老林泉?
不光熊储想不通,他身后的霍连山熊开山等混小子就更想不通。
如果不是因为熊储挡在前面,估计已经冲进辕门讲道理了。
熊储盯着眼前的这个巨大的方阵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马背上的刘国志。
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可能性总是存在的。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自己就是建文帝的后裔,朝廷也已经知道了。
熊储担心的是,朝廷让锦衣卫东厂在洛阳附近没有解决自己,会不会在大同附近给自己来一下子?
眼前的六百骑兵虽然不一定能够把自己留下,可是一旦打起来,那后果还真难说。
难道张英得到过某种密令,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软禁在这里吗?这也太扯了吧。
想不通归想不通,但是既来之则安之的道理熊储是知道的。
而且既然出现了古怪的事情,那就一定要弄出个所以然,否则今后啥都别想干了。
想到这里,熊储回头把缰绳扔给熊开山,这才凝神静气进入辕门,算是正式检阅眼前的骑兵方阵。
本来检阅骑兵方阵就应该骑马,但是因为熊储心里面升起了一丝阴影,所以他选择了徒步检阅。
因为面临突发情况的时候,在短距离上任何宝马都没有他的九连环身法快捷,更没有九连环身法灵活。
刘国志一直骑在马背上紧跟在熊储身后五丈之遥,倒也是检阅的模样。
骑兵方阵在熊储的右手边,也就是操场的东面。
熊储从方阵面前走过,就是笔直向北面的点将台走过去。
整个过程中除了有几匹战马打响鼻以外,再也没有丝毫声息。
这是一种强大的压力,也是一支军队给人造成的压迫感,熊储自然心知肚明。
所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不急不缓。
夺取段虎的青龙寨以后,熊储见过自己的四千多人,那也是按照军队开始训练的。
因为时间太短,苗三冠还没有把军队的气势练出来,所以给人的压迫感没有这么强烈。
方阵面前的道路已经走了一半,熊储终于发现这个方阵和青龙寨的区别在什么地方了。
杀气。
这个方阵里面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匹马都透露出一股杀气。
这些人都杀过人!
熊储得出这个结论,就是发现自己感受到的压迫感,其实就是这种杀气造成的。
熊储来到五尺高的点将台下面,再也没有犹豫,而是左脚尖点地,身体已经凌空拔起。
“剑锋所指,有我无敌!”
恰在此时,整个骑兵方阵一声怒吼,差点儿让熊储气息中断,从空中摔了下来。
好在熊储迭经大敌,而且三天前刚刚逼退坐床活佛笃布巴这种顶级高手,心性的坚韧又上了一个台阶,总算是没有出洋相。
最后稳稳地落在点将台上,并且转过身来再次面对骑兵方阵。
现在是居高临下,熊储觉得心情好多了,看眼前的骑兵方阵也就顺眼了许多。
让熊储感到比较顺眼的真正原因,当然不是居高临下这么简单,而是因为刚才骑兵方阵吼出来的八个字:“剑锋所指,有我无敌!”
这八个字并没有什么神奇之处。
但是这八个字却是一支部队的信念,也是这支部队的灵魂。
熊储觉得他们已经比较顺眼,主要就是这八个字说明了一个意思:
他们并不是过来软禁自己的,好像是属于自己的一支部队。只要自己剑锋所指,那就是勇往直前,杀尽当面之敌。
既然是自己人,别说现在站成整齐的方阵,就算是胡乱散坐在地上,那也很顺眼。
“兄弟们: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搞清楚这是为什么。既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这里还会有你们存在。”
既然已经站到了点将台上,熊储觉得自己肯定要说两句,这也是先前决定登上点将台的初衷。
“其实,我就是一个杀手而已,江湖上所说的北邙锁喉剑八郎,那就是我了。我杀过很多贪官污吏,但从来没有指挥过军队,从来没有过。”
“但是我知道,一支军队就是一个强大的战斗团队。因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杀光自己共同的敌人,去夺取共同的胜利,去赢得自己共同的荣耀。”
“既然我已经来到了这里,我就肯定要尽快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如果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么我们今后肯定就不离不弃,去实现自己的共同目标。”
“现在我命令:全体解散!等我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后,我们兄弟再集中起来,研究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果然是一支铁血军队。
熊储下达解散的命令,刘国志手中的长枪代替军令一挥,六百骑兵已经有条不紊退了下去。
整个过程中只有马蹄声,同样没有任何杂音。
熊储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这些人应该已经训练过很长时间,可谓是处心积虑。
“小的知道,庄主心中肯定有很多疑惑。”
来到中军帐,熊储也没有客气就走到了帅案后面一屁股坐下,等着随后跟进来的刘国志说清楚。
“敬德山庄是三年前秘密修建起来的,为的就是以防不测。”刘国志站在帅案东侧下首躬身说道:“千总大人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大同府这里只要一心主战的武将,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熊储知道穿着全身盔甲是非常辛苦的,因此对刘国志摆摆手:“坐下说话。”
中军帐的帅案前面,东西两侧分别有六把太师椅。
“谢庄主!”
现在熊储发话了,刘国志退到东侧第二把太师椅上面坐下。
这个动作让熊储心里一动:在刘国志上面应该还有一个人,也就是应该坐在东侧首位的家伙,他是谁呢?
“庄主在西门外大发神威,当场斩杀了敌人大将,可以说是立下了不世之功。虽然庄主没有在请功的奏折上,但是朝廷应该对这一次的胜利进行嘉奖才对,可实际情况刚好相反。”
“这一次朝廷不仅没有嘉奖有功人员,而且皇上的圣旨对于这一次鞑子兵突然冲击朔州城只字不提,而是在说其他的事情。”
说到这里,刘国志停下来看着熊储。
熊储不知道皇上的圣旨究竟还有什么其它的含义,只能点点头:“这件事情我听张将军简单说过,但是弄不清楚里面的奥妙何在。后来张将军邀请我出任枪棒总教头,我才答应过来看看。”
刘国志微微一笑:“庄主没有在官场上历练过,自然不知道天不久出现的这份圣旨意味着什么。”
熊储是真的不明白,所以不耻下问:“你说说看,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情。”刘国志有些气愤:“在两军相持的战场上,当罚不罚,当奖不奖,皇上这是要处分大将了。也就是说,我们的张千总已经完了。最好的结果是就地免职,最坏的结果就是掉脑袋啊!”
“不管是就地免职,还是掉脑袋,反正朔州城守备军营里面肯定要换人了。张千总不想把自己一生的心血白白浪费,所以在三年前就已经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这才有敬德山庄。”
熊储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但是的是糊涂:“既然张将军已经知道今天的这个结局,为什么没有采取其他的措施来避免呢?”
刘国志摇摇头:“张千总既不反皇上,也不反朝廷。他的目的就是杀出长城去和鞑子兵作战,就是不想出兵剿匪。可是皇上派来的监军,刚好就是要张千总出兵参加剿匪,所以闹出很大的矛盾,结局自然不可避免。”
在官场上混久了,那都会成精。
在现如今的大明官场独立特行,而且还能活着,直接就成仙了。
张英就是一个独立特行的人,竟敢和东林党的人对着干,而且现在还活着。
张英是一介武夫,竟然和东林党这样的文官集团掰手腕,不服都不行。
熊储听了刘国志的解释以后,对张英那是真心佩服。
张英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和算计。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张英手中的刀,绝对不杀无辜的国人。”
刘国志转述张英的这句话,让熊储听得肃然起敬。
让熊储产生敬意的,就是张英的这种大丈夫的坚持。
不是坚持了一天,而是在他整个二十余年行伍生涯中一贯如此。
“和鞑子作战,谁敢后退半步,老子就先砍了他!”
刘国志陈述张英带兵的准则,听得熊储热血沸腾。
“我张英是张辽的后裔,只要皇上一天不砍我的脑袋,我就是大明朝的马前卒。”
刘国志转述张英的这句话同样掷地有声,但是熊储就知道必有下文。
“如果皇上真的把我的脑袋给砍了,你们就可以做尉迟敬德。”
听到刘国志最后所说的这句话,熊储才大吃一惊。
尉迟敬德,自然就是尉迟恭。
尉迟恭是朔州城善阳人,小时候是熊开山的同行,打铁出身。
尉迟恭打铁九年,其实就干了三件事情。
他给自己打造了一对十三节宝塔钢鞭,单鞭重量三十六斤。
他给自己打造了一杆长枪,这就是后来纵横天下的夺命飞龙枪。
然后就做了最后一件事,抢劫了一支突厥的马队,得到了万里乌云罩。
隋炀帝大业末年,在高阳参军讨伐暴乱兵众一战成名,一直提拔到朝散大夫。
尉迟敬德让后人称颂的,就是造反。
跟随刘武周造反,立志推翻大隋朝。
然后投降秦王李世民征战四方,功劳盖世,号称凌烟阁二十四贤臣之一。
尉迟敬德面如锅底,长得像一尊黑铁塔,而且他的心肠和他的脸一样黑。
秦王李世民最后下决心发动玄武门之变,诛杀太子李建成兄弟李元吉,就是尉迟恭带头逼迫李世民干的。
别人都劝说不动,尉迟恭出面找到李世民就说了三句话:“如果您现在动手,我就当先锋。如果您不动手,我现在就叛变。不仅我叛变,还要带着长孙无忌侯君集他们一起叛变。”
鼓动自己的主子杀兄长杀兄弟,还能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而且公开声明自己马上就要叛变了。历史上除了尉迟恭以外,还真的很难找到别人。
熊储终于明白,张英组建敬德山庄,原来早就做好了造反的准备。
“不,庄主理解错了。”对于熊储的结论,刘志国立即反对:“千总大人已经下过命令:如果他被下诏狱,任何人都不准救援。而是立即保护公子张承宗逃到敬德山庄,然后择机起事自保。”
熊储觉得不可思议:“张将军既然早就有另外的心思,他为什么一定要自己送死呢?”
刘国志的情绪有些低沉:“千总大人说过的,他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是不可能背叛大明的。但是他的后代没有必要陪着自己一起死,而是应该竭力自保。只要不投降外敌,不管采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当然就包括造反。”
点点头,熊储指了指刘国志右手边的座位:“你上首的这个座位,应该就是张承宗张公子的对吧?”
刘国志给出的答案再次出了熊储的预料之外:“不是!这里面就没有安排张公子的位置,而且敬德山庄和张家没有关系,张公子根本就不知道敬德山庄是他父亲弄出来的。”
还有如此古怪的事情,熊储觉得自己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那么,你上首的这个位置究竟是谁的呢?敬德山庄总有一个发号司令的人吧?”
刘国志点点头:“不错,在庄主到来之前,这里曾经坐着一个人。但是庄主来了,今后发号司令的人自然就是庄主,所以他没有出来。”
“那怎么可以呢?”熊储当时就站起身来:“我不过是接受张将军的委托,过来当枪棒教头,他并没有和我说什么敬德山庄的事情,更没有说什么庄主的事情。你赶紧去把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找过来,我要问清楚。”
刘国志根本无动于衷:“那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脾气很不好。如果小的去叫他,他肯定不会来的,不去也罢。”
熊储不是傻子,刘国志的这句话也没有藏着掖着,他当然听出了毛病。
“此人现在何处,麻烦你陪我去一趟。”熊储赶紧从帅案后面下来:“我这就亲自去拜访。”
揽月亭,在洪涛山的主峰之上,这里已经不是敬德山庄的范围。
敬德山庄需要保密,洪涛山周围都没有修路,所以一路上根本无路可走,熊储跟着刘国志用了半个时辰才爬上来。
“庄主自己上吧,小的就在这里等候。”距离揽月亭还有一百多丈远,刘国志已经停下来了:“那个人叫万练,今年二十四岁,偏关镇的人。据说读了好多书,一手剑法很厉害,就是脾气不太好。”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熊储苦笑一声,只好一个人继续登山。
之所以会苦笑,是因为熊储觉得自己很可能又被人家给算计了。
自己本来是要北上寻找师傅,把有些事情询问明白了,然后立即南下,到江南和自己的人会合再作打算。
没想到刚一上路就陷入一连串的阴谋之中,到现在都还没有走出山西。
自己的事情本来就忙不完,结果阴差阳错又和这个张英搅合在一起,给自己惹出了另外的麻烦。
如果这个张英真的被东林党陷害,然后朝廷砍了他的脑袋,难道自己就要在这里扯旗造反吗?
熊储觉得现在的这些事情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不是要追查汾河两岸的杀人事件,从而洗脱自己罪名的话。
“站住!这里是私人住所,外人一律免进!”
一声轻喝突然传来,熊储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心里想别的事情,已经距离山顶的揽月亭不到十丈。
不过,虽然声音传下来了,但是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上面是万先生吗?北邙八郎前来拜访!”
“什么八郎九郎,我一概不认识。你从哪里来就赶紧回哪里去,少在这里聒嗦。”
“据说万先生也是一个读书人,应该知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道理。现在下面的敬德山庄一团乱麻,难道万先生也能置身事外不成吗?”
“我答应张英管两年,上个月就已经到期了,什么置身事外事内的?你算干什么的,也敢到此指手画脚,简直岂有此理!”
熊储搓了搓双手,开始在原地打转:难怪刘国志不敢过来,这个人简直油盐不进,还真的很难缠。关键是说话难听,一般人早就气饱了。
放在以前的话,熊储肯定一跺脚就直接下山:难道少了你这个葫芦,大家就没瓢用了吗?
就像当初跟随黄妍莹和方千寻进入袁家寨,少寨主袁连志不阴不阳两句话,熊储立马转身走人,根本不会多呆一个呼吸的时间。
但是经过这么多磨难,见过了太多的稀奇古怪之后,他也算是把棱角磨平不少,至少涵养功夫大有长进。
“咳咳,是这样的,万先生。”熊储耐住性子说道:“张将军是吧,算个好人。他委托我过来当几天枪棒教头,可是没说什么山庄和庄主的事情。听下面的人说,万先生原来在这里发号司令,所以在下就想请教一番。”
山头上的声音很有些不屑于顾:“就凭你也能当教头,开什么玩笑?”
熊储还是第一次当面听到这种蔑视的语气,差点就跳起来了。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
熊储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显得很无所谓:“这个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大家朋友一场,张将军既然开口了,在下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反正都是朋友之间的事情,如果万先生能够指点一二,当然就再好不过了。”
山顶上竟然还有高见:“朋友?这个世界上还有朋友吗?再说了,朋友值几钱银子一斤,值得你跑到荒山野岭?”
“朋友,当然不是论斤的。”
熊储已经更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了,这样的人惹不起,就只能躲着,所以他准备下山了。
没想到山上传来的一句话,又打消了他下山的意图:“既然你也知道朋友不能论斤,就应该明白仅仅依靠朋友两个字,那是什么事情都干不成的。既然明知道什么事情都干不成,你又过来干什么?”
熊储一下子就愣在当场。
山顶上的这番话初听起来很简单,但是你只要往深层次想一下,这番话却包含着非常深刻的内容。
是啊,仅仅是朋友这两个字,能干什么呢?
这一瞬间,熊储想到了很多。
有苗三冠说的,有李信说的,还有黄妍莹彭无影等人说的,甚至是岚儿严二娘平时所说的。
一句话,山顶上真实的意思一共两个:
第一,名不正则言不顺,凡事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名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要素。
秦王李世民下不了决心杀掉太子李建成四王子李元吉,所以尉迟恭才敢说:“如果你不动手,我现在就反叛。”
事实很清楚,如果李世明不能杀掉太子李建成,李世民和他的军事集团就变成了乱臣贼子,这就是名分的威力所在。
第二,朋友江湖义气,都不是办成大事的基础。
约束力,在做大事的时候才是最关键的因素。
朋友江湖义气,不过是一个人的道德准则而已。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标准,在利害关系上是没有约束力的。
给大家一个献身的理由,这是你要做的第一件事。
给大家制定出一个规矩,这是你要做的第二件事。
熊储得到了山顶的许可,所以终于进入揽月亭,然后就看见了一个人。
逍遥子?
如果不是熊储亲手埋葬了逍遥子,他肯定会把眼前的这个人当成逍遥子。
一身白色长袍,头上一顶武士巾。脸上粉妆玉琢,和妖艳的曼黛莉差不多少。
虽然是个女人相,但他一身打扮分明是一个男人,看起来的确只有二十三四岁。
右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把长剑,左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酒壶,两张茶几之间是一把躺椅。
整个人很懒散地躺在躺椅上,熊储进入揽月亭的时候,人家正在喝酒。
右手拢在衣袖之中看不见,但是左手五指修长白皙,端着一个翡翠玉杯,旁若无人的喝酒。
旁若无人的独自喝酒,仿佛熊储根本不存在,和当年的逍遥子就像一个模子出来的。
等到熊储抱拳躬身宣告自己的存在,那个人放下左手的酒杯,然后眨巴着一双美丽的眼睛,说了最上面的那两句话。
语气出乎意料的轻柔,绝对和男人挨不上边,让熊储后背上都有了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没想到人家紧接着一句话,又让熊储不知道如何是好:“见也见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熊储一狠心,干脆在亭子里面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然后也不回答对方的问题,就这么看着万练。
越看越是一个女人相:薄薄的嘴唇,秀气的鼻梁,整齐的睫毛,一双眼睛似笑非笑。脸颊上就算没笑,也隐隐有两个小酒窝。
“盯着别人看是很不礼貌的。”万练又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说道。
熊储继续盯着对方,嘴巴里也不闲着:“让客人干坐着,自己躺着不起来。不起来就算了,竟然还旁若无人的饮酒,那才是不礼貌的。”
“我并没有请你来,而是你自己进来的。”万练一口喝干了杯酒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九连环的身法绝对不是花架子,一旦施展出来就有鬼神莫测之机。
万练的酒壶还没有放下,翡翠玉杯就已经到了熊储手中,然后一仰脖子倒进了自己口中。
噗——
酒刚一入口,熊储比倒进口中的速度更快又给吐了出来,顿时憋得面红耳赤。
躺椅上的万练一跃而起,顿时放肆的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是第二个!”
熊储恨恨地抹了一下嘴巴:“你这根本不是酒,为什么整个亭子里面都是酒香?”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这是酒了?”万练把酒杯酒壶全部收起来:“这是我炮制的菊花露,专门润喉用的。因为要提纯药性,所以第一道工序用了酒,所以会有酒香。”
熊储看着万练:“难道你的咽喉有问题?是不是应该请郎中瞧瞧?”
“我的咽喉没问题,但是每天操练那帮混小子,嗓子当然不舒服。”万练冲着熊储神秘的一笑:“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竟然能够忍受别人的冷落刁难和无理谩骂。江湖传言不虚,锁喉剑八郎真是了不起。”
熊储又吃了一惊:“你知道我?”
“当然!”万练傲然的一笑:“如果不是我提出来,张英怎么可能让你过来当庄主?”
“原来是你设计害我!”熊储冷笑一声:“你自己不想干了,然后就找一个人出来给你当替死鬼,简直岂有此理。”
对于熊储的讥讽,万练根本不以为意:“哈哈,想要你死的人多了,京师的皇上锦衣卫东厂,江湖上的蜀中唐门洞庭的火神派,还有长城外的鞑子兵,他们都巴不得你早死早脱身,难道还在乎再多我一个?”
熊储听得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我的来历?”
“请坐吧!”万练摆摆手:“因为我知道历史上的一些事情,也见过和你相同相貌的人,同时知道洛阳那边发生的事情。两相对照之下,虽不中亦不远矣。”
“所以听说你到了马邑城,我就赶过去暗中看过。朔州城西门外发生的一切,我都已经看见了。你在崇福寺逼退坐床活佛笃布巴的事情,我也知道。”
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做了这么多事情,熊储这才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人:“万先生果然有神鬼莫测之机,在下佩服。不过,山下的这个什么敬德山庄,我现在是满头雾水,不知道万先生有什么指教?”
万练点点头:“我知道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张英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惨遭横死,但是他知道自己的下场肯定不好,所以就做了一些小动作。”
“敬德山庄是张英做的最坏打算,也就是面临灭门惨祸的时候发挥作用。但是我可以肯定,张英最多是被就地免职,却没有灭顶之灾,所以这个敬德山庄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熊储有些想不通了:“既然没有灭顶之灾,你让张将军把我弄过来干什么?”
“敬德山庄是一把双刃剑,可以在关键的时候保护自己,但也会伤了自己。”万练走到揽月亭东面指着京师的方向说道:“你想想看,如果被京师知道张英竟然在暗中培养了一支军队,那结局会如何?”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敬德山庄总会暴露的。到那时,张家就不是遭到灭顶之灾,而是要灭十族的。但是放在你手中可就是天经地义的了,反正你是债多不愁,而且和朝廷里面的那一位水火不容。”
熊储有些不满意了:“万先生,就凭你的才学,掌握这支部队易如反掌,照样可以用得其所,为什么一定要栽到我头上?”
出乎意料地,万练摇摇头:“我可以训练这支部队,但并不是一个大将之才。如果你晚三个月过来,这支部队就会拉出去交给另外的一个人。”
“交给什么人?”
“延绥府谷人王嘉胤,江湖人称王和尚。”
“这个王和尚我认识,他在石哲镇开了一家店子。我还在里面买了一批兵器。看他那个样子,好像有谋反的意思。”
“哼,如果不是长城外的鞑子兵虎视眈眈,按照现如今的这种情况,我万练早就反了,只怕还轮不到王和尚!”
“既然你们已经看好了王和尚,怎么又临时变卦栽到我头上了?难道以为我锁喉剑八郎是泥捏的,你们都想过来捏两把?”
“你说错了!哪里是泥捏的呢,你分明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如果保护得好,这件瓷器就会很好看。如果保护的不好,你这件瓷器一碰就碎了。一件摔成粉碎的精美瓷器是没有丝毫用处的,需要特别保护起来才对,所以你需要这支部队。”
“我要北上寻找师傅,根本不可能呆在这里,今后还会不会来到这里都在两可之间。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们另请高明。再说了,起兵造反啊,过去我没想过,现在也没准备想。”
啪啪啪,万练突然拍起巴掌来:“这就对了啊,正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你肯定要北上,那就更需要这支部队了。你大概还不知道,长城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散兵游勇。就凭你们几个人过去啊,一不小心被近千人包围了,哭都找不到坟头。”
熊储大吃一惊:“万先生你没有开玩笑吧?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六百多人带走吗?”
万练肯定的点点头:“必须带走,迟则生变!一旦被朝廷嗅到某些消息,张英一家子全部都得掉脑袋。实话告诉你,张家可是一个大户人家,一旦被灭族的话,至少六百人被杀。作为百年大侠,你能够无动于衷吗?”
百年大侠的称号,还是熊储在伏牛山冒死救出的那些人共同打造一面金牌,然后刻上去的几个字。
万练竟然知道江湖金令,让熊储不冒冷汗都不行了。
原以为自己的行踪很隐秘,没想到自己的一切人家都知道。
万练既然都知道了,朝廷能够不知道吗?
朝廷知道了,就表示全天下都知道了,那可不是危乎险哉?
肯定不能看着张英一家被灭门,所以熊储接受了被人捏捏两把的事实:“就算我能够把这些人都带出去,我也不一定能够指挥得过来。既然是你的鬼主意,那么你就赶紧给我下山把他们管理起来。”
“非也非也!”万练竟然又开始拿捏起来:“人家已经喊你庄主了,而你也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大丈夫岂能出尔反尔?至于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下山干什么?”
熊储现在对于这个万练恨之入骨,肯定要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反正这一切都是你弄出来的烂摊子,你就必须下去收拾残局。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我的脾气也不好,说不定就一拍屁股走人了。”
万练顿时叫起撞天屈:“不是这个样子的吧?当年刘备刘玄德三顾茅庐才把诸葛亮请出山,你对我怎么能这个态度呢?”
熊储冷冷的一笑:“我不是刘玄德,也没有三分天下的野心。这里是马邑,并不是南阳。人家诸葛亮出山之前,根本没有自己训练一支部队,所以你也不是诸葛亮。”
万练开始摇头晃脑:“古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好吧,就算你不三顾茅庐,总得给我一个名分。当年诸葛亮出山的时候,刘备给他的名分是什么?”
熊储根本没有往深处想,但是三顾茅庐的故事他当然知道,因此万练的话音刚落,他就已经冲口而出:“军师。”
万练一听就大喜过望,顿时应声拜服在地:“多谢主公!”
当一个杀手碰到一个无赖,失败的必定是杀手。
熊储是一个杀手,一个有良知的杀手,一个带有侠义之气的杀手。
万练是一个书生,一个剑法出众的书生,一个读过很多书而且耍无赖的书生。
结果杀手一败涂地,书生大获全胜。
杀手虽然失败了,那不过是面子上的失败,收获还是有的。
熊储得到了一个军师,虽然是不小心叫出口的,但是大丈夫一诺千金,这个军师就铁板上钉钉了。
其实,熊储心中的军师是苗三冠,并不是这个长得像少女,看起来像逍遥子,而且非常无赖的万练,简直有辱斯文。
这个万练虽然不像书生,而且斯文扫地,还是一个无赖,但是他的确有些本事。
“这六百人都是和鞑子兵血战过的,而且都至少斩过一颗首级,得到过最少二十两银子的嘉奖。他们不是本地人,都是从延绥那边灾民中挑选过来的。”
第二次检阅的时候,万练才开始介绍操场上的六百人。
熊储看得出来,万练对这支小部队很有感情,说明他真的倾注了很大心血。
“刘国志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枪法出众,据说是岳家枪法。曾经杀过鞑子兵的两名百夫长,所以是这支部队的临时统领。”
“这支部队叫做银甲铁卫,他们的战袍之下都是银甲护身,而且骑射功夫都还不错,甚至超过鞑子的骑兵。分为长枪队弓弩队大刀队,分别是两百人。”
“不过,原来的三名百夫长已经被张英抽回马邑,这里面没有百夫长。看看主公接下来准备如何安排,不然的话这支部队没有战斗力。”
回到中军帐,熊储和万练单独进行了一次长谈,最后说道:“我在城内还有将近两百人,都是原来天台山乔家寨的兄弟们。既然这里能够训练,而且还有你这个练兵的能手,我想把他们都带过来交给你统一指挥。”
万练点点头:“主公所虑甚是。这次过来的周老四我知道他,他的长处并不是战阵对决,而是当细作。我这里有一个斥候营,叫做银狐营,就需要一个统领。”
熊储微笑着说道:“这些人具体如何编组,自然你这个军师说了算,我绝对不会干预你的操作。唯一的问题是,那个什么坐床活佛笃布巴,一定要把我抓去给他当徒弟。如果不解决这个隐患,我们就走不了。”
三天后,霍连山和熊开山带着朔州城里面的人分批转移过来,敬德山庄正式易主。
黄妍莹和方千寻第一次听见万练称呼主公,而且熊储还答应了,顿时四目放光,又惊又喜。
开什么玩笑?如果把主公两个字喊出去了,那就只能立即扯旗造反,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好走了。
熊储发现苗头不对,赶紧下令:除了万练私下称呼主公以外,所有人一律称呼自己为公子。
接下来二十多天,熊储就是指导曼黛莉岚儿黄妍莹方千寻严二娘练武,后来夏芸提出就她一个外人不合适,也要加入进来。
熊储本来就把夏芸当做自己的女人,如果不是夏芸冷冰冰的,两个人说不定已经双修多少次了。
对于夏芸要加入统一修炼的集体,熊储没有二话,但是黄妍莹和方千寻就极力反对:“你修炼的是衡山派武功,和我们上清派搅合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儿啊?”
夏芸理由更加充足:“我看八郎传授的武功没有一套属于上清派,你们能学我为什么不可以?”
方千寻跳了出来:“夏芸,你没发烧吧?我师兄是上清派年轻弟子的大师兄嘢,他的武功都属于上清派好不好?”
“一厢情愿而已。”夏芸冷笑一声:“据我所知,八郎从来没有承认自己是上清派的大弟子,都是你们在逼他。”
熊储越听越不像话,顿时吼了一嗓子:“好了!我师傅望气散人都没有门户之见,你们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废话?实话告诉你们,等到军师把部队理顺了,我还想从里面挑出一批人出来,专门传授武功,这样才能发扬光大。”
这件事情是一个小插曲,但是夏芸和黄妍莹之间总是互相都不顺眼。
“二姐你看出来没有,她们争论的根本就不是武功问题啊。”岚儿找到严二娘,有些担心地说道:“我看她们都是因为哥哥在场,所以要争风吃醋。二姐你想,哥哥不在的时候,我们在城中从来没有吵过架,这刚一过来就对上了。”
严二娘微微一笑:“相公心中应该有数的吧?这种事情啊,我和你帮不上忙,暂时只能看着。”
岚儿摇摇头:“我看哥哥对芸儿有意思,但是芸儿始终不表态。至于莹儿和寻儿两个人,哥哥好像始终把她们当成师妹的,并没有要收房的意思,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严二娘点了一下岚儿的额头笑道:“相公有了你和我,现在又有了曼黛莉,还不满足吗?”
岚儿很严肃的说道:“不对!我哥哥绝非池中之物,他是要成就大事的。身边的女人肯定不能只有我们三个人,那会很没面子的。”
熊储虽然发现一些小苗头,但是对于女人之间的私房话特没有经历过多关心。
夏芸终于搅和进来一起修炼剑法,而且主动给曼黛莉当陪练。
其实所有人都在给曼黛莉当陪练,因为她从来就没真正战斗过。
熊储传授的重点就是岚儿和曼黛莉。
岚儿在九道山庄就已经修炼过“平天六式”,后来两个人重逢以后,熊储把完整的《流云剑诀》传授下来,所以进步很快。
曼黛莉是波斯姑娘,虽然年龄最小,但是内力最强,所以剑法一天胜似一天,真正做到了突飞猛进。
但从剑法而论,方千寻黄妍莹和夏芸已经先后被超越。只有老辣的严二娘暂时还能和她打个平手,估计很快也不行了。
尤其是她的身体柔软性最好,修炼熊储诡异的身法和轻功更是相得益彰,让其他的几个女人只能佩服和嫉妒。
无论熊储如何挽留,把乔如山和他的兄弟们带到敬德山庄以后,无尘子还是告辞离去了。
他虽然说的是要去云游四方,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对江湖已经心灰意冷,估计今后再也看不到他了。
因为增加了白凤卫队和乔如山的兄弟们,最忙的就是“无赖军师”万练,好像最兴奋的也是他。
白凤卫队暂时只有二十四人这还好说,但是乔如山原来山寨里面被打散的兄弟,最近几天又陆续回来一批人,已经超过了两百六十人。
因为突然增加了好多新兵,所以作为军师的万练不忙都不行。经过九天时间的忙碌,成果终于出来了。
这个成果,就是万练根据每个人的长处,完成了这支部队的重新编组,最关键的是经过三天时间的大比武,确定了指挥机构,算是形成了战斗力。
以乔家寨的人为主体组建了火器营:统领霍连山,副统领乔如山。
拐子铳一百二十人:百夫长是小将樊涛,每个人装备三连发“拐子铳”一把,牛角火药壶六个,铅丸皮囊四个,战马一匹,短柄斩马刀一把。
所谓拐子铳,又叫鸟枪,这是大明军队最新式的火器。赵世祯根据鲁密国今土耳其进贡的火枪改制而成,又叫“鲁密铳”,长度四尺五寸,采用类似佛朗机的装填方式。一次装填三发,可以连续打三枪,有效射程六十丈,也就是一百二十步。
五雷神机一百二十人:百夫长是乔家寨原来的副寨主王邦全,每个人装备五连发“五雷神机”一把,牛角火药壶六个,铅丸皮囊四个,战马一匹,短柄斩马刀一把。
所谓五雷神机,是戚继光当年在北方战线防卫瓦剌军队发明的,本来有三管五管七管各种规格,但现在敬德山庄储备的都是“五管神机”,也就是五根枪管,一次装填可以打五枪。
五雷神机需要二人一组才能射击,其中一人控制支架,并且转动枪管;一人负责瞄准,确定射击的时间。射程七十二丈(约今180米,苕面窝注),主要是打击敌人冲锋的骑兵。
最主要的突击部队,自然就是六百人的银甲铁卫,统领熊开山,副统领刘国志。
骑射队两百人:百夫长司马承,每个人装备一匹战马,一张五石弓,五壶六十支雕翎箭,一把短柄斩马刀。
长枪队两百人:百夫长段鹏,每个人装备一匹战马,一张四石弓,两壶二十四支支雕翎箭,一杆丈二长枪。
大刀队两百人:百夫长杨虎,每个人装备一匹战马,一张四石弓,两壶二十四支雕翎箭,一把长柄斩马刀。
银狐营四十八人,统领周老四,副统领李青。这是一支细作斥候部队,目前已经不在山庄,出去执行侦察任务去了。
这是一支近千人的大部队,今后要跟随自己穿越大漠,横扫瓦剌万里疆域,看得熊储心头直发麻。
因为今后要跟随熊储北进大漠四处流浪,所以每个人装备的都是单人帐篷。而且今后也不能自己埋锅造饭,只能打到哪里就吃到哪里,实行最彻底的以战养战。
熊储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地方安安稳稳的过几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随时操心上千人马的吃饭问题,他也没有想过要统帅一支军队。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身边的人都是兴高采烈,说话的嗓门都高了许多,再也没有原来那种沉重压郁的感觉。包括岚儿和严二娘在内,所有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
熊储觉得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大家扫兴,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由得他们去尽情胡闹。
殊不知,熊储因为不愿扫大家的兴,放手让万练全力施为之下,从此走上了一条和他内心给自己设定的完全不同的道路,而且再也不能回头了。
所谓时也命也,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大抵如是。
时光如水,光阴似箭。
在一片兴奋紧张忙碌的身影晃动之下,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一个月。
所有的人都在忙,所有的人都在艰苦磨练自己的武功,或者是战斗技能,或者是战术演练,或者是进行出发前的准备。
只有熊储有些心神不宁。
心神不宁当然是有原因的,那就是坐床活佛笃布巴留下的阴影。
熊储最近总是心怀惴惴,但是坐床活佛笃布巴却没有来。
第三十天的那一天,笃布巴没有来。
第三十三天的那一天,笃布巴也没有来。
“主公,你没有必要太在意,就在这里安心呆着,我保证让他有来无回。”
作为一个无赖军师,万练自然不会忘记熊储面临的大敌。
作为一个无赖军师,而且自以为比诸葛亮还诸葛亮的万练,这是第一次应付大敌,他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书生也好,军师也罢,那都是专门为搞阴谋诡计而存在的,万练既然号称无赖军师,不搞一些阴谋诡计就名不副实了。
熊储并不知道万练究竟想搞什么阴谋诡计。
他不过是跟随万练来到了洪涛山西北侧半山腰的一个巨大的平台,而且西面就是百丈悬崖。
熊储来到这里的时候,才知道这里已经有了三十六顶帐篷,而且银甲铁卫的大刀队和长枪队霍连山的火器营都在这里训练。
难道让这些战士对抗笃布巴这样的顶级高手?熊储不认为是什么绝妙的主意。
至于火器营,上一次笃布巴挨了几枪,如果这一次再过来的话,肯定有了对策。
三十六顶帐篷组成一座梅花阵,簇拥着正中间的一顶金顶大帐。
这是一个直径六丈的大帐篷,也就是熊储的中军帐。
“主公,事情经过我已经分析过了,笃布巴的心态完全可以理解。”
万练坐在熊储左手边,开始分析未来的各种可能性:“作为一个绝顶高手,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传承能否延续下去。主公把人家的大徒弟废了一半,估计今后彻底复原的可能性很小,所以笃布巴才会有了新想法。”
“要知道,一个绝顶高手,而且已经到了笃布巴这样的年纪,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寻找合适的徒弟了。这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他肯定会过来,而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对主公下毒手。”
“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况且他还是鞑子那边的核心力量,而且暗中勾结女真鞑子努尔哈赤,那就是我们大明的死敌。万练不才,武功自然是赶不上笃布巴的,但这一次一定要给他点儿颜色瞧瞧。”
要说读书人,而且是喜欢搞阴谋诡计的读书人,分析人心人性那还真的不会差的太远。
坐床活佛笃布巴难道忘记了自己的约定吗?当然不是。
绝顶高手不会轻易说话,也不会忘记自己说的每一个字,笃布巴也不会。
其实他在第二十九天的时候就已经来了,不过没有人发现他而已。
笃布巴来了,而且就在洪涛山北面山脚的一个小山洞里面。
他在这个山洞里面已经呆了四天时间,就是没有最后拿定主意。
笃布巴上一次和熊储说的古怪武功问题,他真的没有说假话,绝顶高手没有必要说假话。
但是,要想修炼那种古怪的武功,一般人还真的不行,因为条件太苛刻。
不管条件有多么苛刻,笃布巴认为锁喉剑八郎刚好合适。
作为一个绝顶高手,笃布巴看见熊储的一瞬间,就已经发现自己的大徒弟土登判断有误。
因为熊储是一个货真价实二十来岁的小家伙,而不是修炼了传说中的“回春神功”,然后保持年轻的模样。
别人不知道,比如说土登法王就没有看出来,熊储的丹田之中竟然蕴藏着超过七十年的庞大内力,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不可意思的事情。
抛开个人的行为准则不说,任何一个绝顶高手,都是爱才惜才之人。
只有绝顶高手才知道一个人修炼到某种不可思议的境界,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因为不容易,所以这样的人才少,才会让别人倍加珍惜。
笃布巴也非常珍惜这一次机会,所以他这次过来就做了充分的准备。
锗红色的僧袍外面,专门穿上了只有在盛大佛事活动中,才会小心翼翼拿出来穿戴的正黄锦襕袈裟。
这件袈裟是一件宝物,坐床活佛笃布巴视若生命。
既然视若生命,这件正黄锦襕袈裟就真的能够救命。
笃布巴穿上了这件正黄锦襕袈裟之后,只要内力鼓荡起来,把金刚护体神功施展到极致,起码那些姑娘们手中的短铳就打不穿。
仅仅是把正黄锦襕袈裟穿出来,笃布巴觉得还显得不够慎重,所以他这一次带出了另外一件东西。
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
杖首为四股双轮十二环,是佛教最高权威的象征。
錾有流云纹的银丝折成垂直相交的四股桃形轮,象征四谛:苦集灭道。
每股轮幅上套置三个满饰缠枝蔓草的扁圆锡环,共十二环,代表十二部经。
杖顶是象征佛所在的两重莲台,仰莲流云束腰座,上托智慧珠一枚。
笃布巴手中的这一根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并不是释迦牟尼原来的那一根。
释迦牟尼的那一根,纯粹就是一根权杖,圆柱形杖身中间是空心的,只有不到五斤重。
笃布巴的这一根就不一样。
他是专门打造的,除了象征坐床活佛至高无上的地位之外,还有护法的功效。
当然,笃布巴也知道在锁喉剑八郎这个混小子,原来的师傅是中原三英之首的望气散人,把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中。
在一个把什么东西都不放在眼中的人面前,你根本无法显示自己的至高无上。
因为他不信佛,简直是罪过,弥陀佛!
既然他寻找的对象根本不信这个,所以笃布巴把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带出来,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至高无上。
笃布巴的这一根一丈二尺长的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杖身直径一寸二分是实心的,通体乌金打造,重量九十八斤。
这么重的一根家伙,如果笃布巴给你来一下当头棒喝,当然可以很简单就把你的脑袋砸不见了。
其实当头棒喝也不是随便就有用的,因为一般人不愿意让你当头棒喝,比如说锁喉剑八郎就肯定不愿意。
笃布巴的这根银花双轮十二环锡杖,除了能够砸人之外,他的十二环还能够飞出去伤人。
仅仅是飞出伤人,威力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笃布巴不可能把自己的这种宝贝带出来。
可是,如果十二环上面分别有一种吐蕃密毒,能够中人无救,那就不是一般的有威力,而是非常有威力。
正是因为具有强大的威力,所以笃布巴才带出来,可见他这一次是志在必得。
当然,如果仅仅是想抓走锁喉剑八郎,笃布巴不会费这么大的手脚,实际上他是害怕望气散人突然出现。
有人抢自己的徒弟,师傅一旦知道了,肯定要和你玩命。
如果碰到望气散人要和你玩命,笃布巴觉得那就肯定是玩命了,不得不重视起来。
笃布巴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但是犹豫不决的根本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惜才,而是因为这里竟然是军营。
对于锁喉剑八郎突然藏身在一座军营里面,笃布巴真的很生气,弥陀佛三个字都已经念了一千遍。
只有从军队出来的人,只有见识过真正军队的人,才知道一座保持高度戒备的军营,绝对不是一般江湖中人可以随便乱闯的。
就算是一个绝顶高手,你可以在里面杀死很多人,你可以杀得血流成河,你可以杀得尸积如山。
但是整个军营一旦运转起来,即便你是神仙,拥有通天彻地之能,最后也逃脱不了被杀的下场。
笃布巴并不是要杀多少人,而是要把一个大活人带走,这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继续犹豫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因为没有想到事情变得如此复杂,事先没有准备很多干粮,结果四天四夜都没有吃东西,仅仅在山沟里喝点凉水。
再犹豫下去,笃布巴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圆寂了。
月上中天,山中一片朦胧。
因为山风吹拂,四周一片影影绰绰的景象,让人突然觉得瘆得慌。
笃布巴觉得自己浑身瘆得慌的时候,就是他出现在三十七座帐篷之中,站在正中间那座中军帐门口的时候。
出家人,一个七八十岁的出家人,而且是一个绝顶高手,心里竟然觉得瘆得慌,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
当笃布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好现象的时候,就已经一切都不好了。
“掌灯——”
山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叱,让笃布巴浑身毛骨悚然。
可是中原人就是不讲究,嘴巴里喊着“掌灯”,没想到漫山遍野亮起来的竟然全部都是火把。
火把野山风中呼呼啦啦的响着,火苗呼呼的往上窜着,这都不是笃布巴感觉不好的原因。
笃布巴觉得很不好的缘故,就是因为他看见了漫山遍野的“火炮”。
黑乎乎的炮口,长长的炮身,还有火把靠近火绳的景观,的确不是很好,简直遭透了。
黑暗中终于听到了锁喉剑八郎的声音:“笃布巴大和尚,我在山坡上一共准备了一百零八根大抬杆,每一组二十七根分成四组,控制了方圆三百丈的所有空间。这一个天罡地煞抬杆大阵一旦全部点火,整个半壁山坡都要轰成飞灰。”
“看在你偌大年纪和我师父同辈,而且是想收徒的一片诚心,也没有准备杀我的份上,只要你发下誓言不再找我的麻烦,我今天就放你走。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面对一丈多长的一百零八根大抬杆,坐床活佛笃布巴最终没有选择拼命。
作为一个绝顶高手,之所以能够活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不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笃布巴不过是念了一句“弥陀佛”,就很有风度的结下善缘,然后飘然而去。
一直等到笃布巴的身影到了山脚下,熊储才下令四根大抬杆同时开炮,对着空地开炮,就是给笃布巴壮行色。
半个时辰之后,确定笃布巴走远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熊储才摸了一把冷汗。
“军师,这种事情今后还是少做为好,我都差点儿坚持不住了。”
“哈哈哈,这算什么?想当年,诸葛亮能够用三百老弱残兵唱一出空城计,吓退了司马懿的十万大军。我今天好歹还有四根货真价实的大抬杆,如果不能把笃布巴吓唬住,这个军师我就没法干了。”
不错,整个敬德山庄就只有四根大抬杆,原本安装在山庄四角炮台上以防万一。
大抬杆一炮轰出去,消耗的火药可以让二十把拐子铳装填三轮,没有几支军队能够肆无忌惮无限制装备大抬杆。
张英在敬德山庄装备四根大抬杆,那已经超出了一般人的想象。也不过是为了万一的考虑,而且没有准备足够多的火药胡乱开炮。
但是,四根大抬杆控制的范围毕竟有限,而且开一炮之后就需要半刻钟重新装填,根本挡不住笃布巴这种绝顶高手。
万练前一段时间命人暗中伪造了一百多根大抬杆分成四组,然后把炮台上的四根真家伙混杂在里面,布置了一座天罡地煞大阵。
如果真有一百零八根大抬杆,一次齐射就可以把六百敌人轰成渣滓,所以笃布巴经过仔细权衡之后,认为凭借自己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逃出生天。
张英让熊储最后开一炮,目的就是告诉笃布巴:我这里是真家伙,并没有骗你。还是赶紧走吧,最好永远也别再回来了。
这叫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把最令人头痛的笃布巴应付走了,敬德山庄开始了最后的准备,也就是为即将远行做准备。
当然不能随便走,还需要等待张英那边的结果。
事情并没有意外,张英九天前已经被免职。考虑到他曾经为朝廷立下过汗马功劳,所以贬为平民,永不录用。至于其他的事情,一律不再追究。
张英父子暂时没事了,敬德山庄就变成了极度危险的存在,里面的人必须立即转移出去,不能让锦衣卫东厂的人抓住小辫子。
越过大漠,出击阴山。
这是既定的方针,但是从哪里越过长城,又变成了核心问题。
近千人的大部队要出长城,这可不是一个小事情。
如果有居心叵测的人上奏朝廷,说是一支官军北上叛国投敌,然后派出大部队拦截,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杀胡口肯定不能走,谁知道笃布巴会不会食言而肥,在半路上突然又想抓人,那比刚才还麻烦。
杀胡口不走,那就只能走大同。
大同城,是洪武五年(一三七二年)徐达奉命依旧城重建。总体上呈方形,周围十三里,高四丈二尺。包砖设四门,均有瓮城吊桥城壕。四门东叫和阳,南叫永泰,西叫清远,北叫武定。
四门均建城楼,四角有角楼,城正中有牌楼,城防设计固若金汤。
大同城整体布局如“凤凰单展翅”,是北方举足轻重的军事重镇,辖大同前后两卫,治所都在大同城内,总兵力三千余人。
大同城里面有一座王府,也就是代王朱鼐钧的王府,里面有禁卫军三百六十人。
万练的设想是:“主公,我们人数太多,肯定不能进城。而且要分散潜出关去,然后重新汇合再定行止。”
自从有了这个无赖军师以后,熊储发现自己轻松多了,具体事情根本不需要过问。
现在听到万练谈设想,熊储把右手一挥:“我带领白凤卫队先走,至于剩下的大部队如何行动,那是你的事情,根本不用来问我。”
熊储说到做到,真的就当了甩手掌柜,并于天启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凌晨率队出发。
熊储和万练约定两条出关路线,分别是东面的得胜堡,西面的助马堡。分头出关以后,想办法在丰镇北面的巨宝庄汇合。
他们两个人选定这两条路线当然是有道理的,因为得胜堡和助马堡都是南北互市最大的交易地。
南来北往的商人争相流传:“金得胜,银助马。”可见这两个地方的繁华程度非比寻常。
繁华之地,人来人往就多,进出关口也方便一些,自然也成为北方鞑子劫掠的关键之处。
根据银狐营周老四派人传回来的消息,大同总兵叫姜瓖,亲自驻守得胜堡。
助马堡地形特殊,而且是长城上孤悬在外的一个突出部,所以是防御的重要地段,所以参将李向尧亲自坐镇。下辖五千六百余人,战马七百余匹,军用骡马三百余匹。
之所以搞得如此严重,还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了大明朝最丢面子的一件事情。
想当年,皇帝御驾亲征,结果在助马堡被敌人给俘虏了,史称“土木之变”。
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竟然在助马堡被敌人俘虏,自然引为奇耻大辱。他重新登上皇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力加固助马堡和得胜堡。
助马堡两边分别沿长二十里三分,边墩二十五座,火路墩八座,市场一处,成为大同左卫首屈一指的要害之处。
弘治十七年(一五零四年),蒙古鞑子火筛不信邪,还准备从助马堡入侵大同,结果被左卫总兵张安率军在助马口外击败,史称“助马口大捷”。
嘉靖二十七年(一五四八年)十一月,漠北出现罕见的雪灾,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蒙古鞑子俺答汗只能率兵南下,希望能够打进助马堡抢掠一批物资回去。
经过一番周密策划,俺答汗采用伏兵之计,袭击包括助马堡在内的左卫五堡,左卫五堡指挥使相继率兵出击,结果全部陷入包围圈。
当时的大同总兵周尚文紧急驰援,双方在助马口外展开殊死决战,明军十多名高级将领先后阵亡。
双方相持一个半月,结果俺答汗啥也没捞着,所带的粮食全部用尽,战马伤亡太大,最后被迫退走。
四十多年时间内连续两次大败仗,让助马堡成为北方鞑子的另外一个伤心地,想起来就心头滴血。
因为助马堡距离西面的杀胡口太近,为了避免出现意外,熊储他们从东面的得胜堡出关,万练分散其他人从助马堡出关。
熊储这一路除了他一个大男人,另外就是白凤卫队二十四个女兵,再加上六员女将,所以全部都是轻装前进。
从神头镇出发一路向东北,经过山阴县直奔怀仁县,傍晚时分已经赶到了大同城西面的云冈镇,也就是著名的云冈石窟所在地。
云冈石窟在辽金兴盛,到大明朝立国开始衰败,现在已经空无一人了。
选定云冈石窟作为落脚点,还是曼黛莉提出的建议,因为她跟随土登法王来过这里考察。
如果只有熊储和三十位姑娘,直接住在县城或者大同城都可以。但是他们这一路还有一支部队,就是霍连山统帅的火器营两百四十二人,两个时辰之后就会赶到。
因为带着大批的火器,这是朝廷的禁忌,绝对不能进入城镇的,只能在荒无人烟的地方将就一晚上。
三十个姑娘们住在勉强完整的通乐寺,熊储在门口的侧房打坐。
本来还有一座兜率寺也比较好,而且房舍较多,熊储一眼就相中了。
但是岚儿说“都摔死”实在是不吉利,不符合出关之后的美好前景,坚决不同意熊储住在里面。
不仅熊储不准住在兜率寺,后来霍连山他们的人过来了也不准住,结果只能在另外一间破庙将就一夜。
这一夜只能啃干粮,这还是霍连山他们经过怀仁县的时候,派人进县城采购出来了。毕竟将近三百人的饮食,这绝对是大手笔,只能分开采买。
其实事情并没有熊储想象的那么复杂,一路上也没有人过问他们的行踪。
第二天按照计划抵达得胜堡的马市,终于找到一家客栈,把两个后院全部包下来,这将近三百人终于可以稍微享受一下。
除了能够吃上热饭热菜以外,最关键的就是三十个大姑娘可以沐浴更衣,为第二天出关做准备。
得胜堡不是一个孤立的军事设施,而是由西面的得胜堡东面的镇羌堡中间的四城堡(马市)三个城堡,和其北面的长城得胜口关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熊储闲来无事,自然要到市场上走走看看,毕竟得胜堡马市名扬天下。
作为大弟子,又是火器营的统领,熊储要出行,霍连山不敢怠慢。
本来以前没有这个规矩,但是自从有了无赖军师万练以后,增加了许多条条框框。
其中一条就是:“火器营全部死绝以前,公子必须平安无事,否则军法从事!”
因为有军令在身,所以霍连山留下乔如山坐镇客栈,他亲自带领八名短铳兄弟贴身保护。
结果熊储转了一圈之后,证明周老四此前所说的都是真的。
这个地方原来肯定非常繁华热闹,但现在关外就有鞑子兵,一般的客商都不敢到这里冒险,所以变得很冷清。
关内的客商不敢过来冒险,但是关外的客商却没有这个顾忌,所以熊储看见最多的就是来自草原上的客商。
看见霍连山两眼冒金光,熊储只能解释一番:“这个还是要说一下,啊,关外并不都是坏人。我们汉人里面有好人有坏人,关外的情况也是一样有好人的,不能都杀光了。”
霍连山乃是洛阳无赖小叫花出身,在外面闯荡了这么长时间,眼光都有:“公子,我就不这样认为。你看看那些关外来的客商,啊,带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都是一些兔皮狐皮。”
“兔皮狐皮我们多的是,还要他们的么?明知道我们大明不产战马,而他们最能够拿出手的就是战马,竟然一匹都没有进来。就想用这些东西换回粮食吗?分明就是一批奸商!”
在熊储的记忆中,丰镇东部属兴和守御千户所,西部归宣德卫所,南部归阳和卫所。
可是从得胜关越过长城以后,走了不到二十里,熊储发现原来的宣德卫所里面,竟然住着元蒙鞑子兵。
虽然只有十多匹战马,但的确就是元蒙鞑子兵。原来的宣德卫所兵营,已经残破不堪,杂草丛生。
“相公,看来长城外面的情况非常不妙啊。”严二娘的马匹在熊储右侧,此时鞭梢一指前方:“你看那边,全部都是元蒙牧民在放牧。这里原来可是我们老百姓的牧场,现在都放弃了,不知道老百姓的下场如何。”
其实,熊储也是看得额头青筋直冒:“不知道朝廷都在干什么,简直岂有此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把城外的卫所兵营都放弃了,所有的军队都在长城以内,这样死守下去又还能守几天?”
黄妍莹纵马过来说道:“师兄,你现在才看清这个局面吗?其实从五十年前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大明朝被一帮居心叵测的书生搞得乌烟瘴气,整天在朝廷里叫嚷和为贵,不亡国都没天理了!”
方千寻也在一旁帮腔:“就是!鞑子欺负到家门口了,朝廷每年还给他们送赏银。我就不明白了,这样的朝廷还要它何用?师兄当杀手的时候什么都不怕,但是涉及到国家大事的时候,总是畏首畏尾,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看到熊储面红耳赤,气得说不出话来,岚儿终于站了出来:“我看你们这几个死妮子,啊,出关以后就无法无天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
方千寻笑嘻嘻地叫道:“岚儿姐姐,其实我老早就想出关,在关内说话都要带着小心,闷都闷死了。现在好啦,本姑娘就算大声叫喊,明天就要杀了皇帝,锦衣卫也拿我没办法。嘻嘻嘻——”
恰在此时,西北方向的荒原之上一匹战马飞驰而来,终于把黄妍莹和方千寻大逆不道的言论给打断了。
霍连山担心有诈,赶紧一挥手,带着一个十人小队策马迎上前去,不过很快就看清了来人:“李青?公子,来的是银狐营的副统领李青师弟!”
“师傅,你们可算是赶到了!”李青来到熊储面前滚鞍下马抱拳说道:“前面有敌人,我们的一个村子已经被包围了。我赶紧返回来,如果碰不到你们,就准备入关找官军。”
熊储摆摆手:“连山,赶紧给李青喝点儿水。不要着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青灌了两口水,稍微把气息喘匀了一下:“师傅,根据军师的命令,我和周大哥带领四十个兄弟出来,开始对这一带进行侦查。”
“虽然两国交兵半年,但是我们靠近长城的一些老百姓还没有全部退入关中。丰镇草场,本来是我们大明的马场,老百姓都是在这里放牧的。”
“这不现在开春了吗,但还不到放牧的季节。如果这个时候有大批牲口过来,肯定连草根就要被拔起来,这片草场明年就废了。”
“可是十多天以前,一直四处游牧的科尔沁部,突然从独石口一线向西过来。周大哥初步判断,就是因为粆图台吉离开了察哈尔,让这批人有了可趁之机。”
“前天已经开始进入这片草场放牧,和我们的人发生了冲突,科尔沁部的前锋因为人少就退回去了。我们当初的主要注意力集中在东面,所以对这批人非常关注。”
“但是今天早晨突然发现巨宝庄东北面二十里出现了一队骑兵,大概有一百多人。骑兵的身后又是牧民赶着大批羊群过来,看样子这是要把我们的百姓逼走。”
熊储听完之后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但还是问了一句:“我们的村民有多少人?”
李青没有犹豫:“人数并不多,整个巨宝庄也就是三十来户人家一百多人,小牲口大概有三百多只,有二十多匹马。”
严二娘接口问道:“既然这里如此危险,这些村民为什么不入关?”
李青指了指西北方向:“在这里虽然很危险,但是进关以后就更危险了,因为朝廷没有明确的规定,进关以后没房没地,他们就只能饿死了。大青山南面还有好多我们的人,都不敢进入关内。我们也问过当地人,他们说的也在理。”
“我看这个事情非常麻烦。”黄妍莹走过来说道:“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也不可能永远在这里停留。就算这一次替他们出头了,我们走了以后怎么办?”
“如果是一个局部的细节问题,可以顺手管一下。可这是朝廷对外的国策所致,也就是朝廷放弃了这些百姓,我们现在是一介平民,管得了吗?”
李青不过十五岁,而且一直就是当骑奴长大的,心里面没有那么多规矩,所以不知轻重,直接打断了黄妍莹的话头:“师傅,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不能看着自己人被欺负吧?”
黄妍莹一看这个刚来的小屁孩竟敢打断自己的话,顿时就不高兴了:“救?你说怎么救?你和周老四也是在关外长大的,鞑子兵民一家难道不知道?搞清楚对方有多少人口没有,其中能够作战的有多少人?情况都没搞清楚,就在这里瞎说。”
还别说,这个李青年纪不大,胆子还真不小:“黄师叔,不瞒您说,没搞清楚我也不敢回来见师父。这一股科尔沁部族大概三千七百户,其中骑兵四千五百多人,部落首领的名字叫奥巴,他的弟弟布达齐为统兵大将。”
“因为科尔沁部绝大部分台吉暗怀鬼胎,已经彻底倒向了东面建州的女真努尔哈赤,奥巴一方面不甘心给林丹汗卖命,另一方面又不想彻底投降努尔哈赤,变成了女真鞑子的附庸,所以现在有些五心不定。”
“根据周大哥他们化妆混到当地人里面了解的情况,林丹汗一直想让奥巴下决心惩处那些投降努尔哈赤的人,但是奥巴不敢和建州女真方面彻底闹翻断了自己的退路,所以没有对那些投降的部族下手。”
“面对建州努尔哈赤女真的武力压迫,东蒙古各部都想西移。林丹汗让粆图台吉坐镇察哈尔,就是想挡住科尔沁部西进扰乱这边的布局。但现在奥巴的弟弟布达齐已经带着一千多人出来了,我们就这么看着吗?”
听了李青的一番话,熊储总觉得其中应该有很大的问题。究竟有什么问题,却始终抓不住。
但是毫无疑问,这中间肯定有问题,只不过目前得到的信息太少,无法把握其中的要害之处。
现在情况紧急,不管存在什么问题,熊储认为李青的有句话说得很对:“总不能看着自己人被欺负吧?”
当然,黄妍莹并不是真的对李青发脾气,而是在借题发挥,甚至是指桑骂槐,这一点熊储心知肚明。
黄妍莹发脾气的对象其实就是自己,熊储心里明镜儿似的。
熊储知道黄妍莹和方千寻的目标,就是要怂恿自己赶紧冒头,然后自立为王,然后打下一片天地,然后才能真正保护自己的百姓不受欺负。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黄妍莹和方千寻就是把话题往这方面引。因为自己始终没有明确表态,所以她们才生气。
想到这些复杂的内因,熊储顿时有些头大,因此猛地一挥右臂,仿佛要驱除无尽的烦恼:“其它的都暂时不要说,现在到巨宝庄看看真实情形,然后再说定论。”
“霍连山,你带领樊涛的拐子铳百人队立即出发打前站。主要是把情况搞清楚,我们没有火药补给,轻易不要开火。”
严二娘看着霍连山他们离去的背影,有些担心了:“相公,莹儿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对方可有一千多能战之士,而且都是能征惯战之辈。我们身边还不到三百人,难道你准备放手一搏吗?”
熊储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牛皮纸摊在地上,黄妍莹惊呼一声:“师兄,你怎么会有塞外地图?”
“这有什么奇怪的?”熊储微笑着说道:“你们以为我吃饱了撑的,会无缘无故全力帮助张英吗?如果不是他到崇福寺的时候交给我这张地图,我才不会轻易相信他处心积虑要和鞑子作战,更不可能答应当什么总教头。”
“张英在官场上混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明白无法实现自己的夙愿,朝廷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带兵北上,所以就把这张图交给我了。这是他暗中派人出关绘制出来的,也就说明他是真心想对外作战。”
严二娘虽然见多识广,但是行军打仗却没有经历过,所以她不知道熊储拿出地图要干什么:“相公赶紧说说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你们过来看。”熊储指着地图说道:“李青说科尔沁部族的先头部队一百多人,突然出现在巨宝庄的东北方向对不对?那么现在就很清楚了。”
“巨宝庄北面十五里,就是进入平顶山的小山梁。巨宝庄东北二十里是什么地方啊?这里是渡过饮马河最好的渡口,连羊群都可以涉水而过。”
“但是到了我们所在的位置,也就是丰镇东面,战马当然可以过河,但是羊群就不行了。由此可以推断,科尔沁部族肯定是从东北方向的隆盛庄南下,在黑土台折转向西,然后经过永善庄西渡饮马河,刚好就是巨宝庄东北二十里!”
黄妍莹毕竟出身不凡,很快就明白了熊储的真实意图:“师兄,难道你想掐断饮马河的渡口,截断科尔沁部族前头部队和后面的联系吗?如果这样一来,我们就有可能遭到两面夹击。”
熊储伸手点了两个地名,已经满脸杀气:“俗话说船小好掉头,我们人少随时可以走。不管那个什么奥巴的儿子固鲁思奇布究竟想干什么,但愿他们知道进退,做事不要太过分。如果胆敢放肆,让我们的村民遭受重大伤害,本公子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到这里,熊储扭头对乔如山说道:“如山,你带领王邦全的五雷神机百人队立即出发,赶到北面三十里的沈家窑扼守饮马河西岸。沈家窑是修建得胜口长城包砖的窑厂,现在已经废了,正好可以屯兵。安排一个十人队,随时和巨宝庄保持联系。”
科尔沁部的祖先哈萨尔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二弟,立过无数汗马功劳,后来分封为王,逐步形成了显赫一时的科尔沁部。
嘉靖三年,哈萨尔十四世孙奎猛克塔斯哈喇一系为躲避战乱,率部从世袭领地南迁游牧于嫩江流域,嫩科尔沁部名称由此开始固定(今通辽)。
科尔沁部的翁果岱台吉为了反抗林丹汗察哈尔部的挤压政策,又担心女真建州首领努尔哈赤的强大威胁,就与势力较强的叶赫乌拉部结盟。
翁果岱也是一个雄心勃勃的首领,曾经幻想吞并建州的努尔哈赤女真壮大自己的实力。可惜他时运不济,结果屡战屡败,最后郁郁而亡。
万历二十一年,翁果岱联合海西女真叶赫乌拉辉发锡伯等九部共三万兵,攻打建州女真的首领努尔哈赤,兵败于古埒山。
万历三十六年,乌拉部遭到努尔哈赤的攻击,请求翁果岱增援。翁果岱率领一万精兵攻打努尔哈赤,但再度失败。最后被逼无奈,只好和努尔哈赤进行议和。
翁果岱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奥巴继承大业。
奥巴一向阴险狡诈,心狠手辣,名震漠南。他的弟弟布达齐同样骁勇异常,十五岁就独自带兵征战四方,属于悍不畏死之辈。
随着女真部实力越来越强大,在辽东连续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同时,努尔哈赤同时在蓟北一线施加压力,让大明朝廷首尾难顾。
奥巴不仅在林丹汗面前阳奉阴违,面对大明朝廷更是首鼠两端。暗地里和努尔哈赤不清不楚,做过许多勾当不为人知晓。
别人脚踩两条船都有些应付不过来,但是奥巴在三个鸡蛋上跳舞,竟然如鱼得水,堪称一代妖孽。
科尔沁部落一共有接近八千户,但是因为明安莽古斯洪果儿投靠努尔哈赤,显赫一时的科尔沁部终于到了日薄西山的时刻。这一次奥巴突然让他的弟弟布达齐向西移动,这里面必定有巨大的阴谋。
这些内幕本来熊储并不知道,可是当他来到巨宝庄以后,想不知道也不行了。
因为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巨宝庄的里长,而且和熊储一见面就说了上面的一番话。
这个人之所以如此急迫说出上面的那番话,就是希望熊储能够全面了解眼前的局势,然后做出准确的决断。
“老夫唐弘毅,十四岁在宣府镇当兵。隆庆四年(一五七零年),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阿力哥投降我们大明,俺答汗骑兵来追。结果我们卫所的前锋部队失利,我也被俘虏。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也不敢回家就在巨宝庄落户。”
“后来多次到宣府镇(今北京昌平)马市做生意,可惜老家已经没人。转眼五十多年,老夫已经垂垂老矣。奥巴狼子野心,当地早有耳闻。这一次肯定来者不善,可惜还没有彻底弄清楚究竟所为何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熊储面前,很平静的说了自己的一段故事。
虽然老人家的语调平淡,但是熊储却听得惊心动魄。
十四岁就当兵,结果一战被俘。
被俺答汗的军队俘虏,那就已经变成了奴隶。能够活着逃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见这个唐弘毅老人少年的时候就不简单,熊储自然满脸敬意。
“老人家,巨宝庄现在究竟有多少人?您老认为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熊储缺乏的就是军旅生涯锻炼,所以想问问眼前这个见多识广的老人。
唐弘毅老人摇摇头:“能跑的就跑了,剩下的人并不多。如果公子真想解救本庄的危难,就一定要搞清楚奥巴究竟想干什么,然后才能针锋相对制定计划。现在什么都不清楚,老夫也说不什么意见。按照奥巴的为人,他绝对不会做无用功。”
一直陪坐在旁的严二娘看了看外面已经夕阳西下,因此站起来说道:“相公在这里陪老人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完不等熊储反应过来,就已经从大门出去了。
“公子有福气啊,令夫人英气外露,巾帼不让须眉。”唐弘毅老人摸着下颌的白胡须说道:“如果老夫所料不错,令夫人这是要出去抓一个俘虏回来。古有花木兰,今有令夫人,谁说我大明无人?”
俗话说:人老成精,世事洞明。这话是一点儿都不错的。
严二娘从唐弘毅老人家里出来,跨上自己的宝马万里飞霜,就一骑绝尘而去。
此前李青和霍连山已经传来消息,科尔沁部族的先头部队并没有继续西进,而是在平顶山东南山脚下安营扎寨。
一个百夫长带着一百五十多名骑兵,保护着一百多户牧民,开始在那里砍伐树木建立栅栏。
就目前初步分析,科尔沁部族这是打算采用逐步蚕食的方式步步为营,其实就也就是反客为主之计。
建立一个立足点,宣示自己的存在。
等到自己的存在得到别人的默认,变得合理合法了,然后再采取下一步行动。
科尔沁部族居无定所,哪里水草丰盛哪里就是他们的家。这是他们的老套路,塞外的老人都知道。
首先把自己的一只脚挤进来,弄一个居民点慢慢安顿,然后开始制造摩擦,嫩江流域就是这么得到的。
严二娘得知科尔沁的人暂时不会进攻,而自己这些人不过是过路人,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不可能在这里浪费时间,所以决定孤身犯险抓一个俘虏回来。
二十多里路在万里飞霜的四蹄翻飞之下并不需要多长时间,太阳把最后一缕光线收回去之后不久,一片营寨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当中。
来到一处小树林中,霍连山已经迎了上来:“师娘过来干什么?”
严二娘把缰绳丢给霍连山,随口问道:“前面的情况怎么样?”
霍连山不以为意:“我们双方已经打过照面,现在他们没有继续前进,所以我们相距五里僵持着,就等公子下达命令了。他们能打的就一百多人,我的拐子铳百人队一个冲锋就可以干掉他们一大半,现在是不是要发起进攻?”
严二娘摇摇头:“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军师那边一直没有消息,我们的人都没有过来,打什么打?让兄弟们赶紧吃饭,然后轮流休息,估计要在这里对抗几天时间。”
“你记住了,现在不是什么行走江湖,可以随心所欲打了就走。两军对垒和一个人单枪匹马完全不一样的,凡事要多动脑筋。你师傅对你的期望很高,别一天到晚莽莽撞撞的。”
被严二娘不轻不重教训一顿,霍连山并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当叫花出身就有这个好处,被别人教训那是常有的事,他都习惯了,脸皮比身后的长城还厚。
“哎,师娘,看这个样子下去,公子是不是要弄出大阵仗啊?”霍连山腆着脸说道:“到时候我是不是也可以统帅千军万马,和我的祖上霍去病一样纵横疆场,当一个大将军?”
严二娘也被霍连山的痞赖相逗乐了:“还霍去病呢,我看你有病才对!就你这样的小无赖也想当大将军,做梦去吧!”
霍连山转身去安顿兄弟们吃饭,嘴巴里还不闲着:“那可不一定呢,当年公子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说过,要我好好学骠骑大将军霍去病,然后保家卫国。我都快十六岁了,公子才给我两百多人,这样下去把我的大将军都给耽误了。”
严二娘就在霍连山这里啃了一点干粮,一直等到二更天的时候才一个人悄然离去。
虽然栅栏才完成了不到三分之一,但是边长超过五百步,还是让严二娘大吃一惊:这起码可以安顿两千人,也不像临时住地,看来敌人图谋还不小。
作为曾经潜龙堂杀手集团战斗力排名第二,严二娘本来就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比无尘子还厉害。后来跟随熊储以后,严二娘的修为更是突飞猛进。
熊储也没有把她当外人,上清派的所有功夫都是倾囊传授。尤其是望气散人的独门轻功,熊储也没有藏私,给岚儿和严二娘精心传授。
现在的六员女将里面,排名第一的就是严二娘,其次是岚儿,第三就是曼黛莉,然后才是黄妍莹夏芸和方千寻。
只不过岚儿被熊储给看死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允许单独行动。
所谓万不得已的情况,就是自己身边的人都死绝了。现在身边近千人守着,所以岚儿几乎根本一试身手的机会。
熊储不让岚儿乱动,主要是因为岚儿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江湖上闯荡过,几乎没有丝毫江湖经验。
岚儿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更是一个让熊储省心的人,所以从来不会主动添乱子到处瞎跑。
严二娘潜进还没有修好的栅栏,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虽然有三个哨位,但是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并不是没有死角。
她感到为难的地方,就是自己不会蒙语。虽然偷听到了许多人说话,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的目标就是把这里的百夫长给抓回去,可是进来以后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按照严二娘最初的想法,百夫长应该有一顶标志比较明显的帐篷。可是进来以后才发现兵营里面的帐篷都是一样的,根本分不清什么高中低档。
好在杀手都能够耐得住寂寞,严二娘一时间找不到下手的目标也不着急。就在阴影中潜伏着守株待兔,等待最佳的机会。
一直等到三更天,终于出来一个挎着圆月弯刀的家伙,看样子是出来巡视一番,说明这个家伙不大不小也算一个头目。
现在也分不清什么官职大小,只要是一个头目就行了。
严二娘一直等到那家伙走到一个背阴的地方,这才身形一闪,右手五指已经封住了对方的眩晕穴哑穴和左右肩井穴。
然后再不停留,一把抓住那家伙的腰带拧了起来,越过栅栏向北面的平顶山窜去。
不直接回到霍连山的驻地,这是严二娘当杀手养成的习惯。
一个有经验的杀手,进出不走同一条路,不让敌人有半路埋伏的机会。
绝对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藏身之处,这是杀手的基本准则。
现在虽然不当杀手了,但是牧民出身的人都善于追踪,所以严二娘直奔山顶,就是要给敌人故布疑阵。
唐弘毅老人的估计没错,奥巴突然采取非同寻常的动作,果然隐藏着巨大的阴谋。
熊储严二娘岚儿黄妍莹四个人从俘虏口中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之后,终于开始头痛起来。
夏芸和方千寻自然也听到了俘虏的口供,但是这两个丫头根本不关心这些事情。
尤其是夏芸,对于什么国家大事,对于什么未来的打算简直没有丝毫打算。
按照她的话来说,自己就是跟着出来散心的,等到时间快到了就赶往阴山和师傅会合,完成六十年之约。
正因为如此,现在觉得头痛的,就只能是熊储严二娘岚儿黄妍莹四个人。
如果这个消息放在几十年前,他们不仅不会头痛,反而会非常高兴。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大明朝也不是原来的大明朝了。
原来,科尔沁部族西移并不是奥巴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人请他过来的。
不是一个人请他过来,而是三个人请他过来。
这三个人里面,有一个是努尔哈赤,有一个是林丹汗,还有一个始作俑者叫做素囊。
据俘虏交代,这个素囊首先是找到了林丹汗出面,但是林丹汗却找到了奥巴出面应付素囊。
奥巴发现这其中似乎有些猫腻,结果“不小心”透露给了努尔哈赤的使者,然后努尔哈赤反过来委托奥巴全力促成此事。
努尔哈赤是大明朝现如今的生死仇人,每一个大明人都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想不了解都不行。
林丹汗一贯狼子野心,却又志大才疏,欺软怕硬,根本没有他的祖先成吉思汗铁木真的那种能力。
打不赢东面的努尔哈赤,又和大明朝从来都是互相利用,对于这个人熊储他们当然很熟悉。
但是什么素囊究竟何许人也,熊储他们四个人竟然没有人知道。
如果不是唐弘毅老人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多年时间,然后把有些隐秘说出来,严二娘抓回来的俘虏几乎没啥用处了。
这个素囊可是大有来头,竟然是三娘子的孙子。
三娘子本名叫钟金哈屯,意为高贵显赫。蒙古瓦剌奇喇古特(土尔扈特)部哲恒阿噶之女。
蒙古右翼土默特部俺答汗,六十多岁时候出征瓦剌时,与奇喇古特部联姻,时年二十岁的三娘子嫁给俺答汗为妻。经典的老夫少妻,自然是少妻备受宠爱,这都不必多说。
让俺答汗没有想到的是,三娘子虽然是瓦剌人,但是为了辅佐丈夫扩展疆土,发展漠南经济,三娘子毅然随夫征讨自己的老家瓦剌。
由此可见,三娘子绝非一般的人物,心狠手辣还不足以说明根本问题。
不管怎么说,这一大义灭亲的举动,使得三娘子更加受到俺答汗的宠爱和器重。无论大事小事,对她总是言听计从。
加上老夫少妻,干柴烈火之后,俺答汗很快就力不能支。从此事无巨细,都听三娘子裁决。
俺答汗本来不是个东西,对大明朝一贯背信弃义,出尔反尔,而且数十年如一日。所以大明朝和俺答汗之间血战二十八年,几乎没有丝毫休养生息的时间。
要说大明朝加速走向衰亡,第一个罪魁祸首就是这个俺答汗。
俺答汗几乎每年都在京师周边大肆烧杀抢掠,甚至一度劫掠明陵,掳掠大量人口牲畜财物满载而回。
面对俺答汗的疯狂劫掠,大明朝的边关军队竟然把失败变成了一种习惯。
嘉靖二十九年九月,京师周边的十几万大军畏敌不敢战,只是眼睁睁看着俺答汗在京师周边大肆烧杀抢掠,然后采用“注目礼”,“礼送”蒙古大军离境。
这就是明王朝军事史上最为“寒碜丢脸”的一笔——庚戎之变。
但是,三娘子开始掌握实权以后就力排众议,积极主张与大明朝政府和好,按照天子礼侍奉大明国君。
隆庆五年(一五七一年)三月,经过三娘子的不懈努力,双方终于宣布休兵罢战,化干戈为玉帛,实现了通贡互市。
明隆庆六年,为了显示自己今后安居乐业,再也不会四处游牧劫掠大明朝的诚意,三娘子代替俺答汗汗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修建一座名叫库库和屯的城池。
万历三年(一五七五年),城池建成,明朝政府赐名为归化城(呼和浩特),敕封俺答汗为顺义王,三娘子为忠顺夫人。
这座城池是模仿元大都的样式修建的,有八座大殿和一座琉璃金銮殿构成。城墙全部用青砖砌成,远远看去一片青灰色,因此又叫做青城。
大城修好了,顺义王俺答汗也翘了辫子,三娘子变成了寡妇,但是军权都在她手中。
俺答汗汗的长子黄台吉依照旧俗,想娶继母三娘子为妻,这样就可以全盘接收俺答汗的所有妻女和权力。
对此,当时已经三十二岁的三娘子起初强烈反对,并因此率领俺答汗汗生前赐给她自卫的一万精骑出走。
大明朝廷深悉“夷情向背系三娘子一身”,便急速派大臣郑洛前去劝说三娘子。
三娘子为了顾全大局,也是出于对明朝廷的尊重,最终同意与黄台吉成婚。
随后,明朝政府封黄台吉为顺义王,三娘于再次被封为忠顺夫人。
万历十三年,黄台吉病逝,其长子扯力克自立为王。本来,三娘子想把手中王印和兵符传给自己的爱子卜他失礼,以继承汗位。
可惜土默特右翼的所有万户都不同意,三娘子权衡利弊之后,只好将王印传与扯力克。
此时,已经三十七岁的三娘子以年岁渐老为由,自练精兵万人,跑到另外的地方筑城别居。
明朝政府感觉到三娘子带着部队隐退,这其中必有缘故,十分不利于安顿边塞,于是派人规劝扯力克说:“夫人三世归顺,汝能与之匹则王,不然封别属也。”
蒙古习俗真是鬼扯,结果三娘子三十二岁改嫁给义子,在三十七岁的时候第三次就是嫁给自己的孙子。
时隔两年以后,扯力克正式继承顺义王位,而明朝政府深知三娘子才是实际掌权者,再次敕封她为忠顺夫人,赏赐丰厚。
扯力克去世,围绕着王位的继承问题,扯力克的孙子卜石兔台吉和三娘子的孙子素囊台吉之间,发生了一场夺嫡之争。
三娘子最后迫于无奈,遵循俺答汗汗生前与明朝政府达成的“世代相传为王,以长部落归心”的约定,将顺义王印移交给了卜石兔台吉。
为此,素囊台吉多次咒骂其奶奶三娘子,憎恨其不将王印相授,隐患自此埋下。
万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四月,六十四岁的三娘子因病去世,被安葬在美岱召,大明朝曾经遣使给予赐祭七坛的隆重祭礼。
唐弘毅最后说道:“辈分高深位高权重的三娘子临死之前,把顺义王的王印传给了卜石兔,但是一万精兵却交给了她的孙子素囊。”
“尤其是老百姓感念三娘子平息了近百年的战争,才有后来的安居乐业,对于她的孙子素囊自然极为尊敬。”
“扯力克的孙子卜石兔虽然得到了顺义王的王印,但要说到自身的威望,却比不上素囊。而且素囊对自己的奶奶三娘子怀恨在心,所以想推翻卜石兔也很自然。”
“土默特部就是素囊的封地,加上他手中有一万精锐骑兵,实际上就是归化城附近最大的一股力量。现在,素囊勾结林丹汗从东面夹击卜石兔,就是想一战而定。”
熊储拍了拍额头,有些为难地说道:“本来元蒙内部打死打活,对我们大明朝最有利了。可是现在奥巴竟然想把努尔哈赤的使者偷偷弄过来,然后和素囊勾结在一起,这就麻烦了。”
严二娘也觉得很为难:“干掉努尔哈赤的使者,让努尔哈赤在元蒙内乱渔利的希望落空,这当然是好的。但是干掉了努尔哈赤的使者,卜石兔没有后顾之忧。”
“如果吞掉素囊得到一万精骑之后,卜石兔必然坐大,对我们大明同样是祸不是福。现在辽东战事紧张,如果卜石兔大举南下大同一线,我们大明危矣。”
黄妍莹接口说道:“我们还忘记了一个人,那就是屯兵在杀胡口外面的粆图台吉。没有出关之前,还以为粆图台吉是为了在长城沿线趁火打劫。”
“但是现在看来,粆图台吉就处于一个非常机动的位置,刚好和卜石兔素囊形成一个三角阵型。也就是说,粆图台吉随时都可能见风使舵,想帮谁就帮谁。”
熊储长叹一声:“事情怎么会这样呢?我们现在无论作出什么决定,不管出手不出手,最后都是投鼠忌器。搞得不好不仅没有帮朝廷的忙,反而火上浇油,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只要有权力之争的地方,哪里都不得安宁。我们大明内部乱七八糟,没想到塞外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纠缠不清。”
一直默不作声的唐弘毅老人突然插话:“你们仅仅看到了眼前的几股力量,难道没有想过林丹汗把粆图台吉悄悄运动到杀胡口外面,而且只有区区两千骑兵,他究竟想干什么吗?”
“很明显,一旦归化城这里发生变故,粆图台吉的态度如果不明确的话,很可能被别人给吃掉。那么,林丹汗既然走出这么一步棋,就肯定安排了后手,难道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被别人一口吃掉吗?”
熊储点点头:“老先生目光敏锐,说的果然有道理。林丹汗表面上是迫于女真努尔哈赤的军事压力,不得不出手牵制大同一线。但是如果把归化城这里的情况结合一起来,林丹汗根本就是想一箭双雕。”
黄妍莹突然一拍手:“我明白了,努尔哈赤肯定发现了林丹汗隐藏的伎俩,生怕林丹汗率先拿下归化城,所以才迫不及待想派人进来横插一脚。”
“对于归化城,努尔哈赤现在是鞭长莫及。但是并不影响他把这里的乱子弄得更加不可收拾,为他西征蒙古奠定基础。努尔哈赤果然老奸巨猾,绝对不可小觑!”
宣德卫(今凉城县),大同边外战略要地。因为俺答汗几乎每年都把这里给攻破了,所以万历年间被撤销。
这个地方,汉武帝派遣大将卫青拿下来以后开始置县,名为沃阳,因流经城郭的沃水(今弓坝河)而得名。
北魏设凉城郡,辖参合旋鸿二县,始有“凉城”之名。辽置天成宣德二县。金元改称宣宁县。
永乐年间在这里设置宣德卫,就是因为这个地方水草丰茂。
水草丰茂的根本原因,就是这里有一座巨大的湖泊。
葫芦海(今岱海),处在一个狭长的陷落盆地之中。南北长五十里,东西宽七十里,是一个典型的内陆咸水湖泊。但西南角有淡水温泉不断注入,所以又叫鸳鸯海。
盛夏时节,略呈椭圆型的葫芦海就会迎来一年之中的兴盛时期,宛如莲叶初露,翠色可人。
葫芦海南面就是助马堡所在地的马头山,北面是由一系列南北走向的平行山梁组成的蛮汉山。
蛮汉山,是从南面进入大阴山核心地段的入口。这个核心地段,就是著名的大青山。
因为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所以有文字记载以来,这里就成为草原文明和中原文明水**融的沃土。
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良将李牧的保国戍边,飞将李广的拒敌阴山,鲜卑拓跋开北魏基业,这些著名典故都发生在这里,从而留下千古佳话。
尤其是花木兰替父从军,从这里出发飞度阴山北击柔然(突厥东胡匈奴后裔),那真是“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花木兰驰骋疆场近十年,荣立战功十余次,直到最后竟然雌雄莫辨。一时间尽展巾帼英姿,让满世界的须眉男儿汗颜无地。
其实人家木兰本姓魏,都是因为徐渭徐文长多此一举,最先改编剧目里面出现的木兰是花旦,于是以讹传讹变成了花木兰。
宣德卫这里历来就是华夏民族北击阴山,抗击外辱的桥头堡之一,也是杀胡口关外的第一个重要防御突出部。
可惜大明朝内忧外患,已经彻底放弃了长城以外的所有战略要点。正所谓江河日下,国事日艰。
泱泱华夏子民亿兆,竟然被努尔哈赤带领一个几十万人的女真族逐步压迫,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不能不让人扼腕长叹。
因为宣德卫西南面两百四十里就是黄河,而且黄河就在这里拐弯,从南北流向掉头向西,因此形成一个三角地带。
黄河对岸就是准格尔,准格尔西面就是鄂尔多斯,也就是大明九边的延绥线要塞卫所。
熊储来到葫芦海镇才知道宣德卫所早就不存在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元蒙游牧区。
之所以紧急离开巨宝庄向西急进,然后突然抢占葫芦海镇,这还要从无赖军师万练带领大部队出关说起。
在敬德山庄的时候,其实万练没有完全和熊储说实话。
他是偏关人氏这没错,但是他没有说他的一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万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元蒙吉能等人聚集精兵四千余人,然后要挟大明朝廷,提出封王赐印赠玉带及蟒衣等十条要求。
当时的神宗皇帝朱翊钧虽然不理朝政,但是他不发话,谁也不敢答应吉能的要求,反而派出太监出使,在诏书中把吉能狠狠地斥责了一顿。
吉能等人恼羞成怒,把这名趾高气扬的太监和十二个随从全给杀了,随即大举进攻大柏油堡。
孤山副将孙宏谟中军刘聚等人奋起迎战,无奈大柏油堡守军只有七百余人,结果最后全部战死,大柏油堡被攻破,神木县境内即将遭到血洗,形势岌岌可危。
偏关守将万福成得到细作传回来的紧急军情,根本没有想过等候命令,现在救命如救火,也来不及等候军令,就私自带兵从河曲县西渡黄河救援神木县。
虽然最后击溃了吉能,但是朝廷的东林党人认为万福成犯了欺君之罪,违令调动部队形同造反,该诛九族。
万福成就是万练的父亲,当时是参将之职。
那一年万练十五岁,刚好在外地游学不在家,总是逃过了一劫。
后来学业有成也不敢参加乡试,也不可能参加京师会试,偏关老家更是不敢回去,所以万练就在张英门下当了一名文案。
没事的时候,万练就是读书练剑,一心想要报仇。
就这么东躲西藏八年,万练总算是躲过了杀身之祸。
万练并不恨朝廷,他恨的人是元蒙逆贼和东林党等文人集团。
道理很简单,如果吉能等人不在偏关所在地的黄河对面作乱,自己的父亲当然屁事没有,更不可能遭遇灭门之祸。
如果没有东林党在这件事情上借题发挥,疯狂叫嚣什么武将性情暴虐,根本无视朝廷法度,自己的父亲同样没有死罪,母亲更不会被杀。
总之,万练心中有血海深仇,恨比天高。
怂恿张英弄出一个敬德山庄,万练最初的出发点,是希望张英挺身而出,和关外的鞑子兵好好厮杀一场,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没想到张英虽然是一员武将,而且也一身正气,但是比自己的父亲圆滑得多,所以万练急于寻找新的合作伙伴,结果熊储突然冒了出来。
其实,最开始得知锁喉剑大闹芮城县的消息,万练就紧急南下寻找过这个人。
可是熊储在什么地方都是来去匆匆,宛若神龙见首不见尾,万练又不是江湖中人,自然是找不到的。
后来所有的客栈都传说锁喉剑八郎单身独剑,勇闯锦衣卫诏狱救美女,万练又一直追踪到洛阳,结果那个时候熊储躲在九道山庄捣鬼,也没见着。
熊储突然出现在马邑,万练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所有的利害关系说一遍,张英就非常慷慨地把敬德山庄六百精兵送给了万练。
并且联合设计,张英用一个虚无缥缈的枪棒总教头名义,把熊储诳到了神头镇,然后就上了无赖书生万练的那条贼船。
万练是一个类似于苗三冠李信的读书人,因为永远没有机会当官了,所以他所学的东西都和当官的八股文格格不入,全部都是军律战阵等歪门邪道。
歪门邪道学多了,算计人自然就是一把好手。
而且万练还知道赵匡胤黄袍加身,被迫发动陈桥兵变的道理。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耍无奈,让熊储首先给自己弄一个军师的头衔。
华夏历史几千年来,不管多大的山庄,还没有设置军师的先例。
军师军师,三军之师。有军队才会有军师,这是最基本的道理。
既然有军队,就算没有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起码也是割据一方的诸侯。
这也是万练和苗三冠的不同之处,他才没有耐性先给熊储当一个大管家。
有了军师这个头衔,今后才好继续做文章,这就是万练的打算。
书生做事都非常执着。
既然已经有了长远打算,而且准备继续做文章,所以万练就决定趁热打铁,就从宣德卫这里着笔。
张英交给熊储的那张地图,本来就是万练画的,而且不只画了一张,而是好多张。
让熊储带领霍连山的火器营从得胜堡出关,这也是万练的预谋。
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就是因为秀才在暗中做了很多工作,比如说派出去一大群细作。
让熊储不早不晚,刚好在苏布地的人出现的一瞬间,熊储带领火器营出现在丰镇,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苏布地的人另有任务,万练早就知道了,而且还知道苏布地的人并不是要在巨宝庄落脚,真正的第一站是葫芦海!
既然敌人的目的地是葫芦海,万练的目的地当然也是葫芦海。
熊储等人分析了俘虏的口供以后,突然发现归化城一带已经集中了林丹汗苏布地努尔哈赤卜石兔素襄等五股势力,整个局面一下子就变得复杂无比,顿时就无所适从起来。
熊储等人觉得复杂无比,但是万练认为一点都不复杂。
既然已经有了五股势力,那就说明这里不在乎再多一股势力。
反正所有的势力因为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万练就是要火中取栗,在这里插一脚。
熊储他们商量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也没有作出决定的关头,周老四终于出现了。
周老四是按照军师的吩咐,留下李青在巨宝庄接应熊储,他自己已经事先潜入宣德卫一线。
这个地方虽然没有大明的军队,但是葫芦海镇一线是粆图台吉能够退回去的必经之路,所以粆图台吉在这里留下了一个百人队。
有了周老四带领二十多人带路,熊开山和刘国志统领的六百银甲铁卫趁天黑包围了宣德卫兵营,粆图台吉的一个百人队全部被俘。
周老四赶到巨宝庄,就是传达军师的命令:“全体都有,立即倍道兼程西进葫芦海,并且占领葫芦海镇,掐断南北通道。”
熊储不敢怠慢,顿时全军出动向西狂奔一百里,终于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赶到了目的地,结果看见笑眯眯的万练,还有熊开山带着银甲铁卫六百人撅着屁股在那里忙活。
和笑眯眯的万练不同,熊储还没有下马就已经傻眼了。
熊储傻眼的原因,就是笑眯眯的万练就站在宣德卫卫所的大门口。
原本已经破败的兵营,经过六百人的一通忙活,现在已经恢复了生气,甚至已经埋锅造饭。
有饭吃,有地方住,熊储当然不会傻眼。
但是,万练身后的军营大门上方横着一块牌匾,熊储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前几天才从这块牌匾下出来,然后才到这里。
敬德山庄。
熊储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无赖军师万练,会把这块牌匾带出来,他也不嫌费事。
“主公,你可别小看这块牌匾,那可是金丝檀木,北方可没有这么名贵的木头。还是我从五台山偷回来的,原来上面刻的是大雄宝殿。我费了好大得劲才重新刻四个字,很不容易的。”
熊储终于再次领教了什么叫无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反正无话可说。
能够自比诸葛亮的人,绝对不会做无聊的事情。
熊储看见敬德山庄的牌匾,其实也就略一愣神,很快就明白了万练的真实含义。
敬德山庄四个字迟早会流传出去,如果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敬德山庄,张英私蓄武力意图谋反的嫌疑就永远无法洗脱。
宣德卫虽然在杀胡口北面一百里,但是这里是走西口的客商必经之路,所以很快就会传回关内。
万练是一个注重细节,深谋远虑,有始有终的人。
熊储打心眼里敬重他,因为这样的人是可以信赖的。
敬重完了之后,熊储又开始佩服万练。
不是一般的佩服,而是非常佩服,甚至都快要崇拜了。
“你真有本事啊!”熊储在万练的陪同下巡视整个军营,不由得感叹道:“除了十六根大抬杆以外,竟然还有四门大火铳,这都是从哪里来的呀?”
万练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呀,不就是花钱买的吗?你们从崇福寺带回来那么多财宝,只能干看,又不能当饭吃。我到了助马堡以后,专门拜访了监军和参将大人,然后就有了这些东西。”
“主公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杀胡口的前哨阵地,也就是预警阵地。因为朝廷不愿意两线作战,为了取信于顺义王俺答汗,所以就把这个地方撤销了。”
“但是,没有了这个前哨预警阵地,杀胡口助马堡就显得非常被动。只要有敌人进攻,直接就是兵临城下,这个利害关系他们都知道。”
“正因为如此,助马堡和杀胡口的参将经过会商,决定分别抽调库存的两门火铳给我们组建一个新的预警阵地。因为这里是一座民间山庄,倒也不会引起朝廷对外纠纷。”
“不过,这是四尺长的小铳狼机,炮重二百斤,弹重一斤,有准星照门瞄准施放。平放可到五百步,仰放可到二三千步。每门火铳配有四个子铳,这样就可以轮流装药,不会间断。”
熊储伸手摸了摸火铳,随即摇摇头:“青铜做的啊,东西是好东西,可是两百斤就太重了。如果我们离开的话,如何带走呢?我倒是能够扛起来,可是也走不了多远。还有,兄弟们会不会用啊?这玩意儿可不是开玩笑的。”
万练的脸上隐现一丝笑容,随即摇摇头:“如果是两军对垒,当然可以放在炮车上用马拉走。如果是一般的江湖争斗,就没有必要费事了。至于操作军士,我已经带了二十人过来。从明天开始,就要挑选一批兄弟出来训练。”
熊储也是年轻人,也有热血沸腾的时候。
虽然他害怕一旦打起仗来就会死很多人,可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那就没有丝毫退路。
巡视完整个军营以后,熊储才知道自己过来之前,万练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首先就是粮食盐巴竟然囤积了不少,战马的精料也准备到位了。不过草料就无所谓,这里就是最好的牧场。
其次就是最担心的火药,这一次竟然也囤积了一大批。如果不使用大火铳的话,应该可以用很长时间。
万练很严肃的说道:“这都是关内花钱买的,高于正常价格三倍,但是我觉得值得。杀胡口的参将付出了很大的心血,而且还是他命令三个百人队利用晚上送过来的,确保我们一个月粮草无忧。”
接下来三天一直忙碌,因为军师万练下达命令,不仅要把卫所的兵营全部整理好,还要另外搭建一座山寨和一座水寨。
山寨就建在葫芦海西南角紧邻的脑包山东面半山腰,在这里布置了六根大抬杆和两门弗朗机铳。
霍连山和乔如山的火器营就驻扎在这里,任务就是利用自己居高临下的优势,一定要提前发现敌情,然后举火为号,看死葫芦海西侧的南北通道。
水寨搭建在葫芦海最南端,和山寨相距三里地的位置。
万练所说的水寨,并不是为了组建水军,而是在葫芦海边上搭建一座营寨。
这座营寨由六员女将带领白凤卫队驻守,实际上就是把姑娘们和白凤卫队保护起来,因为水寨南面紧挨着兵营。
靠近葫芦海有一眼温泉,当地人叫做马刨泉,传说飞将军李广带兵从这里路过打击匈奴,曾经在这里饮马休整。
军师万练所说的搭建水寨,就是把马刨泉和葫芦海之间封闭起来,截断此处通道。同时控制这个最要害的淡水源头,保证自己这一千人马的饮水不出问题。
一听说搭建水寨,最高兴的就是严二娘,其次就是黄妍莹和方千寻。
她们三个人都是江南人士,尤其是严二娘本来就是在洞庭湖长大,水下功夫堪称一绝,据说比当年梁山好汉浪里白条张顺还厉害,所以她的贴身兵器才是一对分水刺。
白凤卫队驻扎在水边上,当然是考虑姑娘们用水方便,同时也有两个的任务,就是监视整个湖面和葫芦海东面巨宝庄方向的草原,防止敌人偷袭。
有了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三个人当教头,每天正午时分天气炎热的时候,整个白凤卫队都进行泅水训练。
第五天中午,三个屯兵场所全部完成,各处人员全部安排到位,熊储和万练终于松了一口气。
五月初的塞外坝上(蒙古高原当地人叫坝)草原,那是“山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好时节。
针对熊储心中的困惑,万练一直没有具体说明。现在下面的人已经基本就绪,两个人来到山寨的包头山主峰,四周尽收眼底。
熊储有些迫不及待:“军师,归化城周边各种势力交织在一起,本来就乱套了。我们突然在这个地方冒出来,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呢?”
万练找了一个石头坐下,然后摊开一幅地图:“主公请看,大同沿线作为朝廷最重要的北方要塞,千年烽火不断,关键在于察哈尔部距离太近,蒙古铁骑随便一动就到了长城下面。”
“虽然长城万里,总不能够一步一人进行防守,只能屯兵在要害部位,所以就会出现漏洞。现在朝廷的兵马全部龟缩在长城以内,违背了奇正相依的最基本用兵原则,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机动性,是取死之道。”
“只要稍微懂一点军事常识的人就会明白,长城宛若一条巨龙,看似很威武。但是只要一点被突破,北方的敌人就可以长驱直入。然后凭高视下,必然势如破竹,席卷千里,大明崩溃就在眼前。”
“千古以来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从来没有一方是通过被动防守取得战争胜利的。所以当年汉武帝才编练新军,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横空出世,越过长城直捣匈奴腹地,彻底解决了边境之患。”
熊储点点头:“以前老夫子和我说过很多,这个道理我当然懂。我也知道大家对于朝廷目前岌岌可危的局势很担心,可是我们并不是朝廷军队,不过是一帮江湖中人而已,如何能够起到偏师的作用呢?”
万练的眼中闪现一团火花,顿时意气风发:“兵贵精耳,岂在多乎?如果有一万精锐骑兵,我就可以横扫千里,把敌人的后方腹地烧成灰烬。”
说到这里,万练眼中的神色却很快黯淡下来:“不错,我们是老百姓,没有人支持。但是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我们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让自己后悔就行了。”
万练说的都是大实话,熊储觉得有些无可奈何:“我们这些人虽然没有拖累,就算以一当十,但是加起来还不到一千人,究竟能够发挥什么作用呢?”
“当然能够发挥作了!”万练伸手一指地图:“主公你看,朝廷对林丹汗所部委曲求全,还不是希望在辽东一线有所成就吗?也就是说,朝廷现在唯一的敌人就是女真鞑子努尔哈赤。”
“现在的情况是,努尔哈赤暂时无法攻破山海关和蓟辽防线,敌我双方暂时处于僵持状态,所以努尔哈赤的注意力必然转向西面和北面。”
“女真鞑子的总人数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万人,和大明朝打持久战和消耗战他是承受不起的。因为女真鞑子缺乏足够多的兵源补充,属于死一个就少一个的被动局面。”
“惟其如此,努尔哈赤接下来肯定要调整策略,就必然想办法扩大自己的地盘,争取拥有更大的人口基数,从而提供的兵员。”
“蒙古内部虽然四分五裂,但是表面上还是林丹汗说了算。如果努尔哈赤掉头西进,林丹汗就首当其冲受到威胁,而且是灭顶之灾。”
说到这里,万练站起身来看着熊储:“林丹汗面临灭顶之灾,就是我们的机会,主公觉得如何?”
“军师果然堪称鬼才!”熊储面色微红,这不是害羞而是激动:“假如把努尔哈赤看成曹操,把林丹汗看成孙权,可是我们并不是刘皇叔啊,难道你是准备在这里上演一出三国演义吗?”
万练微微一笑:“其实,只要主公站出来振臂一呼,也可以成为刘皇叔的。你看看现在的局面多么相似啊?主公借住在林丹汗的地盘上,然后和林丹汗联起手来共同对付努尔哈赤,这不就是到了刘备借荆州之前的时候吗?”
“遥想当年,刘备刘皇叔经过新野之败樊城之败当阳之败,手下同样是兵不过千。后来诸葛亮命令关羽夺取刘琦的一万水军,然后联合东吴才有赤壁之战。现在主公就和当年在当阳长坂坡的刘皇叔差不多,多好的机会!”
“那不行!”熊储赶紧大摇其头:“我就一个小杀手,根本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肯定不是刘皇叔,这个不用提了。”
万练仍然微笑着:“当然,主公还没有做好当刘皇叔的准备,这个也不要紧。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而且手下还有近千精锐部队。即便自己不当刘皇叔,也可以浑水摸鱼,另外制造一个刘皇叔出来,共同对付努尔哈赤!”
“东和林丹汗,北制素囊,扶持卜石兔,遏制奥巴投降,打击女真努尔哈赤。”
作为一代无赖军师,万练果然早有谋算,而且已经有一个通盘考虑。
未来五大方针说出来,熊储觉得眼前的很多事情看起来,已经清晰多了,再也不是一团乱麻。
“主公请看,林丹汗在当初辽庆州的旧址上,重新修建了瓦察尔图察汉城(又称白城,今内蒙古赤峰),作为大汗王庭。”
“林丹汗北方东北方向的内喀尔喀五部已经全部投降努尔哈赤,实际上已经国门洞开,崩溃在即。努尔哈赤之所以还没有动手,就是他想先解决我们大明,然后一举吞掉整个蒙古。”
“林丹汗的主体部落是察哈尔部,白城东面大宁卫科尔沁奥巴的敖汉部科尔沁翁牛特台吉明安部南面的右北平(今承德宽城)的喀喇沁部西南面察哈尔部占据。也就是说科尔沁和叶赫拉拉部落直接面对女真努尔哈赤。”
“万历四十二年(一六一四年),努尔哈赤第八子皇太极,娶科尔沁部莽古思女儿哲哲为妻。次年,努尔哈赤又娶科尔沁台吉洪果尔女为妻。至此,科尔沁已经被努尔哈赤分化瓦解。”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建立后金国,建元天命,定都赫图阿拉。翌年正月,科尔沁部明安率众亲自到赫图阿拉朝贡,谒见努尔哈赤以示庆贺。科尔沁部率先附后金之举,深受努尔哈赤的礼遇。”
“林丹汗面临的巨大危险有两个:一个是蒙古内部没有团结起来,随时可能出现内乱。一个是科尔沁明安部投降女真努尔哈赤,就剩下奥巴部还在摇摆之中。”
“科尔沁部的莽古斯洪果儿明安部已经投靠努尔哈赤,如果科尔沁的首领奥巴再投降的话,林丹汗就只能向西退却,努尔哈赤的实力就会急速膨胀起来。”
“粆图台吉现在在我们西南面的土城(今和林格尔),他悄悄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什么趁火打劫,应该肩负着两个战略目的。”
“努尔哈赤的威胁越来越大,白城十分危险。林丹汗让他的亲弟弟率先过来,实际上就是在给自己寻找退路,此其一。与此同时,密切监视卜石兔和素囊的一举一动,防止后方出现叛乱,此其二。”
“与此相适应,努尔哈赤就是要让蒙古内部率先乱起来,所以才会有奥巴的先头部队过来。主要就是想勾结素囊的土默特部,准备在林丹汗身后制造麻烦。”
熊储看着万练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心里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按照军师提出的未来五大方针,我们现在的第一个敌人就是奥巴的先头部队了?”
万练摇摇头:“那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奥巴还没有公开投向努尔哈赤,我们不能逼着他去投降。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干掉努尔哈赤的使者团,让素囊无法和努尔哈赤取得联系。”
熊储点点头:“原来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粆图台吉的一个百人队全部俘虏,一个都没杀,就已经埋下伏笔了。只要没有死人,接下来双方就好见面了。”
万练笑了笑:“不错,利用林丹汗蒙古大汗的合法身份,尽可能把整个蒙古整合起来对抗努尔哈赤,就是我们唯一能够间接支援朝廷的办法。至于更大更直接的支援,我们这不到一千人的队伍根本有心无力。”
熊储也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听了你的这番分析,我心里亮堂多了。我的第一个师傅逍遥子曾经说过:但求问心无愧,何必计较太多?我想,只要我们尽力去做了,成败利钝已经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万练收起地图这才说道:“我们无法直接和林丹汗进行沟通,所以需要粆图台吉这座桥梁。但我们也不可能全力协助林丹汗统一蒙古各部,免得他们势力壮大起来以后,又对大同延绥宣府全线发动袭击。”
熊储终于比较舒心的笑了:“我明白了,就是要掌握分寸和时机。首先和林丹汗的人交好,然后见机行事。可是,我们已经和林丹汗的坐床活佛笃布巴他们闹得很僵,甚至把人家的三徒弟给杀了,大徒弟也被废了一半武功,这却如何是好?”
“哈哈哈——”万练突然长笑起来:“我正要和主公说这件事情,刚好就这个机会解释一下。为什么粆图台吉会让土登法王他们四兄弟带队入关,那就是借刀杀人之计,可惜张英一念之差放跑了他们。”
“因为努尔哈赤想通过大力扶持黄教,来分化瓦解林丹汗的蒙古各部,所以林丹汗针锋相对,现在尊崇的是乌思藏红教。”
“万历四十六年林丹汗二十六岁时,乌思藏红教方面派遣沙尔巴呼图克图到达蒙古地区,寻找自己的支持者,林丹汗为红教喇嘛沙尔巴呼图克图的武功所折服,在察汉浩特隆重地迎接了他。”
“林丹汗对沙尔巴非常崇拜,竟然放下架子接受密乘灌顶。要知道,林丹汗原来的国师耶律望属于黄教的。为了封沙尔巴为国师,林丹汗甚至不惜和耶律望闹翻了。”
“沙尔巴为了取得林丹汗的信任,同时巩固林丹汗的政权,三年前竟然孤身潜入五台山,把元世祖时期红教八思巴喇嘛,用千金所铸嘛哈噶喇金佛给偷回去了。”
“我当时就是因为没钱,所以潜入五台山就是想把那尊金佛偷回来融掉。如果不是金佛已经被盗走,我把大雄宝殿的牌匾偷回来干什么?”
“笃布巴代表黄教,他是挑动蒙古各部分化瓦解,然后投降努尔哈赤的最大隐患之一。如果我们能够把笃布巴给杀了,林丹汗才会高兴,可惜我们办不到啊。”
熊储再次听到大雄宝殿这块牌匾的故事,终于找到了挖苦万练的机会:“军师,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辱斯文这一说?我本来是个杀手,小偷小摸还无所谓。你好歹也是读书人,竟然也做梁上君子,真的有辱斯文。哈哈哈——”
对于熊储的调笑,万练根本不在意:“当时张英还没有下定决心组建敬德山庄,所以我想另立门户,凭借自己的能力筹集一笔资金组建部队。”
“想到游学五台山的时候,听说那尊佛像是纯金的,我就想弄回来,结果动手晚了一步,所以一气之下摘走了大门上的牌匾。”
“其实我也钻牛角尖了,就算得到那尊金佛也不够组建一支军队。现在银价逐年下跌,拿着银子也买不到东西。”
“这一次能够从助马堡和杀胡口弄一批东西出来,关键还是那些旷世珠宝发挥了作用。如果仅仅是银票,那些监军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能因为熊储是一个乌鸦嘴,他说粆图台吉应该会为了一个百人队找上门来,可是等到熊储和万练下山回到中军帐,结果等待他们并不是别人,而是银狐营的的统领周老四。
“见过师傅军师!”周老四显得有些着急:“巨宝庄的那些人动了,后续部队又上来了六百骑兵,现在这支先头部队已经七百人了。好像是一个千夫长统领,名字似乎叫赫连根。”
万练赶紧把地图摸出来摊开:“说说看,他们到了什么位置。”
周老四没有看地图:“按照前面飞马接力传回来的消息推算,赫连根他们今晚应该在巨宝庄东北的那个营盘休息,明天开始西进。按照路程计算的话,明天中午可以赶到马王庙,日落时分应该可以到达大古城。”
万练没有犹豫,随即下达命令:“老四,你立即返回小南梁坐镇。这是我们的第一仗,绝对不允许失败。你们一共有四十八个人,按照传递路线提前把人安排好,一定要保持马力。”
“敌人越过小南梁以后,每隔半个时辰向我报告一次。不过不用回到这里,而是从小南梁直接向南进山,我在青永梁等候消息。立即出发,命令兄弟们隐蔽行踪。”
周老四抱拳告辞退出去,万练冲外面大喝一声:“来人,通知伙头军立即开始做饭,并且要做两天的干粮。申时开饭!”
回头看了看熊储,万练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迟疑不决:“主公——”
熊储虽然是杀手,也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在客栈听过说书先生的评话,后来苗三冠也专门谈论许多。
现在万练已经把细作斥侯营全部调动起来,而且已经命令伙头军进行战饭准备,那就说已经到了刀兵相见的时候。
行军打仗,那是决生死的紧要关头,令行禁止是最基本的保证。
所谓军法无情,不论父子。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是要“名正言顺”,然后才能言出法随。
熊储虽然半开玩笑给了万练一个军师的头衔,但是并没有实际授权。
没有实际授权的头衔,那就是开玩笑的,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那就是儿戏,小孩子过家家的搞法。
涉及到数百人生死的紧要关头,谁也不敢当儿戏,熊储自然也不会。
“这面金牌放在我手中没用,现在交给你吧。”
熊储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牌,正是那面武林金令。
当初准备重修缑山升仙观,然后把这面武林金令悬挂在中梁上,确保道统不绝。
后来因为和少林寺戒律院的悟能大师战斗的结果出人意料,熊储和苗三冠只能安排自己的人马紧急撤退,重修升仙观自然不了了之。
今天万练要第一次真正调兵遣将,没有令符在手就没有合法的身份,一旦和敌人打起来就会乱套。
熊储把令牌放到万练手中,严肃地说道:“这面令牌是江湖朋友送给我的,从今往后你就代表我执行军令,统一调度一切。军律战阵,讲究的就是军纪严明。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身份,谁敢违抗军令,一律军法处置,绝不宽贷。”
万练原本犹豫的意思,就是希望熊储能够集中所有的将领说两句,表示军师有权调兵就行了。
没想到熊储竟然直接把武林必杀令交给自己,万练顿时感到肩上的责任重如泰山了。因为金牌后面的八个字就是“传令天下,抗命者杀。”
现在熊储是没有名分,如果有朝一日有了名分,这面金牌那就是“如朕亲临”,足以号令天下。
君择臣,臣择君。双向选择,自古皆然。
诸葛亮“自比管乐”,却一直“躬耕于南阳”。
既没有选择如日中天的曹操曹孟德,也没有选择“以历三世”的孙权孙仲谋,而是选择了一无所有,而且走投无路的刘备刘玄德。
因为诸葛亮世事洞明,知道如何取舍才能利益最大化。
曹操占有半壁江山,而且挟天子以令诸侯,不管是个人安全和生活待遇自然是最保险的,所以是绝大部分所谓的有识之士第一选择。
但是诸葛亮却认为,曹操帐下人才济济,就算自己腆着脸挤进去了,绝不可能让自己随心所欲,尽展所长,这样的主公不是他需要的。
孙权承父兄基业,坐拥江东八十一州,而且还有长江天险为屏障,也是一个不错的主公。
可是诸葛亮认为自己的兄长诸葛瑾已经在那边出人头地,如果自己过去了,难道要和兄长争一日之长短吗?
这不符合“兄仁弟恭”的古训,违背了最基本的兄弟之义,所以同样不是诸葛亮选择的对象。
刘备刘玄德一无所有,可是有了“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这个缘故,曹操绝对不想让他活太久,所以刘备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
刘备求贤若渴是为了保命,当然就是真心实意的,而不是为了虚应故事,在江湖上买一个好名声。
一个具有成大事的潜能,但是目前窘困异常,而且随时都有性命之忧的主公,其实才是最有发展前途的选择。
颍川徐庶徐元直南阳卧龙诸葛亮凤雏庞统都是学贯古今,才济天下的异能之士,自然具有独到的眼光。
能够让自己随心所欲,尽展所长的主公,才是他们的第一选择对象。
正是因为刘备一无所有,还随时可能万劫不复,徐庶孔明庞统,才会不约而同选择了他。
熊储同样一无所有,而且皇上锦衣卫东厂东林党必欲杀之而后快,比当年的刘备还要悲惨。
万练作为自比诸葛的一代无赖军师,当然希望找到一个能够让自己一展所学的主公,所以他抛弃了“誓死不反皇上”的张英,选择了一无所有的熊储。
万练做出了自己一生最大的选择,但是实际情况究竟如何,他心中没底。
一个心中没底的军师,做什么都会束手束脚,这是毫无疑问的。
但是熊储竟然毫不犹豫把江湖必杀金令交给自己,万练心中顿时感佩莫名,“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
“臣万练哪怕肝脑涂地,也要辅佐主公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绝不辜负主公的栽培之恩!”
万练突然拜倒在地,让熊储措手不及,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赶紧把万练搀扶起来。
“军师不必如此!我不过是一个小杀手,使间用谋行军打仗并非所长,今后全部仰仗军师负责提调一切,我做一个临阵杀敌的大将就行了。从今天开始,中军大帐就交给军师聚将点兵,可以独断一切。”
其实熊储根本没有想太多,更没有什么笼络人心的主观故意。
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记住了老古人的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当初对苗三冠是如此,今天对万练也是如此。
熊储对眼前的局势很清楚,目前大战在即,如果不能军令统一,那就是一盘散沙。
积沙成塔,是因为有一个核心作为凝聚力。
但是一盘散沙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即便有千军万马在手,也根本无法战场争胜。
无法打胜仗,就说明极有可能失败。
一旦失败,就有可能死人,死很多人。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大家都铁了心跟随自己。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大家造成灾难,熊储认为那就是犯罪。
说白了,熊储就是怕死。
他不是害怕自己死了,而是害怕因为自己一着不慎,害死了身边的人。
当初就是因为自己一着不慎,结果被骗进九道山庄,最后不仅差点害死自己,还差点把岚儿也害死了。
九道山庄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是在那里面所经历的一切,成为熊储终生难忘的教训,让他每走一步都不得不谨小慎微。
不管熊储的初衷是什么,但是他无心插柳的实际效果已经展现出来,而且必将造成深远的影响。
三大营吃过晚饭,西边的太阳刚刚把最后一抹余晖收回去,百夫长以上的将领就已经接到军师传令,全部集中到了中军帐。
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总共也没几个人,熊储就坐在帅案右边的第一把椅子上。
整个中军帐就两把椅子,帅案后面有一把椅子,现在万练在上面高坐,所以其他人只能站着。
所谓其他人,就是熊储身边的岚儿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夏芸曼黛莉六员女将。
另外一边依次是霍连山乔如山熊开山刘国志樊涛王邦全司马承段鹏杨虎。
这些人一进来,就发现熊储坐在帅案下面,万练竟然孤家寡人高高在上,顿时就有人不满意了。
第一个不满意的,就是方千寻。
方千寻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够把话憋在肚子里的人,所以不满意了就要说出来:“万练,你是军师当然可以坐着,我们站着也无所谓。但也不能把公子赶下来,你自己爬到上面去了吧?这太过分了,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万练从帅案上一把抓起武林金令举了起来,面沉似水地说道:“主公的必杀令在此。自古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谁敢质疑本军师的任何一句话,一律按照军法处置!今天念在你是初犯,暂且不究。如若再犯,二罪并罚,杀无赦!”
方千寻还从来没有被别人如此教训过,顿时气得俏脸发紫。
可是看见万练脸色阴沉,很可能还真的敢杀人。
方千寻也不敢造次,所以把目光转到熊储脸上。
结果不看还好,这一看就差点儿把鼻子气歪了。
熊储端坐在太师椅上,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和他无关。
黄妍莹毕竟年长许多,而且大局观很强,所以发现了其中的古怪,因此赶紧伸手拉了一下方千寻的衣角。
“诸位,此前斥侯营传来紧急军情,奥巴的先头部队七百多骑兵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在明天向我们葫芦海这里进发。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奥巴究竟是什么人,今天就简单和大家说一下。”
万练并没有给大家思考的时间:“奥巴是科尔沁五部的可汗,也是女真努尔哈赤西面的邻居。到目前为止,科尔沁五部里面的明安老萨莽古斯洪果儿四部投降了努尔哈赤,而且结为姻亲。”
“奥巴部虽然还没有彻底投降努尔哈赤,但是他却想摆脱林丹汗的控制,所以想借助努尔哈赤的力量压制林丹汗,为此不惜给努尔哈赤当马前卒。”
“这一次,奥巴就是配合努尔哈赤前来归化城周边捣乱的,而且还保护努尔哈赤的一个使者团,准备勾结西面的素襄颠覆蒙古各部,为努尔哈赤占领蒙古打基础。”
“努尔哈赤是我们大明朝的死敌,如果让他轻易统一了蒙古各部,他就会从辽东宣府到大同延绥甘州的四千里防线上对我们大明同时发起进攻。”
“凡是努尔哈赤想做成的事情,每一个大明子民都不能视而不见。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既然遇到了这种事情,就绝对不能让努尔哈赤称心如意。哪怕全部战死,也要尽我们的一份心力。”
“这是国家之争,也是民族存亡之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不是口头说说就行的,必须付诸实际行动。”
“主公心底宽厚仁慈,大智大勇。他没有因为皇上要杀他,就让自己置身事外,而是在民族危亡的关头挺身而出。我们作为主公最亲近的人,就要把他这种为国为民的精神付诸行动。”
说到这里,万练从帅案上拿起一支令箭:“现在我命令:严二娘为军营守军主将,黄妍莹为副将,统领方千寻夏芸曼黛莉防守三处兵营,主要兵力就是白凤卫队和弗朗机火铳队。防守时间为十二个时辰,超出这个时间就与你们无关。”
拿起第二支令箭,万练的目光到了熊储身上:“主公率领银甲铁卫段鹏的长枪队立即出发,一定要在明天日出之前,赶到马王庙南面的杨家岭埋伏,看见身后青永梁上面红旗升起,就全军杀出。主要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抢夺敌人的战马物资,抓捕俘虏。”
第三支令箭,万练找到了霍连山:“霍连山率领火器营的五雷神机百人队,接令以后立即出发,明天日出之前赶到马王庙北面的开山口埋伏。看见南面青永梁上面的红旗升起,就全部开火,打完五轮之后配合抓俘虏。”
第四支令箭,万练找的是刘国志:“刘国志率领银甲铁卫的骑射队,今晚隐蔽出发赶往青永梁西北五里的二道梁埋伏,明天看见山顶黄旗升起就立即杀出。不要拦截敌人的败逃之路,而是从侧翼放箭追杀。”
第五支令箭抓起来,万练沉思了好大一会儿才说道:“乔如山听令:你率领拐子铳百人队连夜出发,赶往葫芦海东面的大古城,把里面的人全部集中起来带走,统一看管起来。”
“记住,在大古城废墟的旷野地带准备柴草等引火之物,伪装成当地百姓的柴火堆。一旦敌人进入大古城,拐子铳就立即开火,引燃所有的柴火堆。敌人败逃以后,你们立即返回兵营接受严二娘的指挥。”
所有的人都有了自己的任务,就剩下熊开山没有接到令箭。
万练抓起第六支令箭想了想,熊开山认为这最后一支令箭肯定非自己莫属。
没想到万练又把令箭给放下了,随即说了声:“各位主将立即带兵出发,不得有误!”
“慢着!”熊开山终于憋不住了:“军师,其他的人都不说了。现在我爹我娘都有事干,怎么就没有我的名字啊?”
万练微笑着说道:“开山,我知道你力大无穷,而且武功高强。无论是双锤还是火焰叉,一般的江湖顶尖高手在你手中都没有办法讨好。我这里的确有一件大事,可是就担心办不好,所以才犹豫不决。”
大古城,距离西面的葫芦海海滩只有十二里。
虽然叫做城,其实这里根本没有城,不过是一些牧民和一些渔民的聚集地。
没有城,这个地方也不会出现一个大古城的名字,所以这里曾经出现过一座塞外第一城。
前三二六年,赵国肃侯去世,赵雍十五岁即位称侯。
赵雍本姓赢,先秦时期男子称氏不称姓,既然是赵国的侯,故称为赵雍。
说起赵雍,其实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是说起赵武灵王,知道的人就多了。
华夏民族在很早以前就出现了骑兵,但是彻底放弃战车,让骑兵成为国家最重要的一个独立兵种,那就是赵雍,也就是后来的战国小霸王赵武灵王。
华夏历史上的著名典故“胡服骑射”大变革,就是赵雍为华夏军事变革作出的巨大贡献。
要训练骑兵,就需要很大一块场地,而且还需要一大片水草丰茂的草原。
为此,赵雍拿出钱来在葫芦海东岸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也就是现在乔如山带人过来,看见的那些残垣断壁。
乔如山,此前不过是一个占山为王的小混球,年方二十而已。
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当然不知道他现在看见的残垣断壁,就是华夏第一支正规骑兵的诞生地。
乔如山带领小将樊涛的拐子铳一百二十人过来之后,首先就是要执行军师的命令,把这里的牧民渔民全部集中起来带走,带到西北二十里的东湾看押起来。
此时不过二更天,茫茫四野漆黑一团,突然出现一支军队,这对任何老百姓来说都是塌天大祸。
两百多村民也不知道来了多少军队,所以登时就懵了,自然是哭声一遍。以为自己的全部家财全部完蛋,而且自己也变成了奴隶。
归化城的三娘子和大明签订了和平协议之后,专门颁布法令,鼓励大明百姓过来开荒种地,繁荣双边互市。
所以这些村民虽然已经在这里繁衍三代,但都是大明子民,也就是自己人。
可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也不能解释,一旦走漏风声就全完了。
乔如山和他的兄弟们军令在身,只能严格执行军师的命令,恶形恶相把人带走。
一通忙乱之后,天色已经开始大亮,乔如山和他的兄弟们一夜没有休息,现在同样不能休息,还必须到葫芦海边上弄回来好多干茅草,在大古城的遗址上垛起来,然后把当地老乡的草料盖在上面。
老百姓都被带走了,但是他们的羊群却留下来。
既然有羊群,当然需要放羊人,所以乔如山亲自担任羊倌,在大古城东面三里放羊,其他的兄弟们都已经按照命令要求各自分散开去埋伏起来。
让乔如山没有想到的是,他这一放羊竟然就放了一整天,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了,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乔如山以为军师失算,敌人不会来了,所以准备把兄弟们集中起来返回葫芦海南面的军营。
恰在此时,东面烟尘大起,一支骑兵仿佛狂飙卷了过来。
乔如山当过山寨的大寨主,手下以前也有三百多人。所以他很快就发现冲过来的这支骑兵不到一百人,只有七十多人,并不是军师所说的七百人。
要说胆大,乔如山果真是胆大包天。
一看敌人的数量有问题,所以他也没有惊慌,而是装模作样赶着羊群返回大古城,结果很快就被那些骑兵追上,属于主动被俘,然后被带到了一个小头目的马前。
“这里不是大古城吗,怎么就看见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对于小头目的询问,乔如山似乎被吓得有些发抖,说话都有些哆嗦:“将军,南面有大军开战啊,正攻打杀虎口呢。村子里面的人害怕出事,半年前就跑光了。我实在是没地方可去,反正也就一个人一群羊,所以才留下来。”
“这附近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没有?”小头目问。
乔如山摇摇头:“因为那些客商都是从海子西面经过的,这里没有人来过。”
就这么一耽误,乔山终于发现东面又出现了一股烟尘,正在向这边缓缓移动,才知道眼前的这七十多人是来打探情况的。
小头目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因此吩咐两个手下快马返回,看样子是要把大部队迎接过来。
但是乔如山却没有被放走,而是被那些军卒裹挟着返回大古城。
就这么磨磨蹭蹭转眼就是半个时辰,总算回到了大古城遗址废墟内。
事情没有超出乔如山的预计,那些军卒根本没有征求意见,就直接把乔如山的双手捆起来扔到一个草垛上。一群三十多只羊很快就被屠杀一空,然后生火烤全羊。
现在除了场地中间烧烤的火光以外,四周已经一片漆黑。
乔如山因为自己还没有脱身就有些着急了,因为敌人的后续部队正在陆续到来,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人,但是后面还在过来。
眼见的骑兵就已经接近一千,远远超过了原来所说的七百人。
好在后面过来的并不是正规骑兵,而是一批牧民,男女老少都有。
说是牧民,但是却没有羊群牛群马群跟着,全部都是空手。
看见一批空手的牧民,乔如山就已经有些疑惑不解。
因为在丰镇的时候,他奉命在饮马河西岸埋伏两天,准备阻截敌人渡河的时候,曾经看见过这些人。
那个时候还有六群羊数百只,一群奶牛十多头。现在人都过来了,但是那些羊群和牛群呢?
乔如山虽然武功不是很高,但是头脑转得并不慢。
他知道大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不赶紧发起进攻,一旦这些人吃饱喝足了就会分散开来准备睡觉。
敌人全部分散了,突然袭击的打击效果就会大幅削弱,只怕不能给敌人制造足够大的混乱。
如果敌人不乱套,自己手下的一百多人肯定对付不了近千人的大部队,就无法完成把敌人从这里赶出去的作战命令。
丧失战机,不能完成自己的作战目标,从而造成严重后果,那是要执行军法的。
执行军法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就是要砍头。
乔如山想到这里,只能一咬牙从草垛上面滚下去到了阴暗之中。
双手被绑在身后也无法解开,现在也没时间想办法解开了,只能拼命向小将樊涛隐蔽的地方跑过去。
乔如山着急,小将樊涛其实更加着急,所以就带领兄弟们慢慢摸了上来打探具体情况。
因为有身后火光做背景,乔如山的身影一出现就已经被发现。
樊涛根本没有听乔如山说什么,就直接一声令下,一百二十人端着拐子铳已经猛扑上去。
要说战马比人精灵多了,樊涛他们刚刚接近到百步之内,敌人的马群就出现了骚动,然后就惊动了敌人的哨兵。
所谓拐子铳,其实就是鸟铳,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散弹枪,一次可以开三次火。
也就只能开三次火,因为战场上根本没有机会给你重新装药。
鸟铳虽然覆盖面积足够大,但是有效射程只有五十步。
敌人已经被惊动,那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狭路相逢勇者胜。
“开火!”
距离敌人还有八十步的样子,樊涛下达了第一轮开火的命令。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敌人终于彻底被惊动。
敌人果然是百战精兵,所以惊而不乱。在头领的怒吼声中,都已经拔出腰刀开始向外反击。
人可以不乱,但是集中在一起的战马遭到火器的打击已经乱了,开始拼命往外冲。
蒙古兵都是马背上的兵,没有了战马就没有了战斗力。
所以战马一乱,那些蒙古兵只能去抢救自己的战马,整个大古城终于乱成一团。
敌人在火堆的映照下,看外面都是黑魆魆的,根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加上这么一乱套,樊涛他们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以内,第二轮开火就与见到成效。
不仅打死打伤不少人和马,而且引燃了早就准备好的草垛,作战的计划终于实现了第一步。
樊涛虽然是拐子铳的百夫长,但是他手中并不是三尺多长的鸟铳,而是一尺多长的短铳,而且一直插在腰带上根本没有开火。
樊涛不开火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手里拧着自己的兵器,也就是九十六斤的镔铁棍。
兄弟们按部就班往前冲,主要目的是让敌人越乱越好。
樊涛的目的和兄弟们不一样,他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但是目的不一样。
因为要埋伏在敌人附近,所以战马都在五里地以外的密林中。
没有战马就不能充分发挥镔铁棍的威力,所以樊涛的眼睛里就剩下敌人的战马,而且要尽快抓住一匹变成自己的临时坐骑,然后才能冲击敌人的核心。
此时大古城中心已经是火光冲天,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樊涛突然看见一匹战马比所有的马匹都大一号,正在马群中横冲直闯,显得狂暴异常。
在战场上,烈马的冲击力更强,速度也更快,所以樊涛就直奔这匹烈马冲过去。
既然是一匹出类拔萃的宝马,它的主人自然不会差很多。
樊涛眼中只有宝马,就没有发现西北方向也冲过来一个人,而且口中不断打着胡哨。
胡哨声响起的一瞬间,那匹烈马就掉头冲向西北方向。
樊涛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只能返身往回追。
两条腿总没有四条腿跑得快,等到樊涛冲到烈马附近,才发现马背上已经端坐一员大将,手中一根狼牙棒长度超过一丈八。
看见自己辛辛苦苦追了半天的宝马,竟然被别人抢先半步夺走了,樊涛气得嗷嗷之叫。
手中的镔铁棍轮起一个半圆,已经刮着风声劈了出去,目标正是马背上那家伙的右胯。
樊涛,是苗三冠从青龙寨四千多人里面选拔出来的四员小将之一。
青龙寨里面的那四千多人,都是九道山庄少庄主蒲昌年费尽心血物色来的精兵。
在这四千精兵里面,苗三冠仅仅选拔出来四个小将,当然属于出类拔萃的人物。
苗三冠费尽心血物色这几个小将,就是为了保证熊储远征阴山不出纰漏。
可是,不管樊涛多么聪明,多麽力大无穷,但他毕竟是第一次真正上战场,直接抡起大棍就上去了,连最起码的招呼都不打。
战场上兵对兵将对将首先通名报姓,那是有讲究的。
你不打招呼,就不知道对方是谁。就算你最后胜利了,也不知道战胜了谁,军师的功劳薄上永远没有你的名字。
武将,从来都是依靠积功晋升。
你战胜的对手品级越高,自然功劳就越大。
反之,如果你是第一虎将,就算杀了数百小兵,功劳都不算大。
正因为如此,才有战场的一句俗话:“某家刀下不斩无名之辈!”
所有这一切樊涛都不懂,他就看见自己辛辛苦苦追的那一匹宝马,如今已经在别人的屁股下面,顿时就火冒三丈。
说来也是,自从跟随师傅熊储以后,还真没有人敢抢他们四小将的东西。
打得赢的那几个人不屑于抢他的东西,想抢他东西的人基本上都打不赢。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我的当然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这种不良习气。
咔嚓一声巨响,镔铁棍就已经和狼牙棒撞在一起,樊涛被巨大的反弹之力撞得倒退了五个大步,心中气血上涌,胸口开始发闷,这才大吃一惊。
不过看见对方的宝马也后退三步,马背上的家伙身体不断摇晃,差点一头栽下来,樊涛终于知道自己在力量和兵器上没有吃亏。
唯一吃亏的就是人家居高临下,可以利用高度增加兵器的威力。否则的话,刚才这一下子对方更是吃不消。
樊涛长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抡开棍子冲上去,结果人家一拨马头就跑,到临了还留下一句话:“小娃娃好大力气,某家今日有事在身,改日再会!”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樊涛冲进战场看见了一匹宝马,然后拔腿就追,结果被别人捷足先登,他一气之下给了别人一棍子,然后别人就跑了。
第二棍还没有来得及砸出去,拐子铳百人队的大部队冲了上来,兜着敌人的屁股进行第三次开火。
恰恰就是这个时候,樊涛的对手才拨马就跑,并且在跑动中不停的高呼:“这里有敌人埋伏,大家立即原路返回,等到天明再作计较!”
听到那个家伙四处发号施令,樊涛心中那个后悔呀,就甭提了。
毫无疑问,刚才那个家伙就是这支部队的最高统领。如果先前问清楚了,樊涛绝对不会让别人跑了。
可是现在不行了,两条腿肯定跑不赢人家四条腿,你就算是再后悔也没地方买后悔药。
按照原定计划,樊涛带领一百多兄弟狂呼乱叫,尾随敌人追了一里多路,算是完成了把敌人赶出去的任务,接下来如何收拾残局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樊涛的运气真的很好,如果不是太莽撞的话,他今天很可能立下第一功。
因为他碰到的那个家伙来头可不小,刚好就是这支部队的统帅:赫连根千夫长。
敌人在这里提前埋伏,那就肯定有另外的阴谋诡计,所以他才没有继续和樊涛死缠烂打。因为他的任务是指挥大军,而不是在这里争强斗狠。
既然能够当千夫长,说明赫连根肯定有一定的战术头脑。
跑出去不到五里,赫连根赶紧下令部队停下来就地组成防御阵线。
现在伸手不见五指,如果到处瞎跑的话,很可能落入敌人的第二个陷阱,那才是最大的糟糕。
要说赫连根的反应算是足够迅速的,可是天不从人愿。
赫连根的大部队刚刚停下来,一口气还没有喘开,大路北面突然亮起一排火把,一彪人马已经闯进了自己的阵营之中。
尤其是领头的一匹大黑马,上面一员小将舞动一把三股叉犹入无人之境,那真是碰到则死,挡路即亡。
让赫连根差点吐血的是,那员小将一边杀人,还一边大叫:“小爷爷今天只抓赫连根,和其他人没有关系,赶紧闪开!”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熊储手下第一猛将熊开山。
原来,把所有的令箭都发出去以后,万练留下了最后一支令箭。
一方面,万练要好好磨磨熊开山的性子,另一方面就是要激将。
万练激将并不是要激起熊开山的战斗意志,相反是要压住他的战斗意志,然后才能实现这次战斗的最后目标。
万练出身边关武将世家,而且他自己处心积虑想干一番大事业,所以对于大同延绥宣府一线的敌我势力,已经用了五六年的时间去了解。
科尔沁部奥巴的手下有两员虎将,分别是他的弟弟布达齐,先锋官赫连根。
这两个人都号称万夫不当之勇,而且都是十五岁就能够独自带兵纵横草原,彪悍勇猛,根本不怕死。
本来对付赫连根最好的人选应该是熊储,但是万练觉得让自己的主公去和敌人的一个先锋官对阵,实在是有些丢人现眼。
蒙古勇士都是力战之将,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而且万练设计的战术,今天并不是以杀人多少定胜负,而是要抓活的才有用。
不仅要抓活的,还要让赫连根输得心服口服才行,这才是没有让熊储出战的主要原因。
万练相信,熊储亲自出手肯定能够抓活的,但是赫连根不一定会心服口服,因为熊储肯定直接施展武功把对方给点穴了。
熊开山就不一样了。
他是熊储的义子,万练当然要好好培养,而且还不能出太大的差错。
这个不出差错,就是不能把赫连根给当场打死了。
现在是要给奥巴施加压力,而不是结下不解的血仇。如果打死了别人的先锋虎将,所有的谋划都变成了水月镜花。
把熊开山留到最后,万练这才提出要求:“如果你把赫连根打死了,那我就要执行军法,你就要给他抵命。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哪里都不要去了,就在家协助你娘守住兵营。”
“如果能做到抓活的这一点,你就把这支令箭拿去,然后带领银甲铁卫的大刀队出发,在砚王沟埋伏起来。等到敌人败退过来的时候,你再率队杀出活捉赫连根回来复命。”
也就是说,熊开山今天的任务就是抓住赫连根,其他的事情都与他无关,所以他据实叫出:“只抓赫连根一人,与其他人无关。”
熊开山说的是大实话,但是听在赫连根和那数百军卒耳中,这就变成了侮辱。
蒙古民族没有几个脾气好的,赫连根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被别人欺负到头上了,如果再逃跑的话,今后根本没法带兵了。
况且赫连根本来就是科尔沁的两大勇士之一,从来都是他欺负别人,还没见过打上门来的狂妄之徒。
“四下散开,待某家会会这个上门找死的家伙!”
不散开也不行,自己手下的那些百夫长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上去了也是送死。
赫连根一听熊开山的话音就已经明白了:既然对方已经让大家散开,那就说明没有准备采用混战多杀人,而是要通过斗将决胜负。
通过斗将决定最后的胜负,这是敌我双方损失比较小的方式。
当然,如果一方的大将被敌人给杀了,那个损失可就太大了。
赫连根还没听说过什么人能够当场杀了自己,熊开山领到的命令就是不准杀人,所以两个人各怀心思,很快就马头相对,彼此打量起来。
熊开山发现对面的这个赫连根也就二十多岁,还不到三十岁。就是个子太高了,起码比自己高一个头。
而且满脸虬须,身材魁梧,膀扎腰圆。尤其是左手中提着一根一丈八尺左右的狼牙棒,一看就是力大无穷之辈。
熊开山有明确的任务,所以还是很小心地问了一句:“你就是赫连根?”
赫连根毕竟是一方大将,短暂的惊愕之后已经变得心平气和,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不错,正是某家。你又是何人?”
“呵呵,我就是敬德山庄铁卫统领,奉军师将令来请你过去做客。”熊开山呵呵一笑:“你放心,我今天肯定不会杀了你。”
前半句话本来说得挺好的,结果熊开山非要画蛇添足,在后面又来了半句,这不是要命吗?
你告诉对方不会下死手,那么对方还担心什么?根本不用防守,每一招都和你拼命,你能怎么办?
所谓言多必失,自找麻烦。
果然,赫连根一听也呵呵大笑起来:“行行行,只要你今天能够赢了我手中的狼牙棒,我这条命就算交给你了,你想怎么办都由得你。既然如此,那就接招吧!”
不过,赫连根久经沙场,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敌人的话。
尤其是熊开山说什么自己是敬德山庄的卫队统领,赫连根压根儿就不相信。
连续两次伏击分明都是正规军,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山庄会有这样的庄丁。
只有蒙古的那些王爷台吉才会有这么整齐队伍,还没有如此众多的火器。
难道这是某一个台吉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目的,但又不想暴露自己的本来面目,临时弄出来的一个名目吗?
希望阻止自己继续西进的只有两股势力:要么就是察哈尔部的林丹汗,要么就是归化城的卜石兔。
赫连根对于自己连续遭到两次伏击,已经在心底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当然不可能相信熊开山的话。
他口里虽然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一连三棒砸下来,还是留有一定余地,随时准备应付对方的杀招。
熊开山不能下死手杀人,但是并不是说不能把敌人打伤,所以他也拿出七成力量硬接硬架,看看军师所说的这个万夫不当之勇究竟有多大本事。
两个人都有所顾忌,也都是心怀鬼胎,所以都有所保留,结果交手十余个回合不分上下。
塞外的好处是地广人稀,驰骋百里只怕也很难见到一个人,所以才变成最好的战场,基本上不用担心误杀。
塞外的坏处也是地广人稀,因为到处都没人,你就算想找人打听什么消息,那也不是一时三刻能够办到的。
就算你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但这个人不一定知道数百里外发生的变故,只怕也不知道你想打听的事情。
除非像无赖军师万练那样,提前几年就把自己的细作派出来,然后纵横千里才有可能搞清楚现如今的状况。
一入塞外人难见,大漠烽烟亿万年。
赵武灵王下定决心变革军队,汉武帝下定决心编练新军,就是要确保能够快速机动,然后深入敌后三千里,才谈得上寻找战机,歼敌制胜。
无赖军师万练这一次是牛刀小试,而且是有心算无心,所以各种布局张弛有度,显得不急不缓。
赫连根虽然是一方统兵大将,但这一次肩负着秘密使命,却不敢大张旗鼓,因此显得束手束脚。
熊开山并不着急,因为毕竟在自己的地盘上,而且他参加了军事会议,知道后面还有三路伏兵。
可是赫连根心里的想法就不一样了,他这次出来肩负着秘密使命,而不是出来争强斗狠打地盘。
先前被敌人用火器偷袭一阵,已经折损了不少人马,还没有来得及清理造成的损失究竟有多大。
现在这一路伏兵杀出来虽然只有一百来人,但是那些火把后面究竟还有没有埋伏,谁也不敢肯定。
如果长时间僵持在这里,先前偷袭自己的那些人追上来,然后又是一通火器齐射,那损失就大了。
此地不可久留,必须速战速决!
赫连根想明白了可能出现的可怕后果,顿时改变了打法,全部都是进手招数。
一根狼牙棒总是冲着熊开山的脑袋砸过来,根本没有丝毫技巧可言。
赫连根现在只能破釜沉舟,暂时相信对手真的不会取自己的性命,然后争取尽快脱离战斗,在慢慢寻找破解之法。
熊开山看见赫连根突然发疯,当然更是小心在意。毕竟他是上清派弟子,除开纯力量不说,在江湖上已经算一把好手,因此反应快很多,身手灵活得多。
两匹马来回冲撞,转眼就是三十个回合,机会终于来了。
熊开山一直使用三股火焰托天叉,而且势大力沉,已经让赫连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火焰叉上面,这就是熊开山给自己制造的机会。
双马再一次错镫的瞬间,熊开山左手一探,一把七十二斤的镔铁锤被摸了出来,然后反手往后一甩,目标正是赫连根的后腰。
既然能够号称万夫不当之勇,赫连根当然不是白给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熊开山奋力把镔铁锤甩出来,锤柄在旋转过程中自然带起呼呼风声,顿时就被赫连根察觉到了。
现在回身使用狼牙棒磕飞这柄大锤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胯下用力,让战马把腰塌下去让过这一记杀招。
在战场上让战马立即趴下,这都是平常训练过数千次的内容,也是战马条件反射的训练科目。
一切都很正常,赫连根也认为自己反应足够快,决策也是对的,肯定能够躲过敌人的这一记撒手锤。
可是事情的变化实在是太古怪了,让战场上的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赫连根把自己的身体往前一伏,已经紧紧贴在马鞍桥上,胯下同时用力提醒战马赶紧趴下去。
但是战马前腿一曲的瞬间,竟然朝前一个侧摔翻滚出去,当时就把赫连根摔倒一丈开外,跌得七晕八素,不变方向。
熊开山虽然不知道敌人的战马怎么会发生这种失误,但是活捉敌人的机会就在眼前,当然不能放过。
可惜熊开山还是慢了半步,他刚把自己的菊花青圈转马头,赫连根已经被抓。
原来,赫连根带领自己的部队赶路一整天,好不容易赶到了预定地点大古城。
谁知道还来不及擦干战马身上的汗珠,樊涛拐子铳的第一波打击就已经到了。
本来就是人困马乏的时候,又遭到火器的突然袭击,一切自然偏离固有轨迹。
因为大白天人都在马背上,就算人还能坚持,但是战马的体力已经全部消耗。
尤其是樊涛满心怒气的那一棍,赫连根虽然接下来了,这匹战马却吃了大亏。
后来和熊开山硬接硬架三十多个回合,赫连根的战马其实已经到了樯橹之末。
赫连根是按照自己战马最佳状态处理突然变故,他的战马也想把这个战术动作完成好。
可是,两员大将二马错镫的速度都是非常快的,现在突然往下一趴,自然就会有强大的惯性。
如果宝马体力充沛,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自然没问题。可惜赫连根的战马已经精疲力尽了,根本无法控制巨大的惯性,所以前腿一曲的瞬间翻滚出去了。
熊开山带出来的银甲铁卫大刀队百夫长,就是小将杨虎,手中一根九十六斤的镔铁棍当然不是吃素的。
赫连根马失前蹄被甩出去的方向实在是不好,并没有甩向自己人这一边,刚好甩向杨虎他们这个方向。
敌人摔成了一个滚地葫芦,杨虎顿时心花怒放,双脚后跟一磕马腹,战马就冲了出来。
赫连根好不容易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结果发现一根大铁棍已经顶在自己的心窝上。
赫连根作为纵横草原的一员猛将,自然不甘心就这样被抓了俘虏,反抗是必然的。
要想反抗,就必须把心窝这里该死的铁棍掀开。
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根铁棍竟然已经生根了,仿佛有几万斤重。
几万斤重的大铁棍是无法掀开的,挣扎也是徒劳的。
不是赫连根徒劳,而是杨虎催马冲出来的同时,已经有四个家伙飞身下马冲了过来,直接把赫连根拖回去了。
这一下子就炸锅了。
主将被生擒活捉,赫连根带过来的那些人顿时开始策马狂奔,拼命向东面奔逃。
赫连根都打不赢的对手,剩下的数百人里面就没有更厉害的人。
现在谁也管不了谁了,能逃出去一个是一个,然后通知后面的主将前来救命。
“放开他!”
熊开山并没有命令自己的大刀队追杀那些人,因为他还记得军师的吩咐,这个赫连根就是一头倔驴,肯定是宁死不屈的。
如果你不把他给彻底打服了,他永远不会安静。
“你并没有输,我也没有打赢你。”熊开山翻身下马对赫连根说道:“你的战马没有力气了,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
赫连根已经被放开了,不过他并没有什么其他动作,而是抬头看着满天繁星:“要杀要剐就赶紧动手,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熊开山一挥手,杨虎已经带人把赫连根的战马牵了回来,开始整理马鞍,同时拿出草料饮水伺候着。
熊开山走到赫连根战马身边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一匹宝马,和我的菊花青差不多,如果这样废了真可惜。你不用担心,什么时候你的体力恢复了,能够打赢我的话,就什么时候放你走。”
“赫连根,你的确算得上是一员猛将,也可以说是有万夫不当之勇。可惜你的战马今天不行了,而且没有三五天时间恢复,根本就没用。现在跟我走吧,找个地方吃饭恢复体力。”
赫连根虽然被俘了,但是数百骑兵里面还有好多百夫长十夫长,他们冲出去不久也开始收拢人马,然后连夜向东返回。
蒙古兵之所以勇猛,就是这里没有优待俘虏一说,轻易也不会释放。
一旦被对手抓了俘虏,就会从勇士直接变成奴隶,就是更大的受罪。
没有人愿意从天堂掉进地狱受活罪,所以能够逃出去的时候,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不会放弃。
人多力量大,团结起来冲出去,尽快返回自己的家乡,这就是那些溃兵心中唯一的想法。
可是良好的愿望并不总是能够变成现实,因为老天爷高高在上,所以就会闲得无聊。
老天爷无聊之极,就专门和人们开玩笑,让人们动不动就从天堂掉进地狱,把所有的希望化为泡影。
这一群溃兵其实并没有损失多少人,现在还有七百多人,放在草原上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
可是他们更是人困马乏,只能算是强烈的求胜欲望存在,所以还在勉强拼命。
拼命,也是需要本钱的。
比如说现在他们的本钱就不够,那就没有办法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
当一个人发现南方山头上突然升起三只黄色灯笼的时候,就算想赌命也没有本钱了。
随着大路南边的山沟里面一声呐喊,一彪人马仿佛一条乌龙卷了出来,这群溃兵就知道大势已去。
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按照军师万练的命令,埋伏在二道梁的银甲铁卫副统领刘国志。
刘国志率领的银甲铁卫骑射队,全部都是轻骑兵。
百夫长司马承,每个人装备一张五石弓,五壶六十支雕翎箭,一把短柄斩马刀。
根据军师的命令,刘国志和司马承并没有拦头,而是等这群溃兵的大部队过去以后,从敌人身后一声呐喊冲了出来。
一时间箭如飞蝗,杀声震天。
虽然没有射死人,也没有用斩马刀砍死人,但是惊天动地的架势,在深更半夜的确更够让人吓得魂飞魄散,况且本来就是一群溃兵。
这一下就是赶鸭子,把七八百人马就像赶鸭子一样,使劲往东面赶过去。
军师万练辛辛苦苦多少年,苦心孤诣才培养出来六百精兵。
不光是耗费了无数的心血,还消耗了数不尽的钱财。
耗费几年光阴,浪费许多钱财的一支小部队,一次全部砸出去肯定不行。
军队为战争而存在,为掠夺而准备,以战才能养战。
一支军队如果仅仅是放在那里好看,那就需要堆积如山的钱财才能养活。
万练找不到下手的时机和对象,所以没有财源能够继续支撑。
如果不是“大财主”熊储突然现身,万练实际上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精兵来之不易,也知道自己的主公本钱太薄,所以万练实际上就没有准备正面摧锋战而胜之。
战争是一门艺术。
不伤一人,不损一骑,才是万练的战术目标,因为他根本损失不起,也舍不得。
杀人多寡并不是评判战斗剧烈程度的标准,战役进程得干净利落才是关键所在。
疲兵之计,不战而胜,这才是万练的指导思想。
首先一次猛烈突袭,利用火器在黑夜制造恐怖动乱,让敌人变成惊弓之鸟。
其次斩将夺气,让熊开山抓了主将,敌人彻底失去抵抗的决心,变成溃兵。
第三就是拼命追赶,让敌人把自己身上最后的一丝力气消耗在逃命的路上。
当敌人已经举步维艰,连路都不想走的时候,也就是战斗全部结束的时候。
这种战术思想,只有在广袤的草原,自己还是以逸待劳的情况下才能实现。
就像现在,刘国志和司马承带着一百多兄弟,不紧不慢跟在敌人大部队身后狂呼乱叫,让敌人不跑都不行。
我本来不想杀你,但是让你跑你都不跑,我就只能开弓放箭逼着你跑。
这一群溃兵大白天向西跑出去六十里,结果一个晚上又回到了出发点。
这个出发点就是马王庙。
草原上找生活的人,最关心的就是战马,所以马王庙香火鼎盛。
马王庙还是马王庙,一切都没有变。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回到出发点的时候太阳也刚刚升起。
其实还是有变化的。
第一个变化,就是那一群溃兵的战马全部口吐白沫,再也无法前进了。
第二个变化,留在这里的牧民羊群牛群都不见了,连帐篷都不见。
第三个变化,就是前面出现一彪人马,已经占领了进入巨宝庄的通道。
这彪人马不是别人,正是敬德山庄的庄主,银甲铁卫的都统:熊储。
熊储带领银甲铁卫的长枪队,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一夜。
好不容易等到青永梁升起红旗,熊储发现自己已经没啥好干的,同时也想起当初军师万练所说的抓俘虏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兵法云:全军为上,破军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把敌人杀得一干二净,不一定就是一只野蛮的军队,但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
李逵带兵,每次杀人不少,甚至杀晕了头,把自己的人也杀不少。
但是李逵绝对不是什么大将之才,彻头彻尾的杀人狂魔而已。
万练专门给熊开山下达一条命令不准随便杀人,就是希望他今后成为一员大将,而不是变成李逵那样的莽夫。
孙子曰:敌虽众,可使无斗。
让敌人完全无可奈何,最后自己选择放下武器,人数再多也是废物,这才是战争的最高境界。
杀人是战争的一种手段,战争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人。
现在可不就是抓俘虏吗,因为敌人根本无法进行战斗。
熊储并没有出面抓俘虏,因为真正抓俘虏的人已经出现。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这是最现实的情况,因为刘国志和司马承带领骑射队到了。
但是,让眼前这七八百溃兵彻底崩溃的,还不是熊储和刘国志的前后夹击,而是另外一个因素。
这个因素就是马王庙北面突然冲出来的一支人马。
这支人马实在是太邪恶了,他们冲到马王庙前面之后就分成两人一组。
分成两人一组并没有什么,关键是这两个人竟然架起一种邪恶的兵器。
五雷神机。
六十把五雷神机一字摆开,不怕死的就尽管上。
身后是一百二十多张五石弓顶着屁股,前面是一百二十多杆长枪挡住去路,侧翼是六十把五雷神机。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放下武器,离开战马!”
霍连山终于神气了,直接飞马而出绕着眼前的溃兵跑了一圈,同时高声叫道:“我们不想杀人,希望你们不要自杀。”
不离开战马也不行,因为战马都已经口吐白沫,继续冲下去就会全部倒地而亡。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大事去矣,非战之罪也,只能怪敌人太狡猾。
七百四十三人全部被俘。
“站住!”
一直没有说话的熊储,突然催马冲了过来:“来人,把这两个人分开!”
熊储往外一冲,长枪队的百夫长段鹏自然是寸步不离。
现在熊储手中的长枪指着两个人,两个身材明显矮一截的人。
段鹏把镔铁棍一摆,身后已经冲出来四个大汉把两个人和那些俘虏分开。
熊储摆摆枪头高声喝道:“不要太粗鲁,不要为难她们,因为这是两个女人!”
恰在此时,一匹大白马从南面的山坡冲下来,无赖军师万练终于现身了,同时高声叫道:“不错,我们费了这么多心思,要找的就是这两个女人!现在她们都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万练冲出来没有来得及下马就已经高声叫道:“霍连山,你赶紧率领本部人马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如果山庄那边的情况有变,你就从两个侧翼发起冲击,遏制敌人进攻山庄的强度。刘国志押送俘虏随后跟进,出发!”
万练的这一个命令,无异于石破天惊。
敬德山庄受到攻击?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而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霍连山赶紧命令兄弟们收起五雷神机,不到一刻钟就已经飞马返回。
刘国志带领银甲铁卫的骑射队长枪队不敢怠慢,押送七百多名战俘也紧急出发。
万练带过来的三十六天罡,就是负责看护两个特别的俘虏。
摘掉头上的帽子,果然是两个女人。
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非常标致的两个女人,两个鞑靼相貌的女人。
万练翻身下马来到两个小姑娘面前问道:“原来是叶赫部落送过来的两个女人,你们叫什么名字?”
看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小姑娘,胆子并不小,而且仰头看着万练,说出话来宛如莺鹂出谷:“将军,我们是两姐妹。我是姐姐叫叶赫那拉·婉莹,这一位是我的妹妹,叶赫那拉·穆青。”
“很好,我喜欢大大方方的女孩子,更喜欢临危不乱的女孩子。”万练把手一挥,山梁又冲下来马背上是三十六个大汉:“你们好好保护这两位姑娘,她们可是我们的贵客。”
三十六匹黑马,仿佛三十六堆黑炭。
三十六个大汉,全部都是二十岁左右,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把鬼头大刀。
头上戴着红底黑面圆顶帽,里面穿着锗红色劲装,外面披着一袭黑色披风。
三十六个大汉跳下马背站成三排,鬼头大刀往怀里一抱,然后冲着熊储躬身施礼,动作整齐划一:“鬼刀三十六完成塞外侦察任务,昨日夜晚归建,特来参见主公!”
“咦?”熊储看见突然出现的三十六个大汉,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顿时有些吃惊:“这些兄弟从哪里来的,我怎么是第一次看见?”
万练微笑着说道:“成军必然立法,立法必然行刑。这就是原来银甲铁卫执法队三十六天罡,又叫做鬼刀三十六。他们早在一年前就出关了,而且一直在跟踪这两位姑娘,所以主公没有见过他们。”
“如果不是他们传回来详细情况,我还不知道应该如何布局这一次的战斗。具体的事情我们边走边说,这里面还有好多问题要处理。”
熊储和万练并辔而行,但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军师,真的有人进攻山庄吗?”
万练点点头:“我们的动静不能瞒住别人,而且粆图台吉留在宣德卫的一个百人队不见了,肯定需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早就发现有人在山庄附近窥视,我故意当做没看见,就是希望他们把消息传给粆图台吉。”
熊储有些担心了:“既然如此,军师还把所有的人都派出来,家里就剩下一帮姑娘们,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主公是因为太关爱她们,所以思考问题总是小心谨慎。”万练摇摇头:“先不要说粆图台吉会不会大动干戈,就算他来了一千多人又能如何?我们的大抬杆弗朗机铳是吃干饭的吗?”
“主公夫人严二娘岚儿,以及黄妍莹都是非常厉害的人物,无论是个人武功,还是统筹全局的能力,都完全可以独当一面。因为主公光芒太盛,所以才把她们都盖住了。”
“还有,乔如山带领的拐子铳百人队,距离山庄只有不到二十里。我已经命令他们完成偷袭以后立即返回,但是不能进入山庄,而是在外面再次埋伏起来,准备打击敌人的侧翼。”
“熊开山是我安排的第二路救兵,而且也是正面战斗力最强的大刀队。乔如山带领的拐子铳百人队从旁协助,熊开山他们就可以和敌人正面较量。再加上山庄里面弗朗机铳的威胁,敌人根本无法专心进攻,也就无法攻破我们的防御。”
“再说了,霍连山率领第三支援军返回,给敌人的印象就是我们的人越打越多,根本不知道最终会出现多少人。粆图台吉不是傻瓜,面对越来越多的敌人,他只能选择退却,因为他手下也就两千多人。”
“最后就是我们这支大部队,从远处看的话,那就是一千多精锐骑兵。如果这样算起来的话,我们的兵力已经和粆图台吉持平,但我们却占有地利和武器优势,粆图台吉还能干什么?哈哈哈——”
兵法云:凡用兵之妙,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万练和熊储并辔而行,一路上不急不缓。
主要是万练在讲解整个战术构思,还有自己的基本出发点是什么。
熊储保持沉默,一直在静静地听。
万练最后说道:“主公,逍遥子把你培养成为威震天下的百年杀手,从而在江湖上赢得了巨大的声望,他已经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的人生之路,就需要主公自己去走。因为我相信,逍遥子一代人杰,绝对不会希望主公当一辈子杀手。”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想必主公也知道,有很多关键问题,仅仅依靠主公手中的一把剑,是绝对不能解决的。就算你单枪匹马把皇帝杀了,那又能怎么样?换一个皇帝难道就比现在好吗?不一定。”
“因为现在这个朝廷并不是皇帝坏了,而是从根子上就已经坏了,仅仅换一个皇帝是没有用的。换一个皇帝,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最近这几年连续换了三个皇帝,结果局势越来越糟糕。”
“现在的大明朝廷之所以不得人心,就是因为文官不管民,武将不管军,皇帝不问政,所以老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家自然风雨飘摇。搞成目前这种积重难返的状态,根源就在文官集团身上。”
“为什么外敌对我们大明群起而攻之?就是因为人家已经发现我们不行了。要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庞大的力量,所以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多。但是人多了不一定就是好事,不一定就能够实现心中的目标,所以就需要磨练和培养。”
熊储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看向万练的目光就像看怪物似的。
万练竟然把问题看得入木三分,这是熊储没有想到的。
熊储并不是说万练对朝廷的分析,而是因为万练竟然能够猜透逍遥子的心思。
逍遥子在北邙山洞里给自己留下了七千多万两银子,而且说要给自己打下基业,这件事情只有自己苗三冠岚儿袁鹂卿四个人知道,从来没有和万练说过。
熊储相信,逍遥子所说的肯定不是杀手的基业,因为杀手不需要基业。
万练竟然能够凭借自己的推断,把逍遥子的出发点说得半点不差,熊储已经不是佩服,而是震惊。
和苗三冠一样,万练绝对是一个杰出的人才,一个真正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能够来到自己身边,熊储自然满心欢喜,所以从头开始把逍遥子的遗言苗三冠的谋划江南那边的大迁徙等等全部说了一遍。
熊储最后还不忘打趣:“难怪好多人说读书人都是用心险恶之徒,果然是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古人诚不我欺也。”
“我说军师为什么要大费周折,不是集中兵力进行包围性伏击,一举击溃。而是一连设置了五路伏兵,原来就是为了应付粆图台吉的偷袭啊?”
万练很严肃地说道:“主公把一切都交给我调度,我当然不能掉以轻心。主公身边集中了一大批忠臣志士,但是如何让他们尽快成长起来,这就是我要完成的一个主要任务。”
“如果仅仅是对付赫连根和粆图台吉,我根本没有必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我这一次就是要把每一个细节全部做到位,让那些带兵的小将们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战,凡是参加战斗的人,必将一辈子不会忘记。只要他们能够记住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对他们的成长就会有很大帮助。”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古人早就说过了: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正因为如此,每一路伏兵出发之前,我都单独交代过细节,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最后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的兵力和赫连根相比就已经处于劣势,如果采用正面交锋的话,很可能打成胶着状态,那个时候粆图台吉在背后浑水摸鱼,我们可就被动了。果真如此的话,我们就只能逃走。一旦逃走,此前所有的谋划全部就废了。”
“而且我们的敌人不仅仅是赫连根和粆图台吉,一个不小心的话,归化城的卜石兔土默特的素襄都有可能过来占便宜。毕竟我们在别人的地盘上,随时都有可能变成四面皆敌的状态。”
“俗话说:人微言轻。如果我们不拿出绝对的实力,人家根本不会相信我们,更不可能和我们合作。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一战就叫做立威之战。通过这一战之后,让周边心怀叵测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为此,我充分利用我们以逸待劳的优势,让每一个百人队都参加战斗,但都是一触即走。给赫连根的感觉,我们的人是数不胜数,打不胜打。这样一来,赫连根在匆忙之间就无法下定死战的决心。”
“而返回去的人是逐步投入战斗,给粆图台吉的感觉也是我们的人越打越多,因为他并不知道我们只有九百多人。在没有时间摸清情况的条件下,粆图台吉可能认为我们起码有五千,甚至上万人。”
“总之一句话,我就是把车轮战术扩大使用。只不过我们的车轮战是以百人队为单位,针对两方面的敌人都是轮番上阵。让两路敌人每一次碰到的都是一支装备完全不同的新部队,自然就会莫名其妙,他能不上当吗?”
熊储点点头:“我终于明白了军师那天所说的‘兵贵精耳,岂在多乎?’军师竟然用不到一千人的部队打出了一万人的气势,而且是同时打击两方面的敌人,还把一方面的敌人全部给俘虏了。所谓神鬼莫测,我今天终于见识了。”
正午时分,熊储他们已经来到敬德山庄东北十里的葫芦海边上。
乔如山已经飞马迎了上来:“启禀军师:粆图台吉果然在昨晚三更天左右进攻我们山庄,人数大概一千。但是被二奶奶和黄姑娘他们命令火器猛轰,结果敌人无法展开近攻,只能采用包围的方式困住。”
“我带领拐子铳百人队赶到以后,就是从这里对北面的敌人发起突袭,打开了一个缺口。不过按照军师的命令,我们并没有进入山庄,而是在此地坚守这条咽喉要道。”
“后来银甲铁卫统领熊开山带领大刀队返回来,直接从我的侧翼杀入东面敌人的身后,当场就把敌人的一个百夫长给斩成两截。随后一口气就杀了三进三出,让敌人被迫南撤五里,放弃了东面和北面。”
“我们火器营统领霍连山回来以后,又从熊开山的左翼对南面的敌人发起突袭,五雷神机大发神威,让敌人惊慌失措。熊开山抓住战机,率队发起全面反击,已经被彻底赶出去了。”
“目前,那个千夫长赫连根已经送到山庄,我们的拐子铳百人队担任东面和北面的防御,熊开山和霍连山带领两个百人队,在山庄南面十里和敌人形成僵持。”
万练一声令下,刘国志带领银甲铁卫的骑射队长枪队立即出发,增援熊开山和霍连山,乔如山带领拐子铳百人队,开始指挥那些俘虏砍伐树木搭建营寨。
听说了大概经过,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军师,接下来我们应该采取什么针对措施?”
万练把马鞍放在地上请熊储坐下,这才笑着说道:“主公在此安心歇息,等候火头军准备午饭。现在大局已定,我们胜利在握,粆图台吉损兵折将,肯定不了了之。接下来就不是战场厮杀,而是要在桌上展开较量了。”
恰在此时,严二娘岚儿曼戴莉带着十几个白凤卫队的姑娘们过来,看见这里集中了这么多战俘,顿时惊喜莫名。
严二娘来到熊储面前翻身下马:“相公军师,我们都担心死了,你们怎么停在这里,没有进庄呢?”
万练微微一笑:“严夫人岚儿姑娘曼戴莉,你们倒是说说看,我们为什么不进庄?”
岚儿看了看四周,发现只有乔如山和樊涛带领一个百人队,剩下就是七百多俘虏,因此笑着说道:“如果是我的话,也不敢进庄。”
曼黛莉有些不明白:“岚儿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岚儿回身指了指山庄的方向:“当时是为了防御九道山庄,针对如何进行兵力布局,我听老夫子和鹂卿曾经说过:‘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如果没有强大的机动兵力作为外应,困守孤城就是坐以待毙。”
“因为我们人少,而敌人就多得多。如果我们都集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旦被包围了,就是死路一条。我们守得越顽强,就死得越快,而且是全部死绝。现在兵分三处,刚好就是最恰当的掎角之势。”
“关键是我们这三处彼此之间都有联系,山庄里面的物资可以随时运出来补给,就可以互相策应。兵法云:兵贵胜,不贵久。敌人远来,利于速战。我们相互策应,敌人不能很快打败我们,只能被迫撤军。军师,我说的对不对?”
万练没有回答岚儿的问题,而是扭头看着熊储:“主公,你看如何?我早就说过这些姑娘们都能够独当一面,只不过你太关心她们,生怕有一个闪失,所以没有把她们的聪明才智调动起来。”
“我已经决定了,只要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扩大娘子军。如果三千娘子军,而且用得好的话,我们这几员女将放到外面,绝对比夔州的秦良玉厉害得多。”
严二娘不高兴了:“军师你说什么呢?秦良玉不过一个女土司,因为管辖三万户,所以手里随时可以集中三万大军。如果我们有三万军队在手,秦良玉?哼哼,我还真的不一定瞧得起!”
万练呵呵大笑:“严夫人,我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别说三万大军了,就是三十大军我都愿意给你。关键问题在你的相公身上,和我没关系。”
熊储的目光在严二娘岚儿和曼黛莉脸上扫了一遍,然后摇摇头:“我总记得第一个师傅逍遥子说过:有女人就有家。所以说,今后真的要打仗,最好还是男人去冲锋陷阵,防守自家院子倒是可以交给她们。”
熊储非常生气,而且气得差点儿吐血。
刚刚取得一场大胜,按说熊储应该很高兴才对。
可是原本很高兴,而且兴致勃勃的熊储,和军师万练谈论诸多事务的时候,心情也非常好。
尤其是万练强调:“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不变的利益。自林丹汗以来,整个蒙古变成了没有獠牙的狼,已经失去了往日的锐利。”
这些内容熊储都很感兴趣,所以心情并不坏。
可是,为了确定接下来的各种方针,就必须了解各方势力的变化。
要想了解这些变化,万练就把刚刚从京师那边回来的鬼刀三十六招进来,然后进行一次详细汇报。
有关东蒙古林丹汗的察哈尔部巴林喀尔喀五部奈曼敖汉炒花喀喇沁等部落的情况说了一遍之后,又说了建州女真鞑子努尔哈赤的一些动态,让熊储心里明白了许多。
但是,按照此前自己和万练确定的计划,需要制造一个“三国演义”的“刘皇叔”出来,那就必须涉及到最核心的一股势力。
这股最核心的实力,就是大明朝辽东方面的军事实力。
如果熊储没有听这些事情,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但是他刚好就听了,而且听得非常认真,对于一些没有听清楚的地方还反复询问。
如果没有听清那还好说,关键是他全部听明白了,所以让熊储气得直翻白眼。
让熊储气得差点儿吐血的事情,其实也很简单,不过就是三个字而已:袁崇焕!
袁崇焕,两广人士,万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三十六岁考中进士,被任命为福建邵武知县,对北面边关半点常识都没有。
秉承大明文官集团的一贯作风,袁崇焕知道抓住军权才能飞黄腾达。在福建邵武知县任上,他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与人夸夸其谈。
但是,作为一个地方父母官,袁崇焕从来不谈民生问题,而是抱着一本什么兵书,专门拉着别人谈论兵法。
每当遇见退伍的老兵的时候,袁崇焕就拿钱出来招待,和他们讨论边塞上的事情,所以自认为对边塞的状况比较了解,有镇守边关的才能。
去年,也就是天启二年(一六二二年),当了三年知县的袁崇焕进京述职,被《东林点将录》里面的“地遂星通臂猿”御史侯恂,破格提拔在兵部任职。
不久之后,广宁军被努尔哈赤击溃,于是朝廷商议另外派人镇守山海关。袁崇焕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想到自己反正没有什么大事,随即一个人往关外查阅地形。
回朝之后,袁崇焕请求觐见皇上,并且放言声称:“只要能给我足够的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就可以镇守山海关。”
因为有了东林党御史侯恂从中斡旋,朝中大臣自然是纷纷夸赞袁崇焕的才能。
天启皇帝朱由校正在忙活自己的天才木匠工作,结果大笔一挥,又破格拔袁崇焕为辽东都指挥佥事,总督关外军队。并且拨给帑金二十万,并让其招兵买马。
在福建当了三年邵武县知县的袁崇焕,一夜之间飞到了总督山海关兵马的高位,他统帅的兵马和后勤补给战线的人数,比他当初管辖一个县的总人口还要多!
“军师,我真是想不通啊。”熊储不停地拍着额头说道:“在一个南方偏僻小镇当了三年知县,竟然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将,而且是关系到大明朝生死存亡的山海关。难道没有书生就不能带兵,我大明真的无人了吗?”
“主公啊,你还是没有明白。”万练摇摇头:“现在是文官说了算,袁崇焕最喜欢夸夸其谈,而且进京以后就直接拜在东林党侯恂门下,当然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还不光如此!”鬼刀三十六的首领邱柏明接口说道:“这个袁崇焕很厉害的,进京半年不到,就和魏忠贤走到一起了。他在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之间左右逢源,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鱼得水啊。”
“这还不说,袁崇焕到任不久,就和自己的顶头上司王在晋闹翻了,根本不听指挥。而且动不动就向朝廷首辅叶向高打小报告,搞得王在晋张应吾邢慎言等人根本没有办法正常处理军务,全部陷入和朝廷上折子答辩去了。”
万练一拍帅案:“长此以往,大明不亡算是没天理了。主公你想,袁崇焕的前提是给他足够多的兵马钱粮,那么,朝廷究竟需要给他多少钱多少粮多少兵马才够呢?”
“一个国家的人口税收物产都有定数,如果按照袁崇焕这样胡搞下去,必定国库日虚,百姓待哺。到那时,根本不需要外敌打进来,大明朝就会自己崩溃掉!”
熊储有些心灰意冷:“军师,你说这样下去,我们的所做所为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黄妍莹突然从外面进来:“如果师兄现在扯旗造反,我们通过中州丐帮,三个月以内就可以在黄河沿线投入十五万军队。然后杀进京师,把什么宦官集团文官集团全部清理出去,一切自然万事大吉!”
熊储本来就一肚子火,现在听到黄妍莹如此大逆不道,顿时爆发出来了:“胡说八道!这不是救国,而是捣乱。”
严二娘也随后进来了,看见熊储气得不行,因此赶紧上前说道:“相公不用生气,其实我们大家已经讨论过,莹儿的说法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我也同意莹儿的意见!”从来不主动发表意见的岚儿也来了:“不过我有一点儿补充,那就是我们要尽快移动到宣府北面长城外。然后南北夹击,京师一鼓而下,皇帝就是哥哥你的了。”
来的全部都是火上浇油,但是面对严二娘和岚儿,熊储就算有天大的怒火,现在也只能憋在肚子里。
熊储和万练平时讨论问题,这些人都不主动出来参与,今天怎么同时到了?
原来,当初从朔州城崇福寺转移到神头镇敬德山庄,看见六百精兵之后,首先就是黄妍莹私下找到了军师万练。
两个人都是读书人,在一起自然可以找到很多话题,而且谈得很投机。
尤其是对大明朝现如今的局势,两个人都有近似的见解和看法,黄妍莹就把自己肩负的任务和盘托出。
黄妍莹的意思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已经非常危急,希望军师万练和自己一起努力,一定要尽快把师兄改造成雄霸一方的人物,不要总是想着当好一个小杀手。
读书人就这点好,能够闻弦歌而知雅意。
那真是响鼓不用重锤,万练很快就明白了:熊储身边的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是非常远大的抱负,并不是一般的庸庸碌碌之辈。
随着时间的推移,军师万练又先后和严二娘岚儿接触过,发现大家早就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只不过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所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就是:作为领头羊的熊储,始终抱着独善其身的观念不放手。
熊储是帝胄血脉,而且身上还有祖先传承下来的遗命,具有所有人都缺乏的号召力,有着光明正大的理由出面做大事。
可是,熊储身边的这些人要么是他的师妹,要么是他的女人,要么是他的义子和徒弟,都无法在他面前义正言辞说太多。
即便是才高八斗的苗三冠也不行,因为熊储是苗三冠的救命恩人。
说句不好听的话,苗三冠张如莲苗若兰这一家三口,都在内心深处把自己当做熊储的家奴,唯一能做的就是死而后已,话说得太重当然也不合适。
万练就不一样了,他和熊储之间没有很明显的主仆名分,完全具有平等的地位。
至少在熊储主动出来领头之前,万练和他之间是平等的,说话自然就随意很多,当然可以说重话。
正因为如此,万练前几天才大谈特谈“三国演义”,而且着重提到“刘备刘皇叔”。
之所以会提到刘备,就是黄妍莹和万练已经推算过了:如果熊储恢复本姓,他的身份就是“由”字辈,和现在的皇帝朱由校是叔伯兄弟。洛阳福王朱常洵,是熊储的叔叔。
鬼刀三十六这一次全部返回来,就是因为袁崇焕从一个刚刚考中进士的小书生,竟然一飞冲天,掌握了朝廷的生死命脉——山海关前线的大军,直接面对女真鞑子最杰出的代表努尔哈赤。
只要有一丝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袁崇焕比当年的赵括都不如。赵括虽然夸夸其谈,但是人家好歹是军事世家出身。
但袁崇焕是通过八股文考中进士出来的,而且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两广沿海那个偏僻旮旯,对于北方的环境人物习性就是一个白痴,怎么可能抵挡老奸巨猾的努尔哈赤?
毫无疑问,大明朝彻底崩溃就在眼前。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如果这个时候还不抓住有利时机的话,到时候满世界都买不到后悔药。
让万练黄妍莹严二娘岚儿统一意见最关键的因素一共有三个:
首先,袁崇焕狗屁不通,而且刚刚主持边关军事半年时间,根本不足为虑。
其次,建州女真鞑子那边最近二十年,所有的青壮都跟随努尔哈赤外出征战,广袤的田野都是依靠抢掠而来的奴隶耕种。
最关键的是,建州那边正在闹饥荒,老百姓根本活不下去了,已经有十多万人逃亡,躲到了毛文龙的地盘上。
第三,也是非常关键的一个因素,林丹汗在蒙古这边不得人心,努尔哈赤虽然想吞并整个蒙古,但是内部没有粮食供应,无法满足大军长途远征。
蒙古这边暂时无法整合起来,林丹汗就不可能直接威胁宣府大同延绥一线。
现在是大明朝北边战线相对最安全的一瞬间,所以严二娘提出一个方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第一,立即组织一支精锐小分队潜入山海关,这只小分队就由熊储严二娘岚儿黄妍莹方千寻夏芸曼戴莉的白凤卫队组成。主要任务就是干掉签事袁崇焕,抓捕兵部大学士孙承宗,然后一举拿下山海关的所有领兵将领。
第二,由万练立即带领大部队潜入朔州城策反张英,突然从内部袭击大同要塞,抓捕总兵姜智勇,干掉代王朱鼐钧。然后挥师东进杀进宣府,直接拿下京师。
第三,与此同时,黄妍莹飞鸽传书,命令中州丐帮黄河排帮首先控制洛阳潼关和虎牢关,然后命令苗三冠紧急挥师北上,则大事定矣。
俗话说:皇帝不急太监急。
其实,既然皇帝都不着急,太监着急也没用。
熊储不是皇帝,万练黄妍莹严二娘岚儿他们也不是太监,所以着急也没用。
但是有一条,被大家一起进来逼宫,熊储完全没有料到。
没有料到,自然就没有丝毫心理准备,所以熊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杀手的本能告诉他: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搞得不好就要众叛亲离。
尤其是看见严二娘岚儿今天竟然旗帜鲜明,彻底要和自己唱对台戏,熊储心里还真的有些发虚。
熊储可以忽视任何人的意见,但严二娘已经是自己的女人,岚儿是自己名正言顺的未过门妻子。
他不能忽视严二娘和岚儿的感受,更不能轻易反驳这两个人的意见,因为她们所说的的确就是事实。
别人说的都是事实,你如果大声反对,那就是不讲道理。属于胡搅蛮缠,不可救药的混球。
熊储是个杀手,但绝对不是一个混球,所以他只能选择暂时不做声。
既然是杀手,杀掉几个祸国殃民的人,他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熊储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兵戈一起,那就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哥,我想你不会忘记唐赛儿前辈留下的遗言:杀百万而救九千万九百万。孰轻孰重,你总能够体会其中的深意吧?你心地仁慈善良,我们都理解。但是以暴制暴,造福天下的道理我想你也明白。”
岚儿站在熊储身后给他揉着双肩,语气非常平和,规劝的话都是娓娓道来,不急不缓,却让熊储陷入了深思。
这是一个关键之处,在座的众人心里都清楚。
当年李渊在晋阳准备破釜沉舟的时候,对李世民说过:“今日之事,就是破家为国。一步踏出,再无退路。”
如果没有李渊在晋阳破釜沉舟的决心,也没有后来的贞观之治,更没有盛唐风韵流传下来。
沉思了大概一刻钟,熊储说了两个字:“太急!”
万练看了三位女将一眼,随即微微一笑:“主公,如果我没有领会错的话,你并没有反对大家的意见,只不过觉得现在就动手显得太急促,对不对?”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熊储点点头:“兵戈一起,必然举国动荡,不可不慎之又慎。”
万练伸出三根指头:“主公,这里有上中下三策,请你决定。首先,刚才大家所说虽然太急促,但不失为上策,也是杀人最少的。其次,我们按部就班,慢慢发展自己的力量等待另外的时机。第三,我们遣散前身边的所有人,然后云游四海,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熊储拍了拍额头,又摇摇头:“第一个太急了,因为没有事先的舆论做铺垫,好多人反应不过来,到时候不好解释,不利于大局的稳定。第三个方案太消极,什么事都不做那不行,不是江湖正义之士能够干出来的事情,也不符合我的作风。”
万练呵呵一笑:“现在大家清楚了吗?主公的意思就是慢慢来,不要着急。只要我们稳步发展自己的实力,今后的机会多的是,不在一日之长短。现在我决定:立即扩编部队积蓄力量,为将来做准备!”
“扩编部队?”熊储大吃一惊:“军师,我们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盘上,拿什么东西来扩编部队?自古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不会想着在这里组建一支蒙古兵吧?”
万练摆摆手:“我当然不会去组建蒙古军队。主公,你知道我们这个地方在什么位置吗?这里是大青山的南端起点,也是大阴山最要害的中间部位。”
“当初俺答汗在三娘子的干预之下,和大明朝开通互市,而且鼓励关内百姓过来垦荒种地,所以这附近的脑包山双城子永兴饮马泉三义泉巨宝庄集中了不下三千户百姓。”
“自从林丹汗决定对土默特部动手,粆图台吉游动过来以后,这里的老百姓都知道这里迟早要打仗。可是他们都是从关内河套那边过来的,根本无处可去,所以有一批兵源可用。”
“前段时间,严夫人她们白凤卫队已经分散出去暗中了解过,这里的年轻人都知道,除了拼死一搏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出路了。”
“大明的军队已经全部龟缩到长城以内,如果蒙古大军在这里开战的话,不管谁胜谁负,他们都会变成奴隶。”
熊储不是傻子,万练一番解释之后,他终于恍然大悟:眼前的这些人早就暗中谋划好了,只不过担心自己从中作梗,所以来了一个先发制人。
最后的目的,就是逼迫自己明确表态,并且选择了“稳步发展实力,等待有利时机”的中策,然后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招兵买马。
不用多说了,自己一不小心中了这些人的“奸计”,在危险的道路上又滑出去更加严重的一步。
“原来你们串通一气,挖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在这里等着。”看着眼前这些自己最在乎的人,熊储只能唉声叹气:“现在我掉进陷阱了,你们满意了?既然都满意了,那就按照你们的想法去做吧,反正我是拿你们没办法了。”
“不过,我手里什么都没有。兵器盔甲粮食马匹等等,要什么没什么。所以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你们总应该事先和我说明白,免得我整天提心吊胆吧?”
万练的脸色突然变得好看多了,说话的嗓门也动听多了:“主公不必担心,我们并没有准备一夜之间就弄出百十万兵马。既然是稳步发展,我们当然执行宁缺毋滥的原则。”
“因为大漠南北地广人稀,人口一直就是最关键的因素。所以数千年来,无论是突厥匈奴契丹鲜卑,他们抓住俘虏以后都会变成自己的奴隶,很少会有放回去的。”
“我们是正义之师,是为了拯救百姓的,当然不能养奴隶。所以这一次抓回来的俘虏,绝大部分都会放回去的。”
“但是主公你要知道,既然是你死我活的战争,就肯定会有损失。这一点我们尽可能做到仁至义尽,把损失降低到最低限度,让对方没有话说。”
“上一次在这里,我们完整俘虏粆图台吉的一个百人队,一共是一百四十七人马。经过仔细挑选以后,我们已经决定通过谈判把俘虏放回去,而且送还所有的兵器,还有战马三十三匹。”
“前天俘虏赫连根和他的手下七百多人马,加上后面提供军需的羊群牛群,赫连根这一次带过来一千五百人。当场被杀的一共两百九十余人,被俘一千二百余人。”
“经过仔细统计和分类挑选,留下战马六百八十匹,羊群牛群当然要留下,这是他们的军粮,也是我们接下来的一部分补给。”
“也就是说,我们通过这一战之后,初步决定留下八百多匹好马和羊群,组建自己的马场和牧场备用。”
“至于兵器,这个反倒不用发愁,杀胡口助马堡得胜堡马市那边都可以购买,不过是价钱贵一些而已。而且偏关那边我已经留下了一枚棋子,毕竟那曾经是我的家乡。”
“最近几年都是灾年,老百姓当然是没有粮食。但是那些大户可就不一样了,他们囤积的粮食足够十年之用。”
“三倍的价钱买不回来,我们就出十倍的价钱。如果十倍的价钱还买不回来,我决定就不出钱,直接派人运回来就是了。”
听了万练噼里啪啦一番话,熊储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这个无赖军师大概是准备把自己的无赖进行到底,而且已经有了通盘考虑。就算是给自己挖坑,也是谋定而后动,自己又一次上当惨败也是理所当然。
最关键的是,这个无赖军师给自己找了非常得力的三个同盟军,现在是人多势众,占据了主导地位。他们甚至连今后的军粮都不准备出钱了,分明就是要大干一场。
既然军粮准备不出钱购买了,那就说明做好了抢大户的准备。
地主大户都是盘剥来百姓聚起来的财富,是朝廷的经济支柱,也就是朝廷的钱库和粮库。
不管你是不是先礼后兵,抢大户就是聚众造反,这是不言而喻的。
熊储觉得自己现在纯属孤家寡人,明知道有人马上就要造反,表示反对无用。
“既然你们都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我估计继续发表自己的意见也没啥用处。”熊储干脆换了一个话题:“军师,前天你说那两个叶赫族的小姑娘,是你最关心的对象,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万练点点头,随即很严肃地说道:“主公千万不要小看那两个姑娘,她们的身份并不高,但是肩负着重大使命。塞外的人都知道,叶赫那拉氏盛产美女,而且非常倔强。”
“根据鬼刀三十六的领班邱柏明汇报,建州努尔哈赤的女真部落非常复杂,而复杂的原因就在这个叶赫那拉部落身上。”
“如果我们希望给努尔哈赤找点儿麻烦,这个叶赫那拉部落的事情就绕不过去,这就涉及到成吉思汗铁木真的黄金家族问题。”
“叶赫那拉部落三年前被努尔哈赤灭族,最根本的原因就涉及到另外一个部落,也就是叶赫那拉部落北面的喀尔喀。”
“喀尔喀部落历史并不长,实际上并不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后裔,也就不是黄金家族血统。但是他们的祖先曾经跟随成吉思汗铁木真立下不少战功,所以他们对外宣称就是黄金家族血统。”
“实际上,现在所说的喀尔喀部落属于格埒森札领外喀尔喀。格埒森札是成吉思汗第十五代孙巴图孟克的二儿子,领外喀尔喀的意思,就是说名誉上属于格埒森札,但没有真正收回来,叶赫那拉部落的麻烦就从这里开始。”
世界上流传许多恶毒的诅咒。
这些诅咒有真有假,有虚有实。不可尽信,也不能不信。
要说华夏大地上,三年前就出现了一次悲壮的诅咒。
这个诅咒出现在建州,也叫做“叶赫誓言”。
熊储听到军师万练转述的这个誓言,也很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个誓言就是叶赫那拉部族最后一任首领布扬古,被努尔哈赤斩首之前,在刑场上望着太阳高声叫出来的。
“我叶赫那拉就算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亡建州女真,寸草不留!如违此誓,万世不得轮回!”
布扬古之所以临刑之前发下血誓,这当然是有道理的。
叶赫,是华夏最古老的族群之一,也就是当年肃慎国的后裔。
舜帝时期,肃慎氏前来中原朝拜,并且进贡弓矢,从此和中原有了直接联系。
因此,不管是肃慎国后裔,还是现在所说的叶赫,都算是女真族的祖宗。
现如今所说的叶赫,是海西叶赫乌拉哈达辉发四部之一。
叶赫后来灭掉扈伦那拉部,改姓那拉氏,那拉是太阳的意思。
女真的众多部落之间从来就不安分,因此经常互有争斗。
而大明朝对付女真的一般策略,是尽力维持各部落的均势,防止其中某个部落成为独霸东北的势力。
因为叶赫那拉部族实在是太强盛了,所以大明朝为了平衡,终于给自己物色了一个掘墓人。
这个掘墓人,就是大明朝廷敕封的建州左卫指挥使,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崇拜大明文化,也刻苦学过大明文化,而且深有研究。
不过,他还没有成气候的时候,原本被辽东总兵李成梁抓住过。
努尔哈赤从小长得魁梧雄壮,仪表不凡,结果被李成梁那个水性杨花的老婆给放走了。
努尔哈赤天生反骨,比刘备手下的魏延厉害多了。
与之前一味选择同明朝直接对抗的诸多女真领袖不同,努尔哈赤起初一直顶着大明朝廷所授予的官职招摇过市,实际上阳奉阴违。
表面称臣,暗中来发展自己的实力,并且逐渐吞并女真,随时准备公开造反。
叶赫那拉氏族与爱新觉罗氏族之间的的矛盾,那是由来已久,源远流长。
早在元末明初,叶赫那拉氏族与爱新觉罗氏族之间发生了一场生死之战。
在那场战争中,叶赫那拉氏最后打败了爱新觉罗氏,成为当时女真族最大的部落,叶赫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之间的仇怨就此结下。
历史发展有它自己独有的规律,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是战是和,都是视当时的情况和利益而定。
事实上,叶赫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世世代代是血统之亲。
努尔哈赤的额娘就是叶赫那拉氏的女人,而他本人娶了叶赫那拉部落的女子叶赫那拉·孟古为妻。
这个叶赫那拉氏·孟古嫁给努尔哈赤以后,给他生下了第八个儿子,名字叫**新觉罗·皇太极。
随着时间的推移,叶赫那拉部族又诞生了一代妖女,号称整个满蒙第一美女。
这个小女孩就是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小名儿东哥,是叶赫部的公主。
叶赫部的萨满(巫师)经过推演之后断言:此女可兴天下,亦可亡天下。
这个小女孩长成后,果然是绝色美女,让无数英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哈达部台吉歹商真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混球。
万历十九年,因为爱慕东哥的美貌,他竟然向自己的死敌叶赫部落求婚。
叶赫的台吉布塞和部落首领纳林布禄商量以后,决定将计就计,干脆在迎娶的途中杀掉歹商。
叶赫部是女真最大的部落,努尔哈赤的突然崛起,让叶赫部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
叶赫首领纳林布禄拿不定主意,就决定试探一下努尔哈赤对整个女真部落的真实态度,因此提出了一些领土方面的要求,结果被努尔哈赤断然拒绝。
叶赫部纳林布禄知道努尔哈赤气候已成,有吞并所有女真部落的野心,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率领哈达辉发部,联合满蒙九大部落攻打建州女真。
为了对付建州,北方女真部落之间也展开了一连串的“三国演义”。
叶赫部布塞出于结盟的需要,同意乌拉部台吉满泰为弟弟布占泰给东哥下聘,并接受了满泰的聘礼。
于是,布占泰以叶赫女婿的身份,率三千乌拉兵加入了九部联军。
但战争的结果却大出人意料,努尔哈赤以少胜多,击败了九部联军。东哥的父亲布塞在这一战中战死,乌拉部布占泰也被俘虏。
叶赫部首领纳林布禄受了惊吓,又哀伤兄长惨死,日夜啼哭,不久也抑郁而死。从此,叶赫与建州结下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叶赫部布塞的儿子布扬古纳林布禄的弟弟金台石继位当了台吉。
迫于建州女真的强大军事压力,布扬古台吉无计可施,作为议和的条件,提出将妹妹东哥嫁给努尔哈赤为妻,金台石也表示愿意将女儿嫁给努尔哈赤的儿子代善为妻。
努尔哈赤久闻东哥艳名,大喜过望。不但退兵,还就此下了聘礼,并向上天滴血盟誓。
谁也没有想到,叶赫部的第一个誓言产生了。
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誓死不嫁杀父仇人努尔哈赤,并且发下誓言:“谁杀了努尔哈赤,就嫁给谁为妻。”
妹妹坚决不嫁仇人,哥哥布扬古台吉没有办法,只能当众毁约,并向海西各部征婚,聘礼就是努尔哈赤的人头。
此后十多年时间内,叶赫部台吉布扬古见利忘义,利用自己妹妹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的美貌,在北女真各部落之间嫁来嫁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结果一代妖女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三十岁了,还待字闺中,变成了一个老女人。
权衡之下,布扬古台吉最终将东哥许配给了喀尔喀部达尔汗台吉的儿子莽古尔岱。这一次,东哥终于同意了。
努尔哈赤听到东哥出嫁消息后,十分气愤,想出兵攻打叶赫,半路抢新娘。
大明朝担心努尔哈赤势力太大,开始与叶赫结盟,并派兵保护东哥。
万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趁大明朝内乱,主要兵力正在围剿浙东四川滇黔叛军,努尔哈赤发布《七恨宣言》,正式反叛大明朝廷,割据辽东称大汗,国号金。
努尔哈赤的《七恨宣言》里面,第二第四第六第七恨,全部都是因为叶赫那拉氏!
也就是说,努尔哈赤反叛大明朝廷,他把罪过都强加在人家叶赫那拉氏头上,从而发起了针对叶赫那拉氏的灭族之战。
自己敕封的建州指挥使公开称王称霸,大明朝廷觉得脸上无光,当然要进行惩罚。
此时,努尔哈赤已经建立了完整的黄白红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旗。他们“出则为兵,入则为民。”
八旗均分,每旗能够出兵七千五百人,努尔哈赤手下合计六万军队,全部都是骑兵。
万历四十七年,皇帝朱翊钧派兵部左侍郎杨镐为辽东经略使,加派饷银两百万两,让他立即出兵建州女真平叛。
与此同时,又从川甘浙闽等省抽调兵力,增援辽东,又通知朝鲜叶赫出兵策应。其中朝鲜叶赫分别出兵一万人,合计总兵力二十余万。
杨镐,商丘人,万历八年进士。他指挥二十余万军队进攻努尔哈赤,最后除了叶赫那拉氏部落的六千残军勉强逃脱之外,剩下的二十万人全军覆没!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萨尔浒之战,几乎是倾全国之力的一战,也是标志大明彻底亡国的第一战,从此拉开了文官集团坑害大明军队的序幕,而且每一次都是全军覆没。
后世蔡东藩也只能哀叹:“不才何事令专征,二十万军一旦倾。从此辽东无静日,庸臣误国罪非轻。”
万练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主公啊,作为一个方面的主将,一定要有全局性的战略眼光才行。杨镐鹰扬跋扈,大意轻敌,坑害了二十万大军就算了。”
“叶赫那拉氏部落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出兵一万人夹击敌人后方,算得上是难得的同盟军。在大明朝内外交困的关键时期,对这样的同盟军应该非常珍惜才对。”
“可是继任的熊廷弼这个人更是鼠目寸光,连最简单的唇亡齿寒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努尔哈赤打败了朝廷二十万大军,就立即发下‘不克叶赫,誓不回师’的誓言,然后率领大军征讨叶赫。”
“半年前,叶赫那拉氏部落参加了大明朝廷发起的战争,现在努尔哈赤针对叶赫那拉氏发起灭族之战的时候,布扬古当然紧急求援,这都在情理之中。但是这个熊廷弼竟然置若罔闻,简直岂有此理!”
“布扬古见孤城无援,在得到降后不杀的保证后出降。努尔哈赤担心叶赫东山再起,这次出尔反尔,并没有履行诺言。而是当场斩杀布扬古,叶赫部遂告灭亡。”
“叶赫那拉氏部落被灭族以后,辽东建州女真身后再也没有旗鼓相当的敌对势力,自然也就没有了最大的牵制力量,努尔哈赤能够集中所有女真部落专门对付大明朝。”
“熊廷弼不救叶赫那拉氏部落,造成的最直接后果好像只有一个叶赫那拉氏部落被灭族。但是对大明朝廷最致命的打击还不在这里,而是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
“去年初,科尔沁部落的莽古斯洪果儿明安部投靠努尔哈赤。接下来,察哈尔部落的林丹汗喀喇沁部落的苏布地科尔沁部落的奥巴怎么看待和大明朝廷的联盟关系?”
“后来朝廷追究熊廷弼的责任,除了东林党以外,举国皆曰可杀,当然是有道理的。因为熊廷弼见死不救,失去了一个盟友本来就该死。文人祸国,由此可见一般。”
“布扬古临刑之前发下誓言,现在就应在叶赫那拉·婉莹,叶赫那拉·穆青这两个美女身上了。她们是布扬古的一对女儿,灭族之战的时候被送出来了,所以才会有那个誓言。”
熊储听了万练简要说明叶赫那拉氏部落的灭族经过,对于大明朝廷在辽东方向的各种军事举措,也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以前总是听说塞外蛮夷不守信诺,但是大明朝廷在这个过程中,究竟尽到了自己的责任没有,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但是,莽古斯洪果儿明安所部原本是大明朝廷的盟友,却突然全部投降努尔哈赤,这难道不能说明一些问题吗?
熊储越想越烦躁,干脆摆摆手:“军师,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熊廷弼已经被砍头,为他的失职承担了后果,我们也没有能力追究。你准备利用婉莹和穆青干点儿什么呢?”
叶赫那拉氏虽然被灭族,但是毕竟才过去三年时间,残存的孤臣孽子心中仍然在滴血。
十五岁的叶赫那拉·婉莹十三岁的叶赫那拉·穆青,都是天生的美人。
努尔哈赤卑鄙无耻,出尔反尔,杀害了签订盟约之后才投降的父亲布扬古,此仇不共戴天。
她们的志向和前辈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一样,就是要给自己的父亲布扬古报仇。
不过,这两个小姑娘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之后,明白努尔哈赤不是那么好杀的,而且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所以出嫁的条件有所改变:
“谁能够在骑射上战胜我,并且发誓和努尔哈赤的建州女真为敌,就嫁给谁为妻。”
在和建州女真部落的常年战争中,叶赫那拉部族从来都是全民皆兵。男子十岁女子十二岁就开始承担战斗任务。
婉莹和穆青的一手骑射功夫非常不弱,一般人不是对手。
这个非常不弱的标准,就是现在的白凤卫队没有她俩的对手。
岚儿严二娘曼戴莉三个白凤卫队统领,在剑法上都能够战胜婉莹和穆青,但是在马背上的骑射功夫却只能甘拜下风。
单脚离鞍,纵马驰骋,还能够一口气连射六箭,而且百步之内箭无虚发,现如今还没有找到对手。
严二娘给熊储解惑:“最近三天来,这两个小姑娘一直就在白凤卫队里面。因为她们就是出来寻找同盟军的,根本不会逃跑。再说了,她们连家都没有,也没地方可去,当然没有人把她们当俘虏。”
“可是,真要想能够战胜她们两个丫头,现如今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至少我们这些人里面找不到,银甲铁卫里面估计也没有这样的人。”
熊储听得一愣:“没看出来啊,这两个小丫头如此厉害?”
“哥,仇恨的力量你难道不知道吗?”岚儿脸色微红,仿佛想到了很多:“当初在九道山庄,我们连一只小爬虫都不如,甚至被打得半死,但从来没有阻止我们逃出去的决心。”
“她们两个人现在就和我住在一起,我们三个人谈过很多。婉莹和穆青两个人这三年来,都是混杂在军队里面和男人一起摸爬滚打,所以练就了一身战场杀敌的本事。”
“这一次跟随赫连根出来虽然另外有任务,但是她俩都是百夫长。如果不是军师采用了连环埋伏之计,一旦正面混战起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被她俩射死。”
军师万练接口说道:“为什么要得到主公允许扩军的明确承诺,就是因为婉莹和穆青这两个人触动了我。女真鞑子和蒙古军让大明军队一筹莫展,就是因为骑射功夫出类拔萃。”
“我们欠缺什么?就是因为火器越来越多,越来越强,所以大家忘记了当年老祖宗征战天下的基本功,也就是马背上取天下的真本事。现在的大明军队全部都是花架子,一旦手中的火器没有机会开火,顿时就全盘崩溃。”
“主公,火器虽然厉害,但是受到的限制太多。受潮了不能打仗,阴雨天不能打仗,连下雪天也不能打仗。萨尔浒战役为什么会失败?就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是冰天雪地,我们的火器没有充分发挥威力。”
熊储点点头:“军师对大明军队的分析结论我很赞成,决定战争胜负的最关键因素并不是强大的武器,而是人。一个人要想在战场上活下来,就必须战胜自己的敌人。要想战胜自己的敌人,就必须有真本事。”
岚儿突然变得笑嘻嘻的:“哥,这三天来,你和军师的注意力都放在西南面的粆图台吉身上,我们白凤卫队也没闲着,暗地里做了好多事情。”
“开战前军师就和我们说过要扩编女兵,所以我们一直在暗中活动。目前已经有了两百多名新兵,都集中在水寨里面,只不过没有让你知道罢了。”
“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两百多姑娘们,三天前的防守之战还真不能坚持下来。不管她们能不能战斗,当时敌人冲到两百步以内的时候,就发现我们有数百人,所以才不敢强攻。嘻嘻——”
熊储把万练岚儿严二娘黄妍莹轮流看了一眼:“你们把这么大的事情都瞒着我,然后就给我挖坑,还引诱我跳进去是不是?”
没有人接茬,四个人仿佛没有听见熊储说什么,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让熊储觉得自己白费口舌。
万练轻咳一声:“主公,现在婉莹和穆青已经接受了岚儿姑娘的建议,不要把报仇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她们决定在我们这里继续担任百夫长,分别统率一百三十六人,目前正在进行训练。”
“赫连根的事情要首先处理,毕竟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放在我们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其它的兵器都可以还给他,但是我们已经挑选出六百把强弓,留下了所有的箭矢,全部都是狼牙箭,一共两万四千支。”
熊储知道大势已定,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就算是这样,赫连根他们过来的任务没有完成,又如何回去交代呢?”
万练摇摇头:“这个暂时还不能急,因为熊开山和赫连根有过约定,他们之间还要分个胜负,然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理。”
“蒙古人脾气倔得很,赫连根在没有见到熊开山之前根本不离开,赶都赶不走。我现在已经让他到战俘营统帅他的部下,都懒得理他了。乔如山的拐子铳百人队,和他们相距两里地扎营,算是监视。”
熊储点点头:“西南方向的粆图台吉现在如何了?熊开山和刘国志的银甲铁卫现在情况如何?”
万练微微一笑:“粆图台吉的一千多人昨天下午已经撤退,但是我没有让银甲铁卫回来,而是就在双城子安营扎寨,只不过把霍连山的五雷神机百人队抽回到山寨防守。”
“这样一来,熊开山他们的六百人就是我们的野战机动部队。但是给外面不明真相的人造成一个错觉,就是我们大本营还有主力部队存在。”
熊储呵呵一笑:“我说这两天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敌人都已经走了,不过军师的这个空城计唱得好。把所有的战斗部队都放在外面,就算敌人进攻大本营,熊开山他们在敌人身后发挥的作用就更大。”
万练摇摇头:“空城计是不能永远唱下去的,所以必须扩充部队,利用这段时间进行训练。就算不能放到第一线作战,但是放在家里看守大本营也会显得人多势众。”
熊储也知道目前的局势非常诡异,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因此还是很担心:“就算我们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兵员从何而来?”
万练笑着说道:“鬼刀三十六除了留下六个人在我身边听候调遣,另外三十个人已经潜回关内,应该不会让我失望。”
“主公要知道,河套地区去年和前年连续两次大地震,多少灾民都没有安置。他们应该能够从偏关那边渡过黄河,然后带回来两三百人。”
“至于女兵营,就是因为这里打仗,所有的青壮男子都跑了,所以她们才能很轻松在方圆两百里以内找到两百多人。”
“唉,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黄河流域最近十年来,每年都是天灾人祸。平时不下雨,夏天就发大洪水淹没一切,几乎每年都有大地震。”
“这样不间断的折腾了十来年,不管是关内还是塞外,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这也是蒙古鞑子经常进攻长城的根本原因。”
黄妍莹冷哼一声:“都是朝廷不得人心,所以遭到天谴!”
“真的是天谴吗?我看不见得。”熊储摇摇头:“师妹,你既然说朝廷遭到天谴。现在你也看见了,塞外同样连年灾荒,建州的女真鞑子那边也是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老百姓都跑到毛文龙大帅的防区里面去了。”
“就是遭天谴!”黄妍莹的脸色很不好看:“蒙古鞑子女真鞑子,还有该死的朝廷,他们都遭天谴了!”
万练赶紧打圆场:“天文地理深奥得很,三两句话说不清楚,但是黄姑娘的天谴言论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最苦难的还是老百姓,难道老百姓要遭天谴吗?”
黄妍莹一挥右手,说得斩钉截铁:“正是老百姓遭到天谴活不下去了,他们才会醒悟过来。现在需要一个能够拯救他们的人挺身而出,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可是这个人像没事儿人一样,就是不站出来!”
熊储真是有些无可奈何,也非常佩服师妹黄妍莹的一张小嘴巴,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的责任弄到了自己头上,似乎自己已经变成了天灾人祸的大罪人。
好在被黄妍莹刁难的时间不长,随着帐外一声报告让熊储脱了身。
前来报告的正是鬼刀三十六的首领邱柏明:“报告主公军师:帐外来了一个怪人,说是要过来送信,但是他又不拿出来。”
“还有这回事?”万练看了看熊储,然后说道:“来人什么模样?”
邱柏明大声说道:“来人戴着一个很大的斗笠,穿着一身细针蓑衣,把整个人遮挡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容貌,也猜测不出年龄。只知道是一个男人,而且武功修为应该非常高,可以说是深不可测。请问如何处置?”
看见万练再一次用目光征求自己的意见,熊储冲着邱柏明摆摆手:“既然是绝顶高手,你们阻挡也没用。人家过来送信,而且让你们回来通报,那就说明是依礼来访。你去把客人请进来,让我们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四月下旬的塞北,虽然不是很热,但绝对不应该很冷。
可是现在不仅很冷,而且似乎一下子掉进万年冰窟,整个人都要冻僵了。
军师万练毕竟武功修为稍差一些,他现在已经是牙关打颤。
如果不是双手撑着身前的帅案,可能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严二娘岚儿黄妍莹三个人同样脸色发白,眉宇之间透露出深深的忌惮。
熊储,只有熊大杀手脸色虽然很严峻,但还没有被压制住。
这根本不是寒气,而是杀气。
让人心神失守,意志崩溃的滔天杀气席卷而来,熊储就觉得不对了。
鬼刀三十六的首领邱柏明出去请客人,结果变得无声无息。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杀气,把整个中军帐都罩住了。
如果说来了一个古怪人,做一点儿古怪事,熊储还是能够忍受的。
但是像现在这样旨在显示自己的能耐,仿佛要所有人臣服的杀气,熊储不能接受。
士可杀不可辱,杀手更不可辱。
“哪来的混账,竟敢在你家公子面前放肆!”
声音刚刚出现在中军帐里面,熊储的人就已经到了帐外。
帐外有一个人,也就是邱柏明所说的戴着大斗笠,穿着长蓑衣的一个古怪人。
这个人全部藏在蓑衣里面,熊储连他的双手双脚都没看见,更没有看见斗笠下面的面孔。
这个人就这么站在熊储身前五丈开外,仿佛一根早就枯死的棕榈树。
一根没有丝毫生命气息的棕榈树,自然不可能让熊储生气。
熊储生气的是,眼前的这根棕榈树不仅有生气,而且还是杀气的策源地。
没有找到可以出手部位,但是熊储还是没有丝毫犹豫出手了。
身体出现在帐外的同时,青釭剑就已经凌空出鞘射了出去。
没有任何花招,青釭剑宛如一根被烧红的铁条,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淡黄色的轨迹,或者是一道射线,直指前方。
不能确定这个人的咽喉在什么位置,所以青釭剑直接刺向对方的膻中穴。
这是熊储第二次采用身剑合一的方式发出一击。
第一次采用这种手法,就是已经陷入绝境的时候,熊储纯粹是集中毕生力量的临死一击。
当时的目标就是杀了自己的大仇人,也是逍遥子的大仇人:唐锲。
一剑刺杀唐锲,发生在逍遥子墓前,也成就了熊储“百年杀手”的名号。
现在的熊储,和当初刺杀唐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他不仅融合了唐赛儿一半的传承,而且利用无相瑜伽和曼黛莉双修,已经踏入了佛道双修的门槛,体内蕴藏差不多接近五十年的内力。
更关键的是,在九道山庄的地下空间里面,把《流云剑诀》第一招一剑追魂,也就是一剑刺向太阳,和第六招六出雪花,也就是平天六式彻底融合了。
现在这一剑刺出去,正是一剑刺向太阳精微奥义的第一次展示出来,也是熊储修炼剑法取得的最新成果。
以前,熊储出手就是三个剑尖。
但是今天身剑合一的这一剑,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剑尖。
以前熊储把力量发挥到最大刺出一剑,青釭剑会发出刺耳的啸叫声。
但是今天的青釭剑从虚空中划过,却显得无声无息,仅仅是留下了一抹黄云。
一抹淡淡的黄云刚刚升起,青釭剑的剑尖已经直刺目标。
“阿弥陀佛!”
仿佛云天之外突然响起一声炸雷,原来像一根棕榈树的那个人突然爆炸开了。
那个人突然爆炸开来的瞬间,熊储已经被震得倒飞回去,重新落在中军帐门口。
熊储定神一看,其实那个人并没有炸开。
炸开的是那个人所穿的蓑衣,还有变成碎片的大斗笠。
一个喇嘛,一个戴着锗红色僧帽,斜披着锗红色僧袍的喇嘛。
看起来三十多不到四十岁,果然就是棕榈色脸庞,和原来的蓑衣差不多颜色。
经过一次交手,熊储已经对这个喇嘛的武功有了大体的推断,大概比笃布巴的大徒弟土登法王高一些,但是比坐床活佛笃布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右手一个十字剑花飞舞,熊储的身体开始闪动起来,青釭剑再一次泛起一层淡黄色光芒。
刚才熊储分明不是要削烂对方的蓑衣,而且青釭剑根本没有接触番僧的蓑衣。
番僧的蓑衣和大斗笠之所以会发生爆炸,完全和熊储无关,是人家自己用内力震碎了。
让熊储咬牙发起第二次进攻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刚才没有发现自己是如何被震飞的。
还有一条,就是番僧的蓑衣和大斗笠都不见了,但是熊储并没有看见对方使用什么兵器,因为人家空着一双手。
难道这个番僧竟然能够用自己的空手硬接青釭剑?
虽然自己没有催动剑气,但是以青釭剑的锋利,也不是一般人敢用空手硬接的。
熊储心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所以决定发起第二次进攻,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之处。
果然不错,熊储的右手一动,古怪就出现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的古怪。
青釭剑散发出淡淡黄晕的同时,对面番僧的右手五指并拢如锥,突然提到了胸口。
右手提到胸口并不古怪,但是右腕往怀里一旋,番僧的右手已经变成一只硕大的右掌向前推出。
掌心微凹,五指微曲并且自然张开,仿佛五根肉红色的钢齿,就是这么一只硕大的右掌推了出来。
熊储发现有些古怪,还不是番僧翻腕出掌,而是这只手掌太大了,比正常人的手掌至少大三倍,而且带着肉红色光芒。
青釭剑一招白虹贯日再次刺出的一瞬间,熊储终于看清楚了番僧的手掌为什么古怪。
其实人家番僧的手掌并没有变大,还是和常人一般大小。
之所以会看见一只比常人手掌大三倍的硕大手掌,而且散发出肉红色光芒,并不是手掌变大的缘故,而是因为番僧右掌当胸推出的同时,还在剧烈颤抖。
因为颤抖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而且颤抖的幅度并不是很大,所以在手掌外沿留下了一圈虚影,从而形成一只看起来比常人大三倍的手掌,而且还有肉红色光芒。
翻天大手印!
西域翻天大手印这门功夫,熊储原来并不知道。如果他没有得到唐赛儿的传承,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因为在九道山庄地下得到了唐赛儿的全部传承,熊储想不知道都不行。
熊储发现番僧竟然使用翻天大手印的同时,强忍住心中的震惊。
现在已经不是箭在弦上,而是宝剑已经凌空刺出,根本不可能再收回来。
右腕瞬间抖动六次,青釭剑已经从白虹贯日转为六合晏平,随即又变成了一剑刺向太阳,也就是《流云剑诀》第一招一剑追魂,目标正是番僧右掌的劳宫穴!
“阿弥陀佛!”
和刚才一样,又是一声平地惊雷炸响,整个军营都为之一震。
番僧佛号出口的同时,一直隐忍不动的左手突然提了起来。
如果番僧没有抖动左肩,事情还没有这么糟糕,至少没有现在这么糟糕。
熊储眼角瞥见番僧右肩微抖的万分之一个刹那,他的左手已经甩了出去。
咻的一声,红云短剑已经脱手飞出,带着刺耳的啸叫声射向番僧的咽喉!
红云短剑,还是袁鹂卿的舅舅送的礼物,锋利程度堪比鱼肠剑,乃是他从皇宫里面偷出来的上古神物。
番僧没有想到一个剑客竟然会有两把剑,而且这两把剑竟然使用了同一招。
唯一的区别就是长剑在手,短剑已经要追魂夺命。
救命要紧。
番僧来不及采取另外的动作,只好用提起来的左掌闪电般向前一抓,希望能够抓住要命的红云短剑。
“我以为是谁在本公子面前装神弄鬼,原来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番僧而已!今天给你一点儿教训,但也留你一条狗命!”
咔嚓!
青釭剑凌空一翻,改刺为劈,番僧的右臂已经齐肩被削断,掉在地上以后才喷出鲜血。
原来,虽然很多武林高手都能够一心二用,但是一心二用的同时,力量就必然有所分散。
番僧的左手全力抓向红云短剑,右手的力量就有所减弱。
这是一个巨大的漏洞。
熊储作为一代百年杀手,天生就是专门寻找目标漏洞的。
万分之一个刹那不到,他就已经判断出,对方右掌现在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置自己于死地。
既然对方不能一掌杀了自己,那就没有必要对付手掌,而是直接废了这只手掌才是一劳永逸的决策。
青釭剑即将接触番僧右掌的瞬间,熊储牙关一咬,右臂拼尽全力一个侧旋,然后翻腕下劈!
一剑建功,番僧虽然把红云短剑拨飞了,但是他付出的代价,就是右臂被削断。
熊储的身体已经落在地上,青釭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插回剑鞘,现在倒背着双手盯着眼前的这个喇嘛。
“阿弥陀佛!难道施主就是名扬四海的锁喉剑八郎?”
这个番僧果然是个很角色,右臂被削断了,他竟然没有叫出一声。而是飞快的用左手封住了右肩头的三处穴道,防止鲜血继续往外喷。
熊储冷哼一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本公子就是熊储,江西熊家坝劫后余生者。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八郎。”
这是熊储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报出自己的真名字,而且说出了自己的出身来历。
因为他认为应该到了报出自己真名字的时候。
既然朝廷锦衣卫东厂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继续藏着掖着已经没有丝毫意义,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阿弥陀佛!贫僧从乌思藏(今西藏)而来,仅仅听闻锁喉剑八郎的赫赫威名,却不知道还有一个熊储施主同样厉害。善哉善哉!”
听了这个番僧自以为是的解释,熊储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你好好记住了:本公子就是锁喉剑八郎,也是熊储,不是还有一个熊储。化外之民果然莫名其妙,连最简单的话也听不清楚。你今天过来所为何事?竟敢在这里放肆?”
一个人可以狂妄,但不能无知。
兵法云: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老祖宗说话总是有道理的,你千万别不相信。
当然,中原老祖宗说话,都是说给中原后辈听的,那些番邦外夷可能从来没听过。
宗教是干什么的?
宗教就是用来迷惑人愚弄人的。
世界上没有刀枪不入的武功,更没有刀枪不入的法术。
如果一个人相信宗教的诡异之词,最终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翻天大手印,的确是掌法之中最为刚猛的一套掌法,阳刚之力举世无匹。
翻天大手印修炼到极致状态,的确可以坚逾精钢,能够抵挡寻常刀剑。
番僧认为自己的大手印能够抵挡寻常刀剑,所以他认为应该能够挡住熊储的长剑。
如果他进入军营的时候没有狂妄自大,没有把自己的滔天杀气放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番僧没有想给熊储等人一个下马威的行为,一切都会好很多。
但是这个番僧自己做死,虽然给了军师万练岚儿严二娘和黄妍莹等人一个下马威,可是他却激怒了熊储。
熊储被江湖上封为百年第一杀手,那就有自己的脾气。
你吓唬别人还可以,但是吓唬老子的女人,那绝对属于不可活。
冲出中军帐之前,熊储心中就已经给来人下了斩立决的判决书。
当然,如果是坐床活佛笃布巴过来了,那斩立决就别提了,自然另当别论。
但是过来的恰恰不是笃布巴这样的绝顶高手,下场肯定不好,斩立决可以生效。
番僧是一个出家人,虽然很狂妄,但是一般都给对方留下一线生机,显示自己是如何的道德高尚。
可他没有想到熊储并不是出家人,从来就没有准备给自己的敌人留下一线生机。
由于没有想到熊储已经存下了必杀之心,因此番僧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策略错误。
如果熊储按照原定计划,青釭剑仍然刺向对方右掌的劳宫穴,番僧认为自己翻腕屈指一弹,就可以破解掉,就像两个人第一招交手的那样。
因为大手印之所以厉害,就是右掌始终处于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急速颤抖状态。
一个物体始终处于运动状态,就具有很大的灵活性。
如果是处于静止状态,要想突然启动就会麻烦很多。
在运动中的右掌,可以随时调整攻击方位攻击目标和攻击手法。
番僧最致命的失误,就是不知道熊储的真实身份是一个杀手,而不是所谓的敬德山庄庄主。
杀手做事,直指本心,讲究的就是一劳永逸。
所以熊储破解大手印的办法,就是直接把你的手掌给剁下来,那不是万事大吉了?
把自己的伤口用僧袍裹好,又把那条断臂用僧袍包起来,一切都在熊储的关注之下进行,而且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熊储看得心中也是大惑不解:“面对巨大的挫折竟然无动于衷,难道这家伙是一个苦行僧吗?”
番僧终于反应过来,这才左手单掌一竖,口喧佛号躬身说道:“阿弥陀佛!贫僧苍巴戟见过熊储施主,拜谢施主的一剑之恩!”
嗯?熊储听得眉头一皱:啥?一剑之恩?看这样子还准备回来寻仇啊?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现在也管不了。
熊储不耐烦的一挥手:“本公子最近可能恶鬼缠身了,见到的都是你们这帮域外番僧。是笃布巴那个老秃驴让你过来的吗?”
“阿弥陀佛!非也非也,贫僧和黄教的笃布巴活佛毫无关联。”苍巴戟把脑袋摇得像波浪鼓:“贫僧是噶举红教活佛沙尔巴坐下大徒弟。”
熊储倒吸一口凉气:“你叫苍巴戟,是乌思藏密宗噶举派弟子?”
乌思藏密宗,熊储以前并不知道。
但是在九道山庄地下得到了唐赛儿的衣钵之后,对于江湖门派的分布,熊储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印象。
乌思藏密宗是一个非常诡异的门派,唐赛儿在两百年前曾经碰到过一个番僧,而且大战一天一夜,最后小胜一招。
这件事情对唐赛儿的触动非常大,所以专门有记载。
战胜那个番僧的最后一招,就是《流云剑诀》的第七招“七星璀璨”第四变。
唐赛儿专门记录下来,就是要提醒后人:没有修炼《流云剑诀》之前,无法战胜乌思藏密宗的独门功夫“大手印”。
想到这些内容,熊储有所指的问道:“苍巴戟,你既然是密宗弟子,大手印这门功夫你练到第几层?”
苍巴戟点点头:“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的大手印已经修炼到了第三层。”
熊储心中一动:“你不是什么沙尔巴活佛的大徒弟吗?怎么才练到第三层?你们这个大手印一共有几层,沙尔巴活佛修炼到第几层啊?”
苍巴戟略一躬身:“阿弥陀佛!大手印一共只有五层,贫僧练到第三层已经出类拔萃了。师尊自然是练到第五层,所以才能够成为活佛。如果贫僧也能够练到第五层的话,施主刚才的一个突然变招就不可能削断贫僧的手臂。”
熊储没想到这个苍巴戟竟然实话实说。
熊储更没想到的是,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不知道中原词汇的真实含义,还是想自吹自擂,竟然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出类拔萃。
自己的一条右臂都被人家给砍下来了,大手印今后指定是练不成了,竟然还大言不惭说自己出类拔萃。
熊储没有心情推敲这个人是不是傻子,终于说到了正题:“你不是要送信吗?送给谁的信?拿过来吧!”
没想到苍巴戟摇摇头:“非也非也,贫僧过来送信是真的,但是却无法拿过来。”
过来送信,却无法拿过来?
熊储已经被这个处变不惊的番僧苍巴戟彻底给绕糊涂了:“你究竟想干什么?”
苍巴戟把左手里面抱着的断臂放在地上,然后用左手把身上的残破僧袍整理了一下,这才左手捏诀,非常认真的给熊储躬身施了一礼。
“阿弥陀佛!贫僧跟随粆图台吉出征之前,师尊沙巴尔活佛专门说过。贫僧来到此处以后,就会碰到一位空性业师,可以让贫僧从此潜心佛法。”
“在见到熊储施主以前,贫僧并不知道师尊的深奥之处。现在贫僧的右臂已断,大手印至此而绝,贫僧终于明白了师尊的深意。”
“贫僧修习佛法以来,过多执着于大手印的修炼,从而忘记了佛法的本源之力,属于本末倒置的行为,实在是不可饶恕。”
“现在熊储施主给贫僧当头棒喝,才能够悬崖猛醒。然后忘掉本末倒置的大手印,做到身空心空性空。所以,熊储施主就是贫僧的性空业师。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苍巴戟的一番话,完全出乎熊储的预料。
自己削断了别人的一条手臂,竟然变成了人家的师傅,这实在是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人家的大礼参拜。
出家人里面的确有好人,这是熊储得到的唯一收获。
想到这里,熊储赶紧抱拳躬身:“大师不必多礼,在下实在是惭愧得很,惭愧得很!如果方便的话,还请帐中叙话。”
“非也非也!”苍巴戟摆摆左手,又弯腰把断臂捡起来,这才说道:“贫僧是来送信的,当然就是送信,而不是闲谈叙话。师尊交代说,碰到空性业师之后一定要说出来。”
“林丹汗施主虽然皈依我佛,但是心中的妄念难消,而且手段卑鄙,所以各部族人心不稳。目前得到消息,乌珠穆沁部很可能外逃漠北投靠车臣汗。”
“最近一个时期以来,建州女真族人始终在妄图西进,而且有笃布巴的黄教暗中作乱,大蒙古很可能四分五裂,土崩瓦解。”
“师尊沙尔巴活佛因为受到笃布巴的牵制,不能亲自出面处理地方事务。但是师尊不愿看到本地部落外逃,所以让贫僧把乌珠穆沁部外逃的消息送过来。阿弥陀佛!贫僧告辞了,多谢熊储施主的一剑之恩!”
苍巴戟走了,用左手抱着被熊储一剑削断的右臂走了。
走得泰然坚定,走得干干净净,仿佛人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不过苍巴戟没有向西南方向走,而是掉头向东北方向而去。
熊储知道,苍巴戟没有回到粆图台吉身边,而是要回到赵城(今克什克腾旗),也就是红教活佛沙尔巴的驻锡地。
废了苍巴戟的武功,却让他能够潜心向佛,这是熊储没有想到的。
其实也不能叫废了武功,而是应该说废掉了苍巴戟赖以成名的大手印,内功却完整保留下来了。
不管怎么说,苍巴戟身上透露出来的坚定向佛的意志,却对熊储产生了巨大的心理触动。
一个人可以没有值得炫耀的武功,但却无法阻止他忘记一切身外之物,集中全部精力追求更高的心灵境界。
这是一种精神,应该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熊储心中对于苍巴戟也非常敬重,这是他第一次敬重一个自己原本想杀掉的人。
通过苍巴戟的现身说法,熊储终于明白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有心灵纯洁的好人。
即便是乌思藏那种蛮荒偏僻之地,同样有心灵纯洁之人,苍巴戟就是这样的人。
“苍巴戟竟然是一位正人君子,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万练突然出现在熊储身边:“通过他刚才的一番话,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我们曾经受到了多大的磨难,但是一贯采用偏激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那绝对都是错误的。”
熊储看着苍巴戟远去的背影点点头:“只有胸怀天下,慈悲为怀的人,才有资格谈论拯救天下百姓。”
“但是我现在不想和主公讨论是否应该慈悲的问题。”万练摇摇头:“我想和主公讨论的,恰恰是苍巴戟刚才所说的那封信。”
熊储和万练回到中军帐,围绕苍巴戟所说的乌珠穆沁部准备北逃的问题,五个人讨论了几句,但是熊储的情绪一直不是很高。
恰在此时,在帐外值守的邱柏明再次进来报告:“主公,外面又来了两个人,还说是您的故交。”
世界上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世界上的人更是千奇百怪。
只有想不到,没有不发生的怪事,没有不出现的怪人。
说实话,熊储一向认为自己不算太笨,甚至还有些小聪明。
可是,当他看见身前出现的两个人,熊储只能承认为自己实在是不值一提。
让熊储感到气馁的根本原因,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就算是打破他的脑袋,他也绝对不会想得到会是这个样子。
不仅熊储没有想到,黄妍莹严二娘岚儿也没有想到,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能够想到的事情。
正常人不能想到的事情,一般叫做怪事。
刚刚送走苍巴戟这个怪人还不到一个时辰,更大的怪事又发生了。
其实,邱柏明进来报告的一点儿没错,来的这两个人还真的都是熊储的故人。
故人,就是应该认识的人,这就分为三类:朋友路人敌人。
熊储把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自己两个死敌会同时出现。
耶里察台,这是逍遥子死了之后,熊储重出江湖的第一个敌人。
为了追杀这个耶里察台,熊储黄妍莹方千寻夏芸霍连山一直追到风陵渡。
如果不是这个耶里察台,熊储也不可能这么快卷入一大堆麻烦之中,到现在都还没有从漩涡中走出来。
如果仅仅过来了一个耶里察台,熊储心里还能够承受得起。
因为耶里察台和他的师傅耶律望,都是林丹汗的座上客,而且耶律望还是林丹汗的第一任国师。
现在林丹汗的弟弟粆图台吉在这附近,耶里察台突然出现,熊储还能够勉强接受。
虽说耶里察台是熊储单独行走江湖遇到的第一个敌人,但是熊储还从来没有和这个敌人见过面,所以说熊储根本不认识耶里察台。
既然连面都没见过,熊储和耶里察台之间根本不是个人恩怨,也就谈不上什么血海深仇。
既然不是个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所以熊储觉得在不同的条件下,和耶里察台周旋一番也未尝不可,心里自然就没有太大的抗拒。
但是,一同过来的另外一个人,你就算是打死熊储,他也不愿意接受。
这个人其实才是熊储真正的故人,可以说是比故人还故人,化成灰了都能认识。
说是故人太好听了,显得不合适。
其实这个人对于熊储来说,根本不是故人,而是一道无法祛除的阴魂,所以才会有阴魂不散这个说法。
这个人就是九道山庄少庄主:蒲昌年!
熊储能够一眼就认定这个三十四五岁,和烈火银刀独狼差不多年纪的家伙就是耶里察台,就是因为熊储首先看见了蒲昌年。
但熊储心中对眼前的蒲昌年一点恨意都没有,或者说从来都没有恨过这个人。
两个人因为立场不同,所处的位置也不相同,所以才会变成纠缠不清的敌人。
真要说起来,熊储带着岚儿从大别山北面的信阳州逃到洛阳境内,就一直处于蒲昌年的阴影之中。
蒲昌年天生一代妖孽,七岁组建暗河杀手集团还不满足,竟然组建了一支四千人的军队。
正是因为蒲昌年要组建军队,所以到处诱骗比较有前途的少年儿童进入九道山庄。
在九道山庄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验,确认能够听从命令的人,就可以进入青龙寨当兵。
阴差阳错的是,正在逃荒要饭的熊储和岚儿就被骗进去了,然后就发生了许许多多不堪回首的事情。
比如说熊储不仅不听从命令,还在一个月当中逃跑三次,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士兵,所以九道山庄当做奴隶给卖了。
后来熊储重出江湖,结果进入彭婆镇就和蒲昌年有一次产生了交集,不过熊储当时不知道而已。
如果不是因为蒲昌年大半夜跟踪运送万年童子洛修棺木的马车,熊储还不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最大的敌人。
熊储一瞬间把自己最近几年的经历想了一遍,结果自己碰到的所有事情,都和这个蒲昌年脱不了干系。
“原来是少国师和少庄主联袂驾到,熊储真是幸何如之!”
既然心里对这两个人谈不上究竟是恨还是不恨,熊储也没有继续深究,而是很大度的一摆手:“不知有贵客驾到,熊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两位,里面请——”
耶里察台的身材和独狼差不多,但是显得比独狼壮实,脸盘和蒲昌年一样英俊,果然是人中龙凤之姿。
“原来你就是名震黄河两岸的锁喉剑八郎,真是如雷贯耳!”耶里察台呵呵一笑:“想当初,我能够提前半步从风陵渡逃脱,当时还很不甘心。后来听到你的一连串丰功伟绩,我算是彻底死心了。不过,你说九公子是少庄主,这是怎么回事呢?”
熊储突然想起来,无尘子曾经说过,蒲昌年在粆图台吉那边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弄了一个九公子的名号。
蒲昌年既然是一代妖孽,现在已经说破了,当然没有藏着:“少国师,在下就是洛阳九道山庄的蒲昌年。唉,先前你看到我的那副悲惨模样,全部都是拜锁喉剑八郎所赐。因为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没好意思说实话。”
“好好好!”耶里察台鼓掌叫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洛阳两大青年俊杰,我竟然都见到了,真是三生有幸,好!”
三个人又互相吹捧了一番,给人的感觉真的就是多少年没见面的老朋友,然后进入中军大帐。
熊储发现里面就剩下军师万练,知道岚儿她们已经提前从后面溜走了,也算是眼不见为净。
“来来来,我给两位介绍一下。”熊储冲着万练右手一摆:“这位就是我的师爷,大家亲近亲近。师爷,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耶里察台和蒲昌年,他们可是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既然叫山庄,招待客人也不能太寒酸。
好在万练对于各方面的物资准备比较丰富,所以时间不长就已经摆上了一桌酒席。
在座的四个人都不是凡夫俗子,对于过去的种种纠葛也没有丝毫遮掩,都当做笑话说出来,算是另外一个下酒菜。
正因为如此,四个人推杯换盏,倒也融洽得很,丝毫没有如临大敌的感觉。
酒过三巡,熊储终于开口问道:“不知两位今日大驾光临,究竟有何指教呢?”
“是这样,我们的确是奉命而来。”耶里察台放下酒杯说道:“我们的都统领粆图台吉原来放在这里有一个百人队,没想到这里竟然是敬德山庄的地盘。所以我们今日过来,就是想把那些人带回去。”
熊储听得微微点头:耶里察台果然不是好相与的人物,这一番话以退为进。首先承认这里是敬德山庄的地盘,这就给了自己一个台阶。然后才提出自己的要求,可谓是仁至义尽。
同时,耶里察台的话里面还透露出另外一个意思:两家之间并没有敌对的因果,所以不应该变成敌人。
熊储看了军师万练一眼,万练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这个意思也很清楚:就按原定方案执行,暂时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僵。
“事情是这样的。”熊储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一个被朝廷追杀的人,在关内没地方藏身了,所以才跑到关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粆图台吉的部下将士。”
“可是事情出了意外,科尔沁的先锋大将赫连根竟然带领大军过来了。我们不过是一帮山野村夫,没兵没将,更没有马匹兵器,所以就把粆图台吉将士的战马借用了一下。”
“结果一仗打下来,损失战马一百多匹,现在我还真的没办法赔偿。不过两位放心,粆图台吉的一百多位将士一根毫毛都不少,兵器盔甲自然也不少,两位随时都可以带回去。”
对于草原人来说,一百多匹战马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是一百多人更加重要。听说自己的人没事,耶里察台的脸色顿时开朗多了:“熊大侠说哪里话来,谁没有一个缺长少短的时候呢?马匹的事不值一提。”
“咳咳!”蒲昌年轻咳一声,然后微笑着对熊储说道:“八郎兄弟,我们是老朋友了。俗话说:当着真人不说假话。难道八郎兄弟来到塞外,仅仅就是在这里建立这么一座山庄吗?”
熊储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仅仅是为了一百多人过来的,真正的肉戏来了。
万练给大家把酒杯斟满,同时笑着说道:“少庄主此话何意?难道你认为我们除了建一座山庄以外,还应该做点什么其它的事情不成吗?”
无赖军师就不一样,一开口就把皮球给踢回去了。
万练的意思很清楚:大家都是蒙古大夫,谁也别想开偏方。你们过来是客,所谓行客拜坐客,有话就赶紧说,别在这里探听我们的口风。
“有些话,我们少国师不好明说。”蒲昌年点点头:“八郎兄弟应该也看出来了,粆图台吉虽然驻扎在这里,但是并非真的要进攻杀胡口。”
这句话熊储就不爱听了:“那是当然!就凭粆图台吉手下不到三千人,要想进攻杀胡口,除非是我们大明全部死绝了。但是少庄主以前也算大明人,应该知道我们大明的人还没死绝!”
“八郎兄弟别生气,我是口误,完全是口误!”蒲昌年呵呵一笑:“我的意思是,粆图台吉屯兵在此,其实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如果八郎兄弟能够和我们联起手来,就可以在这里干出一件大事。不知道八郎兄弟有没有兴趣?”
纵观人类数千年历史,有很多带有规律性的东西。
凡是枭雄之辈,肯定不甘于寂寞。
不甘于寂寞的人,肯定就要弄出很多事来。
在发达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那肯定是铤而走险。
铤而走险只有两个结果:
成则王,想尽荣华富贵;
败则寇,砍头抄家灭族。
熊储,并不是枭雄之辈。
熊储被抄家灭族并不是他自己的责任,而是因为他出生在帝王之家。
建文帝朱允炆也不是枭雄之辈,只不过太祖皇帝朱元璋要他继位当皇帝而已。
结果碰到了一个枭雄之辈的四叔朱棣,朱棣就是一代枭雄。
既然是一代枭雄,朱棣注定就要铤而走险。
但是他赌赢了,所以当了皇帝。
而原本的皇帝朱允炆变成了流寇,所以就要接受砍头抄家灭族的厄运。
当然,历史上肯定不光朱棣一个枭雄之辈,其实还有很多。
王莽刘秀都是枭雄之辈,后来的曹操孙坚刘备袁绍也是枭雄之辈。
既然枭雄之辈永远不会只有一个,那就会层出不穷。
熊储不是枭雄之辈,所以他的骨子里就没有铤而走险的因子。
熊储宁愿当一个小杀手,也不愿意铤而走险。
熊储本身不具备枭雄之辈的潜质,也并不知道枭雄之辈是个什么概念。
不知道枭雄之辈是个什么概念,并不妨碍熊储碰到枭雄之辈。
不是碰到一个,而是一下子碰到了两个。
这两个枭雄之辈,正是耶里察台和蒲昌年。
这两个家伙前来拜访熊储,纯粹就是假公济私。
明面上的任务,就是要回粆图台吉的那个百人队,但这不是主要的。
这两个家伙真正的目的,就是要铤而走险。
因为想铤而走险,所以蒲昌年才说要在这里干一件大事,还问熊储有没有兴趣。
熊储从来没有准备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不要说铤而走险了,所以对于蒲昌年的说辞没有什么兴趣。
但是无赖军师万练,他就具有枭雄之辈的潜质,对于干大事有极大的兴趣。
“不知道少庄主所说的大事,究竟指的是什么。”万练微微一笑:“我们庄主一向安于现实,并不是一个极端冒进的人。但这并不影响他关心大事,比如少庄主所说的大事究竟有多大呢?”
熊储本来没有做声,就表示自己对于所谓的大事并不关心,或者说根本没兴趣。
但是因为无赖军师万练在场,结果喧宾夺主代表自己表态了。
熊储突然想起来,自己的这个无赖军师从来就是不怕祸大,只怨事小之辈。
现在蒲昌年说要干大事,熊储觉得让万练参加会见,可能是一个很糟糕的决定。
非常奇怪的是,万练表示想听听究竟是什么大事,结果开口说话的并不是蒲昌年,而是没有作声的耶里察台:“万师爷,在说大事之前,我想先和熊大侠说点儿小事。”
“哦?”万练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何小事,让少国师如此慎重?”
耶里察台嘴巴里说是小事,但是脸上的表情,分明透露出他所说的小事,肯定比大事还要大。
果然不错,耶里察台一开口就是大事:“是这样的,前年冬天我见到了两位老人家,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究竟是谁。但是今天看见了熊大侠,我才知道那两位老人家就有很大的关系了,因为他们就是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
如果说是别的什么“小事”,熊储肯定不会关心,但是耶里察台一开口就说到了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身上,想不关心都不行了。
望气散人是自己的师傅,上清仙姑是自己的师叔。
自己这一次破关而出来到塞外,其实就一个目的:寻找自己的师傅,搞清楚所有的来龙去脉,然后决定今后应该怎么办。
“那两位老人家都是举世无匹的绝顶高手,他们当然不会找我,而是要找我的师傅。”耶里察台盯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语气非常平缓:“他们三位老人家,有六十多年的交情存在,不是我这个小字辈所能关心的。”
熊储当然知道,耶里察台的师傅,就是“阴山六十年之约”的当事人之一:耶律望,林丹汗的上一任国师。
望气散人紧急北上,就是要找耶律望,准备阻止他南下入关生事。
耶里察台没有停止自己的叙述:“其实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他们都搞错了,我的师傅前年初就已经不是林丹汗的国师了,当然不可能违背当年的约定入关生事。我师父突然入关,是因为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
熊储的心脏一下子收紧了,不由自主的问道:“什么事情?”
耶里察台抬头看了熊储一眼:“其实也很简单,我师父偶然得知了三百年前昆仑女侠罗西公主的某些消息。这个消息是从喀尔喀部落传出来的,因为他们和罗刹国(指俄罗斯沙皇)有关联。”
熊储终于有些迫不及待了:“少国师,究竟是怎么回事?麻烦你快点儿说明白!”
耶里察台仍然不紧不慢:“其实也没什么,就是罗刹国的几个武林高手,据说在阿尔泰冰川发现了罗西公主的遗存,准备前去寻找。”
“熊大侠应该清楚,罗西公主当年纵横域外没有敌手,如果被罗刹国的高手得到了她留下的武功秘籍,无论是对我们蒙古,还是对中原武林,那都是灾难性的后果。”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我师傅都不能坐视不理。但是他认为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很可能无法抗衡整个罗刹国的武林高手,所以南下寻找中原三英。”
熊储点点头:“这么说来,他们三位老人家已经联袂北上了?”
耶里察台笑着说道:“不仅他们三位老人家北上了,前不久彩云仙子也来找我,然后也北上了。熊大侠担心什么?有了我师傅和中原三英,放眼天下还有什么事情他们搞不定的?”
熊储已经坐立不安了:“可是我很少见到师傅他老人家,这一去已经两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却如何是好呢?”
“前辈们的事情,不是我们小辈能够操心的。”耶里察台摇摇头:“熊大侠,他们老一辈曾经是生死对头,但是面对共同的利益都能够从大局出发联起手来,难道你不认为这是我们后辈的好榜样吗?”
听到这里,熊储终于明白了:耶里察台慢条斯理说这么多,果然就是一件小事。说这个小事的目的,就是希望自己放弃成见,然后和他们两个人联起手来干一件大事。
至少在耶里察台和蒲昌年看来,和他们要说的大事相比而言,中原三英和耶律望四位老人紧急北上,那都是小事。
熊储知道,如果不听他们说完大事,自己关心的小事肯定没指望了。
“好吧,现在小事已经说完了。”熊储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现在请二位说说什么才是大事,让我开开眼界。”
耶里察台说完了小事,仿佛剩下的事情已经和他无关了,所以左手端起酒杯继续喝酒,然后对着蒲昌年摇了摇右手。
蒲昌年坐直了身子,果然就是要说大事的模样:“八郎兄弟,你如何评价林丹汗这个人?”
熊储摇摇头:“请恕在下孤陋寡闻,对林丹汗还真的所知不多。让我的师爷来说吧。”
万练也不推辞,开口就干脆果断:“对于林丹汗这个人,我只有二十四个字的评价:对内刻薄寡恩,对外欺软怕硬;见小利忘公理,临大事失分寸。”
耶里察台闻言一惊,随即鼓掌笑道:“万师爷真是火眼金睛,一字万金!对林丹汗的评价简直就是入木三分,让我这个在他身边出入的人都自愧不如。”
蒲昌年也笑着说道:“然则万师爷认为,林丹汗此人品行才智,果真能够统辖蒙古数十部落吗?”
万练开始摇头晃脑:“承祖宗之余荫,对虎狼之近邻,林丹汗窘迫日盛,何来统辖数十部落之言?以在下观之,林丹汗顾惜毫毛之重,但见眼前三寸之地,不过井中枯骨而已,彻底倾覆不过早晚之事耳。”
蒲昌年点点头:“方今天灾不断,庙堂之高祸国殃民。百姓朝不虑夕,嗷嗷待哺。然则天下英雄蛰伏,又当如何自处?”
万练神色一整:“凡天下有识之士自当奋起,拯百姓于水火,尽人事而听天命。”
蒲昌年扭头看了耶里察台和熊储一眼,然后问道:“万师爷,请问你如何评价我们在座三人?”
“哈哈哈——”万练长笑一声:“三位都是人间俊杰,一时亮瑜,又何必多言?”
蒲昌年回头看了耶里察台一眼,又喝了一杯酒,这才一字一顿地说道:“八郎兄弟,蒲谋有一个设想:如果我们三人联手起事,今后长城以外归耶里察台,河北和三秦之地归我,河南和江南全部归你。你意下如何?”
什么叫石破天惊?
熊储以前不知道,但是蒲昌年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全部明白了。
毫无疑问,蒲昌年和耶里察台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希望和自己联起手来,首先干掉林丹汗,扶持耶里察台登上汗位,整合蒙古数十个部落。
蒲昌年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熊储就算是用屁股都能够想明白:他想协助耶里察台夺取蒙古,然后找耶里察台借兵入关,实现夺取河北三晋之地的目的。
熊储一直就知道蒲昌年不是一个甘心寂寞的人,但却不知道这个家伙竟然还是个疯子!
为实现个人目的,完全放弃任何原则,
做人没有丝毫底线,那就叫做丧心病狂。
凡是丧心病狂的人,最后肯定是自食恶果,不得好死。
这些道理聪明人都明白,但是总有那些聪明人要丧心病狂。
熊储以前还不知道天底下真有丧心病狂的人,今天总算是长见识了。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世界就是如此残酷,任何人都无法回避。
每个人都有想要实现的目标,因为每个人对未来都有属于自己的希望。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其实很正常,熊储也认为很正常。
不过,做人还是需要有一定的原则,起码不能没有底线。
不管你采用什么手段去实现自己的目标,总要有一个基本的准则。
蒲昌年竟然准备先人后己,然后引狼入室。
在熊储看来,这就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准则。
就算你有天大的抱负,你蒲昌年好歹也算是中原人。
你口中说别人祸国殃民,但是你自己却准备引狼入室。
当然,目前还仅仅是一个设想,蒲昌年还没有付诸行动。
如果已经开始这么做了,熊储不能断定今天是否会让耶里察台和蒲昌年离开。
杀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熊储却有自己的准则。
之所以就这么让两个居心叵测的家伙离开了,其实也不完全是熊储的本意。
对于蒲昌年的提议,无赖军师万练似乎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而且也是他送两个人出军营的。
万练之所以亲自送两个人出军营,就是他和蒲昌年有一个约定。
“如果少国师和少庄主能够搞定粆图台吉,到那时才谈得上未来的大事。两位请放心,我家庄主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耶里察台和蒲昌年带着一百多战俘和三十匹马离开了,熊储还在生气。
“今天你擅自答应了那么多条件,我想听听你如何向我解释。”
看见万练进来,熊储就没好气的说了上面这句话。
“主公还有时间生气吗?”万练低声说道:“现在的局势已经非常危险,我们需要赶紧着手准备应变才是真的。”
熊储盯着万练的眼睛:“应变?难道你真的准备和那两个家伙沆瀣一气?”
“为什么要沆瀣一气?”万练神秘的一笑:“俗话说: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那两个家伙的确都是不世出的奸雄,但是他们迫于外界压力,再加上利欲熏心,现在异想天开,简直就是在做死。”
熊储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抓住:“说说看,你如何判断如今的局势?”
万练迭起两个指头说道:“主公请想:粆图台吉手下有将近三千精兵,那就说明至少有两位千户,甚至有三位四位也说不定。”
“据我所知,蒙古大军里面的军职晋升非常困难。因此,要想当一个千户,手底下绝对不是白给的。就凭他们两个人,能不能拿下粆图台吉和所有的高层军官?”
熊储点点头:“按照正常情况下肯定不可能。”
万练笑道:“那不就对了嘛,他们无法夺取粆图台吉的兵权,我们就没有必要瞎掺乎,同时还不算我们违约。最关键的是,那两个家伙既然处心积虑想动手,任何人都不可能阻止了。”
“我同意他们的提议,不过是稳住他们而已。再说了,如果这里乱起来,杀胡口得胜堡大同沿线就没有威胁了。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所以这个地方已经非常危险,我们要早作打算。”
熊储恍然大悟:“粆图台吉既然能够独当一面,他绝对不是傻子。耶里察台和蒲昌年到我们这里来过,然后就发生了谋逆的叛乱,粆图台吉肯定怀疑我们。”
“不管他们最后谁输谁赢,如果我们继续呆在这里的话,可就脱不了干系。不行,这里已经变成是非之地了,我们要赶紧准备应变。”
既然已经结盟了,防守的目标自然要转移,所以军师万练下令熊开山把银甲铁卫带回兵营休整。
既然要应变,首先就要处理科尔沁的先锋大将赫连根,还有他的七百多将士。
与此同时,还要把撒出去招兵买马的人,进入关内购买兵器和粮食的人,统统尽快找回来。
只有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了才谈得上应变,所以这也不是三两天就行的,熊储着急也没用。
“主公不用担心,耶里察台和蒲昌年也不是鲁莽之辈,就算要动手也要找一个有利时机,短时间还没问题。既然如此,我们干脆去看看熊开山究竟如何兑现自己的承诺。”
万练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怂恿熊储到战俘营观看熊开山和赫连根的赌约结局。
熊储还是第一次看见赫连根,一个满脸虬须,身材魁梧,膀扎腰圆的蒙古大汉,看起来应该在二十四五岁。
一看见这个大汉,熊储就有些不满意:这家伙长得五大三粗就算了,竟然比我还高两三寸,太过分了。
赫连根看见熊储和万练进来,而且熊开山又专门介绍了,所以他右手抚胸躬身行礼:“见过庄主,多谢你的不杀之恩!”
“我们不是敌人,赫连将军不必多礼,也不必在意。”熊储双手虚扶:“之所以会发生前几天的事情,这中间有另外的原因。其实你们两天前就已经可以走了,但是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呢?”
赫连根躬身说道:“庄主大人,当初我和这位熊将军有言在先,如果不能战胜他,就听他的处置。蒙古勇士说话算数,在没有最后结果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熊储微笑着点点头:“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也是勇士之间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继续干预。但是我有些好奇,你们两个人准备如何分胜负呢?”
熊开山接口说道:“爹,那天晚上因为赫连将军的战马太疲劳,结果马失前蹄把他甩下来了。所以我决定今天还是首先较量马上的功夫,然后较量地上的功夫。作为统兵大将,肯定要马上步下都能够胜任才行,赫连将军认为如何?”
听到熊开山把熊储叫爹,赫连根赶紧改口:“一切都听少将军的吩咐,我没意见。”
今天不用担心发生混战,熊开山并没有使用三股火焰托天叉,而是选择了自己的镔铁锤。
因为熊开山上一次就已经知道,赫连根手中的那根狼牙棒实在是太重了,自己七十二斤的三股火焰托天叉稍微轻了一些。
今天换成一对镔铁锤,单锤重量七十二斤,一对就是一百四十四斤,应该可以对抗赫连根的狼牙棒。
最关键的是,双锤属于短兵器,灵活性高得多,可以使出很多小巧功夫,而且可以甩出去砸人,这是长兵器所不具备的优势。
镔铁锤赫连根那天晚上已经见过了,如果不是熊开山使出一招撒手锤,自己还不会马失前蹄被擒。
今天是两个人第二次交手,彼此之间也算是知根知底。
虽然不是决生死,但是战场将领都有不服输的性格,所以二马连环,棒来锤往,简直打得晕天黑地,三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两个人都觉得再打下去纯粹是浪费力气,根本没什么意思,所以几乎同时飞身下马,开始了徒步战斗。
这一下子赫连根就吃了大亏了。
因为赫连根的狼牙棒长度一丈八,根本就不是步战兵器,出除了能够下劈和横扫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招式可用,所以不到五个照面就败下阵来。
熊开山觉得不合理,自己属于胜之不武,因此提议两个人都换成四尺长的短狼牙棒进行第三次较量。
这一次赫连根还是不行。
因为熊开山的棍法是熊储教的,七十二路行者棍是武二郎精练出来,就是专门的步战套路。
赫连根虽然勇猛,但是很明显没有得到过名师指点,完全是自己在实战中总结出来的战斗招式,自然存在很多漏洞。
“不行,这样仍然不合理!”
熊开山还是摇头:“赫连将军,单凭个人修为来说,我们不分高低。但是你没有练过武功,所以在招式上无法胜过我。如果要公平起见,除非你跟着我爹学会棍法之后才能真正分出胜负。”
熊开山连胜两场,不仅没有丝毫得意,反而都说自己胜得不合理。
先不说对手赫连根,旁观的七百多将士已经被熊开山光明磊落的胸襟所折服。
因此在两个人的战斗中,整个现场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那是发自内心对英雄的崇拜。
“少将军,就算我在招式上能够胜过你,但是我还是一个失败者。”赫连根扔掉手中的狼牙棒,拥抱着熊开山说道:“少将军的心胸就像大海一样宽阔,我赫连根输得心服口服!我们结为安答,少将军觉得如何?”
“好!”
熊开山还没有搞清楚“安答”究竟是什么意思,熊储已经在一旁鼓掌叫好:“大丈夫纵横沙场没有那么多讲究,你们两个人就当着所有的将士撮土为香九叩首,从此就是生死不渝的兄弟。军师,请你吩咐下去,给兄弟们加餐,庆贺三天!”
两个人把生辰八字一报,赫连根果然是二十五岁,整整比熊开山大十岁,而且比熊储还大四岁。
当然,整个过程中也没有人说熊储究竟多大岁数。因为熊开山这个儿子都已经十五岁了,那么他的爸爸起码过了三十岁才对。
熊开山和赫连根结为生死兄弟,最高兴的人竟然是无赖军师万练,这是熊储万万没有想到的。
但是,赫连根和熊开山完成了结拜仪式,又和自己的七百多兄弟们热闹三天之后,结果说出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这个秘密一说出来,让熊储和军师万练大吃一惊之后,发现必须立即调整现如今的计划,同时还必须适当调整原来确定的长远目标。
否则就会造成更大的被动,甚至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最后前功尽弃。
万里阴山寥廓,风梳玉骨,雾隐苍狼。
枯草蓝天,几度怒马悲凉。
逐匈奴,蒙恬折箭;擒颉利,李靖焚香。
铸荣光,掀沙埋骨,沐雨凌霜。
断肠。番邦无义,文官有罪,百姓凄惶。
大漠幽魂,如今哪会记兴亡?
哭长城,披肝沥胆;痛黄河,泣血流殇。
舞银枪,穿云击寇,裂土封疆!
一阕壮志凌云的《玉蝴蝶》,万练抑扬顿挫高声吟诵出来,还挥舞亮银枪以助声势,让所有站在峰顶上的人听得血脉膨胀。
岚儿在词曲方面天赋异凛,造诣深厚,因此被彻底感染了。此刻已经彻底忘形,更是没有丝毫风度,直接鼓掌叫好。
万练的这一阙《玉蝴蝶》一改骚客们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闺房格调,而是锋芒毕露,直抒胸臆,气冲霄汉。
熊储没有读过多少书,吟诗作赋更是一窍不通,却能够领会到万练的激昂斗志。
他虽然不言不语,但是倒背双手,北望莽莽大青山,同样热血澎湃,思绪万千。
在葫芦海边上停留了一个月,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
五月的塞北,是一年之中大好时光的开端,也是熊储和万练决定离开的时候。
来到这里一个月时间,大家都没有登上脑包山顶峰看看,自然心有不甘。
今天天刚蒙蒙亮,熊储和万练带着岚儿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夏芸曼黛莉登上了脑包山主峰。
这里是大青山正中间向南延伸出来的一条支脉,登上脑包山主峰,实际上就意味着登上了大青山,也就是到了阴山山脉的中段。
大家看见莽莽阴山宛若苍龙低伏,想到自己的祖先正是从这里出发,建功立业。
为了驱逐匈奴,打击突厥,先烈们前赴后继,血染黄沙,才有今天的大明天下。
可现在朝廷中皇帝昏庸,奸臣弄权,文官祸国。
再加上天灾不断,外敌虎视眈眈,大明江山已经岌岌可危。
正因为如此,万练才会有感而发。舞长枪,放短歌,发泄心中的郁闷之气。
之所以登山看日出的只有姑娘们陪着,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赫连根和熊开山结为安答,今后就是生死不渝的兄弟,所以他把自己的所有秘密都说了出来,从而改变了熊储和万练设计的进程。
赫连根是科尔沁的首选先锋大将,但是他却属于宰桑部族,并不是科尔沁汗主奥巴的直系。
自从万历四十年(一六一二年)开始,科尔沁台吉明安部落把女儿嫁给努尔哈赤之后,莽古斯部落也把女儿哲哲嫁给努尔哈赤第八子皇太极。
洪果儿部落也不甘落后,而且做得更加干脆彻底:把大女儿嫁给努尔哈赤,把二女儿嫁给努尔哈赤的第十二个儿子阿济格。
说实话,赫连根在说这些内容的时候,熊储都听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建州女真部落,简直一塌糊涂。
姐姐嫁给父亲,妹妹嫁给儿子,这今后生下来的后代之间,究竟应该如何称呼呢?
不管怎么说,最富裕的科尔沁五大部,目前已经有三大部投降了努尔哈赤,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赫连根之所以要带兵跑出来,是因为自己部落的台吉宰桑,已经收下了努尔哈赤的聘礼,要将他十三岁的女儿布木布泰(后世著名的孝庄皇后),嫁给皇太极。
也就是说,宰桑部落实际上已经投降了,只不过布木布泰还没有给皇太极送过去,暂时还没有办理投降手续而已。
赫连根的父亲和哥哥,九年前和建州女真作战的过程中同一天战死。
赫连根和建州女真有杀父杀兄之仇,简直就是不共戴天。
现在自己的主子要投降努尔哈赤,赫连根当然不会同意。
赫连根原来是准备把自己的队伍拉出去,然后投靠汗主奥巴。
没想到走到扎鲁特部附近,才知道林丹汗正在和奥巴部族打仗。
经过暗中了解,原来是林丹汗与叔祖岱青闹翻了,结果岱青率领所属部众逃入科尔沁,受奥巴的保护。
林丹汗命弘吉喇特部齐赛领兵追回岱青台吉,于是就在阿鲁科尔沁东南,和奥巴属下的六位台吉打起来了。
本来赫连根准备在林丹汗部队身后发起进攻,算是给奥巴一个见面礼。
没想到奥巴没有向自己的部落求援,而是直接向努尔哈赤求援。
赫连根一怒之下挥师向西,越过了巴林部克什克腾部和乌珠穆沁部继续西进,准备投靠三娘子的孙子素襄,然后继续向西发展。
在路途上,阴差阳错救了一批人,匆忙之间也没有搞清楚对方究竟是何许人也。
结果被熊储他们俘虏以后,才知道半路上救回来的人,竟然是叶赫那拉氏部落侥幸逃出来的人。
赫连根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了两个多时辰,让熊储和万练引起重视的内容,也就是他们两个人决定立即调整步骤的内容。
这个内容就是:如果宰桑和奥巴投降努尔哈赤,就代表着整个科尔沁部落全部投降了。
叶赫那拉氏部落已经被灭族,建州女真解决了东北方向的后顾之忧。
整个科尔沁部落全部投降,努尔哈赤北面西北面的后顾之忧也没有了。
如果努尔哈赤没有了丝毫顾忌,要么是努尔哈赤西面的林丹汗完蛋,要么就是大明朝很可能提前完蛋。
虽然自己干涉不了朝廷里面的事情,但是作为大明子民,绝对不能让努尔哈赤过得太舒服了。
这就是熊储和万练听了赫连根的陈述之后,两个人达成的一致意见。
要想给努尔哈赤找麻烦,现在有两个问题需要处理:
第一,红教活佛沙巴尔让苍巴戟转来的消息,也就是乌珠穆沁部北逃的问题需要处理。
外喀尔喀和北方的罗刹国纠缠在一起,所以绝对不允许乌珠穆沁部北逃。如果劝阻不听的话,还不如斩尽杀绝。
第二,尽可能不让宰桑的二女儿布木布泰(孝庄皇后)嫁给皇太极,让两家成为直系姻亲。
至于是否半路抢劫目前还不好说,毕竟宰桑要五个月之后才会把人送过去。
现在的问题是,不管要处理哪个麻烦,距离葫芦海都接近一千五百里。
这么远的距离穿插过去,就算是半路上没有遇到麻烦,也需要半个月时间。
而且根据赫连根得到的消息,他能够从乌珠穆沁部南段穿插过来,就是因为乌珠穆沁部北逃已经迫在眉睫,所以没有管他。
“庄主军师:乌珠穆沁部虽然只有八千七百多户,但是他们就在科尔沁草原西部,属于最富有的部落。之所以选择逃跑,就是因为太富有了,所以林丹汗和努尔哈赤都想吞并他们。”
赫连根的这番话,终于让熊储和万练下定了决心:“必须拿下乌珠穆沁部,干掉所有的上层王爷台吉,然后变成自己的临时立足之地,接下来才好给努尔哈赤找麻烦!”
要想执行千里截杀任务,那就需要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
赫连根所部七百四十三人的编制保持不变,熊开山所部银甲铁卫六百人也保持不动。
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两支部队全部交给赫连根统一训练。
毕竟在草原上作战,赫连根才最有发言权,训练才有针对性。
鬼刀三十六出去招兵买马的人才回来了一半,带回来青壮男子两百多人暂时还不能整编,必须等另外的人回来之后统一决定。
熊储一连看了五天赫连根练兵,终于想起来一件事情。
当初找到唐赛儿石窟的时候,苗三冠说过一番话:“当年的岳家军之所以让他的敌人哀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岳飞总结了一套属于自己独特的战法。”
“公子今后应该把自己的武功进行简化,拿出一套适合军队使用的使用招式,然后制定熊家军的训练方法,到时候我们的熊家军照样威震天下。”
现在自己的这些兄弟们即将长途奔袭近两千里,如果没有一套绝活,根本不可能以少胜多。
熊储觉得目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要对现有的军队进行改组,同时要拿出一套简单实用的招式出来。
熊储并不知道历史上的那些将军如何练兵,但是他知道一套神奇的阵法,这就是九变真如大阵。
九变真如大阵,实际上就是一个三角阵型,由十个人构成。
十夫长占据九宫位,另外九个人分布在三条边上。
可是,要想把九变真如大阵运转起来,首先就要训练三才阵。
然后用三个三才阵,才能构成九变真如大阵。
熊储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一旦下定决心,立即下达了一条命令:“所有的部队立即打散编制,全部采用十人小组为基本作战单位。今后最低级的军官,就是十夫长,取消伍长制。”
“百夫长下辖十二个十夫长,合计一百二十一人,其中两个十夫长专门训练弓箭,另外十个十夫长专门训练战阵突袭。”
“千夫长下辖十二个百夫长,合计一千三百二十二人,基本作战队形分为三才阵和九变真如大阵。”
“即便是担任侧翼作战的骑射队,也必须执行这个基本队形,被敌人包围的时候才能进行有效的抵抗,等待其他人的增援。”
把九变真如大阵的奥妙和万练讲解了一通,练兵的事情就交给他负责,熊储开始构思什么样的招式才能适用于军队。
对于军队来说,什么样的招式才有效?
熊储用了三天时间闭关,终于想通了其中的道理:招式简单,就是最大的威力。
招式简单就容易掌握,容易掌握就容易精通。
只要是自己精通的招式,那就是威力最大的招式。
时间不长,熊储就拿出了刀法枪法棍法的实用招式,全部都是分为三组,每一组都是连环三招,一共九招。
熊家军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练兵方式,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战斗招式。
当一个固定程式突然出现变化,这就是怪异。
熊储总结出“三组九连击格斗术”以后,练兵的任务就暂时落到了他的头上。
每天必然准时出现的军师万练,已经连续九天不见踪影。
对于刚刚起步的熊家军来说,这不是一个小事情。
军师万练失踪了,鬼刀三十六也失踪了。
鬼刀三十六根据军师万练的命令,分出三十人到三个地方招兵买马大家都知道。
现在招兵买马的人已经全部回来,五百多新兵已经投入训练。
可是鬼刀三十六都不见了,发现军师不见的时候,他们也不在中军帐。
刚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练兵场,并没有人关注中军帐。
不是不关注,而是因为练兵场就是大古城,也就是赫连根当初遭到第一轮伏击的地方。
这个地方非常隐蔽,而且和草原连在一起,非常宽广,是一个练兵的好地方。
练兵的好地方,距离兵营中军帐就有二十多里路。
熊储赶过来接过了练兵任务,军师万练就返回中军帐,这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这一天轮到霍连山带人回去运送粮草,结果没有找到军师。
问了所有人都没有结果,终于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当查询中军帐所有人之后,霍连山才知道军师已经失踪九天,随即报告了熊储。
不管熊储他们如何猜疑,如何琢磨不透,万练现在都没有心情过问。
也不是没有心情过问,而是万练现在非常紧张。
平时对所有事情都显得胸有陈竹的万练,现在突然非常紧张,而且已经紧张了九天,这绝对不是一个好现象。
其实,有时候一个人非常紧张,也不一定就是碰到了坏事,或许是一件好事也说不定。
妻子临盆,丈夫在门外急得浑身冒虚汗,这是常事。
但是一声啼哭声传来,就是一件大喜事,谁说不是?
呯呯呯——呯呯呯——
一阵密集的枪声传来,万练额头上的汗珠终于下来了:“柏明,情况如何?”
“启禀军师:三十六杆鸟铳三十三杆第一次打响,剩下三杆第二次才打响。”
“这就好,这就好,终于可以和主公交代了!”
万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口中连声叫好,已经脚下如飞冲了出去。
鸡鸣狗盗之徒,在历史上也是大英雄。
齐国宰相田文曾经非常感概:“明珠弹雀,不如泥丸;细流纳海,累尘成冈。”
鸡鸣狗盗之徒,现在同样也是大英雄。
周老四,不仅会养马,也会偷马。所以他既给别人当骑奴,也能够当盗马贼。
乔如山,原本就是天台山乔家寨大当家的,他手下的三百多人里面,鸡鸣狗盗之徒就。
神头镇整编的时候,万练交给周老四和李青一个任务,就是把原来乔家寨里面的“梁上君子”全部挑出来。
结果后来挑出四十六人,加上周老四和李青就是四十八人,也就是银狐营的班底。
这些人都是能够飞檐走壁,高来高去的梁上君子。文雅而通俗的说法,就是窃贼。
熊储出关之前,就是周老四他们这四十八人在前面探路,所以出关才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也是周老四他们提前发现了赫连根大部队的诡异行动,所以最后能够采取针对性的措施。结果被军师万练来了一个五段伏击,几乎是不战而胜。
此后,周老四的银狐营就无影无踪了。
熊储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搞得头晕脑胀,结果新收的两个徒弟三十多天没见人,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周老四和他的四十七个兄弟,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就不见了,而是执行一个特殊的命令。
万练在外面躲避官府追查,顺便四处游学的时候,在京师呆过一年之久。
当时的想法就是刺杀皇上,给自己的父母亲报仇。
可是皇上总在皇宫后院当木匠,从来不出宫门,万练只能作罢。
不过在此期间,刚好遇到清河永定河发大水,一时间连京师都差点儿给淹没了。
天灾也不一定就是坏事,至少对于万练来说就不是坏事,而是一件大好事。
因为万练出门查看水情的途中,竟然碰到了一个人。
毕懋康,万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进士,中书舍人授御史。
当御史,就是专门抓别人的小辫子,然后给皇上上奏折弹劾贪官污吏。
京师差点儿被洪水给淹没了,这可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所以毕懋康御史冒雨出门巡查。
万练在外游学,对于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当然比较留心,这其中就包括这位古怪的御史大夫毕懋康。
毕懋康正业是当御史,但是比他当御史干得更加出色的,恰好就是“不务正业”。
既然是进士出身,那就属于文官集团里面的人。
文官集团里面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抓住兵权。
毕懋康没有冲锋陷阵的想法,所以就钻研枪械构造。
大明火铳(鸟铳,拐子铳)两百年来,都是采用火绳发射。
打仗的时候,鸟铳手要带着一两丈长的火绳,既不方便,又怕湿怕潮,而且发火率不高。
毕懋康“不务正业”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彻底改变这种火绳的严重弊端。
当御史,那是要随时准备弹劾别人的,当然不可能弄一些灰色收入,也没有人把自己行贿的把柄送到御史大人手上。
所以毕懋康很穷,有时候三餐都难以为继。
破衣烂衫,家徒四壁,就是他最好的写照。
虽然在改造鸟铳方面有很多想法,但是木匠皇帝只看成品,不问思路。
毕懋康没银子,所以他的很多想法就只能在图纸上,不能变成木匠皇帝眼中的成品。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让两个古怪的人巧遇了。
万练得知当面之人究竟是专门“不务正业”的毕懋康御史,心中那叫一个高兴。
毕懋康对火器广泛涉猎,而且深有研究。
万练心中早有想法,自然投其所好,大谈特谈各种军械装备,还有行军布阵的东西。
古人云过了:白头如新,倾盖如旧。
毫无意外,这两个人当然是谈得入巷,直接变成了知交。
变成了知交,当然就应该找个地方,喝两杯以示庆祝才是正理。
知道毕懋康囊中羞涩,万练赶紧慷慨一番,两个人当然一醉方休。
“闲谈”过程中,万练对于毕懋康没有银子做样品“很痛心”,于是赞助纹银一千两,让他为皇上尽忠,为大明做贡献。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转眼就是三年时间。
在此期间,万练通过张英的关系,在神头镇弄了一座敬德山庄,私下训练了六百银甲铁卫。
其实,万练这六百银甲铁卫所使用的火器,都是毕懋康研制的样品,然后私底下找人仿制的,所以性能比朝廷官军手中的家伙要厉害一些。
熊储的出现,尤其是建文帝后裔的身份,让万练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冲动。
一定要好好利用一下“好朋友”,把毕懋康最新研制的“燧发机关”弄到手!
“燧发机关”,还是毕懋康上一次喝醉以后,被万练慢慢套出来的一个秘密。
现在三年时间过去了,万练觉得毕懋康的“燧发机关”应该差不多可以成型。
正因为如此,万练私底下交代周老四:“主公出关以后,你们银狐营立即进京,按照我画的路线图找到毕懋康御史家,把他的所有图纸样品全部带回来。此事关系重大,千万小心在意!”
周老四带领他手下的一帮鸡鸣狗盗之徒不负众望,用了二十天时间到京师逛了一圈回来了。
鸡鸣狗盗之徒回来了,但是不能进入葫芦海兵营,因为那个地方人来人往很多,谁也不能保证不走漏消息。
偏关是万练的家乡,他的一帮儿时朋友现在都长大成人,对于万练遭遇的不幸也是深表同情。
有了很多好朋友打掩护,万练利用熊储几乎数不清的银票,在偏关集中了一百多名高级工匠“私造枪支”。
也不能完全叫制造,不过是改进发火装置而已。
其实制造鸟铳并不难,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就会。
困难的是加工弹簧,因为毕懋康的最新设计,每一杆鸟铳都需要一根高压弹簧。
第二个困难,就是把打火燧石磨成相同规格的小块,而且需要大量的打火燧石。
周老四他们把东西带回偏关,交给了万练指定的一个人之后,紧接着又不见了。
这一次,所有的鸡鸣狗盗之徒全体出动,而且是分散行动。
只有一个目的:把三晋之地凡是能够找到的打火燧石,全部给买回来,买不回来就偷回来。
至少需要三千斤打火燧石,三晋之地不行了,就往京师洛阳方向辐射出去。能买就卖,能偷则偷,万一不行了就抢他娘的。
无赖军师手下的一帮鸡鸣狗盗之徒,这一次同样不负众望,按时完成了军令。
鸡鸣狗盗之徒完成了军令,无赖军师万练自然就失踪了。
其实也没有失踪,不过是偷偷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全家被灭绝了,万练这是第一次回来,也算是给那些冤魂第一次上香。
因为万练知道,接下来一步踏出去以后,今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要办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检查私造的“燧发鸟铳”究竟能否成功。
现在,已经连续三天“验枪”,实际上应该叫做验铳。
已经加工出来的三百杆燧发鸟铳,都已经检验过了,发火率超过九成。
这是一个空前的高发火率。
因为原来的火绳铳发火率不足五成,也就是说在战斗中开火的时候,只有不到一半的鸟铳能够在第一次打响。
“柏明老四,我们的时间非常紧张,现在交给你们两个任务:第一,三百杆燧发鸟铳是不够的,至少还需要翻一番。第二,赶紧暗中和这些工匠联络,凡是不怕死,愿意跟我们走的,安家费一次支付一千两银子。”
万练交代清楚以后,带着一批家乡募集的新人,押送三百杆新铳返回葫芦海军营。
他之所以如此着急离开,就是有更重要的两件事情要做。
第一,在黑市上购买足够多的火药;第二,物色并带走能够制造火药的人。
万练认为:作为一个军师,就必须面面俱到,才对得起怀中的江湖必杀令。
正因为如此,他一下子就失踪了十二天。
天启三年五月初八,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当然,现在太阳还没出来,艳阳高照是等一会儿的事情。
不过按照最近一段时间的经验,今天应该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艳阳高照的日子,就是一个好日子。
之所以今天是个好日子,其实和太阳根本没有关系。
就算今天五月下大雪,那也是一个好日子。
因为今天是熊家军成军的日子,也是准备出发打击外逃者的日子。
除开女兵后勤保障人员和卫队,正式组建的两支部队一共两千六百余人。
根据都统大人熊储的命令,军师万练亲自编排,确定了这一次的成军整编。
银甲铁卫扩编为骠骑营:统领霍连山,副统领熊开山。
骠骑营下辖十二个百人队,总人数一千三百二十二人。
赫连根部整编为陷阵营:统领赫连根,副统领刘国志。
陷阵营下辖十二个百人队,总人数一千三百二十二人。
骠骑营和陷阵营统一辖制四个燧发鸟铳百人队,八个骑射百人队。
为了减少大军行动造成的影响,两支部队分道而行。
霍连山和熊开山的骠骑营走北线,经过土默特部的商都牧群地北上,从阿巴噶部牧区东侧插向北面的乌拉特东部山区,整个行程行程将近两千里。
战术目标,就是一定要在嘎达布其和怯绿涟河(克鲁伦河)南岸区域内截住乌珠穆沁部,抓捕乌珠穆沁部台吉道儿吉额尔德尼。
原则上尽量不要杀人。如果遭到反抗危及到自身安全,不分身份一律就地斩杀,所有的牧群粮食物资牧民全部带回来。
战术措施:利用四个燧发鸟铳百人队,不分昼夜从四个方向袭扰北逃的队伍,八个骑射百人队伏击追赶的敌人。
战术关键之处,就是要防备漠北喀尔喀车臣汗硕垒出兵救援,因此要做两手准备。
赫连根和刘国志的陷阵营走南线,经过独石口插向东北,从克什克腾部西面直插乌珠穆沁部的老巢并占领之。整个行程一千四百里左右,也不是很轻松。
因为乌珠穆沁部的绝大部分人已经向北逃亡,所以赫连根要和刘国志兵分两路。
赫连根率领一个燧发鸟铳百人队和三个骑射百人队稳定当地局面,刘国志率领剩下的八个百人队紧急北上,接应霍连山和熊开山。
赫连根的主要防御方向,就是南面的林丹汗所部。如果林丹汗所部胆敢出来,就和他们展开游击袭扰战术,没有必要困守一地。
路途的补给:关内银票无用,一律使用分配下去的现银和珠宝。现银是为了和当地牧民交易,从崇福寺得来的佛家珠宝,主要是和当地寺庙做交易。
崇福寺就是原来元蒙占领中原以后修建的,里面的东西对于现在的蒙古寺庙来说,每一件都是祖先的荣耀,都是无价之宝,所以每一次拿出一件找寺庙换回所需物品。
军队的纪律:违抗军令者斩!伤害百姓者斩!侮辱妇女者斩!
军队的口号:抗击外辱,重建家园!
熊储当了好几年杀手,从来没有在数千人面前说过话。
但是今天情况不同,他只能硬着头皮站到点将台上,用了一个时辰阐述这一次的战斗意义。
最后一项,授军旗。
熊家军的军旗南北都是统一的:飞龙旗!红底金龙,跋扈嚣张。
今天授旗的部队一共有三支,分别是飞龙骠骑营飞龙陷阵营飞龙白凤营。
飞龙白凤营总兵力三百六十人:统领黄妍莹,副统领方千寻。
下辖两个百人队,百夫长叶赫那拉·婉莹叶赫那拉·穆青。
飞龙白凤营作为中护军第三批出发,主要目的就是保护后勤辎重和一批工匠。
周老四和李青的银狐营这一次也得到了扩编,因为在偏关一带又网络了不少鸡鸣狗盗之徒,目前的总人数已经有了一百零三人。
银狐营是一支看不见的部队,更不能让人知道,所以不能授军旗。
比如说他们就没有回来参加今天的盛大成军仪式,谁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执法队,其实应该叫掌军护卫,就是邱柏明带领的鬼刀三十六人。
他们平时的任务就是看守中军帐,听从总都统军师的命令砍别人的脑袋。
所以他们的旗子很特殊,黑底金龙,触目惊心。
曼黛莉的白凤卫队,现在已经扩编成七十二人,都是物色有一定武功基础的小姑娘组成。
她们是中军帐的内卫,主要是协同鬼刀三十六保护好军师万练。
至于总都统熊储,还有岚儿严二娘夏芸,这四个人虽然也在中军,好像不用特别保护。
当天晚上,两支远征军趁着夜色出发,然后消失在茫茫草原之中,没有惊动附近的任何人。
大军开拔以后,熊储发现葫芦海兵营里面竟然还有七百多人,才知道军师万练弄回来了这么多各方面的人才。
那真是人才。
不仅有打铁的造铳的制火药的做弓箭的编盔甲的,甚至还有医卜星相之类的偏才。
当然,军医官下面的一百多郎中,不仅有给人治伤治病的郎中,还有给牲口看病的郎中。
这些人都来之不易,熊储是非常关注的。
最后经过熊储和万练商定,这些特殊人才一律按照百夫长的待遇执行,如果立功了,一定要登记在案,到时候重重嘉奖。
从这一个时刻起,熊储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好走。再想当一个逍遥自在的小杀手,估计要等下辈子了。
熊储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逃避自己责任的人。
既然大家愿意和自己同舟共济,生死相依,熊储觉得自己就应该承担起这份责任。
虽然经历了将近一年的迷茫,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改变。
朝廷还是一如既往被祸国殃民之徒霸占,老百姓还是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凄惨日子,长城内外的敌人还是如此跋扈嚣张。
大军出发了,熊储站在脑包山上,望着东北方向的茫茫夜空。
那个方向,就是自己两千多兄弟杀向战场的地方。
两千多兄弟,自己绝大部分叫不出名字,甚至当面都不认识。
但是他们就这么走了,义无反顾的执行这一次千里奔袭计划。
熊储心里很清楚,等到下一次见面,肯定会有很多兄弟长眠在荒原之中,永远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虽然不能保护一个国家,却应该尽自己最大努力保护身边的人。即便要死,也应该让每个人死得有价值,死得没有遗憾!”
再一次旭日东升的时候,熊储整个人变得冷静了许多,下山的步伐也沉稳了许多。
按照军师万练制定的计划,熊储的中军和后军应该是五月十二这一天出发。经过独石口北面,到茶马市购买一批物资北上。
因为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需要在塞北腹地生活,许多物资都要尽量多带。
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没想到头一天下午出现状况,第二天走不成了。
粆图台吉是一个快五十岁的人,身材适中,颌下一大把胡子。
满风尘之色,就知道生活其实很不好,虽然他的地位很高。
一双眼睛没有一般统兵大将的摄人光芒,反倒有一丝落寞之色。
熊储把粆图台吉请进中军帐之后,两个人就这么彼此对视着,至少一刻钟没有人说话。
“你果然不是他们的同谋。”
率先开口的竟然是客人粆图台吉,而不是熊储这个主人。
熊储摆摆右手,并没有遮掩什么:“这一点你刚好说错了,其实我就是他们的同谋。但是我觉得蒙古各部已经够乱的了,我没有必要让它更乱,所以没有动手而已。”
“蒙古各部乱了,对我没有丝毫好处,只有东面的努尔哈赤会高兴。实话告诉你,只要是努尔哈赤高兴的事情,我就肯定不会做。”
“还有一点也应该告诉你,谁要是做一些努尔哈赤高兴想做而又做不到的事情,我就会让他永远也别想高兴。”
粆图台吉面无表情:“你的态度非常奇怪,至少在我看来,你从关内出来肯定是有所为而来。但是你的做法和你的想法,却让我觉得很奇怪。你在关内的时候能够大打出手,为什么出关了反而冷眼旁观呢?”
熊储冷冷地说道:“关内是我的家,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不管是谁闯到我家里,我就有责任把他赶出去。如果你敢入关,我照样把你赶出来。难道这很奇怪吗?”
“不管你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我本人并不想和你为敌。”粆图台吉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从来没有进过长城,根本无法理解你的想法。但是你不想让蒙古变得更乱,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应该是我们可以合作的基础。”
“哈哈,真是笑话!”熊储很有些不以为然:“林丹汗才是说话算数的人,你拿什么和我合作?”
熊储的话很难听,但粆图台吉没有辩驳:“好吧,一切都让事实来说话。但是我得到报告,你的人好像离开了很多,他们去干什么呢?”
熊储微微一笑:“长途奔袭千里,我也没有打算瞒着谁。我的人出去截杀一批背叛祖宗的人,你能明白吗?”
粆图台吉不动声色:“然后呢?”
熊储右手往自己面前的茶几上一按:“既然背叛祖宗的人被我灭掉了,他的奴隶就是我的财富,他的土地就是我的牧场!既然是我的东西,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染指。”
粆图台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可见的嘲讽:“不管是谁的地盘,只要在蒙古大地上,它都属于林丹汗,因为他才是整个蒙古的大汗。”
熊储同样紧盯着粆图台吉的眼睛:“你可能没有听清楚,对,我说的是任何人!林丹汗?你还好意思说林丹汗!自称是整个蒙古的大汗,却卑鄙无耻想夺取乌珠穆沁草原。”
“现在逼得别人从他的枕头边全部北逃,他却又因为害怕外喀尔喀和罗刹国联合起来,现在竟然装聋作哑,听之任之。我连外喀尔喀和罗刹国都不怕,你说我还能怕谁?”
粆图台吉和熊储闹得不欢而散,只好悻悻然离去。
耶里察台和蒲昌年终于没有按耐住,最后还是动手了。
坐床活佛笃布巴带着三个徒弟返回白城,要和红教活佛巴沙尔斗法。
耶里察台和蒲昌年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所以决定动手。
他们动手的本钱,就是从熊储这里带回去的那个百人队。
在他们看来,这个百人队应该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才对。
可是耶里察台和蒲昌年忘记了一件事情,就是这些人被俘以后就已经得到过保证。
敬德山庄的庄主当面承诺过,只要和粆图台吉消除误会,就放他们回去。
这个巨大的漏洞,让耶里察台和蒲昌年最后功亏一篑,被迫逃亡。
粆图台吉过来拜访熊储,就是想看看两个叛逆是否逃到这里了。
同时想借此威胁一下熊储,然后看看能否收归己用。
结果一番交锋之后,自己竟然被熊储给威胁了,所以粆图台吉非常生气。
如果不是了解熊储的底细,知道眼前的这个家伙号称百年第一杀手,粆图台吉很可能下令开战了。
粆图台吉得知熊储的主力部队已经紧急北上,知道自己再坐下去没意思,所以就走了。
客人走了,主人熊储并没有在意,因为他有大把的事情要操心。
大部队本来在察哈尔部的地盘上穿插,粆图台吉不可能不知道。
熊储没有给粆图台吉丝毫面子,直接把林丹汗的卑鄙伎俩和盘托出,是有原因的。
他所说的情况都是事实存在的,明眼人都知道。
去年,在努尔哈赤对巴林部发起进攻的时候,林丹汗作为大汗不仅不帮巴林部对付敌人,反而在巴林身后捅一刀,狠狠劫掠了一把。
自己的兄弟和敌人打仗,林丹汗这个当头人的竟然趁虚而入,到自己兄弟家里去抢劫一番。
这种倒行逆施的行径,简直就是千古奇闻。
熊储对努尔哈赤是痛恨,但是对林丹汗就是彻头彻尾的鄙视。
科尔沁五部先后倒向努尔哈赤,就是因为科尔沁各部直接和努尔哈赤地盘接壤,时常发生战争是必然的。
林丹汗想统一东部鞑靼蒙古各部,这个出发点当然是对的,完全可以理解。
俗话说: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
既然把自己当成整个蒙古的大汗,你的手段还是应该光明正大才能服众。
但是林丹汗简直就是偷鸡摸狗,总是在鞑靼蒙古各部和女真努尔哈赤作战的时候,在自家兄弟背后捅刀子。
建州女真是整个蒙古的敌人,自家兄弟和外敌发动战争,林丹汗从来没有做过一次大汗应该做的事情。
现在好了,科尔沁各部喀喇沁各部干脆都倒向努尔哈赤,结果林丹汗东面的一道屏障,突然变成了战争前线。
科尔沁各部的投降,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努尔哈赤已经到了林丹汗的汗宫门口。
乌珠穆沁部之所以要逃跑,归根结蒂,都是林丹汗给迫害的。
因为乌珠穆沁草原是最丰茂的,因为乌珠穆沁部的马匹是整个蒙古最优秀的,因为乌珠穆沁部的肉羊是最肥美的,所以就埋下了隐患。
林丹汗想把这块草原变成自己的东西,就不断给乌珠穆沁施加压力。
乌珠穆沁部能够养出最好的马匹和肥羊,但是他们没有决死战斗的信心,也就没有保护自己牧场的信心。
乌珠穆沁部忍无可忍,最后决定:惹不起躲得起,我们直接走人!
林丹汗仗着自己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黄金血统,在整个东蒙古地区,简直就是胡作非为,倒行逆施,彻头彻尾的亡国之君模样。
熊储通过和军师万练反复磋商以后认为,绝对不能把宝压在林丹汗身上。
随着科尔沁五部分崩离析,乌珠穆沁两部彻底涣散,加上卜石兔的土默特部在后方控制整个西蒙古,实际上林丹汗这个大汗就剩下自己身边的三个万户。
三个户把兵力用到极限,最多也只能凑齐六万人。这其中具有正面战斗力的部队人数,不会超过两万人。
把两万人分散到和努尔哈赤两千里的边界上,相当一里地的宽度上才十个军士。
不要说林丹汗能够打赢努尔哈赤了,就算是能够挡住努尔哈赤全面进攻,那一定要太阳从西边出来才行。
军师万练因为自己读书以后根本不能参加乡试,更没有机会参加会试,也就没有做官的途径,所以过去就是埋头研究兵法。
正因为如此,万练已经断定,努尔哈赤对林丹汗动手在即。
一方面,大明朝廷虽然在边关无大将,但是因为山海关的确是易守难攻,所以从辽西走廊进攻有些得不偿失。
撇开山海关不说,如果能够拿下喀喇沁四部,就可以打通进入京师北面的通道。
到那时,进攻喜峰口潘家峪古北口独石口,全部都是居高临下进攻,这就占据了地形优势。只要一点突破,就可以兵临城下,大明彻底崩溃就在眼前。
另一方面,林丹汗的倒行逆施,内部已经是怨声载道。投降的投降,搬家的搬家,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最后关头。
“如果我是努尔哈赤,就会集中四万精兵分成四路闪电出击,一举击破林丹汗。然后转过身来突袭古北口独石口宣府大同一线。这是目前最佳的战机,稍纵即逝。努尔哈赤一代枭雄,绝对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万练在地图上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熊储只能一个劲的擦冷汗。
正是居于这种判断,万练才鼓动熊储寻找一个借口主动出击,把自己的人马转移到敌人身后去。
因为努尔哈赤一旦对林丹汗正面进攻,就凭熊储手里的一两千人,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除了不断后撤,就是等着被包围全歼。
但是,一旦努尔哈赤追击林丹汗的时候,身后就必然出现某些漏洞,那个时候就可以浑水摸鱼。
即便不能有效遏制努尔哈赤,至少也可以让他浑身不舒服。自己这些人就没有白出关一趟,目的也就达到了。
本来没有找到比较说得出口的理由,万练和熊储还一直在着急。
没想到虔诚的苍巴戟会给自己送过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乌珠穆沁部选择逃跑的时间实在是太好了。
在努尔哈赤即将有所动作的紧要关头,乌珠穆沁部送来了一个最好的借口。
熊储和万练经过一整夜的推演,一致认为长驱直入,横插一脚的机会到了。
打发走粆图台吉,结果还是浪费一天时间。熊储担心前线安危,所以催促军师万练赶紧下令后卫出发。
熊储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北路军现在的确已经碰到了麻烦。
霍连山和熊开山率队出发,仅仅有了三天时间,就已经赶到了上都西北边地两百多里的牧区(今正镶白旗一带)。
这一次全军整编,霍连山和熊开山的骠骑营,每一个百人队里面,都有一个来自赫连根部的十人小组。
采用这种方式混编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让原来的银甲铁卫士兵,能够尽快熟悉草原环境。
说白了,从赫连根部抽调过来的这个十人小组,就是百人队的尖刀兵。
霍连山是洛阳小叫花出身,一向诡计多端,什么人都敢坑,包括师傅熊储在内。
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不仅当上了大军统领,而且自己的部队被命名为骠骑营。
就为这次整编,霍连山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流泪好长时间。
因为他想到当初在洛阳被师傅收留,给自己取名字,传授剑法。
虽然后来师傅把自己一个人扔在家里,让霍连山心里有些失落。
现在他终于明白师傅对他的好,而且永远没有忘记自己的抱负。
也明白了师傅的苦心:把自己扔在家里,是要自己好好练武,尽快长大。
霍连山心里感激师傅,同时也有些兴奋:自己快十七岁了,和当年霍去病当校尉的年龄一样大。
大军出发之前,霍连山不敢掉以轻心,在部队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分别安排一个蒙古十人组,确保自己能够随时掌握四周的动态。
好在一路上荒无人烟,倒也没有遇到什么突发事件。转眼就是三天,部队已经前进了五百多里。
蒙古十人组在行军的时候在前面轮流当向导,专门负责探路和当地人联系沟通。
第三天晚上宿营的时候,在前面摸情况的一个蒙古十人组突然回来向霍连山报告。
西面五十里左右出现了一支军队,人数大概五百左右。
经过一个蒙古十人小组上前盘问,过来的是苏尼特部的游骑兵,也就是负责巡逻的一支轻骑兵。
霍连山不敢怠慢,立即命令副统领熊开山亲自出马,带领一个燧发鸟铳百人队两个骑射百人队过去把事情查清楚。
“师兄,问题出现了巨大的变化。我们的速度超过了原来的计划,竟然赶上了苏尼特部右翼。他们和乌珠穆沁部一样,也是全部大迁徙,正在缓缓向西北移动。”
二更天的时候熊开山急匆匆的返回来:“被我们发现的这支队伍,就是殿后的部队。师兄,你说怎么办?到底是吃掉他们,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霍连山学着熊储平时的模样,倒背双手在帐篷里来回转了两圈:“他娘的,这已经节外生枝了,能有啥办法。又不是我要节外生枝,开山你说是不是?”
熊开山呵呵一笑:“你没有节外生枝,我也没有节外生枝,因为节外生枝的是苏尼特部右翼。反正出发前爹爹和军师已经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具体应该如何处置,还是你师兄说了算数,我负责当先锋官。嘿嘿。”
霍连山虽然嬉皮笑脸,但是面临大事却没有轻举妄动,展现了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现在时间还早,而且对方并没有发现我们。这样,你仍然带队前去,一定要彻底查清楚苏尼特部右翼的全部情况。”
“苗三冠老夫子说过,平原作战的要诀,一定要动如脱兔,快似闪电。我们现在在草原上,也就是大平原,刚好符合老夫子的教导。要么就当没看见,一旦真的决定动手,就不能给对方留下丝毫余地。”
历史上有很多巧合,所以才有无巧不成书的说法。
巧合是一种偶然现象,但是其中蕴藏着某些必然的因素。
既然乌珠穆沁部选择北逃,自然就有不得不北逃的理由。
一个部落大迁徙,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基本上就是破釜沉舟的决策。
既然到了需要破釜沉舟的危急时刻,那就说明问题非常严重。
乌珠穆沁部感觉到问题严重,他西面的三个邻居自然也就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三个邻居,就是塞巴图的苏尼特部伊尔登的浩齐特部萨克图的阿巴噶部。
霍连山和熊开山发现的,就是刚刚开始进行大迁徙的赛巴图苏尼特部。
左翼首领叫做达布海,手下有四千多户。
右翼首领是朝尔洪台吉,手下有五千五百余户。
蒙古十人组和熊开山看见的,就是朝尔洪台吉的苏尼特右翼。
霍连山知道,五千五百多户已经是一个大型部落,可以使用的极限兵力大概有两万人,能够投入作战的大概有六千人。
霍连山同时也知道,对于草原牧民部落来说,五千五百户是不可能集中在一起的,应该分布在数百里的广大区域上。
霍连山是小叫花出身,他的印象中什么东西都可以讨回来,没有需要花钱的时候。
如果讨不到的东西,他就会想办法去偷。
叫花子偷鸡摸狗,那都属于本职工作。
况且霍连山不是一般的小叫花子,他连人家知县的三公子都敢偷。
而且偷别人的乌骓马和鱼肠剑,这都是天大的手笔,差点把熊储都给坑进去了。
大部队急行军三天,已经把携带的牛肉干消耗了一半,青稞面也消耗了一半多。
霍连山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能走两千里,必须要给大军寻找粮食。
但是,小叫花就是守财奴的代名词。
作为一军统领,霍连山竟然舍不得花钱卖粮食,这个问题可不就来了吗?
他先前和熊开山所说的“节外生枝”,其实并不是说打不打眼前的这一股人马,而是说不花钱给部队弄粮食,属不属于“节外生枝”。
说到底,霍连山就是想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给自己的部队抢粮食。
但是他知道三大必杀令,其中就有一条“伤害百姓者杀”的军令。
听说苏尼特部竟然参加了北逃的行列,霍连山脑袋里面首先反映的就是:“老子抢他们的东西,应该不属于伤害百姓者杀的范畴,因为他们属于背叛祖宗的人。”
当然,他说“节外生枝”,这是一个语言陷阱,故意留给熊开山的。
熊开山认为“节外生枝”的意思,就是打了一个不是原定计划内的目标,那肯定就是节外生枝了。
两个人所说的“节外生枝”意思完全不同,处理起来的办法自然也是大相径庭。
霍连山的目标是抢东西,确保自己的大军不饿肚子,到时候有力气打仗。
熊开山的目标是杀人,杀掉那些殿后的军队,老百姓就是我们的了。
霍连山作为一军主将,难道他不知道熊开山会杀人吗?当然不是。
因为熊开山肯定能够找到杀人的理由,所以霍连山才让他亲自带队出去。
这哥俩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彼此之间太了解了。
比武,霍连山总是输,已经输得没脾气。
玩心眼,熊开山就没赢过,都懒得再玩。
熊开山知道霍连山的真实意思,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独立主见。
重新来到西面的草原之上,熊开山只看见眼前黑压压一大片,也搞不清楚当面之敌究竟有多少人。
勇猛并不代表莽撞,熊开山留下燧发鸟铳百人队作为核心力量,把两个骑射百人队全部撒出去,利用里面的蒙古十人组化装成零散牧民,靠上去查清具体情况。
四更天的时候,两个骑射百人队回到了熊开山身边,情况也带回来了。
眼前并不是苏尼特部的核心力量,而是一个叫做嘎哈蒙诺延的族群。根据蒙古包和摊开范围估计,大概有四百多户三千余人,只有七百多挽弓之士。
先前看到的五百人,就是这个嘎哈蒙诺延的护卫主力。军士没有盔甲,主要装备就是骑弓和马刀,并没有特别之处。
一个月前,嘎哈蒙诺延接到首领朝尔洪台吉的命令,整个族群立即向西北迁徙,到哈拉哈河边上集合。
现在,嘎哈蒙诺延的红顶帐篷处于正中间,其他的帐篷呈环形分布四周,直径将近两里地。这七百多护卫已经分成四个方位警戒,保护整个族群过夜。
熊开山心里一下子就有底了,因为军师万练让赫连根专门讲解过蒙古这边的情况。
诺延,就是蒙古各部的地方贵族,拥有一定数量的奴隶,相当于大明朝里长和乡长之间的一个等级。
(大明朝规定一百一十户为一里,蒙古的诺延是地方贵族官员奴隶主千户,也就是“大人”的意思。台吉,就是各部汗的儿子,分为四个等级,最高可达万户。苕面窝注)
“段鹏,你的鸟铳百人队一分为三,直接从东面冲进去。其中四十人直奔核心区域的红顶帐篷抓捕嘎哈蒙诺延,另外八十人分为左右两翼加强保护。”
“鸟铳见面就开火,不以杀人为目的,主要是制造混乱。另外两个骑射百人队组成鸟铳队的左右两翼,对付处于慌乱之中的卫队。全体出发!”
要说熊开山勇猛,那是有道理的。
他手下不过三百六十多人,竟然面对三千多人的一个族群发起突袭,而且对方的挽弓之士七百多人。
但是熊开山认为现在的机会实在是很难得,已经属于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绝对不能有丝毫犹豫。
他下达作战命令的基础,就是借鉴上一次伏击赫连根的经验,利用自己的鸟铳队制造混乱,然后用两个骑射队把敌人的护卫各个击破。
熊开山认为自己的两个条件很有利:
发起突然袭击,敌人并不知道自己来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防御,可以出其不意。
另外就是现在马上就要天亮了,属于防守最松懈的时候。完全能够以少胜多,打敌人一个猝不及防。
最关键的一个原因,还是马上要天亮了。
如果自己返回去让霍连山把大部队带过来,估计已经日上三竿。到那个时候,当面之敌一下子溃散开去,再想全部收拢,麻烦不小。
可是,熊开山还是小瞧了蒙古这里的实际情况,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段鹏,一直就是熊开山的得力助手,加上司马承就是原来的三人小组。
根据熊开山的命令,段鹏提着九十六斤的镔铁棍一马当先,绕过当面的一百多警戒护卫,带领四十人直接冲进了敌人的营区。
一瞬间就是火光暴闪,枪声大作,整个草原似乎都被惊动了。
中央最大的红顶帐篷是唯一还有灯光的地方,也就是冲击的目标,段鹏的眼睛一直紧盯着自己的目标。
呼啦一下子,帐篷外面已经出现一群人,超过了三十人,挥舞着手中的弯刀扑上来挡住了段鹏的去路。
段鹏两侧的鸟铳随即开火,但是这群人第一层倒下,后面的人又继续扑上来,简直就是视死如归。
虽然熊开山的命令是“不以杀人为目的”,但是段鹏才多大?不过十五岁多一点。
尤其是段鹏司马承杨虎樊涛他们四个人,都是当年黄河破堤泛滥的幸存者,从小就是从堆积如山的尸体上爬出来的,对于死人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被蒲昌年的人抓进青龙寨当兵,后来被苗三冠选拔出来跟随了熊储,他们四个人才算是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即便如此,对于活人死人,他们都很淡然。
一看这些人自己找死,段鹏顿时勃然大怒,一催战马就冲了上去,手中的镔铁棍和阎王爷的催命符差不多。
镔铁棍一通乱砸,三十多人全部横尸就地,熊开山恰在此时赶到现场,眉头就已经皱了起来。
看见熊开山皱眉头,段鹏顿时吓了一大跳。
不过段鹏搞错了意思,其实熊开山皱眉头,并不是因为段鹏杀了很多人,而是发现了这群人悍不畏死,让他产生了一种警惕之心。
“统领大人,其实这些人就是嘎哈蒙诺延身边的死士,其实也就是等级比较高的奴隶,而且还是世袭的。只要没有忤逆主人,他们平时不会受到什么责罚。一旦主人受到威胁,他们就要全部战死,否则他们的家人就要被全部处死。”
鸟铳队蒙古十人小组的十夫长一番解释,终于让熊开山和段鹏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变态。
没等熊开山和段鹏弄出个所以然,鸟铳队的士兵已经冲进红顶帐篷抓出五个人来。
也正是这个时候,外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惨叫声此起彼伏。
现在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继续混战下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熊开山知道这样下去肯定大事不好,顿时从马背上站身来,提起一口内力高声叫道:“嘎哈蒙诺延已经投降了!现在放下武器,离开战马,不杀!反抗到底,杀无赦!”
熊开山以为自己的喊话应该有用,但实际上根本没有用,喊杀声根本没有减弱,惨叫声仍然不时传来。
就在熊开山认为肯定没用,准备把鸟铳队全部投入战场的时候,整个营地的外围突然亮起一圈火把。
随即就是上百人把熊开山刚才的喊话内容复述了三遍,这下终于发挥了作用,因为喊话的都是那些蒙古十人小组成员。
霍连山率领主力部队已经赶到,整个营地彻底被包围。加上喊话的都是蒙古士兵,刚才还杀声冲天的营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些受伤的士兵不分敌我的惨叫声。
正面搏杀是拼命,善后处理是劳神。
霍连山知道熊开山的毛病。
熊开山的毛病,就是先斩后奏。
俗话说:三岁看老。
当初在南阳城,他就砸烂了城门,后来发展到要砸烂城墙。
产生这些想法的过程中,他都没有想过要征求别人的意见。
虽然是一种很幼稚的行为,却是熊开山个人思考方式形成和发展的基础。
先斩后奏的意思,就是先打起来,遇到问题再想办法善后。
霍连山有理由相信,只要有一丝机会,他肯定就不会放过。
正因为如此,熊开山前脚离开,霍连山就已经开始整顿主力部队随后跟了上来。
霍连山的主力部队来得恰到好处。
段鹏一怒之下用镔铁棍砸死人家三十多人,足以引起公愤,进而发展到同仇敌忾。
刚开始的时候,熊开山小瞧了蒙古阶层结构的威力,所以才会皱眉头。
所谓的蒙古阶层,实际上从上到下有头有脸的人,都是不同级别的奴隶主。
在外人眼里,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落和族群,实际上就是某一个人的财富。
除了羊群牛群马群之外,人群也是某一个人的财富。
既然是属于自己的财富,自己当然就有绝对的支配权。
成吉思汗铁木真曾经颁布极为严苛的法典,为的就是能够维持这种等级结构。
这部法典包罗万象,简直不可思议,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都包括进去了。
“如果发现有人吃饭被噎住的,立即拉出杀掉。”
这是法典的条令之一,从中就可以领略到其严苛程度。
法典中明确规定:骑奴箭奴必须绝对服从主人,否则全家连坐。
熊开山不知道蒙古有一部法典存在,更不知道他从现在开始所面对的军队,属于真正的弟子兵。
奴隶主的护军,全部都是从奴隶中产生的,而奴隶的家人就在族群中。
段鹏一出手就杀了三十多人,而且是当着他们家人的面用铁棍砸死。
这个问题当然就严重了。
即便是奴隶,也有一定的血脉亲情存在。
自己的儿子兄弟朋友被人当面打死,要说不愤怒就是假的。
可是,还没等这个族群彻底愤怒起来,霍连山的主力部队到了。
霍连山人小鬼大,心思缜密,他一过来就让所有的蒙古十人小组四处高喊一句话。
“凡是战场阵亡的人,一律按照一六标准赔偿!”
这句话非常有威力,一下子就让骚动的人群趋于平静。
这句话有这种威力,那就要感谢成吉思汗铁木真法典。
因为按照铁木真法典的规定:如果骑奴箭奴被主人杀了,或者是为主人战死了,一律按照一二标准赔偿。
按照法典的规定:主人误杀了一个奴隶,是没有罪过的。
你毕竟杀人了,草原上的问题就是人口稀少,所以主人就必须按照一二标准赔偿。
所谓的一二标准,就是说:如果主人没有正当理由杀了一个奴隶,就要赔偿他的家人一头大牲口和两头小牲口。
大牲口是指牛马,小牲口就是指羊。
一二标准,等于一头牛加上两只羊,或者是一匹马加上两只羊。
就是一个奴隶价值。
对于被杀的奴隶,或者是为主人战死的奴隶本人来说,这个价值并不高。
但是对于他的家人来说,这个价值就不低。
因为铁木真法典还有一条规定:一个人头等于一条命,一个俘虏等于两条命。
这个意思是:如果你在战斗中能够砍下一个敌人的脑袋带回来,你就可以多出一条命。如果你能够抓一个俘虏回来,你就可以多出两条命。
奴隶的性命等于一头牛加上两只羊,或者是一匹马加上两只羊。
所以一场大战之后,那些带回了敌人脑袋,或者是抓回俘虏的人,就可以找主人兑换同等价值的牲口。
草原牧民的财富,并不是说你手里有多少银子,而是说你有多少属于自己的牲口。
毕竟银子不等当饭吃,牲口能够不断繁殖下去,从而提供的食物。
铁木真法典还有一条:如果一个家庭的牲口数量过百,就自动脱离奴籍。
铁木真能够成为蒙古的一根标杆,就是他说话绝对算数。
蒙古士兵为什么作战凶悍?就是因为铁木真法典的厉害。
只要是法典规定属于个人的东西,天王老子都不能动。
哪怕是奴隶的东西,你也不能动。
蒙古士兵本来是奴隶,但是只要不断立功,然后用人头或俘虏兑换牲口,他很快就可以脱离奴籍,开始攀登贵族的高峰。
在蒙古草原上,具有蒙古血统的奴隶地位并不是很低。
因为他们不过是在内部混战中被抓回来的俘虏,只要反过来立下战功,很快又可以摆脱奴籍。不仅可以重获自由,甚至还能够变成贵族。
有了这样的法典作保证,当杀人可以变成贵族的时候,一支军队不疯狂都不可能了,所以当年的蒙古大军才能够所向披靡。
蒙古人拥护铁木真,就是因为每一次战争抢回来的大批牲口,绝大部分都被奴隶兑换回去了,真正留给他本人的并不多。
部队出发之前,军师万练专门说过这个问题。
所以霍连山看见局面马上要失控,因此灵机一动,让下面的人喊出了“一六标准赔偿”的口号。
一六标准赔偿,就是今天战死的人,每个人可以得到一头大牲口和六头小牲口的赔偿。
这相当于铁木真法典三倍的赔偿额度,而且符合蒙古各部的惯例,所以骚动的人群很快就平静下来。
三千多人虽然平静下来了,并不代表问题就已经解决,因为他们正在观望,就是想看看如此之高的赔偿是否能够兑现。
霍连山当然明白现在的局面非常微妙,在处理其他的事情之前,首先就要把奴隶全部安定下来。
如果奴隶发生骚乱,全部杀了肯定不行,那就违反了“伤害百姓者杀”的军令。
“我们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过来抢夺你们东西的。”霍连山站在马背上说道:“头人带领你们大迁徙,前面就要穿越戈壁沙漠,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现在谁也不知道。”
“所以我们过来,就是要阻止这一次的大迁徙。因为你们的家在这里,你们的牧场在这里。放着自己的牧场不要了,现在去抢夺别人的牧场,有多少人能够逃过被杀的命运?”
“现在,请你们把自己的牲口全部圈出来。如果谁敢动你们的牲口,一律杀无赦。请这些战死的勇士家属出来认领,然后开始进行赔偿。现在大家自由行动,开始!”
霍连山看到那些奴隶已经开始清理自己的牲口,这才跳下马背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开山,我们分头行事。你去处理那些战俘,我带人去清理牲口准备赔偿。娘的,段鹏这小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经过这么一乱套,天色渐渐亮堂起来,眼前的一切终于处于光天化日之下,看起来就明白多了。
霍连山安排一个骑射队去清理属于嘎哈蒙诺延的牲口,另外的人全部分散在四周警戒,这才有机会打量从红顶帐篷里面抓出来的五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戴着圆顶毡帽,穿着土黄色袍子的中年汉子,这是地方官员的打扮,应该就是嘎哈蒙诺延。
他的身后是一个带着锗红色山形帽,穿着锗红色长袍的老人。
霍连山没有问第一个人,而是对第二个人:“你就是萨满?”
果然不错,头戴山形帽的家伙躬身说道:“尊敬的大人,我就是。”
“既然是萨满,你应该会疗伤啊,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过去给那些勇士们疗伤,快点!”
霍连山之所以着急,就是因为熊开山那边已经把战俘清理完毕了,外面的战斗因为是在黑暗中进行的,敌我双方都有顾忌,所以没有放箭。
最后清点的结果是:受伤两百余人,没有阵亡的。其中自己人因为是偷袭者,所以只有二十多人受伤。
整个突袭战斗,就是段鹏这里杀了三十七人,也是需要赔偿的对象。
“这样不行。”霍连山摇摇头:“那些受伤的战俘,每个人都赔偿两头牲口。反正这些牲口都应该属于老百姓,留着也没用。”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分散在外围的牲口已经全部统计出来。
属于嘎哈蒙诺延这个主人的两千七百多只羊,三十九头牛,三百一十四匹不同齿龄的马。
反倒是属于那五百多户的羊群,加起来一共一千一百多只,还有一百多头牛,七百多匹马。
霍连山听到报告,顿时吃了一惊:这个族群很不简单,老百姓比头人的东西还多。
按照正常情况,这样的族群不应该迁徙才对,这个事情一定要问清楚。
霍连山没有看后面的三个女人,而且还是一大两小的三个女人。
他直接来到嘎哈蒙诺延的身前:“嘎哈蒙,这里草原很不错,你们的情况也不差啊,你为什么要走?”
嘎哈蒙诺延苦笑着说道:“大人,正是因为这里的草原很好,我们的牲口也很多,所以才要离开。陵丹巴图尔汗(林丹汗)早就想吞并苏尼特部,我们还不相信。”
“但是年初他已经对巴林部动手,我们又不想投靠努尔哈赤的女真,更不想把自己的财富白白送给陵丹巴图尔汗(林丹汗),不走也不行啦。”
霍连山摇摇头:“你们都走了,这里的草原不就荒废了吗?还有,如果你们都走了,整个蒙古西部的正面空无一人,等于把大门敞开让狼群进来。”
“如果东面的努尔哈赤女真打过来,那还不是长驱直入吗?到那时,你们还能够逃到哪里去呢?难道你们蒙古勇士全部都等着被努尔哈赤灭族吗?”
苏尼特部这次向西北迁徙还是有原因的。
四百年前,他们从杭盖山脉南迁过来,属察哈尔八部敖特克。从一百多年前的达延汗时期开始,苏尼特部就居于这片广阔地域。
杭盖的蒙古语意思是:蓝天白云下,有山有水有河流的地方。位于巴彦淖尔盟乌拉特中旗西部狼山口的北边。
宝迪阿拉克汗时期,他的长子达力顺首领乌珠慕沁部,次子呼和楚台首领苏尼特部。
林丹汗继位以来,因为东面挡不住努尔哈赤女真的侵袭,所以他把目光转移过来,想尽快统一蒙古中西各部。
可是他经常出尔反尔,采取的手段实在是太卑鄙了,蒙古各部根本不信任他。
苏尼特部认为自己打不赢林丹汗,所以宁愿选择返回漠北,也不愿意遭受林丹汗的控制欺凌。
嘎哈蒙诺延听说霍连山不仅不杀他,而且把所有的东西归还给他,顿时感激不尽,所以就主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诺延大人,你不用感激我。”霍连山最后说道:“如果你要感谢,就感谢我们的总都统熊储。如果你今后遇到困难,不是向西退走,而是应该向东到乌珠穆沁部所在地。寻找一个叫做赫连根的人,你就可以得到帮助。”
霍连山身上另有重任,不想在这里过多停留,所以安顿了一番之后就准备率队离开。
嘎哈蒙诺延最后真诚的说道:“霍将军,你的胸怀像大海,你的恩情比天高。我没有什么能够酬谢的,就奉献五百只羊给您的大军作为食物。从这里向北三百里,就是那力亚布济农的族群。”
“他是一个有一千七百户的大族群,有一万八千多牲口,护卫军有一千二百人。为了感谢您的恩情,请让我抽出六十人给您的大军带路,争取不要发生冲突就可以让他们停下来。”
放春风收夜雨。
这是逍遥子告诉熊储,熊储又告诉霍连山的一句话。
意思就是让他凡事留有一线生机,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占尽便宜还赶尽杀绝。
没想到第一次用出来就有这么大的收获,霍连山顿时大喜过望。
听说那力亚布济农那里有一万八千牲口,霍连山推辞了嘎哈蒙诺延的五百只羊,只不过嘱咐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承诺,给那些战死的家属进行赔偿。
因为对于他来说,有了嘎哈蒙诺延的六十人当先锋,那就比什么都难能可贵。
没想到霍连山推辞了五百只羊的馈赠,嘎哈蒙诺延随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当着整个族群的面,嘎哈蒙诺延宣布给霍连山当先锋的六十人全部除去奴籍。
嘎哈蒙诺延的这一个决定,霍连山刚开始并不知道其中的深意,但是三天以后他终于明白了,同时也非常感动。
之所以三天以后霍连山明白了嘎哈蒙诺延的深意,就是在第三天中午就已经抄近路拦住了那力亚布济农的去路。
经过六十个先锋上前解释,那力亚布济农亲自和霍连山在帐篷里面密谈了半个时辰,然后决定留在原地不走了。而且飞马传讯给北面两百里的朝尔洪台吉,说明了自己的意见。
不仅如此,那力亚布济农抽调自己的两个百人队,同样宣布除去他们的奴籍,加入霍连山的先锋部队,同时贡献一千只羊和六千斤青稞面作为部队的食物。
为了能够顺利把这些东西带走,不影响大军行动,那力亚布济农还贡献了二十峰骆驼。
这一下子多出来接近三百人的队伍,霍连山把自己第一鸟铳队的百夫长段鹏抽出来,作为这支奇怪队伍的百夫长。
段鹏接受指挥任务以后,当然需要和自己的部下进行一些深层次的交流,这个时候才明白了嘎哈蒙诺延和那力亚布济农的真实含义。
所谓除去这些人的奴籍,这是对他们的一种承诺:“你们出去征战,家里的一切都不用管了。”
另外一层意思,就是这些人已经变成了霍连山的亲兵。在霍连山结束军旅生涯之前,他们永远不会离开了。
直经过几个蒙古十夫长的解释,霍连山和熊开山才真正明白,这是人家给他们提供的一支敢死队,也是人家和自己结为生死之交的一种方式。
结为生死之交还有一种方式,就是结安答。
但是嘎哈蒙诺延认为霍连山不仅饶了自己一命,还把所有财产归还给自己,所以自己没有资格提出结安答,就采用了这种变通的方式。
这就是奴隶主的特权,可以让自己的奴隶代替自己去死。
霍连山和熊开山都觉得这份礼物实在是太重了,可惜已经无法退回去。
如果真退回去的话,生死之交没有了,朋友也做不成,而且还会反目成仇。
霍连山只能感叹:“没想到行侠仗义还会有这种好处!”
亲兵就是近卫军。
霍连山立即收回成命,段鹏还是带领自己的鸟铳队,从那些人里面挑选一个百夫长出来才合适。
既然是自己的近卫军,那就要有百分之百的信任,把自己的生死交给对方。
这是中原武林的道德准则和做人的基本道理,并不是塞外奴隶制度下的传统。
但是,霍连山称呼大家为兄弟,宣布临时组建一个“近卫队”,让两百八十六人自己推荐两名百夫长的时候,终于把那些汉子感动了。
亚斯巴鲁那力布赖,都是不到二十岁的汉子,他们是大家推举出来的两名百夫长。
亚斯巴鲁是嘎哈蒙诺延的人,那力布赖是那力亚布济农的人。
推举过程还挺复杂,霍连山只能就地扎营,等待最后的推举结果。
其实并不是很麻烦,蒙古人只信服勇士,所以就一个项目:摔跤。
凡是认为自己有资格当百夫长的都进入圈子接受挑战,能够战胜所有挑战者的就是百夫长。
这一晚上,营地里点燃篝火,上面烤着全羊,所有的将士都欣赏临时发起的摔跤挑战赛,喝彩声几乎响了一夜。
霍连山熊开山和他们带出来的那些中原士兵,这一次真是开了眼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不亦乐乎。
其貌不扬的亚斯巴鲁获得第一名还不尽兴,竟然率先挑战熊开山。
熊开山武功不低,力量很大,知道内情的人都不看好亚斯巴鲁,甚至还有些同情。
熊开山也是一个直肠子的人,并不喜欢弄什么歪门邪道。
他没有使用内力,也没有使用自己的武功招式,完全是采用纯力量对抗。
可是他不懂蒙古摔跤的技巧,结果下场很悲惨。
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很快就被亚斯巴鲁摔得扑通扑通,简直半点脾气都没有。
军队是一个大熔炉,它能够融化一切隔阂。
一场摔跤比赛,让整个骠骑营很快融为一炉。
不管是来自中原的士兵,原来的蒙古十人小组,还是新加入的二百八十人,不过一夜的时间就变成了真正的兄弟。
事后证明,在战场上和敌人拼命的时候,这些人才是可以信赖的生死兄弟。
因为一场偶遇,霍连山和熊开山发起了一场遇外的战斗,然后就得到了令人没有想到的结果。
原本担心路途上有很多波折,没想到此后的近卫队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仅仅用了十七天时间,霍连山所部就已经赶到了目的地。
嘎达布其,是一条东北走向的山脉中间的一个峡谷,这是东部蒙古从漠南进入漠北的唯一通道。
说是一条峡谷并不恰当,因为两侧的山脉并不高,山坡比较平缓。
就算两侧的山脉都不高,但是南面都是一马平川。一旦占领了两侧的山坡,就有了居高临下的地理优势。再从南面向北冲过来,那就是仰攻。
如果还不放弃的话,一旦发起强攻,最后不外乎是进攻的一方用人命去填,结果“杀人一百,自损两千。”
熊储和军师万练交代给霍连山的任务,就是要尽可能抢先占领嘎达布其这个战术要点。
可惜的是,霍连山距离嘎达布其还有五十里的时候,前面担任斥候的亚斯巴鲁已经返回来,而且带回来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嘎达布其隘口,已经被乌珠穆沁部的先头部队五百多人占领了。
亚斯巴鲁躬身说道:“统领大人,额尔德尼的左翼族群还没有看见。前面是道尔吉的右翼族群,大概有三万多人的样子,前后长度超过二十里,宽度超过五里。”
“因为需要放牧的原因,每天行程三十里左右。数万只牛羊,数千匹马,黑压压的像一片乌云。看样子乌珠穆沁部这一次是下定决心了,肯定不能回头。”
“因为他们组建了一支超过五千的军队,其中前锋部队一千多人,左右后卫分别有两千人左右。十二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挽弓上马,在里面照顾牲口押送物资的全部是老弱妇孺。”
霍连山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点点头:“亚斯巴鲁兄弟,你们对这一带熟悉吗?如果要挡住他们的去路,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没有?我说的是在怯绿涟河以南挡住他们,还有没有机会?”
亚斯巴鲁摇摇头:“这需要问那力布赖,因为达布海台吉牧场的北面边界和这里不远,他们应该有所了解。”
霍连山俯身说道:“好吧,你先下去休息一下,随便让那力布赖兄弟过来一下。”
那力布赖一进入中军帐就开口说道:“统领大人,具体情况亚斯巴鲁兄弟已经和我说过了,有一条路可以绕过去,但是非常危险,而且人数不能太多。”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命令一支不超过五百人的部队往回走,紧贴着乌尼格特山南坡向西退回去,从哈鲁勒陀罗海东面草地北上,然后紧贴着乌尼格特山北坡向东北方向插出去。”
“只要中途能够躲过锡林郭勒盟右翼,就能够出现在乌珠穆沁部北面四百里的昭托勒。但是,一旦打起来之后,这支部队将要面临南北两面夹击,因为北面两百多里就是车臣汗的扎尔格朗特部。”
丹珠是一座孤山,最高处还不到十丈,周长不到十里。
因为石头都是红色,所以当地人把它叫这么一个名字。
丹珠的东面是一片沼泽水泡,西面山脚下有一条向北流的小河。
小河的西面,就是当地人所说的“温都尔”,蓝色高地的意思,实际上就是一道山梁,小河就发源于此。
从东南方向的嘎达布其过来,唯一的通道就是顺着小河向北,从而进入怯绿涟河流域大草原,也就是乌珠穆沁部向北迁徙的目的地。
丹珠这座孤山虽然不大,却是扼守南北要道唯一的制高点,仿佛一座城堡耸立在小河东边。
此处距离东南方向的嘎达布其三百多里,熊开山带领四百八十四人穿插五百多里赶到这里,一共用了三天时间。
霍连山的骠骑营有两个拳头部队,就是司马承和王邦全掌握的五雷神机百人队。
这一次熊开山执行穿插拦头任务,是没有任何退路的一仗,霍连山当然把最强的部队派出来。
除了两个五雷神机百人队,就是那力布赖带领的近卫队一百二十人,再加上一个骑射百人队,百夫长吴长金。
熊开山还不到十六岁,虽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但他也知道这一次可能有些不好玩,搞得不好就耍不开了。
召集手下四员大将,也就是四个百夫长司马承,十八岁;王邦全,二十岁;吴长金,二十岁;那力布赖,十七岁。
“哥几个,兄弟们是死是活就看我们五个人了。”熊开山摸着脑袋说道:“现在敌人的先头部队还有不到一百里,这种要命的差事我还是第一次干,你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司马承王邦全吴长金和熊开山一样,从来没有正规打过仗,所以没有什么话说,因此把目光看着那力布赖。
这家伙年龄虽然不大,据说在两年前跟随朝尔洪台吉打过一场大仗,对手就是盘踞在三娘子城的卜石兔。
那是一场三万多人搅在一起的大战,前后厮杀三天。那力布赖斩首一人,抓住俘虏一人,为家里贡献了八头牲口,所以在兄弟们眼里是英雄。
这一次能不能死里逃生,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副统领大人诸位大人:乌珠穆沁部虽然人很多,但是他们的长处就是马匹很好,比我们强太多了,但是个人战斗力并不强。可能是因为他们很发财的原因,一般都不和别人开仗。”
那力布赖毕竟只有十七岁,看见大家都望着自己,还是有些忐忑:“我们苏尼特部没有和他们发生过冲突,具体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不过,我们这一次并不是要和他们正面冲杀,而是要死死挡在这里,所以他们战马的优势并没有什么大用。”
“听说司马承大人和王邦全大人的火器很厉害,我的观点是把两个火器百人队放在丹珠山上,副统领大人和我带队在西面的高地埋伏。”
“乌珠穆沁部如果来到这里,肯定希望尽快从这个狭窄的地方通过,所以会全力冲击丹珠山打开通道。”
“乌珠穆沁部虽然有三万多人,但绝大部分都是家人,而且有数万头牲口,并不是说想走就能够走的,这就是我们能够拦住他们的唯一机会。”
“攻防战役开始,我们两个骑射队就可以根据情况在敌人的侧后发动攻击,牵制他们的攻击力量。”
“长途迁徙,最关键的就是牲口。一旦把牲口丢了,整个族群就要饿死。万一到了最后关头,我们可以把他们的战斗部队放过去,把后面的牲口全截下来。”
熊开山点点头:“说得有道理!司马承,丹珠山的阻击由你负责指挥,王邦全协助。五雷神机一轮可以开火五次,一定要注意开火的轮换节奏,确保不出现空挡。”
“那力布赖,按照你刚才说的方法,我有一个想法你看行不行。敌人的先头部队人数和我们差不多,所以我决定首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具体是这样安排。”
熊开山他们在这里研究具体战术,更加着急的就是在乌尼格特山南坡的霍连山。
过去三天时间,他都躲在南山坡的树林中,远远看着东面十里外的一条长龙缓缓向北移动,他却只能干瞪眼。
霍连山手下有一千多人的主力部队,可是现在却投鼠忌器。
原定的侧翼骚扰,诱敌追击打伏击之计,现在根本没用。
如果在敌人身后发起骚扰攻击,就会逼迫敌人拼命向北逃窜,还不知道熊开山的穿插部队到位没有。
现在不仅不能攻击敌人,霍连山每时每刻都在心里祈祷敌人的速度越慢越好,千万不要着急,尽管慢慢走就好。
再说,就算熊开山到位了,霍连山也不敢发起攻击。
敌人向北迁徙,你在后面进攻,那就是逼迫敌人加速前进,然后找熊开山他们拼命。
那就不是战术策应,而是给熊开山他们火上浇油了。
短短三天时间,南面过来的羊群牛群马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霍连山觉得已经过了三百年,每时每刻都在受煎熬。
俗话说:一人计短,十人计长。
霍连山的手下现在刚好有十个百夫长,过去三天时间里面,除了每天安排两个百人队去观察敌情,其他的人就集中在一起想办法。
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知道牧民要害的,那就只有牧民。
霍连山手下的十个百夫长里面,刚好就有一个刚提拔的临时百夫长:亚斯巴鲁。
苏尼特部和卜石兔的土默特部两年前发动大战,亚斯巴鲁当然也参加了,而且还活下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亚斯巴鲁觉得自己是奴隶身份,似乎不应该随便乱说话。
后来发现大家是真心把自己当兄弟,亚斯巴鲁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发言了:“各位大人:完全袖手旁观肯定是不行的,北面的副统领大人毕竟不到五百人,敌人的前锋部队一千人分为两个冲击队形,还是非常危险的。”
“这两天我也出去看过地形,如果放弃战马徒步登山的话,我们可以从西面的乌尼格特山迂回过去,从山脊上突袭嘎达布其西侧。把敌人的主力部队吸引一部分过来,就可以缓解北面的压力。”
亚斯巴鲁果然和那力布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的核心指导思想,就是用一支小部队把敌人的主力吸引住,然后集中大部队冲击敌人的牲口群。
只要把敌人的牲口全部截下来,这一次的目的就达到了。
“各位大人,如果没有牲口了,他们向前冲得越快,就死得越快。没有牲口就没有食物,他们就算全部跑到车臣汗硕垒那里去,绝大部分人也会从贵族变成奴隶。”
“除了道尔吉额尔德尼这两个台吉以外,其他的济农诺延肯定不会放弃牲口北上的。没有了部族,道尔吉额尔德尼就是两个废人,车臣汗硕垒肯定不会要他们。”
经过亚斯巴鲁一番解释,霍连山他们这些“汉蛮子”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所以赶紧调整部署,准备趁火打劫。
霍连山他们在这里忙碌,北面丹珠一线的第一场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原来,熊开山根据前面探察敌情的人汇报,发现敌人的先头部队一千人分成两个部分。
最前面的五百人就是专门探路打头阵,紧随其后的五百人保护着一群特殊人群。
说特殊就非常特殊,因为这群人里面并没有什么羊群牲口,而是非常华丽的十几辆带棚的高**车。
之所以叫高**车,就是这种马车的两个车轮,都有人的胸口这么高。
采用这么高的车轮,就是因为草原上泥泞道路上可以通行。
如果轮子小了,底盘太低,越过草丛就很困难,不方便机动。
那力布赖亲自带人过去探查之后,终于弄明白了很多情况。
“副统领大人,我们的机会来了!”那力布赖很有些兴奋:“那些人竟然是乌珠穆沁右翼台吉道尔吉的家人,还有他积攒起来的大批珠宝财富。如果我们把这批人打得稀里哗啦,他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了。”
熊开山也很兴奋:“这么说来,前面的这一千人就是道尔吉的汗庭卫队了?”
“对,就是这样的。”那力布赖点头肯定:“这应该是他们战斗力最强的一支部队,如果能够给他们一次厉害的,后面的战斗就好打多了。”
熊开山随即蹲下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幅图:“司马承,我和那力布赖带队提前赶到丹珠山北面埋伏起来,你们隐蔽在山头上不要动。把敌人的前锋五百人放过去给我们收拾,你们挡住敌人的第二波五百人。”
“我们出发前军师就说过了,打仗的时候要想办法一鼓作气拿下一股敌人。这叫做什么,对,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我们首先啃下他们五百人,给敌人一记闷棍,让他们不敢张狂。然后各个击破,慢慢收拾。”
这帮混小子都是初生牛犊,不光不怕虎,更不怕死,自然说干就干。
熊开山让吴长金和那力布赖带着自己的百人队赶紧北上,在丹珠山北面拉开三里宽的距离埋伏起来,准备给敌人的先头部队来一个拦头击尾。
熊开山他们赶到丹珠山的第三天中午,第一场伏击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道尔吉的先头部队五百人,根本没有想到右手边的丹珠山上有人埋伏,更没有想到已经进入车臣汗硕垒地盘了,还会遭到伏击。
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车臣汗硕垒的喀尔喀部,属于北面实力最强大的一个部落,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一群不怕死的家伙悄悄潜进来讨野火。
熊开山骑着他的乌骓马,拧着一对镔铁锤,一人一马静静地站在丹珠山北坡的一块巨大赤红色岩石后面,一双鹰眼一瞬不瞬的盯着越过山口北上的五百人,半个时辰之后终于进入埋伏圈。
“杀——”
丹珠山北面三里突然飞出一匹棕黄色战马,正是近卫队百夫长那力布赖一声怒吼,挥舞着一根九十六斤的镔铁棍杀了出来。
要说这根镔铁棍,本来是司马承的兵器,还是苗三冠耗费巨资专门铸造的云纹龙凤棍。现在司马承要在山上指挥五雷神机,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力布赖的圆月弯刀虽然锋利,但是一旦混战起来就会卷刃,战斗的持久力和威慑力还是不够。
司马承很爽快就把自己的这根镔铁棍送给了那力布赖,希望他首开纪录,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云纹龙凤棍长度七尺,重量九十六斤。不仅比圆月弯刀长了两尺多,而且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七尺长的龙凤棍在正面冲杀中,对抗圆月弯刀的时候自然占便宜。
那力布赖一马冲出,龙凤棍一记横扫,当场就把敌人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家伙,连人带刀砸落马下。
他这一下突然杀出来先声夺人,敌人的先头部队顿时就是一阵大乱。
那力布赖身后的一百二十匹战马同时从草丛中跃起,趁乱杀入敌群,拦住敌人去路的战斗开始。
熊开山单人独骑在山坡上并没有立即冲下去,而且吴长金的百人队也还没有从草丛中出来。
这也是预定好的计划。
那力布赖首先把敌人打一个措手不及,算是一个下马威,把敌人的全部注意力吸引过去。
等到敌人发现那力布赖只不过一百来人,心里刚一放松的瞬间,吴长金的骑射队突然杀出,从敌人后面一阵乱箭打散敌人的冲击阵型,然后进行前后夹击。
双方迎头撞上,顿时人仰马翻。
骑兵对决,讲究的就是马队的冲击力,还有作为尖刀的杀伤力。
那力布赖手中的龙凤棍宛若一条青龙盘旋飞舞,瞬间就把敌人的队形从中间剖开,身后的一百二十个兄弟呈雁翎阵随后跟进,仿佛一个楔子钉进了敌人的队列之中。
“放箭——”
吴长金虽然没有参加过大战,但是现在当面之敌往两边一分,刚好有一半人退到了自己埋伏的范围之内。
在敌人身后放箭,简直就是射死靶子,不仅没有难度,而且没有什么危险,完全有时间瞄准放箭。
一百二十一张五石弓张开,每个人都是连续三箭,一口气就射出去三百六十多支箭,敌人分散过来的两百多人,顿时就有一半人后背中箭翻身落马。
熊开山正前方这个地方的一群敌人没有受到弓箭的打击,所以两百多人正在调整队形,准备反击那力布赖和他的一百多兄弟。
“杀——”
熊开山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催胯下战马,从半山坡猛扑下来。
在敌人身后大喝一声既是给自己提气,也是给敌人一个当头棒喝。
然后双锤往外一分,随即左右开弓,从敌人的左肋杀了进去。
敌人还没有从慌乱中清醒过来,又被熊开山从背后杀进来把队伍冲成了两半。
熊开山没有停留,他的目标也不是这两百多敌人。
胯下乌骓马仿佛一道乌光闪过,笔直向前猛冲出去,目标正是和那力布赖僵持不下的敌方一员大将。
熊开山在半山腰的时候就一直盯着这个家伙,因为他的穿着打扮不一样。
竟然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胸甲将领,而且手里是一杆蒙古兵里面罕见的长枪。
熊开山闷声不响突然出现在敌将身后,仍然没有打招呼,右手锤就已经使劲全身之力劈了下去。
啪嚓,熊开山的右手锤不够长,所以他没有想去砸敌人,而是直接一锤砸在敌人的马屁股上。
噗通,敌人的战马再厉害,也承受不起熊开山的奋力一锤,当场胯骨粉碎坐倒在地,马背上的那员大将也被甩了出去。
那力布赖本来和敌将不相上下,看见熊开山冲过来,他还准备退下去。没想到自己这个副统领根本讲单打独斗的规矩,上来就是偷袭。
看到敌人从马背上甩出去,那力布赖见状大喜,催马上前反手一棍,已经把敌人的脑袋砸成了烂西瓜。
“恭喜那力布赖兄弟,这可是敌人的一位千夫长,你立下大功啦!杀回去——”
熊开山给那力布赖一锤解围,圈转马头狂喝一声,又返身杀了回来,对敌人的阵型进行第二次冲击。
连续两道伏击本来就已经让敌人溃不成军,如果不是蒙古奴隶制的严酷,放在其他的部队里面早就溃散了。
即便如此,现在统兵大将身亡,敌人的军心再次严重受挫,气势已经下降到了极点。
加上剩下的都是百夫长,虽然他们表现得极为彪悍,但是在熊开山的双锤面前,再也没有一合之将。
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又被熊开山以一敌三连斩三名百夫长,从敌人的阵型当中杀了一个对穿。
有了熊开山在前面双锤开路,身后又有那力布赖的大棍直劈横扫,紧随其后的一百多勇士弯刀挥舞,白雪飘飘之间,简直就是杀神降世。
这一通乱战下来,尤其是吴长金的骑射队三轮乱箭杀了将近两百人,五百多敌人已经只剩下一百多,现在熊开山他们已经变成了以少打多。
熊开山他们在这里旗开得胜,丹珠山南面已经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山顶上的司马承和兄弟们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看到自己的兄弟们如入无人之境,把敌人杀得人仰马翻,心中更是热血沸腾。
司马承他们看得眉飞色舞,但是敌人后续部队的反应刚好相反。
原来,小河在丹珠山西侧向东拐弯,南山坡虽然能够听到前面的山喊杀声,却看不见具体的战斗场面。
敌人的第二个五百人方阵护送着车队过来,根本不知道丹珠山北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因为这里应算是车臣汗硕垒的地盘,外人不会过来。
现在自己的先头部队刚刚过去就传来喊杀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后面的人不清楚。
乌珠穆沁部向北迁徙,道尔吉和额尔德尼已经和车臣汗硕垒沟通过,并且对方已经同意了。
现在出现喊杀声,这一个意外变故给了向北迁徙的人一记闷棍。
难道是车臣汗硕垒临时变卦反悔了?或者车臣汗硕垒本来就是诱敌之计?
统兵将领拿不定主意,当然要请示自己的主人道尔吉。
道尔吉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手中拧着一根褐色马鞭,头戴一顶蓝绸尖形,顶缀一撮纯白兽皮毛,圆形缎面描金边的便帽。
身穿一件紫色丝绸面料的大襟库锦镶边单袍,腰缠一根黄色丝绸腰带,脚上一双用黄丝线绣成鸟爪型的香牛皮短鼻蒙古靴。
右肋托海悬挂一口用细铜丝缠绕的檀香大刀鞘,配有象牙筷子和象牙把腰刀。左肋云纹图案的黄铜托海,佩戴镌刻云纹图案的黄铜火镰。
道尔吉从车上下来还没有站稳,北面的喊杀声已经戛然而止。紧接着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灰不溜秋的高头大马已经从丹珠山叫转了出来。
咴——随着一声马嘶,那批灰不溜秋的高头大马哗啦一声停在小河边的道路上,挡住了北上的通道。
道尔吉扭头一看,马背上端坐一员小将,手中提一对大铁锤,头戴一顶牛皮大毡帽,身穿银白胸甲,外披一袭白色战袍,显得威风凛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骠骑营副统领熊开山。
原来,北面剩下的一百多敌人被包围以后,那力布赖就开始了一轮简单的宣传:“我们不是来杀人的,而是过来阻止你们大迁徙的。放下武器,离开战马,不杀。反抗到底,格杀勿论!”
这番话,还是上一次夜袭嘎哈蒙诺延的时候,熊开山提起内力喊出去的,后来就变成了骠骑营统一的口号。
那力布赖今天喊出来,几乎一个字都没改。
族群之间的战争,并不以杀人为目的,这都成了惯例。
所以那力布赖一声大吼,喊杀声就戛然而止了。
战斗结束了,熊开山又长了见识。
那力布赖把手一挥,他身后的虎狼之士顿时飞身下马扑了出去。
熊储还以为那些兄弟们要屠杀俘虏,刚准备出声阻止,结果让他大惑不解的一幕出现了。
兄弟们扑上去并没有杀人,也没有打人。而是把那些已经解下腰刀挂在马鞍上,然后走到一旁的俘虏的腰带解下,帽子摘下,完事儿。
熊储的确是看得大感奇怪:“那力布赖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力布赖严肃地说道:“对我们蒙古人的来说,帽子和头颅同等重要。我们可以不杀他们,但是他们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所以摘掉帽子就算是赎罪了。腰带代表蒙古勇士的气节,俘虏不能缠腰带,这是规矩。”
经过一番整理,五百敌人真正被当场杀死的不到一百五十人,绝大部分都是受伤了。
看着一排整齐躺在地上的尸体,那力布赖有些自豪地说道:“我的兄弟死了三十三人,基本上算是一比五。他们也值得了,可以瞑目。”
“不值得!”
熊开山的眼泪都下来了,半个时辰之前,这三十三个兄弟还在和自己开玩笑,现在却永远闭上了眼睛。
“不值得!我的兄弟万金不换,但是现在死了,就是不值得!”
熊开山蹲下身子,给每一位战死的勇士整理好遗容,然后跪下磕了九个响头。
这本来是中原地区非常正常的一种哀悼方式,熊开山也是极度悲痛的下意识行为。
但是看在那些蒙古勇士眼里,这就是不可思议的一幕,所以他们全都跪下来给熊开山磕头:“多谢副统领恩赐——”
呼啦一下子,数百人全部跪下了,包括轻伤者在内。
这个行为已经不分敌我,全部都是发自内心的自发行为。
“这些战死的兄弟们,不管是我们自己的兄弟,还是乌珠穆沁的兄弟,他们都是勇士,我们永远都不应该忘记他们。但是现在情况危急,就让这些勇士们在这里委屈一下。等到仗打完了,我来统一安葬,替他们送行。”
把后方安顿了一下,熊开山又和山上的司马承沟通之后,这才匹马单枪冲了出来,准备迎接敌人更加疯狂的第二轮冲击。
熊开山虽然是一员猛将,但却不是莽夫,否则熊储和万练军师也不会在他身上花费那么多力气。
一场短暂的伏击战虽然把敌人的五百前锋收拾了,但是自己这边当场战死三十三人,受伤十多人。
熊开山带过来的总人数也只有四百多人,这战斗才刚开始就已经损失了十分之一。
兵力损耗的速度太快了,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全军覆没。
熊开山只有一个想法:自己死了没关系,爹爹和军师的目标就实现不了了。
所以他给那力布赖吴长金司马承简单交代了一下,然后自己一个人冲了出来。
熊开山并不知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精微奥义,但是他心里明白一个道理。
自己手下就这么多人,面对敌人五千多兵力的冲击,一定要尽量避免混战,否则就根本无法彻底阻挡敌人的去路。
现在不是要杀死多少敌人,而是要尽可能把敌人困在这里。
熊开山觉得不让敌人看见自己有多少人,这才是最主要的。
敌人看不见,就会产生各种猜测,熊开山的目的就达到了。
熊开山看见对方嘀咕了一阵子,很快就出来了三百多人组成一个方阵。
敌人准备发起集团冲锋,这个绝对不行。
自己的兄弟们还在身后安顿伤员,根本无法迎战。
“喂——对面难道都是狗熊,就没有不怕死的人吗?如果有人不怕死,就过来接我三锤!凡是能够接我三锤,我就饶你不死!”
不能让敌人冲起来,必须先发制人,熊开山赶紧扯开喉咙叫了一嗓子。
这一招就是那力布赖告诉熊开山的:“我们这里崇拜勇士,佩服英雄。如果要拖延时间的话,那就最好斗将。我们在路上已经简单训练过三人组和十人组,然后想办法斗阵。就不知道台吉道尔吉他们会不会上当。”
不管敌人会不会上当,熊开山认为都有必要试试看,反正拖得一时是一时。
一个民族能够生存下来,他骨子里的精神是永远存在的。
熊开山大吼一声,顿时就把对面百夫长以上的将领鼻子都气歪了,当时就冲出一匹马来。
熊开山一看对方不到二十岁,比自己大不了多少,手里也不过是一把圆月弯刀,心里根本没当回事,而是故意高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锤下不打无名之将。”
“我不是什么大将,不过一个百夫长而已。就是看你太张狂不顺眼,所以出来砍了你的狗头,没有必要问名字。你接招吧!”
两个人锤去刀来,眨眼功夫就已经对战九个回合。
熊开山虽然没有落败,但是看起来也没有取胜的希望。对面的近千人顿时精神大振,开始齐声呐喊,为自己的百夫长加油助威。
两个人大战了一刻钟,两匹马已经转换了三十几个回合。
熊开山这才大吼一声磕飞了敌人的单刀,结果他自己也差点摔下马背。
好不容易战胜一人,熊开山旗开得胜,好不得意:“你能接我三十几招,说话算数饶你不死,滚回去吧!还有没有不怕死的?”
一连战胜三个百夫长,而且每一次都是在三十几个回合才勉强取胜,到现在也没有打死一人,熊开山似乎已经在马背上喘粗气。
不管如何,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刻钟的样子。
对面停了大概半刻钟,终于冲出一匹大白马,马背上的家伙穿戴打扮,和先前被打死的那个将领差不多,不过手中是一对三尺多长的狼牙棒。
熊开山心中终于提高了警惕:这家伙应该是一员力气很大的将领。
此前他为了拖延时间,同时让敌人摸不清虚实,是故意和三个百夫长周旋。
阴沟里面翻宝船,那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先前偷袭一员大将,砸坏了人家的马屁股,让那力布赖捡了一个大便宜,但是不能说明问题。
因为熊开山站在半山腰观战的过程中,发现那力布赖很有发展前途。
虽然没有什么高明的招数,但是他的力气很大,反应也很快。今后只要多加培养,那力布赖应该能够独当一面。
敌人阵营里面现在终于出来一个真正的大将,熊开山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熊开山已经发现这个家伙,并不是前面那五百人里面的,而是刚刚从后面过来的一个人。
毫无疑问,敌人认为前面的这些人可能不是对手,所以从后面的主力队伍里面调上来一员大将。
熊开山看到敌人已经冲到了十丈以内,顿时扬声喝道:“喂,我叫熊开山,你叫什么名字?”
“乌珠穆沁右翼领主道尔吉台吉护军副都统乌云巴图,奉命前来领教高招!”
现在距离近了,熊开山终于看清楚了来人:这家伙看起来个头和爹爹差不多,但是年纪大好几岁。
“哈哈,什么高招低招,我用双锤,你用双棒,应该是半斤八两。那就接我一锤,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乌骓马的优势就是爆发力强,熊开山口中说话,双脚后跟一点,战马就已经冲了出去。
为了摸清楚敌人的实力,熊开山故意一偏马头从乌云巴图的右侧冲上去,右手锤使用了大概六成力量,直奔对方的右手狼牙棒砸去。
战场上的将领拼的就是一股气势,然后才是力量和技巧。
熊开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接一锤,乌云巴图果然毫不示弱,右手狼牙棒往上一翻,然后吐气开声横架上去。
横棒招架,而不是往外斜推,这是最直接的硬拼,乌云巴图根本没有丝毫投机取巧的意思。
啪嚓一声,一锤一棒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事,但是战马被震得后退好几步。
乌云巴图勒住不断后退的战马笑骂道:“好小子,难怪你刚才口出狂言,手底下还真不弱。此前果然是戏弄我手下的几个百夫长!”
熊开山也非常佩服对方的力量,因此呵呵一笑:“哪里哪里,戏弄谈不上,没有用全力倒是真的,刚才的三位兄弟其实身手都不错。”
“其实大家都没有什么生死仇怨,又何必杀来杀去呢?如果道尔吉台吉率领你们返回,大家一拍两散,我也就回去交差了。”
熊开山这番话说得很大声,故意让对方的人都听见,就是不想激起公愤。
如果那几个百夫长认为自己戏弄他们,一怒之下冲上来,一场混战又开始了,这是熊开山不愿意看见的结果。
最关键的是,熊开山希望对方知难而退,真的就此返回等候爹爹过来解决问题就最好。
“大人们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些下人应该过问的。刚才我接了你一锤,你现在也接我一棒再说!”
在战场上尊重自己的敌人永远都不是什么坏事,所以熊开山同样没有投机取巧,催马上前右臂一振,镔铁锤就已经用了七成力量凌空而起。
锤棒再一次撞在一起,双方的战马没有丝毫以外再一次被震退。
这一次硬碰硬,熊开山加了一成力量,双方仍然是不分上下。
他知道第一招的时候,这个乌云巴图果然留了余地。
双方竟然都猜透了对方的策略,熊开山心里明白这家伙还真是一个劲敌。
既然硬接硬架难分高低,两个人顿时各展其能以快打快,一刻钟不到就交手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看看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熊开山更是紧守门户,不给对方丝毫机会。
但对面的乌云巴图是带有任务上来的,现在没有把敌人打败,就渐渐急躁起来。
因为部落大迁徙的行程都是通过计算,并不是想停下来就可以的。
数万人,近十万牲口,仅仅是饮水就是一个大问题。
按照计划,今天的宿营地应该是在丹珠山北面二十里。
只有那个地方的河滩场地,才能够把这么多人和牲口摆开。
现在被堵在大路上,马上就要天黑了,这可是一个大麻烦。
一个人心情坏了,手底下就会有所反应,不知不觉就有了拼命的架势。
乌云巴图虽然很厉害,但是比熊开山还是稍微差一些。
现在乌云巴图有些自乱阵脚,就更加不是熊开山的对手。
乌云巴图着急,熊开山也开始着急起来。
熊开山最大的愿望,就是和对方打一个平手,这样才能把时间拖下去。
可是乌云巴图竟然开始采取两败俱伤的打法,这不是一个好现象了。
如果实力相差不是太多的话,其中一方决定以命搏命,那就真的有可能两败俱伤。
熊开山能够很快战胜对方,但是在对方拼命的情况下,想拖延时间就已经不行了。
一瞬间转了无数念头,熊开山还是决定保证自己安全为主。
万一敌人要强行冲上来,杀人就在所难免了。
毕竟司马承的五雷神机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到现在还没有发挥作用。
五雷神机在平地上的打击距离是七十二丈,现在居高临下至少可以控制九十丈左右的距离。
想到就做。
乌云巴图再一次催马冲上来的时候,熊开山也催马冲了上去,右手锤一招丹凤朝阳率先砸出去挡住了乌云巴图的右手棒,左手锤本来是准备流星赶月再加一锤。
没想到乌云巴图也不是吃干饭的,右手棒反弹而起的瞬间,左手棒已经砸了下来,同样是流星赶月的招数。
如果熊开山不想放弃右手锤的话,很可能被乌云巴图这一下子给打死了。
这么长时间的交手,熊开山发现乌云巴图是一个性情直爽的好汉子,所以已经很喜欢这个对手。
可是对方坚决要拼命,虽然有些悻悻相惜,但是敌人总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
就在乌云巴图左手棒凌空飞起的一刹那,熊开山在百忙之中奋起全身之力,左手锤已经应手而出,带着巨大的呼啸之声,直奔乌云巴图的胸口砸了过去。
敌变我变,熊开山流星赶月的招式,已经变成了救命绝招:撒手锤!
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处,必做非常之事。
既然叫做非常之事,那肯定不是正常现象。
熊开山就是一个非常之人,因为涉及到他的一切都不正常。
三岁的时候没有了父母,跟着打铁老人长大。
看起来憨头憨脑,傻不拉几,但却能够修炼复杂无比的上清心法。
个子不高,力气不小,七岁的时候开始跟着爷爷打铁。
十三岁的时候,竟然有了一个爹,一个十九岁的爹。
爷爷说:先有爹,后有娘,后来果然就有了一个娘。
有爹有娘以后,熊开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然后发生了很多变化。
力气不断增长,内力不断增长,而且还学会了爹爹熊储的轻功身法。
唯一不变的是,就是他经常做出一些让别人永远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就像现在,熊储开山就做了一件让敌我双方打破脑袋都想不通的事。
乌云巴图不仅仅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而且使出和熊开山一样的招式。
一样的招式,放在不一样的人手中,结果绝对不一样。
乌云巴图的左手棒按照原定计划砸向熊开山的右手锤,已经没有变化。
变化的是熊开山,他能够把流星赶月的招式变成撒手锤。
在战场上,兵器是第二生命,所有的人都知道。
其实熊开山也知道,但他就把自己的左手锤扔了出去。
扔出左手锤的一瞬间,熊开山的右手一松。
右手松开了,手里的铁锤自然就掉到地上。
没有了目标,乌云巴图的左手棒当然砸空。
乌云巴图的左手棒砸空了,但是熊开山的左手锤却结结实实的砸在他胸口上。
噗嗤——乌云巴图张口喷出一团血雾,整个身体都被震飞出去,离开了马鞍。
熊开山既然是一个非常之人,这个刹那做一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情。
他的左手扔出铁锤之后,用力一拍自己的马鞍,整个人已经飞了起来。
身体飞起来的同时,熊开山凌空九个跨步虚踩,越过乌云巴图的战马。
后发先至。
在乌云巴图口喷血雾倒栽下马的时候,熊开山竟然凌空虚度,后发先至抱住了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熊开山稳稳的落在地上,然后让乌云巴图盘膝坐好。
双手连环飞舞,已经点了乌云巴图的六处穴道。
点完穴道以后,熊开山也在乌云巴图身后坐下。
坐下不是目的,而是要把自己的内力灌注进去。
这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过程,说起来很长时间,其实在一个刹那之间同时完成。
在敌我双方的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熊开山就已经坐在乌云巴图的身后。
乌云巴图口喷血雾倒栽下马的时候,对面的数十人已经同时冲了出来。
等他们看清楚事情经过的时候,这数十人又同时退了回去。
乌珠穆沁部没有武林高手,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有一种非常神秘的功夫。
来至中原地区的一种神秘功夫,让好多人不明就里。
这是一种能杀死敌人,又能救活自己人的神秘功夫。
蒙古草原上人口不少,但是像乌云巴图这样的千夫长并不多。
凡是不多的东西,人们都看得非常贵重,当然不愿失去。
道尔吉肯定也不愿失去乌云巴图这样的将领。
所以熊开山做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道尔吉竟然没有下令大军冲上来。
道尔吉见多识广,明知道这个时候冲上去,肯定能够把眼前的这个敌人砸成肉泥。
道尔吉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
道尔吉虽然不是枭雄之辈,也没有成为枭雄的潜质,但他统领一方这么久,还是明白很多道理。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下令冲过去的话,肯定不得人心。
敌人在冒死救自己的将领,如果下令把这个救自己将领的人杀了,那就会失去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战场上的民心就是军心。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半个时辰真不长,但是足够熊开山完成救人的工作,也足够太阳彻底落山。
熊开山站起身来,拍拍乌云巴图的肩膀解开了他的穴道,同时说了一句话:
“行了,回去整顿兵马,我们决一死战!”
捡起自己的双锤飞身上马,熊开山仍然威风凛凛,单人独骑挡住了去路。
乌云巴图也站起身来捡起自己的两根狼牙棒,然后一声不吭翻身上马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没有太阳的温暖,即便是五月中旬,漠北的夜晚也有一种深深的凉意。
不仅有让人不寒而栗的凉意,当然还有令人窒息的凛冽杀气弥漫开来。
“熊将军,你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好汉,也是一个令人敬重的英雄。但是你应该知道,就凭你一个人,绝对不可能挡住我们数万大军!”
乌云巴图的身后已经集中了五百人,看到熊开山仍然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挡在小路上,所以就说了一番话。
“你救我一命,这是天大的恩情。只要我还没死,就永远不会忘记。但是我今天必须通过这个山口,这也是必须完成的任务。”
“如果你现在让开道路,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安达。如果你战死了,我会把你安葬在能够看见太阳升起的地方!”
熊开山呵呵一笑:“乌云巴图兄弟,我打伤你是为了自保救命。我救你,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英雄。现在一切两清了,不怕死的就过来决一死战。”
“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我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不然的话,我也不能眨眼之间就把你们的前锋五百人收拾了。”
“我不希望死的人,但是我和你一样有军令在身。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休想从这里过去一个人!”
英雄猩猩相惜可以理解,但是双方各为其主,这就是战场的真谛。
乌云巴图没有继续废话,右手的狼牙棒往上一举,同时大吼一声:“为了蒙古勇士荣耀,杀——”
熊开山的一对大铁锤挂在马鞍上,他的右手紧握着拳头高高举起,一直等到敌人的骑兵方阵冲到三十丈以内,才大喝一声:“射人先射马,开火——”
通通通——通通通——
随着一阵火光爆闪,在丹珠山上埋伏了整整半天的五雷神机,终于第一次发出了冲天怒吼。
五雷神机,可以连续发射五次,是当年抗倭将军戚继光奉命北上,在北方战线对抗蒙古军队发明的,就是为了打击敌人的冲锋集群。
当年戚继光依靠这项发明,打退了蒙古铁骑的疯狂进攻,彻底扭转了战局。
今天是同样的武器,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打击的对象同样还是蒙古铁骑。
上一次是在大明朝的边关长城上,今天是在蒙古的腹地之中。
不管在什么地方,五雷神机都不会让人失望。
六十杆五雷神机同时开火打出第一轮,敌人锋线上的第一排五匹战马顿时一头栽倒在地。
后面的战马并没有受到打击,但是第一排的五匹马突然栽倒在地,就变成了陷马坑和绊马索。
后面的战马接二连三冲上来,根本来不及收住缰绳。
冲锋的骑兵依靠的就是强大的冲击惯性突破敌阵,所以也不可能收住缰绳。
结果第二排的五匹战马被绊倒在地,又给第三排设置了障碍,继续被绊倒。
三个骑术高明的家伙躲过了地上的障碍,但是没有躲过熊开山的三股火焰托天叉,顿时被挑落马下,只有三匹没有骑手的战马向后跑过去。
趁着这个功夫,山顶上的五雷神机打出了第二轮。
密集的弹丸仿佛一道闪电,把敌人的冲锋队伍拦腰劈开,在敌人冲锋队伍的正中间,制造出新的障碍。
五百骑兵集团冲锋,惯性当然很大,冲击力自然很强。
但是因为有五雷神机居高临下打击,结果被分成了前后两节。
最后在熊开山马前五丈的地方,终于形成了一道肉坎——战马和士兵尸体构成的一道肉坎,宽度超过十丈。
五百骑兵眨眼之间损失了一小半,后面的乌云巴图大吼一声,残余的骑兵闻声退了下去,宣告第一次冲锋失败。
整个过程中,五雷神机并没有打死人,熊开山一共杀了七个人,但是敌人损失了一百多人和两百多匹战马,受伤的不计其数。
敌人损失的人和战马,要么是从马背上甩出去被别的战马踩死,要么是被自己的战马尸体压死。
不光熊开山看出来为什么会失败,久经战阵的乌云巴图和他手下的骑兵们也看出了其中的麻烦。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狭窄了,无论你有多少人多少马,但是正面宽度就只能摆开五匹马。
在五雷神机这种大杀器面前,你的冲锋正面只有五匹马,所以很快就会制造出一道又一道肉坎,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如果继续冲锋的话,实在是除了送死就什么也干不了。
偶尔冲过去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接下熊开山的一叉,自然没有什么效果。
看见眼前的糟糕状态,作为前线指挥官,乌云巴图已经一筹莫展,所以准备回头请示自己的主人道尔吉。
没想到乌云巴图一回头,却发现身后不远的道尔吉并没有什么其他的表情,只不过脸上都是诡异的笑容。
这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尤其是在无数的尸体面前,而且还是慢慢黑下来的旷野之中,这种笑容更让乌云巴图浑身发冷。
道尔吉不光脸上有诡异的笑容,还冷冷的说了一句:“继续抽调五百人,准备再一次进攻!”
乌云巴图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想干什么,但是主人的命令是不容抗拒的,所以不到一刻钟,阵前又出现了一个五百人的方阵。
恰在此时,丹珠山北面传来了一阵喊杀声,山顶的另外一队五雷神机也开始怒吼起来。
道尔吉终于收起笑容,同时拔出腰刀大喝一声:“勇士们,车臣汗的接应兵马到了,冲出去就是胜利,杀——”
一个正常人,突然做出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就不是不可思议,而是另有深意。
没有人能够明白这其中的深意,所以经常会有认为世界上的事情都很诡异。
熊开山自始至终就是单人独骑挡在小路上,身后再也没有出现半个人。
当年张翼德在当阳桥头一声断喝,吓退了曹孟德的数十万大军,那是不可能的。
先别说曹操也不过七万军队,而且为了追赶逃跑的刘备,仅仅派出了三千骑兵。
在长度超过三十里,正面宽度超过十里的广大区域内,三千骑兵分散开来真的看不见人。
不管怎么说,即便是《三国演义》前后矛盾,但是刘备毕竟逃脱了追击,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
今天,熊开山单人独骑挡住小路,同样是一夫当关,啥事儿别干,反正你就过不去。
这非常诡异,一个人就想挡住数万大军,除非是一个疯子。
熊开山分明不是疯子,所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显得很诡异。
乌云巴图刚开始也觉得很诡异,但是五雷神机真的开火了,他就觉得一切很正常了。
在一个狭窄的地方,突然碰到五雷神机这样的大杀器,这里的确只需要一员大将看着就行了。
这很正常,实在是太正常了,乌云巴图觉得放在自己身上,也会如此安排。
就在乌云巴图觉得很正常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主人道尔吉脸上又开始诡异起来。
只要是人,就有审美疲劳的时候。
同样的事情看多了,人们都会习以为常。
诡异的事情看多了,同样也会习以为常。
当你在同一个时间段,突然碰到很多诡异事情的时候,你就会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
乌珠穆沁部精于养殖,无论是饲养战马,还是饲养肉羊,他们都有独到之谜。
当年曹孟德搜罗的几匹宝马,其中有三匹都出自乌珠穆沁部。
唐代突厥人所乘的突厥马就是乌珠穆沁马。
成吉思汗铁木真著名的近卫军--怯薛军,也是乘此马千里征战。
乌珠穆沁马素来以体型匀称耐力好体质结实奔跑力强骑乘速度快四蹄矫健肩宽胸阔而著称。
与世界上著名的马种相比,乌珠穆沁马当然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短距离跑得最快的,但绝对是最具耐久力和长短跑兼具的。
如果让乌珠穆沁马与世界上一些名马比赛,刚开始领先的估计不会是乌珠穆沁马,但是一个时辰以后,领先的绝对是乌珠穆沁马。
如果要连续半个月长途奔驰,整个草原上最后剩下的绝对没有别的马,肯定全部都是乌珠穆沁马。
乌珠穆沁马,是世界上最好的战马,这是不容置疑的。
因为它不仅具有强大的爆发力,而且具有非凡的耐力。
利用乌珠穆沁马建立一支骑兵,就可以作为长途迂回的战略打击力量而存在,可以随时打击敌人的身后。
方今天下即将大乱,谁能够掌握优良军马的产地,谁就有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强大骑兵。
乌珠穆沁这样一个族群,无论想投靠谁,那都是一笔最大的财富。
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号称全蒙古大汗的林丹汗,他们都是虎视眈眈。
至于无赖军师万练,一向博学多才,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得到乌珠穆沁部以后的巨大好处。
过了这家村,你就再也找不到这家店了。
既然知道其中的巨大好处,万练自然不愿意坐失战机,所以才催促熊储赶紧下定决心,做出破釜沉舟一击的决定。
作为漠北最大的一股势力,车臣汗硕垒自然也是喉咙里伸出爪子,就等把乌珠穆沁部一口吞下去。
现在乌珠穆沁部不远千里自动来投,车臣汗硕垒自然是喜出望外。
为了担心路上出现意外变故,所以他命令自己的左翼扎尔加图率兵三千紧急南下,不惜一切代价把乌珠穆沁部接应回来。
但是,车臣汗硕垒担心和南面的林丹汗发生正面冲突,所以约定的接应地点并不是双方交界处,而是在丹珠山北面五十里。
扎尔加图按照预定时间,在今天下午赶到了接应地点,结果没有看见人,所以就派出了一哨人马南下看看情况。
熊开山对于漠北的情况不清楚,但是那力布赖所在的苏尼特部刚好就和车臣汗部接壤,对这里的情况当然知道。
解决了乌珠穆沁部道尔吉的前锋五百人,并没有缓解目前的巨大危险。
所以那力布赖提出一个自己担心的问题,就是车臣汗硕垒的大军南下。
熊开山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那力布赖和吴长金两个百人队全部留在山北面,而且指定那力布赖负全责,主要任务就是监视车臣汗硕垒。
这一个临时布局,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候,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
扎尔加图派出来的五十多人悄悄靠上来,在距离丹珠山二十里的地方,就已经被那力布赖一个伏击全歼了。
斩断了敌人伸出来的探子,就让敌人一下子摸不清头脑,至少可以拖延两个时辰的时间。
丹珠山北面就是扎尔加图左翼的地盘,这里过去二十年,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所以他不相信在这里会出现什么意外。
但是看见天色渐渐暗下来,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扎尔加图虽然有些奇怪,但是并不担心。
按照扎尔加图的想法,可能自己的探子已经和乌珠穆沁部见面了,所以被留下来带路啥的。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又派出三个百人队作为第二梯队上来,就是为了确保安全。
现在天色已晚,扎尔加图的一番动作,没有逃过抵近侦察的那力布赖。
看见敌人又出来了三百多人,那力布赖赶紧返回来和山上的司马承协商,然后制订了一个围歼计划。
这个计划就是把敌人放到丹珠山北坡附近,让一个五雷神机百人队迎头打击,那力布赖率领两个骑射百人队埋伏在敌人身后左右侧翼。
在敌人遭到迎头袭击的同时,从后面包抄上去斩尽杀绝,一个都不能放过,让后面的扎尔加图始终搞不清丹珠山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因为如此,南坡这边的乌云巴图第一轮冲击失败,道尔吉的脸上才会露出不可琢磨的笑容。
在他看来,车臣汗硕垒肯定会按照预定计划派出人过来接应,现在已经到了南北夹击的大好时机。
所以北面的喊杀声传来,道尔吉给乌云巴图下达了第二轮冲击的命令,而且在后面又组成了第三个冲击方阵。
这是一战定胜负的决死之战,双方都没有丝毫取巧的余地。
谁的人死光了,谁就是失败者。
熊开山带领四百多人穿插进来之前,他们就知道自己随时面临两面夹击的危险,所以没有人想过自己能够看见明天的太阳。
熊开山依然是单人独骑挡在小路上,虽然身后身前都是怒吼声喊杀声,但是他却显得比什么时候都平静。
身后只能听见五雷神机的吼叫声喊杀声和战马的悲鸣声,但是身前却能够看见前赴后继冲上来的战马。
他什么想法都没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冲过了五雷神机打击的残余分子,要全部斩于马下。
到现在为止,他的三股火焰托天叉,已经杀了四十九人,但是乌云巴图的冲击方阵还是没有停歇。
因为乌云巴图现在是两个方阵轮流上阵,不计代价拼命往前冲。
山顶上的五雷神机轮流开火,也一直没有间断。
熊开山判断敌人已经至少损失了一个千人队,但是冲力的力度依然没有减弱。
战斗进行到这种程度,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谁也没有再考虑后果会如何了。
随着东南方天空升起一轮明月,乌珠穆沁部打起的火把已经有些黯淡无光。
熊开山知道最后的时间正在一步步逼近,因为长途奔袭,司马承他们携带的火药并不多。
一旦五雷神机没有火药了,就标志着最后的时刻已经来到。
熊开山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三股火焰托天叉,把那些从弹雨中冲过来的残余分子留在自己身前。
他已经完全麻木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三股火焰托天叉挥动过多少次,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了多少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掺杂着更加浓烈的血腥气。
这里已经不是一般的地方,完全就是人间地狱。
熊开山认为这里已经变成地狱了。
既是敌人的地狱,也是属于自己的地狱。
这是战场将士的宿命,谁也躲不过这一天。
“兄弟们,随我杀下去!”
随着山顶上司马承一声怒吼,熊开山知道最后的时刻来到了。
五雷神机没有火药就变成了废物,剩下的就是和敌人拼命,能杀多少就是多少,尽到自己最后的一份力就已经没有遗憾。
恰在此时,丹珠山北面再一次响起喊杀声,尤其是狂奔的战马集群不仅蹄声如雷,竟然造成大地震动。
熊开山心里猛地一紧:北面至少有数千骑兵突然冲上来,今天已经到此为止了。
扭头看了一眼从山上冲下来的两百多人,熊开山扔掉手中的火焰叉,催动战马向前奔去,手中已经变成了双锤。
不能在原地不动了,因为没有五雷神机压制,乌云巴图已经一马当先冲了上来。
小路上的一道又一道肉坎终于没有挡住肆无忌惮的敌人,数百敌人蜂拥而上,熊开山只能迎了上去。
在敌群中混战,长兵器根本没有用,所以他扔掉三股火焰托天叉,换成了一对镔铁锤。
之所以没有把三股火焰托天叉收起来挂在马鞍桥上,就是因为熊开山认为自己今后已经用不上了,放在马背上会增加战马的负担,减少自己最后拼杀的时间。
给战马减轻负担,争取能够在最后时刻多战斗哪怕一个呼吸的时间,自己就会少一分遗憾。
所以熊开山毫不犹豫,扔掉了爷爷亲自给他打造的三股火焰托天叉,然后挥动双锤冲了上去!
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不是好日子的原因,就是今天的诡异事件实在是太多了,一件紧接着一件。
丹珠山北面的喊杀声惊天动地,仿佛有近万骑兵混战,这就已经足够诡异。
更加诡异的是,熊开山把自己当成死人,挥舞着双锤杀上前去,目标只有一个。
乌云巴图。
这是一个被他的撒手锤打伤,然后又被他救好,现在又必须杀掉的目标。
既然你现在拼命也要杀掉别人,先前你又救别人干什么?
因为觉得不可理喻,所以大家都想不通。
其实,熊开山没有想那么多,他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做事。
打伤乌云巴图,熊开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争取继续战斗下去,从而实现自己的战术目标。
把乌云巴图的内伤救好,这就有两个原因:
首先是惺惺相惜,英雄惜英雄。至少在熊开山看来,乌云巴图不应该就这么废了。
其次就是不想过分激怒敌人。万一敌人看见自己的主将被害死,一怒之下群起而攻之,熊开山拖延时间的目的就不能实现。
至于现在又要在自己临死之前,首先杀了这个对手,就是因为这个乌云巴图又表现得威风八面,是敌人里面对自己人威胁最大的一个。
熊开山知道,从山上冲下来的司马承等人,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本来还有一个人可以挡住乌云巴图,那就是自己的师弟司马承。
可是,力大无穷的司马承现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因为他手中根本没有兵器,镔铁龙凤棍已经送给那力布赖了。
所以说,如果不能在自己临死之前杀掉乌云巴图,熊开山认为自己这一方就吃亏太大。
虽然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但是在最后一个人战死之前,就必须尽可能杀死的敌人,这样死的才有意义,才没有遗憾。
要想让自己的兄弟们在战死之前杀掉的敌人,就必须提前干掉最能打的乌云巴图。
熊开山眼睛里就剩下乌云巴图一个人,对身外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乎了。
包括看见身边不断倒下的兄弟们,他再也没有流泪,而是拼命催动胯下的无乌骓马。
可是,就在熊开山杀开一条血路,只要继续前进五丈远就可以够上目标的一瞬间,乌云巴图突然拨转马头,保护着身后的道尔吉向东面冲出去。
熊开山紧盯着这个目标,现在对方要跑,他当然不会放弃,所以自然要追上去。
等到熊开山认为距离已经差不多的时候,而且右手锤已经举了起来,让他没有想到的一幕终于发生了。
丹珠山东南面本来是一片水泡沼泽地,杂草超过一人高,里面到处都是天然陷阱。如果不是本地人,谁也不敢轻易进去。
这片区域,就是乌珠穆沁部左翼额尔德尼台吉的北部边界,也就是和车臣汗硕垒的交界区域。
整个乌珠穆沁部向北迁徙,进入车臣汗硕垒的领地范围,就是右翼的道尔吉左翼的额尔德尼联合行动。
此前和熊开山对垒的一直就是道尔吉的右翼所部,额尔德尼的左翼所部一直没有出现。
按照约定,今天晚上就是两部合一,然后和车臣汗硕垒见面的日子。所以道尔吉在乌云巴图面前才显得镇定自若,脸上甚至露出诡异的笑容。
但是,战斗进入到白热化的地步,后续的部队被另外一支人马拦腰斩断,已经接济不上的时候,东南面突然出现了左右两翼会合的信号。
道尔吉并不知道熊开山的五雷神机已经没有火药了,他就发现自己的精锐部队已经死伤殆尽,而且后续部队也上不来救援。
看见东南面出现一缕光亮,而且出现一座金顶大帐篷的时候,道尔吉知道额尔德尼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所以命令乌云巴图掩护他,向东南冲出去和额尔德尼的大部队会合。
没想到的是,道尔吉的战马刚刚跑到金顶大帐篷附近,从帐篷后面突然冲入一匹战马,紧接着寒光一闪,道尔吉的人头就已经飞了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发生得太诡异了,紧随其后保护道尔吉的乌云巴图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冲出来的一群士兵拖下马背按在地上,眨眼之间就已经五花大绑。
在自己前面发生这样诡异的一幕,让紧追不舍的熊开山看得目瞪口呆。
恰在此时,一个蒙古大汗把道尔吉的人头捡起来穿在一杆长枪上,然后高高举起,同时有一百多人齐声高呼:
“道尔吉背叛部族投敌,现在已经被诛杀。右翼部落全部放下武器接受编组,否则视为叛乱分子,左翼大军就要发起灭叛战斗杀无赦!”
这一百多蒙古士兵举着道尔吉的人头,一边呼喊一边冲向战场,一直纠缠在一起混战的人群顿时都惊呆了,血战也随之戛然而止。
熊开山茫然地看着那一百多人从自己身边跑过去,他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不是熊开山副统领吗?你们打得很辛苦,我们都知道了,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解释。你现在赶紧回去带着兄弟们南下嘎达布其和霍连山会合,然后坚守嘎达布其隘口,防止车臣汗硕垒反扑。”
说话的人已经策马飞驰南下,熊开山才从梦中反应过来:刘国志?赫连根陷阵营的副统领啊!他们不是去占领乌珠穆沁部的地盘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冒充额尔德尼把道尔吉给杀了?
今天注定是一个诡异莫测的日子,也是所有事情都不可思议的日子。
熊开山以为自己已经从梦中醒来了,结果现在更是满头雾水,满脑子都变成了浆糊,再也弄不明白任何事情。
原来,霍连山带领骠骑营的一千多主力部队,始终不敢从敌人的身后发起攻击,就是担心把敌人逼急了,拼命冲击丹珠山一线,给熊开山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自己手里掌握着主力部队,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干。
否则的话,霍连山认为整个骠骑营有了熊开山他们四百多人就足够了。
好在亚斯巴鲁及时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既能够帮助北面的熊开山,又能够发出主力部队的作用。
这个方案,就是要悄悄拿下敌人占领的一侧高地,卡住敌人后续部队的通道,让敌人首尾不能相顾。
霍连山觉得这个方案完全可行。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敌人不能首尾相顾了,那么自己手中的一千多人,就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对敌人的后续部队实施骚扰,甚至引诱出来打几个伏击战,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
乌尼格特山最东面的山梁尾巴,就是嘎达布其隘口的西侧高坡。
如果能够夺取这处高坡,即便不能把敌人的后续部队拦腰斩断,至少也能够迟滞敌人的前进速度。
这个方案说起来很容易,真要实施起来却很困难。
因为乌尼格特山并不高,树林也不够密,要想不让远处的人发现,那就只能上去很少的人从山梁西面悄悄摸过去。
后来经过反复讨论,霍连山决定让燧发鸟铳百人队的百夫长段鹏带队,近卫队的亚斯巴鲁带领近卫队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人一起上去。
一百多人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够上去,一定要等到太阳落山,天色慢慢暗下来的时候才行。
如果这两百八十多人能够靠近敌人占据的西侧高坡,利用居高临下的有利态势,应该能够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俗话说:心急手不能急,做任何事情都要顺势而为。
如果你要逆天行事,最后必定栽得很悲惨。
现在太阳刚落山,就算再着急还要等半个时辰以后才能行动。
可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过了霍连山的预计,当然也超过了当面之敌的预计,然后爆发了一场巨大的歼灭战。
就在段鹏带领两百多人悄悄摸上山梁,霍连山盼星星盼月亮,希望能够看见山头火起信号的紧要关头,从东南方向突然杀出一彪人马,兵力超过一千,把道尔吉的后续队伍直接一刀两断。
虽然极度震惊,但是不管是谁来了,反正现在有人帮忙总不是坏事。
霍连山随即大吼一声,带领主力部队奋力杀出,目标正是嘎达布其隘口的五百多敌人。
道尔吉的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北面,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身后突然从东西两个方向杀出两支人马,三万多人的庞大队伍顿时就乱套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道尔吉发现自己已经遭到了南北夹击,马上就要面临毁灭性的打击。
正在惶惶不可终日的紧要关头,道尔吉发现了东南方向的会合信号,然后自己主动跑过去送掉了性命。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所以显得非常诡异,没有人能够想得通。
其实也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想不通,总有人能够想通的。
如果要说能够想得通的,那就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号称无赖军师的万练,因为他才是始作俑者。
万练既然自己都承认自己有些无赖,那就说明他心中的各种算盘,肯定已经噼里啪啦打了好几遍,把所有的利害得失全部算过了。
其实熊储不知道,万练这个军师不仅无赖,而且心狠手辣。
要说一个人真的能够做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估计说的就是无赖军师万练。
熊储杀伐果决,但实际上心地善良,甚至还有一些妇人之仁。
一句话,熊储在有些问题上,总是拿得起放不下,心里的顾虑太多。
这些毛病万练都知道,所以他的各种设计并没有向熊储和盘托出,而是把自己最卑鄙无耻的小细节给“选择性忽略”了。
熊储担心前方两支部队的安全,所以他的注意力根本没有集中。
精力不集中,就容易忽略了很多细节。
比如说这一次的大整编,而且涉及到两千多里的长途奔袭,竟然有一支部队没有回来参加整编。
这支部队就是已经扩展到近百人的银狐营,里面全部都是一些“鸡鸣狗盗之徒”的下九流人物。
周老四和李青他们都没有回来,熊储竟然忘记询问军师万练,这些人究竟干什么去了。
其实周老四和李青他们也没有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们不过是按照军师的命令,所有人都化妆以后,到一个地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转到另外一个地方,又说了另外一些话。
万练始终是不着急的样子,让熊储真的很恼火。
虽说粆图台吉过来浪费了一天,但也没有必要自己再浪费两天,结果弄来弄去前后浪费了五天时间。
后卫部队和中军好不容易出发了,结果走了不到一百八十里又被迫停下来。
不过这一次熊储没有责怪军师万练,因为部队停下来是被别人挡住了去路。
熊储统帅中军从葫芦海出发,刚刚走了一百八十里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土默特部名誉上的汗:卜石兔。
紧随其后还有两个人:隶属于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巴林部台吉囊努克苏尼特部台吉扯臣黄。
正是因为这三个人率队拦路要求拜访总都统熊储,所以军师万练才提纲挈领,把土默特部的基本情况介绍一遍。
卜石兔,今年二十岁。顺义王扯力克的孙子,父亲晁兔台吉是王位第一顺序继承人,也就是土默特部领主的第一继承人,可惜老早就死了。
土默特部在俺答汗手中,就把六万户分为左右两翼。左翼三万户,右翼三万户,分别是如下部落:
多伦土默特部永谢布部兀慎部畏兀儿沁部巴岳特部兀鲁部弘吉喇部巴林部蒙古勒津部打喇特部毛明暗部不格勒斯部及兀爱营。
其中,因为父亲晁兔早死,所以多伦土默特畏兀儿蒙古勒津以及永谢布巴儿虎四个强大的族群,属于卜石兔。
可惜空有强大实力,卜石兔是一个比阿斗还要阿斗的人物,谁也扶不起来。
如果没有发生一些事情,人们根本不会记得他。
万历三十五年(一六零七年)四月,顺义王扯力克久病不愈,自然一命呜呼。
因为长子晁兔已经死了,按照传承规定,十四岁的卜石兔是第一顺序继承人。
可是此时的卜石兔带领部族远在青海住牧,另外一个具有顺序继承权的素囊却在归化城。
素囊的祖母三娘子父亲不他失礼母亲把汉比吉都是当时土默特万户的主要首领,是仅次于顺义王扯力克的实力人物。
素囊本人又与其母把汉比吉共同管理板升之众,同时他们母子俩还是蒙古勒津部落的领主。
素囊的势力已经坐大,这使他在扯力克去世后觊觎顺义王位成为可能。
扯力克死后,顺义王的袭封被提上议事日程。素囊争夺王位就已经不是可能,而是真刀真枪的干起来了。
卜石兔作为前三代顺义王的嫡裔和土默特万户的汗,当然不能放弃袭封顺义王,面对素囊对其袭封王位的阻挠,他只有奋起反抗。
可是,卜石兔毕竟少不更事,为了尽快得到王位,他竟然丢下自己的部众,孤身一人回到了归化城。
卜石兔这么孤身回家奔丧,住牧青海的多伦土默特畏兀儿蒙古勒津以及永谢布巴儿虎四个族群,就没有了领主协调调度。
一个十四岁的孤家寡人,想要争夺王位,情况自然不妙。
虽然爷爷扯力克有自己的直属军队一万骑,但是兵符却在三娘子手中,卜石兔在没有拿到兵符之前无法调动。
三娘子是俺答汗的小妾,本名叫做钟金哈屯。
在过去的三十七年时间里,三娘子从俺答汗开始算起,已经先后嫁了三个人,分别是卜石兔和素囊的曾祖父祖父父亲这三个辈分的人。
这一年三娘子五十七岁,知道自己来日无多,所以她想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嫡系孙子素囊。
三娘子算得上第一实权人物,因为她手中分别掌握着大汗赏赐给她的一万骑兵,还有大汗扯力克自己的一万骑兵。
数十万人聚集土默川,双方剑拔弩张,一场几乎囊括土默特万户所有大小领主在内的战争一触即发。
兀鲁黄台吉纠合七十三台吉,威逼素囊放弃争夺王位不成,因为十四岁的卜石兔手里一个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了大明朝廷涂宗浚接任宣大总督,总算有了一个居中说的话人。
最后的结果,就是五十七岁的三娘子,带领两万骑兵借给了孙子卜石兔。
四年后,三娘子终于要死了,结果她把属于自己的一万骑兵交给了亲孙子素囊,仅仅给孙子兼丈夫卜石兔留下一万骑兵,还有一枚根本没啥用处的顺义王王印。
卜石兔虽然是土默特部名誉上的汗,但是他的实力还赶不上兀鲁黄素囊兀慎台吉等各部首领,这些人随时都可以抢夺王位。
因为卜石兔的实力太弱,干什么都是有心无力。所以他对土默特部已经完全失去了掌控能力,只要别人不来抢夺王位,他就过一天算两个半天了。
东西蒙古唯一能够和林丹汗抗衡的土默特部,原本有接近四十万大军,现在基本上已经分崩离析,彻底瓦解就在眼前。
“军师,你先不要说这么多。”熊储根本记不住这么乱七八糟的经历:“你就告诉我,他们是如何知道我军的行动路线的。我们分明是秘密行动,为什么刚走了两天就被人发现了?”
万练微微一笑:“他们都觉得目前局势诡异,也知道林丹汗随时都要西征,所以出来寻找盟友了。至于他们是如何知道的,那当然是我让人通知的了。”
“周老四和李青他们早就提前给他们通知了,只不过不是当面通知,也就是不小心散布了一些流言而已。”
“比如说:外喀尔喀的车臣汗硕垒和林丹勾结,要瓜分土默特部,还有不听话的西察哈尔部,而且乌珠穆沁部准备北移,接应车臣汗硕垒的大军过来等等。”
“结果有一个熊总都统一腔正义,对于那些存心把蒙古搞乱的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所以决定出面主持公道。反正就是这些内容,其实也没什么。”
熊储无奈的摇摇头:“你办事从来滴水不漏,这一次竟然会出现如此之大的纰漏是不可思议的,我就知道是你在暗中捣鬼。说吧,见面以后应该怎么说呢?”
万练呵呵一笑:“没事儿,只要他们谈到要害问题,你尽管摇头叹气就行了,我自然出来解围。”
卜石兔虽然管不了别人,但他是名誉上土默特部汗。
而且熊储他们经过的地方就在上都河(今闪电河)边上,西北十多里就是上都城。
现在大家互相之间都不明底细,所以卜石兔作为地主就带出来了四顶大帐篷,都是金顶帐篷,很华丽的模样。
四方会谈就在卜石兔的金帐举行,军师万练列席参加。
互相之间介绍完毕,久仰之类的话说了好几遍,大家终于坐下来,熊储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三个人。
卜石兔长得白白净净,如果不是眼睛和鼻子有些区别,加上两颊的风霜印痕,熊储还以为这家伙是中原人。
扯臣黄台吉囊努克台吉都是标准的北方大汉,而且看起来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明显比卜石兔有气势得多。
这是第一次和蒙古部落高层打交道,熊储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对方,所以就说得很笼统:“三位大人前来,不知道有何赐教呢?”
这一次是苏尼特部扯臣黄台吉率先开口:“尊敬的总都统大人,我过来的路上已经得到了那力亚布济农和嘎哈蒙诺延的报告,听说贵部紧急北上,就是要阻止乌珠穆沁部北上,同时要防备车臣汗硕垒南下。”
熊储摆摆手,长叹了一口气:“唉,此事说来让人伤心,真是无从说起啊。”
万练赶紧说道:“台吉大人,我们总都统的意思是,这本来是你们蒙古内部的问题,所以他不好意思开口。事实上,这件事情已经不单单是各位大人的问题,而是牵扯非常大的问题啊。”
卜石兔眼睛一亮:“哦?军师大人有何高见?”
“大汗,您想想看。”万练伸出三根手指头:“乌珠穆沁部本来处于西部蒙古的正东面,直接面对东面的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南面直接和林丹汗对峙,同时也是巴林部的侧翼。”
“现在,他们竟然和车臣汗硕垒勾结起来,准备进行三面夹击西蒙古,然后三分天下。这种狼子野心,放在谁眼里都看不下去的。”
“我们总都统是接受了朝廷秘密使命,从关内出来考察蒙古形势的。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就是东面的建州女真努尔哈赤。”
“如果东面的蒙古乌珠穆沁部察哈尔部喀喇沁部崩溃的话,整个西部蒙古的东面就畅通无阻,努尔哈赤立即就会长驱直入。”
“努尔哈赤具有吞并天下的野心,这是有目共睹的。我们担心的是,努尔哈赤吞并蒙古以后,野心就会更加膨胀,要对我们关内不利。”
“虽然我们总都统的兵力不多,但是面对民族危机的关机时刻,他还是毫不用于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并且坚定的表示:谁妄想让蒙古乱起来,谁就是他的敌人。”
“可惜我们的力量实在是有限,能够把东面的乌珠穆沁稳定住,同时威胁林丹汗的北侧,让他不敢向西吞并其他部落,就已经达到极限了。”
“经过仔细测算,估计不可能挡住车臣汗硕垒进攻你们苏尼特部和土默特部,最多也只能给巴林部提供以下援助。对此我们只能表示遗憾,所以我们总都统才叹气。”
虽然是朝廷通缉的要犯,而且属于斩立决的对象。
但是万练张口就弄了一个“接受了朝廷秘密使命”的身份,熊储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起来了。
囊努克台吉抢着说道:“总都统大人:林丹汗去年初趁着我们和努尔哈赤开战,竟然卑鄙无耻的偷袭我们部落,抢走了一百户人口和七百多只羊。只要总都统大人能够压制林丹汗的欲望,我们巴林部必定全力配合。”
苏尼特部的扯臣黄台吉沉吟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道:“据我所知,乌珠穆沁部都喇尔手下有九千多精锐骑兵,总都统大人真的能够压制他们吗?”
万练呵呵一笑:“如果不能压制乌珠穆沁部,我们如何威胁林丹汗的侧翼呢?不过说实话,我们的兵力已经全部展开,就是无法挡住车臣汗硕垒的先头部队。如果他们长驱直入你们苏尼特部地区,我们可能无能为力了。”
扯臣黄台吉左手抚摸右拳好大一会儿,仿佛下定了决心:“总都统大人,如果我立即出兵吃掉硕垒的先头部队,你们能够保证东面不出问题吗?本来我们已经把部队集中起来准备向西北迁徙的,现在随时可以出动。”
谣言当道,借题发挥,危言耸听。这就是文人喜欢干的事情。
无赖军师万练勉强算一个文人,所以他就干了这三件事。
然后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把卜石兔扯臣黄囊努克全都给唬住了。
当然,万练也不是红嘴白牙胡说八道,关键是林丹汗真的做了太多的卑鄙事情。
尤其是深受其害的巴林部囊努克台吉,就有满肚子的怒火发不出来。
而且科尔沁五大部,目前已经有四大部投靠了努尔哈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苏尼特部已经全部集中起来准备大迁徙,他们当然最关心边境动态,所以车臣汗硕垒的一举一动,其实他们都明白。
霍连山能够横穿整个苏尼特部,就是因为此前的种种谣言流言已经发挥了作用。
加上霍连山在嘎哈蒙诺延部采取的收买人心手段,刚好证明了此前的谣言竟然是真的。
万练其实就是拼命借题发挥,把林丹汗努尔哈赤硕垒的威胁尽可能放大,让这三个人觉得已经危在旦夕。
实际上他们也感到危在旦夕,否则的话,苏尼特部也不会破釜沉舟决定大迁徙。
既然自己危言耸听的效果已经实现了,万练再来一番因势利导,自然就水到渠成。
第一个用实际行动表示决心的,就是苏尼特扯臣黄台吉。
原来他们的军队传递消息,比大明朝的八百里加急更离谱。
扯臣黄台吉出巡,每隔五十里就有一人双马随时等候着传递命令。
所以扯臣黄台吉很快发布一条命令:“左后翼五千骑兵立即越过滚尼温都尔,斜插丹珠山北面五十里,彻底击溃车臣汗硕垒的先头部队,防止他们继续南下!”
一人双马采用五十里接力日夜兼程,两天时间就已经把军令传到了最北方。
苏尼特的五千大军赶到丹珠山北面,仅仅比霍连山他们晚了一天时间。
结果车臣汗硕垒派出来接应乌珠穆沁部的先头部队,扎尔加图三千人全军覆没。
熊开山最后时刻发起决死突袭的一瞬间,听见丹珠山北面传来的巨大喊杀声,就是苏尼特部精锐骑兵发起的最后围歼战。
刘国志给懵懵懂懂的熊开山交代了两句话就赶紧溜走,是因为他还有一个重大的任务,就是要把乌珠穆沁部右翼道尔吉的部众收拢,然后立即南下,不能让苏尼特部的人看出破绽。
其实,万练在得知被熊储一剑削断右臂的苍巴戟带来的消息之后,根本没有和熊储商量,就命令周老四立即挑选身手过硬的“鸡鸣狗盗之徒”三十人,组成了一支特别行动队,提前九天离开了葫芦海。
他们的任务就是潜入实力最强大的乌珠穆沁部左翼,也就是额尔德尼部,然后暗杀额尔德尼,但是要把尸体秘密处理掉。
并且把他身边的人全部抓起来,主要是他的妻子。
然后把自己的一个人进行化妆,冒充额尔德尼发布命令。
这一招三十六计里面,就叫做“蚂蚁上树”。
万练之所以秘密处理此事,就是因为他知道额尔德尼手下有七千精锐骑兵,那可都是万里挑一的优质战马。
冒充一个人本来并不容易,但是目前乌珠穆沁部在大迁徙,整个人心都已经乱套了,根本没有人准备分辨各项命令的真假。
紧随其后的一招,就是赫连根和刘志国的陷阵营,及时赶到了乌珠穆沁部右翼所在地。
这里的人已经全部北上了,赫连根很简单就打出了乌珠穆沁部右翼的大旗,然后率队北上和额尔德尼所部的军队会合。
等到所谓的“额尔德尼领主”下达命令,集中双方所有千夫长以上将领开会的时候,额尔德尼所部的高层将领三十余人全部被抓捕。
经过提前进来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施展分筋错骨手,把几个顽抗分子审问一番之后,“额尔德尼领主”再次下令所有的百夫长前来领受作战命令,就已经大功告成了。
因为“额尔德尼领主”下达了一道非常英明的命令:“任命赫连根为前军都统,统一指挥六千大军。任命刘国志为卫军统领,指挥一千五百人的卫军。作战目标,就是诛灭叛徒道尔吉所部。”
大迁徙临时改为平叛,这也是最近几十年蒙古经常发生的事情,大家都习以为常,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平叛的主要任务并不是要杀死多少人,只要干掉高层将领,然后把人带回来就行了。
不仅认为很正常,而且那些军卒都非常兴奋。
因为按照惯例,平叛之后要论功行赏,那些叛逆的家属全部要变成有功之臣的奴隶,牲口也要拿出奖励有功的军卒。
一句话,打仗就是发财,只要你的命够大就行。
熊储在上都河边和卜石兔扯臣黄囊努克把臂会盟的时候,乌珠穆沁部的大战已经告于段落。
接下来就是此次战役的最后一计:树上开花。
蒙古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额尔德尼”还不能死,至少在选定接班人之前,对外暂时还不能死。
至于“额尔德尼”应该选谁当接班人,这就要等熊储的中军到了之后才能决定。
唯一比较放心的是,现在的乌珠穆沁右翼已经变成了叛逆,所有人押送回原籍等候宣判。
押送乌珠穆沁右翼三万多人和牲口返回来的部队,当然就是霍连山的骠骑营。
这一仗,熊开山的穿插部队打得非常艰苦,结局也非常凄惨。
实施穿插的部队一共四百八十五人,最后包括熊开山和伤员在内,还剩一百零三人。
在丹珠山北面抵挡扎尔加图主力部队冲击的两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
那力布赖百夫长身受三处箭伤,吴长金的骑射队一百二十一人全部阵亡,百夫长吴长金战死。
自己第一次带队,出去了将近五百人,结果只回来一百人,而且这些人全部都是躺在道尔吉的十几辆高**车上面运回来的。
在返回乌珠穆沁部右翼住牧地的路途中,熊开山的双眼一直红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尤其是师弟司马承差点儿被敌人拦腰砍成两截,虽然没有死,但是这么严重的伤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更是让熊开山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天启三年六月十日,熊储终于看见了分别一个月的兄弟们,同时也让他三天没有吃饭,没有睡觉。
除了给司马承那力布赖等重伤员不停的用内力疗伤以外,熊储就是一个人呆坐着,默默地看着天空,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古艰难唯一死。
熊储从来不怕自己死,最害怕看见身边的人死。
现在不是死了一个人,而是一共战死六百多人。
这是一次心灵的煎熬,身边再多人都帮不了他。
天启三年六月十三日,熊储下了一个命令:“要给他们立碑,要隆重公祭所有阵亡将士!”
但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做就能够做的,至少不一定有时间来做。
这段时间最忙碌的人就是军师万练。
熊储可以躲在暗处悲痛,但是万练就不行,他必须亲力亲为。
到目前为止,整个乌珠穆沁草原都已经拿下,东西宽度超过两百里,南北长度超过五百里的一大片区域,需要自己的人去巡视一遍。
先不说别的问题,仅仅是牧场现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有没有外面的部落把脚伸进来。
不过这个问题并不复杂,万练让赫连很给“额尔德尼领主”下令,然后乌珠穆沁左翼的军队派出去两千骑兵,分成四个分队进行巡查就可以了。
乌珠穆沁部左翼暂时还能够利用“额尔德尼领主”的身份对付几天,最关键的就是要落实乌珠穆沁右翼的问题。
可是,等到万练亲自下去了解,才知道霍连山和熊开山都没有把事情搞清楚。
原来,这一次向北迁徙的时候,乌珠穆沁部西面的邻居浩齐特部也同时出发了。
只不过他们稍微拖在后面一些,所以后来被“额尔德尼领主”的军队包围以后,就全部放下了武器。
结果霍连山把他们当成乌珠穆沁右翼的人给带回来了,此后就安排部队看押圈禁起来等候处理。
万练发现情况不对头,赶紧命令把浩齐特部汗伊尔登台吉他的整个家族各级贵族全部提出来,名誉上就是“额尔德尼领主”要亲自审问。
乌珠穆沁右翼的三千六百多军队已经被杀了一千多人,还剩一半,这个处理起来并不困难。
糟糕的是,浩齐特部的五千多骑兵竟然还一个不少,当时就把万练吓了一大跳。
虽说手里已经没有兵器,战马也被集中管理了,但是这么多军人一旦闹事,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知道这个时候,万练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熊储身边的人都没有学习过兵书战策,更没有学习过治国治民的知识。
尤其是没有经历过大战,从来没有看见自己身边的兄弟一下子死了几百人,这几天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忘记了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现在组建各级管理职责已经来不及了,万练只好采取临时措施,命令霍连山和熊开山带领部队进驻浩齐特部战俘营,立即完成几件事情。
首先把没有家眷的士兵全部挑选出来,然后集中到另外的地方统一管理。
其次,立即组织浩齐特部的老百姓清点牲口和各家的财物,把伊尔登和他的那些大小贵族财产分辨出来带走。
第三重新核定人口,选拔管事人员,准备实行新的兵役制度选拔兵员。
其他的人不知道,但是万练心里清楚得很,努尔哈赤和林丹汗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进来。
原来的乌珠穆沁部和浩齐特部加起来有两万部队,所以努尔哈赤和林丹汗不敢轻举妄动。
万一这里已经没有军队的消息传出去了,到时候除了逃跑以外,根本无计可使。
如果不赶紧恢复一支强大的军队准备迎战,到时候可就抓瞎了。
最紧急的事情,就是要立即有一支能够随时投入作战的部队。
可现在都是不熟悉的俘虏,如何才能让原来的军队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呢?
天启三年六月十五日深夜子时,乌珠穆沁部右翼西北草原上,突然出现一道冲天火光,把方圆十多里都映红了。
随之传来一声巨响,让方圆二十里以内都产生了颤抖,不管是乌珠穆沁部还是浩齐特部的牧民,顿时开始伏地祷告。
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属于最敏感最危险的关键时期,如果因为天灾出现骚动可就麻烦了,所以附近的各色人等都被惊动。
熊储本来一个人打坐,也被惊得跳起来,赶紧冲出帐篷,却被岚儿给拦住了:“哥,你是大家的主心骨,凡事都要冷静。越是出现意外变故,就越是要冷静。这么一惊一乍的,影响不好。”
熊储不好驳了岚儿的面子,只能高声叫道:“命令霍连山和熊开山,赶紧带队过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是敌人打进来了?”
不光有岚儿挡着,曼黛莉已经带着白凤卫队把帐篷给包围了。
熊储自然什么地方都去不了,只能在帐篷里面干着急。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半天时间,让熊储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如何是好。
正在火头军端来食物,准备叫熊储等人吃饭的节骨眼上,外面已经人声鼎沸,把整个中军帐都给包围了。
熊储来到帐篷外一看,顿时被吓得目瞪口呆。
数万人围着中军帐的栅栏跪倒一片,所有人不停的磕头不说,竟然还哭声震天。
原来,霍连山听到熊储的大吼声当然不敢怠慢,带领军队飞速赶到现场安定民心:“大家不要惊慌,都不要惊慌!有年长的智者赶紧出来,我们过去看看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是灾祸,我们就要赶紧带领大家转移。”
看稀奇,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参加的,结果弄到东方发白,三万多牧民拖儿带女赶到事发地点看稀奇。
现场其实没有什么稀奇,只不过有一个直径十多丈,深度超过五丈的巨大深坑。
深坑的四周焦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就在大家觉得什么都看不清楚的时候,东方的第一缕阳光已经射向大地,深坑中突然冒出一道金光。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我看见金光了,下面有宝贝啊——”
一听说有宝贝,顿时就有几个胆大家伙跳进深坑,一阵尘土飞扬之后,果然出现一件古怪的东西。
一块五寸宽,两尺长,一指厚的金黄色龙头金令出现在大家面前。
几个年长的老人赶紧蹲在地上研究一番:“这是纯金的,上面还有字,谁认识字赶紧过来念给大家听听。”
这年月,认识字的人还真不多见。游牧民族就更不用说了,基本上都是文盲。
本来有几个认识字的,可是前天已经被“额尔德尼领主”大人找去问话了,这里两三万人竟然找不出一个认识上面文字的人出来。
“不对呀,你们难道忘记了,前两天还看见一个道士的。”一位参加鉴定的老者说道:“要知道,当年成吉思汗和现在的大汗可不一样,他最信奉道长。据说那些道长都是仙人的化身,比那些喇嘛可厉害多了,能够长生不老。”
说曹操,曹操可就到了。
“无量天尊!请问诸位,昨夜此地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贫道闭关的地方都被干扰了?”
几位老者仿佛看见了救星:“哎呀老仙长来的真是太好了,这里弄出这么一个物件,谁也不认识。麻烦老仙长帮忙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众人闪开一条通道露出一个人来,果然就是一位穿着白色八卦道袍,白发白眉白长须的老仙长。
这位老仙长看起来似乎有几百岁了,可是仔细一打量,却又似乎才二十来岁。而且粉脸白里透红,宛若少女。只不过一双眸子仿佛深潭,让人不知高低。
手中拂尘一摆,老仙长已经踱着八卦步,一晃三摇来到人群里面,一位老者躬身托着那个金黄色东西呈上来。
老仙长仅仅看了一眼,顿时惊呼一声:“哎呀,这可不是东西!”
呈上物件的老者非常迷惑:“老仙长,不是东西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非也,贫道说它不是东西的意思,就是说它不是一般的东西。”
老仙长右手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然后掐指嘀咕了好半天,又在围绕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转了九圈,这才抬头说道:“这真不是东西,而是一枚龙头金令。”
这不废话嘛,人家刚才就已经发现像一枚古怪的龙头金令。
看见四周都是迷惑一片,老仙长这才继续说道:“幸亏贫道的师傅在九十年前曾经让我读过一本天书,还能够认识这几个字。唉,真要说起来,关内的好多人都认识,这就是上古籀文。”
老者低声说道:“老仙长,这也是一个长学问的好机会,能否把上面的字念出来给大家听听呢?”
老仙长闭着眼睛沉思片刻,这才高声念道:“钦命大都督储,秉承天意,播恩地方;威加四海,福泽八荒;逆之不幸,顺之则昌;福禄永固,万寿无疆。”
这一下好了,四周都是七嘴八舌大呼小叫:“老仙长,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就是一枚令牌,其实没有什么意思。”老仙长摇摇头:“从字面上来说,好像有一个叫做储的人,他是天命所归。如果他当了大都督以后,就可以保一方平安。大概就这么个意思,贫道去也!”
仙长就是仙长,自然说走就走。
不过这位老仙长并没有转身,而是拔地而起,左手的拂尘往下一甩,就已经越过人群,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果然是神仙啊!”
“我终于看见神仙了!”
双手托着龙头金令的老者咳嗽一声,压住了吵闹声:“仙长说有一个叫做储的人才能保佑我们平安,这到哪里去找这个人呢?大家都想想看,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人群嗡嗡了好半天,终于从外面挤进来一个满脸污泥的小孩子,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额布格(老爷爷),我知道!”
老者有些不耐烦了:“知道就赶紧说啊,没看见大家都着急的吗?”
“我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好像叫熊储。但是他是一个汉人,并不是我们蒙古人。”
就这么地,数万人跟着像叫花子的那个蒙古小孩子逶迤而来,竟然直奔熊储中军帐所在地。
这一路上流言越来越多,加入这股人.流的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刚才是不过是三万多人,等到二十多里路走过来,已经把整个乌珠穆沁部右翼浩齐特部的牧民全部聚拢过来了,人数已经超过五万。
俗话说:人上一万,无边无岸。
五万人聚在一起,那就是谁也抵挡不住的潮流,可以吞噬一切。
一直到日头偏西,小叫花中把人.流带到了熊储的中军帐外围:“额布格,我说的那个人就在这里面。”
“不要乱叫。大家听我说,这过去的几十年,整天你打我我打你,还要往北面大迁徙。发生这样的事情,就是因为没有一个为我们做主的人。现在上天给我们降下来一个头人,大家赶紧跪下,祈求储大人出来保佑我们吧!”
要说这里的人们要求并不高,所以老者的一番话通过附近的小伙子们高声传递出去,呼啦一下子。五万多人就围绕着熊储的中军帐跪下了。
熊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五万多人一起说话,简直就像念经一样。
除了脑袋嗡嗡直叫之外,熊储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那么多人在干什么。
“岚儿,他们在说什么啊?是不是我们的人在外面胡作非为,让老百姓找上门了?”
“哥,我现在脑袋已经被吵得晕头转向。再说了,他们有的说中原官话,有的说蒙古话,交杂在一起,我根本听不清楚。”
熊储没有办法,只好对曼黛莉说道:“你在这里生活过很长时间,应该能够和他们交流。现在你出去让大家都起来,有什么话都好说,这像什么样子呢?”
没想到曼黛莉摇摇头:“不用我出去,你自己出去大声说一句我叫熊储就行了。因为他们都要找储大人,这里能够算得上储大人的,就是公子你了。”
岚儿有些着急了:“曼黛莉,这多人啊,我哥出去有没有危险?”
“应该没有什么危险,否则的话,这么多人真要冲进来我们也挡不住。再说了,他们的话我已经基本听清楚了,就是要储大人答应保佑他们平安。”
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熊储只好一拉曼黛莉的右手,硬着头皮说道:“你跟我出去当翻译,我去和他们说几句话。”
熊储心里着急,拉着曼黛莉的右手,直接施展轻功奔向军营门口。
这里有一座五丈多高的木制瞭望塔,熊储也不管是否惊世骇俗,双脚点地就带着曼黛莉腾空而起。
左手在半途在塔架上一借劲,两个人仿佛一对金童玉女,就已经到了瞭望塔之上的吊斗里面。
熊储这一个动作顿时惊动全场,让外面的人更是叩头如捣蒜,叫声越来越高。
对着数万人说话,一般的大喊大叫都没用,熊储把内力提到极致对下面说道:“父老乡亲们:我叫熊储!如果有什么对不起大家伙儿的地方,你们推荐几个人出来慢慢说。”
“至于你们要我出来保佑你们平安,这一点我是做不到的。因为你们应该很清楚,东面有建州女真努尔哈赤,南面有林丹汗,北面有车臣汗硕垒,他们都想灭掉我们乌珠穆沁部和浩齐特部。”
“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要想获得平安和自由,就必须赶走所有的敌人,但这件事情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如果你们认为我说得对,就推荐几个人出来,我们坐下慢慢商量。”
“我可以在这里向你保证:只要是你们的合理要求,我熊储全部答应。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熊储决不食言!”
虔诚,是一切力量的源泉。
信仰,是提升虔诚的途径。
以前嗤之以鼻,现在不能不为之震撼,为之折服,为之惊叹。
携手并肩,共保家园。
这八个字简单明了,没有什么高深的用意,没有什么玄虚。
这就是熊储和乌珠穆沁部浩齐特部一百四十位智者达成的一致意见。
均分牲畜,重建新族。
这八个字同样简单,但是却有一种魔力,能够让涓涓细流汇成江河大海。
这是熊储的意见,不需要任何人同意,因为他代表着上天的旨意。
乌珠穆沁部右翼一共两千四百八十七户,三万七千零九人。
浩齐特部一共三千一百四十九户,四万五千二百八十一人。
五千六百三十六户,八万二千二百九十人,大小牲口六十余万头。
这是经过统计以后的数字,这是两部合起来以后的数字。
本来两部原来并不是这个数字,但是因为“额尔德尼领主”找了好多人过去,结果现在少了将近两百户,也少了三千多人。
既然大家是一家人,一百四十位智者认为没有必要分开。
因为储大人说得好:力分则弱,力聚则强。我们不欺负别人,但绝容许别人侵犯我们。只有握紧拳头,才能打出力量。
一百四十位智者,是两部均分出来的数字。
他们不认字,但都是五十岁以上的长者。
他们见多识广,对草原和大漠如数家珍。
两部目前都没有管事的人了,连萨满(祭师)都没有了,所以必须尽快有一个管事机构。
熊储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设定一百四十个牧区。
每一个牧区由一位智者担任管事,管辖牧区里面的三十八户,合计五千三百二十户。
剩下的三百一十六户组成一个中央牧区,他们的任务就是饲养马匹,每一户五十匹。
中央牧区由储大人直接统领,并承担全部费用。
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一律分配按照人头分配三十只羊,两头牛。
至于其他的年龄层次如何分配,那就是一百四十位老者共同拿出办法,因为他们的经验丰富。
熊储在这里和一百四十位老者协商,转眼就是两天时间,却不知道外面已经发生了奇迹。
两部八万多人,去掉未成年的孩子,能干活的绝对不少。
六万多人全力以赴,连续干了两天两夜,不产生奇迹都不可能。
两天以后,在发生大爆炸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宫殿。
一座用石块垒成的宫殿,边长八十一丈,高度两丈的围墙。
说是宫殿,其实就是九间石头垒成的房子,外面有一道围墙。
一切看起来都很粗糙,很简陋。
但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却显得巍峨壮观,气势磅礴。
在在这座宫殿西北十里,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敖包。
这里是勇士们的陵园,他们虽然倒下了,但必将永远守护这片草原。
熊储是第四天的时候被牧民们邀请过来验收这座宫殿的,也是在看见这一杰作的瞬间就被震撼了。
草原上并没有石头,至少在方圆百里以内没有这么多石头。
我们有人,我们有马,然后不吃不喝不睡,所以就有了这么多石头。
牧民们很自豪,在储大人身边不停地说着,也希望储大人能够住进去,然后守护一方。
可是熊储却没有资格住进去,因为一个人仿佛从天而降。
这个人一出现,熊储就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住进去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在葫芦海被熊储一剑削断右臂,然后飘然而去的那个人。
苍巴戟!
“参见师尊!”
苍巴戟,沙巴尔活佛的大弟子,东部草原神一样的存在,竟然称储大人为师尊!
八万多牧民惊呆了:“原来这个储大人,竟然具有活佛一样尊贵的身份!”
所有的人振奋了,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苍巴戟来了,他怀里还抱着一块金檀木的牌匾。
苍巴戟飞身而起,把这块牌匾挂上门楼上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看见了四个字。
巴郎汗宫。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活佛,这里就是活佛驻锡之地!这八万多人都是你的信徒,希望你教化他们一心向善,团结御敌。”
熊储走了,在八万多人“巴郎汗”的欢呼声中祈祷声中,他回到了自己的帐篷,因为还有的事情等着。
熊储走得很安心,就是因为他知道,当苍巴戟把那块牌匾挂上去的一瞬间,乌珠沁草原上就已经诞生了一个新族群。
巴郎部族群。
苍巴戟突然出现,崭新的族群已经有了自己的信仰归属地。
苍巴戟为什么会来得如此及时,而且还带着一块牌匾。
这些内幕熊储并不知道,他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但并没有准备刨根究底。
回到中军大帐,熊储才发现似乎消失了很久的军师万练终于现身了,而且还有严二娘。
看见严二娘的一瞬间,熊储才明白好像有几天没有看见自己的女人了。
现在什么都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弄明白,因为所有的将领都在这里。
“主公,现在最紧迫的任务就是要把这两部原来的军队建立起来。我担心努尔哈赤和林丹汗不会给我们很长时间,因为纸包不住火。”
军师万练说的都是实情,在场的人都知道。
熊储的神情也很严峻,正是因为事态极为严重,所以他才迫不及待返回来。
“说说目前的情况,谈谈你的设想。”
万练没有废话:“蚂蚁上树,然后是树上开花和暗度陈仓,这三步我们都做到了,而且到目前为止没有出纰漏。现在就是要做第三件事:偷梁换柱。”
“利用乌珠穆沁左翼,我们瓦解并改造了乌珠穆沁右翼和浩齐特部。现在是大势所趋,所以应该立即整合这两部的军队。然后利用我们这两部的军队,返回去改造乌珠穆沁左翼。”
“目前,霍连山和熊开山已经从两部军队里面把孤儿都挑选出来了,一共是两千七百多人。说是孤儿,就是因为他们都是乌珠穆沁部被抓回来的俘虏。”
“这些人是完全可用的,所以我决定组建第一座大营,叫做前大营。前大营三千八百六十人,总兵官霍连山,副总兵熊开山,这是我们今后能够随时带走的部队。”
“初步完善大营十级将官制度,分别是总兵官,副将参将统领千总游击守备百总十长。大营之上设总都统,目前只能由主公兼任,其他人都不够资格。”
“我们有另外的目标,所以现在必须尽可能压缩编制。千总只能带百人队,百总只能当十夫长。每座大营一万二千人的编制,现在只能是三千多人,这也为今后扩编队伍奠定了基础。”
“前大营下辖护军营:统领那力布赖,副统领段鹏。骠骑营:统领樊涛,副统领亚斯布鲁。火器营:统领乔如山,副统领王邦全。每个营一千二百八十六人,步兵营暂时没有必要设置。”
“中大营两千一百二十一人。总兵官黄妍莹,副总兵夏芸。下辖女兵营:统领婉莹,副统领穆青。斥候营:统领周老四,副统领李青。镇军营:统领邱柏明,副统领司马承。”
“这两座大营属于我们的直属部队,主要承担涉及到我们长远计划的作战任务。另外要组建两座护卫大营,分为左大营和右大营,主要是用来保护草原部族。”
“初步计划是赫连根统帅左大营,也就是未来整编的乌珠穆沁左翼军队,仍然驻扎在原地。把刘国志抽回来统帅我们这两部的军队,当然也需要进行整编。”
“左右两座护卫大营原则上出则为兵,入则为民。平时作为维护草原安宁的存在,一旦开启战端就可以立即集中起来统一指挥。所以,左右护卫大营的基本部队就是每座大营一万二千人,没有严格的人数限制。”
熊储微微一笑:“看来军师还是准备采用五营编制啊,现在前中左右四座大营都有了,就缺一座后大营。如果我们今后返回南方碰到了苗三冠那个老夫子,他才不会同意你的这种想法。”
万练也呵呵一笑:“我们不可能久居此地,不过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前期目标而已。苗三冠采用的是十营九宫制,也就是八卦九宫,九变真如大阵是不是?那是最后的战阵对决,除非主公准备当草原王。”
熊储摇摇头:“草原虽然地域广阔,但是基本资源实在是太少了,仅仅依靠畜牧业是不行的。想必你也知道,草原部族数千年来总是一心打进关内,就是因为草原上什么都没有。”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搞成这个样子,说实话,现在我最挂念的其实是我师傅师叔他们几位老人家。这都快三年了,还是没有得到具体的消息,我真是恨不得立即动身西去。”
“如果按照目前这种样子弄下去,我担心把武功都荒废了。万一今后见到师父他老人家,我真的没法交代。说实话,师父他老人家如果要我闭关的话,我肯定直接抹脖子了,你们真不知道其中的苦楚。”
黄妍莹接口说道:“师兄,练武之人并不一定要每天修炼武功,师傅他们让我们在江湖上闯荡,实际上就是为了让我们了解百姓苍生之苦,增长见闻。这是武功修炼的内容之一。”
熊储摇摇头:“行吧,就按照军事刚才所说的,你们立即着手整编军队。我们既然把人家的台吉领主济农都给喀嚓了,现在就要给人家还一个安全的环境。”
“我不喜欢半途而废,希望你们做事有始有终。总之一句话,在我们离开之前,一定要让乌珠穆沁部和浩齐特部强大起来,能够给努尔哈赤制造更大的麻烦,而不是听说敌人要来了,就赶紧搬家。”
恰在此时,帐外执勤士卒在门外大声叫道:“启禀军师:银狐营副统领李青回来了,说是有紧急军情禀奏。因为这里正在商议军机大事,所以没有让他进来。请问如何处置?”
“既然有紧急军情禀奏,那就赶紧让他进来!”熊储已经站起身来看着万练:“军师,难道努尔哈赤和林丹汗这么快就已经发现我们的动作,现在就要打进来了吗?”
银狐营副统领李青返回来报告紧急军情的同时,还带回来两个人,所以军营外面的军士才没有把他们直接放进来。
李青带回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熊储认识。正是巴林部右翼台吉囊努克,前不久在上都河边见过面。
囊努克乃达延汗曾孙,巴林部落叶赫巴图鲁幼子,内喀尔喀五部首领。住牧巴林右翼,紧挨着察哈尔部首领林丹汗。
那个不认识的人,经过囊努克介绍,熊储才知道是札鲁特右翼领主达雅台吉。
达雅台吉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说话竟然文绉绉的:“原来大人就是乌珠穆沁草原上上天恩赐的巴郎汗大人!我们今天冒昧来访,还希望大人不要见怪。”
“我和囊奴克汗是老朋友,大家不要多礼。”熊储显得很热情:“这里发生了令人遗憾的叛乱,所以搞得一团糟,让两位看笑话了。不知道两位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
熊储以前从不同渠道得到很多消息,都是有关蒙古东部和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消息,所以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很多。
但是,扎鲁特部达雅台吉的一番话,才让熊储觉得自己真正接触到了事情得核心问题。
扎鲁特部,是内喀尔喀五个“鄂托克”之一。
内喀尔喀除了扎鲁特之外,还有巴林翁吉刺特巴岳特乌齐叶特鄂托克。
“鄂托克”就是“营”或“部”的意思,它是万户下面的小领地名称。算是元蒙古“万户”下设置的行政建制,又称千户。
万户是一个概略数字,并不是说只有一万户。
没有战争的时候,一个万户下面可能有八万户。
比如说林丹汗的察哈尔万户,最多的时候起码超过十五万户,所以他才敢在努尔哈赤面前号称自己有四十万户,讥讽努尔哈赤为“三万户之领主”。
当然,一旦出现战争就不行了。一方面会战死很多人,另外一方面会被敌人掠走很多人口。
尤其是出现数十年战争的动乱,一个打了败仗的万户下面可能只有一两千户,甚至变成光杆司令都有可能。
乌珠穆沁部有一手绝活就是饲养宝马,让所有人垂涎欲滴。
内喀尔喀五部也有一手绝活,那就是熬鹰,所以喀尔喀部又叫做熬鹰族。
内喀尔喀五部一般都生活在山脉和草原的交界处,所以他们一半放牧,一半打猎。
在森林和草原上打猎,仅仅有猎狗是不够的,因为的视觉范围有限,所以就训练了苍鹰给自己提供方位。久而久之就总结出一套秘诀,竟然能够利用苍鹰来给自己通报敌人的消息。
内喀尔喀五部,居于喀尔喀河(今哈尔哈河)流域东面,也就是在建州女真的西北面,是努尔哈赤敲开林丹汗东北大门,劫掠科尔沁草原和乌珠穆沁草原的关键之处。
反过来说,林丹汗对努尔哈赤威胁最大的,就是西北方向的内喀尔喀五部。
两年前,努尔哈赤灭掉了叶赫那拉氏部落,解决了建州女真部落东面的威胁,现在终于把目光转到了林丹汗这边。
军师万练始终瞧不起林丹汗的原因就在于此。
努尔哈赤其实露出过无数次机会给林丹汗,可惜他都没有抓住。
萨尔浒之战,是努尔哈赤女真面临生死存亡之战,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武装起来,才勉强凑齐了六万人的军队。
如果林丹汗真的是一位稍微有些战略头脑的大汗,就应该明白落井下石的道理,集中察哈尔六部内喀尔喀五部的精锐部队十万人挥师东进,努尔哈赤早就化作飞灰了。
万历四十七年(天命四年),努尔哈赤女真在萨尔浒全歼大明军队的过程中,扎鲁特部的色本和兄长兄巴克出兵一万二千,叶赫那拉氏部落出兵万余,随同喀尔喀台吉宰赛帮助朝廷军队。
结果因为朝廷主将骄狂愚昧,大意轻敌,结果三路大军十余万被努尔哈赤的六万人各个击破,大明各路领军将领全部战死,弘吉剌特鄂托克齐赛诺延扎鲁特部的色本和兄长巴克被努尔哈赤抓了俘虏。
难道是下面的各个领主不同意出兵吗?非也!
林丹汗手下的济农台吉都让他相机而动,但是林丹汗却希望内喀尔喀科尔沁喀喇沁和努尔哈赤两败俱伤以后再说。
没想到努尔哈赤仅仅用了半个月就大获全胜,而且因为色本和巴克被俘,内喀尔喀五部只好凑齐了一万只羊一千头牛六百匹马向努尔哈赤赔罪,赎回了弘吉剌特鄂托克齐赛诺延等人。
此后,努尔哈赤看见林丹汗根本没有丝毫准备,绝对不可能骚扰自己身后,所以立即挥师东进灭掉了叶赫那拉氏,彻底解除了后顾之忧,一时间声威大震。
在这个过程中,林丹汗继续冷眼旁观努尔哈赤一个人进行华丽的演出。再一次浪费了机会,也是林丹汗一辈子能够得到的最后机会。
这不过是前年发生的事情,下面的人都不是傻子,像林丹汗这样的主人是靠不住的,所以察哈尔东面的科尔沁四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投降了努尔哈赤。
叶赫那拉氏部落覆灭科尔沁四部投降,努尔哈赤终于发现自己已经直接和林丹汗面对面了。现在唯一有所顾忌的,就是林丹汗察哈尔部的左翼,也就是内喀尔喀五部。
而距离林丹汗最近的,就是巴林部扎鲁特部,所以变成了努尔哈赤的眼中钉肉中刺。一天不拔出这两根刺,就一天不能放心大胆攻打林丹汗。
“尊敬的巴郎汗大人,我今天过来就是因为一件事情。”达雅台吉最后说道:“我们已经接到消息,努尔哈赤又暗遣佑雷和伊沙穆出来,要针对我们扎鲁特采取一些动作。毫无疑问,努尔哈赤马上就要对我们扎鲁特部采取行动。”
“历史的经验告诉我,我们的大汗,也就是林丹汗是靠不住的。一旦努尔哈赤发起进攻,林丹汗肯定要在我们背后下毒手。所以我没有去找林丹汗,而是去找囊奴克汗。”
“是囊奴克汗告诉我,前不久巴郎汗挥师千里击溃了外喀尔喀车臣汗硕垒的大军,及时制止了乌珠穆沁部的叛乱。所以我今天冒昧拜访,就是看看我们三家有没有合作的余地。”
“巴郎汗大人,我们扎鲁特部右翼刚好在你的东南面,和巴林左翼接壤。如果我们被努尔哈赤消灭了,你就要和他面对面。”
达雅台吉最后的几句话,说的是实话,也是有一种威胁的口气。
熊储心里明白,达雅台吉并不是要真的威胁自己,而是告诉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巨大危机,从而表现了达雅台吉迫切希望三家结盟的心态。
“达雅台吉大人能够如此坦诚,我非常高兴!”熊储看见一旁的万练微微点头,因此小心地说道:“汉人的前辈有一句话说得好:唇亡齿寒。”
“你们扎鲁特部右翼,刚好就像我的嘴唇一样。如果我没有嘴唇了,牙齿都会被冰雪冻掉。我如果想保护自己的牙齿,首先就要把自己的嘴唇保护好。你说对不对呢?”
万练接口说道:“囊奴克汗大人达雅台吉大人,我们巴郎汗大人的意思就是说,如果谁敢动你们扎鲁特部右翼,就是在割他的嘴唇,当然要和敌人拼命。”
达雅台吉的脸色好看多,随即又阴沉下来:“巴郎汗大人,自从上一次色本和他的哥哥巴克被努尔哈赤俘虏过以后,现在已经变成惊弓之鸟了。听说努尔哈赤要来,他们都想逃跑啊。”
“我们扎鲁特右翼最大的部落就是我色本和他的哥哥巴克三家,一共有一万八千精骑。如果色本他们兄弟逃跑了,我剩下八千精骑也独力难支,最后肯定抵挡不住努尔哈赤。”
万练微笑着说道:“据我所知,囊奴克汗大人的直属部队,加上巴林右翼的护卫部队,一共有一万精锐骑兵。而巴林左翼的领主昂安台吉,手下还有六千精锐骑兵。”
“如果再加上我们巴郎汗大人的部队,正面抗击努尔哈赤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我们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就可以集中三万多主力部队。”
“你们要知道,努尔哈赤还有一个最大的对手,那就是大明朝的宁海线十万大军,努尔哈赤至少需要一半的军队应付,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惊慌失措。”
“按照我的估计,努尔哈赤虽然吞并了叶赫那拉氏部落,逼降了朝鲜小朝廷。但是努尔哈赤的主力部队并没有增加,能够投入西北方向作战的部队,绝对不会超过三万人。”
一直没有说话的囊奴克汗突然说道:“诸位放心,我和左翼的昂安台吉已经决心死战到底,决不向女真努尔哈赤投降。”
万练摇摇头:“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现在我们巴郎汗还需要一段时间整顿部队。囊奴克汗大人直接掌握的主力部队,主要是监视南面的林丹汗。只要巴林左翼的昂安台吉和达雅台吉大人随时建立有效的沟通,能够彼此呼应就行了。”
熊储沉思了一下,这才问一旁的李青:“你们得到的消息究竟如何?”
“师傅,情况是这样的。”李青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努尔哈赤想在今年拿下扎鲁特部。但是他曾经和扎鲁特部签订过盟约,如果直接动手的话,那就会失信于天下。”
“为此,努尔哈赤做出一个决定:命令前哨营的佑雷和伊沙穆前来扎鲁特部,表面上是过来沟通两家的关系,实际上是监视达雅台吉大人和色本台吉大人。但是,这不是真实的,不过是努尔哈赤故意放出来迷惑别人的消息。”
“努尔哈赤的真实目的,就是派人装扮成扎鲁特部的人,在半路上抢劫右雷和伊沙穆,然后栽赃给扎鲁特部,这样就有了出兵的借口。周大哥让我立即返回来,就是要向师傅说明努尔哈赤栽赃嫁祸制造借口的阴谋。”
唇亡齿寒,救人救己。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战略问题。
中原人里面只要不是白痴,都懂这个道理。
只有蒙古东部大汗林丹汗不懂,而且还经常给自家兄弟落井下石。
熊储和军师万练都是中原人,不仅不是傻子,而且还属于聪明人。
现在已经到了唇亡齿寒的关键时刻,熊储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给囊奴克汗和达雅台吉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后送走了。
客人满怀感激和信心走了,麻烦并没有解决。
刚刚还在研究如何整编军队,然后加强备战,结果敌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熊储和万练在这里伤脑筋,人家努尔哈赤现在正是满心欢喜,不亦乐乎。
努尔哈赤天生的枭雄之才,当然不是傻子,稍纵即逝的机会把握得非常精准。
大明朝廷换了一个百无一用的小书生袁崇焕,说明建州西南方面根本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问题,正是立即出手收拾西面蒙古的大好时机。
千载难逢的机会突然掉到自己脑袋上,努尔哈赤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这比直接掉馅饼强多了。
不过,努尔哈赤也不相信大明朝廷会出这个昏招,所以命令自己最欣赏的第八个儿子皇太极,专门掌握锦州一线的敌情变化,看看这个袁崇焕是不是出来虚晃一枪的。
经过半年时间的紧逼盯人刺探,皇太极已经彻底确定了:袁崇焕果真就是辽西走廊的统帅。
听到皇太极的报告,努尔哈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袁崇焕竟然在劳民丧财修筑堡垒?”
皇太极非常肯定的说道:“汗阿玛,绝对没错。没想到袁崇焕竟然愚笨至此,抽调民夫十万人修筑堡垒,还说一定要在五年内从山海关修到锦州。”
努尔哈赤还是有些想不通:“这不符合常理啊。修建这么多堡垒,不仅仅需要整个国家的财力支撑,而且需要好几年时间。大明朝廷为什么不把这些钱拿出来生产大炮呢?只要用一半的钱铸造大炮,我们根本就没指望了。”
皇太极躬身说道:“汗阿玛,儿子也是不明白啊,所以才说袁崇焕的行为不可理解。现在都是攻城大炮作为主力,如果袁崇焕把这些钱拿出来生产火炮的话,起码可以铸造三万门火炮,整个长城根本就没有丝毫缝隙,我们半点机会都没有。”
努尔哈赤倒背双手徘徊了半个多时辰,最后终于笑了:“你赶紧下去,命令格额尼率兵三千,日夜不停的骚扰袁崇焕筑城,一定要便显得非常愤怒,非常紧张。而且他修一段就要连夜进攻一段,不让他安生。”
“还有,上一次抓回来的那些明军士卒,从中挑选几个不愿意臣服我们的出来单独关押。对了,这两年让你多读汉人的书,你读过《三国平话》没有?”
皇太极有些诚惶诚恐:“回禀汗阿玛:儿子不敢忘记汗阿玛的教诲,《三国评话》已经看过三遍了。”
“很好,很好啊!”努尔哈赤呵呵一笑:“那么你还记不记得蒋干盗书这一折?”
皇太极似乎有些迷惑:“记得啊,汗阿玛。不就是赤壁大战之前,曹操为了摸清楚周瑜的防御部署,一个叫蒋干的书生自告奋勇过去,结果中了人家的计谋,反而把自己最厉害的两个水军都督给杀了。”
努尔哈赤突然脸色一寒:“你要记住:像蒋干那样的书生绝对没有任何用处,反而是一个祸害,我们绝对一个不要。现在不要,今后也不能要。”
“不过,你这一次要反其道而行之。一定要让敌人相信袁崇焕有真本事,简直就是旷古绝今的天下奇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而且要让敌人相信我们非常害怕,寝食难安。明白我的意思吗?”
“蒋干盗书?让敌人相信?”皇太极嘴巴里念念有词,突然抬起头来说道:“汗阿玛果然是天神下凡,比汉人的诸葛亮厉害多了!儿子今天才知道,汗阿玛让我们读《三国评话》的真意。”
“儿子这就是去安排,不仅要骚扰袁崇焕筑城,同时要制造一个机会,让那些汉人士卒逃回去。而且要把我皇太极都已经被吓病了,根本无法起床的消息带过去,然后让格额尼打两个败仗以坚其心。”
“在此基础上,我还要不断派人联系袁崇焕,就说我们这里天灾人祸不断,粮食已经无以为继,每天都饿死数百人。只要大明朝廷按照对待蒙古那边一样,和我们开通贡市,保证粮食能够自由流通,我们绝对不再兴兵。”
“只要大明朝廷国库消耗一空,被迫不断增加税负,让全国的老百姓根本活不下去就对了。到那时,我们挥师入关就是诛暴虐拯黎民的仁义之师正义之师。汉人百姓还不箪壶食浆,望风影从而迎王师啊!”
努尔哈赤很欣慰的点点头:“你能够理解全部含义,很好,我很高兴。跪安吧,立即着手去办。”
皇太极出去了,努尔哈赤突然在房内急速地走来走去,一双手不断地挥舞。哪里还有一个威震天下的大汗风采,简直就像一个得到了称心玩具的小孩子。
一直在房内又蹦又跳忙活半个多时辰,努尔哈赤才大吼一声:“来人,命令佑雷和伊沙穆立即行动。”
法库镇,科尔沁所部游牧地,在铁岭西北百里,在沈阳北面两百里。
法库镇原本隶属大明兀良哈福余卫,自修筑辽东边墙后,法库处于蒙古与明朝军事对峙地区。
因为冲突不断,民不聊生,所以住户远徙,土地荒芜,成为科尔沁部的牧区。
努尔哈赤女真占领沈阳和铁岭之后,法库这里又变成了努尔哈赤的势力范围内,的是作为和科尔沁部之间的缓冲地带。
现在双方都是彼此提防,随时都有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可能,所以这个地方都很敏感。
科尔沁部的牧民根本都不过来,生怕被女真鞑子抢走了自己的牲口。
过去两年来,法库周围二十里几乎是人烟绝迹,变成了鸟类的天堂。
但是三天前,已经杂草丛生,空无一人的法库镇,竟然出现了牧民。
不过这批牧群的规模非常小,只有不到五十只羊,另外就是六匹马。
牧民不多,而是很少,少极了。
仅仅只有一对夫妻两个人,再加一对灰色金雕在天空中盘旋。
这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看起来年纪都不大。
年纪当然不大了,熊储才二十二岁,严二娘也不过二十六岁而已。
加上两个人都是内力修为深厚之辈,所以年龄看起来比常人更小。
熊储和严二娘这两口子放着燃眉之急的大事不干,突然改行当牧民,而且不辞劳苦,跑了一千二百里来这里放羊,事情当然不是如此简单。
巴林部囊奴克汗和扎鲁特右翼达雅台吉虽然很高兴地走了,但是熊储和万练劳心费神许久,还是没有找到一个稳妥的办法。
要想彻底把乌珠穆沁部和浩齐特部的军队变成自己的,而且还要按照自己的练兵方法进行训练一段时间,这就需要时间,起码需要三个月。
如何才能拖延三个月时间,万练没有找到好办法,熊储也是一筹莫展。
严二娘突然提出一个办法:“既然努尔哈赤想给扎鲁特部栽赃,那就必须离开女真鞑子的控制范围,靠近扎鲁特部的游牧区的才说得通。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在女真鞑子的势力范围内就干掉他抛出来的鱼饵?”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严二娘的一席话,让熊储这个百年第一杀手的心思顿时就活泛起来。
既然努尔哈赤希望给自己制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发起战争,那就应该采取针对性的策略。
就算不能阻止他发动战争,至少也应该让他暴露出凶残战争贩子的丑恶嘴脸。
刚开始,熊储是准备一个人潜伏进来,然后把努尔哈赤派出来的佑雷和伊沙穆直接斩首,而不是简单的抢劫。
但是严二娘不同意:“相公,我们又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过来,你一个人过去躲在什么地方,又能够躲多久呢?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你改行当牧民,直接把羊群放到沈阳城边去。”
“哼哼,最好是被努尔哈赤发现,而且一下子心血来潮,亲自带人过来抓我们。到那时,我们直接斩了他狗头就万事大吉。”
万练点点头:“严夫人说的对,而且思虑周全,我同意。不过,你们需要立即赶到扎鲁特部右翼达雅台吉那里,让他给你们准备一群羊。”
熊储和严二娘一人双马日夜兼程,两天两夜赶到了扎鲁特部右翼达雅台吉那里。
传闻巴郎汗比苍巴戟活佛还厉害,没想到今天为了自己部落的事情,竟然要孤身犯险刺杀努尔哈赤的探子,让达雅台吉眼泪都下来了。
蒙古汉子讲就是的赤诚相见,忠肝义胆,为朋友两肋插刀。
堂堂一个汗王,如此高贵的身份,竟然把夫人带出来冒险,这对于扎鲁特部就是天大的恩情。
作为扎鲁特部右翼的领主之一,达雅台吉豢养了两对罕见的金雕,能够听懂人说话。
当然,只能听懂蒙语,而不能听懂汉话。
不过这个不要紧,达雅台吉专门命令一个萨满传授熬鹰的诀窍,同时教会了一些基本手法和技巧。
畜生在的时候都比人好打交道,仅仅三天时间,这一对金雕就认可了熊储和严二娘。
“巴郎汗大人,我不想说感谢的话,也没有什么好送给你的。这一对金雕是我的心爱之物,一天一夜可以飞行一千里。如果你们发现情况不正常,就让他们立即回来给我报信。哪怕是全军覆没,我也会在第一时间全力增援。”
达雅台吉给熊储和严二娘两口子准备了五十只羊,又赠送了两匹宝马。这样一来,熊储他们两个人就有六匹马。如果想长途逃命的话,再也没有人能够追得上。
金雕还处于幼年时期,目前的体重才六斤体长三尺翼展五尺左右。据说完全成年以后,体重可以达到十二到十八斤,翼展可以达到七尺,能够抓起一百多斤的猎物飞翔。
金雕发现目标后,以一刻钟两百里的速度从天而降,并在最后一刹那凌空停住,将利爪戳进猎物的头骨使其毙命,然后抓起来飞到安全的地方饱餐一顿。
它能够捕食的猎物很多,可以抓起梅花鹿灰狼大型兽类飞两百里。因为金雕的速度变态,飞禽走兽一旦被发现,等于被判斩立决。
一路放牧过来,原本以为会很枯燥的旅途,没想到有了一对金雕之后,不仅多了两个玩具,而且还多了两个打猎的高手,每天晚上都有猎物用来烧烤。
严二娘作为一个女人,不仅有男人陪着,还有这么好的玩具,更是兴奋得合不拢嘴。如果不是金雕晚上要休息长身体,她恨不得不眠不休继续玩下去。
这一对金雕很快就能够听懂严二娘的汉话,对严二娘的感情也就更好。至于听从熊储的命令,纯粹是看在严二娘的面子上。
湛蓝的天空,广袤的草原,欢快的羊群,奔驰的骏马。
展翅翱翔的金雕,温软可人的爱妻,引人遐思的田园。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令人暂时忘记了喧嚣的尘世。
这才是我期盼已久的生活,如果能这样过一辈子。
一个俊美的男子躺在草地上,双手枕着后脑勺,独自一个人喃喃自语。
他此刻正斜着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不远的爱妻。
仿佛少女一般满场飞舞,不停地咯咯笑着,逗弄上下盘旋的一对金雕。
熊储和严二娘来到上榆林堡西北五里的一处废墟之后,今天是第九天。
但是,这种静谧闲散的田园生活,注定不属于自己。
熊储非常流连这种生活,没有人追杀,没有人干扰的生活。
即便再留恋,也是没有用的。
当昨天深夜突然看见一个人的时候,熊储就知道自己的梦想破灭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驼背老头儿,而且是一个汉人打扮。
“为了隐藏行迹不得不如此,倒让主公见笑了。”
来人似乎很不好意思:“努尔哈赤有规定,被抓过来的汉人,除了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以外,其他的男子必须剃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可不想侮辱祖宗,变成那个秃头瓢让人笑话一辈子,所以只能弄成这个样了。”
这个人是周老四安排在沈阳城里面的人之一。
之所以叫之一,就是沈阳和铁岭一线,周老四安排了二十人进来刺探努尔哈赤的动静。
鸡鸣狗盗之徒,果然都有自己独特的本事。
五行八作的下九流功夫,他们竟然都能来两下子,而且让女真鞑子看不出破绽。
其实女真鞑子还真看不出破绽,因为他们从来都没见过。
要混进沈阳城并且安顿下来,其实非常容易。
只要你看见街上巡逻兵的时候,故意装作没看见,然后大声咒骂大明朝廷如何不关心百姓死活,好多人都想造反就可以了。
“佑雷和伊沙穆已经到了铁岭,他们两个人作为努尔哈赤的使者,所以有十二个护卫,还有带着礼物的两匹骆驼。”
“都是非常名贵的蟒缎,只有王公贝勒才能用。努尔哈赤曾经专门颁布条令,王公贝勒购买蟒缎,一次限购一匹。这一次拿出六十匹,嘿,真大方。”
熊储笑骂了一句:“你真是一个猪脑子!努尔哈赤根本就没想送人,把别人糊弄完以后,就送回自己的库房去了。什么狗屁很大方啊,你想什么呢?”
来人嘿嘿一声,只能接续接下去:
“佑雷和伊沙穆一路上行程很慢,而且非常张扬,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出使扎鲁特部。更离谱的是,他们还打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大金国出使扎鲁特部使者团。”
严二娘也打断人家一次:“你这都废话。努尔哈赤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派遣友好使团出使扎鲁特部。然后再大肆宣扬扎鲁特部的刁民公然抢劫使者的财物,侮辱大金国的国格,这不就有了出兵惩罚的理由吗?”
来人可不敢和夫人顶嘴,只能继续嘿嘿了事。
“我们判断,佑雷和伊沙穆他们会从上榆林堡北面二十里左右进入草原。比较麻烦的是,准备打扮成扎鲁特部牧民抢劫使者团的人,一共二十四人。主公只有两个人,能对付得过来吗?”
能对付得过来吗?
那个暗探离开以后,熊储和严二娘商量了半天也没结果。
杀手要想对付自己的目标,从来不会盲目制定什么计划。
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什么都是废话。
熊储拥有一个百年第一杀手的名头。
严二娘代号司命星,潜龙杀手集团战斗力第二的杀手,仅次于紫微星沈惜月。
这两个顶尖杀手联合行动,自然不会在这里闭门造车,给自己找麻烦。
虽然好久没杀人了,但是杀手的职业素质还在。
“让你的宝贝金雕盯着些吧,免得我们自己费神,反正我们有一百多里路的机动时间。”
自从有了一对金雕,熊储发现自己在严二娘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下降,所以扔下一句话就躺在草地上观风景。
现在是上午辰时许,日上三竿。
北国七月初,早晨的阳光和南方大不相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因为暖洋洋的,所以熊储显得有些昏昏然,几乎什么都不想干。
你越是不想干,事情就越是要找你。
当一对金雕飞出去一趟,然后返回来在严二娘头顶上盘旋,还咕咕咕叫个不停的时候,熊储就知道再想舒舒服服地躺着恐怕不行了。
果然不行了,因为严二娘冲着自己的宝马万里飞霜打了一声唿哨,然后说道:“北面发现目标。”
熊储没有打唿哨,因为他的呼雷豹看见万里飞霜返回驻地,它就已经很自觉地自动回来了,而且后发先至。
由此可见,熊储呼雷豹的灵性,比严二娘的万里飞霜还要高出一个等级。
两个人用最快的动作备好马鞍,然后飞身上马跟着金雕向北疾驰而去。
这一对金雕虽然通灵,但毕竟不是人,不会分辨男女,更不会数数。
它能够发现人群,却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会告诉你是男是女,都是些什么人,究竟有多远。
金雕其实也不知道,就算是龙马也没有它的速度快。
更何况熊储和严二娘虽然都是宝马,但绝对不是龙马,因为龙马都在天上。
结果眨眼之间金雕就飞不见了,熊储就有些担心跟丢目标。
可是再一眨眼,金雕又返回头,然后在头顶上盘旋一圈,继续向西北方向飞去。
熊储看见这对金雕如此通人性,顿时大感惊奇:“哎哟,真没看出来啊,这对扁毛畜生竟然知道回来带路,了不起!”
“不准你叫它们扁毛畜生!”严二娘不满意了:“这是我的宝贝,你今后就要叫宝贝。不然的话,它们都不会听你指挥。到时候误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熊储和严二娘之所以如此着急,就是因为金雕不能说明它们发现的人究竟有多远,是些什么人。如果不是自己要等的目标,还必须赶紧返回来继续守株待兔。
因为金雕的速度实在是太变态,如果它们发现的人在数百里以外那就糟糕了。
训练一剑刺向太阳,面对太阳刺出去一百五十多万剑,自然具有超越常人的视力。
一口气向西北冲出去二十多里路,熊储首先发现了目标。
其实熊储并没有看见地上的目标,而是看见两个小黑点在深空盘旋。
通过那两个小黑点,熊储终于隐隐约约看见了草地上的动静:“前方五里左右发现羊群!”
严二娘勒住缰绳,让万里飞霜停下来:“看见了,白白点点的,除了牧群没有其它的东西。这里无遮无拦,我们要怎么靠上去才不会被发现?”
熊储的呼雷豹早就停下了:“现在还没有发现使者团,难道是打劫的人先出来了?不过这也符合一般常识,打劫的人总是要在路上等着才行的。”
翻了翻白眼,严二娘没好气的说道:“相公,这些常识我都明白,现在是问你应该怎么办?”
熊储嘿嘿一笑:“现在,我和你两面包抄过去。紧贴着那个羊群两侧冲击,近距离观察一下是不是准备伪装打劫的人。万一到时候杀错了人,把普通牧民给误伤了,那可是罪过。”
严二娘摇摇头:“我们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九天,附近五十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牧群。今天的太阳并没有犯错误,分明是从东面出来的,这里应该不会出现普通牧群。”
“走吧,你小心点儿,别阴沟翻船!”
熊储丢下一句话,呼雷豹已经朝左侧飞驰而去。
逍遥子在世的时候多次强调:不要怕麻烦,自古小心无大错。
严二娘说的有一定道理,但那都是经验之谈,还是小心为妙。
根本不用抵近观察,熊储就已经发现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牧人。
普通牧民不可能吃饱了撑的,一百多只羊,竟然用了二十多人来看护。
尤其是这都夏天了,每个人竟然还带着大帽子,把整个脑袋都遮住了。
女真鞑子都是秃瓢,他们用帽子额头盖住,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熊储心里已经基本有底,所以他一拨马头,直接向羊群冲过去。
打草惊蛇,现在是必需的。
自古做贼心虚,这帮家伙如果心存不轨,肯会担心被别人发现。
只要他们开始有了意外动作,那就是铁板上钉钉,十拿九稳了。
古人说话不会犯错,只要是做贼的,就会心虚。
熊储的呼雷豹仿佛一道闪电飞驰而来,二十几个人的动作终于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动作整齐划一,身形闪动之间已经分成四组。
这必须是千锤百炼,而且事先都已经分配好小组才能办到。
左手一按马鞍桥,熊储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
现在根本不用说话,青釭剑凌空出鞘,一抹淡黄色光影在阳光下更是耀眼夺目。
距离最近的一个六人小组,现在才想起把腰刀拔出来已经太晚了。
结果六个人的腰刀都只拔出一半,就已经全部咽喉中剑横尸就地。
紧邻的第二个小组终于把腰刀拔出来了,可是仍然没有发挥作用。
因为一道淡黄色光影闪过,六把腰刀已经全部被削断,然后咽喉中间横尸就地。
只要是活人就会怕死。
两个小组十二个人,几乎在一个眨眼之间被同一把剑斩杀。
这不是人,简直就是魔鬼。
魔鬼不是常人能够战胜的。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呼啦一下子,剩下的三个小组拔腿就跑,竟然没有想到去把自己的马匹牵回来,那样才跑得更快。
现在才想逃跑,结果又晚了半步。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仿佛天马行空,专门追赶逃得最快的那一个,然后寒光一闪就没啥事儿了。
夫唱妇随,事半功倍。
熊储看见严二娘挡住了敌人的去路,这才把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出来,仿佛一道暗影四处晃动。
每一次淡黄色光影闪烁,必然有一个人翻身倒地。
当杀人也变成一门艺术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悬念。
两个中原过来的顶尖杀手,相互配合杀一群军卒。
胜之不武,让江湖高手颜面丧尽,但这就是战争。
三十八个人,其中三十六具是尸体。
九人被斩首,二十七人被一剑穿喉。
摆放得非常整齐,而且就摆放在法库镇废墟东南五十里的高坡上。
还有两个人,其实也死了,只不过看起来不像尸体。
因为他们竟然还跪着,面对沈阳城跪着,一动不动。
如果你走近一看,就会发现他们的咽喉上都有一个两指宽的血洞。
沈阳城的城头卫兵,只要稍微留心一点儿,就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把这么多尸体弄到这里,熊储和严二娘忙了好半天,一直到三更天才忙活完毕。
杀掉了二十四个假扮扎鲁特部牧民打劫的那些人,事情还没结束。
不是还没结束,而是游戏才开始。
因为真正的目标,是后面的使者。
不能让后面的使者发现问题,所以熊储和严二娘继续当牧民。
不过他们的羊群没有带过来,只能凑合着使用打劫者的羊群。
还不能在原处放羊,因为这里有太多尸体,还有血腥气飘荡。
向东移动,朝使者来的方向主动迎上去,到看不见尸体为止。
结果并没有走多远,东面已经出现了一群人。
果然有一面大旗迎风招展,生怕别人不知道。
“这下不用担心搞错了,他们自己打着招魂幡标名挂号。让我们省好多麻烦,看来他们都是好人。”熊储看着东方的来人目无表情,冷冷地说。
“好人应该有好报,你下手就利索点儿,别让人家多受活罪。”严二娘根本就没有看来人,而是抬头逗弄天空中的一对金雕。
对面的人走得实在是不快,还有两里多远。熊储并不着急,还有心情推卸责任:“我利索得很,都是你搞得恶心巴拉的,非要把别人的脑袋给砍下来,难看死了。”
“那怎么能怪我呢?难看,是因为他们死了。他们死了才难看,这关我什么事?”
严二娘不承担难看的责任,而是责怪别人死了。她不砍掉别人的脑袋,会死吗?
熊储知道和女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和自己的女人讲道理,就更没用。
没用的事情,熊储从来不做,因为他要做有用的事情。
比如说现在,严二娘的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就已经消失在原地,再一次现出身形的时候,已经到了东面过来的那些人的身后。
熊储的身形在那群人身后现出来的同时,最后面的两个护卫双手使劲捂住自己的脖子,已经倒在地上打滚了。
其实护卫反应并不慢,最后面的两个护卫倒地的一刹那,前面的两个护卫就已经转过身来,而且拔出了腰刀。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现在转过身来唯一的作用,就是让自己的咽喉刚好面对青釭剑,然后继续倒在地上打滚。
十二个护卫眨眼就已经少了四个,实际上已经无法护卫了。
不是他们不想护卫,而是应该护卫的人已经不需要护卫了。
那群人最前面的两匹枣红马上面,就是这一次的使者:佑雷和伊沙穆。
这两个家伙来头并不小,因为他们的后台很硬。
爱新觉罗·德格类,努尔哈赤的第十个儿子,皇太极的十弟,女真后军大营的铁岭总兵官。副将爱新觉罗·阿巴泰,虽然是偏房出身,但也是努尔哈赤的第七个儿子。
因为后台就是德格类,所以佑雷和伊沙穆的不是一般的硬,而是很硬,即便他们的职位不过是牛录额真。
牛录,就是箭矢的意思。女真出兵或打猎,按族党屯寨进行。每个寨子的人出一支箭,然后抽丁十人为一牛录,里面有一个十夫长,女真叫做牛录额真。
即便是小小的十夫长,因为主子是德格类,那也是来头不小。
本来刚开始看见有人打劫,这都是预定计划,所以佑雷伊沙穆和护卫根本没有发觉有什么不对。
等到最后面的四名护卫已经横尸就地,他们这才发现不对。
来头不小的人一般都趾高气扬:“大胆贼寇,竟敢截杀大金国汗主使臣,罪该灭族。”
“灭族好啊,就从你开始!”
佑雷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清脆嗓音突然出现在他的耳朵里。
比嗓音来得更快的就是一道寒光。
佑雷看见寒光的同时,竟然还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自己的身体虽然坐在马背上,但是脖子上没有了脑袋,脖腔子正在往外喷射血雾。
“我的身体怎么没有了脑袋?”这是佑雷留在人世间最后的疑问。
噗通,一颗人头掉进草丛中,一双充满疑惑的大眼珠子竟然还没有闭上。
杀人其实很累的。
就算是两个顶尖杀手,不到一个时辰就杀了三十八人,其实也很累。
更累人的事,就是把所有马匹收集起来,把所有的尸体和兵器带走。
然后就出现在沈阳城西北五里的地方。
严二娘只管杀人,剩下的事情和她无关。
其实还是有些关系的,比如如说八峰骆驼。
也就是四匹骆驼,竟然这好多蟒缎,一共六十匹。
蟒缎,就是织有龙形的锦缎。
女真努尔哈赤规定:五品官以下不得用蟒缎妆缎貂皮猞猁狲皮。
其实大明朝廷也不允许,普通人根本没见过。
严二娘当然是见过的,所以才欣喜异常:“这下子我相公可以做好多像样的衣服了。”
严二娘的注意力都在骆驼身上,搬运尸体的工作当然只有熊大杀手亲力亲为。
佑雷和伊沙穆都被斩首了,让熊储非常不满意。
最后没有办法,熊储只好用他俩的腰刀,重新把脑袋钉在脖子上,然后面对沈阳城跪好。
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熊储终于在半夜三更摆好一座尸体大阵,剩下的就是立碑。
其实应该叫宣言书,或者警告信,就写在从法库镇废墟里面找到的一块门板上。
“努尔哈赤老儿:你下面的一群小崽子走夜路撞到鬼了,结果丢了性命。我这个人最是仁慈善良不过,所以劳神费力送到你面前。”
“你命令德格类和阿巴泰屯兵三千在铁岭,不就是要对内喀尔喀五部动手吗?其实没有那么麻烦,找什么由头呢,你尽管上就是。”
“唉,大老远的来一趟真不容易,我的腿都跑细了。听说你把沈阳城弄得像铁桶一般,我想进去看看,现在太晚了,那改天再说。”
“我的宝剑虽然锋利,但也不能确保手不发抖。最近没事的话,就把脖子洗干净一点儿,免得到时候多受活罪。洛阳邙山,锁喉剑谨启。”
严二娘看见一切完事,终于过来欣赏一下自己相公都胡说八道些什么,结果一看就生气了:“相公,你这像小孩子写的东西,简直丢尽了中原人的脸。”
熊储呵呵一笑:“你又错了。女真鞑子里面没有几个读书人,如果我之乎者也来一通,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够看明白。军师万练说过,努尔哈赤给下面发命令,都是这样说的大白话。这叫做对鬼说鬼话,哈哈哈——”
“我们发财了,这下子真的成贵族了!”严二娘兴奋地说道:“收拢了三十八匹马,四匹骆驼,一百三十多只羊。再加上我们自己的六匹马,五十只羊,我们成财主了。最好的就是六十匹蟒缎和十二张紫貂皮,啧啧,真难得。”
熊储有些哭笑不得:“你没发烧吧?还想要羊群啊?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万一努尔哈赤一怒之下派大军来追,我们带着马匹还可以,羊群怎么跑得动?”
“不会的!”严二娘摇摇头:“相公,军师让你留下名号,有深层次的用意。你可能不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这么一单子事情,这叫疑兵之计。意思就是说,我们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锁喉剑这个名号,在辽东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努尔哈赤一代枭雄,从小向往汉学,对我们的中原文化涉猎很多,从来不会莽撞。他不能确定你留下的名号是真是假,但肯定会经过一番调查,这就需要时间。”
“努尔哈赤想抢时间,我们更需要时间。所以我们还不能立即离开这里,需要搞清楚努尔哈赤的具体动向。慢慢放牧往回走,看看还会发生什么。上榆林堡废墟距离敌人太近了,我们干脆连夜换一个地方放牧。”
女人的心思缜密,更何况严二娘这样的顶尖杀手出身,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化说得头头是道。
至少熊储认为说得头头是道,所以同意了继续当牧民的建议,并且连夜转移牧场。
努尔哈赤进攻内喀尔喀的主力军就是铁岭的部队,也就是德格类和阿巴泰所部三千精骑。
熊储和严二娘就是要盯住这支部队的动向,所以目标就是铁岭西北方向一百五十里的三眼泡。
这里水草丰茂,原来属于朵颜三卫,现在属于科尔沁部的牧区。
可是自从科尔沁洪果尔台吉把女儿嫁给努尔哈赤第十二个儿子阿济格,科尔沁阿尔寨台吉嫁给努尔哈赤第十四个儿子多尔衮之后,努尔哈赤就把三眼泡一带就赐给这两家。
努尔哈赤的用心很明白:利用洪果儿和阿尔塞这两个叛徒,监视西北不远处的科尔沁汗奥巴所部。
奥巴汗虽然暗地里和努尔哈赤不清不楚,但他还没有正式对外宣布加入建州女真,所以努尔哈赤对这个家伙有些防备,担心奥巴在后面捣鬼。
努尔哈赤担心奥巴捣鬼,熊储和严二娘也担心奥巴捣鬼,所以他俩转移牧区就到了三眼泡。
如果没有来到这里一切都好说,但是现在已经来了,那就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反正不是你找事,就是事找你。
三眼泡这附近本来就有了洪果儿和阿尔塞两个叛徒,再加上科尔沁部的奥巴首鼠两端,女真德格类和阿巴泰虎视眈眈,熊储和严二娘又过来插一脚。
狭小空间里面四方势力博弈,如果这里不出鬼,这大千世界也就没有鬼了。
但是这个大千世界分明到处都有鬼,如果你不相信有鬼,那就说明你有鬼。
所以熊储和严二娘这对牧民夫妻一过来,很快就撞到鬼了,躲都躲不过去。
大明中原人对北方一律称呼鞑子,军队被称为虏兵,其实是不对的。
辽东的女真部落,既不是鞑靼,也不是蒙古,而是肃慎国的遗民,完颜氏的后裔。
和西面蒙古鞑靼只会放牧不同,辽东女真部落进化较早,一直就是农耕渔猎畜牧并重的生活模式,所以到完颜阿骨打时代,就对蒙古和大宋造成了致命威胁。
作为当年大金国的一个族群,女真部落的第一个敌人就是蒙古,因为大金国就是被蒙古人给灭了。
努尔哈赤率领女真部落崛起,首要任务就是复仇。
复仇的第一个对象就是科尔沁部,因为他们侮辱了大金国后裔两次。
当年的科尔沁部,是蒙古诸部落里面实力最强大的部落之一。
科尔沁部东邻扎赉特部,西邻扎鲁特部,南邻沈阳城边墙,北邻石里罕水(今黑龙江)。东西两端相距九百里,南北两端相距二千里,地域广大。
所谓天演地变,沧海桑田。
科尔沁领主奎蒙克·塔斯哈喇,支持蒙古大汗库登汗“收复三卫夷属”。率部越过哈刺温山(今大兴安岭),进入纳兀水(今嫩江)讨浯儿河(今洮儿河)浯勒水(今松花江)东西辽河两岸游牧。
奎蒙克·塔斯哈喇率部大举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女真各部。
面对科尔沁部向南一线平推过来,女真部落纷纷放弃了“金界壕”(成吉思汗边墙)以南的大片领地,向东南长白山腹地和向铁岭沈阳以南的腹地退却。
与科尔沁诸部形成长达百余年的对峙局面,这是女真部落的奇耻大辱,从而埋下了第一个祸根,也就是战争的导火索。
科尔沁部占领了北哈刺温山西扎鲁特东界东浯勒水下游与纳兀水汇合处两岸南铁岭的吉林边墙与沈阳城边墙,牧地东西宽度九百里,南北纵深三千里的广大区域。
从库登汗以来,科尔沁部落就和西南方向的女真部落处于彼此仇视的邻居位置,属于蒙古大汗东南方的边境部落。
科尔沁部落身后的西北方向,是蒙古大汗设定的内喀尔喀五部组成第二道防线,也就是巴林扎鲁特巴岳特乌齐叶特弘吉剌五部,这些地区属于蒙古大汗的战略纵深。
继续往西,就是核心部落察哈尔部落,土默特部落等等一路向西延伸出去,从而构成战略后方。
大宋年间蒙古覆灭大金国,科尔沁部就是第一凶手。
蒙古人被大明人赶出中原,被迫扩张牧区求生存空间,科尔沁部又是第一凶手。
努尔哈赤作为一代枭雄当然明白,他要做两件事情,才能实现自己的雄心壮志。
第一个,从策略上讲,只有对蒙古发起复仇之战,才能聚集完颜氏后裔的民心。
第二个,从战略上讲,灭掉蒙古获得迂回的空间,才能建立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做好这两件事情以后,大金国后裔才能够挥师入关,入主中原,重现当年大金国的辉煌。
不管是第一件事还是第二件事,首先要做的就是收复当年被科尔沁部“占领”的广大区域,完成报仇雪耻的第一步。
皇帝昏庸,文官误国。这是大明朝廷过去二十年的伟大功绩。
大明朝廷用二十年时间,辛辛苦苦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掘墓人。
努尔哈赤就是在宁锦边军的“大力扶持下”,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权利的巅峰。
努尔哈赤的恩人是叶向高孙承宗李梁成,没有他们的帮助也就没有今天。
在此期间,大明朝廷还在为自己给女真部落培养了一个强大对手而沾沾自喜。
但是六年前,努尔哈赤发出“七恨宣言”建立大金国,大明朝廷才如梦方醒。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停止扶持努尔哈赤,准备亡羊补牢,可惜已经显得太迟了。
因为努尔哈赤经过叶向高孙承宗等人的帮助,早就明白奖励农耕的重要性。
熊廷弼袁崇焕这些百无一能的书生,竟然以为努尔哈赤和北面的蒙古一样。
只要卡住边关的“贡市”,不和努尔哈赤做交易,大金国就会乖乖的来求饶。
所谓书生误国,就是因为他们除了“子曰”“诗云”之外,对于如何构建国家的战略方针一窍不通。
努尔哈赤崛起了,代表着大明朝廷“以夷制夷”国策的彻底失败。
等到努尔哈赤露出獠牙的时候,大明朝廷才发现自己一个朋友都没有,边境上全部都是敌人。
大明朝廷套用大宋朝的国策失败了,其实也就代表所谓的盛唐国策也失败了。
可是,刚好蒙古的大汗也是一代不如一代,蒙古部落当然走向衰落。
到了林丹汗掌权,和南面的大明朝廷犯同样的病,也算是难兄难弟。
对外敌战而不胜,只能苟且求生。对内各部却大棒挥舞,任意欺凌。
这种倒行逆施属于最后的疯狂,也是部落被灭亡的前奏,到了整个民族的最后时刻。
因为林丹汗和大明朝廷犯同样的病,对东面努尔哈赤的崛起视而不见,一对难兄难弟之间还厮杀不休,从而加速了崩溃。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俗话是有道理的,你别不相信。
努尔哈赤从小研究汉文化,兵法战阵自然是首当其冲,所以他针对科尔沁部和内喀尔喀部,施展了一招“恩威并用离间拉拢远交近攻”的策略。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随着明安台吉等人先后投降努尔哈赤,科尔沁部落全面崩溃。
科尔沁部落一战不胜而崩溃,一下子就把处于二线的扎鲁特部巴林部乌珠穆沁部暴露在努尔哈赤的面前。
换句话说,就是林丹汗把自己的左肋送到了努尔哈赤的刀下,但是他本人并没有发现灭顶之灾就在眼前,反而在暗中谋划对附近的蒙古各部下毒手。
林丹汗要下手的对象有三个:南面的喀喇沁部,北面的巴林部,西面的土默特部。
当然,这也是努尔哈赤处心积虑,早就谋划好的结果,战争的条件已经完全具备,到了一触即发的关键时期。
熊储突然出现在扎鲁特部身后,让原本要逃跑的乌珠穆沁部回到了应有的位置。
因为熊储的个性使然,让他在一些大事上面优柔寡断,结果浪费了最好的机会。
虽然采取了破釜沉舟的战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来不及按照军师万练的战略构想全面展开。
现在只能是尽人事而听天命,能够挽救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其实这一切熊储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至少在他抓住另外一批人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局面已经无法挽救了。
原来,努尔哈赤大张旗鼓要和西北方向的扎鲁特部“友好往来”,原本是要演一场戏给别人看,尽快给自己找一个出兵的理由。
没想到努尔哈赤的这一个动作,不禁吓坏了扎鲁特部,还吓坏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科尔沁部的领主:奥巴。
奥巴的汗庭就在格勒珠尔根城(今通辽白城子),因为明安等部落投降努尔哈赤,实际上科尔沁部的奥巴已经变成孤家寡人。
德格类阿巴泰带领重兵突然出现在铁岭一线,格勒珠尔根城就已经属于最前线。
奥巴得到消息以后,第一个反应就是:努尔哈赤和我身后的扎鲁特部友好往来,那不是要让我后院起火,然后对我科尔沁部进行前后夹击吗?
居于这个判断,奥巴认为努尔哈赤这一次吞并的目标,除了自己之外就没别人。
正因为如此,奥巴迫不及待派出使臣前往沈阳城,向努尔哈赤献爱心表诚意:“我们两家肯定世代友好的,绝对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努尔哈赤原本针对的是扎鲁特部,现在突然听说奥巴也被吓坏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一箭双雕的好事吗?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够搞定科尔沁最后一部,也是最大的一部,整个辽东就全部是自己的了,再也没有丝毫威胁。
想明白了这一层利害关系,努尔哈赤也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命令巴克什西福库尔阐三个人组成一个使者团,赶到格勒珠尔根城宣扬大金国的天威,然后与奥巴举行第二次盟誓。
佑雷和伊沙穆他们一出城,针对科尔沁部的第二个使者团又出来了。
事情就如此阴差阳错,变成无巧不成书了。
熊储和严二娘因为担心努尔哈赤发现使者团全军覆没发怒,所以决定转移一个地方,然后慢慢探查建州女真下一步想干什么。
赶一群羊走夜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两夫妻赶到三眼泡天色已经大亮,正准备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把昨天晚上的瞌睡补回来,金雕传来一个消息:东南方有人!
熊储心里很有些愤愤然:这个老天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专门和自己作对。
这里好几年都没人,我一过来就接二连三出来人,都不让人睡觉了。
痛恨老天也是没有用的,要想解决问题还得靠自己。
“你在后面慢慢来,我先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不开眼。难道我这个杀手改行放羊了,人们就忘记杀手是干什么的吗?”
一个人没有睡好觉,心情都不会太好。
熊储非常气愤,所以扔下一句话就和呼雷豹向南冲去。
杀手必须坚持三个原则。
第一个原则是不盲动,第二个原则是冷静,第三个原则是参照第一条。
现在熊储满肚子的不对劲,早就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冷静,违背了杀手的三个原则。
急躁冒进,自然考虑不周。
加上昨天嘁哩喀喳灭掉了三十八人,熊储自然就产生了一种思维惯性:女真鞑子的兵也不咋地。
杀手的基本要求:即便目标是一只蚂蚁,你也必须当成一头猛虎来对待。
可是,当熊储看见一群人,而且看见一面旗帜的时候,竟然忘记了杀手的基本要求。
熊储在心情糟糕之下,忘记了逍遥子生前的谆谆教诲。
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就算不吃亏,也必定吓出他一身冷汗!
战士,就是悍不畏死,铁血能战之士。
一个真正的战士,即便遇到一个武林高手,他也不会退缩。
值得人们立碑纪念的是战士,而不是神乎其神的武林高手。
熊储不过是杀手,他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战士。
至少在今天之前,他看见的是军卒,不是战士。
从铁岭方向出来的一群人,和昨天被杀的那一群人明显不同。
前面八匹战马分成两列纵队,分别坐着四个人。
四名弓箭手,四名胸甲刀手。
中间三匹马,上面是趾高气扬的三个家伙,这都无所谓。
后面八匹马同样分成两列纵队,分别坐着四个人。
四名弓箭手,四名胸甲刀手。
三名使者,十六名护卫,总人数比昨天少一大半。
这是熊储隔老远就已经看出来,并且在内心产生了最初的判断。
出使科尔沁,这是中间三匹马上面树立的一面小旗上面的字,熊储看得清清楚楚。
毫无疑问,中间的三个人就是使者,也是今天的目标。
既然目标已经出现,熊储认为没有必要拖延时间,赶紧干完活好回去睡觉。
所以他一拨马头,呼雷豹已经从斜刺里冲过去,拦腰撞向中间的三名使者。
距离行进队列还有十多丈远,熊储的身体就已经离开了马背,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到极处,整个人都变成了一缕青烟。
无视前后护卫,淡黄色剑芒直取中间的三名使者,这是火中取栗的招数。
噗嗤,三剑入肉的声音,随即传来重物落地的三声噗通声。
熊储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刺出去的三个剑尖没有落空,全部刺入肉中。
按照以往的经验,刺杀目标的任务已经完成,可是熊储心里却不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他是奔着目标的咽喉而去,但是长剑却没有刺中目标的咽喉,所以就有些惊诧。
嘣——咻——
熊储身体去势已尽,即将落地的一瞬间,弓弦弹射的声音刚传来,三只狼牙箭划破虚空的啸叫声已经入耳。
箭矢的破空之声,竟然比武林高手射出的暗器厉害得多,熊储不由得大吃一惊。
身体根本不敢落地,熊储的右臂手腕一抖,剑尖在地上一点,随即借力反弹起来。
咻——
当熊储自以为让开了三只狼牙箭,可以调整一下身体姿态的一瞬间,又是三支狼牙箭追到了身前,而且目标就是自己的额头咽喉膻中穴!
“哎哟!”
熊储怪叫一声,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顿时把全部内力提升到了极限,腰部诡异的一扭,整个身体已经侧翻出去。
咻——
一声更加刺耳的啸叫声紧追不舍,让熊储被迫放弃了武林高手的尊严和面子。
一个紧急千斤坠,身体已经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然后就地十八滚,向外面滚出去六丈多远。
咻——又是三支狼牙箭破空而来,不依不饶,跟踪追击,让熊储根本无法起身。
“还有啊,真可恶!”
好在望气散人的轻功身法冠绝宇内,熊储百忙之中左手一撑地面,壁虎登云功这门绝世轻功终于显露了自己的强大威力。
熊储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向前方飞速的蛇行滑动出去,转眼就是二十多丈远。
刷的一声,熊储一扭身躯,终于第一次把身体站直,青釭剑已经归鞘。
连开四弓,每次三箭,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出十二支箭矢。
而且一次比一次急,一次比一次精准。
自从闯荡江湖以来,哪怕是在逍遥子坟前临死杀人,熊储都没有如此狼狈过。
今天真是阴沟翻船,竟然差点儿死在几支狼牙箭下面,熊储的心脏怦怦直跳。
站直身躯以后,熊储才感到自己的后背衣服已经全部汗湿了,一种冰凉的感觉油然而生。
“好身法!”熊储心里还在后怕,一个稚嫩的声音传到耳中:“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位江湖绝顶高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佩服!”
现在熊储已经离开人群十多丈远了,所以看不清对面那个人的具体长相。
不过,曾经对着太阳刺出去一百五十多万剑,心血自然没有白费。
熊储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力发挥到极处凝神一看,竟然是一个少年!
这是一个大概和熊开山差不多大的少年。
熊储所说的差不多,就是因为这个少年手里的一张弓。
这张弓立在少年身体左侧,竟然和他的身高差不多,在四尺开外。
自己号称百年第一杀手,今天竟然被一个少年给打败了!
倒吸了一口凉气,熊储顿时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挫败感。
产生这种挫败感的原因,就是他已经发现自己此前的一剑,根本没有杀了目标,不过是杀了三个飞身过来的卫士。
这三名卫士用他们的血肉之躯,挡住了自己的雷霆一击。
能够在自己发起突然袭击的一瞬间,他们离开马背的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刺客的剑。
他们不仅勇敢,而且具有超越普通人的快捷反应,矫健的身手。
这不是一般的士卒,而是真正的铁血卫士。
只有铁血卫士,而且千锤百炼,才能够在生死之际毫不犹豫选择牺牲自己,保护目标。
正因为如此,熊储才认为自己被眼前的这个少年用弓箭给打败了。
杀手的雷霆一击,没有把自己的目标杀死,那就是失败。
因为杀手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既然没有杀死,那就只能飘然远遁,寻找下一次机会。
可是今天的情况不同,并不能一走了之。
如果让这三个使者安然抵达科尔沁部落,然后和努尔哈赤狼狈为奸,西面的扎鲁特部就危险了。
扎鲁特部现在是自己的大门,如果大门不在了,小贼都可以随意进入。
就算是临死拉一个垫背的,那也要把科尔沁部拖进来。
哪怕科尔沁不能变成盟友,目前起码也不能变成敌人。
一定要斩断努尔哈赤和科尔沁部之间的联系,让他们这一次的谋划落空,给自己的军师万练整编部队争取时间。
所以熊储明知道已经刺杀失败,现在也不能离开。
在目标没有消失之前,哪怕千难万险也不能离开。
“你的箭法是我第一次看见。”熊储虽然觉得很沮丧,但还是由衷的说道:“小兄弟,我从中原来到草原,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犀利的箭法。今天你赢了,应该是我说佩服。”
没想到少年人摇摇头:“今天还是你赢了,因为你在我身边杀了三名勇士,三名科尔沁勇士。如果不是因为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他们就不会死。”
熊储这下子彻底呆住了:我杀的是科尔沁士兵?
杀了有可能变成自己盟友的士兵,那不是把科尔沁部往努尔哈赤怀里推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失误,甚至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如果这件事情不解释清楚,今后的麻烦就大了。
既然要做一番解释,彼此之间相距十多丈远是不行的,熊储决定缩小距离。
熊储空着双手,走得很慢,一步一个脚印向前踏出去。
这一个动作并不能说明什么。
一个刚刚杀了自己这边三个人的家伙,大摇大摆走过来,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熊储没有出手的模样,至少在一般人看来是这样。
但是那些护卫却如临大敌,在三个使者面前战成了三排。
这是人墙保护,在没有下定决心之前,这是最好的护卫方式。
更加如临大敌的,还是那三个惊魂未定的使者。
他们不是如临大敌,而是惊慌失措:“放箭,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快放箭啊!”
没有人听使者的话,自然没有人放箭。
熊储已经看出来了,真正能够指挥这些护卫的人,就是面对自己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
因为他抬起右手摇了摇,所以他身后的那些弓箭手才把弓放下。
“我不是有意的。”距离接近六丈的时候,熊储终于开口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科尔沁部落的人。虽然这三位勇士伤在我的手下,可是先前以为你们是努尔哈赤的人。”
少年点点头,竟然赞同了熊储的说辞:“我知道,所以我并不恨你。我相信,身后的兄弟们也不会因为这件事情恨你。”
“我的剑下只杀努尔哈赤的人,还有投降努尔哈赤的人。”
熊储口中说话,脚下并没有停顿。虽然很慢,但还是原来的行进节奏。
“我们只听从自己大人的命令,而不会问为什么,也没有资格问为什么。虽然我也非常痛恨金人,但是我必须执行命令。我现在得到的命令,就是要保护这三个金人的使者。”
少年说话的神情语气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
给熊储的感觉,眼前的少年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或者是一个世事洞明的中年人,绝对不像他的年纪那样。
嘴里说着话,少年的左手开始在大弓的背上微微滑动,动作非常轻微。
但是熊储丹田之中具有五十多年的内力,还是发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这是少年随时都准备开弓放箭的前兆,虽然他的右手很随意的下垂着。
但是熊储相信,只要这个少年想放箭,他的右手闪电般往上一提,就可以从箭壶里面摸出三支箭射了出来。
“既然我们都痛恨金人,说明还有可以谈到一起的地方。比如说我痛恨金人,是因为他们骚扰我们大明的边境,掳掠我们的百姓。那么,你为什么痛恨金人呢?这和你接到的命令无关,小兄弟,你说是不是?”
熊储虽然一时大意,差点儿吃了大亏。但是他毕竟是杀手出身,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经历过多少次九死一生的险恶场面,所见所闻肯定比眼前的这个少年丰富得多,自然也就更加沉得住气。
自己先说出一个理由,给少年人一个无意识的暗示。
就算不能引诱少年进入自己设定的语言环境,至少也能够消除一些敌对心理,这就够了。
除了正面对搏,以命换命之外,和对手的战斗方式有很多。
熊储现在采用的,纯粹就是一种攻心之战的策略,因为他从心底就不愿意和这个少年为敌。
自己不想为敌是一回事,对方是否要和你为敌,这个主动权在别人手里。
熊储觉得自己是过来做解释工作的,如果对方抱有很大的敌意,而且随时准备动手,这就不是很好的谈话气氛,也不可能达到谈话的目的。
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就要做到三点。
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让对方跟随自己设定的思维方式运转大脑,彻底放弃动手的念头。
要同时做到这三点,熊储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刚好他并不是一个人,还有另外一个帮手存在。
熊储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从来都不是。
军师万练说他有太多的妇人之仁,此话说中了要害。
少年的箭法如神是不错,但是第一轮没有射死熊储,其实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换句话说,现在的这些护卫虽然都是铁血战士,已经不可能挡住熊储的猛攻。
可能需要费一些手脚,最后的结果肯定一个都活不了,如果熊储下狠手的话。
其实也不能叫下狠手,因为杀手的基本准则,就是不能在现场留下丝毫痕迹。
可是,熊储不仅没有拔剑而起,反而要和自己的刺杀目标进行解释。
这不是杀手作风,纯粹就是熊储的行为方式。
他认为不应该杀了这些来自科尔沁部的卫士,不管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始终抱着“剑下不杀无辜之人”的信条,所以熊储永远都是不合格的杀手。
虽然外人不知道这个巨大的弱点,但是他身边的人都明白。
严二娘,作为熊储的第一个女人,对这个弱点更是了如指掌。
自从当初在彭婆镇万福楼,决定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这个男人的那一刻起,严二娘就决定永远当一个贤内助,从来没有准备盖过自己男人的风头。
她当初独立主持紫衣派的运作,管理函谷关的锦绣阁彭婆镇的万福楼期间,在鱼龙混杂的洛阳混得风生水起,江湖豪杰都不敢在她的地盘上放肆。
要说统辖一方的能力,严二娘绝对算一个高手。
既然是一个高手,她对人性的优劣长短就把握得比别人准确,也更能够加以利用。
杀手都是孤狼,是黑暗中的君主,没有听说数百杀手一拥而上。
数百人一拥而上的场面,那不是杀手,而是江湖小混混打群架。
严二娘是杀手之中的佼佼者,在分析人性优劣长短方面是高手,所以不会犯错误。
熊储一马当先冲向目标,严二娘就知道此事只怕需要查漏补缺。
本来大白天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根本无法隐匿自己的行踪,但是因为熊储宛若天马行空出现在人群之中,目标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机会就来了。
严二娘的万里飞霜,绝对是一匹难得的宝马。不仅速度飞快,而且蹄声很轻。
利用宝马的优势,严二娘绕了一个大圈子,从东面出现在这批人的身后。
当听到熊储竟然和自己要刺杀的目标谈话,而且慢慢靠上去的时候,严二娘就知道自己相公的老毛病又犯了。
俗话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现在相公的慈悲心肠又开始泛滥,严二娘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需要立即弥补相公留下的漏洞。
能够统御一方的人,都是有决断能力的人,严二娘刚好就是这样的人。
内力提升到顶点,轻功身法施展到极处,严二娘曼妙的身影顿时变得虚幻起来。
没有拔剑,因为宝剑出鞘会有声音。
有人说,既然靠近目标拔剑会有声音,为什么不在远处就把宝剑给拔出来。
因为就算你在十万里之外拔出宝剑,但是靠近目标的时候,宝剑是会反光的。
作为一个顶尖高手,不会留下丝毫漏洞,严二娘也不会。
严二娘并不是要杀人,而是要消除造成威胁的所有隐患。
消除隐患的办法并不一定要杀人,就像严二娘突然出现在敌人的头顶上,然后双脚连环踢出,七个弓箭手的肩井穴已经被制住。
即便你是一口气可以射出一万箭的神箭手,你的双臂不能用了,你的弓箭也就没有丝毫作用。
消除了弓箭手的威胁,严二娘的身形开始降落。
铁血战士虽然很厉害,但是一个武林高手突然在他身后偷袭,那还是反应不过来的。
剩下的五名刀手腰身一扭,似乎想转过身去的一刹那,严二娘双手十指连扬,五个人几乎同时被制住。
随后一记连环鸳鸯腿斜飞而起,三名使者的太阳穴已经同时被踢中。
一直到三具尸体栽落马下的噗通声传来,神射手少年才发现自己身后出现了大变故。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熊储的眼睛,因为严二娘就在他的面前施展了一套眼花缭乱的动作。
说起来好像有几个时辰,其实熊储不过是踏出两步,严二娘就已经站在那个少年身后一丈开外,如果要取他的性命不过一伸手的事情。
让熊储和严二娘非常意外的是,那个少年竟然没有丝毫慌乱,仅仅是微笑着对熊储说了一句:“我还是没有经验。首先没有想到你还有帮手,其次没有想到你的帮手竟然也是一个绝顶高手。”
熊储脸色一红,随即摇摇头:“不对,在我的眼中你才是绝顶高手。如果不是被你逼得没有办法,我们两个人不会同时出手的。实话告诉你,从中原到这里,能够让我和她同时出手的对手还真不多。”
少年人把身体左侧的那张大弓拿起来背在背上,然后才说道:“既然你们留下我的性命,肯定就是有话要说,我想现在就可以说了。”
熊储苦笑着说道:“其实我真的无话可说,就是想强调一句:刚才的三个兄弟被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是杀掉这三个使者,那是必须的。虽然我想知道你的一切,但是我从来不强人所难。所以,小兄弟你现在可以带着你的兄弟们离开了。”
说到这里,熊储冲着严二娘摆摆手。
“我们能够到哪里去呢?”少年突然有些茫然:“我们要保护的目标已经被你们给杀了,就算回去了还是要被斩首。可是,如果不回去的话,草原之上就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逃奴,在草原上是没有人收留的,除非我们向努尔哈赤投降。可是,就算要被斩首,我也是不会向努尔哈赤投降的。如果你们真要可怜我们,最好就把我们给杀了,免得我们自己不忍心动手。”
严二娘已经把那些护卫的穴道解开了,听到少年如此说话就有些奇怪:“小兄弟,你们可以投奔其他的部落啊,何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看来这位女侠不知道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少年仿佛已经抛弃了烦恼,或者是已经想通了一切,显得和刚才判若两人,说话也流畅多了:“草原规矩是,谁敢收留别人的逃奴,就是向别人宣战。”
“如果我们这些人拥有庞大的势力,可能还会有部落收留我们,但我们不过是逃奴而已,哪来的庞大势力?既然没有对等的利用价值,别人为什么要为了我们同其他部落开战?正常情况下,就是把我们绑起来,送给原来的主人。”
熊储终于听出问题了:“小兄弟,你看我们两个人也是没有地方去,所以在草原上独来独往。既然你们也没有地方去,干脆和我们在一起算了。按照我的想法,你的主人总不会因为你们几个人就出动千军万马出来寻找吧?”
少年很奇怪的看了熊储一眼:“如果我们跟着你们,一旦被主人发现了,连你们也要一起被斩首。”
熊储呵呵一笑:“连你都没有射死我,你觉得我是那么容易被别人斩首的吗?我倒是奇怪,小兄弟为什么誓死不降努尔哈赤呢?据我所知,明安台吉洪果儿台吉莽古斯台吉宰桑台吉都已经投降了。”
少年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九年前我才不到六岁,父亲和大哥跟随翁果岱领主大人增援叶赫那拉氏部落,结果我父亲射死了努尔哈赤的大将卜飞扬,让努尔哈赤大怒。”
“结果在大军回来的路上遭到了努尔哈赤的伏击,父亲和我大哥在殿后的过程中全部战死。母亲叫我射箭报仇,但是三年前也死了。努尔哈赤是我的大仇人,母亲临死之前还让我报仇,当然宁死不降。”
恰在这个时候,后面的一个护卫高声说道:“赤格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我们部落的神箭手,他们是祖传的箭法。努尔哈赤上一次半路上伏击,主要目的就是要杀了他的父亲和大哥,因为他们两个人先后射死了努尔哈赤的七员大将。”
熊储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说话再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不用再废话了。此地不能久留,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
回到三眼泡已经是当天晚上,一对金雕抓回来两只獐子,赤格带领他的兄弟们生火烧烤,熊储和严二娘就在一旁欣赏他们熟极而流的手法。
草原的深夜,万籁俱寂。苍茫的夜空,月明星稀。
赤格果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的卫队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简单吃了一点儿东西,熊储就躺在火堆旁的草地上,头枕着双臂仰望太空。营地警卫的事情,赤格就承担了。
脑袋里面的事情太多了,熊储需要好好想想,一定要好好想想才行。
熊储决定要好好想想的根本原因,就是他刚刚送走了伪装成驼背老人传递消息的人。
暗探传来消息称,铁岭的德格类和阿巴泰手下兵力,已经从三千人增加到五千。
不仅如此,努尔哈赤命令莽古尔泰为主将皇太极为副将,在沈阳城集中了五千精骑为后援,或者是另外一路大军也说不定。
首先,杀掉了两路使者,绝对不能阻止努尔哈赤的战略决心。
熊储心知肚明,再多的杀手也不能阻止一个部族首领,乃至一个国家首领的决心,最多让对方产生一些疑虑,怀疑杀手的目的性。这是毫无疑问的。
其次,眼前的这一仗已经在所难免,而且迫在眉睫。
努尔哈赤把负责西南方向和大明军队对峙的莽古尔泰调回来,而且聚集了五千大军,肯定不会因为两路使者被杀不了了之。
刺杀德格类和阿巴泰,干掉敌人的统兵大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熊储在内心给否定了:“听说努尔哈赤有十几个儿子,杀掉两个无伤大雅,只能让他觉得愤怒。让努尔哈赤极端愤怒的事情,只怕不是什么好事情。”
既然刺杀儿子不行,干脆刺杀努尔哈赤?
这个念头一升起,熊储顿时觉得体内仿佛要燃烧起来。
天启三年八月中旬,熊储返回了乌珠穆沁部右翼所在地大营。
返回自己的大营并不是熊储自愿的,而是被严二娘押送回来。
潜入辽阳城或者沈阳城刺杀努尔哈赤,这是一个疯狂的注意。
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安全问题,也绝对属于一个馊主意。
严二娘坚决反对:“在没有和军师商量之前,在没有得到众人的同意之前,相公啊,别怪我不听你的话。既然你已经动了这个心思,对不起了。”
说到这里,严二娘赶紧找到少年赤格:“小兄弟,有人想逃跑。赶紧通知兄弟们带上羊群连夜出发,这里不能呆了。”
熊储不愿意和自己的女人较劲,更不愿意让严二娘伤心,结果自然是被寸步不离押送回来。
“刺杀努尔哈赤还真不是一个好主意。”军师万练听了严二娘的汇报,顿时大摇其头:“毫无疑问,主公的意思是如果刺杀成功,努尔哈赤的那些儿子们就会立即打起来形成内乱。”
“但是有一点儿主公没有想到,就算努尔哈赤真的被杀了,那些儿子们年纪大的都有四十多岁,完全乱套的可能性并不大。如果那些儿子们全部疯狂起来,搞出一个谁杀掉仇人谁接班的游戏,然后对蒙古这边发起全面进攻,那才是最糟糕的事情。”
“而且目前的态势已经超出了原来的估计,正在加速恶化。林丹汗的察哈尔部正在密谋对付喀喇沁部,但这还可以缓一下再说。我这里还有更加紧急的军情,正要和主公商量,你们回来太及时了。”
熊储一听还有更加紧急的军情,就再也坐不住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万练在熊储对面坐下:“根据斥候传回来的消息,其实奥巴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告给林丹汗。听说奥巴私下和努尔哈赤勾结,他顿时勃然大怒。”
“因为林丹汗一年前就已经对下属各部发布过命令,任何部落都不准私自和努尔哈赤来往。奥巴派出自己的贴身卫队前往沈阳城,这是犯了大忌。”
“扎鲁特右翼达雅台吉派人过来送信,林丹汗已经给内喀尔喀五部下达了命令,九月初八全部抵达格勒珠根城,向科尔沁部的领主奥巴问罪。”
“此前不久,布林部左翼的昂安台吉钟嫩台吉前来拜访,主要是提出结盟的要求,我代替主公已经答应了。而且让他们扎鲁特两部留下一半的部队防守,拿出一半的部队执行林丹汗的命令。”
熊储摇摇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啊,努尔哈赤已经准备了两路大军,军师准备如何应付?还有,这一个半月时间,我们的部队整编好了没有?”
万练点点头:“其实就是稳定人心,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困难。大大小小的奴隶主都已经被一锅端掉了,剩下的都是本地牧民。”
“加上我们按照主公的意思,在没有发生战争之前,所有的人取消原来的奴籍,身份平等。另外给每一户都按照人头比例分配了牲畜,现在主公在牧民口中已经是万岁汗了。”
“正是因为所有的牧民都感激主公,所以林丹汗派出来一个千人队,结果没有找带丝毫机会,在我们南面停留了五天就走了。”
熊储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这么快稳定下来,这一个半月你究竟杀了多少人?难道那些奴隶主全部被灭族了吗?”
“真正的奴隶主能够有多少人呢?”万练不以为意:“女人和十岁以下的孩子,已经全部赏赐给这一次作战有功的人了。乌珠穆沁部左右两翼加起来,也不过是杀了不到两千人。”
“不过,具体情况没有人知道,因为都是押送到和北面车臣汗硕垒交界的地方处理的,并且用的是我们从葫芦海带过来的部队。当地人就知道我们又出去打了一仗,然后死了不少人,仅此而已。”
熊储也明白,不杀了那些人,自己没有办法安身。这是草原生存法则,谁也抗拒不了。再说了,杀掉那些奴隶主,他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想了一下,熊储也只能摇头苦笑:“现在大战在即,如果林丹汗的军队碰到女真大军一触即溃,形势就会非常严重。我们的前大营整编得如何了?”
万练微笑着说道:“我们自己的部队是严格按照上一次商定的人数,从两个部落精挑细选出来,年龄都在十四到十八岁,然后又进行了大比武才确定的。”
“至于本地卫军左右大营,分别是一万二千人的编制。因为现在没有奴隶,大家都是平等的,所以我改变了原来的做法。”
“左右大营平时保留一千二百人的正规军队,日常加强训练,负责巡视草原。其他的人还是按照出则为军,入则为民的方式办理。”
熊储点点头:“军师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置眼前的危局?”
“我们还有时间,不用着急。”万练笑了笑:“林丹汗的部队应该是八月下旬出动,我们在他们出动以后,利用几个晚上把自己的前大营部队拉出去,给林丹汗担任右翼的防御力量,也算是一次大练兵。”
熊储明白了:“军师的意思是我们单独秘密行动,不参与林丹汗的这趟浑水?”
万练呵呵一笑:“当然不能参与啊,因为他调动的都是内喀尔喀的部队,如果我们主动过去了,他还以为我们想图谋不轨呢。我就是想把部队拉出去找女真军队训练一下。如果巴林和扎鲁特部遭到攻击,就紧急增援。”
熊储突然想到自己带回来的少年赤格:“我有一个想法,必须组建专门的弓箭手部队。毕竟在大草原上我们的火药数量有限,就像上一次司马承他们的火药没有了,战斗力也就没有了,只能被敌人屠杀。”
万练没有反驳:“这样吧,我们明天检阅部队以后再做决定。草原上的弓箭手很多,但是要找到神箭手还是很难的。”
“主公的意思我明白,而且除了在火器营里面增加弓箭手以外,还需要单独组建一支小型机动部队,随时准备打击敌人侧翼。”
两个人把一些主要问题交流完毕,严二娘急匆匆的进来了:“军师,岚儿她们都到哪里去了?”
万练笑着说道:“夫人呐,你和主公走了以后,她们也坐不住。尤其是怀念关内的生活,所以参加车队到独石口贡市交易去了。一千四百多里路,一个多月才能一个来回,估计第一批需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严二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穿过巴林部克什克腾部还好一点儿,再往南就是土默特部问题也不大,但是喀喇沁部不危险吗?”
万练摇摇头:“中军大营的女兵营前军大营的骠骑营,加起来两千人押送,问题不大。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打铁的煤炭都没有,箭簇都没办法铸造。牧民的铁锅农具都需要购买。”
“囊努克的巴林右旗本来有煤,但是他们不善于开采,所以我抽调一批原来跟随我们从关内出来的兄弟过去,现在勉强够用。最关键的是需要盐铁,如果不进行交易,肯定不行。”
听了万练一番话,严二娘的情绪也低落下来,转身默默走出了大帐。
熊储看着万练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也没做声。
巡视部队整编情况,紧跟着熊储的少年赤格终于忍不住说话了:“大人,这些箭矢需要筛选重新分类。一方面要按照材质分类,一方面要按照质量分类。全部笼统放在一起是不行的。”
军师万练非常古怪,又非常欣喜的看着熊储。
“军师别看我,我差点儿就被他给射死了。”分明打了一场败仗,但是熊储的表情却显得无比得意,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嘿嘿,在江湖上能够用弓箭把我射死的人并不多,但是他刚好就是一个。”
听到熊储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当时的战斗过程,万练仿佛捡到宝了:“赤格是吧?你竟然具有射死武林高手的绝顶箭法,太了不起了。说说看,这些箭矢的优劣。”
赤格指着一捆箭矢说道:“总体说来,材料用的都不错,说明制作箭矢的人很用心。但是箭矢不仅仅是看材料的。比如说这一捆,都是上等的桦木杆,也就是最上等的箭矢。”
“可是,桦木杆的优点是坚硬不变形,不会弯曲,但是比其它的箭矢沉重,五石弓以下根本发挥不出它的作用。桦木箭,只能交给那些使用六石弓的优秀射手才有用。”
“像这一捆就是材质等级最差的柳树杆,阴天下雨就会受潮变形弯曲。而且材质酥松容易折断,只能四石弓以下才能用。但是它因为材质很轻,所以射程最远,而且破甲最厉害,是用来对付敌人骑兵或者密集方阵的箭矢。”
熊储也有些好奇:“赤格,你背上的这张弓需要多大的拉力?你能够射多远?”
赤格摇摇头:“这是一张六石弓,我比父亲和大哥差多了。桦木杆的箭矢,我可以射到两百步;柳树杆的箭矢,我可以射到两百四十步,但是不能用这张弓。我父亲用桦木杆的箭矢,就可以射到三百步。”
熊储有些不明白:“还有什么讲究吗?”
“当然了大人。”
赤格随手抽出一支柳树杆的箭矢,反手取下背上的大弓扣上弓弦,张弓搭箭射向天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有如行云流水。
结果等箭矢落下来之后,赤格捡回来交给熊储,才发现箭杆已经炸开了。
“我的大弓力量太大,射出去的速度太快,只能使用桦木杆箭矢。柳树杆的箭矢射出去以后,在剧烈震动的时候就炸裂了。如果在战斗中出现这种情况,不仅射不远,也射不中目标。”
万练拍着手笑道:“我明白主公的意思了。哈哈哈,果然不错!我们需要组建一支机动部队,并且进入中军大营。现在就去教军场,按照你小子所说的标准,挑选军卒交给你训练,就叫射声营!”
自从三皇五帝到如今,一个朝代走向衰亡,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大明朝走到现如今的恶劣局面,是从朱棣篡位之后就已经注定。
朱棣要兴兵篡位,总要给自己找一个篡位的借口。
彻底废除建文帝朱允炆的“利民七十二条”,就是朱棣的杰作。
其实,利民七十二条,是太祖皇帝朱元璋让当时的皇太孙朱允炆主持做的,并且同意了把朝廷主要注意力转向民生建设的大变革。
太祖皇帝朱元璋马背上取天下之后,逐步平定了国内的局面,所以开始把目光转向国内民生问题。
因为到了晚年之后,他总结自己一生的经历,彻底明悟了“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
如果不把最底层的老百姓放在一个重要的位置,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王朝就肯定要被推翻。
正因为如此,朱元璋选定的接班人,性格仁厚的朱允炆,而不是性情暴虐的朱棣。
朱棣的罪状很多,但是给大明朝埋下的祸根,最主要的有三条。
第一,“不准更改祖宗成法。”
因为他给朱允炆定的罪名是“重奸佞,更改祖宗成法。”所以,不能更改祖宗成法就成为朱棣行为方针。
也就是说,永远都不许提建文帝朱允炆的“利民七十二条”,对内对外都一律采取武力镇压。
太祖皇帝朱元璋是开国之君,他的一生之中都是征战厮杀出来的,为了彻底击败敌人,采取的管理措施当然严酷。
现在朱棣给子孙留下一条“不准更改祖宗成法”的遗命,简直就是倒行逆施。
第二,“兵将分制。”
武将不治军,就是从朱棣开始的。
兵将分制,就是武将不能接触军队,更不准插手军队。发生战事以后,由皇帝派人挂将军印带兵出征。
也就是说,在皇帝点将之前,谁也不会知道自己会被派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统帅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大明朝的将军都不知道自己的部队最擅长的是什么,具体能够干什么,更不知道敌人的特长是什么。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朱棣的遗命,再一次倒行逆施。
第三,“以文抑武。”
朱棣之后的历代皇帝用文官统帅军队,这是因为朱棣有遗命。
用文人指挥军队,还不算最大的罪状。
由此产生的后果,才是大明朝走向衰亡的最大根源:文官集团的诞生。
书生无用,文官祸国。
这是从英宗皇帝朱祁镇嘉靖年间开始的。
因为武将根本不了解自己的部队,所以每战必败。
不仅打不赢敌人的正规军,也打不赢土匪海盗。
于是,书生祸国殃民的弊端终于显露出来了。
夏言,正德年间进士。
既然能够考中进士,当然有才了。
因为他能够从战国时期开始说起,历史上那些有为之君,都是从修筑长城开始的。
所以,夏言的一份奏折就得到了嘉靖皇帝朱祁镇的“大为赏识”。
这份奏折就两条:“北方重修长城,南方严厉禁海。”
闭关锁国,这个名词就是夏言首创,然后流传下来的。
这两条都是劳民丧财,导致大明朝国力日衰,任人欺凌的根源。
对于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熊储熊大杀手,那是根本不了解的。
之所以现在了解了,就是因为无赖军师万练中军大营统领黄妍莹,他们要拼命说一通。
两个人都在说,熊储不知道都不行了。
之所以要把这些经过说一遍,就是因为无赖军师万练的右手,现在正指着地图。
这份地图上面有二十座城堡,英宗皇帝朱祁镇嘉靖年间重修的“辽东大明边墙”。
当然,万练和黄妍莹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事情。
辽阳沈阳开原一线的斥候传回消息称:主公连续刺杀了两路使者之后,他们在敌后散发了五千张“洛阳邙山锁喉剑”的留字,搞得人心惶惶,终于起到了作用。
努尔哈赤首先是愤怒,然后是紧张,接着就是疯狂。
为此,努尔哈赤召集那些投降的汉官教训一顿:“已经有普通百姓擒拿奸细送来,难道我辽阳城里就没有奸细吗?你们是我在战场上擒获得来,又让尔等为官。”
“如果念及我的恩养之情,为什么不把潜伏来的奸细抓住一个呢?为什么查不出丝毫蛛丝马迹呢?如果不为我效力,我养尔等有何用处?如果再抓不住奸细,一律重责。”
想想不放心投降的汉官,努尔哈赤又把众贝勒找来训斥一顿:“都是一帮蠢材!为什么把屈膝投降的明朝人和女真人同等看待,执行同样的裁决标准?你们贪图个人清闲,我感到非常愤怒,恨不得啐你们一脸唾沫!”
“卑贱的明朝人能够和我们女真人享受一样的待遇吗?女真人犯了罪,只要没有忤逆大罪便可赦免;投降的明朝人算什么,啊?如果不有效震慑,他们还是盗贼。你们此前审的案件混杂不青,简直比牛骡还蠢。”
随后集中了四千大军,在城内城外,漫山遍野搜捕奸细,目前已经杀了七百多被抓来的汉人。
虽然杀人很简单,但是时间过去飞快,转眼就是一个半月。
努尔哈赤在自己的老窝里面杀了近千人,他觉得“该死的锁喉剑”肯定已经被杀了,虽然那些被杀的人都不承认自己就是锁喉剑。
杀了这么多自己人,损失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努尔哈赤心里自然非常窝火,所以原定计划照样执行。
只有拿下科尔沁部和扎鲁特部,打开进入林丹汗腹地的通道,才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天启三年九月底,林丹汗给内喀尔喀五部发布命令:“水未结冰,草未枯黄,大军起程,问罪奥巴。”
秋天,正是战马膘肥体壮的时候,也是蒙古人过去数百年对外用兵的好时节。
林丹汗集中了两万精锐骑兵,限期抵达奥巴所在的格勒珠耳根城(今通辽白城子)。
果然不错,奥巴得知林丹汗要找自己的麻烦,顿时就慌了手脚。
敌人从西面而来,奥巴只能向东面求救,所以就给努尔哈赤写了一封信求援。
努尔哈赤和林丹汗几乎是同时采取了动作,斥候很快就掌握了动向。
前不久,斥候营统领周老四返回,严二娘让他带走了这一对金雕,然后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
在这个时候,严二娘的宝贝金雕终于发挥了巨大作用,带回来周老四的一封信。
德格类和阿巴泰根据父汗努尔哈赤的命令,率领五千精骑从庆云堡出发,目的是增援科尔沁的奥巴,同时牵制林丹汗的主力部队。
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率领一万精骑从平虏堡出发,绕过林丹汗大军的右翼,直扑科尔沁部身后的扎鲁特部和巴林部。
努尔哈赤的战略构想,就是要德格类阿巴泰所部,和城内的奥巴里应外合,一举击溃林丹汗的大军,然后跟踪追击。
与此同时,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突然出现在林丹汗身后,然后两面夹击,同时拿下科尔沁部扎鲁特部巴林部,直接威胁乌珠穆沁部,争取一战而定。
莽古尔泰和皇太极要把辽阳和沈阳的一万大军调动起来,然后赶到平虏堡,这就需要一个时间。
正因为如此,军师万练才在行军途中召开军事会议。
之所以要在行军途中召开军事会议,就是因为林丹汗的大军一动,万练和熊储就同步出发了。
最开始的意思,万练就是希望自己的部队能够迂回出去,然后处于一个非常机动的位置,可以随时调整作战方向。
行军的目的地,正是熊储和严二娘第一次截杀努尔哈赤使者佑雷的地方,也就是上榆林城堡西北三百二十里的一处凹陷区域,名字叫做白音套。
这里是西拉沐沦河老哈河西辽河一个交汇区的一个三角地带,所以这里水网密布,地形极为复杂。
万练和熊储看重这个地方,就是因为它处于格勒珠耳根城的西南面三百里,处于沈阳开原西北三百里。
也就是说,白音套距离格勒珠耳根城四百五十里,距离沈阳西北的平虏堡五百里,三个地点刚好组成一个三角形。
这个白音套刚好就是三角形的定点,也就是机动性最强的地区。
而且,白音套这个地方地形复杂,隐藏三万人是没有问题的。因为白音套正南一百里就是青龙沟,那里水草丰茂,森林茂密。
“军师,你这一招还是非常危险啊。”熊储很有些担心:“我们的前军大营总兵力只有三千八百多人,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出来了一万精骑,几乎是我们的三倍了。”
万练点点头:“从敌我双方的人数来看当然是这样的,可是主公要知道我们南面两百里就是敖汉部,而我们停留在巴林左翼东南两百里。”
“既然莽古尔泰和皇太极是一支穿插部队,他们的目标是我们身后的巴林左翼,隐藏自己的行踪就是必然的。所以我断定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只能悄悄从这里经过,并不敢惊动南面的敖汉部。”
“最关键的是,这里地形复杂,并不适合大队部全面展开。如果采用骑兵对决,一般的人都不会选择这个地方,所以刚好是一个很多人都会忽视的位置。”
“地形复杂,对于我们来说就更好,因为的前军大营只有不到四千人,中军大营只有两千多人。接下来我们兵分两路隐藏起来目标就更小,这里的水草丰茂,对我们的战马很有利,所以不怕耽误时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优势。”
“但是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就不一样了,他们需要和北面的德格类所部配合,就一定要争取时间。莽古尔泰和皇太极着急,而且人马很多。我们不着急,而且分散隐蔽,这就是第二个优势。”
“第三,努尔哈赤也好,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也好,他们都没有想到在这个地方还有一支部队想找他们的麻烦。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我们的另外一个优势。”
熊储点点头:“好吧,怎么个打法?总不能一拥而上吧?”
“当然不能一拥而上。”万练笑呵呵地说道:“这里并不适合大部队齐头并进,所以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应该是分成前后纵队,从老哈河西拉沐沦河的浅水区域穿越过去,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在这个特殊的地形条件下,什么半渡而击之掐头去尾都不合适。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开正面,把敌人的先头部队让过去,然后袭击敌人的腰部,把敌人的纵队一刀两断。”
“这个时候,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西拉沐沦河的北面,后面的部队还在老哈河东面,中间刚好就是我们给他拦腰一刀。”
“在这种情况下,人多有什么用?不要说一万精骑,就算三万精骑一起上来,他不能进行战术展开有什么用?我倒要看看,莽古尔泰和皇太极到时候如何念经。哈哈哈——”
莽古尔泰和皇太极从辽阳和沈阳出来,赶到白音套需要四天时间。
白音套,其实就是两条河之间的区域,东西宽度不过三里,像一个套子。
从东北到西南方向,地势越来越高,一直到敖包岭,形成了一个长达三十多里的狭长区域。
能够同时涉水渡过两条河的地方,就是白音套,在敖包岭东北方向二十里。
敖包岭是两条河的分水岭,熊储和军师万练带领中军就驻扎在敖包岭南侧。
为了这一次大战,军师万练把中军大营的斥候营前大营的斥候队,合计七百三十人全部调动起来,从上榆林堡到敖包岭一线散开。
每组三个人,分成两百多个小组,对全程五百里进行分段监视,随时掌握敌人军队的位置行军的速度队列变化的情况,然后采用接力的方式向后传递信息。
总提调官周老四距离敖包岭百里左右,他的任务就是在敌人距离白音套只剩下一天行程的时候,用金雕把消息传回来。
“敌人距离白音套还有八十里,前军主将是莽古尔泰统帅正蓝旗两千人,中军主将是皇太极统帅正白旗三千人,后军主将是代善长子岳托统帅镶红旗两千五百人。敌人总兵力八千人左右,预计明晚抵达白音套一线。”
金雕的腿上带回来周老四的消息很简单,但是紧随其后李青专门赶回来,终于把敌人的情况说清楚了:
“敌人兵力接近八千,对外宣称五万大军。莽古尔泰严格按照努尔哈赤的规定行军,前方五里是十个人承担斥候,拖后五里有两百余人担任接应,然后才是莽古尔泰的前军。”
“中军皇太极距离莽古尔泰的前军大概有十里,岳托的后军距离皇太极不到五里。敌人目前已经宿营,按照这几日的惯例,应该是明天早晨天色未明就出发,赶到白音套应该是日落时分。”
敌情终于明了,熊储这边的气氛也随之紧张起来。
虽然敌人还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赶到白音套,但是战前的最后准备全部开始。
“命令:中军大营邱柏明所部镇军营之神机队车炮队,配属给前军大营乔如山之火器营。明日入夜时分下山直奔白音套,集中五雷神机三百杆车炮八辆,轰击正在渡河的敌人中军,鸟铳队担任保护。”
“敌人中军被迫分头从两河抢渡完毕以后,火器营统领乔如山把车炮一分为二,分别攻击西拉沐沦河老哈河对岸的敌军。”
“火器营副统领亚斯布鲁带领鸟铳营神机营立即就地集结,随时注意山头鸣镝所指方向,然后上马奋力杀出去对敌人实施追击,让敌人无法重新完成集结。”
“命令:前军大营那力布赖所部护军营,听见炮声以后立即从西面下山,目标是已经渡过西拉木伦河的敌人前锋部队。冲击敌人的左翼,阻止敌人回渡救援中军。”
“命令:前军大营樊涛所部骠骑营,听见炮声以后立即从东面下山,目标是冲击敌人后军左翼,不让敌人全力增援中军。”
“命令:中军大营赤格所部射声营七百二十人女兵营七百二十人,随时听候主公调遣,作为最后的机动打击力量,准备增援各部。”
“战术要求:本次作战不以歼敌为主要目标,彻底击溃敌人大军就算完成任务。乔如山率领的火器营,只要敌人不猛攻火炮阵地就不要管。逼迫敌人分头抢渡老哈河西拉沐沦河,轰击敌人密集之处给予杀伤。”
“中军大营之护军队和辎重队前军大营之辎重队全部集中在中军,把所有大车组成环形防御阵地,所有人员全部佩带弓箭,发现敌人靠近就立即放箭,防止敌人溃兵无意之中经过此地发动突袭。”
“诸位都是第一次和女真军队作战,可能还不了解敌人的特点。女真队列严整,军纪严酷,作战勇猛,不像蒙古军队一盘散沙。需要说明一点的是,女真军队分为八旗,彼此之间的颜色很清楚。”
“敌人前军是莽古尔泰统帅的正蓝旗,他们的旗帜带兵将领的盔甲战袍都是蓝色;中军是皇太极统帅的正白旗,他们的旗帜带兵将领的盔甲战袍都是白色。后军是岳托统帅的镶红旗,就是红色镶金边。”
军师万练根据实际敌情,给各部队下达了作战命令,全军开始饭餐休息,为了明天的晚上的战斗养精蓄锐。
乔如山,原本是天台山乔家寨的大寨主,因为山寨被坐床活佛笃布巴的大弟子土登法王攻破,十七名骨干全部被抓进了崇福寺。
被熊储救出来以后,乔如山等人觉得自己那么混下去一点意思都没有,所以跟随熊储开始闯荡江湖。
万练在敬德山庄第一次整编的时候,发现乔如山的兄弟们没有经过严格训练,骑射功夫根本不行,所以后来组建的第一个火器队就是他们,第二次在葫芦海整编的火器营也是以他们为骨干。
上一次的丹珠山之战,二寨主王邦全协同司马承带领火器队坚守山头,在最后的肉搏战中,一百二十人仅仅剩下不到三十人活下来。
此战过后,从关内一路跟过来的原乔家寨兄弟折损了一大半,作为当初的大寨主,乔如山痛彻骨髓。
乌珠穆沁部第三次扩军整编,乔如山被提升为前大营火器营统领,王邦全因为丹珠山立下战功被提升为副统领。
他们两个人心里就憋足了一口气,一定要让火器营打出一个名堂来,也让自己手下的一千二百多兄弟扬眉吐气。大整编过后的两个月时间内,几乎日夜带领兄弟们操练枪炮。
不操练也不行,因为这一次增加了四门两百斤的车炮,外带要训练中军大营的火器营,所以积累了不少经验。
现在,按照军师万练的命令,中军大营的神机队车炮队已经过来接受命令,乔如山让王邦全在驻地督促大家好好休息。
他自己并没有休息,也没有让护军队三百人休息。
大晚上不休息,就是因为乔如山要做一件大事。
挖地洞其实不算大事,但是要想挖一百多个地洞,那就不是小事。
当然不是在隐蔽地挖地洞,而是连夜赶到白音套挖地洞。
乔如山带领护军营三百人悄悄下山,然后快马加鞭赶到白音套,让大家对两条河的深度进行现场测量。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折腾,终于找到了一个宽度差不多百丈的最佳渡河地点。这个区域内的河水深度,仅仅漫过马匹的小腿。
随后,乔如山根据五雷神机的射程,让大家后退六十丈开始挖洞。
当然不能随便挖洞,首先要把草皮切开,并且完整的搬到一边才开始挖洞。地洞直径四尺,一人深,挖出来的泥土全部扔到河里。
忙活到这个时候,已经到了四更天。然后派人回去命令王邦全带领五雷神机的一个百人队过来,连人带家伙进入地洞,最后用树枝盖住洞口,又把草皮搬回来盖好。
当年当大寨主的时候,乔如山带领山寨的兄弟们除了给自己挖窑洞以外,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都干过。什么撬门扭锁,揭瓦进房,那都是家常便饭。
包括挖地道进入太原粮库偷粮食,挖地道进入钱庄当铺都干过。甚至为了把抓进监狱的兄弟们捞出来,还挖地洞让兄弟们越狱。
不然的话,乔家寨也不能在当地成为一霸,人人为之侧目。
对于挖地洞挖地道,乔如山和他的兄弟们都是行家里手,做起来几乎天衣无缝。经过护军营三百兄弟一夜的努力,自然大功告成。
乔如山胆大包天干这个事情,军师万练和熊储都不知道,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东南方向出现十匹快马的时候,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吃过午饭以后,熊储和万练就坐在山顶的一棵大树上紧盯着东南方向,一直看到敌人的前哨斥候,他们两个人才松了一口气:敌人果然走这条路,自己的一番心血没有白费。
虽然因为距离太远看不十分清楚,但是十匹马奔驰起来,在草原上还是能够分辨。
半个时辰之后出现了一队骑兵,果然有一两百骑,这应该就是斥候营副统领李青所说的前哨接应部队。
“主公,现在可以放心了吧?”万练活动了一下身体准备从树上下去:“如果我所料不错,敌人应该会连夜渡河,然后扎营休息。明天养足马力,对西北方向的扎鲁特右翼发起突然袭击。可惜他们的这个梦做不了了。”
熊储笑着说道:“敌人虽然是我们的两倍,但是他们已经赶路八十多里,完全是一支疲惫之军。我们人数虽少,但却是以逸待劳突然袭击。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接下来就看兄弟们如何发挥了。”
万练也呵呵一笑:“疲惫之师遭到突然袭击,而且还是在晚上,造成混乱是必然的。不过,我们的兄弟还没有经历过大战,更没有经历过夜战,所以我的作战命令才会以击溃为目标,而不以杀人为目的。”
“古人说:欲速则不达。”熊储点点头:“你能够头脑冷静,谨慎行事,我很高兴。兄弟们都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多磨练就会成长起来。来日方长,现在不要着急。”
可是,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你觉得思虑周全就可以的,经常会出现意外情况。
你想稳扎稳打,但是有的人想一棍子把敌人打死。
熊储和万练也不是圣人,他们不可能把五六千兄弟的心思都摸清楚。
人上一百,形形**,更何况有五六千人的心思和想法。
事物的发展都有自己独特的规律。
当一件事情是由不同的人共同操作的时候,演化的规律就更加复杂而不可琢磨。
所以兵法才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战争,是唯一只讲结果不问过程的特殊活动。
大家关心的是:你究竟把敌人打死没有?
无论你是用刀把敌人斩首了,还是用枪把敌人捅死了,还是用拳头把敌人打死了,还是用牙齿把敌人咬死了,这都不是大家关心的内容。
如果一个统帅规定下面的兄弟们必须用枪捅死敌人,那么这个统帅就应该被斩首。
熊储和万练都不是食古不化的人,更何况军师是个无赖,熊储还是杀手。
杀手的意思是:能够最快杀死目标的方式,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方式,其它的都是扯淡。
爱新觉罗·莽古尔泰今年三十七岁,是努尔哈赤的第五个儿子,在四大和硕贝勒里面排名第三。
四大和硕贝勒,这是努尔哈赤确定的四个辅佐自己处理政务的人。
其中:大贝勒是老二代善,二贝勒是侄儿子阿敏,三贝勒是老五莽古尔泰,四贝勒是老八皇太极。
爱新觉罗家族,自古以来没有一个好玩意儿。
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当然也不是个好玩意儿。
因为担心自己弟弟爱新觉罗·苏尔哈齐的实力超过自己,努尔哈赤在万历三十七年(一六零九年),很干脆就把弟弟大侄子三侄子全部给杀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努尔哈赤杀自己的弟弟和侄子,到了五儿子莽古尔泰这里,就因为母亲察哈氏和别人通.奸,他担心父汗努尔哈赤一怒之下把自己也给喀嚓了,所以为了讨好自己的父亲,他竟然把自己的母亲给杀了。
不过,爱新觉罗家族的女子和外人通.奸,这是一个祖传的毛病。
自从老婆察哈氏被儿子莽古尔泰给杀了以后,努尔哈赤专门针对自己家族的女子下达了一条命令:女人如厕,必须三人以上一起去。即便是拉肚子,也不能少于三个人。如果少于三人同行,一律处死。(见《满文老档》,这是后世大清御用文人美化过的所谓历史。)
由此可见,爱新觉罗家族乱七八糟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背负弑母的罪名在身,莽古尔泰虽然立下的战功越来越多,但是兄弟们对他的看法就越来越糟糕。
父汗努尔哈赤的年龄越来越大,那当然是离死就越来越近了。
四贝勒皇太极的人望越来越好,继承汗位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可是自己的处境越来越糟糕,莽古尔泰心里就越来越不平衡。
这一次奉命突袭扎鲁特部,父汗努尔哈赤任命老八皇太极执掌中军,让自己这个五哥给他当先锋,莽古尔泰越想就越憋屈。
自己杀了额娘,还是没有受到父汗的格外宠爱,心里憋就了一口气,莽古尔泰虽然口中没有说出来,但是行动当中还是有所表现的。
就像现在,前哨斥候回来请示什么时候渡河,莽古尔泰不耐烦的吼了一嗓子:“我是先锋官,当然赶紧探路过去。然后安营扎寨,埋锅造饭,养足精神以后继续当先锋!”
莽古尔泰正蓝旗的两千多人马连续跨越两条河,把白音套甩在身后,太阳就剩下半边脸,天黑就在眼前。
莽古尔泰并没有走多远,离开过河地点五里多路以后,就在西拉沐沦上游河北岸靠近水边安营扎寨,也不管后续大部队过河以后有没有扎营的地盘。
一切都很正常。
天色暗下来不久,大地又是一阵震动,东北方向出现了一支大部队。
虽然天色变暗了,但是过来的人马雪白一片,还是看得非常清楚。
正白旗,努尔哈赤第八个儿子皇太极的中军,终于按时赶到了白音套。
莽古尔泰两千多人马过河踩出来的痕迹,倒也是非常明显的路标,所以正白旗的三千多人马也没有犹豫,来到河边就开始策马渡河。
“挨个往下传:立即检查各自的五雷神机,这群人的前锋在西面开始下河的时候,不用等待命令就立即开火!”
地洞中的火器营副统领王邦全知道最后的时刻来到了,因此给旁边的一个地洞下达了命令。
因为天色越来越暗,后续部队不敢乱跑,万一掉进深水区就麻烦了,所以只能紧跟着前面的马屁股下河。
策马渡河不像在平地上纵马驰骋可以散开,所以白音套里面的人就越聚越多,愈来愈密。
眼看前锋第一排五十多匹马就要在西拉沐沦河下河,王邦全掀开头顶上的草皮大喝一声:“开火!”
口中喊开火,王邦全已经嗵的一声打出了第一铳。
五雷神机可以连开五次,每一次装填铁砂五十粒。
一瞬间就是一百二十杆五雷神机开火,喷出去的铁砂子把三里多宽的白音套罩得风雨不透,紧贴着南面的数百匹战马士兵顿时人仰马翻。
本来五雷神机的铁沙子并不能打死战马,也不能打死多少人。
但是因为这一次开火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终于打死了一少部分战马,也打死了不少士兵,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还有数百匹受伤的战马开始横冲直撞,同时受伤数百人被甩下马背以后,顿时被踏成了肉泥。
战马虽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但它们毕竟是畜生。身上不知道中了多少铁沙子,自然疼痛难忍。加上五雷神机开火的时候,在黑暗中喷出火焰,战马顿时就惊了。
数百匹战马受惊,谁也控制不住不住局面,整个白音套可就乱成一锅粥。
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再一次响起一阵轰鸣声,第二轮铁沙子又已经罩了过去,参加横冲直撞的战马增加了一倍,混乱程度就更大。
嗵嗵嗵——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响起,大地猛地一震。
五雷神机连续开火五次,终于给后面的车炮队争取了时间,彻底击垮观音套里面敌人的铅蛋蛋终于砸进了马群当中。
车炮喷出去的可不是铁沙子,而是小铅珠,而且一炮就是三十多个小铅珠。
八座车炮一同开火,简直就像天崩地裂一般,顿时轰死了不少战马,终于把聚集在白音套里面的敌群打出了一个对穿,从中间犁出了一条血槽。
随同车炮过来的另外两个五雷神机百人队动作也不慢,车炮的弹丸呼啸着飞出的时候,他们已经冲到前面同时打出了第一轮,逼迫被分开的敌人往两边逃窜,再也不让他们聚在一起互相掩护。
车炮开火给敌人造成了大量杀伤,紧接着两个五雷神机队猛烈开火,也给前面的五雷神机装填弹药争取了时间,终于没有造成火力中断,敌人的中军只能拼命突围。
五雷神机的射手们闷头开火,并没有发现敌群里面有一堆战马拼命保护着一个人再往东面撤退。
女真的普通骑兵没有盔甲没有胸甲,牛录额真以上的军官有胸甲,副将以上就有盔甲了。
现在这一群人拼命保护着一个带着顶插红缨的白色冲天盔全身白衣白甲的家伙往东面的老哈河退过去。
这一幕别人没有看见,但是就被后面指挥车炮的乔如山看见了:这是敌人的中军主将!
这一下乔如山顿时精神百倍:“看见没有?正在东面渡河的那群人里面,有他们的主将皇太极。那可是努尔哈赤的第八个儿子,听说很厉害的。现在四门炮对准他们,开火!”
这一轮轰过去,保护皇太极的近卫亲兵顿时折损大半,不过因为有了亲兵舍命保护,皇太极竟然逃过一劫,终于策马上岸,拼命向东面跑去。
东面有自己的后军,只要跑过去就能够逃出升天,这是皇太极目前唯一的想法。
没有把敌人的主将给轰下马,到手的功劳没有拿到,乔如山很有些不高兴,只能拿眼前的敌人出气,因此怒吼一声:“五雷神机鸟铳队上前,立即清理白音套的敌人,准备增援两翼作战!”
皇太极今年三十二岁,从小四处征战厮杀,战场经验极为丰富。
现在虽然埋头狂奔,但并没有惊慌失措,战场上的细微动静仍然听得清清楚楚。
丰富的经验在关键时刻就能够发挥出巨大的威力,也能够保住你的性命。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皇太极根本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就已经滚下马背,随即又从地上跳了起来,把刚好冲到附近的一匹马抓住,一把推下马背上的军卒,随即翻身上马如飞而逃。
原来,熊储一直站在北山坡,从五雷神机打出第一轮开始,他的一双眼睛就居高临下观察整个战斗区域。
本来他也没有发现敌人的中军主将,但是乔如山集中四座车炮猛轰一个地方,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也就发现了一个白衣白甲的家伙。
“射声营跟我来!”
看见四座车炮都没有把敌人的中军主将留下,熊储顿时怒吼一声,同时飞身上了呼雷豹,挥舞着蘸金提炉枪冲下了山坡。
射声营,就是神箭少年赤格一个月前奉命在全军挑选射手组成的,一共七百二十名射手组成。
并不是说这七百二十人都是神射手,但是他们都是能够把六石弓连续拉开十二次的小伙子,所以使用的都是赤格亲自挑选的六石弓和桦木箭。
熊储一马当先冲下山坡,赤格一挥大弓,射声营呼啸着冲下了敖包岭。
神射手就是神射手,虽然在晚上,但是因为皇太极的白衣白甲非常显眼,赤格一口气射出三箭,让皇太极连续更换了三匹战马,仍然没有逃脱射程。
不仅没有逃脱射程,反而是追兵的距离越来越近。
原来,得到了乌珠穆沁部的所有马场以后,军师万练命人从三万多匹乌珠穆沁马里面挑选出九千匹战马,这一次把直属部队所有的战马都更换了。
乌珠穆沁马的爆发力和耐力,今天终于体现出来,也发挥了作用。
随着时间的推移,乌珠穆沁马的速度始终保持一致,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所以把皇太极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熊储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的战阵对决,可以说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但是他作为一个杀手,对事情的轻重缓急有特殊的判断力,这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熊储知道今天的胜负关键之处,并不是杀掉敌人的一个主将这么简单,而是要把敌人的军团彻底击溃。
皇太极虽然重要,但是没有自己兄弟们的生命重要。
所以在追赶皇太极的过程中,熊储随即下达了命令:“赤格,你带领一个百人队继续追赶皇太极,其他的人跟我来,增援东面的大部队!”
恰在此时,一个清脆的嗓音传入耳际:“杀——”
哎哟,我的个娘耶!
熊储不用回头看就已经知道,这是女兵营的统领叶赫那拉·婉莹,副统领叶赫那拉·穆青带领一群女兵冲下山来了。
叶赫那拉氏和爱新觉罗氏有杀父之恨和灭族之仇,所以熊储先前冲下山的时候,根本没有命令女兵营下来,就是担心这两位姑娘找敌人拼命。
既然女兵们已经杀进敌群了,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现在要做的,就是绝对不能让这群姑娘们打头阵。
“射声营不用管我,全力射杀附近有威胁的敌人!”
熊储交代一声,然后一催呼雷豹,挥舞着蘸金提炉枪,越过婉莹和穆青,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现在面对的敌人,还是敌人后军的锋线,红色战袍在晚上看起来就是漆黑一团。
熊储无法看清楚战场的总体情况,只能是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冲击,尽可能把敌人打散。
现在已经讲究不了什么枪法,熊储把自己的内力提升到七成,双手抡圆了蘸金提炉枪两面横扫。
有喊杀声的地方,就肯定有敌我双方。
深更半夜什么也分不清,所以熊储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冲向前面有喊杀声的地方。
因为按照战术安排,冲击敌人后军的主力部队,就是熊开山带领的樊涛骠骑营一千二百多人。
这一次重新整编的骠骑营,全部是重新挑选的将士,而且都是蒙古人里面巴图鲁,也就是大力士。所有人都使用七尺长的镔铁棍,重量统一规格三十六斤。
为了这一千二百根镔铁棍,军师万练把所有带出来的钢铁全部消耗掉了,就是要组建一支冲击力最强的尖刀部队。
因为熊储专门负责战阵格斗的招式传授,三组九招里面,棍法最容易学会。而且镔铁棍势大力沉,对付任何兵器都可以。
骠骑营的统领霍连山副统领熊开山,那是熊储最核心的成员,他们两个人当然明白今晚的这一场大战,绝对主力就是自己的前大营,因为就这么一支部队可以担任突袭任务。
乔如山的火器营在防守的时候固然很厉害,但是给敌人造成冲击的时候,因为火器移动不方面,所以就失去了作用。
正因为如此,霍连山带领护军营冲击敌人的前军,熊开山带领骠骑营突袭敌人的后军,都是正面对撞的硬仗。
熊开山听到北面传来的轰鸣声,一挥手中的双锤就已经向东面冲了下去。
敌人的后军大将,就是代善的大儿子岳托,今年二十四岁,已经在战场上冲杀了十年,是镶红旗的旗主,比自己的父亲代善实力更加庞大。
代善虽然是正红旗的旗主,但是部族总人数却只有二十一牛录(一牛录三百人)。
岳托是晚辈,但因为战功卓著,得到的奖励就多,所以他的镶红旗部族是二十六牛录。
岳托,是努尔哈赤孙子,也是女真部落里面第三代当旗主的第一人。
虽说镶白旗的旗主杜度也是第三代,但是旗主的来历不一样。
杜度的父亲是努尔哈赤的大儿子褚英。
褚英因为贻误战机被剥夺兵权,于是怀恨在心,就焚香诅咒与自己不和的兄弟大臣。事情败露以后,万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八月二十二日,被努尔哈赤下令处死了。
既然是一员骁将,岳托当然不是白给的。
虽然遭到突然袭击,但是整个后军还是有条不紊。
如果不是中军溃兵反冲回来,岳托的后军还不会乱套。
如果中军主将不是四贝勒皇太极,岳托的后军也不会乱套。
如果是别的人当中军主将,岳托肯定把那些冲撞自己后军的溃兵给就地斩首了,当然不会乱套。
但是,今天的中军主将刚好是惹不起的四贝勒皇太极,所以整个后军还是被冲乱了。
即便如此,岳托还是没有惊慌,而是带领自己的亲兵营三百多人挡住了熊开山的冲击。
有了主将在全面做示范,那些已经跑散的兵将又慢慢聚拢过来。
岳托的后军本来就有两千五百多人,现在又收拢了中军一千多人,人数优势就越来越大。
因为一开始冲得太猛,熊开山带领的骠骑营直接撞到了敌人的人群当中。
现在敌人回过神来,结果四千多人反而把熊开山他们给包围了。
好在军师万练练兵的过程中,强调最多的就是战阵,也就是九变真如大阵。
每十个人一个小组,无数的小组组合起来形成一座大阵。
现在,骠骑营的一千二百八十六人在统领樊涛的厉声呼喊中,终于组成了一个不停旋转的圆阵。每个接敌部位都是三匹马,三根镔铁棍上下翻飞,互相照应。
熊开山一看自己的骠骑营又要重蹈丹珠山之战的覆辙,顿时又气又急。
瞥眼看见敌人后面一员红袍大将,正在马背上大呼小叫,指挥部队围攻自己的骠骑营。
“挡我者死!”
熊开山怒吼一声,抡开双锤就向敌人的主将杀过去。
女真将士虽然悍不畏死,但是真要死了变成尸体以后,和别人的尸体也没有分别。
一对七十二斤的镔铁锤左右开弓,很快就被熊开山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岳托的马头前面。
岳托征战十年,可以说是什么险恶的场面都见过。而且一共斩杀大明军队千总三人,俘虏千总两人。从十四岁活到现在,当然不会侥幸得来。
眼看着自己的后军已经慢慢稳住阵脚,只要包围圈彻底形成,就完全可以反败为胜。
恰在此时,岳托看见一位小将仿佛杀神一般,双锤挥舞之间,不到三个呼吸竟然杀了十多人,心中顿时一惊:
如此猛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看模样是大明人,难道大明军队渗透到了蒙古腹地不成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岳托再也稳不住神了,挥动手中的狼牙棒就冲了上来。
所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概说的就是熊开山和岳托两个人了。
两个人都是重兵器,一上手就是硬碰硬,谁也不服谁,嘁哩喀喳转眼就是五六个回合不分胜负。
如果放在平时,碰到这样的对手,熊开山肯定兴奋异常。
但是今天情况不对劲,自己的兄弟还被包围着,拖下去就麻烦了。
熊开山担心的是,万一敌人开始放箭的话,那就糟糕之极。
虽然现在还没有放箭,并不代表敌人就永远不放箭。
敌人现在没有放箭,是因为天太黑,加上遭到突然袭击,暂时不敢乱动。
一旦包围圈彻底完成,敌人确定自己面前都不是自己人的话,肯定要下毒手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慌乱的敌人刹那间就镇定下来把自己人包围了。
如果敌人现在分出一部分人放箭,那真的就糟了,所以熊开山心如急焚。
熊开山双锤一分就是连环三招,一招野马分鬃,紧接着一招乌云盖顶,正准备使出流星赶月定胜负的一瞬间,后脖子已经在发凉。
好在熊开山的内功心法是上清心法,而且越来越深厚。
就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际,胯下乌骓马把腰一塌,随即向侧面窜了出去。
刷的一声,一根狼牙棒砸空了。
岳托既然是后军主将,他的身边就有一员副将。
这个副将刚才本来在指挥部队组成包围圈,突然发现战无不胜的主将大人竟然有些吃力的感觉,所以他赶紧迂回过来,准备暗中一棒砸死敌人算了。
没想到敌人如此精明,在如此近的距离偷袭之下竟然躲过去了。
正面作战,熊开山还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
刚才被敌人一下偷袭,差点儿把小命送在这里了,熊开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乌骓马还没有站起身来,就已经原地转身冲了过来。
比乌骓马速度更快的,是一柄旋转飞舞的大铁锤。
噗嗤一声,那员副将的一提缰绳,用马头挡住了一锤。
可是,那员副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因为熊开山手里还有一柄大锤。
副将跳下马背的同时,另外一柄大锤已经把他的脑袋给砸飞了。
熊开山右手一摸,三股火焰托天叉到了手中,刚准备转身继续找岳托的晦气,右侧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放肆!”
咔嚓一声在自己的头顶上响起,熊开山差点儿把魂都吓丢了,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再次冲了出去。
原来,熊开山的速度虽然极快,两柄大锤甩出去砸死了敌人的一员副将,但是身经百战的岳托又不是傻子。
因为没有想到敌人会把自己的兵器甩出来,所以岳托发现不对的时候,救援自己的副将已经来不及了。
虽然来不及救援自己的副将,但是自己完全应该杀了敌人给副将报仇。
正因为如此,熊开山第二柄铁锤出手的同时,岳托的狼牙棒已经冲着熊开山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恰在此时,一直拼命往敌人最多的地方猛冲的熊储刚好赶到战场。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要被敌人给砸死了,熊储心中一着急,整个人顿时飞离马鞍,手中的蘸金提炉枪一招力劈华山已经奔向岳托的顶门心。
给副将报仇事小,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真的。
岳托一听风声不善,顿时心中着忙。
现在回马逃走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咬牙一横狼牙棒,双手托住使劲往上一架。
啪嚓!
口杯粗细的狼牙棒当时就断成两截,岳托一口鲜血已经喷了出来。
熊储的轻功天下也没有几个人赶得上,更何况砸断狼牙棒产生的巨大反弹之力可以借用。
在空中利用反弹之力一团身,熊储手中的蘸金提炉枪已经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圆弧,仿佛一道闪电刺了出去!
“你给我死去吧!”
一支军队遇到突然袭击的时候,部队的灵魂是主将。
一支军队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时候,求生的欲望同样寄托在将领身上。
副将被敌人当场斩杀,这支军队的士气会随之低落。
如果主将被敌人斩于马下,这支军队瞬间就会崩溃。
岳托虽然勇猛,但也不过是单纯的力量而已。
在没有外人干扰的情况下,岳托连熊开山斗抵挡不了。
现在是单打独斗,岳托在熊储强大的内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员副将偷袭熊开山一次就算了,岳托竟然又偷袭第二次。
所有这一切,熊储在冲过来的时候都看见了,所以气得七窍生烟。
正因为如此,熊储才会放弃自己的战马,凌空施展九连环的神妙步法飞越九丈多远给熊开山解围。
这是熊储第二次施展这种神鬼莫测的身法。
上一次是在逍遥子的墓前,面临绝境的时候,熊储施展这种身法一剑杀了唐锲。
今天施展这种身法,是为了救自己儿子的性命。
虽然是不明不白的干儿子,但熊开山在熊储心中比亲生的还要亲。
一枪砸断岳托的狼牙棒,在岳托还在吐血的时候,蘸金提炉枪一闪即至,岳托已经被刺了一个透心凉。
呼雷豹刚好在这个时候赶到,熊储落在马背上的同时双手一较劲,就已经把岳托的尸体给举了起来,随即大吼一声:“后军主将岳托已经被杀,降者免死!”
敌人的副将主将几乎不分先后被杀,而且是自己的统帅格杀敌人主将,骠骑营的将士们一声欢呼,手中的镔铁棍顿时漫天飞舞,分头向当面之敌发起了决死的反击。
副将和主将几乎同时被杀,女真的将士们就一个愣神。
在两军交战的时候,你竟然还愣神,那就说明你不要命了。
正因为如此,骠骑营的一轮凶猛反击,当面的包围圈因为没有大将主持,顿时彻底崩溃。
“杀——”
随着一声娇叱,一彪女兵从外面杀了进来。
这一下内外夹攻,女真大军的后军终于开始四散溃逃。
嗖嗖嗖——
射声营的威力终于发挥出来了,凡是穿着盔甲的家伙,纷纷跌落马下。
原来,射声营的士兵们早就已经赶到了战场边沿,但是自己人被包围在中间,现在深更半夜谁也没有胆量放箭。
因为敌我双方都在不停的移动当中,就算是神箭手也不敢说比神仙的眼睛还厉害。
所以他们只能收拾包围圈外面游动的零散敌人,根本不敢往人群里面射箭。
现在敌人四散溃逃,射声营的人终于开始施展自己的绝活,重点就是点杀敌人当中地位比较高的人。
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现在镶红旗的主将和副将都完了,如果能够大量杀伤敌人中下层的军官,这个镶红旗基本上就废了。
即便能够把那些残兵败将收拢,然后另外派出将领,最起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无法恢复原来的战斗力。
接下来不管是叫做追逐战,还是应该叫做驱逐战。
反正追亡逐北,那是下面人的事情,而且是草原上的军卒最愿意干的事情,不是熊储能够参与的。
因为按照以往的惯例,在战场上抓住一个俘虏等于杀两个人的军功。
现在有了机会抓俘虏,在乌珠穆沁部参加整编的新兵,那真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其实,熊储的中军大营前军大营里面,包括重新整编的巴郎汗左右大营的人都不是奴隶。
也正是因为整个部落现在都没有奴隶,所以将士们现在更是希望自己能够抓到第一个奴隶。
用女真俘虏当奴隶,这是草原蒙古各部落的一个梦想一种荣耀。
熊储满场飞奔一圈,终于挡住了婉莹和穆青这两位叶赫那拉氏姑娘的去路:“站住!没看见我身边一个保护的人都没有吗?这深更半夜的,我多危险啊。从现在开始,你们这群女兵给我当护卫!”
明知道自己的都统大人借题发挥,但现在是在军中。
婉莹和穆青知道军中无戏言的军规,所以只好恨恨地停在原地:“我们杀了还不到一百人就被禁足了。”
“哪来这么多废话?”熊储故意板着脸说道:“赶紧清点人数,看看有没有人阵亡或者受伤。”
把女兵稳住了,熊储这才发现战斗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骠骑营射声营的将士已经把敌人不知道追到什么地方去了。
四周的厮杀声已经听不见,大地一片沉寂。
偶尔传来一声无主战马的悲鸣声,让整个草原都显露出一种无助的悲凉。
放眼望去,只有草地上若隐若现的斑斑点点。
利用淡淡的星光,你就能够发现,地上的斑点全部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人的尸体,也有战马的尸体,各种稀奇古怪的死亡方式,让人看起来就触目惊心。
尤其是大战过后,空气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清新,更没有牧草的芳香,只有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熊储策马回到岳托的尸体附近,因为岳托的战马并没有离开,刚才的一阵马嘶就是这匹战马发出来的。
因为没有光亮,熊储推断眼前应该是一匹枣红马。高大雄峻,气势不凡。
看见熊储过来,这匹马竟然抬起头来惊恐万分的看了一眼,然后又后退了一步。
熊储心中微微一动:宝马通灵,难道这匹马认识杀害自己主人的仇人吗?
当然,熊储并不担心一匹宝马会主动给它的主人报仇,他过来并不是要研究这匹马,而是想看看被自己一枪刺死的敌人。
具体说来,熊储是过来研究一下岳托身上的盔甲。
因为熊储想到当时的情况,自己的蘸金提炉枪一把挑起岳托尸体的时候,感觉重量接近三百斤。
除去岳托本身的体重,说明这幅盔甲起码有近百斤的重量。
这是一幅全身盔甲。
头盔为白铁制成上红漆,缨管上是朱红缨络,红铜虎头遮额,牛皮铜钉护颈遮面。
铠甲分为上衣下裳,是月白锦缎面料,内衬牛皮,外布铜钉。左右护裳,左右护肩,左右护袖,左右护腋,一共九件。
伸手仔细摸了摸这幅盔甲,熊储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
如果不是自己的蘸金提炉枪来历不凡,乃是洪武太祖皇帝朱元璋亲自打造,而且自己运足了内力刺出闪电一枪,换做其它的普通长枪最多把岳托捅下马背,绝对不可能一枪就被刺了一个透心凉。
“岳托,你能够正面硬拼我儿熊开山,也算是一个英雄,就安心的去吧。”
熊储站起身来,心中默默念道:“但是你出身不好,而且不服王化。带兵攻打我大明村镇,屠杀我大明百姓,掳掠我大明财富,你真是罪大及天。今天死在我太祖皇帝的宝枪之下,这算是一报还一报!”
看见婉莹拔出佩剑冲过来,熊储赶紧摆摆手:“人死如灯灭,就留他一具全尸吧。”
“主公,我要这幅盔甲!”婉莹尖声叫道:“我永远记得这幅盔甲,当年带兵屠杀我叶赫那拉百姓的就有他岳托!我要把这幅盔甲保存起来,今后送给我男人,然后穿上它杀尽天下的女真人!”
想到人家全族被灭,这种仇恨谁也无法磨灭。熊储心中也大是不忍,因此挥挥手走到一边:“只要你们不害怕,这里所有尸体上的盔甲衣物都剥下来吧,我们的确也需要补给。”
穆清也提着佩剑冲过来叫道:“他们活着我们都不害怕,更何况现在都死了,有什么好害怕的?我要这个副将的盔甲!”
听了这番话,熊储也觉得自己有些幼稚。
这些人都已经见过自己族人被杀了几十万,是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的,又怎么可能害怕敌人的尸体?
看到婉莹和穆青她们的表情,熊储心中觉得堵得慌,因此默默走到一边,一时间神游天外。
嗵——嗵嗵——
一阵车炮的怒吼声传来,顿时惊醒了悲天怜人的熊储:“兄弟们还在和敌人拼命,我竟然在这里为死人难过,真是该死!”
“婉莹穆青:命令姐妹们保持警戒,防止暗中还有隐藏的敌人。现在敖包岭西面正在剧战,我要过去看看!”
非常急促的扔下几句话,熊储已经飞身上马向西南方疾驰而去。
根据军师万练的命令,乔如山火器营把进入观音套的敌人中军打垮以后,应该立即把神机营鸟铳营集结起来,随时增援东西两翼。
毕竟自己这一方能够担任主力的部队,就是一个前大营三千八百多人,比敌人少了将近三倍。
而且敌人都是能征惯战之军,将领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之辈。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不能说自己这一方的每个人要以一当十,起码也必须以一敌三才能争取最后的全面胜利。
作为一方面的统帅,并不在于自己杀了多少敌人,而是应该掌握全局的动态,随时根据敌情变化调整自己的战术才对。
熊储初次参加这种大战,所以没有丝毫经验。
刚才经历了一场大战之后,他竟然忘记了火器营并没有派人增援过来,这里面就肯定有问题。
预定的战术节奏没有按照预定计划展开,那就肯定中途出了毛病。
敌我双方一万多人搅在一起,一旦出了毛病,那就是事关生死的大事。
想到很可能出了纰漏,熊储这才彻底清醒过来,同时在内心臭骂自己不识大体。
正是抱着这种自责的心态,熊储把呼雷豹的速度发挥到了最大,拼命向敖包岭西侧冲去,希望不会因为自己一时间的疏忽大意,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
熊储的推断不错,敖包岭西面的战斗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程度,敌我双方的胜负或者生死已经在一瞬间。
造成这个麻烦的,就是已经渡过了西拉沐沦河安营扎寨,莽古尔泰统帅的前军两千人,也就是霍连山率领的护军营所要面对的敌人。
(ps:祝大家新年愉快!阖家幸福!在此吉祥之日,请看我华夏功夫扬名域外!)
女真人没有长幼之分,只有嫡庶之别。
女真人从来都是豺狼成性,弱肉强食,实力就是一切。
莽古尔泰是中军主将皇太极的五哥,更是后军主将岳托的长辈。
单纯论军功,因为莽古尔泰征战的时间长,皇太极和岳托都比不上他。
可人家有额娘可以在父汗身边晃悠,枕边风或多或少还是有的,所以锋芒更盛。
但是,莽古尔泰已经把自己的额娘给杀了。
没娘的孩子是根草,这也就罢了。
问题是身上背负着弑母的罪名,是永远也洗刷不掉的。
一个忤逆不孝的人,就算女真部落没有长幼之分,但是用来打击对手还是可以的。
正是在自己的兄弟子侄轮番打压下,莽古尔泰的处境越来越艰难,日子越来越难过。
心中憋屈,总有一股怒火没有发挥出来,就会在下意识中有所体现,这也是人之常情。
皇太极的中军遭到突然袭击的时候,莽古尔泰的第一反应就是暗喜:“哎哟,这里竟然会有埋伏!皇太极这个小杂种,让你目中无人,让你经常当面重提那件事。今天怎么样?还不是被别人揍得灰头土脸,像一个断了腿没了牙的狼崽子!”
高兴归高兴,事情归事情,麻烦还是麻烦,一个都没少。
高兴的劲头过了之后,莽古尔泰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今天前军主将是自己,承担为全军扫清障碍的责任。
没有发现敌人的埋伏就是自己战场失职,那就要被执行军法斩首。
父汗努尔哈赤六亲不认,砍起儿子们的脑袋来,比任何人都来劲。
不可一世的皇太极那个杂种死了固然让人高兴,可自己同样也有死罪。
皇太极如果真的被敌人给杀了,自己就要给他抵命,这单生意不能做。
看笑话是可以的,但是为了看笑话而搭进自己的小命儿,那太不值得。
莽古尔泰在这里思前想后,千回百转,最后终于想明白了事关自己生死的大问题。
笑话今后还有机会继续看,今天绝对不能继续看下去了。
就算是为了保住我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把皇太极那个该死的小杂种救出来!
莽古尔泰,名字之中有一个莽字,当然就是一介莽夫。
莽夫的意思,就是脑瓜子不大灵光
一个简单的利害关系,莽古尔泰在西拉沐沦河北岸想了半天。
也就是这么一会的功夫,乔如山的八座车炮已经打完三轮,五雷神机已经把白音套里面残留的敌人全部收拾干净。
至于小杂种皇太极渡过老哈河以后,已经被神射手少年赤格不知道追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看白音套和老哈河东岸全部都是白花花的尸体,莽古尔泰终于着急了:“小的们赶紧渡河,回去增援皇太极的正白旗!”
战场上瞬息万变,时间就是生命。
莽古尔泰的营地距离白音套有五里之遥,等他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又把所有的利害关系想了一遍,时间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
在一个要命的节骨眼上,小半个时辰其实可以干很多事情。
比如说霍连山听到山北炮响,就率领前军大营的护军营一千二百多兄弟,闷头不响冲下山,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插向西北方向的西拉沐沦河南岸。
他们的目标明确,任务很简单:尽可能拖延莽古尔泰率军回援的时间,给兄弟们创造收拾敌人中军的有利时机。
莽古尔泰浪费了小半个时辰,霍连山却是争分夺秒,带领兄弟们仿佛一道狂飙席卷而至。
看见敌人已经开始下水渡河,这是“半渡而击之”的最好机会,自然谁也不会浪费。
“放箭!”
霍连山当然知道机不可失,因此口中大喝一声,手中已经弯弓搭箭,把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伙射落马下,一头栽进河中。
前军大营的护军营一千二百八十六人,装备和骠骑营全部用镔铁棍刚好相反。
除了统领那力布赖和副统领段鹏用棍以外,其他的人全部都是七尺长的斩马刀,也就是唐刀。然后就是每个人一张五石弓,两壶二十四支楸木箭。
莽古尔泰久经战阵,看到河对岸突然出现一支大军,他心里就猛地一沉:“完了,中了敌人的埋伏!看来敌人不光想吃掉皇太极那个小杂种,也想把我留在这里。”
莽古尔泰之所以认为河对岸是一支大军,就是因为他的人马只有两千。
对面来了一千多人,虽说人数少一些,但是因为彼此之间攻守利钝的关系,实际上是人少的一方占据了绝对优势,当然算一支大军了。
对方不用考虑渡河的问题,就不会给敌人创造半渡而击之的机会,这就占了地利。
对方提前在这里埋伏,自己的人马奔波劳累一天,人家以逸待劳占了人和。
虽然晚上都看不十分真切,但是人家先来的。俗话说先到为君,人家占了天时。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别人手中,莽古尔泰突然觉得今天肯定不是一个好日子。
不管今天是好日子,还是诸事不宜的坏日子,现在只能拼命。
莽古尔泰是真的要拼命,而不是摆出一副要拼命的虚架子吓唬敌人。
因为看见霍连山他们突然出现在自己对面的时候,莽古尔泰终于明白自己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了。
不管皇太极那个小杂种是死是活,仅仅因为自己没有发现敌人埋伏,贻误军机造成了数千人的伤亡,活着回去也是要被凌迟处死。
因为父汗处死贻误军机造成重大损失的王子贝勒,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每天割一刀,一直等到把人割死为止。
与其回去受活罪,还不如在这里和敌人同归于尽,一死百了!
俗话说了:一夫拼命,万夫莫当。
现在是两千人一起拼命,如果没有西拉沐沦河这个小障碍,霍连山他们还真的挡不住。
“射马,快射马!”
看见敌人突然疯狂起来,霍连山眼睛都红了:“把敌人的战马都射死,就可以给敌人设置障碍,阻挡敌人的冲击速度!”
口中高声下达命令,霍连山已经飞马冲到河滩上,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不断闪起寒光,把那些爬上岸的敌人战马全部斩首。
眨眼之间就已经被他杀了二十多匹战马,终于形成了一道肉墙。后面的敌人要从这里冲上来,就要连滚带爬。
嗵嗵嗵——
在最关键的时刻,救命的轰鸣声终于在耳边响起,乔如山带领神机营和鸟铳营赶到了。
但是,要想杀尽两千人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五雷神机和鸟铳的铁沙子没有穿透力,能够打伤的只能是最前面的一排敌人。
敌人全部都拼命了,前排倒下后面就有的人冲上来。
“原来你们是大明的南蛮子,纳命来!”
恰在此时,莽古尔泰飞马上岸,直奔霍连山杀了过来。
还别说,女真军卒听说对面是大明的南蛮子,顿时士气大振。
因为大明军队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比蚂蚁强壮一些,一把可以捏死几十个。
军队的战斗力,其实拼的就是一股气势。
军队的气势,来源于强大的自信心。
大明军队屡战屡败,根本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女真鞑子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霍连山是好惹的吗?当然不是!
洛阳小叫花出身的,就没有好惹的。
经过了丹珠山一战,后来又有了两个多月锤炼自己的刀法,霍连山早就今非昔比。
尤其是熊储传授的马背上迎面三刀,霍连山已经熟极而流。
看见莽古尔泰暴怒而来,霍连山一拨马头,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一招逆水行舟,反手就已经横削出去。
咔嚓——狼牙棒已经和青龙偃月刀撞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
莽古尔泰是身高力大,霍连山是上清心法修炼的内力发挥了作用。
山河倒转。
这是熊储专门给霍连山准备的一招。
熊储知道霍连山的力气没有熊开山那么变态,碰到力量大的武将,他的大刀肯定会被反弹起来。
这个时候就利用反弹之力,左手猛地往怀里一拽刀杆,右手顺势一压刀头,左手随即把刀攥往前一压一送,青龙偃月刀的刀头就会反弹而起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噗嗤!
霍连山运气全身之力,把这一招施展到极处,青龙偃月刀快似闪电由上向后,然后由下而上反兜而上,直奔敌人的马脖子。
莽古尔泰的狼牙棒被反弹起来还没有收回来,对手的秦龙偃月刀已经向后划了一个大圆弧,然后反撩而上,把自己的马头给削掉了!
将军无马,常人断腿。
加上莽古尔泰身上穿着全身盔甲,相当于一个人扛着一百多斤,还要和别人战斗。这一下掉下马背,连正常行动都很困难,怎么能够抵挡越战越勇的霍连山。
霍连山刚才一刀建功,现在正是气势如虹,大有舍我其谁的无边气概。
迎面三刀的第三招,仍然贯彻了一个“圆”字。
刚才是刀口由下而上切掉了敌人的马脑袋,现在上升的趋势未尽。
霍连山心中默念口诀,左手已经一压刀攥,右手把刀杆往回一带,随即往怀里一扭,左手顺势往外一推刀攥!
力劈华山!
霍连山双脚踩着马镫,身体已经站了起来,青龙偃月刀凌空一个怪蟒翻身,带着万丈寒芒从天而降。
这是霍连山拼尽全力的一刀,也是势不可挡的一刀!
力劈华山,华夏刀法的精髓奥义所在:怒龙腾云,无坚不摧!
嗤——
一道寒光闪过,驰骋疆场二十余年,杀我华夏百姓无以计数,双手沾满了华夏百姓鲜血的莽古尔泰,被大刀的祖宗青龙偃月刀,从左肩开始一劈两半!
主将殒命,地崩山颓。
如果是正常的攻防战,主将突然阵亡可能还不是决定因素。
女真人本是辛苦奔波了一整天人,真正是人困马乏。
刚刚吃完晚餐准备休息一下,结果遭到了突然袭击。
即便将士们反应够快,士气够旺,东面的正白旗四贝勒皇太极中军一触即溃,这个消息其实就像瘟疫,你想控制都控制不了。
因为激发将士们死战的决心,就是要告诉大家战斗力最强的正白旗已经垮了,如果不拼命就没有活路。
在这种没有任何退路的局面下,唯一的希望就是主将莽古尔泰能够杀开一条血路,尽快找到中军主将皇太极,然后大家才有一线活命的机会。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纵横沙场二十余年没有对手的莽古尔泰,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将给劈成了两半。
拼命是一回事,信念的崩塌是另外一回事。
俗话说:气给可鼓不可泄。
这些女真军卒鼓起余勇,就是因为当面之敌是自己的手下败将,是不堪一击的大明爬虫。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要拿出我们女真勇士奋勇向前的气概,大明爬虫肯定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可是,威震关内外二十余年之久的三贝勒莽古尔泰,竟然被大明的一个小孩子给劈了,这实在是没有天理。
当一件事情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那都属于逆天的行为,是没有天理的。
青龙偃月刀直落九天的一瞬间,残余的一千多女真军卒已经彻底惊呆了。
人就是一口气。
当你把最后的一口气吐出来以后,一切也就结束了。
当然,这一千多女真军卒还没有吐出最后一口气,所以暂时不会主动结束。
让他们觉得已经结束的原因,就是火器营副统领王邦全,带领兄弟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把八门车炮给搬过来,而且导火索都已经点燃了。
现在完全是要把敌人彻底轰成渣子的做法。
因为王邦全和兄弟们竟然把车炮推到了河沿上,对聚集在河中间的女真军卒抵近直射。
能够轰到八十丈开外的车炮,现在抵近到二十丈以内,一切自然就结束了。
虽然很多人闭上了眼睛,而且把手中的兵器都丢了,但是已经点燃的导火索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熊储满头大汗赶过来的之后,结果看见兄弟们狂呼乱叫,抬着霍连山在抛绣球。
这是胜利的呐喊,这是狂喜的宣泄。
“公子,你传授的迎面三刀果然厉害。”
霍连山被兄弟们高高抛起,结果自然是第一个看见熊储疾驰而来,所以他凌空一扭腰身,双脚互踢之间,身体已经落在熊储身前。
“看见莽古尔泰挥舞着一百多斤的狼牙棒冲过来,我心里真的还是有点发憷,根本没有信心战胜他。但是最后把他一刀两断,我现在什么人都不怕了。”
熊储看见兄弟们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过,说到最后一句话,这混蛋小子就开始露原形,熊储这才盯着霍连山问道:“是吗?你确定真的什么人都不怕了?”
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霍连山才发现自己说话的对象不对头:“唉,公子师傅啊,我也就是这么一说,您就当啥也没听见,这不就一举两便大家都好了嘛。”
熊储又好气又好笑:“我没让你怕我,但是总会有人让你害怕的!没想到能够斩杀敌人一员上将,你还是这么一副德行。”
“按照我们杀手的规矩,你能够在正面对决中真刀真枪斩杀敌人一员上将,说明你已经跨入名将的行列,今后要给我注意一些。”
“让兄弟们稍微放松一下就赶紧打扫战场,记住:衣甲兵器战马帐篷物资,一样都不能遗漏,今后要作为一条军规执行。”
战争,杀人,被杀,不过是人类历史进程中的小插曲。
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太阳依旧从东边升起,标志着新的一天已经来临,阳光依旧普照大地。
唯一改变的是,以白银套为核心,方圆百里以内到处都是散落的兵器和尸体。
尤其是老哈河西拉沐沦河的浅水区域,已经被人马的尸体彻底堵死,构成了一座肉坝。
那些尸体都是各种令人不忍目睹的死法造成的,现在堆在一起更是触目惊心。
从这里流向下游的河水,没有了往日的清澈,竟然变成了殷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让所有人都觉得很难受。
原本茵茵如海的广阔草原风景如画,可是看在熊储眼中却是说不尽的悲惨凄凉。
所有的战场都已经清理了一遍,被杀的战马已经剔下肉来烤成了马肉干,该收拢的东西也差不多了。
熊储还是第一次知道马肉干牛羊肉干,其实都是片成薄片撒上盐,把血水烤干以后,放在每个人马鞍下面的垫子里面。
蒙古士兵是这样,女真人的也是这样。
战士们已经全部开始收拢集结,整理马肉这类事情自然不需要熊储伸手。
神射手少年赤格站在熊储面前,气息比以前粗了不少,而且满脸都是晦气。
熊储很严肃的说道:“赤格,你是一个英雄,是一个真正的神射手。皇太极虽然逃脱了你们的追杀,那是他暂时命大。”
“因为谁也不知道内喀尔喀的巴岳特部领主恩格德尔会叛变,这属于意外情况,此非战之罪也,你没有必要记在心上。”
赤格非常懊恼:“大人,如果我不是想抓获的,其实应该有机会射死皇太极。可我实在是想抓住一个活的,所以把他身边的六十多人全部射杀了。没想到会突然冲出来三百多匹马,而且恩格德尔亲自带队,我只能放弃了。”
熊储这边刚把垂头丧气的赤格安定下来,中军大营的镇军营统领邱柏明又过来报告:“主公,昨夜一战我们大获全胜,敌人前军后军主将以下三千七百余人被杀,另外抓捕俘虏两千六百余人,缴获战马一千九百余匹。”
熊储摇摇头:“我不关心敌人死了多少人,就想知道自己的兄弟折损多少。”
说到自己人的伤亡问题,是每个将领战后都不愿意提起的事情。邱柏明虽然分管执法队,但是对兄弟的感情和大家是一样的。
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变得有些沉重:“中军大营没有损伤,但是前军大营折损九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主要就是骠骑营的伤亡,而且发生在东西两翼战场上。”
熊储点点头:“难怪人们传说女真人凶狠彪悍,昨晚连续遭到突袭竟然都不崩溃,还给我们造成如此巨大的伤亡,果然不可小觑。”
“你下去吧。此地不宜久留,让军师立即组织人就地掩埋尸体,通知各部队准备撤退。现在辰时已过,今天日落之前一定要退出此地。”
作为一个曾经的杀手,熊储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大军离开敖包岭不到三个时辰,德格类和阿巴泰已经率领五千大军赶到了。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除了三十多个巨大的新土堆,还有两座小土堆以外以外,现场什么都没有留下。
“报告两位大人:两座小土堆已经挖开,分别是正蓝旗旗主三贝勒莽古尔泰大人镶红旗旗主岳托大人。其中:莽古尔泰大人被人一刀连肩劈成了两半,岳托大人被人一枪刺穿了胸口。”
阿巴泰脸色阴沉:“老十,五哥莽古尔泰纵横关内外没有敌人,究竟是谁能够让他没有还手之力就被杀了?还有,岳托那小子被人一枪刺了个透心凉,同样是没有还手之力。而且来去如风,不见踪影,这都是些什么人?”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个儿子,是偏房出身;德格类是努尔哈赤的第十个儿子,根红苗正。
“七哥,听那些溃散的奴才们说,敌人好像是关内的大明人,拥有十分强大的火炮,当场就把八哥皇太极的正白旗给打垮了。五哥莽古尔泰和岳托都是正面交锋被斩杀,然后正蓝旗和镶红旗才被击溃的。”
德格类有些拿不定主意:“七哥你想,一个用枪,一个用刀,这两种兵器都是招数复杂的兵器。一般人虽然也用,但是出名的很少。无论是我们大金国,还是蒙古各部落,都没有听说有这样出类拔萃的高手,否则的话,早就名扬天下了。”
阿巴泰点点头:“此事非同小可,我们一定要尽快让父汗知道。如此强大的一支大明军队竟然深入到蒙古腹地,能够一次彻底打垮三旗,绝非等闲之辈。据说当年的戚继光很厉害,但我们都没见过不是吗?”
敌人如何评价这次战斗,熊储并不知道。
这一次虽然比上一次伤亡的人数多了三倍,但是一路上将士们都是笑语喧天。
行进队列中间是一溜长长的纵队,两千六百多俘虏只能步行。
因为缴获的一千九百多匹战马都要用来托运东西,而且马背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将士们兴高采烈是应该的,一支打了打胜仗的队伍,没有垂头丧气的理由。
熊储和军师万练并马而行,他们的情绪反倒不是很高。不是不高,而是很严肃的表情。
万练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说道:“这一次磨练队伍的目的基本达到,能够参战的人全部都参战了,而且表现都不错,说明前一阶段的训练很有成效。但还是存在很多问题,这个今后要进行更加严格的训练。”
熊储点点头:“问题总会有,比如说我就在想一个问题。军师你想啊,为什么火器营拥有最好的兵器,总是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呢?”
“我看啊,关键是在重新上火药浪费了时间,所以造成火力中断,给敌人留下了冲锋的时间。尤其是夜战的时候,兄弟们上火药就更受影响。”
“还有,下雨下雪的天气,火器营更本就派不上用场了,难道我们和敌人商量以下,让他们天晴了再来进攻吗?”
“这个问题不解决,在草原上和敌人对决的紧要关头,鸟铳还不如射声营的弓箭有威力。”
恰在此时,中军大营的郎中队从身边经过,刚好听到熊储的说话,其中一个郎中接口说道:“主公军师:在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古人云: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俗话说:百艺好学,一窍难得。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一个参加过根治瘟疫的郎中,仅仅说了一句话,就让熊储和万练仿佛被人当头棒喝,一瞬间就感到心中豁然开朗,两个人一起顿悟了。
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不外如是。
“军师要记住,这位郎中要记大功一次。”
“主公说得不错,如果能够把这个问题解决,这个郎中完全可以流芳百世。”
其实郎中说的话非常简单:“前年吧,开封那边发大水,然后就是瘟疫横行,在下熬制汤药根本供不应求。所以在下灵机一动,把十几味药材全部称出来包好。每个村里面发十包让他们自己熬制汤药,结果很快就抑制了瘟疫蔓延。”
熊储恍然大悟:“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们都没有想到,真是不可饶恕。如果我们把火药事先称好包装起来,到时候直接灌进去那就快多了。”
“而且这样一来,每一次开火的威力都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不同的人使用火药不同而受影响。同时,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会因为装药过多发生爆炸。”
万练也点点头:“不仅是火药,铁砂也可以事先分装好,到时候直接拿出一包灌进去,用捅条一捅就可以开火,可以节约时间一半以上。以前只能开火两次的话,现在就能够开火四次,相当于增加了一个火器营啊。”
熊储呵呵一笑:“应该是相当于增加两个火器营。你想想看,为了增加的那个火器营,你要准备多少东西,还要送到前线去?又要消耗多少粮食和人员?现在没有增加一文钱没有多花一粒粮食,你就多出来一个火器营是什么概念?”
十月中旬,整个草原已经换装成为一片金黄。
大军得胜而归,整个巴郎汗部落顿时引起轰动,数万人赶过来看热闹。
不是要看别的热闹,而是要看稀奇古怪的女真俘虏。
原来只听说女真人要剃头,到底是怎么个剃头,大家都没见过。
这一次抓回来两千六百多俘虏,足够大家看个够。
“哇,把脑门子上的头发都给剃了,就在后脑勺留下一条羊尾巴,这不开天窗了?真是作孽啊!”
“可不是吗?据说顶门心是最大的命门,这些女真人竟然让自己的顶门心露出来,难道不怕遭雷劈吗?”
“走走走,别看了,当心晚上做噩梦。这实在是太邪恶了,都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哼,如果是我的话,宁可把我的脑袋砍了,也绝不剃头!”
这一次虽然没有部落卫军参战,但是被打死的两千多匹战马,带回来的马肉干就是数十万斤。
所以熊储回到驻地之后就立即下了三条命令:
第一,我们自己烤制的马肉干,缴获得来的食物,给牧民每家分十斤,让大家分享这一次的胜利。剩下的食物作为俘虏的粮食。
第二,这两千多名俘虏立即送到采煤场,全力提高产量。现在秋天已经过去,冬季马上就要降临,一定要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够得到一批煤炭取暖,弥补粪团的不足(牧民把牛粪马粪和枯草搅拌之后团成团晒干让燃料)。
第三,从战场上弄回来的数千套女真军卒的衣服,要分类整理。对于那些比较困难的牧民家庭赠送一部分,让他们准备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第四,女真的兵器质量都不行,全部要回炉重练,打造一千三百杆镔铁长枪。另外给牧民打造一批农具,准备来年使用。
其它的都无所谓,熊储突然提出要一千三百杆镔铁长枪,当然是有道理的。
刘国志,神头镇敬德山庄六百壮丁的统领,他的兵器就是一杆六十八斤的镔铁长枪,现在是巴郎汗右军大营的总兵官。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一次和女真鞑子交战大获全胜,自己的主公熊储,肯定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会太久了。
虽然没有随军出征,但是刘国志在家里可没闲着。
他已经知道霍连山的前军大营有一个骠骑营使用镔铁棍一个护军营使用大刀,唯有全部使用长枪的骁骑营还没有组建起来。
自从当上了右军大营的总兵官,刘国志就一直在苦心物色一批能够四处征战的小青年。目前人数已经满编,一千二百八十六人跟随他练枪法两个多月了。
所以熊储率领大军一回来,刘国志就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我要立即归队,右军大营的总兵官赶紧让人接替。第二,我要组建骁骑营,需要一千三百杆镔铁长枪,重量三十六斤。”
刘国志,熊储非常欣赏的一个小伙子,今年十八岁。他的实际战斗力,和霍连山不相上下,很有一些当年白马银枪赵云的风采。
他的一手断门枪是北派枪法,和当年的燕山罗家枪有很大的渊源。绝招就是罗成的迎面三枪,回马枪就是杀手锏。
这是一员大将,不管是马上功夫,还是步战功夫,都属于出类拔萃的人物。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员大将熊储自然要带走。
“长枪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毕竟这里没有铁。但是右军大营的总兵官,这是个大问题,你给我抓紧了。在没有接到命令之前,绝对不能疏忽大意,让敌人钻了空子。尤其是要把南面的林丹汗给盯紧了。”
熊储没有明确答应,但是刘国志已经听出了其中的含义,当然满心欢喜离开了。
十一月中旬,下了第一场雪。
这是和去年一样的大雪,三天三夜没停就到了两尺厚。
因为熊储已经事先有所准备,所以整个巴郎汗左右两翼都没有酿成雪灾,更没有出现人畜伤亡。
当熊储看见大雪已经小了很多,提出到牧区访贫问苦的时候,让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我哥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岚儿骄傲地说道:“那还是在信阳老家的时候,每当大雨大雪过后,他都要到村子里走一遍。如果哪一家受灾了,他就会出手帮忙。那个时候他才十岁。”
万岁汗亲自到牧民家里走访,这是千古以来没有的大事。
整个右翼部落五千多户牧民从来没有见到过。
“其实,要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因为是乡亲们的奶茶滋润着我才有今天。我们部落能够在这里安稳过冬,最大的功臣是你们,并不是我。不管今后多么艰难,你们都要团结起来。只要你们团结起来互帮互助,就能够把敌人挡在门外。”
每到一家,熊储都重复这番话,但是留下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至少在牧民的心坎上感觉是不一样的。
牧民们满含热泪听着暖人心的话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口中的“万岁汗”,其实整个心都已经飞了,飞到了遥远的西部。
熊储提出走访牧区,就是想看看自己半年多来的所作所为究竟有没有起作用,能不能安心离开。
他非常急迫地想要离开,主要是居于三个因素:
首先,周老四接到命令把所有斥候营全部收回来的时候,也带回来辽阳和沈阳那边的消息。
正蓝旗正白旗镶红旗三旗在西北方向遭到毁灭性打击,对于女真部落来说是致命的,努尔哈赤一病不起。
皇太极虽然逃回去了,但这一次他才是全军主将,结果三个旗主出征,最后回来了一个。现在整个女真部落里面开始流传皇太极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坑害自己兄弟,不惜断送全军。
传言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从个人战斗力来说,莽古尔泰和岳托都比他强得多。但是另外两个人当场战死,唯有皇太极一个最差劲的人逃回来了。
德格类和阿巴泰在陈述所见所闻的时候,故意遏制上升势头最猛的老八皇太极,不着痕迹有所针对性也是有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巨大的军事失败,努尔哈赤承受不起这样的失败,因为八旗兵实在是太少了。
按照军规应该把皇太极凌迟处死,但是最后好多人求情,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但是和硕贝勒的四贝勒职位被削掉,从此离开了权力中心。
北方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仅不害怕女真大军,而且敢和三旗主力正面决战,最后大获全胜。
这种对手,女真部落暂时是惹不起的,所以努尔哈赤把目标转向了西南方向的林丹汗。
乌珠穆沁部巴林部扎鲁特部终于暂时安全了,所以这个三部联盟就变得更加紧密,巴郎汗的核心地位就更加稳固。
其次,巴郎汗左军大营总兵官赫连根报告:北方的车臣汗硕垒,在十月初曾经派出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入侵,想报丹珠山的一箭之仇。虽然被打退了,但是隐患仍在。
第三,也是熊储决定尽快离开此地的原因,就是独臂活佛苍巴戟前来拜访,而且提到一个情况。
黄教活佛笃布巴红教活佛沙巴尔这两位绝顶高手,在八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到西面去了,据说阿勒坦阴山有武林秘籍要出世。
熊储屈指一算,阴山六十年之约已经不足一年半了!
熊储把整个巴郎汗右翼牧区走访完毕,随即发出一条命令:“左军大营总兵官赫连根立即赶到右军大营,有要事相商。”
所谓的要事,不过是要举办一个仪式。
举办仪式的人就是独臂活佛苍巴戟,针对的对象就是赫连根。
天启四年三月九日,巴郎汗右翼数万人聚集在“巴郎汗宫”门前的广场上,见证了活佛赐福,万岁汗熊储大人亲自敕封赫连根为巴郎汗部台吉,直接晋升为济农,统辖左右两座大营。
济农,就是南方关内从隋唐以来“晋王”的蒙语读音,也是未来储君的象征。
也就是说,仁慈勇武的万岁汗熊储大人,不贪图大汗宝座,竟然没有准备把大汗的位置留给自己的后代,而是要学习先贤禅让,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把自己的大汗位置传给济农赫连根!
计谋千百条,形势不由人。
当独臂活佛苍巴戟说出阿勒坦阴山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后来赫连根前来就位巴郎汗部济农,终于揭开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熊储黄妍莹方千寻夏芸他们都理解错了,而且错得太离谱。
原来,此阴山非彼阴山,并不是归化城北面的阴山,而是在极西之地的阿勒坦山(今阿尔泰山)东北部的冰川之中。
因为处于山阴之地,所以才叫阴山。而且是当地人的说法,外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
“阿勒坦阴山,我们喀尔喀部的祖宗叫做金山。我们祖宗当年就是从那边迁徙过来的,此去何止万里之遥。”
“阿勒坦阴山南面一千二百里就是兀山(今北天山),翻阅兀山就进入吐蕃境内了。从吐蕃向东一千五百里,就是土默特部的西部。”
“如果大汗一定要去那里,就是从我们这里出发笔直向西六千里。如果算上中途绕过大小海子和山脉,起码都有一万五千里。”
“这中间还有车臣汗土谢图汗三音诺颜部札萨克图汗等部落阻隔,这个行程千难万险。大汗乃千金之躯,我不希望您前去冒险。”
赫连根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先不要说路程远近,仅仅是中间隔了那么多的汗国,只怕语言就是一个大问题。
当然,武林高手走到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饿肚子,也不可能没衣服穿。
语言不通也无所谓,大不了不告而取,当两年梁上君子。
反正在那些地方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当过两年小偷。
问题是,如果语言不通的话,又到什么地方去找人打听阿勒坦阴山在哪里?
如果找不到人打听具体的地点,茫茫冰川之内,绝对有进无出。
熊储原本的想法,是自己带领上清派的几个弟子赶到阴山,军师万练带领中军大营和前军大营返回葫芦海。等到自己这几个人赴约完毕,再回来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可是赫连根一番解释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不同意熊储的意见。
毫无疑问,熊储确定前往阴山的人是岚儿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夏芸熊开山霍连山段鹏杨虎樊涛司马承,一共十二人。
虽说这十二个人的战斗力绝对强大,但是中途要越过那么多的汗国,一旦被数千大军给包围了,后果其实难料。
“一起去吧。”军师万练笑着说道:“读万里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还真的没有想过有机会走一趟来回四五万里的遥远地方,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经历。再说了,北面的车臣汗硕垒竟然跑过来找麻烦,我们这一次捎带脚收拾他一顿。”
“大家一起去,返回来的时候就翻越兀山进入吐蕃,然后走嘉峪关,就可以全程领略一番丝绸之路的浪漫风光。不过,这个行程非常长,而且可以预见会有很多恶仗要打,我看没有三四年时间就别想回来了。”
中军大营和前军大营里面都是半大小子,完全可以说走就走。
半大小子的毛病,呆在家里就不自在,出去野才是最高兴的。至于多少万里,他们根本没概念。
说得好听,好男儿志在四方。
说得不好听,就叫无事生非。
天启四年五月初八,草都上铺满绿色地毯的时候,也就是放牧的季节到了。
大军经过一个月的暗中准备,这一天四更天拔营起程,没有惊动任何人就离开了居住将近一年的地方,踏上了一条未知路。
这一次补充了上次大战出现的缺额,前军大营增加了一个骁骑营一千二百八十六人,整整八千大军。增加的骁骑营全部使用镔铁长枪,统领段鹏,副统领甘长吉。
前军大营总兵官霍连山掌握护军营和火器营,参将刘国志掌握骁骑营,副总兵熊开山掌握骠骑营。
加上辎重队和匠做队的马匹在内,整个队伍一共有一万匹乌珠穆沁马,长度超过五里,浩浩荡荡直奔西北面的丹珠山。
为了长途远征,这一次彻底轻装。
八座车炮两个营的五雷神机,都留给了赫连根,并且留下了一批火药,主要是防止敌人大规模突袭。
正因为如此,现在的火器营实际上全部都是鸟铳。
已经采用了预先分装的模式,把火药称重之后用防水油纸包裹起来,每一个都是大拇指大小。每一份铁砂三十粒,也是大拇指大小。
为此,现在的火器营将士两个人一支燧发鸟铳,每个人都斜背着一条火药袋。没有携带鸟铳的士卒,携带一张四石弓和一壶十二支楸木箭。
火药袋使用羊皮制成的,分成了六十个格挡。每个格挡里面放置一个油纸火药包,一个竹筒铁沙包,一共六斤半。
熊储考虑到这一次长途远征,可能没有火药补充,所以按照自己红云短剑的尺寸,赶制了一批短剑。
为此,在所有的鸟铳前端护木下方增加了两个皮扣,可以把短剑扣在上面绑紧,鸟铳就变成了一杆长枪。
一旦需要参加肉搏战,没有携带鸟铳的那名士卒,就用弓箭在侧翼保护,形成一个两人组的战斗组合。
熊储和军师万练把能够想到的都想到了,所以将士们心气很高,丝毫没有长途跋涉的苦恼。
熊开山要报上一次的一箭之仇,所以带领樊涛的骠骑营担任前锋,目标直指丹珠山一线。
刘国志带领段鹏的骁骑营作为全军的后卫,确保自己身后没有尾巴。
中军大营的赤格射声营一分为二,在大军的左右两翼三十里左右游动,既担任打猎的任务,又担任斥候的任务。
至于周老四和李青的斥候营,现在要进入陌生地域,已经排不上用场了,全部成了熊储和军师万练的传令兵,负责传递命令。
所有的行进队列里面,只有两个家伙不受任何限制,而且没有人可以指责它们,那就是严二娘的一对金雕
它们根据严二娘的哨音指令,在队伍上空忽前忽后进行远距离侦查,随时提供一些粗略的消息。
说来也是缘分,这一对金雕除了严二娘熊储之外,就认岚儿。
金雕可以给严二娘事先指定的人送信,但是那个人只能把绑在腿上小铜管里面的命令取出来。谁要想摸一把,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两只金雕一对可以生裂虎豹的爪子,不把你抓得血淋淋的,它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周老四左臂上现在还有一条血痕那就是明证,现在看见两只金雕前来送信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冒犯了这两位侯爷的王爷。
只有岚儿是个例外。
岚儿有一天在帐篷外的草地上弹琴,这一对金雕竟然从空中落下来,慢慢走到岚儿身前蹲在地上,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知音。
仅仅三天时间,岚儿就用自己的琴声把这对金雕给收买了。不仅可以随便摸,可以下达任何指令,甚至晚上就停在岚儿的帐篷顶上。
更离谱的是,如果岚儿弹奏高亢剧烈的韵律,这对金雕竟然在空中上下盘旋,好像两个人在翩翩起舞。
黄妍莹夏芸都会弹琴,也会弹奏岚儿的琴谱,可就是不能打动这对金雕,让她们两个人郁闷至今。
郁闷的原因还不仅仅是无法打动这对金雕,而是独臂活佛苍巴戟说过一句话:“这位女施主了不起,属于万中无一的凤皇命,所以她的琴声能够打动这对已经通灵的金雕。”
严二娘听了苍巴戟的话不过是微微一笑,并无只言片语。
黄妍莹一听就明白了:所谓的凤凰命,那就是皇后的命。
所谓人比人气死人。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根本强求不来,黄妍莹和夏芸只能作罢。
七天以后,丹珠山口已经在望,队伍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不是害怕,而是大战降临之前的一种精神压迫感,俗话叫做杀气。
大军刚刚扎下营盘,周老四已经亲自过来禀告:“师傅军师:前面传来消息,丹珠山上有人扎营,估计有三百人。”
熊出现在并不担心,只不过对军师万练点点头,又忙自己的去了。
军师万练随即叫道:“司马承,把你的鸟铳队三百人拉上去,协助熊开山拿下丹珠山,打开北上的通道,然后传令熊开山所部就在山北五里扎营。”
司马承上一次带领火器队跟随熊开山穿插,最后的肉搏战因为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结果身受重伤,差点儿就没救了。如果不是熊储无限制浪费内力的话。
军师万练当然不会忘记曾经发生的事情,今天就是要给司马承这个报仇的机会。
经历了和女真大军的一场血战之后,部队成熟多了。
明知道日落之前,在前面还有一场战斗,但是各部队并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金雕和射声营先后传回来消息,队伍的左右两翼和后面,百里之内没有人接近。
所以除了今晚担任战斗执勤的部队以外,其他的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种状态放在以前,那肯定是不可思议的。
可是,事情总要有些意外,让你措手不及。
太阳已经落下山了,金雕突然再次返回来,结果带给严二娘一个消息:“北面百里开外出现大批的人。”
金雕不能说话,只能通过鸣叫声传达简单的意思。
北面百里有大批的人群,究竟是牧民还是军队,这个很难讲。
还是岚儿走过来和金雕沟通了一番,然后把能够找到的兵器分别拿出一件摆放在金雕面前的地上。
这一招有用。
两只金雕对所有的兵器看了一遍,然后分别对镔铁棍和圆月弯刀点点头。
现在很清楚了:前面有大批的敌人。
熊开山拿下丹珠山南坡的三百敌人,没有发起战斗。
根本就没费一枪一弹,也没动一兵一卒。
总之,熊开山就没动手,因为他看见敌人的时候,敌人都不会动。
车臣汗硕垒把自己的人放出这么远,肯定有想法,不可能放三五百死人在这里。
这些人不能动,自然是有原因的。
赫连根此前专门说过,车臣汗硕垒去年秋天兴兵复仇。
虽然最后被赫连根反击回去了,但是军师万练并不认为事情就结束了。
漠北东部三大势力,车臣汗硕垒排名第一。
连续吃了两次大亏,作为实力最强的一个部落,硕垒会甘心吗?
军师万练觉得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熊储决定西进的时候,军师万练就动用了一支特殊的部队。
这支部队就是“鸡鸣狗盗之徒”组成的斥候营。
到一个新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斥候营打入敌后活动已经不行了。
不能打入敌后活动,并不代表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就没有用处。
鸡鸣狗盗之徒,其实就是俗话所说的江湖中人,是能够高来高去那类人。
既然能够高来高去,那就说明轻功很不错。
周老四的斥候营一共有三百六十多人,不可能全部用来当传令兵,因为熊储和万练也没有那么多命令要传达。
本着不浪费资源的原则,万练在大军秘密准备的一个月时间里,就从斥候营抽出两百四十人组建了一支特殊部队,名字叫做“陷关营”。
之所以叫做陷关营,就是有些时候不应该发动大军攻打城门,那些江湖人就可以施展轻功翻墙入室,暗中把城门打开就行了。
反正撬门扭锁,揭瓦进房,那是他们的老本行。而且手段精湛,连万练都很佩服。
陷关营和所有的女兵一样,除了本人自己带过来的兵器以外,就是两支短铳,然后就是专门挑选出来的一匹好马。
熊开山带领骠骑营当先锋,那是明面上的正规军。
但是在大部队出发之前,陷关营作为真正的先头部队,已经提前七天分散出发了。
鸡鸣狗盗之徒,总是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自然出发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所以熊储都不知道。
熊开山前哨队发现敌人的时候,军师万练已经暗中知道了前面的情况。
周老四回来报告敌情,万练让中军大营的鸟铳队上去增援是假,带过去一条命令才是真的。
熊开山所部在丹珠山北五里扎营,这是一个关键步骤。
当熊开山樊涛亚斯布鲁和司马承看见敌人都被点了穴道,才知道军师已经提前行动了。
至于这三百人被谁点了穴道,为什么他们的衣服都被扒了,甚至连战马和兵器也不见了。军中的事情都属于军事秘密,谁也不敢找军师询问。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即赶到北面五里扎下大营。
“军师这是何意?”
对于军师万练的扎营安排,熊储还是没有看出其中的奥妙:“熊开山他们在丹珠山北面五里,我们的大营在丹珠山南面十里,中间相距二十里啊。一旦发生突然情况,只怕救援不及。”
万练微微一笑:“主公,我们一万人的阵势,着放在草原上来说,已经是非常大的军事行动。而且我们一路上走了七天,普通老百姓很可能没有发现我们。但是那些有心人肯定已经发现我们了。”
“就算所有的人都没有发现我们,也要认为他们已经发现了我们,然后采取相关对策。如果敌人真的没有发现我们,那么接下来就要让敌人发现我们。”
兵法云:能而示之不能。
万练一番绕口令说下来,熊储沉思片刻才明白:“原来军师早有准备,现在故意露出一个巨大的破绽让敌人发现,实际上就是用熊开山的一千多人当诱饵。”
万练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严肃:“主公把全部身家都交给我负责,这是对我最大的信任。我无时无刻不在考虑应该如何去做,才能不辜负主公的期望,绝对不敢稍有懈怠之心。”
“要知道,草原上的部落之间,随时都有可能被别人兼并。车臣汗硕垒能够成为漠北东部的第一大势力,那绝对不是凭空得来的,肯定有过人之处,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我们初次进入漠北,对各方面的情况都不了解,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敌人那一边,对我们来说非常不利。现在必须想办法反客为主,把敌人从他的老窝里调出来,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
熊储的脸色也变得严峻起来:“军师是怀疑去年秋天的那一战,车臣汗硕垒是想佯败诱敌?”
“不错!”万练点点头:“因为我当初给赫连根下过一条命令,如果北面的敌人不动,他也绝对不能主动挑起事端。如果北面的敌人进来,就采用驱逐的方式把对方赶出去,但是不能越过丹珠山。”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需要时间来整编部队,不能节外生枝,只采取战术性防御等待有利时机。后来形势突变,努尔哈赤提前动手了,我也只好随机应变。”
“如果不是考虑到北面的问题,上一次我就会把巴郎汗右军大营两万人带出去。果真如此的话,什么皇太极白太极的,肯定要一网打尽,努尔哈赤的八千多人一个都跑不了。”
“后来听说车臣汗硕垒竟然用三千人进来劫掠,这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主公您想啊,他上一次已经在丹珠山丢了三千人。难道硕垒是个傻子,不知道三千人挡不住我们?”
万练最后说道:“车臣汗硕垒绝对不是傻子,所以他做出一个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情,就必定是一个阴谋。硕垒不敢大举进攻我们,是因为他对我们也不了解,所以想把我们诱进他的地盘。”
“我这一次就将计就计,让熊开山率领的骠骑营进入他的地盘扎营。而且和后面的大部队之间相差二十里,中间还隔着一座山。”
熊储终于有些明白了:“原来军师命令司马承把我们中军大营的鸟铳队增援上去,并不是要进攻,而是准备就地防守。”
万练终于笑了:“主公理解正确!有了司马承的鸟铳队三百人,熊开山手下的总兵力就有了一千七百人左右。”
“熊开山扎下大营以后,左边是一条河,后面二十里就是我们的大部队,所以在局部地区占有地利优势。”
“车臣汗硕垒如果想吃掉熊开山他们,就只能从北面和东面发起进攻。这样一来没有六千人,绝对啃不动熊开山他们。”
“我们现在对硕垒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才这种调动敌人的作战态势,我就是要看看车臣汗究竟可以动用多少部队。”
熊储点点头:“好吧,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只知己不知彼,一胜一负。军师采用稳妥之策甚好,我们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万练微微一笑:“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过是从这里经过而已。所以绝对不能和硕垒在这里僵持下去,必须尽快发起战斗,而且就在今晚。”
原来,大军出发之后,万练命令赤格的射声营七百二十人脱离大部队自由行动,在外面忽聚忽散,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当一件事情成为常态的时候,人们就会习以为常,对于这批人来无影去无踪习惯成自然。
就像现在,万练命令大部队在丹珠山南面十里安营扎寨,赤格的射声营就没有回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合适,就连熊储都认为很正常。
当所有人都认为很正常的事情,其实里面就隐藏着极大的不正常。
这就是兵法所说的:用而示之不用。
作为一个军师,他的任务就是要把手中的所有资源全部调动起来,并且把各自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射声营,是赤格奉命在数万人里面挑选出来的七百二十人。最厉害的地方有两点:第一就是骑术过硬,第二就是能开强弓。
骑术过硬,那就说明比别人跑得快。
能开强弓,那就说明专门进行远程打击。
赤格手下的七百多人,都是打猎的好手。草原上的一些人迹罕至之处,才是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就像现在,虽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可是赤格率领他的射声营并没有歇着,而是从丹珠山东面的水网沼泽地带绕出去,然后向北疾驰一百多里,然后才在天亮之前开始休息。
不是人要休息,而是战马需要恢复体力。
虽然乌珠穆沁马善于长途奔驰,如果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就无法承担接下来的战斗任务。
赤格选定的休息地方,就在车臣汗硕垒大营东面二十里左右。
这里是水王沼泽地带的西部边沿,水草繁茂,灌木丛生,隐藏七百多人没有丝毫困难。
天色微明的时候,赤格的射声营已经休息了一个时辰,战马基本恢复了体力。
他命令一个十人队向西面进行侦查,主要目的就是搞清楚敌人接下来想干什么,然后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日上三竿的时候,这十个人回来了,消息也就带回来了:“统领大人,敌人大概有一万二千人。目前有五千人南下,另外五千人正在进行战斗准备,保护大营的两千人左右。”
赤格摆摆手:“你们下去休息,第二个十人组出发,看看敌人下一步动静。第三小组拖后五里跟上去,准备接替第二小组继续侦查。”
草原上的男孩子八岁带弓,文雅的说法叫“控弦之士”。评价草原部落极限战争潜力的基本参数,就是控弦之士有多少人。他们十二岁开始随军行动,十四岁就已经是在编军卒。
所以赤格虽然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但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带兵人。只不过原来带领二十多人,现在带领七百多人而已。
熊储和万练欣赏赤格,除了神射手之外,就是发现他具有超越同龄人的沉稳。
尤其是熊储和他正面交过手,差点死在人家的弓箭之下,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语言上也交过手,熊储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最后也不得不佩服。
“启禀统领大人:敌人第二个五千人和前面保持十里的距离,现在已经出发了,营地就剩下中军大帐和两千人。”
第二个小组返回来,赤格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动作了。
兵法说了:凡战,以正合,以奇胜。善用奇者无不奇,善用正者无不正。
熊储,作为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杀手,他的信念就是“能够杀死目标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其它的都是扯淡。”
万练,作为一代无赖军师,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两军对垒,然后摆开阵势开始较量。能够用诡计,就绝对不用阳谋。
他们这两个人一主一仆,那才是知音难求,相得益彰。
如果不搞出一些阴谋诡计,都有损于他们头上的名号。
但是,你要想搞阴谋诡计,就必须首先拿出堂堂正正的手段。
熊开山就显得堂堂正正,因为他率领的骠骑营,是熊储和万练在葫芦海组建的老底子。
既然是老底子扩编出来的部队,就肯定练过九变真如大阵。
熊开山樊涛司马承都是最早就在青龙寨练过的,所以他们的扎营方式就显得堂堂正正。
一共十三座大营摆在河边上,就是最经典的九宫八卦阵,死门就在西北角上。
西北角上之所以叫死门,因为司马承带领的一个鸟铳百人队,三百人一百五十杆鸟铳就在这里扎营。
司马承的鸟铳队就是要挡住河边的大路,让敌人无法从最平坦的地方进攻大营。
鸟铳队三百人,一百五十杆鸟铳分成三组构成一个三角阵型,挡住了正面三百步的宽度。
大明朝规定:按照营造尺测定,五尺为一步,两步为一丈。一丈等于十尺,三百步的宽度刚好一百五十丈,也就是一里宽。
在司马承鸟铳队的右翼,也就是大营的东面,熊开山组建了一支六百人的弓箭队分成三组。
另外六百人就是突击部队,清一色的镔铁棍,由骠骑营统领樊涛副统领亚斯布鲁带队,随时准备杀出大营冲击敌阵。
用鸟铳和弓箭手组成一个刺猬阵,这是很明显的防御阵势。
保留一支突击部队,是为了针锋相对,在适当的时候发起一波反击,遏制敌人的疯狂进攻。
熊开山虽然勇猛,但是执行命令并不会胡来,尤其这个命令还是爹爹熊储和军师万练共同下达的。
兵法也说了:欲胜人,先为己之不可胜。
修炼武功,首先要学挨打。你要想打死敌人,就不能别敌人三拳两脚给打死了。
打仗和练武道理一样,要想最后战胜敌人,你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被敌人打败了。
守如磐石,攻如猛虎。
这才是熊开山要做的,也是熊储和军师万练希望看到的,而且重点培养的地方。
正午时分,北面扬起一片烟尘,随后大地开始震动。
熊开山和手下的将士们很清楚,敌人过来都是骑兵,而且人数上千。
“强弓手,鸣镝三支!”
熊开山站在营门前盯着前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不过是冷冷的吩咐了身后一声。
咻咻咻——三支鸣镝箭同时离弦直奔天空深处,清脆而悠长的啸叫声远远传递出去。
鸣镝箭有两个作用:给不明来人提出警告,给自己人报警。
鸣镝箭的射手并不追求精准度,唯一的要求就是能够拉开七石弓,把鸣镝箭射到三百五十步开外。
三百五十步就是一里多远,这需要两膀有七百斤以上的力量,一般人做不到。
熊储熊开山樊涛司马承他们这些练武的人都能够做到,但那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熊开山并不知道军师万练这个命令是什么意思,他不过是按照预定的方针,发现敌人就射出三支鸣镝箭。
鸣镝一出,效果自然是有的,北面的敌人已经停在三百五十步开外。
草原上的人,不管是漠南还是漠北,大家都是使用弓箭的行家。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
刚才的三支鸣镝箭升空,就知道射手的力量有多大,大概可以射多远。
如果队伍继续前进,越过三百五十步这个界限,就会受到强弓的打击,所以必须停下来谋划一番进攻的策略。
骑兵要想发挥出最大的冲击力,最少需要二十丈的距离才能够让战马把速度提起来。最佳的冲击出发点是五十丈左右,也就是一百步。
对于轻骑兵来说,如果距离太远,战马高速奔跑就会造成体力急速下降,反而减少了战斗力。
就像现在,如果从三百五十步就开始冲锋的话,等到战马跑到敌人附近,力量就已经消耗了一大半,冲击力就不行了。
当然,如果是重装骑兵就不在此例。
重装骑兵是跑不起来的,它依靠的是大队列缓步压进,最后把敌人逼退。
草原上最紧缺的就是铜铁金属,根本无法大量装备盔甲,就更别说马甲。
熊开山看见对方和自己的人一样,都是轻骑兵。
战马都没有披马甲,而且马背上的人绝大多数都没有盔甲,甚至连胸甲都没有。
“敌人出来的是一次试探性攻击,鸟铳队暂时别动,弓箭手保持射程一百步,准备!”
熊开山的命令仍然是语气森冷,根本没有丝毫感情在内。
射程一百步,当然不能采用平射,而是要采用半仰射,这就是熊开山命令的含义。
至于熊开山判断敌人是一次试探,就是因为敌人的队伍当中突然冲出来两百多匹马,而且是全速冲过来。
敌人冲到一百二十步左右,熊储大喝一声:“放箭——”
嗖嗖嗖——第一波次就是六百人一齐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仿佛一群蜜蜂扑向敌群。
敌人果然早有防备,箭矢还没有飞过去,他们就拨转马头,呼的一声向东面冲了过去。
“放箭——”
熊开山第二次下达放箭的命令,是因为敌人又冲出来两百骑。
不过这一次射箭的人只有两百人,但是敌人还是拨转马头向东面迂回过去。
“司马承,北面的敌人就交给你们鸟铳队了。弓箭队注意,敌人迂回到东面的四百人就是你们的目标。如果敌人发起冲击,就以两百人为单位,采用三波轮射,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对面的家伙老谋深算,进攻节奏不急不缓,而且虚实并用。
熊开山已经经历过两次血战,整个人变得成熟多了。
虽然敌人虚虚实实,但是他一如既往的沉稳,只不过对于敌人迂回到东面四百骑,已经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当然,如果按照原来的熊开山,看到第一次迂回到东面的两百骑,很可能本着杀一个就少一个原则,就会带领六百突击队杀出了。
敌人并没有按照熊开山的预计展开行动,而是又进行了三次迂回,东面已经集中了一千精骑。
熊开山终于知道遇到对手了,而且自己面临的形势越来越严重。
他站在马背上,发现东面迂回过来一千人,北面还有四千多人。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更加严重的是,北方的敌人身后又扬起一片烟尘,说明还有一支大部队过来。
敌人经过五次迂回,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往山下移动。
“难道敌人想发动夜袭吗?”
第一波五千多敌人始终没有发起决死冲锋,第二波敌人并没有靠上来,而是在第一波敌人身后两里多远停了下来,看样子也有四五千人。
敌人一万人左右,自己还不到两千,主动发起冲击肯定是不行的。
如果被一万敌人给包围起来,自己的一千多人只怕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后果也是不行的。
进攻不能考虑,一味死守似乎也不是好办法,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新课题。
对于敌人的这种态势,让熊开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熊开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比如说射声营的统领赤格,他就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一直等到第六个十人队返回来,赤格终于肯定敌人的大部队已经离开大营五十里。
五十里是一个很好的距离,因为快马也需要一个时辰才能赶到。
赤格抱起马鞍放在自己的马背上,同时问道:“现在敌人大营的情况怎么样了?”
“敌人只有两千多人,全部放在大营南面两里开外,没有装备马鞍,说明没有战斗准备。”
赤格开始给战马收紧肚带:“立即放好马鞍,太阳落山的一瞬间,从敌人大营的北面杀进去!军师说得好:擒贼先擒王。这一仗的成败,就看我们能不能抓住敌人的统兵大将。”
“萨胡尔,你带领破甲队四百八十人冲击敌人的马群,让敌人没有战马你就完成任务。我带领游射队两百四十人直接杀进大营,争取抓住敌人的大将。第一轮每个人射出三箭,全部使用火箭纵火。但是要避开草料场,那是我们的补给。”
萨胡尔,就是射声营的副统领,也是当初赤格那个亲兵队的副队长。当初在三眼泡第二个开口和熊储说话的,就是他。
萨胡尔的一手箭法仅次于赤格,两个人也是从小的生死兄弟。
所谓游射队,就是强弓手,全部使用桦木杆箭矢进行定点打击。在战场上盯住敌人最有威胁的人,就是他们的任务。
所谓破甲队,就是射速极快,而且使用的是柳木杆箭矢穿透力极强。
破甲队每个人每一次都是连环三箭,四百八十人一瞬间就可以射出去一千四百多支箭矢。
草原上和其他的地方不一样,天色大亮就是太阳跃出地平线的瞬间,落日的余晖也同样就是一刹那。
只要太阳落下地平线,整个草原直接就暗下来进入夜晚,黄昏的时间非常短暂。
赤格飞身上马的同时,大喝一声:“为了我们的荣耀,出发——”
二十里路,前半程所有的战马都是一路小跑。
当敌人的大营出现在视线中,战马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最高,赤格一马当先冲向敌人大营的大门,左手已经举起了强弓。
“火箭准备,连环三箭,放箭——”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军师万练博学多才,所以能够从古人身上学到很多东西。
这一次为了配合熊储横渡万里,直奔阿勒坦山寻找师傅,万练就想到了两个人。
汉武帝刘彻,骠骑将军霍去病。
在华夏用兵历史上,第一次全面采用大纵深穿插战术的人,并不是那些流芳千古的将军,而是汉武帝刘彻。
为了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汉武帝刘彻首先培养大将卫青。
但是大将卫青是骑奴出身,性格上存在先天的不足,并不能把汉武帝刘彻的战略思想贯彻到底。
正因为如此,汉武帝刘彻又培养了霍去病。
霍去病年轻气盛,胆大包天,所以才能够真正实施汉武帝的大穿插战略构想,并且落到实处。
率领两万大军,纵横塞外万余里,直捣匈奴王庭,最后封狼居胥,留下万世威名。
万练需要一支执行大穿插的领军人物,所以他把身边的将领仔细分析了一遍,发现有三个人可用。
第一个就是诡计多端,不守常规的霍连山;第二个就是勇往直前,有我无敌的熊开山;第三个才是神箭赤格。
熊开山不能用,因为他的勇猛无敌,才能让敌人不敢太放肆,从而在正面和敌人形成僵持。
霍连山也不能用,因为需要他在关键的时候统帅大军一击制胜,从而解决最后的胜负处。
唯一能用的,只有神箭赤格。他手下都是最精锐的骑射之士,属于远程打击力最强大的一支部队。
拥有强大的远程打击能力,而且骑术精湛过人,才能够做到攻如狂飙,逃似闪电,让敌人看不见抓不着。
就像现在,距离敌营还有两百步之遥,赤格的第一次三支箭矢就已经离弦飞出,紧接着又是三支箭矢飞了出去。
接近到敌营一百步之内,赤格已经拉弓三次,射出去九支箭矢,当初熊储就是差点死在赤格的三连射之下。
敌人中军的三座大帐都是死物,自然不是武林高手,肯定没有熊储那种神鬼莫测的身法可以躲避赤格的神箭,所以现在都已经起火。
中军大帐起火,对于任何军队来说都是致命的问题,所以中军帐北侧很快就冲出来六十多人。
可是这些人并不知道营外还有两百四十名游射手,那都可以算作神射手。
四个神射手对付一个惊慌失措的敌人,难度真的不大。
所以六十多人刚一照面,游射手射出第一轮就全部玩完了。
六十个人变成尸体还是发挥了作用,至少没有乱箭照顾即将垮塌的中军帐。
也就这个功夫,从里面冲出来两个人。
当先一人满脸乌黑,双手中挥舞着两条五尺多长的短棒,反应也太快了,竟然能够在混乱中磕飞神箭赤格的三支箭矢。
可见这家伙绝对战阵老手,不可多得的一员大将。
志在必得的第一箭竟然被敌人磕飞了,赤格不仅没有沮丧,反而产生了更兴奋的情绪。
赤格口中大声叫好,连环三箭的第二箭已经飞了出去。
箭矢离弦而出,看起来只有一支箭。
至少当面挥舞两条短棒的家伙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的右手短棒舞成风车一般,封住了箭矢的飞行路线。
可是,距离面门还有不到一丈的时候,这支箭矢竟然凌空炸开,一分为三直奔敌人的额头心口和咽喉。
当初在三眼泡,熊储就是被这一箭吓得全身冷汗都下来了,后背的衣服全部汗湿,据说好久之后还做恶梦。
噗嗤——挥舞一对短棒的家伙果然了得,竟然再次磕飞了射向自己额头胸口的两支箭矢。
可惜他并不是百年第一杀手熊储,也没有望气散人嫡传的九连环身法。
奔向咽喉的那支箭最终没有躲过去,结果只能不甘心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瓦罐终归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自古如此。
不管他生前是敌是友,是好是坏,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冲出来是两个人,眨眼的功夫已经被赤格射死一人,后面的家伙身体一个侧倒滚了开去,让过了另外两个射手的箭矢夹击。
敌人的身手如此了得,赤格顿时兴奋地高呼一声:“盯住他,这才是今天最大的猎物,千万别让他跑了!”
神射手并不是每一箭都能射中目标,也有乱箭齐发的时候。
比如说现在赤格一声高呼,游射队立即按照平时的演练分成两拨。
其中一拨乱箭齐发,把整个中军帐里面能够看见的目标清理一空。
另外一拨同样是乱箭齐发,目标正是在地上不断打滚的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不停的在地上翻滚,口中竟然还能大喊大叫:“你们是什么人?是土谢图汗派来的吗?”
赤格手中的弓箭引而不发,口中同样大叫:“如果你大喊三声我投降,我就告诉你。如果你继续顽抗,我就射死你!”
二选一,一条生路,另外一条就是死路,没有其他的路好走。
在一百多神射手面前,就算你是狐狸变的,现在想逃出生天也不能够。
但是,车臣汗硕垒手下还真是悍不畏死。
那个家伙原本手里是一根狼牙棒,在地上滚动之间已经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
但是现在刚好滚到先前那个家伙的尸体附近,被他摸到了两根短棒,顿时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随即挥动双棒扑向赤格的战马。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按照俗话说,就是:只要你不做死,那就不会死。
但是人家就是要作死,赤格也没有办法。右手三指一松,一支箭矢宛若流星一般射了出去。
当那个家伙凝神以待,等待这支箭发生爆炸,然后才能采取针对性的对策。
因为先前的同伴就是因为敌人的箭矢会发生爆炸,所以反应不及被射死了。
结果人家赤格这一次绝对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真的只射出了一支箭。
等到那个家伙确定只有一支箭的时候,其实已经太晚了。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判断失误,而判断失误的代价就是送命的时候,就会震惊。
那个家伙也会震惊,所以满脸惊恐之色,还张开了嘴巴。
赤格这一箭不偏不倚,刚好从他的嘴巴里射进去,然后从后脑勺穿了出来。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
中军帐被摧毁,作战的目标自然就是敌人的护军营两千人。
因为敌人没有想到自己在主力部队身后百里遭到突然袭击,所以战马都没有配备马鞍。
加上萨胡尔按照赤格的命令,第一轮的打击对象就是战马,所以偷袭战一开始,敌人的马场就炸群了。
两千多匹马横冲直闯,顿时把敌人的军营撞得乱七八糟,一瞬间就有数十人被踩死,数十人被撞死。
剩下的敌人顿时四散奔逃,只能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两千匹战马发狂,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正面挡得住。
不管你有多少人,也没有办法遏制两千匹战马迎面冲撞,除非你不想活了。
不想活的人都是自己做死。
很明显,车臣汗硕垒手下的将领喜欢做死,但是那些军卒并不想死。
敌变我变。
赤格看见炸群的马沿着小河向南冲,顿时在后面高呼:“不用管那些军卒,赶紧从外围控制这群战马,引导它们向南冲击!”
草原男儿熟悉马群,赤格一声令下,射声营的将士顿时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一刹那间,整个东面都是“喔喔喔”的呼喊声。
这样一来,马群越跑越带劲,慢慢就变成了一道洪流向南冲去。
七百多人赶着两千多匹战马一路狂奔,转眼就是一整夜,东南方已经开始发白,敌人的主力部队就在眼前。
要知道,两三千匹战马狂冲过来,那个动静当然不小,敌人前面的军队还以为是自己人过来了,起先没有当回事儿。
等到前面的敌人发现马背上没有人,才知道大事不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经过一夜的奔驰,那些战马已经失去了狂性。
但是因为赤格他们在一帮催赶,结果那群马已经变成了一种惯性。
仿佛摧枯拉朽一半,敌人殿后的五千大军顿时就和两千多匹马撞在一起,结果是另外一次更大规模的炸营。
恰在此时,敌人西面突然传来万马奔腾的大地震,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原来,军师万练让主力部队远离丹珠山十里安营扎寨,是出于阴谋诡计的需要。
当天晚上,整个营地虚插旌旗,霍连山的前大营主力部队已经全体向西移动。
向西移动的目的,就是按照上一次熊开山他们的穿插路线,绕到敌人的西面发起突然袭击。
因为熊开山始终坚守不出,完全是利用鸟铳和弓箭打击敌人的冲击部队,经过三次冲锋损失了近千匹战马以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敌人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熊开山这一千多人,而是希望通过猛攻熊开山,把后面的主力部队吸引上来,双方展开大决战,一战定胜负。
猛攻三次自己损失不小,但是敌人的主力部队仍然没有上来。
晚上无法进行大决战,所以敌人首先抵达战场的五千人全移动到了熊开山的东面,北面就交给了随后上来的五千人。
熊开山始终没有发起反击,敌人没有继续发动进攻。
双方都很默契的选择了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养精蓄锐以利再战。
一切都很正常,准备第二天双方决一死战。
可是,天色似亮非亮的时候,北面突然出现了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打破了拂晓前的宁静。
这个动静在拂晓前实在是太大了,自然吸引了敌我双方的全部注意力,竟然没有人发现有另外一支部队已经悄悄靠近了西面的小河。
剑走偏锋丧敌胆,军临侧翼度关山。
霍连山因为不需要再躲避敌人的耳目,所以直接翻越乌尼格特山,就已经出现在熊开山左边小河的西岸。
马笼头,人衔枚,沿着小河北上,就是要出现在敌人想不到的地方。
敌人想不到的地方,就是西面的小河。
骑兵对决的过程中,即便是一条小河也能够让你的战马跑不起来。
如果战马跑不起来,根本就没有丝毫冲击力。那就不是骑兵对决,而是找死。
西面的小河就是一处死地,所以敌人并没有特别的防守兵力部署。
只不过几个哨位防止敌人潜入进来搞小动作,让霍连山很不舒服。
没想到北面突然出现一群战马迎头撞了过来,敌人顿时就乱套了。
小叫花子打狗,那都是落井下石的祖宗。
霍连山一看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在北面,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不是掉馅饼,直接就是往下掉黄金,而且刚好砸进自己怀里。
“鸟铳队提前,采用齐射彻底打乱敌人,把他们从大营里面赶出去!骁骑营和护军营随后跟进踹营,对敌人展开掩杀。一定要穷追猛打,绝对不能让敌人稳住阵脚,出发!”
即便是绝顶武林高手,被敌人一剑刺入右肋,那也要一命呜呼。
更何况车臣汗的大军并不是武林高手,被一群战马冲得七零八落还没有缓过劲来,右边小河方向突然出现了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刚刚被安抚下来的马群再一次受惊,这一下子可就乐子大了。
西面突然惊天动地,畜生都有天赋本能,所以立即掉头向东冲出去,当然是想尽快脱离危险。
六七千战马为了自己能够脱离危险区域冲向东面,刚好一头扎进敌人另外一支部队的大营,顿时就发生了连锁反应。
骨牌效应一旦产生,不把所有的骨牌全部推倒,肯定是不会停下来的。
现在都不是混战了,纯粹就是乱战。
敌人首先要和自己的战马战斗,同时还要和真正的敌人战斗,不乱都不行了。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虽然从昨天到现在两军之间根本没有打一场像样的战斗,但是现在除了溃逃,车臣汗硕垒的部队已经不可能有丝毫作为。
不是我们不拼命,只怪敌人太狡猾。非战之罪也,只能兵败如山倒。
要倒也需要倒一个方向。
北方本来是最好的,因为那个方向就是自己的老巢。
可是那些奔跑了一整夜的战马,现在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加上对北方的惊悸还没有消除,它们当然不愿意回头。
向南没有出路,先别说那里是敌人的老家,现在从丹珠山西侧小路上又冲出来一彪人马,而且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这不是别人,正是熊储和军师万练带领中军大营杀出来了。
其实,这支队伍虽然人数不少,但是绝对没有什么战斗力。
里面除了女兵营就是辎重队匠做队,再不然就是上来救死扶伤的郎中队。
但是现在天刚麻麻亮,而且敌人已经有如惊弓之鸟,根本无法分辨。
唯一的办法就只能向东。
向东,逃命去吧!
向东就能逃命吗?当然是不可能的。
东面二十里就是水网沼泽地带,到处都是吃人的纯天然陷阱。
里面看起来很清的水很可能有毒,看起来绿草茵茵的地方也不一定能站人。
不管是漠南还是漠北的牧民,都知道这个死亡地带,所以一般人不敢进去。
数千人马犹如滔天洪峰扑向东面,沼泽地这个魔鬼很快就被惊醒。
原本平静的水网像开锅一样,开始冒出大量的水泡,甚至还冒出丝丝白气。
狂奔而来的马群前锋一百多匹率先遭殃,眨眼之间就剩下马脖子在水面上。
有的马背上骑着人,一看大事不好就赶紧跳下马背准备逃命。
没想到一簇簇的绿草丛根本没有丝毫支撑力,人一落到上面就已经淹没到腰际,越挣扎下陷越快,很快就传来临死前惊恐万状的凄厉惨叫声。
战马本来具有规避危险的本能,看见前面是一处死亡地带自然就想收住脚步。
可是后面冲上来的马群越来越多,从而产生巨大的挤压力,终于还是把全面的两千多匹战马连人带马推进了沼泽之中,自然遭到了灭顶之灾。
战斗进行到这个境地,其实已经可以宣布大获全胜。
可是,无赖军师万练已经彻底打垮了敌人还不放手,更加卑鄙的手段终于使出来了,一连串的命令冲口而出:
“熊开山带领骠骑营和中军大营鸟铳队从西南侧接替追击,把敌人赶向北方。告诉兄弟们:我们辛苦,敌人全线崩溃就更加辛苦。”
“不怕疲劳,连续战斗,争取最彻底的胜利,希望就在你们的手上。注意:路上控制好速度和节奏,既不让敌人有立足喘息之机,也不能让敌人脱离接触,出发!”
“霍连山带领射声营骁骑营护军营立即收拢敌人的战马,然后骑乘敌人的战马缓步跟上。等到自己的战马体力恢复,就立即把熊开山替换下来。”
“作战的基本要求,就是若即若离,追而不击。如果敌人回身反击,就用鸟铳和弓箭把他们打回头,然后继续进行压迫性追赶,一直等到他们主动投降为止。”
“女兵营辎重营匠作营立即收拢敌人留下的马匹粮食食盐等物资,一个时辰之后继续北上!”
不管是逃命,还是追击,反正敌我双方的大部队都走了。
只有整个战场已经变得一片狼藉,简直惨不忍睹。
昨天敌人三次冲锋被射死的近千尸体,已经被冲过来的战马踩踏成了烂肉。方圆十里之内,各种散落的物资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
所有人都在忙碌着,只有熊储万练和岚儿她们站在丹珠山的北坡上,唯一的卫队,就是曼黛莉和方千寻率领的白凤卫队七十人。
如果这个时候冲出来一支敌人的部队,这些首脑人物肯定被一锅端了。
“百姓何辜,士兵何辜!”
熊储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脸上的神情很难看。
万练摇摇头:“主公,悲天悯人是没有用的。天下无雄主,四方升狼烟。现如今道德崩溃,人命微贱。不争即死,一线之间。”
“杀人和救人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我们击溃了车臣汗硕垒,起码赫连根的乌珠穆沁部,北方会有几年太平日子好过。”
“今天在这里杀了几千人,对这些被杀的人来说是非常残忍。但是对于乌珠穆沁部的二十多万人来说,我们这一战就救了数万人的性命。”
黄妍莹高声说道:“军师说得对!上一次岚儿妹妹就说过,杀百万而救九千九百万,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事。如果不杀掉这一百万人,很可能造成数千万人尸骨无存,那才是最大的残忍。”
熊储苦笑着摇摇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我又何尝不知道呢?只不过身临其境,还是有些难以接受罢了。我说军师啊,兄弟们都是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你又让他们追下去,能行吗?”
“古人说得好:慈不掌兵。”万练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乘胜追击,才能够用敌人自己的人冲垮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根基。”
“今天对兄弟们心狠,就是为了避免更加残酷的正面搏杀。体力消耗掉了,还可以找到机会休整过来。如果把命丢了,那就没有丝毫希望。”
一个时辰转眼即逝,熊储刚准备上马,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震动,这是一支庞大的骑兵部队冲过来的征兆。
还没等熊储开口询问,丹珠山西侧的关口从南面冲过来一匹战马,正是巴郎汗部新任济农赫连根。
“启禀大汗军师:赫连根率领两万精骑奉命来到!”
万练右手一挥:“赫连根济农,现在硕垒的一万多主力部队已经被我们彻底击溃,他们的中军大营就在北面百里,你现在带领大军立即北上接管敌人的大营。”
“沿途收拢俘虏和牧民,然后利用他们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城堡,控制丹珠山和乌尼格特山北面一直到石勒喀河的草原,监视西面的土谢图汗部!”
从这里到北面的石勒喀河南岸,纵深超过一千里,宽度超过四百里。
也就是说,这一场大战已经把车臣汗硕垒三分之二的地盘拿下来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知道军师万练为什么胆敢把自己手里的部队全部派出去,原来早就埋下伏笔了,同时也明白了他的勃勃雄心。
如果能够接收车臣汗硕垒的部落,巴郎汗部几乎是摇身一变,就成了整个蒙古东部地区最大的部落,也是实力最强大的部落。
从今往后,这一片说话最有力的人,那就是济农赫连根。即便是南面的察哈尔汗林丹汗,也要看他的脸色行事,绝对不敢轻易对巴郎汗部用兵。
因为战马多出一倍有余,熊储他们都是一人双马,紧跟着赫连根的两万大军倍道兼程。
连续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两匹马轮流疾驰,终于在五百里以后追上了熊开山率领的骠骑营。
熊开山和他的骠骑营之所以要停留在这里,就是因为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
不仅抓了三千多战俘,还有两万多男女老少的牧民,十多万头牲畜。
“爹,军师:敌人的溃逃的部队在石勒喀河南岸走投无路,最后全部投降。现在这一片已经没有硕垒的军队了,所有的牧民都被我们接收。车臣汗部河南一万户已经彻底垮了,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熊开山虽然瘦了一圈,但是精神出奇的好。
军师万练虽然也眼圈发黑,同样是精神很好,很有些容光焕发的意思:“熊开山,这一战你牵制了敌人的主力部队,赤格长途奔袭干掉了敌人的中军大营,你和赤格两部都立下了头功。”
光显寺(后名库伦,今外蒙古乌兰巴托),喀尔喀蒙古“活佛”哲布尊丹巴的驻地。
哲布尊丹巴,本名多罗那他,号称最早降生在身毒(印度),是释迦牟尼佛的五百比丘之一。经过十五世轮回,最后转世在乌思藏(西藏)。
活佛转世,这是密宗的胡说八道。
如果每个人都能够转世重生的话,那么地球上的生命数量应该是固定的。
人类越来越多,可以解释为前世的畜生也转世为人了。
如果前一世的畜生也能够转世为人,那就说明畜生要减少。
可是,地球上不仅人口无限制增加了,同时为了养活无限制增加的人口,牲畜的数量也是急剧增加。
这些凭空增加的生灵,究竟是什么东西转世出来的呢?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知道的事情,那都是佛主制造出来的。
如果是佛主制造出来的,那又违背了转世重生的轮回体系,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熊储当然不关心是不是轮回,会不会转世。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手下的近万大军必须越过西面的蒙古高原,才能谈得上西进寻找师傅。
要想进入蒙古高原,就必须穿越光显寺所在地。
不管多罗那他这尊活佛如何胡说八道,他就有人相信。
外喀尔喀各部汗济农诺延这些大奴隶主,就特别相信。
他们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还没有享受好,下一辈子必须继续享受。
那些大奴隶主为了自己能够转世,保护好能够让自己转世的活佛,就是至关要紧的事情,所以这里肯定不好通过。
熊储知道前途艰险,军师万练自然也知道未来的路很不好走。
彻底扫清车臣汗硕垒留在石勒喀河南岸的残余势力之后,熊储和军师万练让自己的部队休整了两个月。
当然,这两个月时间并不是单纯的吃饭睡觉,肯定还需要练兵。
既然要练兵,就需要陪练。
这个陪练不是别人,就是车臣汗硕垒西面的邻居:大汗衮布的土谢图汗部。
硕垒衮布和西面的图们是三兄弟,手下势力分别是东面的车臣汗部中间的土谢图汗部西面的扎萨克汗部。
因为军师万练命令部队连续三天不眠不休,把车臣汗硕垒的大军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被逼在石勒喀河南岸。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能投降。
事情的发生实在是太快了,让漠北三汗根本来不及反应。
等到中间的土谢图汗部大汗衮布得到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黄花菜早就凉了,即便要救援也找不到对象,土谢图汗衮布只能作罢。
衮布汗可以作罢,但是熊储和军师万练才不会给他机会。
就在衮布汗认为自己很安全的时候,敌人已经出现在汗庭所在地:昭莫多西南五十里。
敌人不仅突然出现,而且一个照面就把守护汗庭的卫军大营三千人吃得干干净净。
土谢图汗部汗庭陷落,一万二千户被掳走。
衮布汗并没有住在汗庭,虽然熊储和军师万练认为能够抓住衮布汗,但是人家真的从来不住在家里。
衮布汗住在北面百里的显光寺,每天陪着活佛,希望能够确保下一辈子转世回来继续享福。
虽然没有抓住衮布本人,但是拿下了衮布的汗庭,熊储自然是发财了。
让熊储和军师万练兴奋不已的,就是得到了衮布汗的两百六十匹骆驼,而且其中还有非常珍贵的二十四匹白骆驼。
骆驼乃沙漠之舟,无论是耐力,还是托运能力都比马匹强多了,而且是吃苦耐劳的标兵。
“军师,为什么要占领南汗山?”
对于万练紧急部署的军事计划,熊储有些疑惑不解:“我们的目的是快速西进,现在这里没有大批敌人,正是快速脱离的好机会呀?”
万练微微一笑:“主公所言极是。我们吃掉了对方的三千精锐,但是衮布的军事实力完整无缺。要知道,西面就是图们汗,那是衮布汗的兄弟。如果我们不彻底打垮衮布,到时候他们两兄弟东西夹击,我们就万劫不复了。”
“汗庭丢了,最忠心的一万多户被赫连根转移走了,衮布汗肯定要疯狂反扑过来,不然的话他今后根本无法在这里立足。借此机会给他一个重创,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继续西进。”
“抢占南汗山,我们就占据了地利。加上这一次得到堆积如山的各种物资,就算是僵持半年也无所谓。衮布三代搜刮而来的各种财宝都在这里,他绝对不会让我们轻易带走的。哈哈哈——”
南汗山是一座三水系的分水岭,西面的土喇河北面的哈喇河东面的石勒喀河都从这里发源。
既然能够孕育三条水系,南汗山自然森林茂密,风景优美,环境宜人。
有山有水有森林的地方当然是好地方,所以姑娘们一个比一个高兴。
不过仅仅高兴了三天,姑娘们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军师万练命令三千将士上山,把半山腰以下的大树砍伐一空。
原本美景如画的地方,眨眼之间就变成了荒山秃岭,姑娘们自然高兴不起来。
不过,姑娘们都属变色龙,半个月以后又开始高兴起来。
因为半个月以后,在荒山秃岭的地方竟然修建了一座巨大的城堡,其中就有一座圆木建造的四层高楼,专门交给姑娘们使用。
姑娘们居住在崭新的城堡里面,只需要干一件事情:每天观察各方面的动静,看看敌人到了什么地方。
砍伐下来的巨木堆积如山,仅仅是搭建城堡,而且还是一座临时城堡肯定用不完。
匠作营已经全部开工,赶制弓箭打造兵器维修鸟铳更换马蹄铁。
漠南虽然资源匮乏,但是漠北却资源丰富,而且铁矿很多,煤炭不少。
熊储不可能自己开矿,只不过把衮布积攒起来的东西,拿过来废物利用罢了。
万练和熊储决定在这里修建一座临时城堡,除了准备收拾衮布的大军之外,最主要的是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猛火油。
对于衮布究竟从什么地方弄回来,在自己家里囤积了上万斤的猛火油,熊储和万练都不知道。
有了猛火油,匠作营决定制造一批喷火器,这是对付敌人骑兵方阵的利器。另外制作一批轰天雷,这是攻城的利器。
所谓的喷火器,不过就是小孩子们玩的唧筒放大版。实际上不能喷火,只能喷油。
但是,射声营的游射队可以射出去两百四十步,到时候先喷油,后射火箭,就能够达到火攻的效果。
轰天雷,不过是老百姓逢年过节使用的二踢脚,同样是放大版,而且是用蹲炮发射出去二次爆炸纵火。
后来熊储觉得圆罐子里面仅仅放一些猛火油,效果不是很好。还不如放进去一些铁钉铅珠铁沙子。这样爆炸起来,就可以大面积杀伤敌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匠作营的那些“老专家”集思广益,终于发明了使用蹲炮发射的二次爆炸弹丸,定名为开花弹。
蹲炮,实际上就是戚继光当年所说的虎蹲炮。这一次制作的虎蹲炮分为两种:
第一种身长二尺腹内孔粗两寸,重量达到三十六斤,由熟铁制成。每次用火药七两,可发射五钱重的铅弹一百枚。
第二种身长二尺腹内孔粗四寸,重量达到五十斤,同样是由熟铁制成。每次用火药八两,可以发射四寸开花弹一枚,或者是五钱重的铅弹一百八十枚。
虎蹲炮在放炮之前,用泥土封住炮口,积累火药爆炸的气压,从而提升射程。
因为虎蹲炮有巨大的后座力,所以工匠们经过反复验证以后,采用红铜铸造了滑槽底座,防止放炮的时候乱跳。
滑槽底座后面有两只铁撑,准备炮位的时候,把两只铁撑固定在地上,而且打下去两根木楔防止反弹。
经过最后试验,两寸虎蹲炮的底座四十二斤,加上炮身就是七十八斤;四寸虎蹲炮的底座五十八斤,加上炮身就是一百零八斤。
熊储看了开炮的效果非常兴奋:“行啊,一匹骆驼托运一门炮并不费力,另外配备一匹骆驼托运火药和弹丸。四名炮手携带两杆鸟铳和两张弓,组成一个炮组。既然这种东西能够跟着骑兵跑,就叫做骑炮吧。”
万练考虑的是部队编制问题:“主公,按照四个人一门炮计算,组建一个四百人的骑炮营,就需要一百门火炮,两百杆鸟铳,两百张弓,两百匹骆驼,四百匹战马。”
熊储点点头:“弓箭都不用愁,衮布的兵器库里面就有一千七百张弓,六万多支箭。让赤格的射声营全部检查以后,把最好的都挑出来带走,足够用。我知道你说的是铸造火炮制造鸟铳对吧?”
万练笑着说道:“我就是想给主公打个招呼,绝对不能着急离开这里。因为长途跋涉,我们不能把这些铁疙瘩带走,留给衮布他们就太可惜了。而且这里的硫磺火硝都现成的,现在正组织人烧炭,也可以炼制一批火药出来啊。”
熊储伸手指着万练说道:“反正现在已经八月初了,再过两个月就要下雪,那就坚守到明年开春再走。有了八个多月的时间,你应该差不多了吧?”
一连两个月时间,昭莫多附近就出现过前来侦察的数十个骑兵小队,衮布一直没有发动大军前来。
既然敌人不动,熊储自然得其所哉,肯定不会主动找不自在,对于敌人的侦察骑兵就当没看见一样。
熊开山带领骠骑营刘国志带领骁骑营就在昭莫多驻扎,两座大营构成掎角之势,严密把守南汗山的北大门。
周老四的斥候营赤格的射声营全部放出去,目的就是巡视周边,防止敌人暗中捣鬼。
虽然熊储和万练不知道衮布在干什么,但是这么好的机会不可能浪费,所以各方面的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而且速度越来越快,新装备也同步更新换代。
天启四年十月十一日中午,熊储和军师万练正在为如何改造燧发鸟铳进行密谈,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师傅军师:衮布汗发动反击了,熊开山和刘国志连败两阵,昭莫多已经丢失,近百兄弟阵亡。目前且战且退,已经到了布哈一线利用地形优势,居高临下组织防御!”
熊储一听自己的两员大将同时打败仗,而且造成巨大伤亡,顿时冲了出来:“周老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说清楚!”
周老四也是满头大汗,可见他也是拼命赶回来报信:“师傅,衮布汗的部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派出来的中军主力只有一千二百多人,但是人和战马都是全身披挂,仿佛魔鬼一般黑魆魆,长枪起码有两丈四尺长。”
“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就这么一步一步逼上来。不仅弓箭没有作用,鸟铳也没有什么作用。熊开山带领骠骑营发起了一次反击,结果对方的长枪实在是太长了,根本无法靠上去,最后只能败下阵来。”
“还有,左右两翼分别有一支两千多人的轻骑兵,但是都装备了鸟铳。虽然是绳发鸟铳,但是有了中军的怪异骑兵冲阵,他们的鸟铳还是给我们造成大量伤亡。熊开山让我赶紧回来请求增援。”
如此怪异的骑兵,熊储不仅没有见过,而且还是第一次听说,只能回头看着军师万练:“军师,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我已经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过此事等会儿再说。”万练简单回答了一句,同时对外叫道:“邱柏明,命令霍连山赤格司马承跑步来见!”
霍连山带领前大营的护军营,正在山外巡哨。司马承的火器营因为更换了新装备,正在后山训练。所以多了半个时辰,两个人才赶到中军大帐。
“霍连山:从现在开始,由你统一指挥南汗山城堡里面的所有部队。只有一个任务,就是确保城堡的安全。”
“司马承:立即回去召集骑炮营,带上刚刚装备的八门虎蹲炮和足够的火药弹丸,半个时辰之后出发增援哈布一线,不得有误!赤格立即回去准备,带上你的射声营准备出发。”
“末将领命!”
霍连山赤格和司马承一看军师没有半个字的废话,就知道事情非常紧急。三个人抱了抱拳,转身就跑。
从山上下来,距离北面的哈布一线还有四十多里路,万练终于开始和熊储解释前线的怪异事件。
“主公啊,我在一本商人的日记里面,曾经看见过相关记载。据说波斯以西有几个小国,他们的骑兵都是全身披挂。因为连人带马的盔甲重量超过四百斤,所以不是高头大马和身材魁梧之人,根本无法胜任。”
“盔甲重量太大,所以这种骑兵称之为重甲骑兵,战马是跑不起来的。而且只能在阵前才能披挂,否则战马很快就累趴下了。凡事有利就有弊,重装骑兵的攻击距离最多只有十里。”
“当然,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冲锋陷阵,而是通过自己强大的防护能力威慑敌人,最后把敌人彻底逼退,给两翼的轻骑兵或者步兵制造战机。”
“周老四所说的两丈四尺长枪,其实并不是枪而是长矛,重量超过七十斤,三国猛将张飞和关云长就是用的这种东西。”
“这种笨拙的兵器属于老古董,我们在大宋年间就已经彻底淘汰了。重装骑兵的长矛并不可怕,现在能够攻击两丈四尺远的兵器实在是太多了。所以说,只要能够破掉他的盔甲,他们就没咒念。”
熊储还是有些疑惑:“军师,蒙古人里面身材魁梧的人有,力量很大的人也有。但是衮布仅仅一个部落,竟然能够找到一千二百个这样的大力士,这才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军师你想啊,如果有了这样的一千二百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枪法棍法,或者是刀法训练,每个人带领一个百人队杀出去,在草原上根本就没有对手了,还用这些笨重的重甲干什么?”
“看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万练摇摇头:“主公可能不知道,在柏海儿湖西北面有一个罗刹国,据说他们都长得人高马大,力大无穷。好像他们那里出产一种很高大的战马,所以才能组建这样的军队。”
熊储皱了皱眉头:“军师难道是怀疑北面的罗刹国军队打过来了?”
万练点点头:“自从四十多年前罗刹国打败了金帐汗以后,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和罗刹国接壤了,说不定这里就有罗刹国军队。在没有看见之前,一切都不能下结论。”
自从去年初出关以来,可以说是横扫数千里如卷席,根本没有吃过大亏。
今天一下子连败两阵,让大家的情绪很不好,所以一路上大家都很郁闷。
郁闷归郁闷,问题并不会因为你很郁闷就会自动消失的。
来到熊开山的帐篷,刘国志也在这里,万练劈头就问:“现在的情况如何?”
熊开山摇摇头:“情况很不好,兄弟们都感到有力无处使,就是很窝囊啊。现在天色将晚,敌人已经退下去了,在十里外安营扎寨。”
熊储接口说道:“你们下去之后和兄弟们说清楚,这一次的胜负和他们无关,都是因为我和军师考虑不周造成的。让兄弟们好好吃饭休息,养足精神等待命令。放心吧,军师一定会让大家报这一剑之仇的。”
哈布,就是南汗山的北山脚下一个小山包。
正是因为有这个小山包,让敌人的重装骑兵没有把威力发挥出来,所以挡住了敌人的进攻脚步。
让射声营担任警戒,把骠骑营和骁骑营替换下来休息。熊储和万练吃过晚饭以后,开始对四周的情况进行查看。
之所以要把万练拖出来,熊储就是想找个地方问明白。
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万练这个军师也没有说过应该如何对付敌人的重装骑兵。
“主公,我考虑的是如何打垮衮布的整个土谢图汗部,而不是眼前的这支部队。现在已经到了十月中旬,大雪封山马上就要到了。”
万练明白熊储在担忧什么,所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之后才说道:“我本来的意思是,如果衮布不惹是生非,我根本没有想过今年就对他动手,而是准备明年开春以后再说。到那个时候,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打完就走。”
“现在不行了,衮布已经打上门来,我们就要改变战略,否则整个冬天都没法过了。仅仅是把眼前的这些虾兵蟹将吃掉,对我们来说就有些小题大做,所以我根本没有准备在这里打仗。”
熊储还是有些不明白:“既然没有准备在这里打仗,那还不如把熊开山和刘国志收上山去,让敌人在山脚下干看不就行了吗,又何必兴师动众带人过来?”
万练呵呵一笑:“主公啊,我说没有准备在这里打仗,并不是说就不打仗了。现在我考虑的是,把这个仗打到什么程度。还有,我还在等匠作营更新的第一批鸟铳,然后才能下决心。”
“把司马承和赤格带出来,就是为了熊开山和刘国志好好休整,以利再战。我从来不喜欢做无用功,既然衮布不识好歹,我这一次就要让他得到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下辈子都不会忘记。”
熊储恍然大悟:“好你个无赖军师,难道又要故技重演,把衮布一锅端吗?”
万练点点头:“我的本意是,我们不过是路过而已,如果衮布能够过来洽谈,就放他一马也没什么,所以才让主公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没想到这家伙还挺横,大概是没有见过黄河的缘故。”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像对付车臣汗硕垒那样,还给他留下半壁江山。这一次我不动则已,一旦动手就要把衮布赶尽杀绝,把他左右两翼的两万人马全部给吃掉!正因为如此,熊开山和刘国志所部人马就要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说到这里,万练已经站起身来:“主公,回营帐之后我把整个战役构想和您说清楚就是了。”
三支火把围着一张木桌,上面摊开一张地图。
地图很新,应该是前不久才绘制出来的,看来斥候营没有吃干饭。
“主公请看,我的本意就是明年开春以后兵分四路,经过连续一个月的作战,把衮布的左右两翼同时拿下。然后全军西进乌梁海,直奔阿勒坦山。现在衮布自己送上门来,这个计划就要提前了。”
“东线第一路是赤格的射声营七百二十人,从沙哈图东侧向北走山脊越过肯特山,在不色山西侧拐向西北下山,攻占乌伊斯坦城堡。然后立即西进,突袭占领努克图齐克泰,赶到恰克图。赤格并没有具体的敌人,不过是大穿插而已。”
“中线第二路是熊开山的骠骑营一千二百多人,从布哈北上夺回昭莫多和库依。然后顺着拉哈河东岸向下游攻击前进,占领波特格城堡作为支撑,最后挥师北上占领恰克图。熊开山的主要敌人是土谢图汗部右翼被打残的一万人。”
“西线第三路是刘国志的骁骑营一千二百多人,从噶蓝图出发,沿着土喇河流域攻击前进,然后转入鄂尔坤河流域,最后北上攻占察罕乌苏,和东面的恰克图构成掎角之势。刘国志的敌人,就是土谢图汗部左翼的一万人。”
“中线第四路是霍连山的护军营一千二百多人,他就是在熊开山身后跟进。等到熊开山拿下波特格城堡以后接管过来,让熊开山没有后顾之忧,同时给我们开路。”
“衮布不懂兵法,所以自不量力。虽然他的总兵力有两万多人,但是分布在南北长一千三百里,东西宽六百里的广大区域内。好像什么地方都有人,可每个地方都只有不到两百人。这两百人究竟有什么用呢?”
罗刹国沙皇伊凡四世治下的斯特罗甘诺夫家族,一直垂涎西伯利亚汗国的广阔疆域,当然的是垂涎那里的大批牧群。
他们派人与被沙皇处以重刑的哥萨克首领叶尔马克联系,鼓动他入伙去征服西伯利亚汗国,为沙皇伊凡四世阁下拓展疆土效犬马之劳。
万历九年(一五八一年),经过四年准备的叶尔马克,率领八百多人做先锋,开始侵略西伯利亚。同年十月二十六日,攻占了西伯利亚汗国首府卡什雷克。
叶尔马克一伙为罗刹国沙皇扩张立下了赫赫战功,伊凡四世沙皇政府决定赦免叶尔马克等人,表彰他们的行动并颁发了大量薪饷,斯特罗甘诺夫家族也得到两座城池的奖赏。
可是好景不长,因为罗刹国沙皇拼命对外扩张,终于引起了他的宗主国波兰王室的不满,于是彻底改组罗刹国沙皇政府,削弱其实力,从而引发了内乱。
波兰王室罗刹国都是蛮夷之辈,杀起人来就像切西瓜似的。
西瓜切多了,也会造成恐惧症。
于是从天启元年(一六二一年)开始,就有大批罗刹国中小贵族和平民逃亡。
在这些逃亡的人印象中,其他的地方都不能去,只有东西伯利亚荒无人烟,而且柏海儿湖(今贝尔湖)周边气候适宜,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避难所。
殊不知,柏海儿湖南面全部都是东方的蒙古人。
那些逃难过来的罗刹人根本连方向都没有搞清楚,就已经变成了俘虏,变成了衮布的俘虏。
衮布自然就发财了,精炼的熟铁大量的猛火油硫磺火硝都被他得到了。
最关键的是,那些大鼻子俘虏竟然有一支重装骑兵,让衮布如获至宝,所以很有一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态。
没曾想,斜刺里杀出一支人马,直接把他的老巢给占领了。这还不是老虎嘴边拔毛,活得不耐烦了吗?
对于究竟是谁不开眼,一定要到老虎面前捋胡须,衮布根本不在乎。
经过一段时间的侦查,同时利用这段时间把宝贝重装骑兵演练了一番,衮布终于决定收复老巢,歼灭外敌。
事情不是一般的顺利,而是是非常的顺利。
不到半天功夫就收复了老巢,而且连胜对方两阵,敌人根本没有反手之力。
这一天,衮布正抱着自己心爱的两个罗刹美女,陪着哲布尊丹巴活佛讨论转世的问题。
衮布可不想下辈子转世到别的地方去了,一定要想办法继续转世在这里。
因为这里不仅有蒙古美女,还有大鼻子美女和数不尽的财富。
活佛自然就是活佛,对于慷慨的信徒,总是回馈的慷慨,当然要满足信徒的要求。
毫无疑问,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比美梦还要美好。
可惜,美梦一般都是用来打破的,美好不过是水面上看见的东西。
随着一阵喊杀声传入耳朵,南征北战数十年的衮布,突然发现美梦已经做不成了,毕竟保命才是第一位的。
大军不在身边,光显寺这里呆不得了。
衮布不愧一代枭雄,拿得起放得下,拔出腰刀把两个大鼻子罗刹美女砍倒在地,然后一声嚎叫,带着一千多亲兵向北方的伯特格城堡逃去。
原来,军师万练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仅仅过了三天时间,作战命令就已经下达:
“今夜二更天,人衔枚马笼头,悄悄绕过对面的这些敌人,直接插到他们身后。然后按照分发下去的地图,向各自的目标奋勇前进。一个月以后,主公要在恰克图过年。出发!”
大军都开拔了,哈布这里就剩下熊储和万练两个人,再就是临时调过来的邱柏明执法队三十六人,暂时充当保镖护卫。
“军师,这也太玄乎了吗?”熊储看见对面的敌军大营灯火通明,心里还真有些发虚:“敌人可有三千多人,如果发现我们这里是一座空营,我和你就只能跑路了。”
万练呵呵一笑:“有什么好跑的?诸葛亮三百老弱残兵能够抵挡司马懿的二十万大军,我们身边有三十六个勇士,抵挡三千敌人已经很多了啊,主公担心什么?”
熊储也笑了:“我担心什么?你说我能担心什么?天下能够抓住我的人并不多,就是担心你到时候被敌人捉去了。你可别怪我不讲义气,如果你被敌人捉去了,我肯定是有多远跑多远,绝对不会去救的。哈哈——”
玩笑过了,熊储和万练带着鬼刀三十六也离开了临时大营。仍然是灯火通明,旌旗招展,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不仅熊储觉得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天亮以后敌人发起进攻的时候也没有觉得会有什么奇怪之处。
唯一的奇怪之处,就是敌人的重装骑兵一直冲到大营里面也没有看见半个人,才明白根本就是一座空营。
说是空营也不对,实际上还有很多草料没带走。
随着三千多人马冲进空营,让敌人觉得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哈布这座小山包的山脚下,突然燃起一个大火圈,随即就是浓烟滚滚,把整个山头都给包围了。
站在南汗山半山腰的熊储看见这个变故,顿时有些奇怪:“咦,军师什么时候弄的这个布局?”
万练不以为意:“反正那些猛火油有多的也带不走,留着也没啥用处。我前天就命令女兵营利用晚上挖出了一个环形沟,并且灌满了猛火油。”
“昨天敌人过来进攻,我命令彻底防御,就是要敌人觉得这里一切很正常。包括山脚下新挖的土,都很正常。就是以坚其心,等得就是今天这一下子。”
熊储有一些疑惑,四处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人:“女兵营在什么地方?”
“古人说过了:来而不往非礼也。”万练呵呵一笑:“敌人把我们的兵营给占了,让我们没地方去,那就只好把敌人的兵营接过来对付两天啊。女兵营借敌人的兵营去了,哈哈。”
“军师果然有神鬼莫测之机!”熊储由衷的赞叹道:“我看很悬,这能烧死敌人吗?”
万练呵呵一笑:“没听说书的人讲啊,诸葛亮都说自己烧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才短命。烧死敌人干什么?我还想多活几年,所以把他们吓个半死就行了。”
突然四面火起,任何人都不能淡定,敌人同样如此。
重装骑兵跑不起来,但是轻骑兵却能够策马狂奔,所以就开始往山下狂奔,希望能够冲出火圈。
冲出火圈当然没有问题,问题并不在火圈上,而是在另外的地方。
原来,问题出在一声清脆的叫声之中:“放箭!”
放箭也者,开弓放箭是也。
下达开弓放箭命令的人,正是女兵营统领叶赫那拉·婉莹。
邱柏明的鬼刀三十六闲得无事,自然也听从命令开弓放箭,凡是从自己这一方冲出来的敌人,全部射落马下。
女兵营七百二十二人,加上鬼刀三十六,接近八百人分散在火圈外围张弓以待,纯粹就是守株待兔,因此命中率非常高,百分之百。
很快就射死了近千人,无人的战马暂时没人管,瞬间就漫山遍野瞎跑。
轻骑兵一共两千四百人,最后全部被射死。唯有跑不起来,在原地等死的重装骑兵一千二百人活了下来。
“赶紧下马把盔甲脱了,否则杀无赦!”
执法队长邱柏明大叫三声,对方竟然没有反应。
敌人没有反应,女兵营的姑娘们自然也不敢上去,结果双方形成了僵持。
大概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重装骑兵里面终于有一个家伙扔掉了手中的长矛。
这应该是一个信号,因为几乎是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扔掉了手里的长矛。
放下武器,就是表示投降,大家都明白。
等到最前面的那个家伙摘下头盔,然后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结果谁也不明白。
但是,女兵营的姑娘们终于明白了,邱柏明也明白为什么自己叫了半天没反应。
因为人家都是黄头发大鼻子的罗刹兵,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彼此说话都听不懂,那就只能装聋作哑打手势,这个比说话好用。
俘虏一千二百大鼻子,得到了一千二百匹战马之后,熊储果然发现不是蒙古马。
这种马比蒙古马高出八寸多,长了接近两尺,果然是高大威猛。
“这种战马其实没什么大用。”万练牵过一匹仔细看了看:“这种马力量很大,短距离的冲击力很强。但是长途就不行了,赶不上我们的乌珠穆沁马。”
熊储有些哭笑不得:“你的要求太高了。长途奔驰不行,当驮马总行吧?”
“当驮马就太可惜了。”万练摇摇头:“这些的年龄都不大,正是出力的时候。虽然我们现在长途跋涉,但总有一天需要短兵相接的。到那个时候,这些战马就能够发挥作用,所以应该好好养着。”
熊储耸耸肩:“你反正都有道理,那就随你的便。我关心的是,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我说的是这些听不懂人话的一千多家伙。”
万练也笑了:“既然听不懂人话,养着纯粹是浪费食物,干脆把他们搜刮干净赶下山去算了。”
恰在此时,曼黛莉和方千寻带着白凤卫队下山,她们不需要去处理敌人的尸体,所以很快就在兵器堆里面发现了好多宝贝:“喂,军师快来看,好精致的短铳!”
万练闻声跑过去一看,果然是几支燧发短铳,但是做工极为精致。红木握把,黄铜制作的龙口击锤含着一片发火燧石。
这是一个巨大的发现,所以万练不敢怠慢:“一共有多少把?”
方千寻和曼黛莉很快数了一遍:“一共九十六把。”
万练点点头:“赶紧带回去保存起来,同时送两把到匠作营做样品。它的这个击发装置比我们的好很多,接下来让匠作营看看能不能对我们的鸟铳进行改进。”
曼黛莉有拿过一杆所发鸟铳说道:“军师您看这杆鸟铳,和我们的鸟铳相比,它的前后管子上多了两个东西,这有什么用呢?”
万练的整个脸都红了:“这是好东西啊,有一个记载说西域之外的人,发明了什么照门,能够提高火铳的命中率,应该就是这个东西用来瞄准用的。赶紧命令女兵营把这些都送到匠作营,这是今天最大的胜利!”
恰克图,当年苏武牧羊的地方,唐朝属于北都护府管辖,也是成吉思汗出兵征讨罗刹国的通道。
恰克图是一处遏制南北交通要道的重要关口,从这里向北就是柏海儿湖(贝加尔湖),也就是历史上丁零部落所在地。
万练有兴趣给熊储讲论恰克图,就是因为金雕传书,衮布汗已经在伯特格城堡向熊开山投降了。
衮布汗这么快投降,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在大雪封山之前,执行东线穿插的赤格所部射声营占领了恰克图,切断了衮布北逃的通道。
第二个功臣,就是熊开山胆大包天,竟然率领先头部队从光显寺就紧追不舍。遇到衮布汗不得不宿营休整的时候,携带的四门虎蹲炮就抵近开炮。
虎蹲炮和鸟铳可不一样,无论是声势还是杀伤力,都不可同日而语。
那真是:半夜开炮,地动山摇;军心崩溃,狼狈而逃。
熊开山此前打了一个打败仗,虽然爹爹和军师都说不是自己的责任,但是他心里怒气难消。
毕竟他才十五岁多一点,不管经受了多少磨难,受年龄限制,肯定做不到完全沉稳。
心里有一股冲天的怒火,如果不发作出来就不舒服,所以年老成精的衮布汗也没有想到,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熊开山,其实不到三百人。
没想到熊开山歪打正着,天时地利和人都被占全了。
虎蹲炮因为炮口很粗,四寸;炮身很短,两尺;射程就很近,一百五十步,半里。
但是,从光显寺向北只有一条路,就是顺着哈喇河向下游走,一路上都是下坡。
也就是说,熊开山一路上追赶,都是处于绝对的居高临下。
虎蹲炮在这种居高临下的条件下,威力加倍提升,衮布汗除了不停地狼狈逃窜,再也无法可想。
刚开始,熊开山每次都是四炮齐射。追赶到第五天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例行公事。开一炮就行,没有必要浪费火药,最标准的“起身炮”。
大炮一响,衮布汗必定率众而逃。
熊开山手下的人都是十几岁年纪,玩这种老鹰抓小鸡的撵兔子游戏,自然是越玩越带劲。
可是人家衮布汗都在考虑转世的问题,怎么可能经得起如此没日没夜的瞎折腾。
好不容易跑到了伯特格城堡,结果一口气还没有喘匀,北面传来紧急军情:“下游的恰克图被敌人攻占了!”
现在,南面有追兵,北面没通道;西面是大河,东面是高山。
恰在此时,城外一阵轰鸣,四门大炮又在开火,简直是飞石走沙,地动山摇。
这不是人过的日子,也根本没法过了。
一咬牙一跺脚,衮布汗颤颤巍巍爬到城楼上命人叫道:“如果你们承诺不杀我,现在就投降。”
熊开山也命人叫道:“如果你现在开门投降,我肯定不杀人。如果三个呼吸以后还没有开门,我保证这座城堡变成一堆沙子!”
城堡是用大石头垒成的,就算有一千门虎蹲炮也不可能轰成沙子,但是衮布汗还是命人打开了城门。
熊开山知道自己只有三百人不到,进城就露馅了,那个危险太大,根本没有安全保障。
所以他灵机一动,命令骠骑营统领樊涛带领一个十人队到城门口受降,同时提出四个条件:
第一,军队立即出城放下兵器接受整编,如果胆敢在城内停留,抓住一个士卒就杀一百人。
第二,衮布汗还是在城内居住,等候万岁汗过来给他训话。如果敢搞阴谋诡计,全部杀光。
第三,立即给自己各部族发布命令,一律就地放下兵器。如果一人反抗,整个部族鸡犬不留。
第四,先头部队一万人为了行动方便,没有携带足够多的棉袍,赶紧下令筹备两万张皮子缝制袍子。
事情并没有变得更复杂,军师万练原本预计的一个月战役,因为熊开山的出色发挥,结果仅仅十九天就解决了战斗。
至于是不是所有的军队都放下了兵器,熊储和万练根本不在乎。
因为他们并没有准备在这里停留,不过是借这个地方过冬,顺便做几件自己想做的事情。
整个战斗过程中,一共损失战马三百余匹,一百多人摔死在山涧之中。
造成这个损失的部队,就是西线刘国志率领的第三路骁骑营。他们在土喇河和鄂尔坤河的交汇处遇到了山崩,结果一个百人队全部埋进去了。
因为恰克图有现成的小高炉和兵器作坊,而且北面不远就是罗刹人的部落,他们知道什么地方能够弄到大量的熟铁和猛火油。
万练接到熊开山和赤格的消息以后,和熊储立即拔营起程,全部赶到恰克图越冬。
恰克图虽然远离中原,但是汉武帝彻底击败了匈奴以后,开始展开对外贸易,这里也是向北的贸易要地。
北方的丁零部罗刹人都是到这个地方,从蒙古人这个二道贩子手中获得茶叶瓷器。
太祖皇帝朱元璋为了稳定北方,加大了贸易的额度,因此有一部分晋商越过阴山来到这里直接和罗刹人做交易。
恰克图城堡,就是晋商的骆驼队过来以后修建的,属于山西的建筑风格,又包含了一部分罗刹国的文化因素。
尤其是城堡大门的门柱,竟然是中西合璧的汉白玉雕塑。不仅气势磅礴,而且精美绝伦。
军师万练能够欣赏其中的奥妙,所以一定要摇头晃脑吟哦一番。
但是熊储熊大杀手眼中,就看见了两根巨大的白石头方形柱子。
那些修建城堡的人干什么不好,非要在上面雕龙画凤,纯粹吃饱了撑的。
其实,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就是曼黛莉竟然找到了她自己的部落。虽然只有几百人,而且生活条件不是很好,但是能够找到自己的部落,那就是到了自己的家乡。
至于生活条件不好,那都没有什么问题。熊储的大军到了,不好也要好了。
熊储把自己缴获的战马拿出一千匹,剩下的自然有人来掏腰包。
衮布汗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不说,竟然还保住了自己的牧场和所有的部落。因此非常慷慨地赠送三千头牛,两万只羊,生活能够不好吗?
牧民就有这种本事,曼黛莉的族人冒着三尺深的大雪,坐着老牛拉的高**车,围绕柏海儿湖四处奔波两个月,竟然把自己的族群收拢了四千多人。
按照熊储的意思,曼黛莉就留在族群带领大家。
可是曼黛莉坚决不干:“在崇福寺的时候我就已经发誓终身服侍主人,这是永远不能改变的。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改变我的这个决定。”
其实,到过中原的人,谁也不想留在漠北荒原。曼黛莉是到过中原的人,是看见过花花世界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爱美的小姑娘,当然不会留在这个鬼地方。
曼黛莉的这个族群现在发财了,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迟早要被别人抢走。
没有办法,熊储只好把缴获的那一批绳发鸟铳拿出来,给族群组建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部队。
这一次,军师万练终于闹明白了:“主公,曼黛莉的这个族群,具有波斯血统,难怪姑娘们长得这么漂亮。”
熊储是逍遥子的徒弟,逍遥子虽然死了,但是传来的很多常识还在,所以就明白了军师万练的潜台词。
这叫“闻弦歌而知雅意”。
熊储当天晚上就找到曼黛莉,然后一下子就给军师万练说了两房媳妇。
族群能够从别人的奴隶,一跃成为发财的大部落,追根溯源,都是因为圣女曼黛莉带来的福音。
所以经过族长和众人协商,作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给圣女配备一批仆人:少男少女三十六对。”
这个决定对于一个族群来说的确是非常重大的,男孩子还无所谓,但是女孩子就是族群的财富。
随着时间的流逝,熊储的情绪越来越急躁,因为他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可是着急也没有用,横穿乌梁海抵达阿勒坦山脉还有数千里之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天启五年(一六二五年)五月中旬,熊储告别了衮布汗挥师西进,踏上了乌梁海的草原,真正的高原草地。
这一次长途行军再也没有遇到敌人阻截。
因为衮布汗专门写了一封信,就是给扎萨克图汗和托辉特汗的。
信中再三强调:千万不要和仁慈大度的中原使者万岁汗发生冲突,他们是真正的使者,就是为了一个愿望,到这里播撒仁慈和福音而已。
俗话说: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是真理,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好用。
横穿乌梁海三千里,一路上都是迎来送往,你好我好大家都很好。
同年十月底,熊储的大部队开始掉头南下,直奔传说中的阿勒坦山。
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在二十天以后,抵达阿勒坦山脉东北方向的阿拉克泊湖。
在此期间,曼黛莉的三十六对仆人终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金山,或者是阴山就是他们找当地人询问出来的。
这一路上,三十六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对这里个部落之间的语言很精通,所以被分配下去给各部队充当通译,大家才没有走冤枉路。
阿拉克泊湖南面四百多里,就可以进入当地人口中的阴山,也是熊储此行的目的地。
阿拉克泊湖是扎萨克图部和托辉特部的边界,手里有了两部汗的敕令,自然没有人寻找麻烦。
熊储虽然心中无比焦急,但此时已经是冰天雪地,大地一片苍茫。
尤其是暴风雪都是家常便饭,一旦走出帐篷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着急也没用,只能等待冬天尽快过去,然后才能谈到其它的事情。
在扎萨克图部和托辉特部得到了一大批猛火油,再加上打猎得到的动物油,总算是取暖没有遇到麻烦。所有的牲口都藏在雪窖里面,这里面生火都没事。
一切似乎都很好,因为历尽千难万险,现在希望就在眼前。
目的地就在眼前,应该是心情最好的时候才对,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熊储总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黄妍莹方千寻夏芸也没有丝毫兴奋地情绪,而是紧张万分。
熊储他们心如急焚,当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这一路上就不时听当地人说过:“你们要问阴山魔鹫峰啊,那就来晚啦。两年前,阴山魔鹫峰一线出现了数百年都没有见过的大雪崩,整座山都已经彻底崩塌了,鹰鹫峰已经成为传说,再也见不到了!”
“因为鹰鹫峰崩塌,导致冰川垮塌下来,这里可遭了洪水,我们出去逃难两年,今年才回来呢。劝你们都不要过去,因为出现这样的大山崩,没有数百年时间不能稳定下来,那里已经变成一片死地!”
鹰鹫峰崩塌,造成阿勒坦山东北方向的冰川全部崩溃,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灾。
过去五年,西域连续发生大地震,造成数十万灾民涌入关内,熊储当然知道。
但是鹰鹫峰的崩塌,这里面究竟有没有人祸,现在不得而知。
当地的百姓有很多传说,据说曾经有人看见过冰川之上有神仙跳舞。
不管怎么说,熊储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别人说什么他都不能相信。
师傅望气散人师叔上清仙姑彩云仙子耶律望就是方今天下四大绝顶高手。
即便是随后赶来的打铁老人玄明道长黄教坐床活佛笃布巴红教坐床活佛巴沙尔,那也不过是比上面四位略逊半筹而已。
毫不夸张的说,这七个人任意拿出一个放到江湖上,那都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这么厉害的角色,怎么可能说没就没有了?
熊储不相信,因为他不愿意相信。
一旦相信了,他就要面对残酷的现实,所以也不敢相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熊储认为必须到现场去看看。
不是等到开春以后再去,而是立即动身进入大山。
“要去就一起去,江湖中人那里有那么多讲究?”夏芸也是迫不及待:“我不相信师傅就死了。”
阿勒坦山脉主峰,也就是扎鲁特部乌珠穆沁部喀喇沁部所说的金山。
熊储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有金子,但是他看见东方日出,整个大雪山顿时金光四射,万丈光芒。
既然决定冒险进山,严二娘岚儿黄妍莹方千寻夏芸当然不甘示弱,而且每个人都有必须进山的理由,不是熊储想反对就可以的。
严二娘和岚儿不用说了,因为已经是明确了关系的女人,熊储得自师傅望气散人的绝顶轻功,也就是壁虎登云功九连环身法,都已经倾囊相授。
这一晃已经四年多时间,严二娘和岚儿平时刻苦磨练,早就已经今非昔比。
严二娘就不说了,她本来就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得到熊储的传授不过是锦上添花。
岚儿跟随熊储闯荡以后,虽然一般情况下不准她冒险,但是岚儿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孩子,私底下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工。
加上熊储丹田之中拥有唐赛儿庞大的内力,经过连续使用过三次“点穴传功”,岚儿除了没有江湖上丰富的打斗经验以外,如果单纯说到内力深厚,至少能够和严二娘平起平坐。
还有,岚儿因为身体柔软,施展壁虎登云功和九连环步伐,不仅仅姿势比熊储好看,而且很多匪夷所思的步伐,岚儿都能够行云流水般施展出来,让熊储看得大呼怪哉。
黄妍莹方千寻的轻功身法,是上清仙姑蓝凤娘的独门绝学竹摇影身法,放眼江湖自然出类拔萃。
夏芸的轻功身法是彩云仙子萧璧君的飘萍身法,那是能够陪同望气散人踏遍千山万水抓蝈蝈的绝顶身法。
总之,这几年在草原上,除了严二娘陪同熊储出去当了一段时间的“牧羊姑娘”,其他的这些姑娘们都是埋头练功,为的就是应付六十年之约。
原本是准备和耶律望的徒子徒孙舍死相搏,现在看来可能性不大了。
但是自己刻苦修炼这么长时间,不拿出去显摆一下试试斤两,实在是对不起自己。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因素,这些姑娘们在熊储面前都是满面春风,其实熊储一转身就变成了另外一幅场景,那都不说也罢。
所谓群芳斗艳,互不服气,肯定是有的,只不过熊储不知道罢了。
起码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之间从来就没有单独说笑过,仿佛一万年前就是仇人。
如果熊储不在家,她们三个人不过是被严二娘和岚儿压制,才没有打起来就很不错了。
所谓活冤家死对头,说的就是黄妍莹方千寻夏芸她们三个人。
不仅有上一辈子的纠缠,还有这一辈子的利害关系,没有争斗都不可能。
就拿对熊储的称呼来说,这中间就已经分出了三六九等。
黄妍莹和方千寻限于师门的规定,亲近一点就称呼师兄,正规场合称呼公子。
严二娘就不说了,他是人家名正言顺的女人,称呼相公理所当然。
岚儿也不说了,她和熊储青梅竹马,而后来又是相依为命,喊哥哥很正常。
只有夏芸别具一格,也是整个熊家军里面,唯一一个一直称呼熊储为“八郎”人。
称呼熊储小名八郎的人,要么都是长辈,要么都是特别亲近的人。
把所有的人一扒拉,黄妍莹和方千寻突然发现五个女人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和熊储之间的距离在拉大,这简直此有此理。
俗话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是江湖的漩涡中心。
漩涡的中心,就是生死之地,存亡之所,明争暗斗,永无止歇。
熊储自然知道自己身边的女人都没省油的灯,也明白彼此之间暗中较劲。
但是只要无伤大雅,他也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
再说了,女人之间的战争模式和手段,根本就不是男人能够理解的。
既然不能理解,熊储想干涉也无从下手,只能顺其自然。
喀纳斯冰川是由主峰向下发育而成,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亿万年的岁月。
据传说,东北坡发育的两支冰川汇合之处有一座突兀的山峰,宛若一头苍鹰展翅欲飞。
这个地方常年阴风怒吼,日如鹰啸,夜如鬼嚎,所以人们称之为魔鹫峰。
离开阿拉克泊湖六天以后,熊储他们一行六个人,终于来到金山东北脚下。
这一路上连续施展轻功才能赶路,否则就会陷进数人深的积雪之中,众人才知道当地牧民所说的“冬季不能上山”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六天虽然辛苦,但是一路奔驰下来,六个人的内力修为终于分出了高低。
熊储内力悠长,其他的人遇到麻烦,都是他来回救应。
这里所说的其他人遇到麻烦,不包括岚儿和严二娘,她俩一直紧跟着熊储,并没有内力枯竭的感觉。
真正遇到麻烦的,就是年龄最小的方千寻。碰到冰棱陡坎无处借力,完全需要凭借自己的内力施展轻功,还需要利用宝剑才能攀登。
这样的次数多了,方千寻终于有内力耗尽的时候。每一次都需要熊储折返回头,拉着她的右手才能飞渡而上。
黄妍莹的内力比夏芸略胜半筹,但也没有明显的优势,只能勉强能够坚持下来。
的时候,还需要岚儿和严二娘伸手拉一把。
“现在开始挖雪窖休息一晚上,明天才能开始上山。”熊储抬头看着半入云天的高大山峦,心里终于有些发虚:“你们看那上面数千丈的高度,白茫茫的冰雪之中,一处一处黑魆魆的地方,全部都是悬崖峭壁。”
严二娘都有些气喘吁吁:“相公啊,我看这山上诡异莫测,实在是凶险异常。当地人说的没错,一个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武功再高都没有用。”
熊储回头看了看五女:“既然来了,就只能硬着头皮上去看看,没有现在就回头的道理。下面这一段最是陡峭,可能就是魔鹫峰崩塌造成的。从明天开始,方师妹紧跟我身后,岚儿和二娘照顾一下莹儿和芸儿。”
虽然有所心理准备,事情的严重性还是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开始登山的第三天,熊储终于发现了问题。
越往上攀登,内力的消耗就越来越快。每走一段就要休息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内力,很快就消耗一空。而且呼吸不畅,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
六个人都是中原人,从来就不知道会出现在极高之处缺氧的问题。
因为呼吸不畅,内力恢复起来就更需要时间,结果九天以后还没有到半山腰。而山势越来越陡峭,经常碰到高达数丈,甚至数十丈的断壁。
如果是岩石断壁还好说,可那些断壁都是万年玄冰,隐隐泛出幽蓝色毫光。看起来美艳异常,却滑不留手,无处攀登。
方千寻内力最弱,手中的宝剑刺上去,就只能听见哧溜一声,留下一道白痕,所以没有办法借力。
对面大自然的无上威力,就连熊储都在心底升起一种无力之感:“难怪这个地方只能是师傅他们那种绝顶高手才能随心所欲,我们的修为还是差太多了。在这里连行走都出问题,更别说和别人发生打斗。”
熊储他们举步维艰,但是这个地方却难不住另外两个成员。
金雕,严二娘和岚儿指挥的一对金雕,这段时间就是他们的探路先锋。
如果没有这一对金雕在前面探路,他们根本无法来到这里。
熊储他们已经力气耗尽,正准备就地休息的时候,金雕的厉啸声隐隐约约传来,顿时让大家心头一震:“金雕碰到敌人了,上面有古怪!”
因为金雕示警,熊储不知道半山腰上面究竟有什么古怪,所以让姑娘们慢慢跟进,他一个人把壁虎登云功施展到极处,紧贴着冰层断壁飞掠而上。
反正这附近没有外人,熊储也不怕惊世骇俗。
这是熊储第一次拿出全部修为,也是全力施展师傅望气散人的绝顶轻功,果然像一只壁虎一般在冰层上游动,随即消失在山上的茫茫雾霭之中。
严二娘看着熊储消失的方向大发感慨:“原来相公的武功修为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如果现在回到中原,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对手。此前都是我们拖累他了。”
岚儿点点头:“我哥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笃布巴那个老秃驴又要找他当徒弟,所以只要有时间就在拼命练功。这几年时间除了打仗以外,我哥就没有休息过,也没有见他笑过,所以才会有现在的进境。”
方千寻接口说道:“就是要拖住他,不然就跑了。按照师兄现在的武功修为,如果他想跑的话,我们五个人加在一起也挡不住。如果师兄跑出去一个人逍遥,我们就惨了。军师万练就说过,一定要紧紧看住师兄。”
严二娘呵呵一笑:“你们放心吧,我跟随相公四年了,他的性格我最清楚。只要我们这些人在身边,他是放不下心一个人跑的。其实不用盯着他,只要把岚儿盯住,我相公就跑不了。所以,未来的关键之处,还在岚儿身上。”
几个女人在这里叽叽喳喳,熊储已经向上飞掠数百丈,终于看见了另外一片天地,让他再一次领略了大自然的神奇。
高原之上竟然一马平川,放眼望去,四周白色雾霭翻滚,真是气象万千。万年玄冰像一条巨龙蜿蜒曲折趴在山谷之中,给人一种无形的威压。
唯一让熊储看得头晕目眩的,就是万年玄冰上面分布着无数的巨大裂隙,每一道裂隙都是深不见底,翡翠光晕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种鬼斧神工镌刻出来的美景,更显得光怪离陆,神秘莫测。
熊储没有心情欣赏大自然塑造的神奇,因为一对金雕还在前方上下盘旋,似乎在和什么东西打斗。
刚才一个多时辰消耗了许多内力,所以熊储盘膝坐下调息一番,这才朝着金雕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
绕过两座山峰,熊储才发现两只金雕此起彼落,一直在轮流攻击一道冰川裂隙。听那种叫声,两只金雕似乎非常愤怒。
熊储看得大惑不解:这对金雕跟随自己人两年多时间,从来没有见过它们发脾气。冰山之上,有什么东西会让两只金雕如此大发雷霆呢?
本来想过去看看究竟,但是金雕不同意。
虽然熊储不知道金雕什么意思,但是金雕飞过来挡住他的去路,还是能够明白一二的。
现在没有办法,只有严二娘和岚儿才知道两只金雕的叫声是什么意思。
看见两只金雕虽然发怒,却并没有受伤,所以熊储也不着急。现在只能等严二娘和岚儿上来,把金雕的语言翻译出来,弄清楚事情原委以后再说。
熊储这一个老成持重的决定,终于让他逃过了一劫。
一直等到天色将晚,岚儿严二娘才带着黄妍莹夏芸方千寻登上高原冰川。
“相公,你真是福大命大!”严二娘一边听岚儿和金雕交流,一边拍着胸脯说道:“金雕的意思是说,前面的那道裂隙里面有一处冰蚕巢穴,似乎里面还有人攻击它们。”
熊储一惊:“这里竟然有人?那为什么金雕不让我过去帮他们打退敌人呢?”
严二娘脸色突然严肃起来:“这个事情只怕很麻烦了,因为相公不知道万年玄冰下面的冰蚕是什么东西,所以才这么说。”
“万年冰蚕,属于至阴至毒之物。先不要说冰蚕身体里面的剧毒,仅仅是冰蚕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即便是绝顶高手接近十丈之内也要被冻死。”
黄妍莹突然接口说道:“鹂卿妹妹曾经说起过,万年冰蚕可和我们平时见到的蚕不一样,它的身体有七八寸长,比大拇指还粗,通体黑色,有角有鳞,结出来的巨茧长达一尺多。她上次给你编制的腰带,还不是万年冰蚕丝。”
“万年冰蚕,生长期间每隔九年完成一次蜕化,经过两次蜕化之后,第三次蜕化才会结茧,前后需要二十七年。那种冰蚕丝才是刀剑难伤,水火不侵的宝贝。如果岚儿用万年冰蚕丝制作琴弦,就是千古一绝。”
“武林中人拼命寻求万年冰蚕,夺取冰蚕茧还是次要的,主要是想得到蚕蛹王。万年冰蚕蛹王利用丹田纯阳之力煅烧之后,就可以得到一枚冰蚕珠魄。冰蚕珠魄放在身上,就可以百毒不侵。如果有人中毒了,冰蚕珠魄泡水一碗服下,剧毒立解。”
“一旦冰蚕吐丝结茧之后,这枚蚕茧却没有毒,而且放射出五彩毫光。万年冰蚕生活的地方,都是这一片区域内温度最低的地方。万年冰蚕结茧的时候,会释放出超低温的寒气把附近冻结起来保护自己。所以要想得到蚕茧,最关键的就是要能够抵挡寒气。”
虽然并不知道万年冰蚕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严二娘和黄妍莹言之凿凿。这种神奇的物种,既能把人冻死,也能把人毒死,那也实在是太厉害了。
好在金雕传回来的信息是说已经结茧了,剧毒暂时不用考虑。如何才能挡住万年冰蚕的寒气,这才是最关键的。
熊储越听越心虚:“按照你们两个人的解释,现在那个裂隙里面应该有冰蚕。但是里面还有人呢,那会是谁?究竟是死是活?还有,金雕发怒究竟是为什么?”
岚儿刚好和两只金雕沟通完毕,因此接口说道:“哥,金雕的唾液本身就有剧毒,金雕的两只爪子也有剧毒。所谓一物降一物,所以冰蚕的剧毒他们并不怕。而且金雕并不怕冷,所以冰蚕的寒冷他们也能够抵挡一瞬。”
“里面的确有人,究竟是死是活就不知道。金雕生气发怒,就是这个人的身体刚好挡住了万年冰蚕茧。金雕的想法就是一只把那个人抓开,另外一只闪电般把冰蚕茧抓出来。”
“金雕虽然对于冰蚕特殊的寒冷能够抵挡一瞬,那也仅仅是一瞬。时间稍微长一点儿,就会被冻成冰。可是两只金雕轮流去抓那个人,结果到现在也没有抓起来,所以才会发怒。”
熊储抬头看了看天色,四周已经开始昏暗下来:“赶紧想办法找到过夜的地方才是真的,岚儿让两只金雕不要费神了,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人可能和你们说的那样被冻成冰,而且和四周的万年玄冰连在一起,所以金雕抓不起来。果真如此的话,这还真的很麻烦。”
熊储没有去寻找过夜的地方,而是在飞速考虑眼前的得失问题。
如果是为了保险起见,最好不要妄想得到那枚冰蚕茧,实在是危乎险哉。
对于没有了解的事物,绝对不能轻易下决定,这是杀手的基本准则之一。
可是这一次就是出来找人的,现在已经知道前面的危险地带发现一个人。如果不看看就离开的话,又违背了这次出来的初衷。
这是一个两难的决定,让熊储大费踌躇,所以他需要一个人冷静下来仔细谋划一番。
通过这么多人的所说的信息综合起来分析,万年冰蚕释放出来的寒气,实际上就是一种气我保护的手段,所以仅仅是增加衣物肯定不能抵挡。
熊储仔细推演之后,觉得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那就是强大无比的内力硬抗。
把自己所知道的各种知识在大脑里面总结了一番,熊储终于想起来一件物品:《平天要术》。
《平天要术》,这是白莲教的传承,里面包罗万象。其中就谈到了人间最难对付的两种剧毒:热毒寒毒。
毫无疑问,万年冰蚕释放出来的寒气,已经不能叫寒气,应该属于至阴至柔的寒毒。这种毒性一旦侵入内府,很可能这辈子就废了。
身边的这些人,要说内力深厚,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过自己。
再说了,自己一个堂堂大男人,碰到危险总不能让女人出头试探吧?
“我身兼三家之长,如果还不能抵挡的话,其他的人就算是拿出去也没用。”
经过半个多时辰的反复推敲,熊储终于下定了决心:“第一要弄清楚下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第二个就是尽可能把那枚蚕茧拿回来。不说别的,给岚儿制作琴弦,那也是应该的啊,我亏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姑娘们不负重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冰窟,可以让六个人对付一晚上。严二娘拿出一个皮囊,然后开始生火。
皮囊里面装的就是猛火油,制作成一个大火把就可以照明兼取暖,还能烤食物,也算是一举多得。
转眼二天,熊储担任守夜的任务,这也是最近一段时间的正常工作,所并没有引起别人的特殊关注。
熊储在冰窟外面来回巡视了一个时辰,这附近根本就没有人,安全方面没什么好担心的。然后悄然离开了驻地,朝金雕先前攻击的方位掠去。
一定要查清楚那道裂隙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否则心里永远都留有疙瘩,会成为一个永久的心理阴影,这对练武的人来说非常不利。
因为他相信,如果把这件事情拿出来讨论的话,五个女人就没有一个会同意他冒险。惟其如此,还不如先斩后奏,做了再说。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更何况还是两只金雕带回来的粗略信息,自然是语焉不详,熊储认为必须亲自探察一番才能下结论。
金雕虽然通灵,但毕竟是两只扁毛畜生,和人类关心的内容不一样,思考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
当然,熊储决定一个人深夜探查冰川裂隙,虽然冒着极大风险,但也不是没有丝毫成算的鲁莽行为。
向冰川源头奔驰五里多远,熊储终于发现了目标。
之所以能够在深更半夜发现目标,就是熊储果然看了黄妍莹所说的五彩毫光。
光线非常微弱,常人绝对不能发现。
即便常人偶然看见了,也会以为是冰层反射暗淡的星光造成的幻影。
熊储不是平常人,而是一个杀手,一个对着太阳刺出去一百五十万剑,然后又得到了《流云剑诀》,还得到了唐赛儿临死之前把自己毕生修为凝结成丹珠的顶级杀手。
杀手一旦决定探查蛛丝马迹,就不可能放弃丝毫征兆,更何况熊储这样的顶级杀手亲自出马。
所以五彩毫光虽然微弱不可见,但还是被熊储发现了踪影。
这是一个长度只有十多丈,宽度大概四五丈的小裂隙。
其实在整个冰谷里面来说,这根本不能算裂隙,应该说是一个冰窟窿,或者是冰斗更合适。
熊储并没有贸然行事,更没有傻不拉叽跑到冰窟窿口边往下看。而是距离冰窟窿还有两丈开外,就解下腰带抖开,变成了一根长度超过九丈的黑色丝带。
虽然这根腰带原本是天蓝色,但在夜晚看起来就是黑色。
江湖中人的腰带是有讲究的,既能够折叠起来当软鞭,又可以像熊储现在这样展开当绳索。
用青釭剑削下一块拳头大小的冰块绑在腰带上,向前面的冰窟窿扔去。
熊储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试探一下前面这个冰窟窿究竟有多深,同时试探一下里面究竟有没人活人,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办。
竟然只有四丈多深,而且冰块在里面撞击硬东西的声音,在深更半夜听起来很清脆,完全就是冰块撞到了冰块的那种声音。
冰窟窿里面没有活人。
刚才熊储扔进冰块发出的撞击声,放在深更半夜的冰山之上,那就已经和打雷差不多。就算不能惊天动地,起码能够把整个冰窟窿震动起来。
熊储等了半个时辰,而且是提起全身功力,也没有察觉到丝毫声息。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世界上最危险的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人。
现在这里面没有活人,熊储认为危险已经去掉了一大半,所以施展自己的蛇行术慢慢向冰窟窿的口沿溜过去。
这个不能着急,该爬的时候就要慢慢爬过去,江湖高手形象什么的暂时不用考虑。
对于万年冰蚕的厉害之处,严二娘和黄妍莹说得神乎其神,言之凿凿。
熊储作为一个顶级杀手,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绝对不会掉以轻心。
距离冰窟窿口沿越近,熊储果然发现寒气越来越浓,冰层的硬度自然越来越大,左手里面的红云短剑,已经拿这里的冰层没有办法了。
原来,熊储趴在冰层上想爬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实在是太滑了。而且冰川能够形成,就是因为有一个缓缓的坡度。
这个坡度并不陡,但是从下往上爬,没有借力的地方根本有力无处使,所以熊储利用红云短剑借力,才能够勉强向上移动。
正因为如此,红云短剑越来越费力,当然表明冰层的硬度越来越大,熊储知道严二娘和黄妍莹都没有说假话。
不过熊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因为他已经把内力提到了顶点。
冰窟窿里面果然有一个长条形黑影,五彩毫光贴着右边微微闪烁,几不可见。
熊储终于趴在冰窟窿的口沿,看见了金雕传回去的信息:里面有一个人。
这个长条形黑影,应该就是金雕所说的那个人,一个死人。
拽了拽腰带,很结实,看来刚才选定的那块冰棱很好用,腰带绑在上面很牢固。
熊储让体内的气息流转三遍,确保内力运转没有丝毫障碍,这才顺着腰带溜了下去。
越往下滑,温度越来越低,但是熊储觉得还没有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果然是一个死人。
熊储滑到底,然后燃起了火折子,终于确定金雕真的通灵,传回去的信息正确。
这是一个喇嘛装束的死人,而且是趴在冰窟窿的底部,早就变成了冰块,所以不知道他死了多长时间。
既然是一个该死的喇嘛,就和自己关心的几个人没有丝毫关系,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发现死人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目标,熊储自然就要抬起头来关心别的地方,毕竟他来到这里并不仅仅是看死人的。
结果一抬起头来,熊储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同时暴闪到五丈开外,然后凝神以待,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如果熊储没有杀过数百人,没有看见过堆积如山的尸体,没有见过汝南白骨千里,这一下子肯定就已经被吓死了。
一个人,一个熟人,一个站在自己面前,双眼紧盯着自己的熟人,脸上竟然露出诡异的微笑,而且距离只有五尺远!
蒲昌年!
九道山庄的少庄主,蒲昌年竟然出现在冰窟窿里面。
最后一次见到这家伙,那还是在葫芦海的时候,蒲昌年和耶里察台找过熊储,准备联手做一些事情,而且这两个家伙还准备干掉粆图台吉,夺取他的兵权。
后来粆图台吉说这两个人逃走了,熊储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看见蒲昌年,心脏差点儿就被吓破了。
放在一般人身上,没就算心脏还在,那也肯定肝胆俱裂了。
熊储扔掉火折子抱拳一礼:“没想到在这里幸会少庄主!”
没声音。
栩栩如生的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五尺开外,而且还是老熟人,自己打招呼对方竟然置之不理,熊储这才发现自己都是吓自己。
蒲昌年已经死了。
虽然看起来是一个大活人,但的确已经死了。
熊储就怕活人,从来不怕死人。
既然蒲昌年已经死了,无论他生前多么妖孽,无论他给自己设置了多少陷阱,熊储都觉得现在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苍天有眼,少庄主现在终于明白了吧?我还活着,你却死了。正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看这不就兑现了吗?”
熊储对着眼前的冰人说道:“说实话,如果你不是如此妖孽,如此不可救药,我真的想和你交朋友,因为你的心思缜密,谋划深远,我是甘拜下风。”
熊储说的是他内心深处的感慨。
自从第一次遇到蒲昌年,熊储就对蒲昌年的风采钦佩不已,心里就留下了抹不去的影子。
如果不探究蒲昌年身后的龌龊行为,仅仅从表面上看,蒲昌年真的算得上豪迈大气,风度翩翩。
熊储最佩服蒲昌年的地方,就是拿得起放得下,什么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比如说看见熊储突然出现在九道山庄,蒲昌年说走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就不要九道山庄了。
人死如灯灭,恩怨两消。
熊储自始至终对蒲昌年并没有什么恨意,生气是有的,谈不上什么恨意。
现在对方已经死了,熊储自然不会做出那种侮辱别人尸体的下作行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下作人。
此前,熊储不准备继续关心趴在地上的喇嘛尸体,现在突然发现蒲昌年的尸体,想不关心都不行了。
因为熊储知道,蒲昌年心思缜密,从来不做无用功。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有原因的。
而且这两个人虽然都死了,但是蒲昌年站着,而且是好整以暇的站着,但是那个喇嘛却扑倒在地,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需要好好检查一下。
重新捡起火折子晃燃,伸手拔出青釭剑的剑鞘把喇嘛尸体上面的冰棱敲开,然后抽出青釭剑剖开喇嘛背上的衣服,熊储终于有些明白了。
蒲昌年的暗器,竟然是梅花针。
喇嘛的背上竟然是梅花针,一共三根梅花针,分别扎在风池穴神门穴关元穴上面。
果然是出手歹毒,一击致命,最经典的蒲昌年作风。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熊储终于把那个光头喇嘛的尸体翻过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耶里察台。
熊储发现喇嘛竟然是耶里察台的时候,心里顿时大惑不解起来。
耶里察台是耶律望的小徒弟,就是这一次六十年之约自己的主要对手,怎么会变成一身喇嘛装束?
熊储想不通的是,蒲昌年和耶里察台狼狈为奸,准备图谋大事,玩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游戏。为什么会在这里自相残杀,结果同归于尽了?
还有,蒲昌年突施暗算,既然已经把耶里察台给杀了,他自己又怎么会死?
而且从蒲昌年的表情来看,虽然已经死了,但是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那就说明蒲昌年是一瞬间死亡,笑容也同步凝固。
或者说,蒲昌年的脸上露出诡异微笑的一瞬间,突然就死了。所以才会变得如此诡异,差点儿把熊储给吓死。
一个人脸上露出微笑的时候,不外乎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就是对某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恍然大悟,于是露出会心的微笑;
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发现事情的变化和自己预料的一样,所以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
可惜两个当事人现在已经死了,都没有办法回答熊储心中的疑问,结果只能变成千古悬念。
仅仅看了一眼,熊储整个人就已经进入石化状态。
所谓呆若木鸡,不外如是。
眼前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但却又事实俱在,让他无法产生怀疑。
原来,熊储冷静下来以后,才重新观察这个独特的冰窟窿。
之所以说独特,因为熊储在上面看见的是十多丈长四五丈宽的一个窟窿。但是下来以后才发现,这里面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穹窿。
仅仅是一个开口小,里面大的穹窿,自然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五彩毫光是从蒲昌年的身后隐隐透出来,熊储没有犹豫,就想把蒲昌年的尸体移开。
直到这里时候,熊储才发现蒲昌年的尸体同样和身后的冰层连在一起,难怪能够屹立不倒。
这个难不住青釭剑,熊储运足内力连环三剑,蒲昌年的尸体已经轰然倒地,让熊储大吃一惊的事情就此发生。
一个半人高的小洞,里面五彩氤氲之气袅绕,在深更半夜的冰窟之中,竟然让小洞里面一片通明,仿佛整个冰层都已经变得透明起来。
原本因为两具尸体搞成阴雾惨惨的冰底穹窿,现在竟然宛若人间仙境一般,如梦如幻。
熊储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小洞里面那个发光的椭圆形球体,冰底穹窿会变成这个样子,正是这个椭圆形球体发光造成的。
这不是黄妍莹所说的一尺多长的冰蚕茧,而是一个三尺多长,直径将近两尺的乳白色椭圆球体。五彩毫光之中,放射出绢丝般的柔和光芒。
熊储有所明悟:万年冰蚕茧并不能随时放射出极寒之气,因为现在已经没有极寒之气散发出来。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蒲昌年来到这里,惊动了里面的万年冰蚕王蚕茧,于是放射出极寒之气,结果都被蒲昌年给承受了,所以一瞬间被冻死,而且挡住了小洞。
蒲昌年死了,熊储心中有些落寞,倒也没有的想法。
包括这个小洞,小洞里面的万年冰蚕王蚕茧,都没有让熊储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让他目瞪口呆的问题,就是小洞里面冰雕的碑体。
冰底穹窿里面出现冰碑,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虽然说大自然造物神奇,但是熊储发现眼前这块冰碑,绝对不是大自然造出来的,因为上面还有碑文。
一剑刺向太阳!
让熊储进入石化状态的根本原因,就是这块冰碑竟然和九道山庄地底下看见的一模一样,和那些伪造的数百块石碑一模一样。
冰碑的形状和九道山庄地底下的石碑一模一样,碑文也一模一样——全部都是假的!
看见眼前的这幅场景,熊储几乎已经断定:蒲昌年和耶里察台两个人来到冰川之上,通过五彩光晕发现了万年冰蚕茧,所以决定下来寻宝。
甚至可以断定,蒲昌年首先下来,突然发现了惊心动魄的“一剑刺向太阳”这套绝世剑法,而且里面还有一百多块石碑。
这个巨大的财富已经远远超过了万年冰蚕茧的价值,所以蒲昌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洞口,并且通知耶里察台下来,然后突施暗算结果了耶里察台。
没想到这些动作终于惊动了万年冰蚕蛹,然后释放出至寒之气,一瞬间就把蒲昌年给冻死了。
可惜蒲昌年至死都没有想到,他看到的这块冰碑,上面碑文的内容并不是《流云剑诀》,而是故意伪造出来害人的。
熊储搬开了蒲昌年的尸体,又等了三个呼吸的时间确定小洞里面没有古怪,这才小心翼翼钻进去,然后就看见了更大的一个穹窿。
里面的布局果然和九道山庄地底下一模一样,一百零百块冰碑布成一座八卦阵,以万年冰蚕茧为圆心辐射开去。整个空间在五彩氤氲之气的映照下,给人的感觉就像进入一座福地洞天。
明知道这些冰碑上面的内容是假的,熊储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去推敲,因为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座冰碑阵究竟是谁弄出来的?难道这里有一座和唐赛儿坐化的洞窟一样,冰川底下也有宝库吗?
果然不错,熊储在八卦阵里面转了两圈,终于在休门方位发现了端倪。
利用青釭剑把冰壁上的拱形暗线剖开,熊储终于发现了一座暗门。
这里已经是山壁,而不是万年玄冰,这扇拱门其实就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余聚众十余万,兴兵五载,身经百战,最后轰然崩溃,实乃天数使然。赴江南而不得,故而远走西域,以求一逞。偶入此窟,得见数百年前之罗西公主遗存,欣喜莫名。居十年,而后武功大成。”
“罗西公主,实乃中原人士,大宋宗室后裔。国破家亡之际逃难至此,而后有所成就。此处所留,皆中原武林绝学,余奉遗命携赴中原。为免屑小之徒惊扰先贤坐化之地,故留冰蚕守护洞府。唐赛儿谨题,年月日。”
熊储看见洞口石壁上的留字,不由得苦笑起来:“这个唐赛儿果然非比寻常,所作所为都是出人意表。所谓的万年冰蚕,竟然是她专门捉来放到这里准备害人的。原来《流云剑诀》并不是唐赛儿的传承,而是大宋年间罗西公主的绝学啊。”
熊储举着火折子进入山洞,大概是二十多丈方圆的一个巨大山洞,迎面一块一人多高的巨大石碑,上面的碑文仍然非常清晰:隔代业师罗西公主之墓,唐赛儿恭立。
石碑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坟墓,熊储知道这里应该就是罗西公主的埋骨之所。
恭恭敬敬九叩首之后,熊储这才打量四周的山壁,上面果然有碑文的痕迹,可惜已经被人毁掉了,再也别想看明白半个字。
毫无疑问,唐赛儿记住了所有的内容,然后用宝剑彻底毁掉了这里的一切,然后才有九道山庄地底下的那些内容。
就在熊储认为这里已经彻底弄明白,准备出去的时候,竟然被他看见了另外一副留字。
这幅留字必须是准备出去的时候才能看见。
看见这幅留字,熊储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再也提不起丝毫精神。
这幅留字的落款,竟然是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
熊储举着火折子走近一看,这幅留字并不是留给自己,也不是留给别人,而是留给上清仙姑蓝凤娘彩云仙子萧璧君两个人的。
“两位师妹没有必要继续追踪,老疯子已经决定再不返回中原。耶律望并非十恶不赦之徒,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现在如今我们不打不成交,已经握手言和,准备踏遍昆仑,寻访上古仙迹,六十年之约自然作罢。”
“小孩子们的事情,自然有小孩子们的出路。这里的真东西都被毁了,留下来的东西都是假的。如果两位师妹能够返回中原,就让我的那个浑小子寻找唐赛儿的密室,把这个什么一剑刺向太阳弄出个所以然。”
熊储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到师傅望气散人了。而且从目前的情况来分析,上清仙姑蓝凤娘彩云仙子萧璧君都没有听从劝告返回中原,肯定是一路追踪下去了。
那个什么打铁老人,追了彩云仙子一辈子,这一次肯定也不能回头,自然也追下去了。
从背后抽出一根拐杖,熊储的眼泪都下来了。
这根拐杖就是熊储在石哲镇王和尚那里买回来的一件古物,也是准备送给师傅的见面礼。
现在师傅不知所踪了,熊储看着这根拐杖,心里的满腹委屈涌上来,让他不能不流泪。
自己带着满腹的困惑,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希望找到师傅,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结果好不容易看见一副师傅留字,可惜还不是给自己的。
师傅望气散人和耶律望从敌人便成了朋友,现在寻仙问道,逍遥自在去了,却把乱七八糟的事情都留给自己。未来究竟应该何去何从,师傅望气散人没有交代半句话。
熊储自己和自己赌气一番,又默默流泪半晌,最后就开始痛恨起师傅望气散人来:“耶里察台能够找到这里,肯定是他的师父耶律望有专门的线索留下,所以能够按图索骥。只有自己的那个老疯子师傅莫名其妙,什么都不告诉我!”
想到师父会留下一些很隐秘的线索,熊储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黄妍莹上一次单独返回大纯阳宫,就找到了自己的师傅上清仙姑蓝凤娘。那就说明上清仙姑蓝凤娘和黄妍莹之间,肯定有秘密传递消息的方式。
想到这里,熊储赶紧从山洞里面窜了出去,结果来到冰底穹窿之外,刚好看见严二娘顺着自己留下的腰带溜了下来。
熊储显得非常错愕:“你怎么来了?”
“相公啊,你总喜欢一个人瞎跑,也不知道大家都很担心吗?”严二娘给熊储整理了一下衣服:“岚儿这么沉稳的一个女孩子,这一次都差点寻死觅活了,你知不知道?”
熊储无奈地说道:“我就是想下来把事情搞清楚啊,你们不是说万年冰蚕丝制作琴弦,那是天下一绝吗?所以我就下来想把那个冰蚕茧弄上去。现在好了,那个冰蚕茧就在里面,好大一个家伙。”
严二娘摇摇头:“你已经出来了四个多时辰,外面都已经大天亮了,她们都还在上面等我的消息。蒲昌年耶里察台这两个人死得好古怪啊,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熊储只好把自己的推断说了一遍,然后把黄妍莹等人叫下来,争取发现一些新线索。
没想到黄妍莹仅仅顺着熊储的腰带溜下来,根本不需要进入穹窿里面,刚刚站稳脚跟,就已经发现了上清仙姑的留字。
(ps:第三卷结束,明天请看第四卷。)
闭关者,关必破。锁国者,国必亡。
皇帝失权,宦官误政,文官祸国,武将丧师,遍地狼烟,民不聊生。
从嘉庆三年闭锁嘉峪关,强迫附近的平民迁进关内,彻底放弃沙洲和瓜州两卫,把敦煌让给番邦蛮夷蹂躏开始,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面对外敌入侵,不是想办法打垮敌人,而是把自己的城门关起来,对遗留在关外的百姓不闻不问,这就是我们大明朝的现状。
从春秋战国以来,凡是采用这种闭关锁国的国策,最后必定亡国。
放弃长城以外广袤的土地毫不顾惜,龟缩在长城以内,国土面积损失三分之二。这样的朝廷如果不亡国,真是没有天理了。
大军越过阿勒坦山脉,军师万练看着眼前苍茫的戈壁滩,如是说。
天启六年七月初,熊储率领大军离开阿勒坦山紧急南下,当然不是过来听军师万练发牢骚的,而是有更加紧急的大事。
上清仙姑蓝凤娘果然跟踪追击找到了罗西公主的山洞,当然也看见了望气散人的留言,所以上清仙姑也留下一个隐秘印记。
黄妍莹仅仅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师兄,师傅让我们马上返回中原,说是天下即将大变,让我们趁势而起。他们几位老人家寻仙求道去了,今后不再过问人间俗世的一切。师兄啊,师傅不要我们了!呜呜呜——”
黄妍莹和方千寻因为师傅不回来了,所以一时间显得六神无主。
夏芸还是一如既往的美人冰,谁也不知道她冷峻的俏脸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夏芸其实也找到了自己师傅彩云仙子萧璧君的留言,那个内容就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有八个字:“如影随形,寸土不让。”
忙乱一阵,众人的注意力终于被万年冰蚕茧吸引住了。
两只金雕突然降落下来,看见冰蚕茧就兴奋地鸣叫一声,然后一跃上前,准备用锋利的鹰嘴啄开冰蚕茧,幸亏严二娘和岚儿手疾眼快给挡住了。
“相公赶紧把这枚蚕茧处置了!”严二娘死死的按住两只金雕的脑袋:“冰蚕蛹内蕴剧毒,恰恰是这两只金雕最喜欢的食物。如果一个不小心被它们给吃了,冰蚕珠魄也无处寻去,那才是欲哭无泪。”
古人云:知易行难。
用丹田之中的纯阳之力炼化万年冰蚕蛹,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
好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危险,所以严二娘等姑娘们带着两只金雕到了冰窟的外面,算是给熊储护法。
她们都没有想到,熊储用丹田之中的纯阳之力炼化冰蚕蛹,竟然用了三个月之久。
在此期间,承担这几个人食物的责任,就全部落在两只金雕身上。
什么雪豹冰熊,全部都被两只金雕给抓回来当了食物。
经过两年多时间的成长,这两只金雕已经完全成熟了,两只翅膀展开的宽度已经超过了一丈。
岚儿那一天看见两只金雕分别抓着一头冰熊飞回来,顿时围着两只金雕开始转悠。一口气转了小半个时辰,也没有停留下来的意思。
严二娘看到古怪,因此过来问道:“岚儿在想什么?”
岚儿搓着一双小手笑道:“二姐你想啊,这两头冰熊,每一头的体重都超过了一百八十斤,对不对?我的体重最多也就百十来斤,这两个小家伙应该可以带着我飞上天去,对不对?”
严二娘顿时一惊:“按照两只金雕的力量,想来应该应该可以办到。但是相公没有出来之前,你可不能冒险。毕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骑着金雕飞到天上去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今后就没法给相公交代了!”
这女人都有毛病,暗中较劲的女人毛病就。
严二娘和岚儿在这里讨论金雕的负重能力,自然也没有防备其他的人,所以黄妍莹方千寻夏芸三个人都听见了。
此后一段时间,黄妍莹方千寻夏芸就拼命讨好两只金雕,希望能够率先飞上天去。
岚儿和严二娘自然也看出了苗头,不过并没有说什么。
但是,对于任何人来说,飞上天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熊储不出来,五女就百无聊奈。
一个人很无聊的时候,肯定就要做出一些更加无聊的事情。
岚儿在某一个晚上等大家都休息了,终于决定试试看究竟能不能飞上天。
让一只金雕飞起来,岚儿抓住它的两只利爪,然后一声令下,金雕果然能够带着一个人飞行。
这是一次成功的尝试,岚儿很快就回到了驻地。
岚儿每天晚上训练两只金雕,半个月以后终于可以不用抓着两只利爪,而是趴在金雕背上抱住金雕的脖子飞行。
一个月以后,两只金雕都习惯了自己背上坐一个人飞行。
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熊储在冰底穹窿的时间已经快要三个月的这一天,是一个大晴天。
现在大家都知道岚儿能够骑着金雕飞行,所以岚儿跨上一只金雕腾空而起向南飞去,大家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这一去就是三个时辰,金雕带着岚儿返回来的时候已经太阳偏西。
让严二娘等人没有想到的是,除了岚儿回来,另外一只金雕脚爪子上竟然还抓着一个人。
金雕把那个人扔到地上,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顿时围了过来:“这是谁?”
也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到来,一切原定计划都已经不能执行。
只要熊储一出来,就必须立即应付更加复杂的局面。
六天后,熊储终于出关,一颗直径一寸大小的碧绿色珠子在熊储的右掌心滚动。
熊储随手一抛,碧绿色的珠子已经飞向岚儿:“岚儿,这颗珠子就交给你保管,究竟是不是百毒不侵我也不知道。”
同时左手一翻,熊储又拿出一团乱麻,在阳光下光华流转:“这就是万年冰蚕丝,好像有三两重。我已经试过了,果然是入手冰凉,韧劲十足。岚儿制作琴弦肯定要不了这么多,二娘你看看能干什么。”
黄妍莹看了看岚儿手中的冰蚕珠魄,又看了看严二娘怀里的冰蚕丝,眼角很细微的抽了抽,可惜没有人看见:“师兄,你赶紧问问这位大哥,看衣襟标记好像是独狼的兄弟。他已经来了六天,就是不和我们说话。”
“独狼大哥?”熊储闻言一惊,一个闪身就已经来到了那个陌生汉子身前:“你是独狼大哥的兄弟吗?”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都是风尘之色,衣服上还有已经干枯的血迹。
“这位大侠似乎在哪里见过,不知道如何称呼?”
熊储有些焦急:“我就是邙山八郎,独狼是我大哥。看你身上的样子,似乎经历过一场大战啊,究竟怎么回事儿,我独狼大哥还好吗?”
那汉子惊呼一声:“原来你就是锁喉剑八郎?在函谷关青龙山救过我们的性命。你不是在洛阳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于这个汉子如此罗嗦,熊储心中非常不满意,因此赶紧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你先说说我独狼大哥的事情。”
那汉子突然满脸悲愤:“独狼已经战死了!明月堡已经被攻破,独狼断后战死,人头都被砍了!”
熊储这一辈子第一个结拜大哥就是独狼,而且他也就这么一个结拜大哥。
此时听到这个极为恶劣的消息,熊储整个人都快疯狂了:“是谁?是谁胆大包天,竟敢杀了我独狼大哥?”
原来,因为叶尔羌汗国强烈要求大明朝廷开放贡市,让自己享受和北面土默特汗国察哈尔汗国的平等待遇。大明朝廷担心羌人进入关内,所以不肯答应。于是叶尔羌汗国起兵报复,每年都在嘉峪关外骚扰劫掠。
嘉靖三年(一五二四年),大明朝廷作出了一个决策,就是干脆将关外百里以内的平民迁进关内。然后下令封闭嘉峪关,把沙州瓜州二卫所和敦煌送给了敌人,从此断绝了西域的往来。
可是,瓜州沙州境内绝大部分都是大明朝廷的子民,就算遭到了叶尔羌汗国的蹂躏,他们也需要生活下去,转眼就是百年。
二十年前,独狼学武出师以后,斩杀了阴山七鬼,开始在黄河两岸出名。然后逐步向西发展,最后占领了月牙泉一线,并且修建了明月堡。
独狼身边有四百多人,主要目的就是保护那些被朝廷抛弃的大明百姓。如此一来,独狼就和叶尔羌汗国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刚开始,因为独狼能够从关内采用走私的方式,从三关镖局手中把货物押送出关,所以叶尔羌汗国对独狼占据月牙泉保持容忍。
可是这几年来,三关镖局再也没有出现,关内的货物再也没有出关,独狼对于叶尔羌汗国就没有丝毫帮助,反而变成了一根钉子,经常打劫叶尔羌汗国的骑兵。
最近几年来,准格尔汗国开始逐步扩张,经常和叶尔羌汗国发生大战。
独狼暗中和准格尔汗国联合,每次两国大战的时候,独狼就在后面袭击叶尔羌汗国的粮草辎重。
粮草多了,独狼身边聚集的人就越来越多,三年前就已经达到了四千多人,能够出动一千五百人的军队,成为一支庞大的地方势力。
叶尔羌汗国为了应付准格尔汗国的大军,决定集中力量剿灭独狼的明月堡,从而稳定后方。
从去年秋天开始,叶尔羌汗国集中六千大军围攻明月堡。
独狼多次向嘉峪关游击将军救援,但是最后都石沉大海。
今年开春以后,叶尔羌汗国再次出动五千大军围攻明月堡,最后因为粮尽援绝,独狼只好下令分散突围。
他亲自担任断后的任务,结果中了敌人的伏兵之计,最后力战而亡。
叶尔羌汗国斩下了独狼的人头号令四方,大家才知道这个悲惨结局。
熊储听了那汉子的诉说,已经怒不可遏。
当即带着众人下山会合万练军师统帅的大军,立即越过阿勒坦山脉南下,要给独狼报仇雪恨。
经过一个多月的艰难跋涉,熊储的近万大军才绕过阿勒坦山脉,从胡图斯山和拜山之间翻过,终于来到阿勒坦山脉南面,进入准噶尔部的牧场区域。
进入大明西域境内,莫东年,也就是从独狼明月堡逃出来的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终于可以充当向导。
“八郎大侠,从这里下山,越过南面八百里瀚海沙漠,再穿过四百里草原,就是高昌城火洲部鄯善部哈密各部,独狼就是被他们的联军给杀了。”
莫东年坐在马背上,用鞭梢指着遥远的南方,狠狠地说了这番话,让熊储心中怒火更盛,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主公别着急。”军师万练看见熊储气势大涨,顿时泼冷水:“直线距离一千二百多里,大军起码需要一个月时间才能赶到,这必须经过仔细谋划一番,而且还要派出斥候营探查情况。”
“我们九千余人,一万二千多匹马,三百多匹骆驼,这不是开玩笑的。没有好的水源和草地,我们麻烦就大了,搞得不好就会全军覆没。所以必须探明路线,然后确定如何展开行动。”
熊储略一点头,军师万练就已经下达命令:“周老四的斥候营带上莫东年兄弟,一人双马立即出发。对左中右三个方向五百里展开侦察,查明水源路线和敌人情况。前军大营和中军大营就地歇息,依靠背北面的乌伦河扎下大营。”
部队安营扎寨,熊储才发现自己的人马实在是太多了。
以前在广袤的草原上还看不出来,现在沿着河流摆开,长度超过十里,想不看见都不行了。
中军大营下辖婉莹和穆青的女兵营七百余人周老四的斥候营一百二十二人司马承的陷关营一千二百余人邱柏明的镇军营一千余人赤格的射声营七百余人,加上总兵官黄妍莹,副总兵夏芸,合计三千八百余人。
前军大营下辖那力布赖的护军营樊涛的骠骑营乔如山的火器营段鹏的骁骑营,每个营都是一千二百八十六人,加上总兵官霍连山,参将刘国志副总兵熊开山,合计五千一百多人。
保护中军大帐的部队,还有曼黛莉和方千寻的中军卫队四百六十多人,熊储掐指一算,自己这一次带出来的人马竟然有九千五百人。
除开每个人一匹战马以外,还有衮布和那些各部汗精挑细选赠送的好马两千四百匹,骆驼三百六十匹。
最糟糕的是,自己这些人在塞外生活久了,现在全部都是蒙古军队的装束。在外人看来,就是彻头彻尾的蒙古大军。
军师万练看见熊储站在马场附近直皱眉头,因此走过去轻声说道:“主公,虽然这么多战马和骆驼给我们带来一些麻烦,但是你要知道,如果没有这么多马匹,我们也不可能来到这里。”
“再说了,我们一旦返回中原,再想找到这么好的战马,那可就难了。从长远利益出发,就算是千难万险,我们也要把这些战马带回中原。这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一旦打起仗来拿钱都买不到的。”
熊储苦笑着说道:“军师,我当然知道这都是财富,我也喜欢战马。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们有近万人的军队,还有如此庞大的马群,如何才能进入嘉峪关?”
“你看看我们的军队,谁敢不说不是一支蒙古精锐部队?官军又怎么会让我们大摇大摆入关呢?只怕长城上面的任何关口都不会放我们入关。”
军师万练笑呵呵地说道:“据我所知,从主公在九道山庄一剑搅碎皇上圣旨的那一刻开始,就绝对不可能和朝廷妥协了。如果主公愿意看见身边的人都被皇上抓去砍头,那么我们现在就可以把这些军队解散,让他们自生自灭。”
“如果主公不想身边的人白白送死,那就要当机立断,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至于嘉峪关,我们可以强攻进去,也可以暗度陈仓,飞越长城入关。这一点不用主公操心,我到时候自有办法。”
熊储还是有些茫然无措:“说实话,如果朝廷放我一马,我是真的不愿意在中原大开杀戒。大家都是自己人,杀来杀去的结果,死的都是自己的百姓。”
军师万练点点头:“我听夫人黄姑娘他们多次说过,主公一向悲天悯人,不愿意看到自己的百姓受苦。那没问题啊,我们不在中原开辟战场,杀外面的敌人总可以吧?”
“比如说这个叶尔羌部落,不要说我们中原文化了,他们和蒙古各部也完全不同。他们一不信道教传承,二不信佛教传承,而是弄出一个什么上帝那样的邪教,和我们华夏民族格格不入。”
“根据莫东年介绍,叶尔羌部落的人对于宗教,都已经狂热到了迷失本性的疯狂程度。他们自认为是上帝的子民,其他的人都是罪大恶极的异教徒。杀光异教徒是上帝的旨意,战死以后可以直接到天堂。”
“正因为如此,这个凶残的部落杀起我们的人来,都是给被杀的那些人安上一个异教徒的名分,简直就像对待恶魔一样惨无人道。独狼保护一方百姓平安,我曾经听说过,那是大漠好男儿,可就这样被斩首了。”
熊储听得一愣一愣的:“军师,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就听说过真武大帝太上老君佛祖什么的,怎么又出来了一个上帝?这上帝是个什么东西?”
万练摇摇头:“上帝当然不是东西,而是他们给自己寻找的一个借口,专门用来蛊惑人心杀人的。他们不光杀外人,而且内部各教派之间还经常互相实行大屠杀。简直已经失去了做人的基本准则,不配做人了。”
熊储倒背双手来回转了两圈,这才抬起头来说道:“既然他们打着上帝的幌子杀了我大哥,我们这一次就应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所以我建议,这一次的行动,就叫作上帝的惩罚,我们做一回真正的替天行道!”
万练鼓掌叫好:“主公说得对,我们也要师出有名。这个部落违反了最基本的人伦道德,制造了无以计数的杀孽,就应该得到老天爷的惩罚。我们的口号就叫做上帝之怒。”
“不过,我来找主公并不是为了一个名目的问题,而是这一次的战术问题。我们这一次不是为了掠夺,也不是为了占地盘,纯粹就是代表大明朝廷,给这个野蛮的部落实施惩罚。所以我们的行动就要动如脱兔,快似闪电。”
“为了实现最大范围的惩罚效果,所以这一次还必须分兵行动,而且要做到狂奔数千里,仿佛一道狂飙席卷而过才行。我们这支军队组建时间已经超过了四年,而且已经远征一万多里,这一次就要试试锋芒。”
熊储也认为自己身边的那些小混蛋经过大大小小十余次战斗,应该磨练得差不多了,到了放出去练练胆量的时候,所以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六天以后,周老四的斥候营终于全部返回来:“叶尔羌部落从各部抽调主力部队,正在向轮台一线集中,准噶尔部落也集中了数万大军严阵以待。看来这两家要大打出手,分个死活。”
这真是天赐良机,失不再来。
军师万练闻报大喜,随即命令各部抓紧休养马匹,整顿军备,半个月以后全军出动。
而他自己和熊储岚儿严二娘等人聚在一起,对这次战役进行最后的设计。
这其中最关键的地方,就是要找到一条最合适的进攻撤退路线,不要让敌人的大部队咬住尾巴。
天启六年九月中旬,军师万练第一次击鼓升帐,召集全部将校数十人听命。
“叶尔羌部落杀了主公的大哥独狼,残害我们大明关外百姓,简直是无恶不作,天怒人怨。古人云: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今天,我们就要替天行道,代表大明朝廷和老百姓对他们进行惩罚。”
“现在我命令:熊开山率领樊涛和亚斯布鲁的骠骑营,明天离开大营穿越八百里瀚海,从火焰山西部隐蔽南下,经过奇台直插火洲部高昌城腹地(吐鲁番)。”
“作战目标是攻破火洲部的高昌城,歼灭人口牲畜,焚毁城内的全部设施,为独狼报仇雪恨。但是葡萄酒很酿酒设备不能损坏,全部集中起来,后面有人接收。”
“然后绕到天山南面,直奔西南七百里之外的特伯勒古,扫荡叶尔羌汗王庭东侧的西海(博斯腾湖)东部区域,给敌人造成永远无法恢复的致命打击。”
“你们这一路奔袭的路程最远,而且全部都是在敌人心脏地区活动,所以成功的关键,就是要不停的前进,绝对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让敌人始终抓不住你们的踪迹,然后向东直奔楼兰古城附近的喀斯湖(今罗布泊)。”
“刘国志率领段鹏和甘长吉的骁骑营,明天离开大营,穿越八百里瀚海以后,从火焰山中部的木垒一线翻越过去,直捣南面的鄯善境内。破坏一切之后紧急南下天山,占领楼兰古城附近的乌鲁曼吐,控制喀斯湖。”
“霍连山率领前军大营剩下的护军营火器营,跟随熊开山的攻击路线南下。但是,在高昌城境内带上战利品,提前赶到楼兰古城一线。把两个营隐蔽在有利地形之内,准备接应熊开山所部东返。”
“熊开山所部离开于阗以后,霍连山所部必须在原地坚守六天,承担整个前军大营的断后任务,为熊开山刘志国所部在喀斯湖恢复马力争取时间。”
“此后,你们三路大军在古丝绸之路上交替设伏,掩护另外两支人马东返。你们只有一直退到玉门关一线,才能获得休养生息的时间,同时集结待命。”
“霍连山,你作为前军大营的总兵官,应该不会忘记主公当年给你取名字所说的话。纵横天山与昆仑山之间的广大区域,横扫整个西域,这是比当年霍去病更犀利的一次军事行动。”
“因为你们三支人马的行程,都要超过九千里,而且没有援军,没有补给。你们只有打垮敌人才能获得食物,只有打退敌人才能完成撤退,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瀚海无声旌旗展,长河落日马蹄轻。
三路大军陆续开拔,随后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熊储心里还是有些提心吊胆。
叶尔羌汗的主力大军向北天山集结,准备和准噶尔部决一死战,但是自己的兄弟们要纵横万里独立分散作战,可以说是开天辟地的第一遭。
就算没有实力强大的军队抵挡,仅仅是一路奔驰万余里,这其中就有无数不可预知的艰难险阻。
“主公,这里面当然有风险,但是我们不能不做。我们要想平平安安回到关内,就必须打这一仗。毕竟我们近万人在人家的地盘上活动,这就需要庞大的粮草供应,不打仗肯定坚持不下去的。”
军师万练脸上到看不出多大的担忧:“再说了,一旦大军启动,就没有绝对的保险措施,必然存在风险。好在这一次是在境外作战,兄弟们就算有些出格的行为,那也是可以原谅的,所以我没有强调军令。”
熊储也就是为兄弟们担心而已,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现在前军大营全部出去了,就剩下我们中军大营,军师大人接下来准备如何处置?”
军师万练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主公,昨天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就是害怕霍连山熊开山他们担心,因为我们中军大营的任务更加艰难。”
“要想顺利返回关内,我们就要用最快的动作拿下一处至关重要的所在,而且要坚守住,等到三路大军回来。这个地方,就是星星峡。”
“星星峡,是进入甘肃二州的唯一通道,属于东天山山系余脉星星山的一个峡谷,旧称碛口。越过星星峡之后,继续向东前进四百五十里就是敦煌。敦煌的西北角就是月牙湖,也就是独狼明月堡所在地。”
“要想不声不响拿下星星峡,而且缓解紧随而来的防守压力,我们就要提前拿下哈密。星星峡,在哈密东面四百里。所以我们拿下哈密之后,就要立即东进占据星星峡的战术要地,等待三路大军返回。”
军师万练随口这么一说,大军就要长途奔驰一千七百余里。
熊储刚开始并不知道有多么艰难,但是大军一上路他就明白了。
为了保证战役发起的突然性,整个中军大营不仅没有南下,而是贴着北面的山脉一路向东,蜿蜒曲折的行军路线加起来就是一千多里。
一直越过哈布山脉以后,中军大营才停留下来休整,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赤格,你的射声营立即出发,笔直向南越过五百里瀚海,三天后占领巴里坤湖。记住,一定要清除附近百里范围内的一切可疑的人,确保我们的行动不被泄露。然后略作休整,不用等待后我们就向东南加速前进,两天后拿下哈密。”
“司马承,你的陷关营和赤格的射声营一起出发。但是你不要去巴里坤湖,而是前插巴里坤湖东面三百里的塔勒纳沁,把附近的残敌全部扫荡干净。清除星星峡的外围以后,到星星峡集结待命。”
“邱柏明,你的镇军营紧随其后出发,在赤格拿下哈密以后,你的镇军营立即加速,直奔东南方向的星星峡,并物色制高点占领之。”
“周老四,你的斥候营立即出发,一路上要隐匿行踪。不用管各方面的作战情况,越过星星峡以后对敦煌月牙泉嘉峪关一线展开侦察。然后如此这般,不得有误。”
这段时间主要是修养马力,熊储闲来无事,就带着岚儿严二娘黄妍莹夏芸,在曼黛莉和方千寻的中军卫队保护下,到北面山上看风景。
殊不知,恰好就是这一天,军师万练已经在中军大帐把所有的部队都派出去了。
整个中军大帐附近,就剩下婉莹穆青的一个女兵营七百二十余人,然后就是曼黛莉和方千寻的中军卫队四百六十多人。剩下两千多匹战马,三百六十匹骆驼,然后就是必要的给养物资。
熊储在日落时分返回中军大帐,就看见军师万练一个人,顿时吃了一惊:“军师,你搞什么啊,一个人独守空账,也不怕出事?”
军师万练呵呵一笑:“主公每天看见那么多部队就皱眉头,所以我把他们都派出去了,让你眼不见为净。现在就剩下我们这些人,接下来就要当牧马人了。”
“从今天开始,中军卫队的女兵短铳队一百零八人照看所有的骆驼。中军卫队的神机队当前锋,弓箭队和滚刀队保护左右侧翼,女兵营负责两千四百匹战马随后跟进。”
他们这里开始做最后的准备,熊开山那一路已经血战两场,攻破了两个大部落。
虽然自己没有伤亡,但是连番恶战之下,熊开山他们终于认识到了宗教狂热分子的疯狂。结果杀人杀得手软,最后自己也是精疲力竭。
高昌城作为火洲部的住牧地,也是最高的权力机关所在地。虽然新建的城池没有原来的古城大,但是强攻还是比较麻烦的。
高昌城历史悠久,无数次毁于战火。
六百四十年,唐吏部尚书侯君集,带兵攻克高昌城,统一了吐鲁番。在此置西州,下辖高昌交河柳中蒲昌天山五县。并把葡萄酒和酿酒技术带回长安,赢得了李世民的高度赞扬。
于是有了“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人征战几人回。”传唱千古。
熊开山和他的兄弟们登上高昌城北面十多里的一处小山,这才发现自己要攻打的目标非同一般。
高昌城外围,星星点点的帐篷一座接着一座,占地方圆超过二十里,中间簇拥着一座土黄色四角尖顶建筑。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古怪建筑物,当然不知道这是一座教堂,也是高昌城里面最神圣的地方。
熊开山摸清楚了这处部落的基本情况,才知道这里的军队虽然离开了,但还聚集着不下六千人。
熊开山把骠骑营分成十个小队,然后在二十里开外吃干粮,同时等待天黑。
他的作战占目标只有三个:摧毁那座主建筑,杀掉参与进攻独狼明月堡的敌人,把看见的二十匹骆驼抢出来驮运一批粮草就离开。
可是,他把事情的严重性估计得不彻底,所以一次简单的行动就变成了一发而不收拾。
晚上二更天的时候,熊开山一声令下,骠骑营十个小队的战马一路小跑步,缓缓逼近到聚集地附近三里左右,一队骑兵五十多人迎面撞了上来,战斗就从这里开始。
“这里交给我,樊涛和亚斯布鲁带领其他人按计划行动,从四个方向发起突袭!”
熊开山手中双锤一分,菊花青已经冲出队列,口中大吼一声,两只铁锤已经左右开弓砸了出去。
一百二十人对付敌人五十多人的一个巡逻小队,而且还是突然袭击,加上熊开山勇不可当,战斗并没有什么悬念。
即便是黑暗中作战,因为兄弟们在一起摸爬滚打四年时间,骠骑营的士兵早就变得非常默契,三人小组的战斗威力绝对不是一般军队能够抵挡的。
尤其是熊储精简而成的迎面连环三棍,即便是一般的江湖好手也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更何况一般的军队士卒。
一个正面冲锋之后,敌人的五十多人还在马背上的就已经不足十人。
一番嘁哩喀喳,敌人的一个五十人巡逻队根本没有翻出浪花就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樊涛和亚斯布鲁已经带领大部队杀进高昌城核心区域。
这两个家伙根本不关心这些人该不该杀,完全是按照命令行事。
樊涛,是苗三冠带人拿下青龙寨以后挑选出来的孤儿,他进入青龙寨之后,蒲昌年就是严格按照军队训练的,执行命令不讲条件。
亚斯布鲁原本是一个奴隶,蒙古土默特部苏尼特嘎哈蒙诺延,赠送给霍连山的亲兵死士,从来就是铁血战士。
樊涛和亚斯布鲁的部下,就是一支铁血敢死队。
敢死队的意思,就是把自己的性命不当一回事。
把自己的性命都不当一回事的人,更不可能把敌人的性命当一回事,所以杀起人来就像砍瓜切菜一样干净利落。
这一次在敌人的腹地执行扫荡任务,命令一共只有两条:
第一条就是不要俘虏,第二条就是焚毁一切。
而今天焚毁一切的关键,就是要彻底焚毁那座带尖顶的建筑物,因为那才是耗费不少钱修建起来的东西。
凡是敌人花很多钱的东西,都属于要尽可能破坏的对象,让敌人重建的时候浪费的钱财和人力,从而削弱敌人的势力。
这就是战争的战略目标之一,也是战争破坏文明的罪状之一。
樊涛和亚斯布鲁带人焚毁那些帐篷的时候,遇到的阻力并不是特别大。
但是两个百人队燃起火把,冲向尖顶建筑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数千老弱妇孺一瞬间疯狂起来,冲破樊涛和亚斯布鲁设置的临时警戒线,呐喊着扑向白色尖顶建筑,对那些准备焚毁这栋建筑的士兵连撕带咬。
战争的残酷性和恶劣后果,是可以发生变化,而且无限制升级的。
如果仅仅是把士兵推开,那还可以接受。
但是那些老弱妇孺竟然一拥而上,把士兵往死里整,这个不能原谅。
当两个士兵的喉管被咬断,眼珠子也被挖出来的时候,一切可以设想或者不能想象的后果,都已经注定了。
教堂燃起熊熊大火的时候,现在除了士兵以外,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一两万人的聚居地,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要塞之一,高昌城再度变成了废墟。
熊开山非常生气。
他带领一个百人队一直在外围狩猎,就是要防备敌人冲出去通风报信。
一个时辰之中,竟然被他杀了六百多人,全部都是青壮。
这些青壮为了能够逃出去报信,完全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不管怎么说,一群乌合之众绝对挡不住军队的攻击,最后无一漏网。
但是,熊开山带队返回来的时候,听到樊涛汇报:和那些老弱妇孺混战中,竟然造成十九名士兵死亡,想不生气都不行了。
生气不能解决问题,这是血的教训。
熊开山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冲着樊涛吼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命令一部分兄弟们刷洗战马,一部分兄弟们击毙这里所有的牲口,剩下的人利用大火烤制肉干,两个时辰之后出发!”
战场是最好的课堂,也是最好的先生,能够让你一瞬间学会一切。
因为一念之仁,樊涛和亚斯布鲁不明不白损失了十九名弟兄,心里就一直在滴血。
长途穿插万余里,不知道未来的道路上还有多少次血战等着自己。
现在第一仗就损失这么大,今后还怎么打下去?
兄弟尸骨未寒,血的事实摆在眼前。
所有人都开始反思自己此前的行为,同时也带上了小心,整个部队的气势一下子就彻底变了。
天亮时分杀向南方,仿佛一道狂飙滚过,六十里之外的鲁克察克变成了废墟,两千多人无一活命,所有的牲口被击毙。
大部队没有丝毫停留,熊开山随即命令折转向西,在日头当顶的时候,又灭掉了托克三部一千多人,牲口同样被击毙。
不过,这一次熊开山让大家留下了一百三十匹骆驼,这样可以携带的淡水和粮草,确保人马不出问题。
因为接下来三天没有人好杀了,也就没有补给,必须从这里带走才行。
接下来二十多天,熊开山的骠骑营倍道兼程数千里,再次横扫阿克玛部,四千余人被杀。
然后奔驰一千多里,开始新一轮的扎营休整。
此时,距离西面的特伯勒古已经不足两百里。
熊开山之所以在这里扎营,就是因为在袭击阿克玛部的时候,竟然解救了一批奴隶。
这些奴隶不是别人,正是被叶尔羌部抓回来的独狼明月堡战俘。
关键是其中有一个小头领冯保三,竟然参加过当年的青龙山大战,对于救命恩人八郎公子记忆犹新。
正是因为这六十多名奴隶,熊开山就必须停下来,原因有两个:
首先,这些奴隶被打惨了,也饿惨了,需要养精蓄锐参加作战。
其次,小头领冯保三对这里很熟悉,因为他曾经跟随独狼押送货物来过三次。
冯保三对这里很熟悉,于是就给熊开山出了一道难题。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熊开山只要打破特伯勒古,就应该掉头南下昆仑突袭和阗(于阗)。
“熊将军此言差矣!特伯勒古除了有骆驼之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当年独狼最动心的地方,就是特伯勒古西面的喀喇沙尔。其实喀喇沙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它的焉耆马堪称天下一绝。”
“独狼专程押送货物来到这里,就是希望交换一批焉耆马。可是这里的人非常吝啬,结果独狼来了三次,一共只得到九匹二等马。即便是二等焉耆马,一般的宝马也赶不上它的能耐。如果是上等焉耆马,那就是绝顶宝马。”
“第一,焉耆马冲刺十里的速度,几乎没有其他的马匹能够赶得上。第二,焉耆马驮两百斤可以连续跑五天,而且每天两百里左右。第三,焉耆马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会游泳。它不仅能够驮着主人浮在水面上游泳,而且能够驮着货物潜入水底游泳。”
“正是因为如此,要想跋山涉水,跨江渡河侧击敌后,放眼整个西域,只有焉耆马才能够办到。伊犁马虽然很好,但是跋山涉水却差了许多。正因为这个特点,所以人们把焉耆马叫做海马。人们口中所说的海马龙驹,就是专指焉耆马。”
冯保三这一番解释,顿时就把熊开山给打动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的爹爹就是要到江南去的。听娘说什么洞庭湖扬子江汉江什么的,全部都是大江大河。
今后打仗的话,就免不了要渡河。如果有了一批焉耆马,关键时刻就是决定胜负的要害之处。
想到这里,熊开山就有些为难:“保三,按照你的说法,喀喇沙尔的意思就是雄伟的城。既然是城堡,我的骠骑营可没有攻城的器械。不能打破敌人的城池,就算有宝马良驹我也拿不到啊?”
冯保三呵呵一笑:“熊将军多虑了。城堡早就不在啦,和楼兰古城一起消失了。现在就是一个大围场,就在博斯腾湖边上。焉耆马,就生活在那些沼泽水泡之中,所以它们才不怕水。如果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够抓到一批野马,那才是真正的宝马。”
冯保三的这个建议虽然能够把战役效能最大化,但是对于熊开山和他的骠骑营来说,就是一次完全脱离战役部署的额外战斗计划。
可惜熊开山年纪不大,骠骑营的樊涛亚斯布鲁年纪也不大,三个混球都还不到十八岁,考虑问题自然就不够周全。
最起码一点,这三个小家伙就没有好好想一下:军师万练制定的作战计划,为什么打击的对象是特伯勒古,而不是真正的核心喀喇沙尔。
特伯勒古在博斯腾湖的北面,喀喇沙尔在博斯腾湖的西面,两者之间的距离只有四十里,中间相隔一条小河。
熊开山把骠骑营停留在特伯勒古东面两百里左右,休息了两天之后,终于派出一个百人队进行最后一次战前侦察,而且大部队随后跟进。
熊开山的想法是不错的,把进攻的距离缩小到五十里以内,就可以随时发起突然袭击。
可惜的是,熊开山和他的兄弟们想到了侦察喀喇沙尔,却没有想过侦察一下喀喇沙尔北面的相关区域。
经过一天时间的移动,熊开山的骠骑营终于在头一天晚上,赶到了博斯腾湖东面三十里的位置,侦察的百人队刚好返回来会合,也带回了最新消息。
冯保三所说的焉耆马并不在喀喇沙尔,而是在西海(博斯腾湖)西南的沼泽地:库尔勒。
西海,也就是《西游记》里面流沙河的会集地,卷帘大将沙僧曾经窃据此地兴风作怪,让唐僧不能过河,孙悟空也是百般无奈。
由此可见,连神仙都要头痛的地方,此处绝非善地。
如果这一仗的目标是焉耆马,那么作战区域就应该是库尔勒,而不是喀喇沙尔,更不是特伯勒古。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调整,不会影响大局,所以并没有引起熊开山的特别重视。
翌日凌晨,熊开山一声令下,骠骑营留下所有的骆驼,一千二百多匹战马一路小跑,奔向西海(博斯腾湖)西南方向的库尔勒沼泽区。
四五十里路程,在乌珠穆沁马的脚下并不算什么距离,一个时辰就已经看见了零零落落的马群,侦察队并没有谎报军情。
“亚斯布鲁,你带领四个百人队进入沼泽,和冯保三的兄弟们一起,用最快的速度尽可能收拢最多的马匹带出来,以一个时辰为限。樊涛带领六个百人队,跟我插向喀喇沙尔方向,防止敌人增援过来!”
熊开山还是想到了战局可能复杂化,所以有所安排,并且亲自带领七百多人出击,准备击溃可能增援过来的敌人。
极西之地天亮的稍晚,现在不过天色蒙蒙亮。沼泽附近的牧民并不多,而且也没有想到这么一大早就会有敌人闯进家里来。
四个百人队,就是四百八十人,一通搜查之后,两百多人已经被就地处决,艰难的收拢马匹工作开始了。
沼泽地带,乌珠穆沁战马就不适应,动不动就会陷下去,所以士兵们只好把自己的战马兵铁棍放在沼泽地边上,然后下水驱赶马群。
乌珠穆沁部东北面就有一大片沼泽地,骠骑营曾经在丹朱山一线打垮了车臣汗硕垒的大军,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沼泽地帮了大忙。
这些士兵都参加过上一次的那场大战,对于沼泽地的厉害还是明白的,一个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所以整个行动也十分小心。
一个时辰过去,已经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四百八十多士兵,加上冯保三的六十多人共同努力,终于把三千多匹焉耆马集中起来赶出了沼泽地。
恰在此时,北面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副总兵有令:收拢马匹立即向东转移,速度越快越好!敌人已经出动,人数不下三千,副总兵可能已经和敌人的主力部队打起来了!”
骠骑营副统领亚斯布鲁一听敌情紧急,自然不敢怠慢,当即披挂上马叫道:“三个百人队保护战马,我带领一个百人队在前面开路!”
声音还没有落地,亚斯布鲁已经抓起自己的镔铁棍,当先催马向东冲去。
敌阵!
刚刚冲出去不到五里地,亚斯布鲁就已经发现正前方一个敌人的骑兵方阵,人数起码都有一千。
打仗,亚斯布鲁并不担心,他手中的镔铁棍九十六斤,和樊涛他们的等级一样。过去两年多一路冲杀过来,几乎没有对手。
但是现在以寡击众,而且要为后面的部队打开通道,这就不是一般的战斗,而是要用最快的速度打垮敌人。
可是,跟随自己担任开路先锋的部队只有一个百人队,现在要想冲垮一千多人的方阵,这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原来,军师万练仔细推敲过此前得到了各种情报,然后又测算过熊开山他们最大的攻击速度。
最后确认:在叶尔羌汗国的阿不都里提夫大汗得到消息,然后带领主力部队放弃和准噶尔部作战,翻越天山返回来的话,熊开山根本不可能渡河攻击喀喇沙尔之后,还能够全身而退。
正因为如此,军师万练才命令熊开山所部攻击外围的特伯勒古,就是要告诉阿不都里提夫大汗:你不要四处乱搞,我随时都有可能打击你的老巢。
军师万练的本意,就是要让叶尔羌汗国胆战心惊,然后收缩兵力防守自己的老巢。这样一来,整个东面的三千多里范围内,就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能够有充足的时间谋划飞度万里长城。
可是,熊开山半路上救了独狼的旧部,然后冯保三又提出一个建议,加上熊开山为了一击成功,又专门在敌人老巢的附近休整了两天,让军师万练的谋划出现了纰漏。
人类最大的敌人,其实只有两个字:贪婪!
现在,熊开山所部面临敌人的前后夹击,功亏一篑就在眼前,搞得不好就会遭到灭顶之灾。
叶尔羌部现在的大汗阿不都里提夫,是万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在内战中夺得汗位,占据了哈密西至赛拉米(今拜城)之间的塔里木盆地北部地区,吐鲁番鄯善焉耆各部汗被迫臣服。
过去三年来,阿不都里提夫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希望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有所作为,所以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天山北面的准噶尔盆地,希望进一步扩大自己的牧场。
每年秋天到了战马肥壮的季节,阿不都里提夫都会率领大军翻越天山,进攻准噶尔部落的七个小汗国。
今年是阿不都里提夫筹谋已久的一次大决战,他把叶尔羌部落的精锐骑兵五万余人,全部集中起来北渡天山,准备一举拿下所有的准噶尔七部。
没想到大军刚刚在天山北麓的轮台一线集结,就接到了来自焉耆喀喇巴尔部的紧急传讯:“吐鲁番遭到外敌入侵,留守人员无一生还,所有牲畜全部被击毙,教堂也被烧了,阿訇被烧死。”
吐鲁番汗国的西面两百里是焉耆喀喇巴尔部,东面一百二十里是鄯善部。
焉耆喀喇巴尔部吐鲁番鄯善部,控制着博客达山脉南麓最好的牧场,属于叶尔羌部的核心区域,也是叶尔羌部落的命脉所在。
自己想突袭别人,结果被敌人绕到身后,一刀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阿不都里提夫还么有把消息听完,就口吐鲜血栽倒在地,一连三天昏迷不醒。
阿不都里提夫急怒攻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敌人拿下吐鲁番之后,向西进攻焉耆喀喇巴尔部并占领之,西面的迪化必然陷落。
迪化一旦陷落,敌人就占据了天山南北通道的制高点,集结在天山北面轮台的叶尔羌汗国大军,退路就被截断了。
现在叶尔羌汗部落的精锐部队都在国外,而敌人已经打进自己的心脏地区,标志着叶尔羌汗部落到了彻底覆灭的紧要关头。
自己谋划了一年时间,结果反过来被别人给算计了,阿不都里提夫当然承受不起这种打击。
三天后,阿不都里提夫气急交加,羞愤难耐之下,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结果一命呜呼。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阿不都里提夫身边并没有什么核心人物,现在只有他的女婿穆罕默德。
天上掉下来一个大汗宝座,穆罕默德顿时喜出望外。
于是秘不发丧,穆罕默德代行军令,命令大军立即返回,把入侵者驱逐出去。
可是,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大汗死了!
这个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得沸沸扬扬,整个五万大军当时就乱套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被迫臣服的吐鲁番大汗阿卜杜拉,而这一次五万大军里面,吐鲁番部落的军队就有两万人。
阿布杜拉汗一声令下,首先就把阿不都里提夫的中军一万人包围起来,内战随即开始。
熊开山一路高歌猛进的同时,吐鲁番大汗阿卜杜拉正在收拾叶尔羌汗国的主力部队。
穆罕默德不敢恋战,只能保护着阿不都里提夫的尸体,带着自己部落的一万人拼命逃跑。
结果被阿卜杜拉一番追击,叶尔羌汗的精锐部队大部被歼,残存的三千多人只有一个目标:回到自己的老巢喀喇沙尔。
反正自己的战马多得是,争取时间重振旗鼓,彻底剿灭吐鲁番阿卜杜拉的叛军。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穆罕默德带领残军返回喀喇沙尔境内,首先就得到了阿克玛部被灭的噩耗。
阿克玛部一丢,自己的老巢喀喇沙尔就已经在敌人的铁蹄之下,穆罕默德命令残军兵分两路,一定要挡住敌人进攻博斯腾湖周边地区。
也就在这个时候,熊开山下令抢劫库尔勒沼泽地区的焉耆马。
人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巧合,所以才有无巧不成书这个说法。
亚斯布鲁一马当先冲过来,首先发现一个上千人组成的方阵。
自己手下能够冲阵的人只有一百二十人,亚斯布鲁没有丝毫信心能够透阵而出打开通道。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亚斯布鲁手中镔铁棍一横就要催马上前。
恰在此时,竟然被亚斯布鲁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敌人的方阵,竟然是背对着自己!
也就是说,敌人在这里布阵,并不是要阻挡自己的去路,而是在防守东面。
草原上出来的人,对于各种变化都变成了习惯,所以亚斯布鲁一瞬间发现了彻底击溃敌人的绝招。
手中的镔铁棍左右一摆,身后的一百二十人催马闪开一条通道,后面的两千多匹焉耆马仿佛一条狂龙撞了出来,直奔敌人方阵的屁股撞了过去。
数千匹战马一旦急速冲刺起来,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抵挡不住这股洪流。
“杀——”
亚斯布鲁挥动镔铁棍,一声怒吼就贴着马群左侧向前冲去,骠骑营的士兵们也是同时呐喊一声向前猛冲。
亚斯布鲁狂呼乱叫,其实并不是要杀人,而是给数千匹战马加油。随着四百多人齐声呐喊,两千多匹焉耆马顿时就惊了。
因为左右两侧都有两百多骠骑营的士兵现在也不是要杀人,而是把小时候放马的那一套使了出来。
不断呐喊着,不断吆喝着,这是牧马人催动马群狂奔,准备从中挑选头马的老套路。
马,属于群居动物。平时的绝大部分行动,马匹都是随大流的下意识行为。
两千多匹焉耆马在五百多人的驱赶之下,当然并没有分散,而是继续向东一头撞过去,亚斯布鲁的策略成功了。
现在不是一百多人冲击敌阵,而是三千多人甚至是五千多人冲击敌人的一个千人阵,而且还是从敌人的屁股后面发起突袭。
狂飙的马群冲阵,产生的实际效果,比亚斯布鲁设想的还要好。
方阵从后面一乱,敌人的战马顿时也惊了。
人有人言,马有马语。
结果马背上的敌人被掀了下来,随后被后面的马匹踩成肉泥。
无人的战马直接加入马群的冲击洪流,对前面的所有障碍物横冲直撞。
仿佛洪水漫过大堤,叶尔羌部落的一个千人骑兵方阵,竟然没有发挥丝毫作用就已经全军覆没。
因为敌人的战马都是冲着东面,一旦受惊了,很自然就是向东狂奔,根本不用调整方向。
加上亚斯布鲁率领的五百多人在两侧狂呼呐喊,这一股洪流的速度就越来越快,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出去二十多里。
看见前面的马群背上再也没有一个敌人,亚斯布鲁终于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到了收拾残局的时候。
“留下两个百人队收拢马匹继续向东前进,另外的人跟我返回去接应熊开山副总兵大人!”
骠骑营的主力部队还在后面阻挡敌人,现在不是自己逃跑的时候,亚斯布鲁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所以带着两百多人翻身回来。
结果没有跑去多远,西面的已经烟尘大起,一彪人马同样是狂奔过来,领头一人正是骠骑营统领樊涛。
“亚斯布鲁,你们赶紧在侧翼埋伏,准备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樊涛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催马向前狂奔,然后绕了一个大圈子到了亚斯布鲁的南面两里多地隐蔽起来。
樊涛的这一个战术动作,让亚斯布鲁看明白了:樊涛仅仅带出来三百多人,那就说明后面的熊开山还带着三百多人在牵制敌人。
这是最简单的交替策应,两组人马轮流断后,分段后撤的办法。
果然不到一刻钟,西面再一次出现更大的烟尘,率先冲过来的正是骠骑营三百多人。最后面的一个人胯下战马一路小跑,正是左手提着三股火焰托天叉的熊开山。
亚斯布鲁和他的兄弟们看得心里直抽抽。
因为熊开山整个人就像是从血池里面爬出来的,从头到脚血淋淋的触目惊心,就连菊花青浑身都是鲜血。也分不清究竟是敌人的鲜血,还是自己的人马受伤了。
熊开山这一组过去,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紧随其后果然有五百多骑冲过来紧追不舍。
“杀——”
亚斯布鲁知道樊涛他们的人马俱疲,自己的两百多人才是生力军。
所以他率先从北侧杀了出来,手中的镔铁棍一记横扫,敌人前锋线上北侧的两个家伙已经脑.浆迸裂,死尸栽落马下。
樊涛一直等到亚斯布鲁的两百多人全部投入战斗,才从敌人右后侧发起突袭。
南北夹攻之下,敌人的这一支先头部队五百多人终于崩溃了。
最大的功臣就是亚斯布鲁,因为此前来来去去都是熊开山和樊涛这两员猛将,所以敌人都已经认识了。
现在亚斯布鲁突然杀了出来,比前面的两员猛将丝毫不差,而且全部都是生面孔,让敌人顿时大吃一惊:这里有真正的埋伏!
战场上打的就是心里素质和士气。
敌人突然出现了生力军,而且是半路埋伏,放在任何人身上一瞬间也反应不过来。
“不用追赶,敌人后面还有数千大军追过来,我们现在要赶紧东撤!”
樊涛看见亚斯布鲁还想对敌人发起追杀,顿时高声叫道:“现在你负责断后,监视敌人大部队的动向。记住和敌人大部队保持一定的距离边打边走,不要硬顶。”
“千万要防止敌人的弓箭突袭,可惜我不能留下来帮你。我本人虽然还无所谓,但是战马已经不行了,需要到前面再换一匹。”
“你赶紧走,前面有三四千匹好马,你想要多少都行,这里交给我就是!”
亚斯布鲁口中乱叫,手中的铁棍一举,身后的两百多人已经停了下来,然后分成十路纵队缓缓向东撤退。
熊开山樊涛亚斯布鲁三个人轮番阻敌,转眼就是九天时间,已经到了人困马乏,精疲力尽的危急关头。
熊开山骠骑营的优势,就是所有的战马都是顶级乌珠穆沁马,具有强大的耐力,可以连续支撑十五天的长途作战。
即便如此,熊开山他们已经连续转战将近两个月,虽然中途休整过,但是每一次都只有两三天时间,战马是不可能完全恢复的。
虽然从库尔勒抢出来数千匹好马,但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更没有经过挑选,仓促之间根本派不上用场。
好在敌人承担追击任务的主力部队,是从天山北面长途返回,一来一去就超过了三个月,同样没有得到休整。
毫无疑问,目前敌人的主力部队也是人困马乏,所以敌我双方的战斗力都已经极大地削弱,彼此之间差不太多。
唯一的区别,就是熊开山部队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马群成了累赘,而敌人是怒火中烧,不依不挠拼命追赶。
现在敌我双方都已经把对方的真实实力搞清楚了。
穆罕默德发现骚扰自己腹地,肆无忌惮抢劫马群的匪徒,总兵力还不到一千五百人,简直比自己率领轻骑冲击大明朝长城关口还要胆大包天。
敌我双方一追一逃,虽然还没有发生最后的决死之战,但是过去的十来天局部战斗几乎每天都要发生一到两次。
一方人多势众,一方骁勇善战,所以双方主将都知道对方不好惹,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敢发起决死一击。
但是,双方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谁也不会主动放弃。
穆罕默德不过是大汗女婿的身份,如果没有能够让人信服的战绩,回去以后根本无法立足。况且最大的一个马群被人盗走了,今后无法扩军,那就只能坐等灭亡。
熊开山认为,既然这个马群已经被盗出来了,那就是自己的财产,也是爹爹未来转战江南水网地区的一支突击部队,绝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正是因为这些原因,敌我双方被迫纠缠在一起,一定要搞出一个水落石出才能最后了结。
熊开山和敌人纠缠九天九夜,已经发现敌人的人数不仅没有减少,而且随着追赶的路程越远,敌人部队的人数就越来越多,从刚开始的三千多人变成了六千多人。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这是在别人家里无事生非,一旦那些附近的部落听说有人冲到自己家里抢劫,那当然怒火冲天。即便没有人动员,也会自动加入追击队伍。
熊开山现在已经把双锤三股火焰托天叉都挂在马鞍上,他实在是有些吃不消了,根本不能拿在手中。
但是敌人不断有生力军加入,虽然都是一些乌合之众,但是人多势众,乱拳也能打死老师傅。
如果不和敌人展开一次正面决死战斗,彻底打垮敌人的追击决心,看样子要想脱身已经不可能。如果继续拖下去的话,一旦战马全部倒毙,那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把利害得失想了一遍,熊开山终于咬牙下达了一道命令:
“亚斯布鲁樊涛:你们两个人再赶一程,立即抢占东面的那个垭口,准备给敌人再来一下子。然后就可以赶到我们骆驼队所在的地方,暂时就有饭吃了。我带领两个百人队负责殿后,你们快走!”
看看天色将晚,樊涛和亚斯布鲁二话没说,拨转马头就已经带队如飞而去。
熊开山发现了东面的一个狭窄隘口,作为地头蛇的穆罕默德当然不是傻子。
穆罕穆德也是统帅数万人的大将,对于目前的局势更是心知肚明。
如果不能尽快返回大汗王庭稳定局势,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尤其是吐藩王阿卜杜拉一旦把高昌城的事情弄明白了,肯定就要兴兵过来攻打大汗王庭。
抢占前面的隘口,对这帮胆大包天的盗马贼形成关门打狗之势,然后一战而决才是最好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樊涛和亚斯布鲁带队向东飞奔的时候,北面突然出现一支一千多人的轻骑兵斜插过来,目标同样是前面的小高地。
这一瞬间的变故,让敌我双方都明白了:前面的小高地,就是最后的生死胜负之处,也是最后的决死之地。谁能够抢先一步占领,谁就能够稍微占据主动。
熊开山发现樊涛和亚斯布鲁还是稍微晚了一步,敌人的拦截部队已经接近东面的隘口,他就知道一场死战不可避免了。
恰在此时,东面小高地上面冒出一股浓烟,随即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轰——嗵嗵!
樊涛和亚斯布鲁率领的骠骑营没事,已经接近小高地的敌人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
是自己人,我们的火器营来了!
这真是救命的关头,来了救命的好人。
所有的骠骑营士兵顿时精神大振,一声欢呼向东冲去,很快就和追击的敌人拉开了距离。
这个变故的出现,事情还需要从头说起。
于阗(今和田),南倚昆仑,北临瀚海。位于昆仑山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之间,是古丝绸之路南道重镇,属于西域都护府的辖地,素以“玉石之都”“地毯之乡”著称。
于阗羊脂玉,洁白温润,宛若凝脂,历来都是西域各部进贡朝廷的顶级贡品。
霍连山率部出发之前,姑娘们一个个私底下找到他吩咐了很多事情。只有方千寻大大咧咧的说道:
“混小子,你这一去可了不得,一定要给师姑我带点纪念品回来。听说羊脂玉是天下一绝,给我弄几万块回来看看稀奇就行了。”
“几万块?美得你!再说了,美玉有个什么用?除了能看,又不能吃。”霍连山看见方千寻就头痛:“我是奉命去打仗,不是给你找石头的。”
虽然是一方统兵大将,霍连山也不过十八岁而已。嘴巴里是这么说,实际上心里有很多想法。
尤其是看到右翼的熊开山左翼的刘国志都有具体的作战任务,只有自己承担总策应的任务,霍连山还是准备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做。
攻占于阗,这是霍连山所部唯一的作战目标,而且是军师万练私底下单独交代的,就是不想的人知道,主要是担心走漏消息。
因为距离太远,所以前一段路程,霍连山都是跟在熊开山他们后面。
一直等到熊开山所部掉头向西开始扫荡,霍连山才放弃一切目标向西南加速前进,用最快的速度南下昆仑山。
熊开山需要杀向西面七百多里的特伯勒古,扫荡博斯腾湖周边,然后绕来绕去去返回来,起码都有三千里的路程,而且还要不停地作战,估计没有一个月时间啥也别想。
霍连山统领大部队笔直南下,两千多里路用了十八天时间才赶到。
于阗虽然历史悠久,但是沧海桑田,时局变迁,而且地处边陲,这里已经没有了昔日的喧嚣与繁华。
加上大明朝闭关锁国,丝绸之路自此断绝。原本络绎不绝的商旅驼队,已经一百多年不见踪影。只有北面浩瀚无垠的瀚海寂寞,南面的昆仑山脉宛如苍龙腾云。
霍连山护军营装备最新式燧发鸟铳的神机队骑射队重进于阗核心地区,几乎没有遇到剧烈抵抗,整个于阗就已经被彻底控制。
霍连山对于美玉珠宝虽然不十分精通,但他是洛阳无赖小叫花出身,经常在那些官商二世祖身上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当然见多识广。
于阗玉属于软玉,色泽柔和,入手温软,和晶莹剔透的翡翠有天壤之别。
于阗玉温润厚重,端庄大气。南蛮翡翠清亮照人,晶莹剔透,显得过于华丽。
于阗玉分为白玉青玉碧玉和墨玉四大类,霍连山在洛阳城当小叫花的时候,没少偷到这些品种,然后到当铺换银子。
看见整个于阗已经被自己的控制,霍连山一声令下,辎重队四百多人开始了大搜查,目标就是顶级玉器。
可是霍连山觉得自己响当当的将军身份,干这种抢劫的活计,已经和土匪差不多了,实在是属于没脸没皮的职业。
于是留下那力布赖魏大海的护军营在于阗继续搜刮,霍连山亲自率领乔如山的火器营随即北返,插向西海和古楼兰之间的隘口,准备接应熊开山所部返回。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熊开山留在博斯腾湖东面两百多里一处树林中的一百多匹骆驼,刚好就被霍连山看见了。
“乔如山,这是骠骑营的标记,说明熊开山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攻击最后一个目标。而且把这么多骆驼留在这里,就表示他们还要回来。你赶紧在要冲寻找制高点把虎蹲炮架起来,说不定马上就要派上用场!”
“王邦全,命令骑射队寻找可以据守的地方,我们需要在这里给大部队断后,而且要能够坚守六天时间。”
霍连山掐指一算,自己南下于阗用了十八天时间,稳定当地秩序用了六天,带队向北插过来用了十天,这算起来都一个多月了。
如果熊开山按照预定作战计划执行的话,东返就在眼前!
“王邦全,命令一个鸟铳百人队立即向西探查,发现情况立即回来报告!”
霍连山因地制宜做出的调整,很快就发挥了作用,因为一个鸟铳百人队仅仅出去了两天时间,就已经飞马返回。
“启禀将军:西面有数千匹马组成的一个庞大马群向这里冲过来,而且是骠骑营的兄弟们在两翼照看,距离我们只有半天的路程!那阵势太大了,我们没法绕过去,所以返回来通报情况。”
霍连山闻言一惊:“熊开山究竟想干什么?一万多里的大穿插,他抢这么多战马干什么?今后我们都要改行当牧马人了,这不是给自己添累赘吗?”
可惜现在已经由不得霍连山推敲其中的原因,必须赶紧部署虎蹲炮的阵地。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忙活,三百六十门虎蹲炮刚刚就绪,西面的大地已经开始颤抖起来,这是大批骑兵冲锋的动静。
不到半个时辰,果然就是三四千匹马组成的一个庞大集群,呼啸着穿过隘口向东奔去。
“将军,我们的人过来了,但是北面的敌人来得更快!”
霍连山站在最高处,早就已经把情况看明白了,而且手心里都是汗:“乔如山,立即开炮,先打垮北面的小股敌人,准备迎战西面的敌人主力部队!”
大纵深多点开花,这是军师万练和熊储反复推敲以后,对这次惩罚作战进行的设定,主要是想达到三个目的。
首先,搅乱叶尔羌汗的后院,给独狼报仇的同时,让他们无暇东顾,从而给自己东归创造条件。
其次,实施“以夷制夷”的战略,让叶尔羌汗以为是准噶尔部杀进了自己的腹地,而且是烽烟遍地防不胜防。然后互相狗咬狗,减少对嘉峪关方向的压力。
再次,学习这些野蛮部落的方式,劫掠一批物资运回关内,算是给中原老百姓带回去的礼物。军师万练认为,这些野蛮部落劫掠中原数千年,自己偶尔劫掠一回不算什么大事。
但是,无论是军师万练,还是熊储,他俩对部队的要求是一击即走,不准宕延时日。
可是事情的发展根本无法控制,这才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军事准则。
军队远在数千里以外,根本不是一个人能够完全控制的,因为战争就有他自己独有的运转规律和惯性。
熊开山不过是临时起意,也就是想弄一批好马带回去,出发点很单纯。
可是年轻人考虑问题不够周全,自然就会捅出大乱子。
熊开山就没有换位思考一下:你觉得很好的东西,可能就是别人的命根子。
焉耆马驰名天下,恰恰就是穆罕默德和所有叶尔羌汗的命根子。
你一刀割了别人的命根子,人家不和你玩命才有鬼了。
中原是礼仪之邦,所以才有“君子不夺人所爱”的训条。
可惜熊开山这辈子肯定和君子没有缘分,他觉得好东西就应该是自己的,结果导致事态一发而不可收拾。
从北面斜插上来的一千多人被居高临下的虎蹲炮炸得灰头土脸,熊开山他们终于冲过了隘口,得到了救命的喘息之机,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或者说,真正的战斗才开始。
穆罕默德统帅大军随后赶到,现在已经聚集了七八千人马,一旦敌我双方放开手脚打起来,就不是简单的一次战斗,直接就会演变成一次大战役。
现在天色看看就要黑下来了,穆罕默德也不愿意停留下去,今天必须有一个结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敌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霍连山熊开山都不知道。
他们两个人站在最高处,就看见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骠骑营一千多人虽然没有什么损伤,但是短时间内已经没有再战之力。
火器营一千多人,负责虎蹲炮的就有七百多人,能够冲锋陷阵的就是燧发鸟铳的神机队两百四十人骑射队两百四十人,加起来也就四百八十人。
用四百八十人冲击敌人的七八千人,那不是打仗,而是送死。
再说了,就算能够冲锋陷阵,神机队和骑射队的任务根本就不是这个,而是为了保护虎蹲炮的最后防御部队。
“开山,你违抗命令了知道吗?”霍连山看着山脚下的敌人列阵,心里面很有些生气:“师傅和军师一再强调一击即走,绝对不能拖泥带水。你倒好,现在不是拖泥带水,而是把敌人的主力部队给刺激出来了。”
熊开山显得很无所谓:“师兄,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一次已经很忍耐了,来到这里总共没有杀几个人,不过是弄了几匹马而已。这些家伙阴魂不散,怎么能怪我?”
霍连山有些焦急:“我们是长途穿插过来的,可没有携带多余的火药,甚至弹丸也不多。你赶紧下去让兄弟们做好准备,如果敌人不要命发起冲锋的话,我的虎蹲炮只能支撑一个时辰。”
“如果所有的火药全部打完,敌人还不能退下去的话,到时候还得你们牵制敌人,掩护我的虎蹲炮先退走。”
“好在这里有地利,虎蹲炮队暂时不需要防御部队。从现在开始,我的神机队骑射队全部交给你指挥,一定不能让敌人冲过隘口。”
就这么一个说话的功夫,西面已经缓缓压上来一个方阵,霍连山和熊开山的心头就有些紧张。
因为敌人一次就上来了两千人,几乎拿出了四分之一的兵力。
敌人的速度很慢,战马的蹄声显得很整齐。马蹄每一次落地,沉重的脚步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坎上。
一百八十门虎蹲炮分成两组,占据了隘口的南北两侧。鸟铳队防守北侧高地,骑射队防守南侧高地,熊开山的骠骑营就在隘口东面五十丈列阵。
不过,现在骠骑营的士兵都在马下,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是张弓搭箭,盯着隘口西面缓缓逼近的敌人。
主要是让战马能够稍微恢复一些马力,如果有敌人躲过炮火冲过来,士兵首先就要进行一轮弓箭打击,然后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
与此同时,两侧高地上担任防御的神机队骑射队开始第二轮打击。
这样既能够消灭敌人,还能够给两侧高低的虎蹲炮重新装药争取时间。
乔如山的声音适时响起:“大家注意,敌人过来的是一支两千人的骑射队,绝对不能让他们冲到六十步以内,更不能让他们实施抛射。第一轮统一使用开花弹给敌人一个下马威,预备——点火!”
熊开山同样是站在大路中间最先面,不过手里的那张弓比别人大一些,厚重一些,因为他使用的是一张七石弓。
乔如山的声音刚落,熊开山左臂一抬,右手已经搭上三支狼牙箭,随即弓开如满月,嗖的一声,三支箭就已经离弦而去。
赤格能够射出去两百四十步,熊开山力大无穷,可以射出去两百八十步。
后来跟随赤格练习了一段时间,箭法大有长进。
今天这一箭也是他全力射出的一箭,就是要让敌人知道知道厉害。
虎蹲炮还没有炸响,熊开山的三支狼牙箭已经射死了五个人。
嗵嗵嗵——一百八十门虎蹲炮的药捻子终于燃完了,随即接二连三开始怒吼。
开花圆球仿佛一片乌鸦砸向敌人的方阵,还没有落地就已经发生二次爆炸。
先不管炸死了多少人,仅仅是在头顶上的二次爆炸,就把敌人的战马给惊了,冲击阵型顿时就是一片大乱。
很明显,这支部队可能还没有遭到过猛烈炮火的打击,所以应变方式有些脱节,或者说根本就是手足无措。
敌人的冲击阵型被炸乱的一瞬间,熊开山抓住时机大喝一声:“每人三连射,放箭!”
远距离打击,士兵们的五石弓采用的都是抛射,主要是让敌人无法收拢队形。
真正给敌人造成重大杀伤的,还是前面两个高低的神机队和骑射队,因为他们距离敌人更近,采用的也是精确打击。
在一瞬间遭到三轮打击,敌人损失了数百人,还有两百多匹受伤未死的战马在地上打滚。
敌人第一次冲击失败,自然也没有冲过隘口就退下去,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霍连山和熊开山并不敢因为天黑了就到以轻心,大半夜发起偷袭也是常有的事情。
一直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熊开山已经不耐烦了:“师兄,这样对峙下去不是办法。毕竟我们长途奔波,兄弟们都快坚持不住了。”
“我的观点是这样:你带领虎蹲炮队先撤下去,骠骑营承担防御任务。等你们离开以后,我带领神机队和骑射队主动出击偷袭敌营,让他们无法休息。”
霍连山也觉得现在的情况完全偏出了预定计划,根本不可能在这里坚守六天,所以就同意了熊开山的方案。
一直到三更天的时候,霍连山的虎蹲炮对才悄悄撤走。
熊开山一声令下,率领神机队和骑射队一路小跑冲向敌人的营地。
怪哉!
敌人的营地火把通明,但是一个人都没有。
熊开山发现敌人同样是悄悄撤退了,心里就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你想得通,还是想不通,现在敌人不见了。
对于如此古怪的局面,熊开山不敢掉以轻心。
重新回到隘口,熊开山命令士兵们生火烤马肉,食物来源就是敌人的那些死马。
一直坚持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熊开山终于确定敌人彻底退回去了,这才带领部队缓缓向东退去。
其实,霍连山和熊开山虽然浴血战斗很多次,但是对于兵法并不精通。
敌人在人困马乏的时候,根本没有休息就硬着头皮发起一次攻击,最终的目的就是要撤退。
大军作战,进攻并不难,最关键的就是撤退。
如果没有周密的计划组织撤退,一旦被敌人发起追击,就会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穆罕默德常年征战,也算是能征惯战之辈。
连续见识了两次火炮的攻击力度,他就已经明白这一次自己彻底失败了。
首先,就是不了解敌人究竟有多少人,也就不知道敌人的战斗力有多大;
其次,不知道敌人的最终作战目的是什么,主要的作战方向是什么地方;
第三,自己的大汗死了,现在还没有善后,接下来如何处置才是大问题;
第四,吐藩王阿卜杜拉已经叛变,会不会立即发兵攻打过来,现在还是未知数。
有了这四条必败的因素,穆罕默德当然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和一帮不明身份的敌人纠缠不清。
对于穆罕默德来说,获得大汗的地位是首要任务,预防吐藩王阿卜杜拉可能随时发起的进攻是第二个任务,最后才是搞清楚今天遇到的敌人究竟是谁。
总之,要想解决问题,就是自己必须首先安全退回去。
采用一次压迫式进攻让对手保持高度警惕,他才能够安全的把大部队撤回去,然后赶紧处理自己最棘手的问题。
穆罕默德实现了自己的目标,虽然损失不少人,但是主力部队还是安全退回去了。
敌人无暇东顾,熊储和军师万练实现了转移敌人注意力的第一个目标。
按说他们应该满意才对,可实际情况远非如此。
因为阳关南面的祁连山发生了一桩怪事,熊储岚儿严二娘等人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就连诡计多端的无赖军师万练,到现在都找不到其中的原因。
天启七年二月,敦煌,月牙泉,明月堡。
霍连山的前军大营自从去年七月兵分三路出击,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也没有赶到玉门关一线和中军大营会合,超出了战役计划的时间。
刚开始是熊储日夜揪心,现在军师万练也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自然同样担心不已。
五千多人的一支大军就这么不见了,放在谁身上都不能无动于衷,安之若素。
好在这段时间天气还不错,虽然非常干冷,但是晴空万里,视野开阔。
所以严二娘和岚儿两个人穿上厚实的貂皮大衣,每天中午都会乘坐金雕向西查看。
但是金雕带着一个人以后,最远只能飞行三百里,结果一连半个月都一无所获。
原来,熊储和万练按照预定计划,统帅中军大营先后拿下了哈密星星峡,剿灭了火洲部和鄯善部的一个千人队,然后南下瓜州。
紧接着在莫东年的指引下,经过三路人马在半夜利用火铳一次突然袭击,灭掉了叶尔羌部的一个游击营七百多人,重新夺回了明月堡,占领了敦煌莫高窟月牙泉一带。
连续三次大战,歼敌三千余人,俘获牲口两万九千余头,并且再一次解救独狼残部六百余人。
中军大营三千多人来到明月堡已经四个月了,但是霍连山他们仍然没有过来汇合。
按照原来的计划,应该是在冬季到来之前就越过长城,在关内找一个隐蔽之地越冬,同时了解内地这四年时间的各种变化。
可是因为霍连山他们没有按时返回来,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一直等到第二年三月初,严二娘和岚儿终于带回了好消息:“大部队回来了,应该损失不大,目前距离玉门关一线还有两百多里,三天以后就可以赶到瓜州。”
其实这也不能怪霍连山他们,问题出在刘国志统帅的骁骑营身上。
按照作战计划,刘国志的骁骑营第一作战目标,就是和熊开山同时发起攻击,击破鄯善部,然后挥师南下夺取楼兰城和喀斯湖。
可是整个作战计划忽略了一个大问题,就是鄯善部属于东面哈密地区的总后方,所以吐藩王阿卜杜拉命令鄯善部的主力部队三千精骑在家里没动。
结果刘国志突袭鄯善部所在地,歼灭了八百多人的部队以后,在南下的路上先后遇到了两次阻击,每一次都是正面硬碰的血战。
好在骁骑营全部都是镔铁长枪,在兵器上阵法组合占有优势,而且乌珠穆沁马耐力更强,不怕连续作战。
经过敌我双方两个月时间的纠缠,最终刘国志硬是磨掉了鄯善部的三千精骑,自己仅仅损失一百多人。
刘国志用一千二百多人干掉了鄯善部的三千精骑,这并不是什么盖世奇功,还无所谓。
关键是最后一仗打下来,竟然抓住了敌人的主将:杀害独狼的凶手,吐藩王阿卜杜拉的兄弟,苏里唐。
抓住了苏里唐,这件事情并没有引起刘国志的特别关注,不过是吩咐手下绑起来带走,到时候砍下脑袋祭奠独狼就是了。
没有了敌人的纠缠,刘国志继续南下抢占楼兰城和喀斯湖,准备迎接熊开山和霍连山东归。
霍连山和熊开山从博斯腾湖向东冲过来会和,已经是两个月以后,原来留在于阗劫掠的护军营也赶了回来。
根据原定计划,整个前军大营就在喀斯湖休整一个月,恢复马力以后返回玉门关。
可就在这个时候,吐藩王阿卜杜拉带领主力部队两万人,从天山回到了高昌城,然后就看见自己的所有部落全部变成了废墟,一个活人一头牲口都没看见。
通过逃回去的残兵报告,阿卜杜拉得知自己的亲兄弟苏里唐全军覆没,而且自己还被敌人给抓走了。
霍连山他们完成了休整开始东返,结果还没有走出去三百里,阿卜杜拉的先头部队已经赶到了。
这一下子又变成了老套路,霍连山熊开山刘志国三个人根据军师万练的交代,开始率领自己的部队轮流设伏,交替掩护撤退。这一路打下来,想快也不行。
身后有两万多人追赶,连续奋战三个月,霍连山他们才算是摆脱了敌人的追击,前后损失兵力一千多人,相当于前军大营少了四分之一,等于去掉了一个营的编制。
熊储看见风尘仆仆的大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颠来倒去就四个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前军大营都是精疲力尽,而且损失惨重,现在大部队想走也不行了,只能继续在明月堡休整。
好在独狼的残部听说已经抓住了仇人苏里唐,心里的一口怨气终于散发出来。前后归来的独狼残部九百多人,全部加入霍连山的前军大营,算是勉强补充了编制。
大部队回来了,军师万练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现实问题上:如何才能把这么多人和物资隐蔽带进关内?
“主公,现在有两条路可走,但是都非常艰难。”看到熊储过来询问,军师万练指着一幅地图说道:“可以翻越南面祁连山,从贺兰山口东渡黄河进入六盘山,然后南下秦岭。也可以走嘉峪关北面飞渡长城,进入河套地区的延绥一线。”
熊储对这两条线都有些担忧,因此还抱有一线希望:“祁连山啊,我这几天和独狼大哥的那些部下谈过,这条路实在是不好走。至于说北面飞越长城,只怕也不好走。直接从嘉峪关进去,难道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万练点点头:“希望自然是有,而且还很大。不过,这就需要主公做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向朝廷宣战,第一战就是夺取嘉峪关。”
“斥候营已经传回消息,嘉峪关的守军就是一个游击将军祁大柱,手下是一个千人队,虎蹲炮一百二十四门,红夷大炮六门。绳发鸟铳四百八十人,五雷神机两百四十人。”
“长城虽然能够挡住大军,但是挡不住斥候营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所以他们已经把嘉峪关南北路段都查探过了。可以悄悄飞越,也可以强行破关而入。”
“如果强行破关的话,肯定惊动甘肃二州的大军,接下来就要正面开战。要想生存的话,首先就要打下长安获得立足之地。然后夺取潼关,占领洛阳,从而争霸天下。”
“这不合适!”熊储赶紧否定了万练越来越兴奋的战役谋划:“这太急促了,我可没想争霸天下。还是谈谈如何才能悄悄入关,这个我比较喜欢。”
军师万练微微一笑:“那也没关系,我们杀一个回马枪,重新占领哈密就能办到,而且我早有准备,这件事情主公就不要管了。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力,主公需要承担一个重要任务。”
熊储一听首先就是自己有任务,顿时来了兴趣:“说说看,接下来我应该干什么?”
军师万练伸手点了点地图:“很简单,我把大部队集中到敦煌一线,嘉峪关里面的那个游击将军祁大柱只要不是傻子,就应该已经知道了消息,所以官军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这个地方。”
“为了掩护大军行动,主公需要带领一只小部队提前进入嘉峪关,把自己的身份透露出去,达到分散官军注意力的目的,为我这边的大军行动创造条件。今后汇合的地方,暂时定在凉州卫(今武威)一线。”
可是,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预料,计划就没有变化快。
镇军营统领邱柏明突然进来报告:“启禀主公军师,射声营今日外出侦巡,竟然在玉门关以西八十里遇到了敌人。经过半天时间的周旋,敌人一个百人队全部被射死。但是他们救回来一个女人,目前正在女兵营抢救。”
原来,因为前军大营需要恢复体力,还需要对新加入的九百多人进行训练,所以敦煌一线的巡逻任务,就交给了中军大营赤格射声的营司马承的陷关营。
熊储有些奇怪:“救回来一个女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还让你亲自过来报告一声?知道是什么人没有?”
邱柏明笑了笑:“这个女人也就二十多岁年纪,长得像一朵花儿,并不是关外人。而且岚儿姑娘和严二娘判断,这个女人肯定是一个武林高手。只可惜昏迷不醒,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第二天正午时分,女兵营还没有搞明白救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斥候营的李青突然满头大汗闯进中军帐:“师傅军师:我们斥候营在探查祁连山大小的通道时候,发现一件怪事!”
“着什么急?”熊储对于自己的这名弟子很不满意:“这都多少年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祁连山啊,什么?你从祁连山回来?快说说看,有什么古怪?”
李青看见师傅比自己还着急,顿时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非常奇怪。祁连山黑风岭上面有一个小村子,也就二十多户人家,全部都是打猎采药的庄户人家。我们斥候营和他们的关系都不错,往来过程中还给他们带一些东西。”
“五天前,我带领一个小队返回来的时候,路过黑风岭就想顺路去看看老朋友,也讨杯热茶喝。殊不知,全村七十余人竟然全部被杀了。因为发现了有些古怪的线索,所以我才飞马返回,请师父和军师判断一下是怎么回事。”
一个人被抬进中军大帐。
实际上应该说是一具尸体,一个看起来接近三十岁的汉子。
皮肤并没有什么变化,看起来这个汉子死得非常安详。
死得非常安详的根本原因,就是没有找到伤口,而且脸上很安详的模样。
全村都被杀了,竟然都死得非常安详。
这就不是安详,而是非常诡异了。
不仅军师万练觉得很诡异,就连杀人如麻的熊储熊大杀手都觉得诡异。
一块小指头大小的植物茎秆,这是从尸体左手中取出来的。
一缕紫色丝绢,这是从尸体右手中找到的,和三根头发差不多粗细。
如果不是熊储的目力惊人,只怕一般人都忽略了。
军师万练一向号称博学多才,现在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顿时就有些气急败坏:“来人,赶紧把郎中队的统领叫过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人世间竟然还有本军师搞不明白的事情,简直岂有此理!”
郎中队的统领陈夫子,自然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郎中,最擅长治疗瘟疫等疑难杂症,曾经帮助熊储和万练解决了火铳改造的大问题。
陈夫子一进来就看见了那个小指头大小的植物茎秆,而且顿时就惊呼一声:“哎呀,这是非常难得的百年榜嘎,和千年参一样稀少,老夫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军师万练没好气地说道:“陈夫子,不是让你过来大发感慨的,而是要你弄明白这具尸体究竟怎么回事儿!”
陈夫子的眼睛继续研究所谓的榜嘎,嘴巴里说出话来,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这具尸体没怎么回事儿,就是中毒而亡。如果是中毒半刻钟之内老夫还可以想办法,可是他已经中毒三天,也死了三天,还问什么?”
军师万练扬了扬手,最后又无奈的放下,看样他已经被气得想打人:“陈夫子,这玩意儿就送给你了,今后有的是时间研究。我想知道的是,这个人的一个村子数十人全部都死了,难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没想到陈夫子一句话说出来,差点把熊储和万练吓趴下:“数十人算什么?看见没有?我手里的这点儿茎秆,和另外一味药材调配成毒药,然后涂抹在箭头上射进人的身体,起码可以毒死三千人,而且属于没救的那种,如果都能够射中的话。”
熊储震惊之后,心头仿佛闪过一丝念头,却没有抓住:“陈夫子,难道你手中的这个什么榜嘎,竟然是一味奇毒的药材不成么?”
陈夫子已经把那块茎秆放进一个玉盒之中,然后才对熊储说道:“主公,榜嘎不过是这里的人通俗叫法,《本草》里面叫做特乌头。”
“普通的榜嘎有毒,而且毒性很强烈,但还有办法挽救。如果是百年以上的榜嘎,那就变成了奇毒无比,老夫也没有办法把人救活。”
“对于我们郎中来说,榜嘎虽然有毒,但却是最难得的一味药材,因为它就是制作麻沸散的主药啊。华佗被曹操杀害以后,麻沸散的配方就失传了。但是老夫总结的一个单方,刚好主药就是榜嘎,可惜一株难求。”
“榜嘎最好的产地,据说在唐古拉山的雪峰之上,主要具有镇痛麻醉的功效。可以使人心跳快速减弱,呼吸缓慢,最后彻底丧失知觉,这样就可以缝合伤口了。”
“如果榨汁涂抹在暗器兵器上伤人见血,立即就可以要了性命。如果是放在食物之中,同样是无色无味,也能毒死人。什么蛇毒都没有它厉害。”
说到这里,陈夫子很古怪的看了看熊储,然后才低声说道:“主公是武林高手,今后可要注意了。榜嘎如果用少量而长期服用,可以让武林高手心脉堵塞而走火入魔。”
熊储摇摇头,又微微一笑:“陈夫子果然一代国手,名不虚传。但是我想知道的是,难道眼下的这具尸体,就是因为中了榜嘎之毒不成么?还有,他们全村都死绝了,难道都是中了这种毒不成?”
陈夫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屠村,这个还很难说。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用口咬了榜嘎中毒身亡。不行,老夫必须到实地看看,然后才能下结论。”
“既然出现了百年榜嘎,那么剩下的一整株在什么地方呢?这可是天大的一笔财富。它虽然可以杀死几万人,但也能够救活无数人,关键是要看用在什么人手中。”
“另外,既然出现了百年榜嘎,说明祁连山里面肯定有千年鬼见愁,那更是军中必不可少的重要药材。”
“俗话说:千年鬼见愁,百病鬼难收。它不仅能够和百年榜嘎调制麻沸散,而且能够接筋续断,救治战场伤患。还能够祛风除湿,活血通络,消肿止痛。”
一株百年榜嘎可以毒死几万人,这不是一个小事情。
熊储和军师万练都觉得有必要弄一个水落石出,搞清楚祁连山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最后决定组建一个精干的小分队,明天一大早出发,保护军中之宝陈夫子,直奔南面的祁连山黑风岭。
熊储回到自己的帐篷做准备,结果经过岚儿帐篷的时候,里面传出很多人声,叽叽喳喳听不大清楚。
恰在此时,曼黛莉带领四个内卫女兵过来,看见熊储站在岚儿门外想进又不敢进的模样,因此笑着高声叫道:“公子驾到——”
岚儿闻声窜了出来:“哥,快进来!”
熊储跟着岚儿跨门门内,才发现里面多了一张小床,上面半卧着一位年轻的陌生姑娘,床前还有一个小炭盆。
黄妍莹夏芸方千寻,甚至婉莹和穆青两姐妹也在这里,唯独不见严二娘。
陌生的姑娘看起来二十六七岁,脸色白皙,双颊清瘦,显得一双眼睛很大很美很动人。身材娇小玲珑,和曼黛莉有得一拼,估计和赵飞燕妹妹差不多。
“素琴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自称素琴的陌生姑娘在床上冲着熊储微微点头,说出话来和夏芸差不多,冷冰冰的,仿佛一尊冰美人,也没有丝毫想感恩的意思在内。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用不客气!”
熊储的眉头没来由微微一皱:“听口音,素琴姑娘竟然是蜀中人士,也算是他乡遇故知,难得的缘分。不知道姑娘因何到此,遭此大难又所为何事?”
素琴并没有回答熊储的问题,而是双眼一红,竟然嘤嘤的哭了起来。
不管面对什么复杂情况,女人只要一哭,一般都会万事大吉。
这属于女人的杀手锏,正常情况下都是百发百中。
熊储看见陌生的素琴姑娘小嘴一瘪,就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多余的人,而且肯定是不受欢迎的人。
此地不可久留。
“姑娘不要伤心,尽管在此安心养病就是!在下还有些俗事要处理,就不打扰了,告辞!”
匆忙扔下一句话,熊储转身逃走。
这世界上,其实没有几个男人喜欢看见整天哭哭啼啼的女人,更不喜欢冰雕玉琢的一尊冰美人,即便她长得像仙女。
熊储是个男人,也不喜欢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人。
至于冰雕玉琢的冰美人,熊储觉得有一个夏芸就行了,绝对不希望再多一个。
熊储不喜欢这个叫素琴的女人,并不是因为人家哭了,也不是因为人家仿佛冰雕玉琢,而是一进门就产生了不喜欢的感觉。
这种感觉突如其来,仿佛天生就这样,熊储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熊储回到自己的帐篷,没想到严二娘在里面独坐,而且一开口就说了一句熊储认为非常正确的话:“这个女人很古怪。”
“的确很古怪!”熊储随口敷衍一声,在严二娘身边坐下。
严二娘横了熊储一眼:“你怎么知道人家很古怪的?”
“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很古怪。”熊储摇摇头:“更古怪的是,她们都在那边谈笑风生,你一个人躲在我这里干什么?”
严二娘轻声说道:“因为我一直就没有和那个女人照面,又不想让那个女人知道有我存在,所以就一直在你这里。至于那边,有岚儿莹儿芸儿她们几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在,应该足够了。”
“你都不和人家照面,怎么说人家很古怪呢?”熊储勉强笑了一下。
“因为你问她什么都不说。只要一问她就哭,难道不古怪吗?”严二娘冷声说道:“更加古怪的是,赤格他们把她送回来的时候昏迷不醒。既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可是一连两天不醒。结果我们什么都没干,她又自己醒过来了。”
“实际情况是,赤格他们在暗中发现这个女人的时候,她分明没有昏迷,还徒手杀了六个敌人。可是赤格他们一顿乱箭把敌人杀光之后,这个女人竟然就昏迷了,而且一连昏迷两天。”
熊储点点头:“被一百多叶尔羌部的军卒包围,能够徒手杀了对方六人,自己身上没有伤痕,起码都算是江湖一流高手。分明没有力竭,却突然昏迷两天,果然够古怪的。既然如此古怪,为什么不干脆把她送走?既然不准备送走,你准备怎么处理呢?”
严二娘摇摇头:“古怪的人放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掌握她的动态。如果放在外面,然后处心积虑对付我们,那就防不胜防。所以现在跟随我们行动,总比在外面好很多。”
熊储同意这个观点:“如果这种古怪是冲着我们来的,放在外面就防不胜防,果然放在身边更好。不过你要多留心了,因为我明天要陪着郎中队的陈夫子到祁连山一趟,家里的事情就靠你协助军师掌控大局。”
黑风岭,黎头山,是祁连山脉西部尾端雪线以下的一处山冲。
黎头山就是这条山冲的头部,上面白雪皑皑,下面绿草茵茵。
雪线之下有一座山村。
其实不能叫山村,因为这里实在是太高了,根本不适合久居。
熊储带领一支小分队用了七天时间才赶过来,然后又用了两天时间才来到这里。
当然,熊储认为这里不是一座村庄,并不仅仅是因为太高了,而是因为死的人太奇怪了。
第一个奇怪之处:一共六十九具尸体,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不等,但是没有一个女人。
第二个奇怪之处:除了斥候营李青他们带回去的那具尸体以外,另外的六十八具尸体集中在一处,而且脸上的表情是惊恐万状,而且身上有伤痕。
第三个奇怪之处:这座村庄的房屋都是原木搭建起来的,虽然有锅碗瓢盆,但是似乎没有怎么用过。
第四个奇怪之处:这座村庄没有农具,只有几十张短弓,三百多支楠竹箭,另外就是清一色的单刀。这些东西散落一地,杀害这些人的家伙并没有带走。
熊储正在低头沉思的时候,李青过来轻声说道:“师傅,那具尸体已经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好了。司马承师兄他们正在检查那些尸体,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原来,为了恢复案发现场,熊储让李青他们把那具尸体又带回来了。
正是因为带回来这具尸体,熊储心中的疑问才会猛然增加。
陈放那具尸体的房间,就是一排原木房正中间的所在。
毫无疑问,这个汉子生前在这里的地位应该最高才对。
进入房间之后,熊储才发现那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是死在自己的床上,另外的六十八人全部死在房外的空地上。
恰在此时,司马承进来说道:“师傅,所有的尸体都已经查验完毕。虽然全部僵硬了,但是他们临死之前,都被别人使用过分筋错骨手,好多小孩子的锁子骨都被捏断了。最终致命的,还是中毒而亡。”
熊储脸色阴云密布,仿佛要滴下水来:“仔细搜查每一个房间,然后以这个村落为中心向外展开搜索,看看凶手究竟在找什么东西。对所有的人使用分筋错骨手,那就是要酷刑逼供,肯定是要逼问某一件东西的下落。”
司马承摇摇头:“事情只怕不简单,因为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这批人的身份。”
“哦?”熊储这才抬起头来:“什么身份?”
司马承拿出一顶小圆帽:“他们是东厂的人。而且李青带回去的那具尸体,应该就是午颗的管事。这顶帽子就是在他的床底下找到的,正是东厂午颗管事的帽子。外面六十八具尸体,里面有十三名太监化妆的。”
接过司马承手中的小圆帽仔细看了看,熊储心中更是疑云大起:“真是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些人还真是东厂的家伙。东厂怎么会来到这里,而且被别人全给杀了?”
司马承笑着说道:“师傅,东厂和我们是死对头,他们被别人给杀了,对我们是好事啊,说不定还是我们朋友干的呢,难道还要追查下去吗?”
“你给我记住了:看问题不是这个样子的。”熊储突然一脸严肃:“杀害我们敌人的人,有可能是我们的朋友,有可能和我们没关系,更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不能因为他杀了我们的敌人,就变成了我们的朋友。赶紧展开搜查!”
熊储这一次带出来的小分队一百二十多人,就是司马承陷关营的神机队。所有的队员全部都是一支最新式的燧发鸟铳,火药和铁砂都已经分装好了,放在火药袋里面背在身上。
小分队一共分为十二个小组,每个小组十个人,就有十支鸟铳。每个人携带火药和铁砂四十五份,火力强度和持续性足够应付一般的战斗。
目送司马承离去,熊储才回过头来看着围绕床上尸体转悠的陈夫子说道:“陈夫子,发现什么问题没有?”
“老夫也算是久走江湖,对一些歪门邪道有所研究的。”陈夫子满脸疑惑:“我也把所有的尸体都看过了,只有这个午颗管事是自己服毒而死,其他的人都是被别人毒死的。现在有两个问题让老夫觉得不可思议。”
“说说看!”熊储的兴趣终于被提上来了:“有什么事情让陈夫子感到为难的?”
陈夫子的脸上很有些迷茫:“这个午颗管事肯定是吃了榜嘎中毒身亡,这没有疑问。第一个问题是,那手中的那块茎秆是新鲜的,那么整株榜嘎为什么找不到呢?”
“第二个问题,外面的六十八人都是中了一种无影之毒,所以看起来一个个栩栩如生,并没有一般人中毒以后的那种全身发黑口吐白沫恶臭难闻的症状。”
“好!”熊储没想到陈夫子竟然找到了问题的核心,看来解决事情有望了:“榜嘎暂且不说,无影之毒又是怎么回事儿?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陈夫子也微微颔首:“主公说的不错,无影之毒的确就是这件事情的关键之处,因为这种毒没有几个人知道,而且就老夫所知,应该只有两个出处。”
熊储有些迫不及待:“哪两个出处?”
“第一个就是皇宫大内,皇上经常给想杀掉的人赐下一杯毒酒,最高级的就是这种无影之毒,美其名曰鹤顶红。其实鹤顶红并不能毒死人,而是把这种无影之毒融化在酒里面而已。然后加以胭脂增加毒酒的艳丽和芬芳,所以才会有鹤顶红一说。”
陈夫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倒背双手开始转圈圈。
熊储更是迫不及待了:“你倒是一口气说完啊,还有一个出处在哪里?”
“不可能!”陈夫子摇摇头:“不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碰到这样迂腐的老夫子,熊储有些哭笑不得:“不管可能不可能,你总要说出来才行吧?”
陈夫子摇摇头:“我是一个郎中,望闻问切之后,如果那把握不准症候,是不能开方子的。这件事情牵扯太大,老夫没有证据,可不敢瞎说。”
熊储倒吸一口凉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才开始耐心地做思想工作:“陈夫子,对于你的医德我当然是佩服的,而且也非常敬重。但是你把问题搞复杂了,也就钻进牛角尖里面去了。”
“你想想看,我又不是官府,也不是在坐堂问案,更没有准备根据你的说词就去拿人问罪的意思。我们两个人不过是在这里探讨一下事情的可能性而已,说出你的看法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陈夫子没有直接问答熊储的问题,而是反问到:“主公是江湖顶尖高手,那么应该明白江湖上用毒最厉害的是哪一家吧?”
熊储脱口而出:“蜀中唐门!”
“这就对了。”陈夫子神色凝重:“主公请想,蜀中唐门本来就是锦衣卫的外围势力,也就是属于朝廷的势力。虽然锦衣卫和东厂之间有纷争,但是像这样下死手还是不行的。一旦被皇上知道了,所有的人都要被诛九族。”
熊储终于明白陈夫子的意思了,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换了一个角度,从侧面说出来:能够拿出无影之毒的第二个对象:蜀中唐门。
因为担心自己的判断流露出去,造成蜀中唐门被诛九族,所以陈夫子才在这里小心翼翼,生怕祸从口出。
这是江湖老人的处事原则,熊储只能尊敬,当然不可能责怪:“老夫子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我也完全赞同。现在我们都不管这两方的身份,仅仅从推断事情可能性的角度来假设。”
“这里的实际情况是:一方把另外一方杀绝了,而且还使用江湖上最残忍的分筋错骨手逼问口供,这里面肯定涉及到一个重大秘密。老夫子,我的推断没错吧?”
陈夫子摆摆手:“主公不用试探我,因为现在几乎已经明白了对方为什么要杀人。”
说到这里,陈夫子弯腰从床底下拿出一件东西:“主公请看,每个房间都有这种药锄,说明东厂的人就是出来采药的。什么样的药材需要东厂亲自出来,那肯定只有榜嘎这样皇帝使用的东西了。”
“根据午颗管事的死法来看,应该是他发现敌人包围了这里以后,为了不吐露秘密,所以提前服毒自杀了。但是,他服毒自杀的时机很巧妙,而且给我们留下了线索,想必主公应该还记得。”
熊储点点头:“陈夫子所说的线索,应该就是那两根绢丝。”
陈夫子点点头:“可以这样推定:敌人闯进来的时候,午颗管事应该正好躺在床上,已经没有机会逃脱了。而且他知道自己绝对活不下去,所以在临死之前伸手抓了一下对方的衣服。”
“这个动作绝对不大,仅仅是手指甲稍微刮了一下对方的衣摆而已,甚至都没有惊动对手。由此可知,这个东厂的午颗管事绝对是一个心思缜密,老谋深算的家伙。能够在东厂混差事,而且混到了十二大管事的高位,果然不是损油的灯。”
熊储总觉得陈夫子的推定还有某些地方说不通,但是没有把握住其中要害之处,一时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没想到陈夫子很快就接着说道:“可以想象一下,能够让东厂午颗管事这样的老奸巨猾之辈束手待毙,他面临的对手绝对非同等闲。既然如此,他杀人之后为什么没有毁灭现场,却留下这么大一个破绽呢?这才是问题的另外一个关键之处!”
只要内心存下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得出的结论就会出现巨大的偏差。
熊储和陈夫子以剧毒植物百年榜嘎为突破口,然后又发现了天下奇毒“无影之毒”杀人的证据,似乎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凶手更是呼之欲出:蜀中唐门。
而且杀人的理由都极为充分:争夺百年榜嘎。
为什么要争夺这个东西呢?
因为百年榜嘎正是调制“无影之毒”的第一味主药。
谁掌握了“无影之毒”,谁就是天下第一用毒名家。
蜀中唐门威震江湖六百余年,依靠的就是剧毒无解震慑群雄,所以他们自然不会把“第一用毒名家”的光荣称号让出去。
不想让出自己的名头,出手抢夺百年榜嘎就势在必行。抢夺不成就出手杀人,也是很正常的推理。
因为一切实在太正常了,所以熊储和陈夫子几乎已经断定是蜀中唐门干的好事。
既然已经查明了凶手,这个雪峰之上的“山村”就已经没有停留的必要,所以熊储准备命令司马承带人把那些尸体就地埋葬起来,然后下山返回敦煌。
可是,司马承却不在身边,他目前正按照熊储的命令,以山村为中心向外面扩散搜查还没回来。
等到太阳偏西,司马承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师傅:山南的一个村子全部被杀,老弱妇孺一百余口无一活命,死亡时间应该在九天前!”
发生了真正的屠村惨案,这不是一个小事情。
司马承的话音还没落地,陈夫子的脸色就已经有些发白:“主公,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们很可能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现在离开可能还来得及。”
熊储摇摇头:“来不及了。我们既然兴师动众来到这里,现在什么都说不清了。至少在查明事实真相之前,我们就算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如果现在就离开的话。既然已经陷进来了,那就去看看。”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因为这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山村。
可恶的是,这个山村已经不存在了,总共一百零七人被杀,其中一大半都是老弱妇孺。
和前面那个村子不同的是,这个山村的一百多人全部死于利器之下,而不是中毒。
本来熊储认为事情已经弄明白了,不管是东厂死了人,还是蜀中唐门杀了人,这都属于狗咬狗的事情,没有必要放在心上。
可是,眼前看见的这一幕,终于让熊储气得浑身发抖,同时也失去了一个杀手应有的冷静。
太过分了!
连三个不会走路的小孩子给杀了,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由不得熊储不生气。
必须给凶手一个教训。
恰在此时,陈夫子飞快的检查了一下村子里的尸体返回来说道:“主公,我们必须赶紧退回去,这里没有必要瞎掺合!”
“为什么?”熊储怒火未息,声音非常阴冷。
陈夫子摆摆手:“主公别着急上火,老夫刚才已经看过了,这些人都不是我们中原人,也不是我们关内外的人,而是哆啰土蛮部落。”
熊储的脸色稍微平息了一下:“哆啰土蛮部落又怎么啦?这样屠村杀人太过分了,我绝对不能视而不见!”
陈夫子叹口气:“主公有所不知啊,朝廷为什么要下令把嘉峪关封闭起来,还不是因为这些哆啰土蛮部落的原因啊。五十年前,俺答汗率部到这里劫掠,然后命令自己的第四个儿子丙兔所部留在这里,占领了西海,也就是我们所说的青海。”
“经过五十多年的发展,这里现在已经形成了两大部落。一是属于永邵卜万户的把尔户部,另一支就是哆啰土蛮部落的火落赤台吉。”
“两个部落为了争夺牧场,同时争夺和大明朝廷的茶马贡市份额,一直以来就争斗不休。哆啰土蛮部落的火落赤台吉勾结乌思藏黄教壮大自己的实力,才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
“这个村子的人就是属于哆啰土蛮火落赤台吉,杀掉他们的凶手,应该就是永邵卜万户的部下。这是他们的内部纷争,和我们没有什么关系啊,何必在这里趟浑水呢?”
熊储摇摇头:“你说的当然有道理,可是你忘记了另外一个问题。先前东厂的人又是谁杀的呢?既然这里被哆啰土蛮部落占据了,那就要弄一个水落石出,提那些被毒死的人讨回公道。”
陈夫子像看怪物似的看着熊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主公,东厂是你的死敌,不管是谁杀了他们对你都没有坏处,何必纠缠此事?”
“你错了!”熊储沉声说道:“不管东厂针对我做了多少坏事,他们是奉命行事,属于代天巡狩,替国执法。东厂杀我,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属于我们大明朝内部的事情。”
“可现在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他们代表朝廷出来办事,竟然莫名其妙被别人杀了。作为大明子民的一份子,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这些东厂的人奉命过来追杀我,我为了自保,可以反击杀了他们。那属于我们自己家里的事情,很正常。”
“但是,他们如果是被外敌给杀了,我就有责任替他们报仇雪恨。你要明白,大明子民不是谁想杀就能杀的。”
陈夫子终于有所明白了:“原来主公是把自己和朝廷的关系比作两兄弟,如果遇到外人打进来,兄弟之间的争执可以暂时放下,集中力量一致对外。把外人赶走以后,两兄弟重新再打过,对吧?”
熊储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集中力量一致对外,你这句话说得好。但是把外敌赶走以后,是不是还要重新打过,这个需要商量。如果朝廷不找我的麻烦,我是绝对不会主动惹是生非的。”
说到这里,熊储冲外面叫道:“司马承,你的神机队赶紧散开侦察,看看陈夫子刚才所说的两个部落都在什么地方住牧。如果能够抓一个俘虏回来就更好。”
“李青,带领你的斥候营兄弟立即返回敦煌,向军师通报这里发生的情况。我的意见是,这里的什么永邵卜万户火落赤台吉和叶尔羌部火洲部一样很不听话,应该让他们知道如何做人。”
月上中天,熊储心中烦闷无法入眠,因此一个人顺着山梁散步,不知不觉就来到了黎头山雪线附近。
月色下的雪峰晶莹剔透,雾霭之中宛若七彩蒸腾,如梦如幻,熊储一时间看得痴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一抹金光映入眼帘一闪即逝,让熊储大吃一惊。
这是杀手的一种本能。
凝神四顾什么都没有发现,熊储却感到似乎有一把剑在自己眼前晃动。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感觉,熊储当然就带上了小心。
黎头山半山腰以下已经被司马承的神机队牢牢守护着,这上面也搜寻过两遍,并没有发现有人上来。
把自己的身体隐如月光的避光之处,熊储开始仔细探查周边,还是没有发现。
就在他认为自己可能心绪不宁,所以看花眼了的时候,闪动的金光再一次出现了,同样是一闪即逝。
虽然极其短暂,但还是被熊储抓住了轨迹。
当他认为自己已经抓住轨迹的时候,心中顿时产生了巨大的疑惑。
连续两次金光闪烁,应该是什么物体反射月光造成的。
可是根据光线的来源推断,光源并不在黎头山,而是在东面的另外一座山峰上。
熊储放眼望去,黎头山东面二十多里有一座雪白的山峰,山谷之间还有稀稀落落的冰川。
“难道那边还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吗?”
熊储心中想着,脚下已经把轻功施展到了极处向山下飞掠而去。
这一天的经历,让熊储实在是太郁闷了,简直就是一团乱麻,什么事情都没有搞清楚。
这种感觉很不好,属于熊储最不喜欢的那种感觉,所以现在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反正闲来无事,还不如过去看看究竟。
抱着这种想法,转眼就是一个时辰,熊储已经来到了刚才推断的那座山峰的半山腰。
山顶的西面没有什么发现,北面不用看了,因为北面不可能反射月光,所以熊储施展壁虎登云功从冰川上飞掠而去,直奔山峰的南面。
嗖——
熊储极速飞驰的身形突然一个急刹车,然后往旁边一闪,同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满眼都是惊骇之色。
祁连飞雪剑法!
一个全身白色长裙的女子,竟然在施展一套三百年前祁连仙子的独创剑法:祁连飞雪。
这是一套感悟雪花飞舞而创立出来的一套剑法,精髓奥义就是剑影漫天,绵绵不绝。
剑法施展开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似攻实守,似守实攻。让敌人虚实莫辨,应对失措。
熊储实在是太熟悉这套剑法了,而且四年前还传给了自己的第一个女人严二娘。
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冰川绝域之上,月上中天之时,竟然有一个女人当空舞剑,而且还是已经失传的祁连飞雪剑法,这种情形实在是太诡异了。
“难道祁连仙子没死?”
“不可能!”熊储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推断:“神仙都是传说,就算祁连仙子是天下第一高手,内功修为震铄古今,她可以延年益寿,但绝不可能活四五百岁!”
想到这里,熊储把目力发挥到极处,仔细盯着百丈开外的那个舞剑女人,终于被他发现了端倪。
这个女人并不是传说中的祁连仙子,因为她的这一套剑法固然没错,但实际上还赶不上严二娘的火候,主要是内力不够。
如果严二娘在这里,同样施展祁连飞雪剑法展开对攻,对面的这个女子应该在三十招以内落败。
既然不是祁连仙子,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他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害死了大哥大姐仍然不悔悟。这不是一时误入歧途,而是本质上变坏了。”
“他上一次带人到南阳杀你,我才下定决心离开他。为了不让他找到我,我首先南下躲了一年多。然后从云贵地区绕过来,两年前到这里。”
熊储为了搞清楚大半夜在雪山之上修炼剑法的女子究竟是谁,最后施展蛇行术靠上去近距离观察。
没想到一靠上去,熊储就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竟然失声惊呼出来,结果自然就打断了别人演练剑法。
熊储之所以会情不自禁,关键是这个人实在是太出人意外了。
香奈儿,文杰的妻子。
想当初,熊储第一次被唐锲伏击,虽然最后连杀七人惊退了唐锲,但熊储也是精疲力尽,没有再战之力。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文杰奉命追杀熊储,而且准备落井下石。
香奈儿突然制住了文杰,可以说对熊储有救命之恩。
当发现暗中偷窥自己练武的人是熊储,香奈儿很快就释然了,然后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我好久都没有说话了,所以都有些词不达意。”香奈儿最后很艰难的笑了笑:“我都没有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是为了躲避锦衣卫和东厂的追杀,逃出关的么?”
听到香奈儿最后的问题,熊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毫无疑问,香奈儿这些年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连熊储最后大闹洛阳,摧毁九道山庄的事情都不知道。
万年童子洛修水云儿两口子都死了,全部都是文杰给害的。
香奈儿以前一颗心全部都在文杰身上,甚至不惜帮着他杀人。
可是最后闹到这步田地,实在是让人扼腕长叹的事情。
水云儿是个好女人,香奈儿也是。
熊储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香奈儿,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把自己封闭在这穷山恶水之中。完全可以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或许经过一段时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啊,我觉得现在很好呢。”香奈儿仍然笑了一下:“如果没有大哥大姐,我在十来岁就饿死了,根本活不到现在。自从他害死了大姐,其实我就重新变成了孤儿。既然我从小是个孤儿,现在一个人也不错。”
熊储看着香奈儿,最后还是摇摇头。
“真的很好呢。”香奈儿仍然在笑,但是熊储已经看见她的双颊开始滚落泪珠:“老天爷待我不薄呢,你看我竟然能够找到祁连仙子当年最后的闭关冰窟,还得到了已经失传的一套剑法,难道我不幸福吗?”
熊储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香奈儿和文杰之间的事情,熊储认为自己怎么说都不合适,因为两个人最后彻底分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在自己身上。
香奈原本儿一颗心都在自男人身上,所有的行为都以自己男人为中心。
文杰要杀了自己,香奈儿不同意,两个人的矛盾由此产生。
香奈儿不同意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锁喉剑八郎,是大哥洛修最后的一个兄弟。善良的大姐死了,义薄云天的大哥也死了,我们不能再杀了他最好的一个兄弟。
在这个问题上,香奈儿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只有情谊之别。
如果要杀的人不是熊储,不是洛修的兄弟,香奈儿肯定还是像原来一样,毫不犹豫就拔剑出鞘,帮助文杰把人给杀了。
你可以说她没有正义感,你也可以说她不明是非。
但是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你都不能不承认:香奈儿也是一个好女人。
人世间好女人其实并不多。
可是并不多的好女人,却还有人不珍惜,熊储觉得实在是不可思议。
“我的临时驻地在敦煌的月牙泉,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过去坐坐。万福楼的老板娘还记得吧,严二娘在那里。”
既然无法开解别人,熊储觉得没有继续停留的必要,所以留下两句话就起身要走。
熊储本来已经准备转身了,没想到香奈儿身形一闪,突然从东侧一堆积雪里面挖出一个黑色包袱打开。
香奈儿的脸上还挂着泪珠,似笑非笑:“你的临时住地既然在敦煌,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这里,难道你也是想要得到这件东西吗?”
百年榜嘎!
并不是陈夫子所说的一株,而是九株。
“不是!”熊储摇摇头:“我手下的兄弟在这附近游动,发现黎头山北侧的一个村子被人灭绝了。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就带人过来看看,并没专为此物而来。”
熊储觉得没有必要隐瞒,所以很详细把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香奈儿点点头,说出话来让熊储又吃一惊:“你们的第一次判断其实是对的,东厂的那些人就是被蜀中唐门给杀了。因为他们该杀,所以我在一旁看着没出手。”
“你在旁边看着?”熊储真的被绕晕了:“蜀中唐门的人会让你看着他们杀人吗?”
香奈儿终于真正笑了,就像当年一样动人:“你还是那个模样啊。我说在一旁看着,难道就一定要站出来让别人也看见我,难道我就不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吗?”
熊储也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因此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当然可以了。可这是为什么呢?”
香奈儿的脸色突然冷若冰霜:“因为我跟过去,其实就是准备把东厂的人全部给杀了!后来发现蜀中唐门的人已经动手,所以我才没有露面。”
熊储终于明白了,只怕这其中还有其他的缘故,应该还有下文,所以他紧盯着香奈儿没有作声。
果然,香奈儿言辞如刀:“你们看见的那个哆啰土蛮村落被灭绝,就是那些东厂的人干的好事。连几个月大的小婴儿都不放过,难道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不该杀吗?”
“该杀!”熊储点点头,随口附和一声。
香奈儿的声音越来越阴冷:“我来这里两年多时间,很多日常之物,都是那个村子的人送给我的。被杀的几个婴儿里面,甚至还有我的一个干女儿!”
听到这里,熊储基本上已经有些明白了,唯一想不通的是,既然香奈儿和那个村子有这层关系,为什么没有安葬那些人呢?
“这是你的误会。”香奈儿果然是一个心细如发的好女人,仿佛看到熊储心里去了:“因为这里的人死了以后,都要实行天葬。按说应该把所有的尸体全部**,可是我下不了手,所以只能就那么放着。”
熊储恍然大悟之后,新的疑问又产生了:“香奈儿,那个村子为什么会遭到灭顶之灾的呢?”
“就是这个东西了!”香奈儿指了指脚下的包袱:“这不是百年榜嘎,而是有了三百年历史的东西。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朝廷和蜀中唐门都知道了这九棵榜嘎,所以都派人过来挖。”
“如果仅仅是朝廷和蜀中唐门派人过来还好说,关键是乌思藏的黄教喇嘛也得到消息,最后这里所有的势力都知道了。村子里面的族长决定挖出来,然后移植到别的地方去保护起来。”
“没想到东厂早就派人化装成山民,而且一直在这里四处侦探。村子的人刚刚挖出来,东厂的人就把他们给包围了。为了不让消息传出去,所以下毒手灭口。我因为跟踪蜀中唐门的人,赶过去的时候晚了一步。”
“蜀中唐门一共有四个人,领头的就是副门主唐淼。他们跟踪追击找到了东厂的落脚地点,直接下毒封锁四周,然后逼问东西的下落。没想到东厂把包袱埋在半道上,刚好我赶到的时候一脚给踩上了。”
“唐淼把所有的人都给逼死了,最后也没有问到下落。恰在此时冲过来一支军队,唐淼他们以为过来的军队是朝廷的接应大军,所以一声呼啸之后,仓促往西面退走。”
“没曾想,这支人马只有二十多人,而且领头的还不到二十岁。现在我终于知道了,那个提着六棱虎须枪的小伙子,就是你的人。”
熊储点点头:“是我的一个小徒弟,名字叫李青。正是他带回去一具尸体,我才过来查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现在才算是真相大白,熊储也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终于放下了心中的一大块石头。谢谢你解惑。”
香奈儿摇摇头:“你把这东西拿去吧,放在我这里根本没用,因为我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不过,既然蜀中唐门派出一个副门主,那就说明这玩意儿肯定和毒药脱不了干系。这东西放在你手里,总比让唐门得到好得多。”
熊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得到一笔意外之财,如果陈夫子能够配制出麻沸散,今后自己的兄弟们打仗受伤了可就少受罪。
哐啷一声,熊储已经把青釭剑拔了出来。
香奈儿顿时大吃一惊,身形一晃就已经退到三丈开外,这才怒声喝道:“八郎,没想到你也会变成一个恶毒之人。为了身外之物,竟然想杀人灭口吗?”
熊储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实在是太孟浪了,这个必须解释清楚才行,否则真的要坏了自己的名头。
因此苦笑着说道:“香奈儿,你想到哪里去了?想我熊储虽然粗鄙不堪,不过一介杀手出身的小爬虫,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有烂到这种地步吧?”
“榜嘎是可以让郎中配置麻沸散的主药,你送给我就是一个巨大的恩情。我无以为报,但是对于祁连飞雪这套剑法,我还是有一些心得的,所以准备演练一遍,希望对你的修炼有所帮助。仅此而已,你看好了。”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放春风,收夜雨。将心比心,取舍两便。
熊储认为平白无故得到九株三百年的榜嘎,肯定是没有道理的。
所谓无功不受禄,杀手最讲究这个。
交换是可以的,所以熊储非常认真地把自己领悟的祁连飞雪剑法施展了三遍。
这已经不仅仅是祁连仙子所创的剑法,里面有唐赛儿的各种感悟,有望气散人的各种感悟,还有熊储传授给严二娘岚儿过程中触类旁通的精髓。
俗话说:百艺好学,一窍难得。
香奈儿当然很聪明,可惜没有得到过名师指点。虽然她已经足够努力了,但最终成就有限。
文杰香奈儿的武功一直没有突飞猛进的提高,关键就是基础不牢靠。
小时候得到过飞鼠门前掌门人的传授,那也仅仅是传授了一套剑法而已,而且前掌门人很快就被别人给杀了。
这一次熊储用一个时辰传授香奈儿的剑法,同时也解答了香奈儿提出的一些武学难题,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不可能的。
因为熊储根本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般门派里面师傅教徒弟都达不到这种程度,所以香奈儿被彻底感动了。
香奈儿被彻底感动了,然后就说出了一番话,然后熊储的心情就不好了。
“我前不久下山采买一些物品,专门到长安一趟才知道,延安府那边乱套了。有两个家伙竟然起兵造反,一个叫王二,一个叫王和尚。”
“他们手持刀械,以墨涂面,攻打官仓,散粮于饥饿的百姓。那真是一呼百应,现在已经有了七千多人。”
香奈儿一开口,熊储心里就觉得“果然如此”,因为那个王和尚他认识。
“不光老百姓反了,派去围剿他们的官军竟然发生哗变,一大部分加入了造反的队伍。结果围剿不成,反而给叛乱分子送去了军械物资,更是助涨了他们的气焰。”
熊储认为香奈儿突然说起民变,应该还有下文,否则的话根本没什么意义。
“文杰也过来了。”
香奈儿犹豫了一下才说出上面这六个字,熊储心里就一格楞。
“东林党和秦党为了对付你,当初就给文杰买了一个招练使的军职,从七品。现在终于有人造反了,朝廷的大军都在应付努尔哈赤。所以文杰被提升为游击将军,允许他召集三千兵马平叛。”
熊储点点头:“谢谢你直言相告!不过,文杰在延绥一线,和我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你错了!”香奈儿摇摇头:“关内一乱,西海这里的火落赤哆啰土蛮部落就蠢蠢欲动。所以朝廷给文杰的命令并不是对付那些造反的老百姓,而是来到了临洮府的西宁卫,现在就驻守西宁城的西关(今湟源)。”
熊储掐指一算,从这个地方向东一千三百里,就是文杰驻守的地盘了。
不是冤家不聚头,走到哪里都躲不过去。
“单论个人武功,文杰自然不是你的对手。”香奈儿有些担忧:“可是他现在属于东林党的势力,手下有兵有将,你今后还是要多加小心。我男人竟然是如此一个丧心病狂的人,真是老天无眼。”
熊储并没有把文杰放在心上,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香奈儿,你刚才说火落赤的哆啰土蛮部落蠢蠢欲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香奈儿点点头:“我来了两年多,总算是有些了解了。西宁城西关,原本就是茶马贡市。现在澄城那边出现叛乱,朝廷担心这些土番趁机闹事,结果朝廷前不久把茶马贡市给关闭了。”
“你刚来不久可能还不知道厉害,茶叶对于我们中原人来说,只不过是一种养气提神迎来送往的饮品。但是对这些高原部落而言,茶叶就是药物,能够帮助他们治疗很多病症,不可一日或缺。”
“现在,火落赤已经把哆啰土蛮部落主力部队集中在西海(青海湖)以东,逼迫朝廷重开贡市。如果朝廷不答应,这一仗肯定就要打起来。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文杰才有机会趁机扩张势力。”
熊储微微一笑:“难怪你买东西要舍近求远跑到长安,原来文杰已经到了你身边不远。难道你就没有劝劝他及早回头,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吗?”
“没用的!”香奈儿摇摇头:“我给他留过信,但是没有丝毫结果。我已经无所谓了,今后就终老在此。反倒是你要多加小心,现在整个内地都已经乱套了。平时看见的那些人,究竟是人是鬼谁也说不清楚。”
熊储知道香奈儿已经铁了心遁身雪山,所以也没有继续劝下去。
回到黎头山已经是凌晨时分,众人都已经起来活动了。
所谓众人也就是陈夫子和司马承而已,其他的人都在轮班值守。
按照熊储的命令,司马承立即带领一个百人队出发。一方面给香奈儿送一批必须的生活物资,另外对西海(青海湖)那边的敌情展开进一步侦查。
陈夫子是最幸福的人。
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无所不能的主公出去了一个晚上,竟然带回来九株榜嘎,而且还是传说中都没有见过的三百年极品。
“启禀主公:永邵卜所部的住牧地已经查明,就在党河南山以南的柴达木盆地格尔木一线,大概有七千多户三万多人。不过,叶尔羌部落有一支军队从西面的茫崖口进来,看来和永邵卜之间有所勾结,就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熊储摇摇头:“现在有一条山脉隔着,永邵卜部暂时飞不过来。你们神机队保持警戒,有什么动向及时禀报就是。”
下面的人都出去忙了,熊储才有时间静下心来想想问题。
香奈儿说了一些消息当然很重要,但是因为不同的人关注的焦点不一样,所以得到的消息也不一样。
比如说香奈儿对于李青他们惊了蜀中唐门之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没有关心。
熊储反复旁敲侧击,最后确定香奈儿根本不知道蜀中唐门的副门主唐淼等人到哪里去了,结局又如何了。
司马承的神机队在这附近已经搜查了两天,根本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难道唐门的副门主唐淼飞天遁地不成么?
当然,自己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九天时间,这里面很可能发生若干变故。
可是,唐淼作为一个超级门派的副门主亲自出动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得到,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正是因为担心唐淼杀一个回马枪,所以有关榜嘎的事情,现在就陈夫子一个人知道。
目前已经八月初了,还有两个月就要大雪封山。
熊储担心出现意外的变化,今年底以前仍然不能进入关内就麻烦了。
现在各地老百姓造反此起彼伏,还不知道自己提前进入南方的那些人,现在会如何认识并合理处置目前的局势。
说到底,熊储就是担心自己的那些人也扯旗造反。
老夫子苗三冠和袁鹂卿按照熊储的命令南下,为了不引起各方注意,所有的撤离人员都是分散行动,每一批不超过五十人,一直等到天启三年冬天才全部离开伏牛山。
然后过汉江,经樊城,走当阳,到猇亭,进入枝江百里洲。
天启四年冬,也就是熊储他们从乌珠穆沁部北上,横扫车臣汗硕垒之后西进的同时,老夫子苗三冠和袁鹂卿所部终于全部越过大江,在松滋县西南看见了彭无影彭二先生,时间已经过去两年。
自从进入当阳境内以来,所过之处一不缺水,二无风沙,四面谷苗葱茏,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中原流民何曾见过江南鱼米之乡?
苗三冠和袁鹂卿带过来的四千多人,看见江南景色,对未来更是充满了信心。
进入松滋以后,虽然也是山峦起伏,但是山冲盆地都是稻田成片,鱼塘鳞飞,和中原景物大不相同。
因为最后的目的地还没有到,所以彭无影集中所有人说了两句:“我们的目的地不在这里,还有更好的地方等着我们。这里都是有主之地,别人不会心甘情愿让给我们的,所以还需要继续前进。”
“不过大家放心就是,公子既然把大家带出来,那就肯定有所安排。多的不说,现在就已经有了良田万余亩。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是要守护好自己的土地,不让别人抢走才行。”
彭无影在大庭广众下下没有说,但是当天晚上和苗三冠袁鹂卿沈惜月密谈的时候才说出真相。
“我们的目的地,在西南永州府的零陵。”彭无影摊开一张地图说道:“你们看,这里就是宁远县。永州知府晏日曙就是我们的人,也是望气散人埋下的伏笔。”
“晏日曙目前正在向朝廷申奏,准备把宁远东北部部分地区,桂阳州西部部分地区设置新田县。这个县就是我们的立足之地,而且大观堡三年前就已经修建完成。”
“你们带过来的四千军队,今后会作为一个新县的移民进驻安置,这也是我们给晏日曙制造的一个巨大功劳。朝廷知道这些流民不安置的话,很可能会造反。”
“不管设置新田县的奏请朝廷会不会准奏,反正这些地方已经在我们手中。我们控制的这个县,总人口接近四十万,相当于有三四万兵源。目前就是需要你们懂军事的人过来,开始筹备我们自己的军队。”
天启五年底,苗三冠和袁鹂卿率领众人经过三年时间的艰难跋涉,这一次大迁徙终于抵达目的地:永州大观堡。
有了自己的地盘,苗三冠的军事天才终于得到了施展的舞台,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建设。
一年多时间下来,以大观堡为中心,方圆一百五十里的防御阵线基本构成。经过秘密挑选的三万六千少壮,已经开始半军事化管理,基础训练全面展开。
从汝南南阳当阳方向秘密迁移流民的动作也加快了进度,新田县的人口基数迅猛增加,农业开垦和种植盐铁开采和冶炼也是飞速发展。
一切都在按照既定方案平稳运行,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是苗三冠袁鹂卿沈惜月彭无影等核心人物却知道眼前不过是表面现象,巨大的危机正在慢慢降临,
袁鹂卿忧心如焚,所以每天抱着九星腾龙剑,站在大观堡西门楼上遥望着天际:“不知道公子他们怎么样了,能够安全返回来吗?”
熊储虽然没有听见袁鹂卿的心里话,其实他的心早就飞回来了,如果不是遇到更大麻烦的话。
熊储进入黎头山的第十七天,军师万练率领大军终于赶到这里。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党河流域,并且占领了东面的哈拉湖,切断了火落赤哆啰土蛮部落的西归之路,兵锋直指西海(青海湖)。
“关内的情况比主公想象的还要严重。”
大局初步稳定,军师万练这才有时间和熊储讨论未来的方针问题。
“五月初,朝廷命令尤世禄为锦州主将,左辅为前锋总兵官,驻扎在刚刚修好的大凌河城。可是尤世禄根本没到任,左辅也没有听袁崇焕的调遣进入大凌河城。”
“这个消息没有瞒住人,努尔哈赤得知袁崇焕不仅军事上是个白痴,而且在人事上也是一无是处,孤家寡人一个,他知道最好的机会终于到来。”
“五月十一日,努尔哈赤率兵包围了锦州和大凌河两座空城。袁崇焕浪费全国钱粮,倾举国之力,用了三年时间修筑的锦州城大凌河城根本没有发挥丝毫作用。”
“袁崇焕现在除了不停的请求朝廷允许他和努尔哈赤和谈,然后就是请求追加军饷粮草补充兵丁之外,已经一筹莫展。”
“根据周老四他们传回来的消息,延绥庆阳安塞府谷一线的广大地区,连续两年滴雨未下,数万亩良田变成荒漠,近百万百姓衣食无着。”
“他们首先吃光了丘陵上的树叶树皮,挖空了所有的观音土,发展到吃死人的尸体,最后互相交换家里的妇孺而食。”
“陕西巡抚乔应甲为了自己的政声,也为了朝廷的军饷,不但不减免租赋,赈济灾民,反而增派所谓‘新饷’‘均输’等赋役,严令官吏督责追比。”
“老百姓都已经饿死了这么多人,乔应甲不仅没有请求朝廷救灾,反而还在加税增赋。那数十万灾民还有活路吗?没有了,一点儿都没有!这就应了一句俗话: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正是在这种局面下,白水农民王二种光道,府谷王和尚,分别聚集灾民数百人,同时起兵造反,现在这个河套地区渭北地区全部失去了控制。”
“乔应甲派出去剿匪的三千大军,在半道上就哗变了,绝大多数参加了造反队伍,韩城蒲城宜君洛川白水等地已经先后陷落。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逼迫老百姓造反的人,就是罪该万死的袁崇焕!”
“如果不是袁崇焕剜肉补疮,提前耗费大明十五年钱粮,修建毫无用处的辽西走廊堡垒,大明朝根本不会落到这步田地。归根结底,东林党等文官集团全部都应该诛九族!”
“因为只要拿出这笔钱的一小半,不需要把老百姓逼得如此之惨,就可以编练一支精锐新军。就像当年戚继光力排众议,不是修建长城堡垒,而是编练新军主动出击。于是南剿倭寇,北击元蒙,机动灵活,威风八面。”
对于袁崇焕的无能,熊储早就清楚了,现在不明白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官军去剿匪,怎么会哗变?这都说不过去啊!”
“嗨,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啊?”军师万练摇摇头:“朝廷除了卫军以外,其他的兵丁都是在当地召集起来的,这叫丁亩制。延绥河套地区虽然出现了洪灾,但是乔应甲听说有人造反,当然命令乡长里长抽丁扩军。”
“主公你请想啊,那些兵丁都是当地百姓家的子弟,有的父母妻儿都饿死了,被逼无奈才造反。一句话,造反的那些人就是兵丁的家人。乔应甲竟然痴心妄想用这些兵丁去剿灭他们自己的家人,不哗变干什么?”
熊储刚想说什么,中军帐外传来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你们胆子不小,诽谤国政不说,竟然还私蓄大军,分明图谋不轨。”
现在可是大白天,敌人突然闯到中军大帐附近而没有被人发现,简直不可思议。
熊储因为关注军师万练的说话,就有些心神不宁,也没有察觉到敌人到来。
不管怎么说,中军大帐外面都有数百卫队巡逻,竟然也没有发现敌人,那就只有一个结果:来的是一个绝顶高手!
熊储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已经腾身而起,青釭剑凌空出鞘,直接划破帐篷蹿了出去。
卜鹰!
熊储站在中军帐顶上,终于看清了来人,站在中军帐大门外十多丈远的那个人,面白无须,青衣小帽,可不就是卜鹰!
“哎哟,我当是谁呢。”熊储冷笑一声:“这不是御前行走的三品带刀侍卫卜大人吗?草民这就下来给您见礼!”
熊储口中说要下去见礼,实际上站在大帐顶上纹丝未动。
身体没动,并不代表其它的地方也不动。
动的是青釭剑。
其是青釭剑也没动,而是五寸多长的剑芒闪烁,所以给人的感觉这把剑在动。
剑气。
卜鹰双眼都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口中也没闲着:“锁喉剑八郎果然厉害,这才四五年没见,竟然把剑气修炼到这种火候,放眼整个大明天下,能够战胜你的人真的不多了。看来几年前传说你打败了全真教的大长老,还真有其事。”
熊储盯着卜鹰:“是不是真有其事我并不清楚,但是我就觉得卜大人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碎嘴的老妇人。擅闯军营究竟所为何事,还希望卜大人赶紧说明白。不然的话,我熊储认得你,手中的青釭剑只怕谁也不认识。”
不能怪熊储没有风度。
他一看见卜鹰就气不打一处来。
上一次卜鹰传旨,竟然想要自己的两个女人。
这一次突如其来,还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熊储自然没有好脸色。
熊储已经把《流云剑诀》差不多融会贯通了,而且唐赛儿的内丹已经全部吸收完毕。要说内力深厚,现在根本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他。
正因为如此,熊储根本没有把卜鹰放在眼中。
虽然是凝神以待,那都是杀手的本能。但是熊储看见卜鹰,丝毫没有遇到绝顶高手的那种压力感。
卜鹰沉默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这才呵呵一笑,而且口气也变了:“非也非也,八郎兄弟这都不是待客之道。老夫此来并非与你为敌,而是有些事情说明一下就走。”
熊储虽然收起了青釭剑,但还是摇摇头:“自古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在下不能接待你这样的客人。古人云: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在下洗耳恭听。”
卜鹰嘴角抽了一下,但并没发作,而是朗声说道:“我和朝廷的期限已满,现在是自由之身,所以到关外游历。只不过受故人之托,前来看看一个小队情况而已。既然八郎兄弟的大军在此,我想结果就不用再说了。”
“非也!”熊储当然知道卜鹰说的是什么:“东厂午颗管事等人的确被杀了,但却不是我下的手。虽然我看见他们之后也会下手,可惜我过来晚了半步,他们已经被别人给毒死了。至于卜大人和朝廷的关系,在下没有兴趣。”
卜鹰微笑着点点头:“八郎兄弟金口玉言,这一点老夫绝对相信。另外想说明一点,皇上的龙体不佳,只怕朝廷大变在即。言尽于此,告辞!”
卜鹰说走就走,熊储也不想关心他走到哪里去了,而是回到中军帐问道:“军师如何看待此事?”
军师万练微微一笑:“卜鹰本是有所为而来,可是他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赢,所以顺水推舟离开了而已。至于他所说的内容,按照他的江湖身份,应该都是真的。天启皇帝没几天活头了,天下大乱不可避免,这就是卜鹰离开朝廷的意思。”
熊储还是没有想明白:“不对呀,军师刚才说他是有所为而来,卜鹰究竟想干什么呢?”
军师万练一如既往的笑着:“卜鹰,虽然是御前行走,但实际上就是东厂的定海神针。他应该是先派出一批人出来,接下来自己借口出来查看这些人的下落,然后理所当然离开了京师。”
“主公没有在朝廷为官的经历,所以不明白其中的关节所在。东厂,就是暗中探查各级官吏隐私的机构。卜鹰作为定海神针,肯定接触过大量的机密。只要皇上还在,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京师。”
“卜鹰不可能完全做无用功,他派出来的这批人肯定有另外的任务。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就是为了百年榜嘎而来。既然东厂的人已经死了,所以卜鹰的本意应该是想拿走榜嘎。最后发现没有必胜的把握,当然一走了之。”
熊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你的分析是对的,如果他真的是过来说几句话,完全可以报名而进,我们也会以礼相待。可是他分明想偷袭,所以才潜进来。我没有给他好脸色,就是因为他的行为自相矛盾。我关心的是,放他走了会不会有后遗症?”
“不会!”军师万练很干脆的摇摇头:“卜鹰首先是一个江湖成名人物,其次才是朝廷的人。他这种人自惜羽毛,但绝对不是小人,对自己的承诺比性命还看得重。”
“其实卜鹰另外透露给我们一个消息,真实意思是他所说的朝廷将有大变。这包括两个方面:首先就是皇帝不行了,其次就是东厂和锦衣卫也不行了,让你放心而已。”
“我明白了!”熊储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东厂和锦衣卫都是皇帝的核心力量,如果天启皇帝不行了,新皇登基首先就要干掉原来的东厂和锦衣卫成员,然后才能换成自己的人。哈哈,难怪卜鹰要溜之大吉,果然老谋深算!”
“这样一来,我们就暂时不用担心朝廷那边对我们不利,只要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好,我们就可以像卜鹰那样溜之大吉。从今往后就海阔天空,开始过逍遥快活的小日子了。”
听了熊储这一番胸无大志的言辞,军师万练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失望之色,不过一瞬间又神色坚定起来,随即微笑着说道:“主公不要高兴得太早,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你想一个人逍遥快活,哈哈,只怕老天爷都不允许呢。”
仿佛老天爷就是要彻底打破熊储的幻想,或者是要验证军师万练的说辞,变故很快就发生了。
军师万练的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斥候营李青的声音:“我有急事要见师父和军事,不用你们通传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熊储一心想逃避很多问题,甚至已经钻进牛角尖而不自知。
其实他已经越陷越深,再想回头根本不可能。
卜鹰能够出现在中军大帐附近,这是有人故意放水造成的。
故意放水的人,就是岚儿严二娘黄妍莹夏芸等人。
她们不仅不露面帮忙,还在暗中故意放水,就是认为卜鹰代表朝廷,上一次在九道山庄没有打起来,并不代表这一次也不会打起来。
熊储的武功已经开始踏上登峰造极的高度,他身边的女人们一清二楚,一个卜鹰根本无法造成威胁。
不要说熊储亲自出手了,就算是现如今的岚儿严二娘任何一个人出手,卜鹰就占不了便宜。
就连最不起眼的曼黛莉,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因为经常陪着熊储双修,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她的武功有多高了。
岚儿和严二娘甚至怀疑,曼黛莉的内功修为,很可能和熊储平起平坐。
果真如此的话,熊家军里面的第二高手就不是岚儿,也不是严二娘,而是这个不起眼的曼黛莉。
更何况整个中军大营就在附近,而且曼黛莉的近卫队全部都是最新式的燧发短铳,一顿乱枪就可以把卜鹰撕成粉碎。
正因为如此,岚儿严二娘等人就是希望熊储一怒之下,拔剑杀了卜鹰,和朝廷彻底分道扬镳。然后利用当今天下大乱的有利时机,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卜鹰选择立即退走,其实就是已经发现暗中隐藏着大敌。不是一个,而是有好几个。
卜鹰老奸巨猾,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当然,赌博除外。
他发现暗中隐藏着敌人,顿时明白自己能够来到中军大帐,并不是自己有多厉害,而是人家使用了一招“请君入瓮”之计。
军师万练对于熊储胸无大志的表现很失望,但是一想到身后有一大群母老虎坐镇,所以信心又回来了。
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熊储也有自己的致命弱点。
对于自己的女人,熊储从来是拿得起放不下,这就是他的软肋。
这一个致命弱点,作为一代无赖军师,万练心知肚明。
只要一大群母老虎没有退缩,熊储就算是想退缩也没用,所以军师万练根本不把熊储准备“逍遥自在过小日子”的说法当回事儿。
可是,军师万练还没有想好说辞,李青在帐外一声大叫,顿时让熊储“过自己小日子”的幻想彻底破灭。
看见李青满脸晦气进入大帐就跪下,熊储有些不满意了:“怎么回事?灰头土脸的像什么样子?”
“师傅,我们给您丢人了。”李青跪在地上说道:“我昨天晚上带着二十几个弟兄对东面进行探查,结果被人点了穴道,今天早晨才被放回来,所以就搞成这个样子了。”
“嗯?”熊储心头一震:“受伤没有?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人?”
在祁连山里面竟然有人对自己的人下手,这不是一个小事情。
李青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恭恭敬敬的递给熊储:“被偷袭的时候,我们没有看见人。醒过来的时候才看见两个人,自称青城派弟子,让我们给您带一封信回来。”
军师万练伸手接过来展开念道:
“锁喉剑钧鉴:江湖人行江湖事,江湖事在江湖了。锁喉剑作为百年第一杀手,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一个江湖人吧?蜀中江湖同道在深山老林吞风饮露,你却让自己的手下坐享其成,有违江湖道义。”
“你是百年第一杀手,还有万余大军,我们江湖草莽自然无可奈何。但是你的数万大军总有分散的时候,却不一定能够挡住江湖人的零敲碎打。如想解除此患,还请屈尊前往迎日峰一叙。青城派桑无极谭延年拜上。”
熊储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气得脸色发白了:“真是老虎不发威,都以为是病猫。听见没有,青城派的这两个混蛋狂妄到什么程度,竟然出面威胁一个杀手!”
军师万练呵呵一笑:“主公没有必要生气,人家说的是真的。江湖人当然无法战胜军队,但是他们如果铁了心要和我们过不去的话,还是能够给我们的小股部队造成巨大的伤害,所以这件事情只怕还需要仔细谋划一番。”
熊储冲着李青摆摆手:“赶紧起来,跪在这里很好看吗?马上下去,把你的师娘师姑请过来商议大事!”
方千寻来到中军大帐,从军师手中结果警告信一看,顿时就叫了起来:“哎呀,有意思,有意思!桑无极和谭延年这两个老不死的,竟然敢威胁上清派弟子。我看他们老糊涂了吧,难道不担心青城派被灭门?”
熊储有些奇怪:“你们认识桑无极和谭延年?”
严二娘接口说道:“二十年前,他们在西南江湖小有名气,号称青城双杰,算起来应该在四十岁左右。根据原来潜龙杀手集团的资料,江湖上倒也没有听说他们有什么劣迹。这一次突然冒出来,只怕另有蹊跷。”
黄妍莹冷声说道:“有什么蹊跷啊?青城派的势力在成都,蜀中唐门的势力在绵竹。他们一南一北扼守住了成都的西北大门,整个祁连山阿尼玛卿山拉尔什布达山都是他们的后院。我们现在屯兵在此,他们不联合起来才有鬼了。”
军师万练拍手说道:“黄姑娘所言极是!我们是中原大军,进入关内是必然的,而且从这里进入关内只有两条路好走。而这两条路要么就到了青城山,要么就到了绵竹。不管我们走那条路,最后都要经过成都,青城派和唐门都会提心吊胆。”
熊储看着万练:“军师的意思是,他们这封信就是让我们有所顾忌,不要在成都闹事吗?”
军师万练摇摇头:“我看他们是担心我们在成都不走了。要知道,主公你把人家的少门主唐锲给杀了,这可是不共戴天的仇恨。如果你占据了成都,你还会留着蜀中唐门吗?不能够啊!他不找你,恐怕你也出兵摧毁了唐门,而且鸡犬不留。”
“至于青城派嘛,可能他们明白什么唇亡齿寒的道理,所以要站在唐门一边。毕竟他们都是蜀中的大门派,同气连枝才是正常现象。”
熊储微微一笑:“既然你们都是这么认为,那就好办了。迎日峰不就在南面一百八十里吗?我明天就去赴约,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你一个人去吗?绝对不行!”黄妍莹说得斩钉截铁:“江湖上卑鄙无耻的手段层出不穷,即便要去也需要大家一起去,彼此之间还有一个照应。”
军师万练罕见的没有表态,而是坐在一旁面带微笑。给人一种很阴森的感觉,不知道他又在盘算什么阴谋诡计。
“我当然不会一个人过去,而是会带一批人过去。”熊储看着岚儿笑了笑:“这一次我和岚儿过去,曼黛莉挑选二十人随行护卫,李青那些被别人抓住过的二十人全部更换短铳一起过去。”
说到这里,熊储扫了黄妍莹和夏芸一眼:“不要以为在家里的人就很轻松,你们两个统帅中军大营尤其不能稍有疏忽,我担心敌人使用调虎离山之计。我们行程几万里,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一次绝对不能阴沟翻船。”
熊储的安排是老成持重只见,众人没有什么好反对的。毕竟江湖约会是小事,大军的行动才是主要任务,因小失大肯定不行。
曼黛莉接到命令,根本不需要挑选,直接指定当初从崇福寺带出来的二十四个姑娘随行保护。
这二十四个姑娘已经在一起训练四年多时间,不管是剑法阵法,还是使用最新式的燧发短铳,都是一流水准。
她们上没有别的东西,每个人背着一把长剑,腰带上插着四支短铳,三十六份火药。马背上另外备用两百四十份火药和铁砂,可谓是武装到牙齿。
新式燧发短铳,就是根据上一次缴获的精美短铳制造的。因为太精美了,制造速度很慢。
只要大军扎营,匠作营就抓紧时间制作,现在也不过制造出七百多支。目前没有装备大队部,仅仅是内卫队才使用。
短铳覆盖正面宽度一丈左右,打击距离九丈左右。也就是说,一把短铳就可以把一个普通人变成暗器高手。
而江湖上暗器高手发出的暗器,具有杀伤力的距离也不到九丈远。
曼黛莉的内卫队,一直是熊储和严二娘亲自训练的,还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之展现过自己的实力。
当黄妍莹夏芸方千寻等人跟着曼黛莉来到女兵队,然后看见姑娘们双手拔出短铳射击的时候,所有个人都惊呆了。
几乎每个姑娘都是双手在腰间一抹,就已经双铳在手,扬起手来就已经处于击发状态。
而且是八个人一组,担任对敌射击的只有两个人,另外两个人保持警戒,四个人负责装药。
三个小组构成一个巨大的三才阵,把九宫垓心部位防守得严严实实。
“看见没有,这才是火器的威力。”熊储严肃地说道:“武林高手又能如何?就算他能够躲过巡逻的小队,而且潜到附近率先出手。可是他最多能够杀死两人,就会被其他的人打成筛子。”
“所以我走之后,莹儿芸儿要抓紧时机好好磨练你们的中军大营。尤其是女兵营的短铳鸟铳营的装药速度,一定要抓紧。二娘还是要抓紧培训内卫队,这都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五十二匹马,外加四匹骆驼,一共五十二人的小部队在天亮以后出发。
李青学习曼黛莉,也从自己的斥候营挑选了二十四人。
他们的装备不一样,每个人是两支短铳和一杆鸟铳,另外还有自己的贴身兵器。
比如说李青就带着自己的六棱虎须枪,这是冲锋陷阵使用的。
斥候营的人,其实都是鸡鸣狗盗之徒。他们的任务并不是冲锋陷阵,不过有备无患而已。
四匹骆驼,其中两匹带着帐篷,另外两匹带着食物。
李青带着二十四人在前面一里多远探路,曼黛莉带着二十四个姑娘在后面一里多地殿后。
熊储和岚儿并辔而行,一路优哉游哉,并不着急。
其实熊储非常着急,但是出发之前,军师万练命令不准着急,一百八十里必须两天时间才能走完。
无赖军师万练执行军令不认人,熊储虽然是主公身份,但是在军令面前也不能随心所欲。
所以熊储现在不能着急,就这么慢慢走着观光旅游。
岚儿不着急。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跟着熊储出来闯江湖,心里有那么一点小甜蜜,还有一点小期待,所以一路上都显得很雀跃,兴致不是一般的高。
岚儿放眼望去,头顶上的天空湛蓝如洗,四周的山峰都是白头冰盖。一片白云飘过,根本分不清白云和山头。
“哥,造物主真神奇。其实这里真的很好,如果能够住一辈子真不错啊。”
熊储呵呵一笑:“其实我也想就在这里不走了,可是他们都说要走,都想干大事,能有什么办法?”
岚儿偏头看着熊储说道:“哥,不是我说你。其实你早就应该下定决心,而不是让大家每天提心吊胆推着你往前走。二姐都说了,这么多人跟着你好几年实在不容易,你不能让大家寒心。”
“还有,我觉得军师说得很好,一个人活在世上,总要有所作为。尤其是你本来有这个能力,但是因为懒惰而不去做,就对不起天下人。”
熊储摇摇头:“没看出来,我的岚儿真长大了,讲起道理来都一套一套的。岚儿,我真的很懒惰吗?其实你也知道并不是这样。你看那些无依无靠的老百姓,他们究竟有什么罪,一定要祖祖辈辈受那种苦?”
“我也想为那些老百姓做点儿什么,可是反过来一想,真要为老百姓做点儿什么,首先就要狠下心来杀人。把那些阻碍自己做事的人全部杀干净了,才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到底需要杀多少人呢?目前是个未知数啊。”
岚儿突然严肃起来:“哥,鹂卿四年前离开九道山庄的时候,专门让我经常提醒你一句话,就是不能忘记了唐赛儿的遗命:杀百万而救九千九百万,孰轻孰重?军师万练其实非常焦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物必自腐而后虫生,人必疯狂而后灭亡。现如今的大明朝廷,那些贪官污吏都已经疯狂到极点了,这就是最后灭亡的标志。如果让那些人继续祸国殃民,造成的伤害就更加严重。”
“你能指望袁崇焕这样的人救国吗?打死我都不相信。我认为军师万练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如果不是从熊廷弼开始就在边关上浪费数不尽的人力物力,做一些几千年前老古人才会做的事情,怎么可能把国库掏空?”
“熊廷弼王化贞袁崇焕之流为什么可以胆大妄为?还不是因为他们都属于东林党的文官集团。那些人想过受苦受难的老百姓吗?没有!他们整天痴心妄想,就是自己名垂青史,因为文章都是他们写的!”
“如果不是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治国,根本不知道军国大事是什么,国库又怎么会掏空?如果国库没有掏空,天灾人祸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没有钱赈灾?不仅没有赈灾,反而找那些灾民摊粮派饷,这已经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模式了。”
“秦始皇修建万里长城,那当然是有用的,因为那个时候没有火药,没有大炮,长城可以挡住敌人的骑兵。现在是什么年代?现在是火炮年代,攻城都是火炮开路。再坚固的城墙,也有被火炮攻破的时候。”
“那些书生狗屁不通,不仅没有向前看,反而倒退了两千多年走秦始皇的路。周老四的斥候营传回的消息说,朝廷还在嘉奖那些筑城的人。现在努尔哈赤都已经大量铸造火炮,他们还在筑城。不管他们是好心歹意,都是一帮祸国殃民之贼!”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现在的老百姓巴不得朝廷早早完蛋,又怎么可能对抗外敌?前不久三路官军哗变,这就是大明朝彻底崩溃的前奏。军卒的家里人都饿死了,他们会卖命给你打仗吗?”
“还是军师说得好:国内哪里有匪徒?那些造反的人本来就是本分的老百姓,只要还有一口饭吃,他们难道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吗?可现在生不如死啊,哥。他们早晚一死,那还不如争取吃一顿饱饭以后再死!”
这一路上,就是岚儿喋喋不休在说话,而且越说越起劲,越说越激愤。
熊储信马由缰,非常老实的听着岚儿教诲。
岚儿原来就是一个山野村姑,后来是奴隶,所以几年前绝对不知道这些大道理。
正因为如此,熊储越听就越心惊。
毫无疑问,有人专门培养过岚儿。
熊储反复回忆,自己从来没有和岚儿说过这些东西。
既然自己没有说过,那么给岚儿灌输这套造反理论的人就只能是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或者干脆就是无赖军师万练亲自出马操刀。
从岚儿开口闭口就是“军师说得有道理”来看,罪魁祸首就是该死的万练!
熊储有些无可奈何了,因为人家岚儿说的句句在理,不听都不行。
熊储可以把任何人的话当耳旁风,但是绝对不会不听岚儿的劝解。
因为他老早就在心底发过誓:只要岚儿高兴,就算要把月亮给摘下来也必须办到。
现在不用摘月亮,仅仅是起兵造反而已,那就容易多了。
想到这里,熊储的眼前猛然浮现出一张阴险的笑脸:正是无赖军师万练那张可恶的脸!
其实万练长得不错,完全满足风流才子的标准。
可是现在熊储觉得万练的那张脸,越看越可恶。
原来如此!
熊储终于明白了:难怪在确定这次出来的人之前,无赖军师万练一个劲地暗示应该把岚儿带出来。
原来军师的目的根本不在乎这次江湖约会,而是要给岚儿制造一次机会,说出其他人不能说完的话。
而且其他的人说了就说了,熊储不一定会听,很可能还是我行我素。
可岚儿一旦很严肃的说出来,那个分量就不一样了,熊储不敢不听。
熊储不得不承认:书生有罪,古人诚不我欺也。
无赖军师连自己的主公都敢算计,你能说没有罪吗?简直罪大恶极。
白日听教诲,夜宿得勒哈。
得勒哈就是一个小湖泊,在柴达木河北岸不远的地方。
得勒哈里面的水是咸的,人不能喝,但是马匹和骆驼没问题。
至于人要饮水,山沟里流淌下来的就是淡水,从雪峰之上流淌下来的,非常干净清爽。
最关键的是,得勒哈湖泊四周有茂盛的青草,马匹和骆驼可以好好休整一下。
搭帐篷烤牛肉,那是李青他们的事情。
查看四周的环境,准备各种防御措施,那是曼黛莉的任务。
熊储牵着岚儿的右手,任务就是围绕得勒哈散步游玩。
“你放心,今天所说的内容我都记在心里了。”熊储说得很认真,也必须认真:“从今天开始,我绝对不会三心二意了,一定要做几件让我岚儿高兴的事情!还有,回去告诉那个无赖,今后不准算计他的主公。那个无赖简直莫名其妙,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哥,你尽管放心。只要你把大事办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就陪你每天坐在湖边,什么都不想,就看着清清的湖水,蓝蓝的天空,或者给你弹琴。你知道吗?万年冰蚕丝做琴弦,那真的不一样!”
岚儿说着说着,身体已经飞了起来,然后凌空一个折转,已经回到骆驼附近把自己的古琴抱了过来。
琴声如诉,美人如雾。
其实岚儿就坐在熊储对面,清清楚楚。
熊储之所以发现岚儿如雾,就是因为他的眼中噙着泪花。
岚儿没有弹奏新曲,而是弹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那首《鹊桥仙》。
欢颜梦里,凄凉岗上,血泪心田烙印。
曾经慈母笑盈盈,苦雨夜,双亲俱陨。
情郎已去,妾身未死,幻想重逢不忍。
谁能唤得雁归来,宁断首,携琴以殉!
大别山北麓养父母被杀九道山庄岚儿被打死逍遥子墓前倚天一剑,这些地方发生的一幕幕再一次从眼前闪过,熊储心中又开始滴血。
熊储看着越来越成熟的岚儿,心中暗暗给自己鼓劲:“岚儿就应该生活在这样无忧无虑的世界里,这些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
叮——铃铃铃——
岚儿还在抚琴,熊储仍然神游物外,划破夜空的急促铃声并没有造成丝毫换乱。
不是没有混乱,而是三座帐篷里面根本没有一个人出来。
急促的铃声也没有响很久,两个呼吸不到又归于平静。
“哥,你猜他们来了几个人?”
“他们从三个方向过来,只有湖面没有人。岚儿,你说他们过来了多少人?”
“还没有闯进来的时候我就已经听明白了:北面三个人,东面一个人,西面两个人。我没有听错吧,哥?”
“岚儿的内力修为果然大有长进,江湖上能够瞒过你的人不多了。没想到你竟然设计出这么阴险的地网绝杀阵,我今天真是大开眼界。”
即欲阖之,贵密。
这是鬼谷子捭阖理论说的,熊储当然知道。
熊储不知道的是,无赖军师万练让自己一路上缓缓而行,而且要招摇过市,终极目标究竟是什么。
在距离迎日峰六十里的得勒哈宿营,熊储才想到军师的目的,竟然是让自己钓鱼。
三更天的时候,六个家伙从三个方向摸过来,结果掉进曼黛莉内卫队设置的陷进里面。
这个陷阱其实并不复杂,熊储也知道它的来历。
捕鸟网。
这是当初在乌珠穆沁部的时候,赤格他们说起日常打猎的生活,谈到如何抓住飞鸟而不用浪费箭矢,于是就提到了最普通的捕鸟网。
捕鸟网,就是白天在山里面观察飞鸟活动的区域,然后在森林中的大树之间布下这种捕鸟网。
因为越境安装捕鸟网,曾经还和努尔哈赤的女真部发生过多次流血冲突。
那个时候的岚儿,刚刚和金雕成为好朋友,因此就很担心捕鸟网给金雕造成伤害,所以开始研究这种东西。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阴。
曼黛莉人小鬼大,很快就发现捕鸟网其实具有很大的防御能力,关键就是要进行改造。
这种改造过程,就是在这种密网上面,增加了无数的倒钩,然后放在地下,所以叫做地网。
如果只有倒钩肯定对付不了江湖顶尖高手,所以这些倒钩上面都有剧毒。
曼黛莉的内卫队布置这种地网,每一张的长度十丈,宽度三丈,一共分为三层。
第一层在最外面,完全埋在地下,如果没有人启动地网,这一层就不发挥作用。
第二层距离第一层三丈多远居于中间位置,紧贴在地面,如果有人走到上面就会被钩住鞋子,从而带动铃铛。
第三层就在帐篷外面五丈左右,比地面高出五寸。如果有人落在上面,纤绳的张力突然爆发,会让空中的真正捕鸟网落下来,那就神仙也逃不出去。
岚儿“发明”这种诡异莫测的防御措施,并不是要保护熊储,而是要保护包括她自己在内的姑娘们。
因为岚儿心里很清楚,熊储对于自己的生命并不是很看重,但是对于身边姑娘们的安危是最担心的。
岚儿害怕自己出问题,从而给熊储造成致命漏洞,所以才琢磨这种东西。
没想到岚儿和曼黛莉把这种地网“研究”出来以后,竟然惊动了无赖军师万练,然后就下达了封口令。
到现在为止,知道熊家军中军大帐夜晚防御措施的人,只有熊储万练岚儿曼黛莉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夏芸邱柏明司马承。
就像今天晚上,一共有一百零八张捕鸟网,在初更时分悄悄布置下去了,三座帐篷围挡得严严实实。
天罡绝杀阵,这就是无赖军师万练发现这种东西以后,专门画出来的一种布置方式。
三层地网控制总宽度十五丈,就算是望气散人亲自过来,他也至少需要踩到一次才能越过,就别说其他的人了。
这是根本不需要浪费力气的一种有效手段,而且轻便得很。布满倒刺的一张网,重量也就一斤半,曼黛莉内卫队的每个人都携带五张。
“黛莉,都死了吗?”
“六个人都死在第二层网上。公子,需要处理那些尸体吗?”
熊储看着长得像一个小妖精,又像一个胖娃娃的曼黛莉,微笑着说道:“现在不用。如果他们后面还有人的话,这些人不声不响就不见了,后面的人很可能还要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那就刚好一网打尽。”
“但是在天亮之前要处理掉,不能让敌人看见你们的地网,让敌人永远搞不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神秘莫测,有时候就是最大的杀手锏。”
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熊储很严肃的说道:“其实,你们的这种地网也没有那么大的威力,有一种办法就可以轻易破解,那就是踩高跷!这一点也是你们今后要重点防备的漏洞。”
熊储想起来的这个人,就是衡山派的路梦灵。多好的姑娘啊,可惜被马明久给杀害了。
“还是公子的阴谋诡计多,真是诡计多端,奴婢要学很长时间才能学会。”曼黛莉把熊储“表扬”一句,扭着婀娜多姿的身子走了。
“什么叫诡计多端?”熊储看着岚儿说道:“这都是你教她的?分明是足智多谋,怎么到了你们口中就变成诡计多端了?”
岚儿掩口笑道:“好吧,我承认就是我教的。但是,哥,我问你:足智多谋是什么意思?”
熊储想也没想就冲口而出:“足智多谋就是诡计多端啊,这还用问吗?”
“这次是你自己说的,和我没关系。嘻嘻——”
不管是足智多谋,还是诡计多端,反正熊储的命令发挥了作用。
四更天将尽的时候,终于又出现了两个家伙,在黑暗中慢慢靠近宿营地。
为了迷惑敌人,岚儿的琴声一直没有停歇。
现在四周都漆黑一片,根本啥都看不清楚。
别人看不清楚,但是熊储躲在帐篷中往外看,却能够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尤其是熊储的目力超越常人,已经看得更加清楚:来的是两个年纪不小的男人。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青城双杰,桑无极和谭延年?
熊储发现这两个家伙身手不弱,因此在岚儿的后心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从帐篷之中消失。
天罡绝杀地网阵唯一的生门,其实就在帐篷的后面,而这个地方刚好就是敌人最容易忽视的地方。
当然,这条生路只有半尺宽,而且中间还有三道湾,不明底细的人当然不知道。
熊储把轻功施展到极处,恍如一缕青烟从帐篷后面掠出去,然后才绕到东面的外围,出现在两个人的身后。
这时两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从年龄上来看,熊储判断很可能就是青城双杰。
前面六个人熊储并不知道他们的武功有多高,但是现在这两个人的武功修为,大概和现如今的方千寻差不多。
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两个小心翼翼的家伙,在江湖上属于准一流高手,但还到不了顶尖高手的行列。
熊储并不着急,他出现在敌人身后十多丈距离,并不是要和敌人打招呼,而是担心对手武功太高,逃脱之后把自己的地网秘密泄露出去。
杀手一旦决定的事情,就绝对不允许出现纰漏。
如果眼前的这两个人真的就是什么青城双杰,仅仅是大言不惭威胁自己,熊储就不会放过他们。
熊储从小经历了太多太多,叫花子家奴杀手都经历过,所以他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处事观:
你可以直接挑战我本人,你可以当面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你甚至可以不择手段把我给杀了,那都可以原谅。
因为我技不如人,所以该杀。
蒲昌年陷害熊储那么多次,好几次都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到头来,熊储不仅不恨蒲昌年,反而对于蒲昌年意外身亡还有些难过,那就是一种惺惺相惜。
但是,你青城双杰竟敢拿熊储身边人的生死来威胁他,那就有了取死之道,而且属于不可饶恕的那种。
形成这种待人接物的观点,主要就是熊储曾经非常痛恨自己,当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小媳妇儿岚儿,让她经历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
军师万练把青城双杰的那封信念出来的一瞬间,熊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景象,就是岚儿在九道山庄大门口被打死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的熊储什么都不会,连自己都是别人砧板上的一堆烂肉,所以只能咬碎钢牙看着岚儿受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熊储已经有了保护身边人不受罪的能力,怎么可能让敌人如此嚣张?
青城双杰竟然大而化之揭开熊储心灵上最惨痛的一道伤疤,真是愚不可及。
正因为如此,熊储就已经在心中给桑无极谭延年判了死刑,而且属于斩立决的情况,没有特赦的可能性。
就算两个家伙再小心翼翼,走得再慢,最后还是一前一后相距一丈,越过了第一道埋在地下的地网。
叮咚叮咚——
帐篷面的人仍然在抚琴,而且琴声没有丝毫波动杂乱,说明对外面的情况没有丝毫察觉,所以两个家伙脚下的步伐稍微加快了一些。
叮——铃铃铃——
第一个家伙一脚踏上第二层地网就已经发现不对了,可是他竟然想把脚提起来,报警的铃铛声终于响了起来。
紧随其后的家伙反应足够快,伸出左手一把抓住前面那个人的肩膀腾空而起,凌空一个横滚就已经越过了第一层地网落到圈外。
熊储心中都有些赞许:好轻功!
赞许是赞许,出手不留情。
双脚一点,熊储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青釭剑也同时连鞘出手。
两个家伙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瘫软在地。
刷的一声,帐篷外面的火把亮了起来,整个营地四周照得一片通明。
熊储抬起右脚两连踢,落点刚好是两个家伙的屁股。
他的力道拿捏极好,已经具有隔山打牛的水准。
所以两个家伙飞了起来,横越十五丈的距离落在地上,竟然没有摔死。
在那两个家伙的身体被踢起来的同时,熊储已经飞身而起追上了那两个家伙,并且在两个家伙的身上连点两次借力,结果后发先至。
两个家伙身体落地的时候,熊储就已经好整以暇的站在帐篷门口。
“我并没有封住你们的哑穴,所以说话是可以的。如果想说话就快说,因为我的时间并不多。其实我并不想听你们说什么,反正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
熊储的声音在夜空中显得非常空洞,甚至有些虚无飘渺的感觉:“唯一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明年的今日肯定是你们的周年。不管你们来自何方,不管你们属于什么势力,这个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千万不要相信敌人的话。
其实“朋友”的话有时候更不能信。
熊储嘴巴里说不想听别人说什么,其实他心里巴不得躺在地上的两个人把祖宗十八代都说出来。
更糟糕的是,熊储开口就说别人已经死了。虽然现在还没死,但是今天肯定死了。
俗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是吗?
这个经验是从马明久那里学来的。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已经死定了,神仙都救不回去的时候,一般情况下都会开始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总之,熊储宁愿相信一个人临死之前所说的,一般都不相信一个人笑眯眯的时候说的话。
因为他上当次数太多了。
比如说蒲昌年每一次都是笑眯眯的,说得气壮山河,要多动听就有多动听,结果到头来都是假的。事后想起来,蒲昌年的笑容就像狼外婆一样。
两个人已经被判了死刑,所以破罐子破摔,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为的就是求一个痛快死法。
可是,两个人都已经说完了,熊储又来了一番话,直接把两个人给气死了:
“你们还真是实诚人,连我都有些感动。如果不想知道一些事情,干嘛要多费手脚抓活的呢?刚才不用剑鞘,直接出剑就可以把你们斩成十八块。”
“如果你们一句话都不说,起码不用死这么快。这样就给你们的同伴争取了时间,甚至还有机会把你们救出去。唉,既然如此,我只好兑现诺言给你们送行了。”
这两个家伙不是青城双杰,所以不是桑无极,也不是谭延年,而是青城双杰的师弟。
先前的六个人都是唐门的人,他们因为会用毒,所以率先过来偷袭,目的竟然是想把熊储和岚儿给抓回去。
当然,把熊储和岚儿抓回去是次要的,据说要交换百年榜嘎。
熊储相信,一旦自己和岚儿被唐门的人给抓住了,肯定要用来活祭唐门少主唐锲,万没有放人的道理。
不仅要抓自己,还想下毒把岚儿给抓回去,熊储认为他们死一万次都不嫌多。
但是,这两个家伙还说到了别的事情。
迎日峰上面并不只有唐门和青城派的四十多人,竟然还有黄教的部莽曲结带领喇嘛十多人火落赤哆啰土蛮部落的台吉揣序儿带领军卒一百多人。
果然是有鬼。
四方势力勾结在一起对付自己,看样子这就不是一般的江湖纠纷。
据说台吉揣序儿还是火落赤的儿子,怎么可能参与一般的江湖纠纷?
接下来演变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一场大战,因为火落赤哆啰土蛮部落根本就不是江湖中人。
“现在都快天亮了,大家都休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再说。”
敌人两拨人都已经死翘翘了,就算另外派人来起码也是日上三竿之后的事情,有这个间隙还不如睡觉养足精神。
熊储也希望安静下来仔细想想应该怎么办,所以命令大家都睡觉。
经过斥候营半个多月的活动,加上现在两个家伙的说法,四周的敌情已经很明确了:
第一路敌人,就是哈拉湖以东的西海(青海湖)火落赤哆啰土蛮九千多户,大概有六万余人,骑兵三千余人。
第二路敌人,就是哈拉湖西南四百里的柴达木盆地永邵卜万户,整个部落七千多户,大概四万余人,骑兵接近三千。另外从茫崖口近来一支叶尔羌部的骑兵,人数不详。
第三路敌人,就是南面乌思藏方向的黄教,目前还没有准确数据。
上面这三路敌人如果都是针对自己的话,只能战阵对决,不可能采用江湖手段解决。
还有一路敌人,那就是蜀中唐门和青城派,这是江湖势力,依靠军队的力量只怕不能解决。
自己和青城派原本没有利益冲突,并不算敌人。但是现在他们和唐门搅在一起,甚至威胁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变成了敌人,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两天的经过,还有军师万练诡异的笑脸,熊储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彩云仙子天山双鹰耶律望这些世外绝顶高手都不知所踪,继续留在关外没有丝毫意义,所以熊储和军师万练已经有明确分工:
熊储的主要精力是应付江湖上的不明敌人,排除各种武林中人的干扰。
军师万练主要是掌握军队,并且指挥作战,主要目的是寻找返回中原的通道。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军师万练首先来一个突然袭击,彻底打乱了火洲部叶尔羌部的战略部署,减轻了嘉峪关一线的压力,果然有先见之明。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整个叶尔羌部火洲部的大军压过来,再加上永邵卜火落赤部,自己的这九千余人麻烦就大了。
现在入关的通道就在眼前,只要咬牙破解当面之敌的阴谋诡计,就能够实现自己的战略迂回目标进入中原腹地,回旋空间就大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熊储有所明悟:让自己出面牵制敌人的注意力,军师万练必有后手。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也没有回头路好走。
日上三竿,曼黛莉和李青已经把自己的人整顿完毕。
六十里路实在是不远,就算熊储等人走得再慢也有走到头的时候。
迎日峰就在眼前不到十里,而且高耸入云。
熊储终于知道,迎日峰就是拉尔布什达山脉东段的主峰。
东面坡度稍缓,山脚就是柴达木河的最上游,形成一个峡谷。人马可以过去,但是两侧山上扔下一块小石头,就可以要了你的命。
北坡悬崖峭壁,赤红色的岩石触目惊心,轻功没有到一定的火候,没有两把刷子的人根本上不去。
“师傅,探子来报!”李青突然策马回头:“东面十五里左右出现一支骑兵,大概一千多人。西北方向也出现一支骑兵,将近两千人。我们左右翼的退路被切断了,现在怎么办?”
熊储坐在马背上无动于衷:“慌什么?”
其实也不是无动于衷,现在南面大山挡路,左右翼后路已断,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熊储早跑了。
现在这么多人肯定跑不了,所以熊储的一双鹰眼紧盯着南面的一座小山头。
这座小山头在柴达木河南岸,仿佛从迎日峰上滚下来的一块大石头。
“我们没有必要爬到迎日峰上面去,就让上面的人喝西北风吧。看见前面的山包没有,高度差不多一里路,四周差不多六七里路。我看这个地点就很好,大家赶紧上山布置防御,看看敌人究竟想干什么!”
熊储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催动战马,呼啸一声冲向山头。
大家都经历过十几场血战,对于战斗的残酷性心知肚明。现在时不我待,能够占住制高点才是保命的最好措施。
熊储翻身下马,然后徒步上山,这才居高临下打量四周的一切。
西北方向就是自己上来的柴达木河,现在就在河流的源头上。
东北方向六百里就是西海,火落赤部的军队要过来,就只有一道二十多丈宽的山谷口能够通过。
南面是迎日峰作为靠山,敌人不可能从这里出来。
熊储占据的小山包处于一片巨大的阴影之中,也就是迎日峰挡住了太阳形成的,所以先前在远处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小山头。
曼黛莉带着二十四个姑娘带着所有的战马和骆驼来到山顶上,然后分布在山头四周进行警戒。
李青的二十四个手下占据了半山腰,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杆燧发鸟铳。如果有敌人攻打山头的话,鸟铳打击山脚下这个距离正合适。
恰在此时,曼黛莉低声叫道:“公子快看,迎日峰上面有人下来了!”
熊储扭头一看,曼黛莉说的没错,迎日峰上面数十条人影跳跃,很明显是正在施展轻功下山。
“黛莉,如果有江湖高手登山,你们的短铳就立即开火,根本没有必要和他们废话。只要敲掉几个高手,他们就没咒念了。我需要的是时间,而不是什么其它的身外之物,包括面子。”
曼黛莉笑嘻嘻的说道:“我知道公子从来就没想过正面交锋,更不允许单打独斗。可是今天情况不一样,说不定单打独斗更能争取时间呢?所以呀,奴婢认为还是看看再说,没有必要提前开火。”
“看你跃跃欲试的样子,今天是不是想伸伸手啊?”岚儿在一旁用右手刮着脸蛋打趣道:“小妮子经常跟着我哥躲在房间里,都偷偷练了些啥?今天拿出来给我瞧瞧也行。”
岚儿虽然二十出头了,但是未经人事。她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曼黛莉和熊储躲在房间里,自然是双修。所以小脸蛋腾的一下就变得通红,另外的二十四个姑娘也变成了大红脸。
另外的二十四个姑娘,曾经是崇福寺喇嘛公用的“明母”,让那些喇嘛予取予求。
后来变成了熊储一个人的炉鼎,那才是真正的双修,能够同步增长内力的双修功法。
熊储能够这么快全盘吸收唐赛儿的内功精华,就是要感谢曼黛莉和这些姑娘们。
当然,这些姑娘们也从熊储那里得到了好处,那就是内力与日俱增,成为熊储身边真正的杀手锏。
因为佛道双修的缘故,所以随着内力的日益增长,熊储和这些姑娘们在旁人眼里逐步趋于常人,根本没有一般江湖高手那种慑人的气势。
曼黛莉没有临战前的紧张,就是有十足的底气做后盾。
那些姑娘们更是跃跃欲试,过去四年多时间陪同熊储双修的时候,享受过无数次鱼水之欢,得到过熊储传授的庞大内力。
不仅如此,熊储还尽心传授了闪电三千击的剑法,所以这些姑娘们除了四支短铳以外,每个人都有一把长剑,战斗力自然不容小觑。
今天机会终于来了,能够单独跟随公子出来闯荡江湖,她们每个人都希望有机会在自己公子面前表现一番。
而熊储的想法刚好相反,他是一个杀手,保留一张底牌是最关键的。
熊储希望自己身边的这支核心力量永远没有人知道真相,成为最隐蔽的一把利剑。
还没等熊储说话,北面突然卷过来一道狂飙,让岌岌可危的局势瞬间一变。
大敌当前之际,从北面突然冲出来一彪人马,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大吃一惊的意思,就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能够当军师的人,那都是手眼开阔,诡计多端,算无余策的书生。
比如说无赖军师万练,仿佛已经算到了熊储他们几十个人要出问题一样,所以派出来一支援军。
这支援军就是熊储的贴身卫队,也就是中军卫队,统领曼黛莉,副统领方千寻。
统领曼黛莉已经在熊储身边了,所以现在过来的人就是方千寻,率领中军卫队剩下的四百四十三人。
包括短铳队女兵八十三人神机队一百二十人强弓队一百二十人滚刀队一百二十人。
熊储吃惊的并不是自己的贴身卫队全部过来了,而是自己刚出发一天,后面就来了援军。
既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就需要派出援军,为什么昨天早晨出发的时候,军师万练不要自己把贴身卫队一次带出来呢?
这中间仅仅相差一天时间而已,难道有什么奥妙不成么?熊储不知道,所以才吃惊。
不过,既然人已经来了,那就还是老套路,女兵姑娘们都集中到山头,神机队强弓队全部交给李青指挥,集中在半山腰。
滚刀队一百二十人成为熊储手里最后的预备队,也是最后突袭的一支力量。
接近五百人固守一座小山头,尤其是燧发鸟铳增加了一百二十杆,同步增加一百二十张强弓,安全系数已经得到大幅提高,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师兄别问我,军师没有和我说具体的东西。”针对熊储的询问,方千寻很干脆的摇摇头:“军师让我立即过来的时候就说了八个字:周旋到底,半步不退!”
原来,面对瞬息万变的局势,军师万练现在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在众人面前,他一直显得很轻松,就是不想让熊储额外分心。
从阿勒坦山脉出来以后,军师万练命令霍连山熊开山刘国志兵分三路打击叶尔羌部落的同时,周老四的斥候营全体出动直扑嘉峪关一线,然后使用飞虎抓越过长城进入关内。
周老四的任务,就是在嘉峪关南北两侧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段,为大军飞渡长城做准备。
因为万练知道朝廷现在已经是彻头彻尾的顾此失彼,加上那些东林党文人根本不知兵法韬略,所以把全国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山海关一线,注意力全部都在弹丸之地的锦州。
不仅大同三卫兵力不足一万,甘肃二卫现在的兵力还不足六千,潼关和虎牢关的兵力更是不足一千人。
虽然这些地方兵力薄弱,但是军师万练也知道一个重要事实:三秦之地商洛之地,过去数十年天灾不断,已经失去了屯兵养士的战略地位。
也就是说,军师万练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些地方,而是在天府之国——成都。
最开始的时候,军师万练选择的入关地点在嘉峪关东北八十里的位置,那里的长城已经腐朽不堪。
经过斥候营的暗中观察,烽火台上仅有兵丁不足百人,而且分布在长达五十里的长城上。
斥候营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别的本事没有,暗中制住六座烽火台里面的兵丁,那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军师万练准备利用手里的一万二千多匹战马和骆驼,加上抢掠火洲部鄯善部的数千匹战马和骆驼,然后制作沙袋运到长城之下,一夜之间就可以堆出一条通天大路飞越长城。
正因为如此,军师万练才和熊储率领中军突袭哈密一线,抢占了星星峡。
可是河套地区的黄河突然发生洪涝灾害,变成了遍地泽国,根本无法安排大军行动。
倒不是没有路走,而是灾民遍地,百姓朝不虑夕,根本找不到粮食养活九千大军和一万五千多匹骆马。
而且万练相信,如果让熊储看见那些灾民的悲惨状况,他很可能直接下令把自己的所有战马都给杀了,然后全力以赴赈济灾民。
如果自己的九千多人没有了战马,那就不是军队,而是一帮难民了。
不仅万练有这个担心,岚儿严二娘黄妍莹三个人听到消息以后,都反对从嘉峪关以北入关,免得公子相公主公意气用事坏了大局。
为此,万练命令斥候营集中全力侦察祁连山一线,重点部位就是临洮府河州卫凉州卫的兵力分布情况。
军师万练准备抢占陇中陇南狄道一线,然后南下天水,占领绵竹和汉中,伺机夺取剑阁栈道,寻找机会进入成都附近。
到那时,就演变成了龙游大海,鹰击长空之势,再也无法遏制。
万练岚儿严二娘黄妍莹四个人已经私下统一意见,突破剑阁栈道之后,就直接对外打出成都王熊储的旗号。
学习当年的赵匡胤,也来一出“剑阁兵变黄袍加身”,熊储就算不想造反都不行了。
恰在此时,周老四传回消息:府谷延安一线已经有人造反,朝廷命令长安汉中凉州周边各卫所立即扩军镇压叛乱。
李青发现屠村事件,就是这个时候的事情。
北面的河套地区已经变成了乱战之地,军师万练这才同意熊储提前进入祁连山。
可是,关内有人造反这件事情,不仅万练知道了,人家关外的好多人都知道了。
西海的火落赤部,和河州卫仅仅一墙之隔,他们率先知道了关内大变,然后放弃和永邵卜万户之间的私人仇怨,准备攻打西宁城的西关(湟源关),夺取临洮府进入关内分一杯羹。
军师万练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熊储也同步在香奈儿那里得到了消息。
虽然湟源关的守将是文杰,但是面对民族危亡的关头,私人之间的恩怨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熊储命令万练立即把大部队调上来,就是为了吃掉火落赤部,给湟源关解围。
这一次,熊储和军师万练终于不谋而合,所以大部队很快就全部到了哈拉湖一线,直接压到了火落赤部的后背上,两家之间就隔一座西海(青海湖)。
看起来一切都运转正常,可还是出了意外。
卜鹰的突然出现,对一般人没有什么影响,但是对江湖的影响就非同小可。
卜鹰找到了熊储,实际上就代表着全天下都知道了锁喉剑八郎在什么地方。
锁喉剑八郎本来已经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四年多时间,现在突然出现在西海这里,而且还拥有近万大军,这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全天下的江湖人都知道,在邙山的时候,锁喉剑八郎惊天一剑,就把人家蜀中唐门的少门主唐锲给杀了。
现在,锁喉剑八郎竟然潜伏在蜀中唐门身边,难道他准备把唐门斩草除根吗?
这是整个江湖人士得到锁喉剑八郎的消息之后,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唐门和青城派当然明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所以突然横插一脚,事情就变得非常复杂。
军师万练和熊储担心的是:如果这两派在暗中对自己的军队下毒手,虽然不至于让大军崩溃,但是搞得人心惶惶就没有办法打仗了。
不管是哪个朝廷,极力遏制江湖势力过度膨胀,就是因为有这么一个原因。
在和平时期,江湖势力就是社会黑势力,属于官匪勾结残害百姓的祸根所在。
在动乱年代,江湖势力就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制造大乱子。
军师万练游学江湖多年,对于江湖势力没有半分好感。
不管你号称白道英雄,还是绿林好汉,万练都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
现在四方势力云集,军师万练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所以拿出了全身的本事,要在这里大干一场。
当然,军师万练究竟要干什么,又准备怎么干,熊储是不知道的。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再说了,熊储现在根本没有精力去操心军师万练想干什么,因为他的敌人已经到了面前。
这个说法太过分了,实际上熊储要面对的敌人,都停在无名山头脚下的五十丈开外。
东北面果然是一千五百骑兵,领头的一员大将身后竖着一面大旗,上面有几个字熊储不认识,还是曼黛莉翻译过来才明白:哆啰土蛮火落赤部哑班台吉。
西北面两千骑兵分成两个方阵,分别是叶尔羌部和卓巴都台吉永邵卜万户部下巴尔护台吉。
正南方人数很少,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人。
锗红色僧袍的二十多人,他们席地而坐,好像眼前的一切和他们无关。
还有六十多人一大堆,穿青色道袍的占一半,这应该就是青城派的人了,领头的果然就是两个四十多岁的家伙。另外一半都是短打扮的家丁,簇拥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家伙。
“李青,南面的这些江湖人不用你管。所有的鸟铳强弓全部防御三个骑兵方阵,他们的战马肯定冲不到山上来,但是不准他们靠近山脚下对山上射箭。”
把东面和西北面安顿好了,熊储就盘膝坐在山顶上,盯着南面山脚下的那两群人。
对面不说话,他也无话可说。抛开唐门和青城派的这些人不说,仅仅是三四千骑兵,熊储就没有办法正面作战。
所以现在就一个目的:拖延时间。
熊储觉得目前的态势就挺好,大家都歇着,最好一万年都不要说话。更不要采取其他的过激行动,免得伤了和气。
“山上就是大名鼎鼎的锁喉剑八郎吗?果然不愧杀手,真是心狠手辣。一出手就杀了我们八个人,现在还想没事人一样。”
熊储并没有把山下的叫声当回事儿,而是扭头看着方千寻:“师妹,这个公鸭嗓子是谁呀?”
方千寻撇撇嘴:“还能是谁呀,就是所谓青城双杰之一的桑无极。我看他已经不想活了,简直就是在作死。师兄,需不需要我让人把他骂回去?”
熊储赶紧摆手:“省省力气吧。我的原则就是不做声,大家都装聋作哑。他愿意骂就骂,想怎么骂就怎么骂,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最好他们能够坐下来,然后慢慢骂。”
熊储现在已经明白,自己就是军师手中的一枚棋子,甚至是一枚死子。
军师想摆在什么位置,就必须在什么位置,绝对不能随心所欲。
自己出头露面,不过是一个幌子,就是要吸引某些人的注意力。
目的就是拖延时间,让无赖军师万练,有足够多的时间施展阴谋诡计。
因为熊储已经明白了,如果军师万练真要派出援军,起码也应该派出一员大将。
比如说霍连山熊开山刘国志这三个人,就应该过来一个。
即便几员猛将都有另外的安排,起码也应该是严二娘黄妍莹夏芸之中的一个人带队,才像解围的样子。
可是现在来的是小丫头方千寻,统帅的是一帮杂牌军。
这丫头一般情况下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熊储觉得,这不像是过来解围的,反倒像过来添乱的。
由此可知,自己就是一枚弃子,或者是一个鱼饵。
如果没有顶着“主公”两个字的名头,熊储甚至要怀疑无赖军师万练,已经准备把自己牺牲掉,为大局作贡献。
当然,就目前的态势来说,当弃子的可能性不大,还是当鱼饵比较合适。
不管是弃子,还是鱼饵,其实危险程度都是一样的。
很多情况下,鱼饵被吃掉了,结果连一片鱼鳞都没有钓上来。
“锁喉剑,你也是一个成名人物,应该知道利害关系。现在已经被包围了,你就算能飞也飞不出去。我们当然知道你还有数千人的大军做后盾,所以才会如此狂妄带着几个娘儿们前来。”
“我们既然知道你有后盾,难道就没有应付的手段吗?你也太小瞧天下英雄了。实话告诉你,过了今天之后,你的那些军队就要灰飞烟灭!到那时,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蹦哒几下?”
熊储并不认识对方,仍然看着方千寻:“这家伙又是谁呀,搞得张牙舞爪,说得像真的一样。难道我今天真的要完蛋大吉吗?这都不像啊。”
方千寻没有刚才的那种轻蔑神情,而是凝重了许多:“师兄,我们能打会冲的人一个都没有过来,那家伙说的肯定是真的,至少在他看来是真的。因为他就是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一个家伙:蜀中唐门副门主,一针见血唐淼!”
熊储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原来这个老家伙就是唐淼啊,逍遥生前说起过他。据说他的暗器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就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方千寻点点头:“唐淼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以多为胜,因为他每一次出手都只有一枚暗器,所以才有一针见血的名头。没有人见过他的暗器是什么,因为看见暗器的人都死了。”
“但是我师傅曾经说过,唐淼的暗器,实际上是已经失传很久的一种古怪暗器,名字叫做子午问心钉。”
“更离谱的是,据说子午问心钉属于万年玄铁精心打造,而且和唐门暗器不一样,因为它根本没有喂毒。”
“可惜,没有人知道子午问心钉究竟是什么样子,打中人以后又是什么结果,就连我师傅都说不上来。”
听了方千寻的解释,熊储终于警惕起来。
江湖上还有中原三英不知道的东西,那绝对属于不传之秘,肯定有它独到之处。
唐淼已经来到了无名山头的脚下,倒背双手看着山头方向:“锁喉剑,今天的局面你应该很清楚,你的大军现在已经过不来了。其实我们还有得商量,只要你锁喉剑把榜嘎交出来,大家还是可以一拍两散。”
“你在邙山杀了我的侄儿唐锲,那都属于江湖恩怨。江湖事江湖了,活下来的人只能说他的手段高。老夫当然要给侄儿报仇,但是今天并不想纠缠此事。至于唐锲的问题,我们可以另外找时间解决。”
现在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过百丈,而且还是居高临下,熊储已经把唐淼彻底看清楚了。
五十多岁,还是满脸红光,下颌胡须半尺有余,一头黑发很随意地在头顶上挽成一个发髻。从上到下就穿着一袭青衫,看起来就像一个山野老头,没有丝毫出奇之处。
熊储脑海里面像开锅一样,正在紧张推演各种可能性。
三个骑兵方阵一直纹丝不动,这不像是要攻打自己,完全就是要把自己包围起来,防止自己逃跑的样子。
现在从表面上看起来,唐淼桑无极谭延年三个人就是想要榜嘎,甚至黄教的那些喇嘛也可能就是这个目的。
放在一般的江湖门派里面,九株百年榜嘎的确具有非常大的诱惑,这可以理解。
可是火落赤部叶尔羌部永邵卜部专门派出大军,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能够让三个方面的势力同时出兵,这里面究竟有什么巨大的利益关系?熊储不得而知。
最关键的是,如果唐淼就这么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走上山来,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如果不打的话,一旦唐淼上山了,大概只能自己一个人可以周旋,其他的人就危险了。
如果打的话,现在就应该开火,阻止唐淼上山。可是人家也知道,火药箭矢毕竟是有限的,很快就要弹尽粮绝。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明白武林高手还具有这种威慑力,让你根本无法采取最妥善的应对措施。因为在武林高手面前,根本就没有最妥善的办法。
毫无疑问,如果把所有的火药箭矢用完了,那就变成了敌人三个骑兵方阵的天下,最糟糕的局面莫过于此。
熊储发现自己刚才所说的不做声,绝对不行了,现在要开口说话,所以他提起内力说道:
“唐副门主是吧?一针见血威震江湖,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肯定没有在我手上,至少现在没有在我手上。那么,你们想谈什么呢?”
唐淼听见熊储开口说话,果然就停住了缓缓移动的脚步:“我们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而且都是有头有脸有根基的人物,自然不能把自己的承诺当放屁。”
“我们已经查明,三百年的榜嘎一共有九株。但是江湖朋友都知道,仅仅只有榜嘎是没有用的,还必须找到千年鬼见愁。让这两种剧毒互相制约调和,才能发挥各种作用。”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我的人在寻找千年鬼见愁,也不可能让东厂的那些家伙捷足先登,更不可能落到你锁喉剑的手里。”
“要知道,九株三百年的榜嘎我们一直有人暗中盯着。外来人想到这里搞鬼而不被我们发现,根本不可能,因为那个山村就是我们安排守护的人。”
“大家都是明白人,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虽然朝廷关闭了贡市,但是我们唐门和火落赤部永邵卜部乌思藏方面,一直就有茶马交易。”
“茶叶是我们关内的特产,在这种高原地区无法生长。高原地区的人却需要茶叶来防止各种特殊的病症,所以茶叶就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日用品。”
“我们唐门有大把的茶叶市场,但是我们并不需要马匹,而是需要高原雪域里面的珍稀药材,这才是彼此之间相互依存的利益所在。”
“现在,你把这里最珍贵的九株榜嘎拿走了,火落赤部永邵卜部就没有履行自己守护好榜嘎的承诺,我们唐门和青城派当然不能兑现今年的茶叶。”
“茶叶对于我们关内来说,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消费品,但是对于雪域高原的人来说,那就关系到族群的生存问题。”
“你锁喉剑拿走了榜嘎,就是要断绝人家火落赤部永邵卜部的族群生机。就算我们唐门和青城派放你一马,他们两大部落也不会善罢甘休。”
熊储现在才恍然大悟:朝廷自以为关闭了嘉峪关甘州河州的贡市,就可以勒索压制关外的番夷。殊不知这附近的各大势力根本无视朝廷法度,在暗中大把的走私交易。
毫无疑问,朝廷关闭贡市,得到利益最大的,恰恰是那些大门派大势力。
比如说唐门,比如说青城派,还有许许多多从事走私交易的各种势力,他们可以提高茶叶的价格,从而获取更大的利益。
坑害了茶农,便宜了地方势力,断绝了朝廷的最大一路税源,这就是那些坐在朝堂上拍脑袋的东林党人,想出来“以茶制夷”的“高招”!
什么叫祸国殃民?这就是了。
熊储还真的没有搞清楚,唐淼罗里吧嗦说了这么一大堆利益关系,最终的目的是什么:“然则,唐副门主究竟意下如何呢?”
唐淼呵呵一笑:“江湖人江湖事,江湖利益见者有份,这都是江湖规矩。既然现在你锁喉剑八郎拿住了榜嘎这个要害,你当然有资格获得一份利益。”
“现在,我们一共有七方势力在此,为了避免刀兵之灾,我觉得应该采用江湖方式处置这个难题。不知道锁喉剑有何高见?”
岚儿突然轻声说道:“哥,我明白了!”
熊储闻言一愣:“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他们为什么没有发起进攻!”岚儿微笑着说道:“榜嘎在我们手中是没错,但是我们可以随时毁掉啊。到那时,双方爆发战争,结果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而且这个唐淼已经把话说在前头,关于唐锲被杀一事,另外找时间处理。所以我断定他们不敢动手,而是想和平解决眼前的争端,然后寻找机会找我们的麻烦。可现在已经由不得他们了,因为军师万练一旦动手,肯定是地裂山崩。”
熊储点点头,随即冲着山下叫道:“唐副门主,你的提议到也公平,那就拿出一个章程我们试试看。”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语惊醒梦中人。
岚儿一直没有做声,仿佛不存在一样,其实她把问题看得最透彻。
敌人担心自己毁掉榜嘎,肯定就不敢乱来,那就说明自己手里捏着一副好牌。
既然好不容易抓了一副好牌在手,那就不能浪费难得的机遇,应该整一把大胡多赢两个小钱。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熊储顿时心中大定,思维也清晰了很多。
采用比武的方式并不是坏事,尤其是对于旨在拖延时间的熊储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而且刚好砸在自己怀里。
唐淼提出的条件并不苛刻,或许他觉得熊储已经是釜中游鱼,总之显得很公平:
第一,不管最后谁得到赌注,都要按照自己所获得数量,给火落赤部和永邵卜部供应相当数量的茶叶。
第二,锁喉剑这一方拿出九株榜嘎,唐淼这一方拿出配套的三十六株鬼见愁作为赌注。
第三,七方都可以参与争夺,胜一场就得到一株榜嘎,或者四株鬼见愁。也就是说,一共要比武十八场。
第四,没有能力参加比武的一方,可以请别人代替参加。
第五,参加比武的人不限定场次,除了不能用毒以外,其它的兵器手段不限制。
第六,原则上分出胜负即可,不能故意伤人。但是相打无好手,死伤是难免的。万一一个控制不住,任何一方出现死伤,都不能在这里寻仇。
熊储没有作声,唐淼侃侃而谈,他就一直没有作声,而是在静静地听。
唐淼说完了,熊储还是没有作声,三个呼吸的时间保持沉默。
唐淼不知道熊储在想什么,因此问了一句:“锁喉剑还有何高见?”
没想到熊储回答得很干脆:“同意!如果你们赢了,我让人把所有的榜嘎送到指定地点。如果我们赢了鬼见愁,你们放在原地就行了。”
熊储虽然答应比武,但是并没有下山,而是把手一挥,李青已经把所有的神机队强弓队全部撤到了无名山头的北面半山腰,曼黛莉的女兵也全部退到了山头的北面。
熊储这两个动作很清楚:你们想比武就到山头上来,我是不会下去的。
因为唐淼刚才的几个条件看起来很公平,其实里面有很大的猫腻。
关键就是第四条:没有能力参加比武的,可以请别人代替。
这一条分明就是说:火落赤部永邵卜部叶尔羌部不会派人出来,而是唐门青城派乌思藏黄教三家代替了。
实际上参加比武的人,就是熊储这一方唐门青城派乌思藏黄教四家。
换句话说,另外三个骑兵方阵根本不会出人比武。
理由好像是他们没有武林高手,但是熊储看来,那三方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如果自己离开了无名山头,让敌人占领了制高点,或者在平地上被包围了,根本哭都哭不出来。
毫无疑问,这些内容就是唐淼他们早就商量好的,所以才会临时说的如此干脆。
熊储是一个杀手,逍遥子交代的行为准则是:害人之心必须有,防人之心更要有。
害人之心必须有,逍遥子的解释是:
小子记住了:并不是让你出去害人,而是站在害人的角度上,推断别人会怎么害你,然后才能找到不被别人害死的办法。
防人之心更要有,逍遥的解释就简单了:
除了我之外,这人世间没有好人。所以你小子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对任何人都要防一手。当然,对我也可以防一手,只要你能够防得住。
既然敌人看起来已经掌握先手,反过来给自己一个非常公平的比武条件,熊储就已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至于说到不准用毒这一条,只能说老江湖都是看起来道貌岸然,实际上卑鄙无耻。
方千寻已经解释过了,唐淼杀人并不用毒,他的暗器也没有毒。
所以这个不准用毒的规定,好像是限制唐门,显得唐淼如何的公平公正。
其实是要限制熊储,因为三百年的榜嘎就在熊储手上,杀人不见血。
虽然熊储已经强调榜嘎不在自己手中,但是谁能相信熊储没有把榜嘎变成毒药?
仅仅这么两条,熊储就已经发现凡是江湖高手,绝对都是老谋深算,滴水不漏。
熊储为已在内心冷笑的是:唐淼老奸巨猾,但是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唐淼所犯的错误,也是所有的武林高手都会犯的错误,那就是不知道现在的火器究竟有多厉害。
在一般的武林高手心目中,他们所说的各种兵器,就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锤棍鞭槊之类的冷兵器。
正因为如此,熊储干脆把所有的男人都赶下了山头,一律不准参与接下来的比斗,包括跃跃欲试的李青也被赶走了。
赶走李青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敌人的三个骑兵方阵纹丝不动,自己这一方也必须有一个掌握全局发号司令的人。
唐淼他们艺高人胆大,几十个人很坦然的来到山头上一看,就剩下一百零九个大小姑娘,加上熊储这么一条光棍,所以他们也是一皱眉头。
因为在他们看来,接下来的比斗很可能就是这个锁喉剑包打全场。
皱眉头的原因,就是因为前几年江湖上把这个锁喉剑,已经吹到天上去了,甚至少林寺戒律院的院主都被逼得就地坐化。
更有甚者,江湖上传言,锁喉剑吐血大战全真教的大护法,竟然能够战而胜之,简直就是一个拼命三郎。
江湖上没有人喜欢拼命三郎。
因为真正的武林高手,那都是有身份有地位有脸面的大人物。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痛快认输,显得自己有气度,光明磊落,没有一个人会像小无赖似的拼命。
熊储一反常态,双臂抱在胸前,说话的时候还不停地抖动着一条左腿,变成了一幅痞赖相:“既然都来了,唐副门主下令好了,怎么打?”
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刚出头,穿着锗红色僧袍的家伙跳了出来,憋着半生不熟的中原官话:
“阿弥陀佛!既然大家都是冲着施主手中的榜嘎而来,当然首先就是挑战你!”
口中嘟嘟囔囔,这家伙已经跳到场中,上半身往下一塌,左虚右实一个半马步,双手刷的一声拉开架势,竟然是金刚伏虎拳,看样子是要比拳脚功夫。
熊储还没有开口,方千寻已经跳了出去:“哎呀,你这个小秃驴胆子不小,竟敢在我师兄面前瞎咋呼,让姑奶奶来教训教训你!”
说实话,熊储从来没有空手对敌的经验。
并不是说他就不懂拳法掌法,而是当杀手养成了习惯,练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出剑总比出拳快。
反正对于熊储来说,胜负根本无所谓。
赢了固然好,或许还能弄两株鬼见愁。
输了?输了也没有准备把榜嘎交出去,熊储已经没东西交。
榜嘎都在郎中队统领陈夫子手中,估计永远也要不回来了。
熊储从来没有看见过方千寻空手对敌,今天也想开开眼界,因此没有出声阻止。
方千寻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她最厉害的就是上清仙姑的竹摇影身法。
所以口中娇叱一声,身形一晃就已经到了小喇嘛对面,提起右脚就踢向对方的虚步左脚。
熊储看得直点头。
因为小喇嘛是一个半马步,身体压得非常低,无论你采用什么拳法,都是居高临下。
如果是比斗兵器,居高临下固然稍占上风,但是比试拳脚刚好相反。
虚步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够以瞬间实现虚实转换,让对方琢磨不定。
方千寻今年十八岁了,过去的几年时间,熊储督促的非常严厉,所以武功修为自然突飞猛进。
这一脚踢出去,竟然挂着风声一闪既至。
熊储认为小喇嘛只能把左脚收回去,否则就会被踢断。
没想到小喇嘛并不是把左脚收回去,而是以右脚以轴心向左一个反旋,身体的中心随即向后移动落在左脚上。
小喇嘛臀部下坐的同时,右脚已经向上踢了出来,目标刚好是方千寻的小腹部。
熊储心头一震:瑜伽!
小喇嘛的这个动作一反常态,普通人做出来会非常别扭,而且使不上劲。
但是小喇嘛的这一脚却见到了真功夫,竟然内力四射,所以熊储才会心头猛震。
“想和姑奶奶比腿法是不是?”
方千寻口中怪叫,右脚往外侧移半步还没有落地,左脚就已经飞了起来,目标刚好是小喇嘛右腿足三里穴。
无论是拿捏的时机还是准头,方千寻这一脚都是妙到毫巅。
“好!”
唐淼竟然失口叫好,熊储也觉得方千寻针锋相对的策略是对的。
没想到方千寻还真有杀着,身体再也不落地,而是一口气就是五连踢,而且目标全部都是小喇嘛的左胸口膻中穴。
原来如此!
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方千寻竟然施展的是望气散人的一套腿法,迎门六连踢。
这套腿法原本是出其不意,连出六脚踢向敌人的下三路。
当初在山洞的石壁上,熊储看见过这么一套腿法,他也下苦功练过,可是一直不知道这套腿法有什么作用。
一直等到在清明寺看见天山双鹰坐在门槛上贴身肉搏,熊储才知道望气散人的这套腿法是干什么的。
后来在绝境中反击暗杀自己的神算子,最开始就是这么一套腿法,不过当时熊储是坐在地上踢出去的。
现在小喇嘛的上半身塌在下面,整个人重心非常低。所以方千寻灵机一动,这套腿法就使了出来,而且恰到好处。
望气散人的招法,难怪唐淼也要叫声好。
“阿弥陀佛!女施主好厉害的脚法,让贫僧大开眼界!”
江湖上摆开擂台比武,是最常见解决纠纷的方式。
擂台比武分出胜负的方式,不同的对象就不一样。
文斗分胜负是一种方式。
文斗,是一种文雅的方式,体现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含义。
攻防双方把自己要用的招式用嘴巴说出来,如果一方无法见招拆招,那就输了。
这种方式适用于那些顶尖高手,而且是有风度的高手。
武斗分胜负是最常见的方式。
武斗就是拳脚相交,一定要打出个名堂。
武斗分胜负的方式也有很多。
招式落下风就认输就是一种,这样的人称之为光明磊落。
死缠烂打也是一种,因为没有风度,所以人称江湖混混,不受人待见。
还有一种就是没有失去动手能力之前,绝对不认输,这适用于一决生死的比斗。
方千寻迎门六连踢,小喇嘛第二脚都没有躲过去。
其实也算他躲过去了,虽然懒驴打滚的姿势不好看,但是方千寻的脚尖毕竟没有踢到人家身上。
如果是正常比武争胜负,小喇嘛当然输了,而且输得一塌糊涂。
可是人家小喇嘛滚出去四丈开外,跳起身来并没有认输,你也不能说他犯规。
因为一没挨打,更没受伤。所以小喇嘛一声怒吼,随即旋身直进。
小喇嘛脚下踏着七星步,左手虎爪,右手鹤形,对着方千寻发起一轮猛攻。而且硬弓硬马,劲力四射,正是金刚伏虎拳刚猛无俦的标志。
熊储看得直摇头,对面的唐淼也直皱眉头。
岚儿的琼瑶鼻子早就皱起来了,见此光景冷哼一声:“这个小秃驴好没来由,寻儿已经放他一马了,还不知道进退,这不是找死催的吗?我看他十招之内必死无疑!”
熊储摇头唐淼皱眉岚儿生气,当然是有道理的。
行家看门道。
方千寻的竹摇影身法,那是上清仙姑蓝凤娘的独门绝学,也是为女孩子量身定做的一套身法,专门用来对付势大力沉的对手。
不和男人比力量,这是女孩子行走江湖的基本信条。
方千寻把身法施展开来,无名山头上仿佛一瞬间长满了数千根翠竹迎风摇曳,满场就剩下一道道虚影,绕着小喇嘛转个不休。
这样一来,小喇嘛的拳法虽然刚猛无俦,但是每一拳都打在空处。
这是最典型的以柔克刚,小喇嘛的个人修为战斗经验,都和方千寻不在一个档次上。
岚儿判断不出十招就要出人命,眼光的确不是盖的。
小喇嘛一口气连攻六招就已经到了极限。
因为小喇嘛第一组进攻招式施展完毕的一瞬间,方千寻极速运动的身形,突然出现在小喇嘛身后,右手并指如剑闪电般刺出,目标正是小喇嘛身后的灵台穴。
这一指如果点实了,小喇嘛就算是属猫的,有九条命也不够死的。
“女侠手下留情!”
唐淼桑无极唐延年几乎不分先后惊叫出声,才知道自己不该出声儿。
因为方千寻并没有下死手,右手指尖距离小喇嘛的灵台穴还有三寸,就已经凝立不动。
小喇嘛不是傻子,自己后背的死穴一麻,就知道大事不好,身体再也不敢移动分毫,整个战斗已经戛然而止。
熊储对方千寻微微点头表示赞许,就是因为她没有直接杀了小喇嘛。
像小喇嘛这样的敌人当然是越多越好,留着肯定比杀了好。因为现在是要拖延时间,不能激化矛盾。
方千寻的行为方式,一贯让人匪夷所思。
日常细枝末节的问题,方千寻处理起来就像一个白痴,凡是遇到大事总是处置得恰如其分,让熊储一直怀疑这丫头平时就是扮猪吃老虎的角色。
方千寻旗开得胜,获得了四株鬼见愁,虽然是个好兆头,但是并不能改变什么。
大凡擂台争胜,开场总是跑龙套的。
至少唐淼桑无极等人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方千寻紧接着又连续战胜了两个喇嘛,一个时辰就取得三连胜,让整个比武格局呈现一边倒,直接把黄教逼进了死胡同。
之所以说黄教被逼进了死胡同,就是因为方千寻战胜的第三个喇嘛,竟然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家伙,也是二十二个喇嘛里面年纪最大的。
这个老喇嘛手中的一根禅杖起码都有六十斤,但是最后还是败在方千寻的一把裁云剑之下。
如果说第一仗方千寻是捡漏,第二仗是偶然,但是第三仗就不是运气好的问题了。
随着一声长笑,对面跨出一个人来:“上清仙姑的高徒果然名不虚传,贫道手痒难耐,也想请女侠赐教三招两式!”
“谭延年,你少在姑奶奶面前装神弄鬼!”方千寻以小充大,说出话来毫不客气:“看在大家都是道教一脉,传授你几招散手本来没什么,可惜你还不够格!”
这句话如果放在其它的任何人身上,对一个成名二十多年的江湖高手来说,那都是非常过分的。
可是,十七八岁的方千寻一个小丫头就这么说了,而且大大咧咧站在场中,谭延年气得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没办法,江湖上所有门派的掌门人曾经有过约定,都要在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面前执弟子礼。
从理论上来讲,方千寻和所有门派的掌门人平辈,各门派二代以下的弟子看见方千寻,不管年纪大小都要叫一声“师叔”。
推而广之,所以你就不能说她刚才的那两句话过分。
“人家可是名满江湖的大侠,青城双杰之一。寻儿不得放肆,赶紧回来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了。”
一袭白色长裙的岚儿闪身而出,好像是给双方解围,实际上又把青城双杰讥讽一顿。
方千寻嘻嘻一笑,身体一个倒纵,已经回到了曼黛莉身边,两个人开始低声交流起来。
岚儿双手交叠在胸前,指关节啪啪直响,仿佛在活动十指,脸上满是笑意,可是说出话来差点把现场所有人给气死:
“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谭延年,你这么大年纪还能够追求上进,实在是值得夸奖。这样吧,青城双杰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桑无极也一起上来。俗话说: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赶,我干脆两个人一起教得了。”
行走江湖二十余年,谭延年何曾受过这种侮辱,而且先后被两个小丫头当众戏弄,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也难怪别人生气。
方千寻虽然年轻,但是江湖成名人物都知道人家有一个好师傅。就算忍气吞声,旁人还能理解是看在上清仙姑面子上。
可是岚儿虽然长得光彩照人,宛若仙子临凡,但是江湖上就没有一个人认识她,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各大门派对门下弟子的交代,江湖上的年轻高手之中,主要是不要轻易和锁喉剑八郎红马双骄黄方二女素手无痕夏芸发生冲突。
因为他们是中原三英的嫡传弟子,不是一般门派惹得起的。
岚儿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或者说江湖上根本就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谭延年虽然急怒攻心,但他毕竟在江湖上有头有脸,而且二十余年罕逢敌手,江湖阅历自然不用说了。
因此,谭延年右手握住剑柄,还是强忍着怒气问道:“还没有请教女侠出身何门何派,芳名可否赐教?”
岚儿嘻嘻一笑:“无名小卒而已,更没有什么门派,名字就不用拿出来献丑了。本姑娘并不是江湖人物,几手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在家里跟着我哥学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今天想试试看。”
莫测高深。
岚儿说了一大堆,仔细一想结果啥也没说。
谭延年突然觉得今天可能不是什么好时辰。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二十来岁年纪,除了长得美艳不可方物,身材摇曳多姿以外,竟然看不出来修炼过内功没有。
“完全是一个没有练过武的模样啊,难道这个二十多岁的小丫头,就已经修炼到返本还源的至高境界了吗?”
这是包括谭延年桑无极唐淼在内的现场所有高手心中的疑问。
江湖上有一条戒律:妇孺小孩僧侣行脚,都属于不得不防的对象。
方千寻三连胜震慑全场,而且并没有把自己的全实力展现出来,就已经让人对熊储身边的数十个女孩子刮目相看,同时带上了小心。
现在岚儿出头,看起来方千寻在她面前也不敢放肆,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如果这个小姑娘真比方千寻还厉害的话,单打独斗只怕真没人有绝对把握能够战胜。
事实究竟如何,这就需要有人试探一下。
所谓试探敌人的实力,就是没有绝对把握。
胜了也没有光彩,因为敌人根本就是一个无名小卒。
一旦失败可就糟了,成名二十余年的江湖人物,竟然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姑娘打败了,就会变成江湖上永远的笑料。
江湖中人都明白:阴沟里翻船是常有的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所以谭延年觉得自己骑虎难下。
“喂,你想什么呢?”看见谭延年突然变成傻子了,岚儿只好提醒一声:“如果不要意思两个人一起上来,那就你动手吧,我保证让你三招不还手。”
岚儿此话一出,先不说谭延年是什么感受,熊储在后面就大吃一惊。
虽然知道岚儿的内力已经出类拔萃,但是熊储根本没有看见过岚儿的战斗。
当初在鸾河边上的一幕,是熊储唯一的印象。
这么多年过去,岚儿再也没有在人前显露过身手。
可时熊储就算要担心也来不及了,因为谭延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如果还能够忍下去的话,今后也没脸在江湖上走动。
所以岚儿的话音刚落,谭延年的松纹剑就已经翻腕刺出,仿佛一条金蛇射向岚儿的胸口!
当虚空之中的九个白色身影一闪即逝,战斗已经开始。
岚儿说话算话,倒背双手把身子一晃,让开了谭延年的一招金针渡劫。
半个刹那的时间不到,岚儿的身体已经连晃九次,九连环身法第一变已经施展出来。
岚儿没有出手反击,而且身体也没有离开谭延年五尺之外。
也就是说,只要谭延年能够捕捉到岚儿的运行轨迹,抬手一剑就可以杀死敌人。
可是,不管是什么剑法,连环三招都会在眨眼之间完成。
谭延年的连环三招含怒出手,速度自然更快。
“你一个人肯定不行。”
岚儿身形停下来的时候,谭延年的松纹剑已经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只不过不在自己手里,而是在岚儿手中。
“你的连环三招是这样的:金针渡劫一招三式,分别攻击对方的咽喉天突穴膻中穴;紧接着第二招就是回风拂柳,反手横削对方后背,目标是大椎穴神道穴至阳穴;第三招弯弓射日,目标是对方的关元穴,也是舍命一击,结果把宝剑给丢了。”
岚儿果然说到做到,竟然当着一百多人的面开始教徒弟。
“你的连环三招源出正一教的传承,其实很不错,而且能够事先锁定对方的闪避路线。只不过你的没有领悟其中的精髓,而且动作太慢了,招式之间漏洞太多。现在你看好了,我使一遍你看!”
说话间,岚儿右腕一抖,松纹剑顿时光芒四射,竟然腾现出三寸剑芒。
现场一百多人顿时产生一阵波动,几乎所有人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剑气!
金针渡劫回风拂柳弯弓射日连环三招在岚儿手中使出来,无名山头上顿时风起云涌,剑气纵横,巨大的气旋把所有人的衣角刮得猎猎作响。
在谭延年手中平平无奇的一把松纹剑,此时犹如金蛇狂舞,倒海翻江。仿佛已经化身苍龙,下一刻就要破空飞去。
奇怪的是,金光闪烁之间,随着松纹剑在空中划过,连环三招的运行轨迹竟然在虚空中留下虚影。
虽然一闪即逝,但是武林高手眼中,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清楚,仿佛全部都是慢动作。
所有人都非常明白,这三招在岚儿手中真正做到了似慢实快。
不是一般的快,而是快如闪电,宛若流星。
正是因为太快了,人们看见的各种细节,都是松纹剑留下的残影。
抹如流云,刺似流星;似实还虚,不可琢磨。
这才是剑法大成的标志,也是练剑的至高境界。
众人还在发呆,岚儿早就收起松纹剑,好整以暇站在一旁。
“这一场不算数。”
岚儿的右臂非常优雅的一抖,把松纹剑随手扔给谭延年:“让桑无极上来,你们在江湖上不是混出了一个什么阴阳双剑的名号,号称益州无敌吗?两个人联手,那可能还有一线希望,如果能够彻底领会这三招的话。”
恰在此时,唐淼大笑着说道:“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果然是江湖代有人才出!青城双杰需要研讨,但是老朽不揣冒昧,也想请教一番,不知女侠可否赐教?”
“哦,唐副门主的独门暗器,号称威震江湖,杀人于无形的子午问心钉吗?”岚儿突然变得目无表情:“可能还行,那就试试看吧。”
岚儿目无表情,给人莫测高深之感。
但是唐淼刚才分明还在呵呵大笑,一瞬间表情就僵硬了,笑容就僵硬在脸上,迈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原来,方千寻用一个时辰先后战胜三个喇嘛,这段时间之中,熊储和岚儿一直没有闲着,而是在紧急谋划对敌之策。
自己这一方能够出战单挑的,第一个自然是熊储,其次就是岚儿,第三个是曼黛莉,第四个就是方千寻。
曼黛莉不到关键时刻,熊储不会使用,所以方千寻才会打头阵。
上清心法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水波无痕,不可琢磨。
熊储把对方的六十多人全部暗中扫描一遍,心中基本有数了。
对方的第一高手就是唐淼。
这家伙内力修为非常深厚还不是主要的,关键就是诡异莫测的暗器子午问心钉。
谭延年和桑无极虽然四十多快五十岁了,但是他们的内力修为比唐淼稍逊一筹。
青城派和上清派总体说来一脉相承,无论是内力身法,还是剑法都有脉络可循,应付起来应该简单一些。
二十二个喇嘛内力都不是很强,主要是那个五十多岁的家伙,使用的是重兵器,说明一身横练功夫出类拔萃。
因此熊储确定的对敌策略是:
方千寻已经率先出战对上了层次最低的黄教喇嘛,能胜则胜,不能胜也无关大局。
岚儿紧接着出战,就是要挡住敌人里面排在第二个层次的青城双杰。
按照熊储和岚儿私底下的商量结果,首先从言辞上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给敌人造成极大的心理负担,压住敌人一上来就是双剑合璧的套路。
正因为如此,岚儿才显得云淡风轻,开口就要“两个人一起教”,其实是以进为退的策略。
如果桑无极和谭延年真的不要脸,两个四五十岁的老江湖联手对付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按照预定计划就是交手几个回合之后,岚儿无法取胜就直接认输。
可是,岚儿上场之后更是夸大其词,竟然说三招不还手,还是把熊储吓了一大跳。
好在岚儿的九连环身法比熊储施展出来更加玄妙莫测,让对手防不胜防。
果然在第三招和第四招转换的一瞬间,谭延年的身法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停顿,肩井穴已经被岚儿点中,松纹剑也丢了。
上清派的剑法青城派的剑法,都是出自张天师一脉,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细节上有些变化。
恰恰谭延年的连环三招就有些小漏洞被岚儿看出来了,然后借题发挥“现场教徒弟”把谭延年教训一顿。
最关键的是,岚儿露了一手剑气,表明自己的内力修为同样非同小可,这才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岚儿这一套阴谋诡计使出来,不仅谭延年被打得心如死灰,也把桑无极吓得半死。
按照计划,熊储应该最后出战,对手就是唐淼。
可是,唐淼竟然主动跳出来,现在要和岚儿对阵,这就不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岚儿没有退却,但还是从语言上首先把对方的成名暗器给点了出来。
子午问心钉,江湖上很多人没有听说过,是唐淼出其不意的杀手锏。
如果是别人随口一说,唐淼当然不会很在意,或许蒙出来也说不定。
但是现在从岚儿口中说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
因为岚儿刚刚展现了诡异莫测的身法,显露一身内力,现学现卖三招剑法竟然比原创者更加高明,任何一样都是顶尖高手的风范。
而且还说话算话,完成了“现场教徒弟”,所教的内容竟然没有藏私,的确是最核心的关键之处,很多大门派的师傅都不一定搞得清楚。
现在回头再看毫无气势,仿佛一个山野村姑的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对于唐淼等人来说,这就不是莫测高深,简直就是深不可测。
岚儿满脸都是无所谓的说出“子午问心钉”,而且还强调一句“可能还行”。
唐淼可就大费踌躇起来:难道这个小姑娘也准备“现场教学”,指点一番自己的暗器手法不成吗?
如果这个小姑娘真的了解子午问心钉的手法,而且当众说出来的话,我唐淼的武功算是彻底废了,今后根本就不敢在江湖上走动。
暗器,就是隐藏在暗中的杀人利器。
独门暗器手法,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眼前的这个小丫头刚才说到做到,万一小嘴巴叭叭叭就说出来,让子午问心钉的隐秘大白于天下,那今后就不是杀人的暗器,而是自杀的东西。
现在对方还有一个正主儿,也就是名震江湖的锁喉间八郎没有出来,如果自己的杀手锏曝光的话,那还打个什么劲?
也就这一瞬间,唐淼同样觉得陷入绝境之中,而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因为他猛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这个小丫头知道子午问心钉的秘密,难道那个锁喉间八郎就不知道吗?
独门暗器正面交锋,而且是对付江湖高手,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什么东西都可以试一把,唯有正面对决的独门暗器不可能试试看。
因为独门暗器一旦出手,结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唐淼现在心里非常挣扎:对方究竟知不知道我的秘密?
智者无敌。
岚儿平淡登场,一招未用,就恰似凤鸣九天,震慑全场。
尤其是后来现学现卖的惊艳三招,同样没有攻击敌人,全部使在空处。
但是岚儿展现出来的巨大破坏力,差不多废掉了敌营里面的第一高手。
高手对敌,不在于招数多寡,生死存亡都在一念之间。
如果患得患失,那就是取死之道。
敌人气势已颓,实际上败象已露。
唐淼正在犹豫不定,没想到熊储身边又蹦出一个人来娇笑一声:“小姐还是回去休息吧,你看人家都不好意思动手。既然如此,这一场奴婢接下了!”
曼黛莉还不到十七岁,比方千寻还小一岁多。而且身材娇小玲珑,和普通十三四岁的小丫头差不多。
尤其是波斯民族特有的白色皮肤映衬下,吹弹可破的脸盘上竟然隐隐泛出荧光。白里透红之间,仿佛熟透的苹果,就显得年龄更小。
这样一个小萝莉突然跳出来,再次让全场变得郁闷无比。
迎日峰巨大的阴影,仿佛巨人的手掌一般按了下来,东北方向的火落赤部骑兵方阵都已经被罩在其中。
太阳即将落山了,熊储的计划再次做出调整,也就是随机应变。
原定自己出场的计划取消,小萝莉曼黛莉终于登场。
兵法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唐淼进退维谷的时候,熊储终于有了足够多的时间做通盘考虑。
虽然加起来还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但是熊储想通了一个问题。
方千寻浪费了一个时辰,岚儿七拉八扯之间又浪费了一个时辰。
现在夕阳西下,夜晚即将来临。
雪峰之上不一样,只要太阳不见了,说天黑就天黑,几乎没有什么傍晚一说。
天亮天黑,对于武林高手是无所谓的,但是对其他的人就有所谓了。
有所谓的人,正是一直保持全神贯注的火落赤部永邵卜部叶尔羌部的骑兵。
整个下午,他们都不敢乱动,骑兵甚至都没有下马。
唐淼他们虽然算得上是武林高手,但他们都不是能征惯战之将,对于军旅之事完全是个门外汉。
让三个部落的骑兵保持严整的军容,固然显得威力无穷,却只能吓唬老百姓了。
熊储和他身边的人,一路血战两万多里,好几次都是从死亡线上杀出来的,眼光当然完全不同。
敌人已经疲惫不堪,自己的战马一直在山头上休息,可以说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以逸待劳,战机就在眼前,而且稍纵即逝。
只要击溃了敌人的三路骑兵,就剩下几十个江湖人物,曼黛莉统帅的一百零八名娘子军,一顿短铳就可以全部收拾掉。
熊储让小萝莉曼黛莉提前登场,还有另外一个用意。
唐淼已经被岚儿忽悠得七上八下,自己对自己都失去了信心。
现在让一个年龄更小的丫头上去迎战,而且听话音还是眼前这个小姑娘的丫鬟。
堂堂蜀中唐门的副掌门,江湖上闻之色变的顶尖高手,现在竟然只能和一个丫鬟对敌,这是要气死人不偿命的节奏。
唐淼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经过最后的致命一击,终于忍不住了:“好!好好!老朽行走江湖三十余年,还从来没有如此受人藐视。既然如此,就怨不得老朽以大欺小,纳命来吧!”
看见唐淼左肩往下一塌,这是右臂要有动作的先兆。
曼黛莉双手闪电般在腰间一抹,随即扬手就是两枪!
砰——砰——
唐淼的右手还没有扬起来,漫天的铁砂子已经罩了过来。
即便是江湖绝顶高手,射出来的暗器也抵挡不住五丈以内的短铳。
一百多粒细铁砂喷出来,覆盖宽度超过六尺,这是任何暗器都达不到的程度。
唐淼就算是神仙之流,现在也顾不得发出暗器伤人。
轻功施展到极致侧旋出去,躲开曼黛莉的致命一击,这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没想到曼黛莉把短铳往身后一扔,双手再次往腰间一摸,抬手又是两枪。
原来,熊储和曼黛莉商量的结果,就是从山头上发起突然袭击,把敌人赶下山头,让自己人能够上来带走战马。
所以曼黛莉下场之前,就已经把腰里的四支短铳张开了机头,同时暗中给姑娘们下达了准备动手的命令。
比武的条件里面只限定了不准用毒,其它的手段都可以用,所以曼黛莉使用腰间的短铳并不算违规。
而且曼黛莉以一当百,一个人对付数十个敌人,那真是威风八面。
唐淼以为比武还在进行时,所以闪避的范围还在山头侧旋,并没有逃出去,因为他还准备发起反击。
等他看见一百多姑娘们全部都是两支短铳在手,而且成半圆弧包围上来,才明白锁喉剑八郎这是要把自己人一网打尽。
千算万算,唐淼就没有算准锁喉剑八郎就是一个杀手,并不是什么在乎脸面的武林高手。
杀手,目标就是杀人,而不是争面子。
只要能够尽快杀掉目标,杀手采用的手段自然都属于卑鄙无下限。
首当其冲的就是黄教的二十二人,他们被曼黛莉的第二轮专门照顾,全部身受重伤。
曼黛莉四支短铳全部打完,反手拔出背上的龙泉古剑飞身而上,给黄教的二十二人脖子上都补了一剑。
方千寻和岚儿的目标就是青城派的十几个人,他们在第一轮就被打伤了,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百零八个姑娘们,按照事先的吩咐,全部照顾蜀中唐门的二十多人,防备他们垂死挣扎用毒。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歼灭战,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来到山头上的敌人就已经全军覆没。
这种说法不准确,因为蜀中唐门副门主唐淼还是逃下了山头,虽然身上中了几粒铁砂子,但是并没有性命之忧。
熊储把身法施展到极致,可惜启动稍慢,最后无功而返。
如果熊储真要追赶唐淼,最多十五里路就可以追上。
不是熊储不能追上唐淼,而是现在不能去追。
现在真正的敌人是山脚下的三路骑兵,不能因小失大。
熊储返回山顶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岚儿已经高声叫道:“李青,我哥先前所说的冲击敌阵立即取消。命令兄弟们在原地固守,谁也不准乱动。”
岚儿自作主张否定自己的命令,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让熊储心里觉得很奇怪。
可惜他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原因,就知道没有必要继续废话了。
大地震动,这是骑兵大部队急速冲锋造成的。
熊储放眼望去,正北方向已经出现一支人马,分成三个箭头射向火落赤部的身后。
正中间的一路人马,领头一员大将挥舞着一根镔铁棍,正是中军大营的陷关营统领司马承。
左边的一路人马全部都是女兵,两员女将齐头并进,正是叶赫那拉婉莹叶赫那拉穆青。
右边的一路人马,领头的正是严二娘黄妍莹夏芸,率领的是邱柏明的镇军营。
司马承的陷关营直接从敌人身后杀进敌阵,很快就冲垮了火落赤部的骑兵方阵。
婉莹和穆青带领女兵营没有和敌人交战,而是从左边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了无名山头附近,面对西面的敌人摆开了阵势防御正面。
严二娘黄妍莹夏芸率领的镇军营也没有冲击敌阵,而是飞快的架设骑炮和虎蹲炮,目标就是要打击西北方向的叶尔羌步骑兵。
恰在此时,西面顺着柴达木河往上游冲上来更大的一支人马,领头的一员大将挥舞着青龙偃月刀,不是霍连山还能是谁!
熊储没想到军师万练在这个档口发起决死一击,也算是两个人心有灵犀。
不过熊储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熊开山刘国志赤格这三个家伙不见。
攻击最犀利的三个人都没出现,军师万练难道还有更深层次的用意不成?
熊储的判断是对的,军师万练下了很大一盘棋。
首先,让熊储这个大首领离开大军,一路招摇过市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其次,安排一支援军过来,增加敌人的信心,从而掩盖自己的真实目的。
让熊储出来,就表明熊家军现在没有主帅,主要是麻痹敌人,给自己创造机会。
让方千寻过来增援,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
把敌人另外的一部分注意力也吸引过来还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掩护中军大营黄妍莹夏芸的绝密行动。
这个绝密行动的总指挥,就是严二娘。
她们的任务,就是暗中尾随方千寻过来,埋伏在火落赤部骑兵方阵的身后瓦拉山口,切断敌人的退路。
难度最大的一路,还是霍连山的再一次大穿插,并且要即使出现在叶尔羌部永邵卜部骑兵的身后,卡住柴达木河流域,同样切断敌人的退路。
这两路人马的作战目标,就是歼灭被熊储吸引过来的敌人,解除后患。
但这也不是战役的终极目标。
军师万练最主要的目标,就是要打开进入关内的通道。
要实现这个目标,就要干掉哆啰土蛮的大汗:火落赤。
熊开山的骠骑营刘国志的骁骑营赤格的射声营,这是熊家军里面的三个拳头,军师万练全部用到了火落赤大汗身上,所以他要亲自指挥。
对于熊储这里的情况,军师万练其实早就知道了,因为严二娘利用两只金雕在高空盘旋,随时掌握着这边的动态。
正因为如此,熊储这里一动手,严二娘就同步发起了最后的突袭。
霍连山能够及时率领护军营和和火器营堵住敌人的退路,也是严二娘利用金雕传信才能实施统一行动。
严二娘指挥两个方向的大军杀出来,本来就是以多打少,而且还是从敌人身后发起进攻。
加上敌人的骑兵已经疲惫不堪,经过三轮枪炮齐鸣的火力压制,三个敌军方阵根本没有来得及抵抗就已经崩溃了。
但是,哆啰土蛮火落赤部哑班台吉叶尔羌部和卓巴都台吉永邵卜万户部下巴尔护台吉,这三个家伙也是悍不畏死之辈。
现在全军覆没就在眼前,他们竟然不约而同,带领自己的亲兵从三个方向杀向无名山头。
看见婉莹把手中的军旗一摇,似乎准备对敌人发起冲锋,山头上的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用七百多人的一群女兵,冲击临死拼命的敌人骑兵,简直是开玩笑。
虽然女兵营每个人都有短铳可以近战,但是七百多女兵还是不行的。
三个方向的敌人加起来,总人数已经超过了一千八百人,是女兵营的两倍多。
所以熊储的冷汗都下来了,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提起全身内力高呼一声:
“女兵营立即上山,不要和敌人正面硬碰!李青的神机营强弓营做好战斗准备,只要挡住敌人的冲击路线即可。敌人用骑兵冲击山头是没有用的,你们下山冲杀纯属自找没趣!”
收拾敌人的零散骑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夜晚搜查零散的敌人就更加困难。
如果放在其它的时间和场合,熊储肯定就算了,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去追赶已经溃散的敌人骑兵。
可是今天不一样,追赶残兵败将还是次要问题,一定要尽可能多的把敌人战马找回来。
之所以需要大量的战马,问题出在严二娘身上。
严二娘看见战斗已经结束,因此命令霍连山黄妍莹和夏芸收拢大军,她自己带着一个人来到了无名山上。
熊储看见来人顿时大吃一惊:“王老板,你们不是在关内起兵造反,怎么有时间到这里了?”
熊储口中的王老板,正是王嘉胤。
因为这家伙天生光头,所以江湖人称王和尚。
想当年,他在石哲镇开了一家**上挖坟掘墓的店铺,专门出卖盗墓得来的各种古董。
现在看起来,这个王嘉胤很早就在筹集资金,目的就是要造反。
当初熊储经过石哲镇的时候,到王和尚店里面做过生意,两个人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在下当时有眼无珠,没想到是锁喉剑八郎光临小店,竟然还昧了八郎大侠二十万两银子,说来真是惭愧。后来听说八郎大侠在黄崖洞前面,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大战,王某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
看见王嘉胤还是一如既往的豪爽,熊储也笑道:“王老板说哪里话来?要说我带走的两把剑一根拐杖两把唐刀,价值应该在五十万以上,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不信请看我的滚刀队,两名小校佩戴的就是那两把刀。”
王嘉胤现在也是统率千军万马的人物,当然不会特别在乎二十万两银子。
熊储是杀手出身,从来没有把银子放在心中。
王嘉胤把事情说开,不过是为了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别的意思。
原来,熊储一怒之下挥师南下给独狼报仇,这件事情时间长了自然就会传出去。
尤其是原来独狼的部下被打散以后,有些人就逃进关内参加了造反大军。
没曾想,这些人加入的队伍刚好就是王嘉胤的部队,而先锋官正是双刀张献忠。
张献忠当年也是独狼的部下,而且在函谷关青龙山一战之后,还参加了熊储伏击耶里察台的战斗,说起来都不是外人。
听说有一个叫熊储的人率领大军给独狼报仇,张献忠马上联想到江湖上的传言:
锁喉间八郎,实际上就是建文帝的后裔,化名熊储。
锦衣卫和东厂拼命追杀他,就是因为建文帝嫡系血脉的缘故。
这件事情本来没有什么,但是在接下来和官军的战斗中,作为先锋官的张献忠,发现自己手下的那些农民和当年独狼的人没法比。
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急缺战马,影响了部队战斗的机动能力。
没有骑兵,既不能远距离穿插,也不能和敌人的骑兵正面冲杀。
一旦碰到官军的骑兵,哪怕官军只有三百人,数千造反大军也没有能力正面作战,只能不断躲避。
熊储占领星星峡,随后移师敦煌,这些消息都有人传到关内,自然会让有心人特别关注。
双刀张献忠就是非常关注的一个人。
张献忠关注熊储的动向,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熊储会不会入关?第二,熊储那里的装备如何?
最近一个时期以来,造反大军在官军的骑兵面前接二连三吃败仗,双刀张献忠终于又想到了熊储。
“说实话,我悄悄出关就是过来求援的。看见你这里兵强马壮,真是让人羡慕。可是我们都是一帮穷鬼,可买不起这么多战马。”
王嘉胤最后说道:“我那边的带兵将领都没有战马,对抗官军的骑兵实在是非常吃力。八郎大侠看在故人的面子上,可否支援几匹战马?”
熊储呵呵一笑:“行啊,只要你能够带走,我这就命令兄弟们把那些跑散的战马抓回来。什么几匹不几匹的,如果我没有估计错,只要把速进散落的战马抓回来,起码都有一千五百匹,全部都是你的!”
正因为如此,为了预防夜长梦多,熊储不得不命令连夜抓马。
霍连山吩咐下面的兄弟搜捕战马,熊储和王嘉胤在帐篷中对坐闲聊。
熊储关心的是关内的老百姓究竟如何了,还有造反大军目前的处境怎么样。
当听到造反大军两个月之内就已经聚集了一万多人,熊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紧接着又听说三个月的战斗下来,造反大军直接损失了五千余人,熊储开始叹气。
“王兄,请恕我直言。”熊储很诚恳地说道:“朝廷里面贪官污吏多如牛毛,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但是在乡间里面来说,真正该死的人还是少数,该杀的是那些囤积居奇,坑害百姓的土豪劣绅。”
“像你们现在这样,只要拥有土地超过二十亩的就全部杀掉,我觉得可能太过分了。对于不同的人还是应该有所区别才行,没有血债的还是尽量少杀,毕竟很多人罪不至死,不是吗?”
王嘉胤点点头:“八郎大侠说的很正确,王某一定谨记在心。我回去之后就要立定条令,对于那些地主要审查,不能随便杀人。说实话,堂兄王二和我的部队军纪是最好的,毕竟我在官军里面当过兵,起码还知道带兵的方法。”
“比较糟糕的还是飞山虎大红狼洛川王虎黑煞神等等,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没有见过真正的军队,以为造反就是抢大户,所以军纪败坏,杀人很多。所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留,这我都听说过。”
熊储的脸上充满了担忧之色:“王兄,你们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造反,这个我可以理解,毕竟朝廷不对在先,叫做官逼民反。但是,如果你们不能约束手下的兄弟们,比朝廷还要坏,你想想,老百姓会支持你们吗?”
两个人一夜长谈,涉及到很多问题。
有农民军的军纪问题,有战斗力的问题,还有造反的目的问题等等,可以说是无所不谈。
正是因为这一夕长谈,让熊储对目前关内的局势充满了担忧。
第二天一大早,霍连山前来禀报:一共收拢敌人的战马一千九百余匹,还有相应的补给物资,以及收拢回来的敌人遗弃的兵器。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知道王嘉胤并不是一个人出来,在哈拉湖还有五百多人。
既然王嘉胤说有办法弄回去,熊储也没有废话:“连山,所有的物资兵器全部绑在马背上让王兄带走,我们什么都不要留下。”
看着山下一大片战马,王嘉胤意气风发:“八郎大侠,其实要入关并不难,只要你肯使银子,无论什么地方的关口都可以进去。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王某再次感谢八郎大侠的援手之德,告辞了!”
王嘉胤心急如焚,没有吃早饭就带着马匹走了。
熊储知道军情如火,所以也没有继续留客。
熊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他今天送出去的两千匹战马,在某一个关键时刻差点要了他的老命。这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回到自己的中军大帐,熊储发现只有严二娘和曼黛莉,明显少了一个人,顿时就有些奇怪:“怎么回事,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岚儿怎么不过来一起吃饭?”
“奴婢这就过去看看。”
曼黛莉口中说话,身体已经窜出了帐篷。
时间不长,曼黛莉又回来了:“公子夫人:小姐没见人。黄姑娘夏姑娘的中军大营那边也没见人。”
岚儿失踪了,这可是一天天大的事情。
整个军营顿时开始鸡飞狗跳起来,差不多挖地三尺,最后还是没有结果!
不仅仅是一般的搜查,熊储一声令下,十八座兵营的帐篷全部都收了起来,结果还是没有找到。
严二娘也没闲着,立即命令两只金雕出去寻找。
霍连山黄妍莹也分别把自己的斥候营派出去,对四周进行拉网式搜索。
这一通忙活就到了下午,各方面返回来的消息表明:不翼而飞,踪影皆无!
不仅如此,经过一番折腾之后,人们终于发现岚儿的宝马爪黄飞电乾坤宝剑都不见了。
看看天色都要黑了,各方面的消息越来越少,严二娘有些拿不定主意:“相公,既然宝马宝剑都不在了,难道岚儿一个人骑马出去玩儿去了吗?”
熊储脸上已经变成了猪肝色,像要吃人一样。听到严二娘的说词,他终于彻底咆哮起来:
“这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二娘你也是的,内营一向都是你负责的,这么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竟然都不知道,简直岂有此理!曼黛莉,内卫队就是你负责的,现在你保护的人呢?”
熊储急得直喘粗气,两只眼睛竟然泛出红光。目光扫到什么人,对方都会吓得一哆嗦,浑身直打冷颤。
熊储仿佛一头暴跳如雷的猛虎,在整个营地四周乱窜,所有的人都只能退避三舍,同时在心里祈求岚儿早点回来,否则这头猛虎可能真的要吃人了。
一直到了晚上定更天,曼黛莉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公子,不仅小姐失踪了,那个被救回来的素琴,今天一整天都没见人啊。小姐和那个素琴一直住在一个帐篷里面的,难道两个人一起失踪了?”
严二娘一拍脑袋:“哎呀,昨天打了一天的仗,晚上又忙着搜寻战马,结果把另外一个祖宗给忘记了!这是我的责任,和别人没有关系。把岚儿找回来了之后,相公想怎么责罚都可以。”
“慢着!”熊储虽然接近疯狂的边沿,但是大脑并没有糊涂:“就是赤格他们救回来的那个素琴吗?这都多长时间了,那个丫头又没有受伤,难道一直没有离开不成吗?”
素琴,是一个极为古怪的女人。
看起来二十六七岁年纪,长相倒是清秀可人,而且皮肤白皙,也算是个美人坯子。
尤其是身材娇小玲珑,一幅我见犹怜的模样,和历史上传说的赵飞燕差不多。
曼黛莉也是身材娇小玲珑,可是两个人绝对没有丝毫相同的地方。
曼黛莉十岁就被抓了俘虏,十二岁就被送给黄教喇嘛当明母。她受了那么多罪,可是从来不哭。
这个素琴妹妹似乎是水做的,你只要问她问题,她眼泪说来就来了,还会哇哇大哭。
这是熊储唯一能够想起来的那个什么素琴。
本来上次匆匆见了一面,第二天陪着陈夫子赶到黑风岭,然后就是一连串的变故发生,所以熊储早就把那个素琴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现在那个素琴也失踪了,和岚儿一起失踪了。
熊储这才觉得问题并不简单,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因果关系呢?
想到这里,熊储已经急不可耐,因此大吼一声:“把赤格叫回来仔细问问,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严二娘赶紧打断:“相公,赤格跟随军师攻打火落赤部的老巢,现在可能逼近西宁城了,和我们相隔一千多里,你现在要到哪里去找人?”
“哦,对了。”熊储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记得你上次和我说,那个什么素琴很古怪,而且你一直没有和她照面。昨天你带领中军大营过来,难道也没有和她照面吗?”
严二娘点点头:“我一直在中军大营后面十多里,主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两只金雕的事情,所以那个素琴是交给黄妍莹他们的辎重队带过来的。”
“我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你这里以后,就一直躲在你的帐篷里面,那个素琴过来就被送到岚儿帐篷里去了。没想到昨天一天一夜的乱仗打下来,会出现这种大变故。”
熊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可又想不通其中的关节:“这么长时间了,你们对那个素琴究竟知道多少?武功修为如何?”
严二娘点点头:“要说武功修为,我们当中除了你之外,就是岚儿曼黛莉,然后就是我和黄妍莹夏芸。你过来赴约之前,都是岚儿和曼黛莉每天陪着那个素琴睡觉。”
“根据岚儿的说法,那个素琴似乎故意隐瞒自己的修为。可是,岚儿曼黛莉给别人的印象就是没有练过武功的人,所以那个素琴隐藏得再好,总还是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岚儿和曼黛莉一致认为,那个素琴的内力修为,绝对不在黄妍莹和夏芸之下,甚至可以和我旗鼓相当,仅仅比岚儿和曼黛莉略逊一筹。”
“这就很麻烦了。”熊储又开始担忧起来:“当两个人的内力修为不是天差地别的话,一方采取暗算,另外一方就躲不过去。那么,那个素琴究竟是什么来历,有没有对岚儿下毒手的可能性呢?”
严二娘摇摇头:“最近的事情多,根本没有时间来彻底摸清楚她的来历。目前掌握的线索,也就是从她的口音推断,应该是蜀中人氏,其它的还一无所知。或许她有什么非常隐秘恶毒的目的,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想到。”
熊储倒背双手,在帐篷里面来回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抬头说道:“不对,如果真的是素琴所为,事情就不是这个样子的。至少你的推断不完全合理,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
“我们并没有限制那个素琴的人身自由,她随时都可以走,而且我们会给她安排马匹干粮。所以,为了逃走而杀人,这一条是站不住脚的。”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为杀人而杀人,但这也是站不住脚的。首先,我们九千多人里面没有一个人认识她,所以没有恩怨,也就没有杀人的动机。”
“其次,如果她真的想杀人,那机会可就多了。按照她的武功修为,曼黛莉的内卫队一百零八个姑娘,只有二十四个她不能瞬间拿下,另外七十二人都不是她的对手。”
“由此可见,如果那个素琴想杀人的话,她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夺取至少四支短铳,也就可以杀死数十人。可是她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杀人,所以应该有其它的目的。”
严二娘也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啊。我也一直在想,那个素琴在岚儿失踪的问题上,究竟发挥了作用没有。如果发挥了作用,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外来人把岚儿和那个素琴一起劫走了。但这也不可能啊,虽然昨夜都在搜索战马,可是曼黛莉她们一直坚守在山头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
“相公啊,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太焦急。你想啊,假定那个素琴要害岚儿,她又何必把人带走?直接下手杀了岚儿,然后一个人逃走不方便得多吗?”
“所以我认为,即便岚儿遇到危险了,至少目前还没有到生死存亡的时候。如果真的是那个素琴所为的话,应该是相通过岚儿来要挟你。”
本来完成了作战目标以后,熊储就应该带领大部队前往西海(青海湖),然后会合军师万练的部队打进关去。
可是岚儿突然失踪,让所有的计划陷入停顿。
现在找不到任何线索,李青斥候营的追踪高手连续忙碌了六天,几乎把无名山头附近三百里翻了一遍,但是最后也没有任何线索。
随着时间的推移,熊储的心情越来越焦躁,看任何事情都不顺眼,身边的人都成了出气筒。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半个月,军师万练派人过来了解情况,才知道这里发生了变故,而且是不可逆转的变故。
结果大军全部陷于停顿,今年冬天之前进关的希望已经越来与渺茫,因为现在又到了十月底,大雪封山就在眼前。
现在大军兵分两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待。
岚儿失踪的第三十七天,李青带领斥候营的搜索范围,已经向外扩散到六百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是人家故意如此安排。
岚儿失踪的第四十九天,斥候营在一个喇嘛的手中接到一封信。
六百里加急,这封信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到了熊储手上。
“该死的锁喉剑,这次把你急死没有?你的宝贝岚儿在我手上!如果你还想见到岚儿小宝贝儿,那就一个人过来吧。我在念青唐古拉山脉最南端的主峰,也就是断魂岭。当然,你的小宝贝岚儿也和我在一起。”
“我的耐性并不好,而且急于杀人泄愤,所以我不能保证你的小宝贝儿岚儿能够活很久。如果你能够在一个月之内赶到断魂岭,还有希望见她最后一面。否则的话,你就后悔一辈子吧!”
这封信无头无尾,所说的事情绝对是真的。
虽然写信的人不知道是谁,但是收信的对象没有办法冒名顶替。
而且最后一段话杀气腾腾,只怕也是真的。如果浪费时间,很可能对方就要下杀手了。
熊储根据原来军师万练的介绍,按照手中的地图心中粗略推算了一下,如果从目前这个地方紧急南下,赶到念青唐古拉山最南端的断魂岭,直线路程两千四百多里。
这一路上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山,直线路程根本不可能。而且望山跑死马,绕来绕去起码都有四千里路程。
毫无疑问,对方所说的一个月之内赶到,每天赶路不能低于一百五十里,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熊储不想考虑“否则”的问题,现在就要立即准备动身。
一个人上路吗?别说严二娘不答应,全军九千人都不答应,因此需要组建一支精干的小分队。
这一次长途跋涉,肯定不能兴师动众,如果惊动对方提前对岚儿下毒手,那可就麻烦了。
经过核心人物商定,最后确定一共六个人,途中采用一顶大帐篷集中歇息。
小分队第一随行人员就是严二娘,因为涉及到指挥两只金雕,这是唯一能够保持长距离快速联络的方式。
另外四个人就是曼黛莉,加上她从贴身卫队里面挑选三人组成。
曼黛莉,懂乌思藏的话,也知道乌思藏的一些禁忌。她挑选三个姑娘,也是按照这个标准。
最后的准备,就是给挑选出来的三位姑娘重新物色马匹。这一去山高水长,如果没有宝马,根本走不到地头。
熊储的呼雷豹没有问题,严二娘的万里飞霜没问题。曼黛莉是一匹火焰狮,就更没问题。
要说这匹火焰狮,那还是熊储当年在朔州城马邑张英家里得到的,是刺杀杨震威的“道具”之一。四蹄如雪,通体橙黄色,一溜鬃毛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
曼黛莉胯下的火焰狮,是整个熊家军里面速度最快的一匹宝马,可见曼黛莉在熊储心目中的地位绝对非同一般。
然后才是岚儿的爪黄飞电和严二娘的万里飞霜,熊储的呼雷豹比她们的三匹马稍慢一些。
要给另外三位姑娘物色宝马,当然不可能赶上熊储他们的水平。关键是要具有长途跋涉的能力,还需要一定的速度。
这个任务就是李青完成的,因为他跟随周老四学习放马多年,知道马匹的长短优劣。
三匹高大雄峻的大白马牵过来,熊储才知道自己的徒弟李青暗中做过很多事情。
因为这三匹宝马,就是熊开山上次抢过来的四千多匹焉耆马里面挑选出来的,最好的九匹宝马一直都在熊储的中军卫队保存。
另外配备了四匹速度比较快的白骆驼,小分队的准备工作才算结束。
“我们离开以后,这支部队的临时都督就是黄妍莹,副都督是霍连山和夏芸。三天以后拔营起程,赶到西海和军师会合,不用在这里等我们。”
熊储临出发之前,把核心人物召集到一起说道:“这次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我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你们三个人同心协力,把部队安全带过去就是胜利。今后的行动,一律听从军师的命令。”
江湖,是各种龌龊势力的竞技场。
宗教,是更加龌龊和无耻的江湖。
宗教成堆的地方,必定乌烟瘴气。
宗教干政的地方,必定血流成河。
教派利益之争,属于人世间最野蛮最血腥最无耻的政治延伸。
教派豢养的打手,全部都是暴徒。他们残杀无辜,是人间的公敌。
熊储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过四千里,睁眼就看到无恙的岚儿。
什么宗教,什么部落,什么正义,什么邪恶,他现在都不想过问。
因为他只想赶路,用最快的速度赶路,用最短的时间走四千里路。
玛多,曼黛莉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黄河源头”,是由内地进入乌思藏(西藏)的一个驿站,也是一个渡口。
玛多号称千湖之地,共有湖泊四千多个。最著名的湖泊,就是被称为黄河源头的扎棱湖和鄂棱湖。
天公造物,神秘莫测。
扎陵湖为白色,鄂陵湖为蓝色。
仿佛高原上两只神秘的眸子,紧盯着人世间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是白色,另一个变成了蓝色。
只知道一阴一阳,浑然天成,似乎孕育着天演地变的无穷奥秘。
熊储既不想弄清楚谁阴谁阳,也没有心情探究其中的什么奥秘。
他用六天时间赶到这里,不过想渡过黄河源头,然后紧急南下。
“相公,干着急是没有用的。”严二娘在身后整理着熊储身上起皱的藏袍,小心地说道:“现在天色已晚,就算飞过这片水网地带,我们也无法赶路。”
“我看这里稀奇古怪,仿佛哪个方向都一模一样。如果没有太阳指引方向,一不小心就会迷路。再说了,这里水草丰茂,我们的马匹骆驼需要休整一下。”
六个人都是一身藏民打扮,为的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方便赶路。
改变穿着打扮自然不难,困难的是这两天一直水网地带穿行,想快也快不起来。
熊储倒背双手看着眼前的河流不像河流,湖泊不像湖泊的一片区域,额头上急得直冒汗。
虽然现在已经是冻死人的气温,但是熊储还是觉得心头火烧火燎的。
当然,严二娘说的是老成持重之言,而且说得在理。
古人云:欲速则不达。
在这一片神秘的区域,万一迷路了,只怕三两个月都不一定能够走出来。
把自己陷进去还是小事,耽误了救人才是要命的大事。
“你说的是对的。”熊储无奈的点点头:“让她们赶紧准备吧,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日出渡河南下。”
看见熊储开口说话,严二娘脸上的神情终于轻松了许多,同时在心中暗暗祷告:谢天谢地,相公终于活过来了!六天没有说一句话,真要急死人了。
严二娘是一个识大体的人,也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过去六天,熊储都是埋头赶路,不是没说一句话,而是没说一个字。
严二娘非常担心,因为一个人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时间长了就要出问题。
现在熊储终于开口说话了,这是一个极好的征兆,所以曼黛莉她们的心情也开朗许多,手脚也麻利许多。
两个姑娘此后马匹骆驼,另外两个人开始搭帐篷。
只有一对金雕还在深空中盘旋,如果不留心的话,没有人能够发现。
其实,经过这么长时间思索,熊储已经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
如果敌人真要杀了岚儿,自己再着急也没用。
如果真的到了无法挽救的那个时刻,熊储现在也想清楚了:大不了杀尽一切有关的人,为岚儿报仇雪恨。
要想保留自己到时候还有杀人的力气,现在就要开始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这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四野一片寂静。而且高原寒气浸人,能够让人保持头脑清醒,其实是一个修炼的好地方。
所以姑娘们刚刚在帐篷里面升起火堆,还在不停忙碌着晚餐的时候,熊储就已经盘膝坐在火堆旁边,开始了最近一个多月的第一次入定。
上清心法,是一部神奇的心法。平时在经络里面自主运行,保持着丹田的正常运转。
但是只要你静下心来,按照大周天吐纳调息,平时积攒的内力就开始慢慢融合,彻底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一个大周天结束,已经是三更天时分。
熊储睁开眼睛,发现其他的人都已经熟睡,只有曼黛莉坐在自己面前护法。
“公子吃点儿东西,就准备休息吧,未来的路还长得很呢。”
曼黛莉轻言细语,很快就把烤好的牛肉递过来。
熊储没有做声,毕竟身边还有四个人在睡觉。
好在高原上不愁吃的东西,一头牦牛就足够他们六个人吃上好几天。
要说这头牦牛还真是倒霉。
熊储昨天命令中途休息的时候,这头牦牛突然窜了出来。
它什么地方不好去,偏偏一头撞向熊储。
熊储这段时间一直气急败坏,没有找到发泄的对象。现在看到一头畜生也找自己的麻烦,顿时心头火起。
“孽畜找死!”
熊储飞身而起,凌空一个倒转,右掌已经拍在牦牛的顶门心上。
这是熊储第一次没有拔剑,全力一掌拍下去,竟然当场拍碎了牦牛的头骨。
六百多斤的一头牦牛,四支蹄髈就足够吃好多天。
“我发现牦牛肉比原来草原上的那些牛肉好吃很多,是不是这样?”
熊储一向非常欣赏曼黛莉烤制牛肉的手艺。
同样的几种简单调料,严二娘就没有曼黛莉烤的好吃。
“相公说的只是一个方面,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曼黛莉一如既往的轻言细语:“草原上的那些牛成长很快,所以肉质细嫩,可以做很多菜。但是高原牦牛为了抵抗寒冷,所以不仅油腻很多,而且肉质很粗,就适合烤制。”
嘘——
熊储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同时把手中剩下的牛肉放在火坑沿上,身体诡异的一扭,就已经像一条毒蛇从帐篷门口溜了出去。
作为一个杀手,熊储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尤其是在这种神秘莫测的地方,熊储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
他突然溜出帐篷,就是感到屁股底下刚才传来一阵微微震动。
虽然这种震动极其轻微,但是他刚好从入定中清醒过来,对外界的感知力就比常人强大得多。
如果放在一般情况下,熊储当然不会如此小题大做。
但是现在他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仿佛就要大难临头一般,所以提高了警惕。
来到帐篷以外,熊储并没有站起身来,反而全身都趴到了地上。
“五体投地”之后,熊储终于做出了判断:轻微的震动来自东北方向。
在这种大半夜的时候,造成震动的因素应该不多。
这里大白天都没看见人,按说不应该有人在大半夜出来活动。
如果是大型动物,就更没有大半夜出来活动的道理。
熊储觉得震动来得很奇怪,所以才会采取更加奇怪的行动。
蛇行术,只有在面对强敌的时候,熊储才会使出来。
但是今天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就使出来,对于熊储而言还是第一次。
四周昏暗一片,只有远处的雪白山头,在夜光映照下隐隐现出自己的身影。
也正是因为这种反射光线,让雪域高原的大半夜并不是漆黑一团,还能够看到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既然已经判明震动来自东北方向,熊储把蛇行术施展到极致向前游动出去。
熊储如果不赶路,是从来不施展轻功的。
他宁愿变成一条毒蛇贴着地面游动出去,也不会施展陆地飞腾术窜过去。
一口气游出去五里多地,熊储终于看见了一座小山头。
这是他们六个人今天下午经过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残破的驿站,熊储记得清清楚楚。
震动的策源地就是那座山头,这是不容置疑的,因为熊储已经看见两个人在山头上打架。
虽然太远听不到动静,但是根据两个人拳来脚往的动作,熊储还是判断出两个人战斗非常剧烈,而且是生死搏斗。
“相公,真是奇怪呀,这里怎么会出现两个武林高手?”
严二娘竟然出现在熊储身边,吓了他一大跳:“你的轻功大有长进,竟然连我都瞒过了。”
严二娘嘀咕道:“什么我有长进啊,还不是因为相公的注意力都在前面,后面是我们自己人所以没有放在心上。相公的目力过人,看清楚没有,这是两个什么人?”
熊储摇摇头:“具体的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基本上已经看明白,其中一个人是个喇嘛,另外的那个家伙蒙着面。”
严二娘咯咯一笑:“蒙着面和喇嘛打架,那就说明是好人啰?”
熊储对于严二娘的判断标准不赞同:“喇嘛并不都是坏人,难道忘记那位被我斩断一条右臂的家伙吗?那就是一个好人。相反,蒙着面的家伙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绝大多数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二娘不以为意:“谁能像你一样啊,杀人都杀得光明正大。我奇怪的是,那两个人身手不弱,算得上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这会是谁呢?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荒山野岭玩打架?”
恰在此时,曼黛莉也带着三个姑娘摸过来:“公子夫人:这附近有两座寺庙,一座叫做色拉寺,一座叫卓尼寺。他们分属不同的教派,平时水火不容。”
“今天上午我们不是碰到一群人吗?我偷听他们的说话,这两座教派好像分别支持火落赤部的两个台吉,似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而且已经在这里打了好几年,每年都死伤无数,所以这里人烟稀少。”
熊储一听火落赤部就失去了兴趣:“既然这样的话,他们兄弟之间之间打死打活就和我们没有关系,那还不如回去睡觉,明天继续赶路。”
曼黛莉低声说道:“今天没地方睡觉了,公子你回头看看!”
熊储已经不用回头了,因为身后已经映得通红。
有人放火焚烧自己的帐篷,熊储还是大吃一惊:“竟然有人偷袭我们的帐篷,而且是四面放火,看样子想把我们都烧死。你们都出来了,我们的马匹呢?”
曼黛莉嘻嘻一笑:“幸亏公子反映过很快,夫人反应也不慢。我们随后就发现那个地方被人包围了,敌人正在涉水摸上来。所以才把马匹都带走,就给他们留下一座空帐篷。”
熊储一拍脑袋:“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人针对我们设下埋伏,说明我们的行动都在别人算计之中,难道是绑架岚儿的那个人吗?”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有恩怨的地方,就肯定生出很多变故。
或者家破人亡,或者尸骨无存,这都属于变故之内的结局。
恩怨没有了结之前,就一定平静不了。
一报还一报,恩怨永难消。
你可以躲着恩怨,但有时候恩怨总要找上你,这就是江湖。
发现两个人大半夜还打架,熊储其实并没有太在意。
曼黛莉说这附近有两座水火不容的寺庙,熊储觉得那是狗咬狗的事情。
敌人竟然把自己的帐篷给烧了,而且是从四个方向发射火箭,分明是要斩尽杀绝的手段,熊储这才发现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自己有关。
没有了帐篷,在雪域高原你就别想睡觉。
有人躲在暗中准备把你斩尽杀绝,就算现在能睡觉,只怕你也不会睡觉。
荒无人烟的地方竟然也是杀机重重,放在任何人身上也不可能想着睡觉。
熊储觉得现在的主要问题不是睡觉,尽快搞清楚究竟谁要杀自己才对。
其实要搞清楚谁杀自己并不难,至少熊储认为并不难。
把上清心法逆行倒转,虎登云功施展到极致,熊储的身形已经消失在原地。
半个时辰之后熊储又回来了,手里已经多了两只猎物。
这是两个穿着锗红色僧袍的喇嘛,已经被制住了穴道。
当严二娘和曼黛莉看见躺在地上的两个喇嘛,也明白了什么人要杀自己。
熊储拍拍手坐在地上:“黛莉问问看,究竟是哪座寺庙和我们过不去。”
出家人可以半夜放火杀人,但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曼黛莉和另外三个姑娘分成两组,把两个喇嘛拧到不同的地方,一番唧哩哇啦之后就有了结果。
“公子,你想不关心两座寺庙肯定是不行的。”
曼黛莉拍着小手走过来说道:“这两个喇嘛就是卓尼寺的人,他们过来放火是为了报仇,因为我们在无名山头灭掉的那些喇嘛,就是卓尼寺的家伙。”
“不对呀,事情怎么会这样呢?”熊储有些奇怪:“那天把喇嘛全部灭干净了,又如何会走漏风声?”
曼黛莉点点头:“那天我们虽然把喇嘛灭干净了,但最后还是逃走一个人啊,蜀中唐门副门主唐淼可没死。他不仅没死,还逃到了卓尼寺,然后人家就过来报仇了。”
“我有一种预感。”
严二娘还没说完就被熊储给打断了:“你怀疑就是唐淼和卓尼寺从中捣鬼,然后绑架了岚儿,对不对?”
严二娘也拿不定主意:“岚儿失踪了,肯定有缘故。从目前来看,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如此,难道相公有什么其他的看法?”
熊储摇摇头:“你们想想看,我们接到的信,是说念青唐古拉山最南端的断魂岭。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玛多的鄂陵湖,距离我们的目的地,直线距离还有一千多里,七弯八拐起码还有三千里。”
“如果是唐淼在里面捣鬼,而且是想把我调出来报仇,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又何必跑到天涯海角的断魂岭?所以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这里面可能还有另外的隐情。”
严二娘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相公的分析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目前的情况难道是偶然出现的吗?假设唐淼和岚儿失踪的事情没有关系,那么伏击我们的时机为什么拿捏如此之准?”
不管怎么说,原本一团迷雾的岚儿失踪案,现在终于揭开了一角。
即便这些事情都是孤立的,起码现在有了一些线索,熊储开始有了一些信心。
熊储有信心的根本原因,还不仅仅是听到了卓尼寺和唐淼的消息,主要的原因是因为已经天色大亮。
当然,天黑天亮,并不能告诉熊储岚儿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让熊储恢复一些信心的,就是迎着日出的方向来了一批人。
其实只有两个人,一个中年喇嘛,一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汉子。
说话的是那个喇嘛:“阿弥陀佛,难道这就是威震中原的锁喉剑八郎当面不成么?”
“大和尚果然神目如电!”熊储微一抱拳:“在下正是锁喉剑,不知道大和尚清晨来此,有何见教?”
中年喇嘛微微一笑:“贫僧第巴曲杰,色拉寺住持,这厢有礼了。八郎施主半夜在此看戏,结果自己的家被人家烧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忝为地主,自然应该过来慰问一番,这才是正常的江湖道义。善哉善哉!”
熊储闻言一愣,随即一惊。
大和尚其貌不扬,隐隐透露出来的气息,竟然是一个江湖顶尖高手。此其一。
两句话表达了三层意思,毫不拖泥带水,大和尚绝对是一个老江湖。此其二。
先说自己出来看别人打架,熊储知道大和尚是想告诉自己,他也是一个当事人,起码也是暗地里的一个观众。
然后说自己的帐篷被敌人给烧了,大和尚不过是强调他对这件事情有所了解,甚至知道的。
最后才说过来慰问,不过是想表达一种善意。
熊储一听就知道大和尚醉翁之意不在酒:慰问是假,表明自己没有为敌之意,甚至有可能寻求联手才是真的。
想到这里,熊储决定静观其变,所以说了几句不置可否的话:“多谢大和尚的一番美意!牙齿还和舌头打架,人生在世难免磕磕碰碰。更何况乌思藏山高地险,云浓水深,外人不小心摔一跤也很正常。”
“非也!”第巴曲杰仍然微笑:“佛曰: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八郎施主来此,这是因,也是果。深夜火起,这是果,也是因。因果循环,概莫如是。”
熊储知道肉戏来了,所以呵呵一笑:“推而广之,大和尚来此,既是因,也是果。然则,大和尚因何来此,结果又如何?”
第巴曲杰右手一摆:“八郎施主,贫僧介绍一位洪利施主给你认识,他是西海火落赤部的台吉,或许就能够明白因果。”
那个三十多岁的蒙古汉子赶紧躬身:“洪利见过八郎大侠,西海那边发生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自己的军师万练,刚刚灭了西海那边的哆啰土蛮部的住牧地,把火落赤也赶走了,这里就出来一个哆啰土蛮部落的台吉,真是冤家路窄。
现在敌友难辨,熊储不敢掉以轻心,所以略一抱拳,不冷不热的说道:“请恕在下眼拙,竟然不知道是哆啰土蛮部落的洪利台吉当面。”
第巴曲杰又出来打圆场:“八郎施主多虑了。洪利施主虽然是火落赤的第五个儿子,但是他一直和西海那边处于水火不容的状态。因此,八郎施主在西海那边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帮了洪利施主的大忙,所以专门过来拜谢。”
对于第巴曲杰的这种解释,熊储简直嗤之以鼻:我打败了人家的父亲,当儿子的不仅不报仇,还专程过来表示感谢。这说出去都没人相信啊。
还别说,这人世间就有非常古怪的事情。
父亲差点被别人杀了,当儿子还真的有可能出面感谢仇人。
因为第巴曲杰紧接着又说了一番话,让熊储不能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事说来话长,贫僧就长话短说。火落赤老施主一共有七个儿子,最能干的就是长子拉尊,五子洪利。现在火落赤老施主日渐衰老,火落赤部落的未来究竟在谁的身上,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长子拉尊九岁在卓尼寺学佛,他的四千户也就是卓尼寺周边驻牧。五子洪利在贫僧的色拉寺静修,他的三千户自然就在色拉寺周边驻牧。”
“过去七年来,拉尊施主为了争夺火落赤部未来的主导权,对洪利施主压迫日甚。而且暗中联合各路台吉对付洪利施主,导致争斗不休。”
“八郎施主日前在黑风岭一战,击溃了哑班台吉的军队,这是对洪利施主最大的帮助。因为哑班台吉的军队,实际上是过来帮助拉尊施主对付洪利施主的。”
听到这里,熊储心中顿时升起一种无力感。
为了夺权夺利,什么父子之情兄弟之义,全然不顾了。
熊储实在是想不通:权利真的就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可以让大家灭绝人性?
可是,第巴曲杰没有给熊储的思考时间,紧接着说出了真实来意:
“哑班台吉的军队虽然被击溃了,但是蜀中唐门副门主,唐淼施主又过来了。八郎施主可能还不知道,蜀中唐门一直就是暗中支持拉尊施主执掌火落赤部的。”
“蜀中唐门的弟子遍布川藏一线,势力庞大,危害至深。八郎施主一行来到玛多,贫僧自然是知道的。昨天晚上前来拜访,中途遇到唐淼施主拦路,结果贫僧只能暂时放弃拜访八郎施主,和他切磋一番。”
原来如此。
熊储终于明白了,昨天大半夜在前面山头上打架的两个人,就是这个第巴曲杰大和尚,蜀中唐门副门主唐淼。
唐淼差点儿被自己给杀了,而且他的侄儿子唐锲本来就被自己给杀了,所以双方肯定仇深似海。
第巴曲杰大和尚前来拜访,应该是通报有人要放火烧死自己,同时也可能有和自己结盟的想法。
有人和自己的大仇人熊储结盟,唐淼当然不答应,所以在半路拦截,然后打了起来。
想到这里,熊储基本上已经明白第巴曲杰和洪利台吉,目前对自己没有坏心眼,因此微微一笑:“大和尚能够抵挡唐淼副门主的子午问心钉,可见武功修为超凡入圣,让在下敬佩不已。”
“非也非也!”第巴曲杰摇摇头:“江湖上以讹传讹,把子午问心钉传得神乎其神,实际上并非如此。这中间的隐情,贫僧倒是略知一二,这就给八郎施主说说其中的奥妙。”
神秘,是因为没有见过。然后被人凭空想象无限夸大,于是神秘莫测。
江湖上有很多神秘的东西,就是因为这些东西大家都没有见过。
因为没有见过,于是人云亦云,结果以讹传讹,然后一发而不可收拾。
俗话说:树大有枯枝,家大出败儿。
江湖深不见底,但有自己的法则。
势力层出不穷,也有自己的规矩。
不管是规矩还是法则,都需要有能力维护它的尊严。
不同的势力,维护自己游戏规则的方法不同。
蜀中唐门雄霸川中四百余年,剧毒暗器威震江湖,所以也有自己的规矩。
蜀中唐门以毒威慑江湖,所以维护自己规则的方法也别具一格。
子午问心钉神秘莫测,主要是没有人见过。
没有人见过子午问心钉的原因,就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暗器。
既然不是暗器,就不会在江上出现,你想见也见不到。
虽然没有人见过,但是江湖上言之凿凿。
子午问心钉虽然无毒,但是中者无药可救。子午问心钉只要见血,这个人就没救了。
第巴曲杰大和尚微笑着说道:“子午问心钉并不是对敌暗器,而是唐门执法弟子的专用法器。历史上从来没有用来对付外人的先例,所以江湖上没有人见过。”
“子午问心钉只能对内惩罚严重违规弟子,不能当成一般暗器对外使用。江湖上仅此一家,别无分号。八郎施主明白了吗?”
“不明白!”熊储很干脆的摇摇头:“既然是门派内使用的东西,为什么江湖上又会传得沸沸扬扬?”
第巴曲杰神情肃穆起来:“阿弥陀佛!子午问心钉实在是太歹毒了,简直罪过。因为蜀中唐门曾经有一个叛徒逃出来,也是三百多年以来,唯一一个被子午问心钉击中而没有死亡的人。一些传闻就是她说出来的,但也语焉不详。”
熊储心中一动:“江湖上还有这种绝顶高手,在下孤陋寡闻,真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不知道大和尚可否一开茅塞,这位前辈是谁?”
第巴曲杰大和尚微微一笑,说出的四个字在熊储听来,简直就是晴天霹雳:“祁连仙子!”
“祁连仙子?”熊储倒吸一口凉气:“大和尚,你的意思说,祁连仙子是蜀中唐门的叛徒吗?”
第巴曲杰点点头:“祁连仙子本来是蜀中唐门第二代的一位小姐,因为唐门为了保证自己独门暗器的神秘性,专门立下一条家规:独门暗器传子不传徒,传媳不传女。”
“这位唐小姐心有不甘,于是暗中钻研各种暗器手法。因为她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唐门暗器。”
“可是,江湖势力是不可能遗世独立的,必须有官府的支持才能长盛不衰。唐门本来想把这位聪明伶俐的小姐许配给成都的一位官宦公子,但是这位唐小姐坚决不同意。”
“忤逆家长的婚事安排,简直大逆不道,当然要受到惩罚。没想到执法堂的弟子竟然不是对手,唐门才知道自己家里出了一位绝顶高手。一连三次大战,整个唐门三百多人竟然无一对手。”
“因为没有对手,这位唐小姐宣布自己要竞选下一任族长。为了执行家法,也为了唐门男人们的自尊,三位长老一致决定:如果这位唐小姐不自废武功,就使用子午问心钉。”
熊储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我的娘也,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曲折的故事。祁连仙子能够名动江湖,果然有她的道理。不过,唐小姐能够在子午问心钉下面安然无恙,也算是三百年来的第一人,可敬可佩。”
“八郎施主又错了。”第巴曲杰展颜一笑:“唐小姐逃进祁连山,其实绝对活不了。当然,如果没有碰到我们色拉寺的一个前辈,她肯定已经死了。因为我们色拉寺有一门绝学,就是换血。”
熊储奇怪了:“中了暗器,和换血有什么关系?”
“阿弥陀佛,这就是子午问心钉的歹毒所在了。”第巴曲杰满脸慈悲的模样:“因为子午问心钉使用特殊材料制成的:见血即化,随血而走;聚于心房,不死不休!”
“用子午问心钉惩罚内部弟子,就是因为中了这种法器之后,并不会马上就死。在未来四十九天当中,每天的子时和午时,都会全身麻痒难当,痛不欲生。其目的就是让罪大恶极的弟子扪心自问,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应不应该!”
熊储听得毛骨悚然:“既然唐门里面都是自己的子孙才能获得传授,那就说明子午问心钉使用的对象都是自己人。对待自己人都如此歹毒,这样的门派死有余辜。”
“阿弥陀佛!善之为善,恶之为恶,不能一概而论。”第巴曲杰有些出神:“唐门第一代门主唐莫且,就是因为独门暗器太过歹毒,所以不准轻易使用。”
“为了防止本门暗器所传非人,也为了防止门下弟子在江湖上为非作歹,才制定了严酷的处罚规矩。所以说,唐莫且的初衷并没错。”
“其实,子午问心钉出手之后,就会发出独特的啸叫声,意思是正大光明的执法行动。殊不知唐门一代不如一代,后来干脆沦为朝廷鹰犬为祸江湖,已经违背了唐莫且当初创立唐门的初衷,更为江湖所不齿。”
熊储听了这一番解释,也认可了唐门祖师唐莫且的做法:“大和尚,按照你的说法,唐淼就是执法者,而且不会对外使用子午问心钉?”
“非也非也,事实刚好相反,否则贫僧就不会浪费唇舌。”第巴曲杰深深的看了熊储一眼,随即摇摇头:“唐淼分管执法堂是没错,所以他身上有三枚子午问心钉。但是他肯定会对人出手,至少会对一个人出手。”
熊储顿时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但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大和尚,在什么情况下,唐淼才会使用子午问心钉,他又准备对付谁?”
第巴曲杰沉吟半晌才说道:“唐莫且为了自己的道统能够传承下去,还有另外一条密令:如果有人残杀唐门的门主少门主,威胁唐门的传承,就可以使用子午问心钉诛灭仇敌。”
“唐门少门主唐锲,能够在江湖上耀武扬威,并不是别人打不赢他,而是没有人敢下杀手,从而招来必死的报复。可是,据贫僧所知,就有那么一个人肆无忌惮,竟然把唐锲这个少门主给杀了啊。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难怪自己一剑杀了唐锲之后,锁喉剑八郎这个名号顿时震动整个江湖!
经过第巴曲杰这么一解释,熊储一下子全明白了。
其实并不是自己的剑法已经天下无敌,而是因为自己的胆量天下无敌!
熊储虽然知道杀了唐锲之后,必定会后患无穷。
可是当初已经处于必死之地,熊储已经把自己当死人了,所以才会刺出惊天动地的一剑,杀了唐锲给逍遥子报仇。
结果自己后来并没有死成,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甚至都把刺杀唐锲这件事给忘记了。
熊储现在终于相信了一句俗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全都报销。
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经历,熊储也有些无可奈何:“谢谢大和尚实言相告,在下今后一定要小心在意才是,争取能够在子午问心钉面前活下来。”
第巴曲杰微微一笑:“阿弥陀佛!八郎施主和蜀中唐门是必死之局,贫僧的色拉寺和卓尼寺之间也是必死之局,洪利施主和拉尊施主之间同样是必死之局。既然都是必死之局,何不三方联手对敌,除恶扬善?”
熊储恍然大悟:刚才自己仅仅关心个人问题,竟然把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给忘记了。
俗话说:无利不起早。
第巴曲杰洪利台吉这么一大早找上门来,肯定是有所为而来。绝对不是为了闲聊,更不是专门过来给自己解释子午问心钉。
熊储突然发现第巴曲杰这个老秃驴也不是好东西。
首先把子午问心钉拿出来猛说一顿,差点儿让自己心神失守。然后才谈到三方合作的问题,简直就是卑鄙无耻的要挟。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熊储甚至怀疑眼前的这个第巴曲杰老秃驴,根本就知道卓尼寺昨天半夜的一场大火不可能烧死自己,然后在半路上和唐淼大战一场给自己看。
第巴曲杰大战唐淼给自己看,目的就是告诉自己:贫僧可以抵挡唐淼,这就是合作的本钱!
熊储不得不承认:除了自己一个好人以外,这个人世间再也没有好人了。自己是好人吗?只怕也不一定。
想到这里,熊储嘿嘿一笑:“大和尚果然是得道高僧,慧眼如炬,见解深远,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三方如何联手,又如何破解眼前的局面,只怕还需要大和尚指点迷津才是啊。”
第巴曲杰果然有备而来:“这个并不难。唐淼施主的目标就是八郎施主,拉尊施主就是为了洪利施主。贫僧的色拉寺和卓尼寺之间的教派纠纷,如果没有外人干预,其实难度已经不大。”
“因为拉尊施主的外援,哑班台吉的大军已经被八郎施主给击溃了,贫僧和洪利施主联手,已经足以对付拉尊施主的三千大军。八郎施主是明白人,贫僧就不用再说了吧?”
说实话,熊储听了这么一番话,心里顿时就有了想骂娘的感觉。
一大清早,竟然被一个老秃驴给耍了,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有骂娘的冲动。
熊储既想骂第巴曲杰这个老秃驴老奸巨猾,更想骂自己其笨如猪。
江湖上没有好人。
有些人看起来很好,其实绝非良善之辈,一不小心就要上当。
熊储人生坎坷,而且迭经大敌,还是杀手出身,几乎随时都保持高度警惕。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大清早就会被别人耍了一顿。
已经离开玛多二十多里路了,熊储还是心气不顺,仍然有骂娘的冲动。
事实证明,第巴曲杰昨天晚上的确是准备过来拜访自己的。
当然,熊储现在已经明白了,第巴曲杰拜访自己是假,前来促驾是真。
第巴曲杰始终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其实非常简单:
“锁喉剑八郎就是一个惹祸精,你赶紧走吧,玛多这个地方不欢迎你!”
第巴曲杰的话头一直围绕唐门副门主唐淼,其实映射的人恰恰就是熊储。
“如果没有外人干预,其实难度已经不大。”
这是第巴曲杰的原话。
老秃驴这句话一出口,熊储就已经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没有唐淼帮助卓尼寺,第巴曲杰的色拉寺根本不在乎卓尼寺。
唐淼唯一关心的人就是熊储,只要熊储离开了,唐淼就会离开。
这是老秃驴第巴曲杰项明确表达的第一层意思,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更深的含义。
熊储并不是单纯的江湖高手,身后还有近万精锐大军。
有近万精锐大军的人很多,这并不奇怪。
关键是熊储手里的精锐大军,刚刚扫荡了火落赤部的西海住牧地,杀了卓尼寺的二十二个喇嘛,青城双杰同样尸骨无存,顺带把永邵卜部叶尔羌部的前锋部队也给灭了。
对各种部落下手绝不留情的人,在乌思藏这地界绝对不受欢迎。
尤其是第巴曲杰看见熊储竟然在自己的地盘上扎下营寨,他第一个反应就是熊储身后的大军马上要打过来了。
熊储生气,就是因为一开始没有看出来第巴曲杰的真实目的,这对于一个杀手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杀手需要随时对身边出现的各色人物细心观察,尽快有一个最准确的判断,这才不会导致决策失误。
至于说到尽快离开玛多这个地方,熊储其实恨不得插翅飞走,所以他绝对不会为了这个问题生气。
第巴曲杰老秃驴还是考虑周到,专门派人送来两顶大帐篷,然后亲自送过鄂陵湖。
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监视,这个问题熊储并不在乎。
因为熊储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他也没有想过要在这里挑起事端。
生气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一旦上路以后,熊储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子午问心钉就像一道魔咒,让熊储心头总有一道阴影。
如果第巴曲杰所说是真的,祁连仙子就是唐门小姐,那就说明唐门真的敢使用子午问心钉。
至于说到不能对外人使用,熊储已经选择无视。
能够杀人于无形的强大手段,而且还歹毒无比,不知道浪费了多少心血才能研究出来。
这种歹毒至极的东西,仅仅就是为了用在自己人身上吗?打死熊储都不相信。
因为不相信这种事情,所以熊储已经断定当年的唐莫且就是一个伪君子。
只不过被子午问心钉伤害的人都死了,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所以才没有流露出风声而已。
而且子午问心钉溶于血中,事后查不出丝毫痕迹,于是就成为悬案,和使用不使用子午问心钉狗屁关系都没有。
由此可以判断,蜀中唐门能够在江湖上闯出诺大名声,绝对不止一次使用过子午问心钉。
虽然被第巴曲杰不轻不重耍了一把,但是熊储认为还是值得的,起码对于子午问心钉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
万一唐淼得到消息追上来,如何才能对付这种神乎其神的古怪暗器呢?
熊储骑在马背上,心里就一直在反复推演这个问题。
唐淼肯定会追上来,就算他本人没有得到消息,第巴曲杰也会让他知道熊储已经离开。
夕阳西下,一道山梁横在面前。
曼黛莉看了一眼第巴曲杰专门赠送的一张地图才说道:“公子,按照地图上的说法,这道山梁应该是巴勒喀拉山。唯一的通道,就是前面的峡谷,也就是扎凌河谷。从这里过去以后六百里就是著名的通天河,开始进入唐古拉山脉。”
“你们稍等一下,我倒峡谷里面看看究竟。”
熊储留下一句话,催马向前奔去。
现在天色将晚,如果不搞清楚大峡谷里面的情况,万一天闯进峡谷里面,黑之前不能通过就危险了。
来到峡谷口勒住呼雷豹,熊储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双峰对峙,恰似神仙开绝路;独蟒单行,犹如鬼蜮隐生机。
山高万仞,如刀削斧砍;路窄一丝,似蚓动蛇游。
“看来今天过不去了。”熊储平复了一下震惊的心绪:“这条小路也太窄了,只能牵着马匹通过。峡谷不知道有多长,绝对不能冒险。就算没有敌人埋伏,如果有猛兽毒蛇也不是开玩笑的。”
心里再着急也没用,眼前的这条小路绝对不是晚上可以行走的。
熊储颓然返回,然后命令曼黛莉等人搭建帐篷,就在山北过夜。
世间的事情就是如此奇怪,如果熊储等人冒险通过前面的峡谷,可能还没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既然决定明天白天再走,时间自然就会流失。
放在一般情况下,一两个时辰本来没有什么。可现在却是生死攸关的要命时刻,耽误时间自然要遭。
当一声厉啸传入耳际,熊储一瞬间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更知道第巴曲杰老秃驴该杀。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
地头蛇最大的优势,除了当地的人脉关系之外,还有地理熟悉的好处。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
毫无疑问,第巴曲杰肯定能够计算出熊储等人一天的大致行程,自然能够推测陌生人看见眼前的大峡谷,绝对不敢轻易冒进。
既然不会轻易冒进,那就肯定要停下来过夜,然后就给有心人争取了一个多时辰的时间追上来。
不错,熊储等人听见啸声从帐篷里面冲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明白了过去发生的一切都落入别人的算计之中。
来的当然不是别人,正是蜀中唐门副门主:唐淼。
严二娘低声骂道:“好一个一箭双雕之计,第巴曲杰这个老秃驴果然老奸巨猾。让我们在这个绝地和唐淼拼一个死活,不管谁胜谁负,占便宜的都是那个老秃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人世间从来不卖后悔药。
熊储没有吱声儿,而是闪身向北迎去,尽可能提前挡住唐淼。
大敌当前,绝对没有让几个女人承担风险的道理。
唐淼果然是有备而来,堂堂武林高手,竟然携带了一面盾牌,这是吸取了上一次被曼黛莉短铳打击的教训。
唐淼在五丈开外停下:“你果然不敢冒险通过大峡谷,只能在山北扎营。”
熊储早就好整以暇站在那里:“你果然能够及时得到消息,而且来得恰到好处。”
看见几个姑娘在后面二十多丈远,唐淼扔掉了手中的盾牌:“你应该知道老夫为何而来,唐门的接班人不能白死。”
熊储微微一笑:“杀人者人恒杀之,我担心故事重演。还有,现在都要天黑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带着蒙面巾。”
唐淼冷哼一声:“如果你自裁谢罪,老夫绝对不会为难后面的几个女娃子。”
熊储一如既往的微笑:“我又没犯罪,那又何必谢罪?既然不用谢罪,又何来自裁一说?反倒是我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现在退回去,而且闭门思过,唐门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你胆敢伸手,唐门必定灰飞烟灭。”
两个人侃侃而谈,身上都没有丝毫气势。
唐淼倒背双手,只不过紧盯着熊储的眼睛。
熊储双手自然下垂,但是眼睛却看着唐淼的双肩。
两个人一问一答,简直南辕北辙。
两个人相对而立,视线更是没有可比性。
唐淼毫无征兆往左侧一闪:“我不是来废话的。”
熊储身子一旋,刷的一声青釭剑已经出鞘:“我现在只想睡觉。”
唐淼脚下不停,已经连续跨出六步组成一个弧形:“其实我的暗器还没有出手。”
熊储向前猛冲九步,和唐淼换了一个位置:“我不过把宝剑拔出来而已。”
两个人一上来就开始较量身法,同时在言辞上针锋相对,谁也不敢稍弱下风。
比斗过程看起来平淡无奇,实际上已经险象环生。
唐门暗器,出手一击;例不虚发,江湖无敌。
熊储当然知道,唐淼身形不断闪动,并不是准备发射暗器,而是在寻找自己的防御漏洞。
暗器对决绝对没有第二次出手的机会,熊储也绝对不会让敌人有两次出手的机会。
两个人的站位反复换了三次,熊储脚下一共跨出二十七步,稳稳地守住了中宫。
杀手,就是能够按捺得住自己的性子。
没有绝对把握,熊储绝不出剑,因为他也只有刺出一剑的机会。
唐淼,作为江湖上顶尖的暗器名家,当然不是好相与,同样也能够耐得住寂寞。
两个人针锋相对,一瞬间就到了决生死的程度。
可是,战斗虽然是两个人的,但是影响战斗的因素却各有千秋。
熊储没有想到的事情,唐淼就更没有想到。
决定胜负的因素竟然不是人,而是一顿金雕。
唐淼的全副心神都在熊储身上,或者也有少许注意力放在二十多丈开外的五个女人身上。
但是,唐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问题会出在自己头顶上。
咻咻咻——
唐淼感觉到一股劲风直奔自己的顶门,顿时双手齐扬,一百零八件暗器射向熊储,然后一个侧旋闪了开去。
剑芒爆闪,熊储手中的青釭剑反手平削,宛若一片沸腾的金色铁水翻滚着荡漾开去。
青釭剑不仅没有攻向躲闪的唐淼,也没有击打电射而至的暗器,反而在身前一连划出三十六剑。
流云剑诀的第六招六出雪花,也就是平天六式刚一出手,熊储又变成了九鼎凝烟。
青釭剑不断闪动之间,激射出五寸多长的剑芒,在自己身前布下了一道天罗地网。
熊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艳阳高照。
过去一段时间完全没有任何记忆,因为他脑海里还在翻腾最后的一幕。
两只金雕突然从深空扑下来,熊储就知道大变在即,青釭剑已经把流云剑诀里面最彻底的防御招式,也就是六出雪花,或者说平天六式使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唐淼的一百零百枚暗器才出手,自然就已经慢了半拍。
但是,熊储施展平天六式全力防守,目标并不是激射而来的一百零八枚暗器,而是唐淼的后手。
唐淼的后手,就是威震天下的子午问心钉。
熊储经历了太多的生死一瞬间,对于各种偶然因素都有独到的眼光和见解。
严二娘唆使两只金雕下来捣乱,出发点固然是好的。
但是俗话说:好心办坏事。
江湖顶尖高手在对敌过程中,都是全神戒备。
两只金雕虽然厉害,但那是针对普通人而言的,根本无法接近江湖顶尖高手的内力防御圈。
要知道,唐淼不仅属于江湖顶尖高手,而且还是使用暗器的顶尖高手。
暗器名家最大的本事,就是不为外物所动,追求一击必中。
这是逍遥子生前强调了不下一百遍的内容,也是熊储从血的教训中体验过的。
唐淼慌忙射出一百零八枚暗器,而且又慌忙侧闪出去,这一切很逼真。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认为唐淼被两只金雕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是熊储的看法刚好相反。
正是因为唐淼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所以熊储认为一切都是假象。
熊储做出这种判断的根据,就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双对着太阳刺出去一百五十万剑的眼睛,绝对不是吃干饭的。
两个人针锋相对,斗智斗勇的过程中,熊储的一双眼睛就始终盯着唐淼的双肩。
唐淼射出一百零八枚暗器当然是真的,但是这些暗器都不是用双手射出来的,而是从手臂上射出来的。
人的手臂除了穿衣服以外,其实还能干很多事。
比如说熊储的左臂上,就还绑着一把红云短剑。
毫无疑问,唐淼双臂上有两支发射暗器的装置,而且是迷惑人的东西。
唐淼身体侧旋,但是双肩未动,熊储就知道必有后招。
果不其然,一百零八枚暗器射出来的一瞬间,三道暗红色光影一闪,就已经后发先至,扑向熊储的眉心咽喉膻中穴。
熊储敢于面对唐淼,赌自己能够挡住子午问心钉。
不错,熊储这一次就是赌命。
敢于赌命的本钱,就是他有一招自保的杀手锏。
流云剑诀第九招:九鼎凝烟。
九鼎凝烟,最开始的时候还是袁鹂卿提醒熊储,说是可以当做剑法招式之间的转换手法,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但是,过去的四年时间,熊储功力日渐深厚,对武学奥义的理解就更深一层。
如果九鼎凝烟仅仅是一些毫无实际意义的转换手法,唐赛儿绝对不会把它放在流云剑诀最关键的第九招这个地方。
九,在道家理论里面,就是大圆满的意思。所以才有九九归一,万流归宗。
一,在道家理论里面,既是开始也是结束。所以才有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九鼎凝烟,经过熊储四年时间的反复推演,一直到阿勒坦山脉冰川穹窿里面,才最后融会贯通。
贯通了九鼎凝烟这一招,熊储才真正明白,流云剑诀的第一招到第八招,都是打基础的招式,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九鼎凝烟这一招。
灿若流云能蔽日,凝如紫雾可生烟。
这才是流云剑诀的精髓。
九鼎凝烟这一招,一共八十一式。
一口气全部使出来,就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名称:天罗地网。
流云剑诀另外的一个名字,就是天罗地网。
因为只有一招,所以才会有一剑刺向太阳的说法。
一剑刺向太阳,是唐赛儿别出心裁留下来的。
她的真实本意,就是要自己的后人练成九鼎凝烟这一招,一剑杀了明成祖朱棣!
熊储虽然把这一招融会贯通了,但是从来没有机会在实战中展现出来,所以对于这一招究竟有多大的威力,他心中没底。
正因为如此,熊储看见三道红色暗芒射过来,顿时把丹田之中所有的内力全部激发,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施展了九鼎凝烟这一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相公,你的那一剑让我们彻底惊呆了。”
严二娘看见熊储醒来,这才怜惜地说道:“你用力过度了,那一剑使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六尺剑芒,把方圆九丈之内的所有东西化为灰烬。”
“可是你不知道收手,然后又把那个地方削成了一个大坑,结果一直把所有内里全部耗尽才倒下。按照那一剑的威力,就算有五十个唐淼一起上来,也会被你一剑斩成肉泥。”
熊储有些不相信:“这么说,唐淼已经死了?”
严二娘微微一笑:“我们都不知道唐淼究竟死了没有,反正现场什么都没有剩下。还有啊,就你那一剑,吓得两只金雕一直到第二天大亮才敢回来,现在都不敢见你。”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熊储一挺身坐了起来:“怎么还不出发,我睡了多长时间啊?”
“出发?我们早就出发了,现在那几个丫头正在准备午饭。”严二娘使劲戳了一下熊储的额头:“你已经昏迷了十三天时间,我们在一匹骆驼背上给你弄了一个窝带过来的。如果不是你的脉象平稳,气息正常,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熊储一拍额头:“那不是已经二十天了吗,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严二娘的情绪有些低落:“我们已经到目的地了,而且找到了岚儿的爪黄飞电,现在就在念青唐古拉山最南端的北面山脚下。但是你的目的地还没有到,因为人家说的是你一个人上去,否则就要把岚儿给害了。”
熊储爬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浑身屁事没有,而且丹田之中的内力仿佛又增长了一大截。
走出帐篷一看,熊储才发现什么叫做断魂岭。
念青唐古拉山整个都在云雾里面,唯有最南端的一座峰头向东南方向伸出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上。
刚开始一出来,念青唐古拉山巨大的威压,让熊储好半天都没有喘过气来。
“相公啊,明天你上山可要当心了。”严二娘抬头看着断魂岭,满脸都是担忧之色:“你仔细看看,我们现在看见的仅仅是下半截,上半截都在云雾里面。上面究竟还有多高,是个什么样子,现在谁也不知道啊。”
熊储点点头:“按照那个人信中的意思,就是要用我的一条命把岚儿换回来。所以没有什么安全和危险一说,也没有什么好考虑的。我答应过岚儿,更答应过养父母一定要照顾好岚儿的。”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这是谁也不愿意见到的。可是你也知道,这一次我必须要去。如果真因为我的原因,让岚儿有个什么闪失,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安宁。”
“二娘,你跟随我已经六年了,我的心思你也应该明白。如果我这一去真有什么不测的话,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了。”
严二娘并没有流露出儿女情长,更没有那些小儿女的模样:“相公就放心去吧。自从岚儿失踪,其实大家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有人把你怎么样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把全天下杀个血流成河,然后我跟你去就是了。”
“不过,我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冲动,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就要尽可能争取。你也应该知道,岚儿就算献出自己的生命,也绝对不希望你出事。你如果轻易就放弃求生的欲望,这个人世间有很多人不能独活。”
“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注意,这段时间我都没有让金雕上去侦察。按照这座大山的高度推算,如果你明天凌晨全力施展轻功上去,应该在下午日落之前到达顶峰。”
“我和你做一个约定,你开始登山的时候,就让两只金雕在你身后行动。在你登上顶峰之前,金雕绝对不超过你的高度。一旦你登上顶峰了,金雕就会在高空盘旋,看看能不能给你制造一个逃生的机会。”
第二天凌晨,严二娘和曼黛莉一左一右护送熊储登山,一直送到云层下方才依依惜别。
“夫人,公子这一去真的没有活路吗?”曼黛莉已经双眼通红:“公子答应带我到江南去的,难道他准备食言吗?”
严二娘抬头看着云层:“我已经出道江湖十年,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但是这一次真的很难说,因为那个人的目的就是要杀了相公报仇。而且现在那个人手里还有岚儿,所以相公几乎没有丝毫胜算。”
曼黛莉还是不甘心:“夫人,公子的武功多高啊,我们前不久还看见过。放眼天下,应该已经没有公子的对手了,怎么可能一点机会都没有呢?”
长叹了一口气,严二娘伸手摸了摸曼黛莉的头发:“黛莉呀,你也是公子的女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吗?如果换做是你要杀了相公报仇,现在有岚儿这个杀手锏,你还会和相公大打一场吗?”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对方提出来要相公自杀,然后就放了岚儿,那就糟了。按照相公的性格,他为了把岚儿换回来,肯定会毫不犹豫选择自杀。”
“即便对方不要相公自杀,或者想更好地**相公一番,命令相公自断一臂,或者自断一腿,让他彻底变成废人生不如死,那就更糟糕啊。”
曼黛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这个人是谁呀,究竟和公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如此歹毒?”
高入云天之上,并不会让山峰显得更高,反而会变得更矮。
大山不是活物,当然不会忽高忽矮。
发现念青唐古拉山南端主峰突然变矮,就是熊储穿过云层的一瞬间。
湛蓝如洗的天空,偶尔飘过一朵白云,更显得深邃无极,浩瀚无垠。
熊储是从东南侧的一条冰川攀登上来的。
也只有攀登过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艰难困苦。
选择东南侧上山,是因为念青唐古拉山的北侧,上面都是悬浮冰盖。
仿佛一位神仙戴了一个大斗笠,把整座山峰分成了上下两段,中间根本无法逾越。
东南侧的冰川虽然陡峭异常,但勉强还能看见一丝缓坡。
熊储不是第一次看见冰川,因为已经有过攀登阿勒坦山脉冰川的经验。
但是熊储还是小瞧了念青唐古拉山,更没有想到这里的冰川如此怪异。
整条冰川直泻而下,宛若一条沉睡亿万年的玉龙,诉说着大自然的神奇与壮观。
景色壮丽之处,必然是令人深恶痛绝的所在。冰墙叠嶂,裂隙纵横,险恶万分。
如果不是熊储已经把望气散人的壁虎登云轻功融会贯通,如果没有唐赛儿的磅礴内力作为支撑,熊储觉得自己没有半个月肯定上不来。
站在山顶上的一瞬间,熊储才发现令人深恶痛绝的念青唐古拉山突然变矮了。
山峰自然没有变矮,而是天空给人的感觉更高了。
熊储不是上来查看山峰高矮的,而是上来救人的。
人在哪里呢?熊储不知道。
这里白茫茫一片,一条山脊蜿蜒曲折通向西北方向,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当熊储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仅仅顺着山脊走了两里地,就已经变成了一座冰雕。
熊储没有变成一座冰雕,而是这里的一个拐角处矗立着一座冰雕。
这座冰雕和真人一般大小,而且刻画得活灵活现,音容笑貌宛在。
看见冰雕的一瞬间,熊储才变成了冰雕。
应该说,熊储看见冰雕的一瞬间,就像眼前那座冰雕一样呆住了。
唐锲!
眼前活灵活现的这座冰雕,竟然是蜀中唐门少主唐锲。
唐锲已经在逍遥子墓前被自己杀了,数千人可以作证。
现在突然看见一个似乎要活过来的唐锲,熊储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对于唐锲的容貌和神情,熊储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但眼前这座冰雕唐锲,给熊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身上没有阴鸷孤傲之气,眼中没有跋扈嘲讽之色。
冰雕双眼里面充满温柔怜惜,仿佛天下第一情种。
如果不是对唐锲刻骨铭心,谁也不会一眼认出来这座冰雕就是唐锲。
熊储也相信,如果不是对唐锲同样刻骨铭心,根本不可能刻画这么一尊唐锲。
正是发现刻画冰雕的人同样对唐锲刻骨铭心,所以熊储才会变成一座冰雕,因为他知道事情真的麻烦了。
在人世间,对一个人刻骨铭心的,一共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亲人,一个是仇人。
熊储有自知自明,他就是唐锲最大的仇人,你死我活的那种。
能够把唐锲刻画得栩栩如生的,那是唐锲最亲近的人。
一个唐锲的生死仇人,碰到一个唐锲的至亲之人,结局不用想。
没有结局,就是最清楚的结局。
熊储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结局,所以只能呆在这里。
“奸贼!是不是觉得你面前的这个人很熟悉?”
一个阴冷得冰寒刺骨声音传入熊储的耳中,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顿时清醒过来。
熊储有很多名字,也听到过不同的人叫自己不同的名字或者代号。
比如说熊储比如说八号比如说八郎比如说锁喉剑,甚至有大侠。
但是奸贼这两个字,熊储还是第一次听见,所以他觉得陌生而又刺耳。
奸贼,就是奸诈歹毒的贼子,属于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
难道自己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在别人眼中是一个奸贼?
环目四顾,熊储却没有发现说话的人。
“不错,这个人我很熟悉,而且刻骨铭心,因为他就是死在我剑下的一个奸贼。”
熊储是一个杀手,和敌人对决的时候从来都是争取主动,绝对不落下风。
杀手一旦落下风,最后的结果就只有一死。
“你死到临头,竟敢在我面前说唐锲是奸贼?”声音依然阴冷,还带有一股戾气。
熊储的声音同样森冷:“是非自有公断。唐锲不仅是奸贼,而且卑鄙无耻。他违反江湖禁令,公然使用倒转阴阳散荼毒武林,藐视武林基本道义,死有余辜!”
“你是唐锲至亲之人,唐锲死在我的剑下,这是没有疑问的。你要为他报仇雪恨,也是份所应当之事。但是,你想把他打扮成一个道貌岸然的君子,无疑是白日做梦。”
“还有,你要给唐锲报仇,应该找我,而不是殃及无辜。使用卑鄙手段绑架他人,然后以此相威胁,说明你和唐锲果然就是一丘之貉,为江湖道义所不齿。”
“就像现在,我已经应约而来,你不仅没有把人质送出来,而且自己还藏在阴暗角落里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竟然反过来指责别人是奸贼,真是令人齿冷。”
熊储的言辞越来越犀利,似乎根本没有顾及到自己还有人质在别人手里,当然是他经过反复推演之后作出的决定。
在上山之前,熊储抱定的宗旨是一命换一命。
只要岚儿能够平安无事,他就束手就擒,要杀要剐都随便。
但是在上山过程中,经历千难万的同时,熊储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如果因为担心岚儿的安全,就在敌人面前一味的哀求,熊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到时候不仅自己死了,岚儿也绝对活不成。
因为这个敌人就是采用卑鄙手段达到报仇的目的,所以他为了自身安全,绝对不可能把岚儿放回去,然后等到岚儿反过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江湖常言:知己知彼,将心比心。
熊储相信,就算自己判断失误,两个人最后都死了,岚儿也不会责怪自己。
最关键的是,严二娘最后所说的话让熊储不敢轻言放弃。
一旦自己放弃了,严二娘绝对说到做到,肯定会把整个江湖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然后自杀殉情。
这不是办不到的,而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别人熊储不敢说,仅仅是严二娘曼黛莉霍连山熊开山四个人,肯定统帅九千大军,抱着必死的决心横扫整个中原。
那就不是死一两百人,也不是死一两千人,有可能死一两万人,一二十万人甚至。
果真如此的话,那就是天下大乱。不知道有多少无辜之人家破人亡,妄送性命,一发而不可收拾。
熊储一向胸无大志,甘于平庸,总希望自己的生活能够简单而平凡。
所以他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什么大侠,也没有拯救天下的豪情和冲动。
自己不能拯救天下,也绝对不能为祸天下,这是熊储给自己的原则。
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殃及无辜,酿成天下之祸,熊储是不能原谅自己的。
只要有一线生机,就要全力以赴争取,尽可能阻止不必要的流血,这就需要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熊储是谋定而后动,反其道而行之,结果让躲在暗处的人有些措手不及,所以很久没有继续说话。
说的也是,熊储急匆匆的一个人前来应约,在任何人看来,这应该是把人质看得极其重要的行为。
可是到了目的地以后,熊储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语言激怒敌人,仿佛是催促敌人尽快杀掉手里的人质。
“果然是你!”
当一个人从冰雕后面现出身形,熊储虽然有所推断,但还是大吃一惊。
素琴,果然就是那个极为古怪的素琴。
“当然是我!”素琴现在和熊储之间相距六丈左右,在落日的余晖下,脸上的阴沉显得更加凄厉:“你杀了我的未婚夫,我就抢了你的未婚妻。一报还一报难道不应该吗?怎么就卑鄙无耻了?”
素琴竟然是唐锲的未婚妻,简直大出熊储意外,所以他一下子就懵了。
因为逍遥子生前一再强调:千万不要和女人讲道理,尤其是不要和一个失去理智的女人讲道理!
可是,现在熊储不想讲道理还不行,因为自己刚才说别人卑鄙无耻,现在别人找出一条理由,貌似非常强大。
至少在女人的直线式思维方式里面,就非常合理:你杀我的未婚夫,我就抢你的未婚妻。
“素琴姑娘是吧?”熊储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小心措辞:“唐锲是我杀的,这个从来没有否认过。你不辞艰难替夫报仇,绝对正确,谁也不敢说你半个不字。而且别人还会说你对夫家忠贞不渝,品格高尚。”
说实话,熊储很少说这种让他自己都觉得肉麻的话,可现在面对一个几乎要发狂的女人,他还不得不说。
“经常有人和我说蜀中女子是天下最好的女人,以前我还不相信。但是看到了你的行为之后,我终于信了。让你这样的好女人承受丧夫之痛,的确是我不对,我真的罪该万死。”
拼命为对方歌功颂德一番,熊储发现素琴的脸色微微有些波动,说明计策开始奏效。
所以熊储决定趁热打铁,逐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可是,我就有一个疑问已经在心里埋藏了几个月,一直如鲠在喉,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果然,女人的好奇心和猫一样,对什么事情都想弄个所以然。
即便在目前这种古怪的敌对状态下,素琴还是下意识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熊储看见古怪女人素琴的一瞬间,就改变了自己的策略,当然有深层次的原因。
也正是因为发现了新的麻烦,熊储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冰雕唐锲的身上。
素琴闪身出来和熊储面对面,自然就吸引了熊储的注意,然后就看见了一样东西。
绳子。
唐锲的冰雕塑像下面,竟然压着一根绳子。
熊储的目光飞快地顺着绳子走向看了一眼,果然在北面悬崖落下去了,而且绷得很紧。
毫无疑问,这根绳子的另一头绑着一个重物。
熊储根本不用费神就明白,绳子的那一头肯定就是岚儿被悬挂着。
这个悬崖有多高?起码都有数千丈,才会高耸入云。
不要说是一个人了,即便是一块石头掉下去,也会砸进地底深处。
处于这种高度,别说什么武林高手会摔得粉身碎骨,即便是神仙下凡,掉下去只怕也难活命。
必须赶紧转移这个古怪女人的注意力,最好是让她尽可能离开绳子。
还有一点,让熊储对这个女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就是她果真是处心积虑设置了连串的陷阱。
如果先前熊储真的很生气,然后一怒之下全力一击,击碎了唐锲的冰雕塑像,那根绳子就没有固定之物,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葬送岚儿。
熊储的后背直冒冷汗:让岚儿死在自己手中,这就是那个古怪女人弄出这么一尊冰雕,而且自己躲在后面骂出“奸贼”两个字真实目的。
素琴就是想彻底激怒熊储,然后怒不可遏一掌拍碎冰雕,让岚儿从悬崖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好在熊储是杀手,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冷静,绝对不会鲁莽冲动。否则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
拼命给自己的敌人唱赞歌,而且是非常肉麻的当面给敌人唱赞歌,熊储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要想转移别人的注意力,还不能胡编滥造几个问题。
因为那个素琴完全处于即将崩溃的边沿,随时都有可能暴走。
如果不能彻底吸引这个古怪女人的注意力,反而刺激她采取最剧烈的手段,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姑娘天资聪慧,简直是算无遗策,让在下惊为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尤其是姑娘竟然能够带着一个人,从千军万马之中飘然远遁,无迹可寻,这绝对就是一个奇迹。”
现在形势比人强,熊储只能捡好听的说:“这种神出鬼没的绝世手段,放眼整个江湖,绝对找不出第二个人。姑娘能不能看在一个将死的人份上给在下解惑,也让在下死得瞑目?”
素琴究竟是如何把岚儿弄走的,这的确是熊储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要害问题,应该也是素琴最得意的地方,所以现在用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再也合适不过。
一个人做了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事情,通常都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只要不是别有用心的阿谀奉承之词,由衷的钦佩与赞美,是所有人都喜闻乐见的事情。
这是人之常情,即便是神仙也不例外。
素琴虽然很古怪,但绝对不是神仙,她也有自己的弱点。
尤其是她还是一个女人,那就有女人的通病——爱慕虚荣。
熊储一开口就说到了自己最得意的大手笔,虽然非常隐晦,但是素琴的脸上还是闪现一抹得色。
“哼!别说你一个小小杀手,就算是老奸巨猾的绝顶高手,本姑娘想走就走,谁也拦不住。”
熊储赶紧躬身:“那是那是!就不知道姑娘采用了什么逆天手段,才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呢?”
“本姑娘既然是威震江湖的唐门少门主未婚妻,肯定要有够分量的聘礼。”说到这里,素琴从怀里摸出一块粉红色的小手帕:“让你这个乡巴佬见见世面,看见没?万应还魂帕。只要本姑娘催动内力往外一抖就行了。”
原来是用了毒药!
熊储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察觉的笑意,随即问了另外一个要害问题:
“姑娘的手段果然神鬼莫测,在下只能徒唤奈何。可是在下真有些想不通呢,按照姑娘的这种逆天手段,要想取了在下的小命,实在是举手之劳而已,又何必大费周章呢?”
素琴的脸上突然闪过一抹红晕,随即脸色一沉:“那个赤格出面救人,然后把我带进大营,可以说是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说实话,我那个时候根本不知道你就是我的杀夫仇人,还以为你们都是好人。”
“但是后来到了黑风岭,然后又来了一个卜鹰,他用内力和你说话,方圆三里都能听见。终于让我明白了,原来你就是该死的锁喉剑八郎!你们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伪君子,伪君子!”
“可是,还没等我想到办法杀你,结果你又带兵跑了。我不甘心,所以就继续赖在军营不走,总想着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
“真是苍天有眼,在无名山头上面的那一夜,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简直乱成一团,我跟着岚儿四下走动也没人问。可惜的是,曼黛莉那个小妮子像个门神,你的帐篷我就进不去。”
“岚儿是你的心肝宝贝,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既然我要见你一面如此艰难,那就让你过来见我,所以我就使用了万应还魂帕。我还是第一次用,没想到效果真的很好,太好了。”
使劲的点点头,熊储显得无可奈何:“姑娘心思缜密,在下实在是佩服。可是,为什么要选在这么遥远得一个地方呢?几千里路程啊,姑娘可真辛苦了。”
没想到这个问题非常糟糕,素琴突然又变得阴冷起来:“哼!既然要替夫报仇,当然要选在这个地方了,因为我们当初定情就在这里。”
熊储点点头,显得一脸严肃:“好吧,谢谢姑娘替在下解惑。现在我的人已经来了,请问姑娘准备如何处置呢?”
素琴冷声说道:“唐门以暗器立足江湖,我既然要给丈夫报仇,让然要用唐门的暗器取了你的狗命。现在,把你的宝剑给我丢一边去!”
熊储刚开始还以为素琴要和自己比武,心里顿时一喜。
没想到要自己把青釭剑扔掉,熊储才明白素琴所说的话,不过是冠冕堂皇之词。
现在不能较劲,熊储从腰带上把青釭剑拔出来,然后远远地扔到一边。
“你的左手还有一把短剑,也给本姑娘扔掉!”
熊储算是彻底明白这个素琴厉害之处了,红云短剑虽然很多人知道,但那都是身边的核心人物。没想到这了古怪女人也知道了,真是了不起。
扔掉,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不仅扔掉了红云短剑,而且熊储还大大方方,从肩头开始把自己的全身衣服拍打一遍,表示自己再也没有兵器了。
素琴收起万应还魂帕,随即又摸出两把暗器,这才阴阴的笑道:“锁喉剑,锁喉剑!哼哼,你现在长剑短剑都没有了,本姑娘今天就要看看你究竟如何施展锁喉剑!”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面色一整,然后沉声说道:“姑娘,你要替夫报仇,当然勇气可嘉。但是我很明白,你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所以江湖上的很多事情你都不明白。”
“听我一句劝,现在收手放弃还为时不晚。如果你硬要一意孤行,先不要说你的暗器究竟能不能杀得了我。就算你把我杀了,那又能如何?你也知道我有近万大军,他们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唐门。”
素琴厉喝一声:“唐锲已经死了,唐门关我什么事?你的意思是说,本姑娘今天还杀不了一个空手的锁喉剑吗?”
熊储微微一笑:“我虽然没有双剑在手,但是我可以断定你今天杀不了我。你想想看,如果你杀不了我会是个什么下场?听我最后劝你一次,放弃吧。”
素琴的胸脯突然剧烈起伏起来:“胡说八道!虽然江湖上把你传得神乎其神,就连威震江湖四十年的卜鹰都不敢动手。难道你真的就是铁打的吗?但是本姑娘今天一定要试试看!”
“既然如此,姑娘,我们今天就打个赌!”熊储还是微笑:“如果我输了,自然由你怎么处置都行,我绝对没有丝毫怨言。但是,如果我侥幸赢了,希望姑娘能够放弃这一段仇恨,如何?”
“赌就赌,难道本姑娘还怕你不成么!”
素琴已经被熊储刺激的火冒三丈,话音未落左手就往上一抬。
嗤——这一下突如其来,让素琴大惊失色。
熊储的双手原本就自然下垂,很随意的放在身体两侧。
素琴左手刚刚有所动作,熊储的右手食指已经屈指一弹。
一道米粒大小的白光闪现,竟然发出千军万马狂奔的呼啸声,犹如鬼哭狼嚎一般。
仿佛比闪电更快一闪既至,刚好击中素琴的左臂天府穴。
随即爆发出一团白雾,四周的气温顿时急速下降。
不到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素琴整条左臂就已经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左半边的秀发竟然也结了一层白霜。
不到一瞬的时间,素琴就已经彻底是去了抵抗之力,而且整个左半边身子已经不能移动分毫,急得素琴厉声尖叫:“卑鄙无耻的锁喉剑,你不是用剑的吗?现在竟然使用歹毒的暗器!”
熊储拍拍手,好整以暇的笑道:“姑娘,先不谈暗不暗器。不管怎么说,现在你肯定杀不了我了。所以,你现在还有何话说?”
“碰到你这种卑鄙无耻的锁喉剑,本姑娘无话可说。”素琴面目狰狞,几乎已经陷入疯狂:“本姑娘就是要杀了你!本姑娘就是要杀了你!”
熊储脸上的笑容一收,随即沉声说道:“如果姑娘真的不识进退,一定要继续纠缠不休的话,就休怪熊某人今天要辣手摧花了。”
恰在此时,一个清脆而焦急的声音传来:“哥,万万不可!”
岚儿无恙归来,自然让熊储惊喜交集,并没有觉得很意外,甚至在意料之中。
但是岚儿开口就给古怪女人素琴求情,让熊储大惑不解。
岚儿失踪一事,一直就存在极大的疑问。
后来素琴拿出万应还魂帕,熊储的心中就疑惑更甚。
别人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但是熊家军里面的核心人物都明白这个巨大的困惑。
岚儿不怕毒,可以说是百毒不侵。
因为在阿勒坦山的冰川穹窿,熊储利用三个月时间炼化了万年冰蚕蛹,从而得到一枚冰蚕珠魄。
这个旷古宝物能解百毒,其他的人都没有资格,就挂在岚儿的脖颈子上。
素琴说是用万应还魂帕把岚儿迷昏,又把那些防守的内卫女兵迷昏了,然后扬长而去。
内卫女兵被迷晕这个很正常,但是岚儿竟然也被迷晕了,而且还被素琴带走,熊储就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岚儿能够突然出现,这个熊储早就有所明白。
因为在他出手之前,两只金雕就突然从深空中扑向悬崖,而且熊储目力惊人,已经发现有一只金雕的背上坐着严二娘。
正因为如此,熊储才决定和素琴打赌。
这是一个稳赢不输的赌注,所以熊储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熊储最后弹出去的东西非常神秘,到现在素琴还像半座冰雕。
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但也绝对是宝物。
在阿勒坦山冰川穹窿里面,炼化万年冰蚕蛹绝对不需要三个月。
熊储之所以一口气闭关三个月,就是他在里面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当然就是给岚儿炼化一枚冰蚕珠魄。
第二件事,就是利用冰川穹窿独特的环境,静下心来仔细推演流云剑诀。
第三件事,就是熊储收起万年冰蚕茧之后,发现万年冰蚕茧所在的位置,冰层发生了变异。
这个变异极为古怪,万年玄冰竟然不怕火烧,而且青釭剑都刺不穿。
发现这种古怪,熊储就想到了袁鹂卿曾经闲谈山川怪异之事,其中就提到万年玄冰玉。
据说是亿万年形成的冰川,如果经过极寒环境的慢慢改造,就能够形成一种坚逾金刚的玄冰玉石。
这种玄冰玉石可以削成冰剑,刀剑难伤,一旦灌注内力就会激发里面蕴含的寒毒,一瞬间就可以把人彻底冻僵。
上一次岚儿在无名山头一直空手对敌,就是因为她的剑鞘里面刚好就是一把冰剑,不敢轻易拿出来对敌。
拥有冰剑的人并不多,除了岚儿之外,就是严二娘黄妍莹方千寻夏芸曼黛莉。
冰剑除了能够伤人于无形,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在修炼内功的时候放在身边,能够宁心安神,避免走火入魔。
熊储里用青釭剑的剑芒切开了万年玄冰玉,削成六把冰剑之后,就残留了很多碎屑。
熊储觉得丢掉很可惜,经过反复试验,终于被他利用强大的内力,熔炼成了黄豆大小的玄冰珠。
经过两个月的努力,一共得到五千多颗玄冰珠,专门用鹿皮袋装着。
这种东西水火不侵,但是注入强大的内力之后射出去,就会把里面蕴含的万年寒毒激发出来,连熊储这种身兼三家之长,属于怪物级别的内力修为都承受不住。
玄冰珠根本不用打中敌人的穴道,只要射到敌人身体附近爆炸开来,就可以把敌人瞬间冻僵。
如果没有岚儿的冰蚕珠魄把身体里面的寒气吸走,就算把人救活了也是一个废物。
因为实在是歹毒异常,一直是严二娘保存的。核心人物每个人身上带着二十四颗,作为最后的杀手锏。
熊储被素琴强制扔掉两把剑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其实还有最后的一张底牌。
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最后的时候,装着拍打身上的衣服,表示没有兵器在身,其实就是隐藏自己取出玄冰珠的手段。
也就是这个时候,熊储的左右手里面分别扣了一颗玄冰珠,素琴彻底失败就注定了。
之所以仅仅冻住素琴的左半身,熊储就是以防万一。
如果岚儿平安无事,自然就有冰蚕珠魄可以解救。
如果岚儿真的出事了,熊储急怒攻心之下,就算不杀了素琴,也绝对不会救人。
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冰蚕珠魄果然神奇无比。
岚儿和严二娘闪身过来把素琴平放在地上,岚儿从胸口摸出一根项链,用坠子沿着素琴的左臂滚动,但见一缕缕白气没入冰蚕珠魄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素琴的左臂就已经活动自如。
看见大家都平安无事,熊储这才问道:“素琴姑娘绝对不可能用毒把岚儿带走,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谁来告诉我?”
“哥,你一个大男人,急什么嘛!”岚儿扶着素琴坐好:“素琴姐,赶紧运功一个周天,这样才不会留下后遗症。你别看我哥恶形恶相的,他绝对不会把你怎么样,尽管放心就是,这里一切都有我和二姐。”
岚儿把自己的刘海理顺,这才说道:“素琴被赤格救回来之后,曼黛莉很快就发现不对劲。我和二姐为了慎重起见,决定二姐隐藏在暗处,由我出面周旋。”
“在无名山头的那天晚上,我发现她心绪不宁,就带上了小心。到了后半夜,她假装睡熟了,我也就假装睡熟了,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
“后来她并不杀人,而是摸出一块小手帕在我脸上晃动,仿佛有一股茉莉花香,我才知道她想把我迷晕,所以干脆将计就计。”
“还别说,她的那个小手帕真神奇。可以根据你需要迷晕对方的时间长短,调整催动内力的强度。按照素琴姐的说法,最长可以昏迷三天。”
“来到这里以后,素琴姐对我并不坏。她虽然每天都点了我双腿的穴道,但是不到半个时辰我就已经自己解开了。而且她对我的照顾也不差,我们两个人吃的都一样,说明她的本性善良。”
“如果我不跟她过来,或者要制住她,设置杀了她都轻而易举。但是我总觉得素琴姐这样的人,不应该就这样荒废了,所以才想感化她,最后化敌为友。”
“后来通过聊天,才知道她竟然是唐锲的未婚妻,我就知道要想化敌为友可能比想象的要困难得多。她的意思是让我离开你,陪着她在这里度过一生,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怎么可能在这里陪她过一辈子呢,这个肯定不行。所以我让她给你写一封信,说要见你最后一面,这样才会有那封信出来。”
“你上当了,这根绳子根本不是用来捆人的,而是一根绳桥。这山峰上根本不能住人,我们都住在悬崖下面的一个山洞里面。”
“素琴姐在这里布置一座冰雕,就是希望你大怒之下一掌拍碎,然后她就可以顺水推舟,说我已经被摔死了,再也见不到了。”
“哥,你把人家的未婚夫给杀了,所以素琴姐是一个苦命人,她并不想杀你报仇,而是想让你失去自己的女人而后悔。”
“后来你一直没有动手,素琴姐这才想把你抓起来,然后把你也禁锢在这里,据她说,今后我们三个人谁也别想下山,就在这里过一辈子。”
“这些事情,都是我们事先说好的。我看她没有杀人的心思,所以才同意配合她演这场戏。让你把两把剑都丢掉,那是我的意思,我担心你一怒之下把素琴姐给杀了。”
熊储还能说什么?
归根结底,其实就是岚儿把所有的人都给耍了。
但是,岚儿的本意本不是想戏弄别人,而是想挽救素琴。
这是大仁大义的慈悲心肠,没有人能够说岚儿做得不对。
熊储最开始是担心素琴和唐淼勾结在一起,然后设计了一个连环套,所以一路上才急怒攻心。
想到唐淼,熊储突然觉得有些问题了:“岚儿,这事不对劲。要么是你有话没有和我说清楚,要么就是素琴姑娘隐瞒了什么。她处心积虑要报仇,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不管是演戏也好,来真的也好,在黑风岭的时候就可以下手把你劫走,但是她一直没有动手。可是到了无名山头,她就迫不及待要动手,这有问题。”
岚儿嘻嘻一笑:“哥,我发现你越来越小心眼了,这都是女孩子之间的秘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既然如此,我就告诉你吧。”
“素琴姐今年二十五岁,她的来头其实也不小,是贵州那边一个土司家的大小姐啊。她自幼被一个道姑暗中传授武艺,一心向往中原的生活。”
“后来不是那边的几家土司造反了吗,听说素琴姐很美貌,所以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提亲,那个时候素琴姐才十二岁。”
“她一气之下跟着师傅跑了,就在这里度过了两年。后来师傅也死了,就安葬在下面的一个小山洞里面。”
“素琴姐才十四岁,武功也没有大成,一个人无法下山。就在粮食吃完,眼看着要饿死的时候,唐锲带人到这里寻找什么千年鬼见愁。”
“唐锲一表人才,而且夸夸其谈。素琴姐没有在外面走动过,顿时惊为天人,于是就有了委身于他的想法。但是唐锲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然后就把素琴姐带到山下,安置在哈拉湖附近。”
“后来一直没有唐锲的消息,素琴姐就进入关内找到唐门,才知道唐锲已经死了。没想到副门主唐淼根本没有听她把话说完,就说她是个疯子,并且派人给赶出来。”
熊储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的未婚夫这个名分,只不过素琴姑娘的一厢情愿。不仅唐门不承认,唐锲都已经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岚儿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闭目调息的素琴,这才轻声说道:“唉,所以我说素琴姐真是个苦命人呢。她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根本一个人都不认识。”
“其实素琴姐并不想离开我们,却又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后来到了无名山头以后,她知道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才会迫不及待动手。哥,你就饶了她吧?”
熊储把脸一板:“什么饶了她?简直没有来由,我凭什么要饶了她?”
古人诗曰:春风得意马蹄疾。
熊储很着急,所以呼雷豹也是快捷如飞,马蹄疾如风雨。
但这和春风扯不上关系,因为现在是严冬时节,寒风仿佛利刃扑面而来。
当然,要说熊储心中有些春风得意的意思,那也不为过。
素琴,其实应该叫做苗素琴,真的是个好女人。
千不该万不该,苗素琴在十三四岁少不更事的年纪,心里爱上一个人。
女孩子爱上了一个人这很正常,关键是要让被你爱的那个人知道才行。
刚好苗素琴就是自己在心里默默爱着一个人,到最后也没有让别人知道。
熊储认为苗素琴是个好女人,主要是她和唐锲仅仅一面之缘,或者说萍水相逢。
就算曾经同行数千里,但是唐锲连正眼都没瞧一眼苗素琴,并没有说过什么其他的话,更没有什么承诺。
即便如此,熊储看见那一尊冰雕唐锲活灵活现,就知道苗素琴用情至深。
为了自己的一个信念,能够致死不渝的女人,当然是好女人。
岚儿说的不错,好女人就应该过上快乐的日子,不应该遭罪。
虽然一般情况下好女人都挺遭罪,但是熊储认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比如说同意岚儿把苗素琴带走。
熊储故意吓唬了岚儿一下,就赶紧解释:“我根本就没有恨她,谈什么饶恕不饶恕?如果我真的恨她,一个照面就把她碎尸万段,等你来求情都晚了。”
岚儿从小就没有属于自己的朋友,更没有闺阁之中的密友。
这一次如果能够结交一个密友,熊储认为自己真的死一次也值得了。
岚儿没事就好,不过虚惊一场而已,熊储心里是满意。
在这件事情里面,岚儿的善良天性发挥到极致,连严二娘曼黛莉等姑娘们都敬佩至致,所以熊储心里才有些得意,这和春风其实也没啥关系。
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身边的女人天性善良,而且能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把善良天性泽被他人,那才是天大的幸事。
没有一个男人喜欢刻薄寡恩,小肚鸡肠的女人。
刚好岚儿不是,严二娘也不是,所以熊储越想越得意。
之所以很着急,就是现在已经进入深冬时节,念青唐古拉山绝对不是过冬的好地方。
再说了,军师万练黄妍莹等人统帅大军在数千里之外,如果自己不尽快赶回去,他们以为这边已经出了不可逆转的巨大变故,一旦兴风作浪起来,那就糟了。
四周冰天雪地,走一步滑三步,就算熊储再着急仍然没用。
这样下去不仅人受不了,马匹也受不了。
熊储终于决定停下来,等冬天过去再说。
通天河在高原之上,并不是说这条河可以通到天上去,而是因为它实在是太高了。
通天河距离熊储一剑灭掉唐淼的那条大峡谷,还有六百多里路。
熊储决定停下来,就是在通天河北岸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冰川穹窿群,大大小小的冰窟窿一个接着一个,足够自己这八个人马匹骆驼和两只金雕安顿下来。
果然,苗素琴虽然一起下山了,在其他人面前始终有些拘束,平时就和岚儿在一起嘀嘀咕咕。
熊储偶尔问两句话,苗素琴虽然没有哭哭啼啼,但表情还是非常不自然。
所以熊储一下子就想到了熊开山。
当年的熊开山因为没有充分融入社会,对外界的认识完全是一张白纸,这给苗素琴给熊储的感觉就差不多。
苗素琴和岚儿占据一个小冰窖,熊储和严二娘他们占据一个大冰窖。
好在骆驼带的皮毛足够多,而且这一路上两只金雕又抓回来不少雪豹,同样积攒了很多皮毛,倒也没有什么欠缺。
雪域高原的冬天,可不是一般的冬天。
熊储他们在这里过上了野人生活,转眼就是三个月,外面仍然是冰天雪地。
看见熊储最近总是心神不宁,严二娘只能做思想工作:“相公,你着急也没用。就目前这种情况,前面的那条大峡谷我们根本无法越过去,除非你长了翅膀。”
熊储搓着手说道:“二娘,按照时间推算,外面都应该是二月初了吧?你是在江南长大的,应该知道江南这个时候慢慢化雪了,军师他们会干什么呢?会不会弄出大乱子啊?”
曼黛莉笑嘻嘻的说道:“公子,我们五个人陪着你还不好吗,你着急什么?再说了,就算军师他们闹出大乱子,我们也是鞭长莫及。况且军师黄姑娘他们都是很稳重的人,肯定知道轻重,不会胡来的。”
事情还真不经念叨。
熊储担心军师万练会不会给别人制造麻烦,万万没想到麻烦会首先找上他。
这一天下午,熊储正在冰川上奋力挥动红云短剑。
熊储挥动红云短剑,既不是在练剑,更不是在比武,而是在山梁上处理两头藏羚羊。
这是过去三个月经常要做的事情。
两只金雕每隔两天就会抓回来两只猎物,但不会做其他的事情,所以剥皮抽筋剔骨就必须熊储来完成,然后把肉交给姑娘们烧烤。
熊储今天奋力挥动短剑,仿佛在发泄什么不满的情绪。
他的情绪之所以有些不好,就是曼黛莉告诉他:因为没想到为在外面度过如此长的时间,所以带出来的食盐和调料快没有了。
没有调料还无所谓,如果没有食盐了,那真的比较糟糕。
可是高原上的老天爷和平地上不一样,现在中原南方都要开春了,高原上隔三差五总下暴雪。现在下山还是不行,关键就是北面六百多里的大峡谷过不去。
想到这些事情,熊储的心情就不好,所以动作就比较大,让人觉得不够协调,不像一个武林顶尖高手。
熊储心情不好,两只藏羚羊处理干净之后,他没有立即拿回去让姑娘们开始烧烤,而是站直身子长长了吐了一口闷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没想到刚把嘴巴张开,就再也合不拢了。
东南方向大概十里开外的冰雪之中,突然出现了怪事,这是过去三个多月都没有出现过的。
一个黑点,又一个黑点,越来越多的黑点显现出来。
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熊储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猛烈收缩起来,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大家赶紧出来!”
熊储提起内力,对下面冰窟窿吼了一嗓子:“出大事了!”
遇到突发事件,个人的修为和反应速度终于分出了高低。
第一个出来的是曼黛莉:“公子,什么事?”
紧随其后的是岚儿,然后是严二娘和三个姑娘,苗素琴最后一个出现在山梁上。
熊储神情紧张,右手往前一指:“你们看!”
岚儿顺着熊储的手臂向前看去,随即惊叫一声:“那是——啊?那是一群人!”
“不对,小姐说错了,那不是一群人。”曼黛莉摇摇头:“而是两群人,前面的在逃跑,后面的在追杀。”
严二娘现在也看清楚:“不仅仅是逃跑和追杀的问题,关键是他们顺着通天河下来,刚好要经过我们这个位置。如果发生大规模冲突,我们就要遭受池殃之灾。”
熊储有些无可奈何:“你们都在看什么呀?我是让你们看看最前面的那面旗帜!现在距离已经拉近一些了,难道你们还没有看明白吗?”
“射声营!”岚儿再次惊叫一声:“那是赤格的射声营!谁胆大包天,竟敢追杀我们的射声营?”
熊储沉声说道:“我刚开始也没有看清楚,但有些怀疑。现在你们都看清楚了,前面逃跑的就是射声营两百多人。由此可见,应该是赤格率领的游射队。后面竟然有六七百人追杀,这个比较麻烦。”
严二娘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我明白了。游射队一共两百四十人,他们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一般都是每个人带着三十六支桦木箭和二十四支楸木箭。”
“游射队里面的每个人都是神射手,平均都可以射到一百八十步,赤格更是可以射到两百四十步。九十步以内几乎百发百中,敌人根本不敢过分逼近。”
“但是他们携带的箭矢,应付一次大型战斗还可以,如果时间长了就没有箭矢可用。现在他们逃走,应该是没有箭了。”
熊储沉声说道:“问题就在这里啊。敌人有六七百之多,我们这几个人增援过去也没有什么作用。就算能够制造一些混乱,那也不过是让敌人短时间追不上,但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必须干掉这股追兵才行!”
曼黛莉有些怀疑:“公子啊,请恕奴婢多言。干掉一百来人的军队,我们这六七个人可能还行。但是要干掉七百多人的军队,这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
“就算能够干掉这些敌人,估计我们这些人都不在了。我们死了都无所谓,但是公子你可不能出问题。这样吧,让奴婢带领三位姐姐下去冲杀一阵,给赤格他们解围就是。”
曼黛莉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山梁,她带出来的三个内为女兵也是转身就走。
熊储终于生气了:“都给我站住!谁让你们走的?一定规矩都没有!”
喘了一口气,熊储才接着说道:“现在你们看清楚了,因为冰面上打滑,战马根本跑不起来。赤格他们退到我们所在山脚下,大概还需要半个多时辰。”
“大家不用惊慌,我们还有机会。你们想想看,当初我们从通天河南面过来,是用毛皮把马蹄包起来,然后慢慢牵过来的。”
“通天河的冰面上根本不能跑马,唯一的通道就是我们山脚下的这条小路,我们的机会就在这里。”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熊储当初从黑风岭出来,在无名山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一场大战之后,又南下念青唐古拉山,接着返回通天河被迫停留三个月。
前后的时间加起来,已经过去了半年多时间。
方今天下波诡云谲,一瞬间都有可能生出若干变故,更何况半年之久。
熊储被困在高山雪原之上当神仙,对人世间的各种变故根本无从知晓。
他看到冲过来的一队人马竟然是射声营统领赤格,就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但是现在救人要紧,已经没有时间让熊储想别的事情。
要想彻底解救赤格的射声营,就必须干掉七百多追兵的主力。
现在时间太匆忙,根本没有其他的办法可想,熊储就做了一件事。
拔出青釭剑飞身而起,来到山梁突出部的冰原之上,熊储提起全身内力连挥六剑,一块长六尺宽三尺厚两尺的巨大冰砖被切了出来。
青釭剑虽然锋利无比,但是要想轻易切出冰砖也是不可能的,所以熊储使出剑气不是为了杀人。
刚开始,岚儿严二娘等人并不知道熊储想干什么,但是巨大的冰砖被切出来,众女一下子都明白了。
熊储先前一再强调自己唯一的机会,就是山脚下仅仅不到六尺宽的一条小路,最多只能两个人并马而行。
这是通天河北岸的一条小路,距离河面有五尺多高,但是山梁却在小路之上三丈多高。
原来,熊储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赶紧制造滚木雷石,等到敌人的骑兵冲过来以后砸死他们。
可是在雪域之上根本没有树,也没有石头,只有无尽的冰原。
切割冰砖充当滚木礌石,就是熊储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姑娘们既然已经明白了熊储的用意,当然不等吩咐就开始忙碌起来。
她们的任务就是搬运冰砖,沿着山梁分成八堆,每一堆之间相距二十丈,前后控制两百多丈长的小路,基本上能够把敌人的主力部队都给装进去。
半个时辰实在不是很长,熊储奋起全身之力,也切不出多少冰砖。
当两百一十九块冰砖切出来的时候,射声营已经来到了山梁底下。
但是,伏击敌人就要出其不意,所以熊储和姑娘们全部停止了活动,趴在八堆冰砖后面隐藏起来。
“我们八个人要分开行动:二娘,负责山梁尾子上等的最后一堆冰砖,封住敌人的退路。其他的人一字摆开,我负责最西面的第一堆冰砖。看见我的冰砖推下去以后,大家就一起动手。”
熊储猫着腰在山梁跑了一趟,所有的战术计划吩咐完毕,射声营已经开始依次通过这条山梁下面的小路。
现在大家已经看明白了,射声营的将士们的箭壶都是空的,都没有一支箭矢。
唯一的两壶箭都在赤格马匹上,所以他拖在最后迟滞敌人的追赶速度。
每跑一段路程,赤格就翻身射出一箭,而且是双箭齐发。追兵最前面的两匹马都是应弦而倒,果真箭无虚发,让敌人无法追到一百五十丈以内。
严二娘曾经跟随熊储伏击努尔哈赤的使者队,见识过赤格的真本事,那一次差一点儿就把熊储给射死了。
其他的姑娘们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神乎其技的箭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姑娘们倒吸一口凉气,一方面是对赤格的神射术感到震惊,另一方面是暗呼侥幸。
赤格虽然箭术超群,百发百中,但是他现在已经不到三十支箭。
如果这些箭射完之后还没有摆脱敌人的追击,那后果就不用想。
当然,现在也不用想了,姑娘们都知道赤格的箭肯定射不完,因为八堆冰砖悬在敌人头顶,惊天动地的冰砖雨马上就要下起来。
“杀——”
熊储一直等到敌人的前锋六十多人过去之后,才怒吼一声,同时双掌用力一推,二十多块巨大的冰砖飞下了山梁。
冰砖飞下山梁的同时,熊储的身体也飞了起来,他的目标就是已经放过的六十多个敌人。
姑娘们看见熊储的动作,也同时一声呐喊,剩下的七堆冰砖轰隆隆滚下山梁。
除了刚刚加入这个团队的苗素琴推倒冰砖之后,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还在山梁上愣神,其他的姑娘们都已经拔出宝剑跃下了山梁。
因为姑娘们都看清楚了,两百多块冰砖真正砸死的敌人并不多,都是把敌人的战马给砸倒了,绝大部分敌人都连人带马摔倒了通天河的冰面上。
如果不是武林高手,要想在通天河的冰面上站稳,这还是个技术活。
站不稳的敌人,而且全部把兵器摔不见的敌人,那才是最好的敌人。
跟随熊储这个卑鄙无耻的杀手时间长了,姑娘们早就明白落井下石的道理。
敌人虽然还有数百人活着,但是他们运气好的一个个摔得鼻青脸肿,运气不好的都已经缺胳膊少腿了。
况且那些运气好的敌人,现在手里没有兵器,而且还站不稳,现在不赶紧下去杀人,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真要想把数百人全部杀干净,仅仅是熊储他们八个人那还是非常艰难的。
就算是杀数百头猪,没有一天功夫也不行。
幸亏他们不用杀数百人,仅仅杀了不到一百人,就不用再杀了。
因为剩下的数百敌人都没有站起身来,而是跪在冰面上投降了。
熊储他们一男七女八个人,一战全歼七百多敌人,货真价实的以一敌百。
这种奇迹并不多见,因为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
赤格一直处于断后的位置。
熊储他们发起进攻的时候,赤格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向后看,而是催马拼命向前跑。
如果不是熊储运足内力长啸一声,估计他们把敌人杀完了,再想寻找赤格他们可就难了。
其实熊储心里非常明白赤格的心思,同时也认为他的决策非常正确。
在雪域之上通过悬崖峭壁,身后的敌人还在其次,最大的敌人就在头顶上。
这个敌人,就是突如其来的大雪崩。
数百匹战马跑动起来造成的震动,足以引发超级大雪崩。
大雪崩一旦发生,别说数百人,就是数万人也全部完蛋。
可这个地带刚好是冰川区域,并没有厚达数十丈的积雪。
否则的话,熊储才不敢运足内力长啸一声。
因为他曾经在阿勒坦山脉干过一次傻事,结果差点儿被自己一声长啸制造的大雪崩给埋葬了。
一刻钟以后,赤格的射声营游射队终于返回来拜见熊储,大家都为自己的死里逃生奋力欢呼。
可是,赤格仅仅开口说了两句话,熊储看着冰面上跪着的数百残余敌人,脸色就变得越来越阴沉,双眼中的怒火也在熊熊燃烧。
“主公,我的游射队全部到齐了,出发的时候是完整的二百四十人,还剩一百五十七人。在半道上碰到了火落赤率领的三千败兵,以为我们是过来追杀他的,所以对我们围追堵截,穷追不舍。”
熊储听说自己万中挑一的游射队,一下子就被敌人杀了八十多人,已经气得浑身颤抖。
游射队在四年前组建以来,从来没有损失一个人。这一次一下次就损失如此之多,恐怕今后再也无法恢复建制了,所以熊储心里在滴血。
不过,赤格虽然心痛,但还是非常自豪:“主公不用难过,兄弟们死得其所。因为我们转战三个多月,已经把这一千五百多人射死了一大半。”
“三个月来,我们总能够突袭一个小部落获得补给。只可惜这里的地势实在是太糟糕了,一个人都没有,我们找不到补给箭矢的方式。不然的话,这些人早就全军覆没了。”
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心头怒火压下去,熊储开始冷静下来:其实两军交战过程中,那些士卒根本无罪,因为他们都是服从命令。
熊储是杀手出身,明白“杀人者人恒杀之”的道理。杀人的同时,就要做好被人反杀的思想准备。
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单纯的正义和非正义之分。
熊储在思索如何处理那些投降的敌人,射声营的将士们已经在收集敌人的弓箭,尤其是敌人的箭矢,是最关键的东西。
射声营的弓箭都是特制的,和普通将士的弓箭都不相同。
赤格是一张七石弓,他手下的游射队都是六石弓。
他们使用的第一种箭矢就是桦木箭,第二种箭矢是楸木箭。
即便如此,高强的三个月转战,还是有一半的弓箭报废,现在就是希望找到临时的替代品。
毕竟蒙古族的骑兵都是差不多的装备,弓箭也差不多,只要把最好的挑选出来就行了。
熊储终于想起一个问题:“赤格,你们跟随军师突袭火落赤部的住牧地,最后的结果如何?还有,这冰天雪地的你们怎么会出来?军师难道不知道雪域高原的冬天有多危险吗?”
赤格点点头:“主公说的是,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山下发生了大事,必须要找到主公问个明白,否则可能一发而不收拾了。不过,发生问题的并不是我们这里。”
“我们突袭火落赤部的住牧地,并没有受到什么威胁。黄妍莹统领和霍连山统领根据您的命令,带领中军大营和我们汇合以后,通过斥候营里应外合,兵不血刃拿下了西宁城的湟源关。”
“按照万练军师的计划,现在大军已经紧急南下夺去了秦州县,控制了陇南狄道,接下来就是拿下剑阁栈道,准备兵进绵竹多去成都。”
“就是在这个时候,射声营萨胡尔的破甲队在巡哨的时候抓获了三名奸细。军师亲自审问,但是那三个人打死都不开口。”
“后来还是黄妍莹统领偶然来到中军大帐,才知道是什么飞鼠门的弟子,奉了另外一个苗三冠军师和袁姑娘的命令出来寻找我们。”
“这三个兄弟一开口不要紧,这下子可了不得了。主公啊,据说赣州府那边有人胆大包天,竟然要打着您熊储的名号起兵造反啊!”
“那个苗三冠军师,还有什么袁姑娘不知道是应该出兵灭了那伙人,还是应该如何。万练军师黄妍莹统领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所以赶紧派我们出来找到主公拿主意。”
大漩涡不仅有强大的惯性,还有强大的向心力。
一旦被卷入这个大漩涡,在强大的惯性和向心力作用下,你要想脱身可就难了。
江湖刚好就是一个大漩涡,所以它就具有强大的惯性和向心力。
熊储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掉进江湖这个大漩涡,即便想爬出来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空有举世无匹的强大内力,但是熊储觉得自己面对大漩涡的强大惯性和向心力,根本无能为力。
赤格率领射声营的游射队甘冒万死前来寻找自己,熊储却发现自己对赤格所说的事情无能为力。
除了无比生气之外,熊储认为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俗话说:红颜祸水,无坚不摧。
这话有失偏颇,却是至理名言。
苗三冠袁鹂卿沈惜月彭无影等人抵达永宁县大观堡以后,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但是高层很快就发现了深层次的隐患。
苗三冠袁鹂卿他们是彻头彻尾的外人,和筹建大观堡的那些老人天生就存在隔阂。
沈惜月彭无影虽然不算外人,但是他们一直活动在江北,最近十多年没有回来过,所以对大观堡里面的老人也不认识。
还有,大观堡的人就记得两个联络人:黄妍莹方千寻。
虽然大观堡里面的人从来没有见过黄妍莹和方千寻,但是秘册里面有这两个名字。
而苗三冠袁鹂卿沈惜月彭无影这四个人都是榜上无名,就更别说韩冰茹莫九娘曹明关大头钟国柱这些二线成员。
大观堡作为一个秘密基地,这里原本有一个总提调,名字叫做廖广智,今年二十七八岁,是一个性格阴沉的年轻人。
廖广智是上清派外门弟子,按照辈分要把沈惜月叫一声师姐。
可是江湖上有句俗话:先到为君,后到为臣。
廖广智从十八岁就在这里主持一切,十年的时间,十年的心血,已经让他变成了这里的主人。
苗三冠袁鹂卿沈惜月不请而至,廖广智已经明白大观堡是干什么的,所以还能够接受。
但是,苗三冠他们一到这里就喧宾夺主,对整个大观堡的防御结构进行大刀阔斧的变革,廖广智可就有些想法了。
否定自己费尽心血所做的一切,一般人都不能接受。
廖广智也不能接受,但是他却没有发作,而是采取了静观其变的态度。
紧随而来的一件事情,让廖广智再也无法忍受了。
苗三冠和袁鹂卿在一个晚上,把所有核心人物集中到密室,然后宣布了一个人事结构调整命令:
堡主不是一般人能够说的,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的,目前只能空缺。
第一副堡主:彭无影,负责对外联络和地方势力周旋;
第二副堡主:廖广智,负责大观堡的建设和维修;
外堂军师:苗三冠,负责所有军机谋划,秘密操练军队;
城堡都统:沈惜月,总督城堡三军,听从堡主调遣;
内堂总管:袁鹂卿,掌控大观堡内部秩序;
内卫统领:韩冰茹,负责大观堡内部安全。
也就是说,廖广智看起来排名第二,实际上外面的三军指挥权在沈惜月手中,城堡内部的军权在韩冰茹手中。
而且内外堂一分开,两个副堡主不过是挂名而已,根本没有实权了。
就算还有一部分发号司令的权限,那也属于第一副堡主彭无影,和廖广智没有丝毫关系。
苗三冠的这个决定是站在大局上考虑的,根本没有丝毫私心。
彭无影是飞鼠门的掌门人,门下各类密探数百人,遍布大江南北,五行八作。
彭无影了解各方面的动态,所以才能够掌握分寸,代表大观堡和各方面的势力应付周旋。
而且对外宣称大观堡不过是飞鼠门的山门,那就属于江湖门派。就算有一些挎刀背剑的人也说得过去,可以掩人耳目。
沈惜月,原来是潜龙杀手集团的副门主,也是大观堡的第一高手。
最关键的是,沈惜月不仅个人武功高强,而且对江湖动态了如指掌。
现如今是隐蔽发展时期,根本不能暴露出去。
沈惜月是个女人,对外能够迷惑敌人。而且是上清派入门弟子,还是年轻高手里面的佼佼者,威震江湖的潜龙堂杀手集团第一高手。
无论是江湖上的身份地位,还是个人号召力,沈惜月都是一时之选。
至于袁鹂卿,手中握着九星腾龙剑,这是一把天子剑,具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苗三冠,手中有一把龙鳞紫金刀,这是宋太祖赵匡胤明太祖朱元璋的定军刀,也就是军令之刃。把你杀了那就说明你该杀,根本不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再说了,熊储当初就已经明确了:袁鹂卿执掌内堂,苗三冠统帅三军。
少主发话,谁敢不听?
难道你想试试军令之刃锋利不锋利,砍头利索不利索?
当然,在这次会议上,苗三冠既没有说熊储的命令,也没有说军令之刃,更不可能说天子剑这种犯忌讳的内容。
整个会议过程中,廖广智没有吱声儿,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想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都为了自己的目标忙得一团糟糕,早就把什么身份地位给忘记了。
大观堡逐步走上正轨,一切都有条有理起来,大家都喜闻乐见。
韩冰茹统帅内卫一千二百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大观堡防守得水泄不通。
这个时候,袁鹂卿当然要履行自己的职责,那就是不定期巡视大观堡的各项防务。
袁鹂卿是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而且是少主熊储的未婚妻,一个人出门是不行的。既不安全,也不符合规矩,于是就有了随行人员。
每次出行的人员,一共十三个人。
袁鹂卿从袁家寨带出来的四名丫鬟,加上少主熊储的一个特殊女人武藤兰,还有熊储捡来的两个妹子熊翠云熊月娥,外带四名丫鬟。
还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就是苗三冠的妹妹苗若兰。
说她特殊,就是苗若兰成天和袁鹂卿武藤兰她们在一起,而且居住在内眷区域,但是她并没有什么名分。
经过六年时间的艰苦磨练,熊翠云和熊月娥已经把上清心法修练到了相当的火候,一套飞雪剑法已经入门,而且“闪电三千击”罕有敌手。
这十三个人,就是十三道美丽的风景线。走到什么地方都是太阳无光,鲜花无色。
袁鹂卿清丽出尘,沉稳大气,而且还不怒而威,这都不说了。
最关键的是,武藤兰就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走到哪里都是火红一片,简直就是一个狐媚子的模样。虽然她是熊储的女人,其实并不是狐媚子。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神仙都挡不住。
这十三个美得不像话的女人,不过是在自己家院子里面巡视一番,按说没有什么大事才对。
可是,正因为在自己家里才不会防备自家人,所以就会坏事,才有祸起萧墙一说。
这一天日上三竿,十三个女人梳洗打扮完毕,用过早膳之后百无聊奈,因此就想出去走动走动,美其名曰“巡视防务”。
烟不逢尘,还没有走几步,就碰到副堡主廖广智从外面进来,双方就走了一个面对面。
大观堡的副堡主当然不是外人,十三个姑娘自然不用回避,双方微微点头,然后各走各的路就没事了。
你说没事了,他就来事了。
武藤兰是少主熊储的女人,如果没有袁鹂卿的陪同,一般情况下是不从后院出来的,所以好多人都没有见过她。
刚好副堡主廖广智今天就是第一次看见,顿时就惊为天人:人世间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吗?
糟糕的是,因为熊储杀了矿税使和县令给武家坡报仇雪恨,还把三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从烟花之地救出来,所以武藤兰一直把自己当奴婢。
平时陪同袁鹂卿这位没过门的少夫人,武藤兰也是把自己当下人,总是在袁鹂卿右边拖后半步。那种亦步亦趋的模样,不明内情的外人第一次看见,还以为武藤兰真的就是一个大丫鬟。
副堡主廖广智,现在就认为武藤兰是袁鹂卿的一个大丫鬟。
当天晚上,副堡主廖广智就找到第一副堡主彭无影,让他出面向袁鹂卿提亲,一定要娶武藤兰为妻。
彭无影听了半天,还没有反应过来廖广智说的是谁,因为廖广智并不知道武藤兰的名字。
结果连比带说三遍,彭无影终于反应过来了。
因为彭无影对武藤兰的来历是在是太熟悉了,当年在崤山南谷的问月山庄,经常在一桌吃饭的。
只不过后来明确了和熊储之间的主仆关系,大家才开始内外有别。
“廖兄弟,你说的那位姑娘我已经知道是谁了。但是听我一句劝,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彭无影不好把熊储的私事到处乱说,所以就说得比较隐晦:“别说是你,就算是当今皇上派人前来下旨提亲,也要被打回去。”
人世间有两种人无药可救。
第一种人就是利欲熏心,第二种人就是色胆包天。
彭无影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已经利用当今皇帝的崇高地位作为衬托,表明了武藤兰的尊贵身份。
可是副堡主廖广智愣是没听出来这其中的奥妙,还以为彭无影胆小怕事,或者是不想帮自己,或者是不敢得罪袁鹂卿。
一气之下,副堡主廖广智连夜出了大观堡,跑到南山坳秘密军事基地去找苗三冠。
苗三冠还没有听完,就已经明白这个不可救药的廖广智说的是谁。
因为苗三冠和别人不一样,他是熊储及其身边所有人的老师。
从当初的问月山庄开始,到后来的黑龙庙九道山庄,每隔三天就要给熊家军的核心人物讲一天课。
真要说起来,武藤兰还是苗三冠的学生,他当然一听就明白了。
苗三冠微微摇头:“廖副堡主,其实彭无影说错了。”
廖广智接口说道:“对呀,我就说那个彭无影胆小如鼠,一点江湖义气都没有,所以这才来找你嘛。”
苗三冠仍然摇头:“我说彭无影说错了,是说他不应该说什么当今皇上。其实呢,不要说当今皇上了,就算是玉皇大帝下凡,如果在那位姑娘面前胡思乱想,到时候肯定有人把玉皇大帝的脑袋给砍下来,挂在路边的大树上。”
红颜是红颜,祸水是祸水,这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可是经常有人弄一江的祸水,然后全部泼到红颜身上。
武藤兰天生丽质,长得漂亮,和祸水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不过是陪着未来的少夫人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已,也没想惹着谁。
可是,因为武藤兰实在是长得太像一个狐媚子,不由自主就惹出天大的乱子。
经过彭无影和苗三冠含沙射影说两遍,就算是一个傻子都已经明白了武藤兰身后有一个大人物。
这个人物实在是太大了,竟然不把皇帝和玉皇大帝放在眼中,廖广智觉得自己目前的身份恐怕还真不行。
看来,要想打动美人心,就一定要做一个大人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廖广智百思不得其解:那个丫头竟然把皇帝都不看在眼里,难道这天下还有谁能够比皇帝还大?这种大人物从来没听说过,看来当大人物这条路走不通。
廖广智越想越气馁,越气馁就越冒火。
这人一冒火就热血上头,接着就思路不清,连自己最基本的思维能力都会丧失。
俗话所说的鬼迷心窍,就是如此了。
廖广智直接钻进了牛角尖,陷入了鬼迷心窍的泥潭,而且属于不能自拔的那种。
苦心经营大观堡十年时间,廖广智当然也有一批自己的死党班底。虽然不是很多,但也有一百多人。
这些人都是上清派的外门弟子,功夫虽然不高,但也不会太差。
十二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廖广智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今天下午,第一副堡主彭无影有事外出,估计需要五六天时间才能回来,所以就把大观堡的日常事务交给了廖广智。
大观堡是一座正方形城堡,长宽都是一百五十丈,四周围墙高度两丈四尺,里面的四层建筑分为前后六进,左右三重。
第一进,属于城堡广场,东西两侧是护卫的活动场所,包括看门人打扫庭院的人都住在这里。
第二进,属于城堡的正堂,就是堡主日常应酬,接待来访客人的地方。东西两侧是宴请客人的地方。
第三进,属于大观堡日常议事的地方,没有特别授权,副堡主以下的人就到此为止。
左右两侧就属于副堡主以下核心层的居住区,苗三冠和张如莲夫妇居住在东侧,彭无影和廖广智没有成家,居住在西侧。
第四进,属于堡主的地盘,这已经是非请莫入的地方。不过目前还没有堡主,这里面只有日常掌灯值夜,白天打扫的人,并没人居住。
第五进,属于内眷,也就是堡主女眷的活动区域,袁鹂卿武藤兰苗若兰她们就住在这里。
还有一位武大娘隐居在此。
她老人家是少主熊储都很尊敬的人,内宅的所有人在她面前都谨小慎微,和老鼠看见猫差不太多。
大观堡虽然还是草创阶段,但是武大娘是名门闺秀出身,后来又是武家坡的内宅第一夫人,见多识广,规矩,她认为一些细节问题要抓紧。
平日里就是督促小姐们的仪表风范,什么“行如杨柳不露足,笑似新月不露齿;站如娉婷,坐似悬针。”那都要一天说三遍。
然后就是盯着那些丫鬟婆子们,不准嬉戏打闹,更不准偷懒把滑。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这都是必须的。
武大娘还有一个特权,就是她老人家手里有四百八十万两银子,是少主熊储亲自交代下来的。这一大笔钱只有一个用途,就是给内宅的专项费用。
包括岚儿严二娘袁鹂卿黄妍莹方千寻夏芸武藤兰在内的所有内宅成员,每个月的月例钱都在她老人家手中捏着。
虽然姑娘们都不差钱,但是被老人家抓住把柄,然后大声教训一顿扣两文,那就是面子问题,好说不好听了。
第六进,就是内卫队女兵营,她们的任务就是保护内宅女眷。女兵们的贴身兵器有两件:一支短铳,一把长剑。
廖广智认为苗三冠彭无影袁鹂卿这些人初来乍到,而且过来的时候就像一群灾民,所以没有太当一回事。
殊不知这是苗三冠和袁鹂卿为了掩人耳目,确保在迁徙路上不出事,尽可能不引起别人注意作出的决定。
廖广智根本没有搞清楚里面的各种奥妙,从来没有弄明白苗三冠他们带过来的四千多人,都是已经秘密训练多少年的军队,而且曾经在洛阳和官军打过一场。
这天晚上三更时分,廖广智把自己的心腹一百多人带进了第三进,然后一声呐喊杀进第五进内宅。
原来,廖广智召集自己的一百多核心骨干之后说了一番话:
“兄弟们,人生在世图的是什么?那就是地位名利美人。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外来的苗三冠在南山坳,彭无影出去了三天不能回来,沈惜月到江北去了。”
“大观堡是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我们才是这里的主人。可是那些北方佬鸠占鹊巢,把我们不放在眼里。这就是飞鸟尽,良弓藏,我们的死期不远了。”
“现如今,大观堡里面就剩下一帮娘儿们,只要拿下内宅就可以控制整个城堡。然后把我们外面的兄弟召集起来,把北方佬赶回去。”
“我廖广智一向和兄弟们有福同享,事情成功以后,我只要袁鹂卿苗若兰武藤兰,剩下的女人都是你们的。”
“方今天下,皇上昏庸无能,朝廷乌烟瘴气,江湖民不聊生。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就应该有所为。”
“名利咫尺间,富贵险中求。我们都是堂堂五尺男儿,难道还不能搞定一帮娘儿们吗?想出人头地,不怕死的兄弟就跟我上!”
要说天底下胆大包天的人,廖广智就算一个。
他不仅胆大包天,而且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把一百多人给鼓动起来了。
自古常言:穷山恶水出刁民。
永州府郴州府桂林府这地界,那真的就是山岚叠嶂,怪石狰狞的穷山恶水,不出刁民都是怪事。
望气散人选定这个地方建造大观堡,就是因为看中了这里地势险恶,民风彪悍。
过去数千年,这里扯旗造反最容易,眨眼功夫就可以拉起数千大军。
想当年,诸葛亮命令常山赵子龙夺取桂阳郡,可不就是这里吗?
可惜天不从人愿,谋逆的人刚刚穿过第四进后门,两把宝剑已经挡住了去路,正是晚上练功的熊翠云和熊月娥双剑合璧。
熊翠云和熊月娥出手的正是熊家军核心人数的“通用剑法”:闪电三千击。
一个照面之间,冲在最前面的六个人已经横尸就地。
廖广智一直以为自己的武功已经非常厉害了,没想到一向认为不会武功的熊翠云和熊月娥竟然是武林高手。
其实这不能怪廖广智产生错觉,要怪就怪武大娘。
因为武大娘严格督促,熊翠云和熊月娥人前人后一定要做到“行如杨柳不露足”,所以给外人的感觉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家闺秀,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丫头也练过武。
两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不仅练过武,而且杀人不眨眼睛,让冲进来的一百多人大吃一惊。
吃惊的地方在于,前面挡路的这两个小丫头出剑实在是太快了,根本没有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已经有六个人被杀。
如果廖广智多做一些调查,知道武藤兰熊翠云熊月娥她们三人都是武家坡的遗孤,自然就会做出另外一种判断。
可惜事到临头才后悔,一切都晚了。
一不做,二不休。
廖广智在中间高声叫道:“看见没有?这里面都是这么漂亮的娘儿们,只要杀进去都是你们的!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被两个小娘儿们挡住去路吗?给我杀——”
就这么一个愣神的功夫,女兵营负责值夜的一个小队二十四人已经冲了过来,根本一个字没问,抬手就是短铳抢先开火。
铺天盖地的铁砂子迎面罩过来,廖广智就明白今天风头不顺,功亏一篑。
半夜三更短铳一响,整个大观堡肯定都会被惊动。至于其他的美妙想法,估计现在已经不用做梦了。
廖广智毕竟是上清派的外门弟子,轻功身法虽然不是嫡传功夫,但是速度绝对不慢。
二十四支短铳冒出火光的一瞬间,廖广智已经一个倒纵退到了第四进,然后再不停留,一声呼啸逃出了大观堡。
现在事情还没有彻底惊动整个大观堡,在自己的身份彻底暴露之前,如果不逃出大门就完了。
廖广智好歹也算江湖人,当然明白江湖上的基本规则。
你可以杀人,你可以打家劫舍,甚至可以起兵造反。
但是,抢女人,尤其是冲入内宅抢女人,就会被江湖唾弃。
一旦被韩冰茹发现自己妄想冲入内宅抢女人,廖广智知道自己就活到头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廖广智刚刚想到不能惊动内卫统领韩冰茹,结果冲出城门就迎面撞上了韩冰茹这个冷美人。
要说呢,有些人就走狗屎运。
韩冰茹每天都亲自巡查城堡外围防御,城堡里面就交给女兵营了。
刚才听到城内有动静,韩冰茹才带人匆匆返回,可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廖广智现在走投无路,所以只能赌一把:“哎呀,韩统领你可回来了。赶快进去吧,第五进内宅有好大的动静。现在大半夜的,我们这些男人又不好进去过问,所以我才出来找你。你赶紧进去处理内宅的事情,外面的巡查就交给我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结果女张飞韩冰茹也没往心里去,还真就相信了,真是苍天无眼不是吗?
罪魁祸首廖广智逃走了,这事也不能完全怪韩冰茹。
因为廖广智毕竟是副堡主的身份,而且白天彭无影还专门交代,最近这段时间廖广智负全责。
其实,发生这样的变故并没有给内宅的女人们造成什么麻烦,袁鹂卿就一直抱着九星腾龙剑站在二楼。
她本来在观看熊翠云熊月娥练剑,而且还不时提醒两句。
要知道,袁鹂卿虽然自己不能练武,但是她装了一肚子的学问,江湖人称女诸葛。
就连熊储碰到武学难题,袁鹂卿都能够指点一番,现在指点指点熊翠云熊月娥也顺理成章。
至于发生叛乱,甚至廖广智带人杀进来,袁鹂卿就站在二楼纹丝不动。
经历过家破人亡的惨剧,还有函谷关青龙山发生的一切,袁鹂卿早就心性坚韧,异于常人。
袁鹂卿总领内宅,她能够处变不惊,而且立即调动女兵营发起反击,所以整个内宅就有了主心骨。
武藤兰虽然不知道这场祸事因她而起,但是亲眼见过武家坡四百多人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对于生死存亡早就看淡了。
苗若兰就不用说了,洛阳水寨镇苗家寨所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果不是少主熊储适逢其会,她早就用剪刀了结自己了,更没有什么怕死一说。
外面出现动静的时候,武藤兰和苗若兰也来到走廊上,一左一右站在袁鹂卿身边,冷冷的看着廖广智他们一百多人。
内宅的五位小姐,两个在下面和敌人战斗,三个在二楼走廊上冷冷的注视着叛乱分子,都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所以那些丫鬟婆子们的胆量也上来了。
武大娘和每位小姐都有四名丫鬟,一下子全部涌出来就有四五十个(岚儿严二娘夏芸黄妍莹方千寻等人不在家,她们的丫鬟现在都没事干),加上那些婆子们呐喊助威,整个内宅一百多人已经“全民皆兵”。
廖广智逃走了,跟随他逃走的人还不到三十人。剩下的一百来人,绝大部分被女兵营的短铳打伤被俘。
韩冰茹带人冲进来的时候,内宅已经恢复了平静。
袁鹂卿很简单交代了两句:“冰茹姐姐,把这些人带下去审理一番。廖广智吃了熊心豹子胆当然可恶,但是他的这个举动未必就完全都是坏事,至少帮助我们清理了内部隐患,也算是临死做了一件好事。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大观堡这边并没有什么大波动,反而给袁鹂卿制造了一个口实,对于大观堡的老人全面审查终于开始。
为此,莫九娘和莫丽娇的反间营三百六十人顺利登场,一场名正言顺的大清洗在整个永宁县境内铺开。
反间营,是苗三冠和熊储在黑龙庙组建起来了,然后在青龙寨完成编制。其中女兵一百二十人,男兵二百四十人,每人一支短铳,自己原来的随身兵器保留。
经过苗三冠袁鹂卿彭无影沈惜月韩冰茹莫九娘等人紧急磋商,决定利用这一次机会完成秘密基地的彻底改造。
从洛阳青龙寨带过来的四千军队,全面接管大观堡周边五十里范围内的所有防御要点。
大观堡内部,除了丫鬟婆子以外,原来黑龙庙的八百男女进来接管,本地男人一律清除。尤其是膳事房采买部粮草部军马部,本地男女一个不留。
至于原来廖广智搜罗而来的外围警戒卫队,如果经过严格的审查能够活下来的,全部送进兵营接受基础训练。
因为大观堡彻底变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所以苗三冠从洛阳开始秘密搜罗而来的匠作营,全部搬迁到大观堡附近。
各种类型的火炮鸟铳短铳开始批量制作,防御器械攻城器械也开始加工,同步增加火药猛火油的战略储备,准备应付更加复杂的局面。
大观堡趁势而起,充分利用这一次难得机遇全面整顿,终于迎来了一个高速发展时期。
但是从大观堡逃出去的廖广智,现在却惶惶不可终日。
从大观堡一出来,廖广智就知道自己今后在江湖上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因为他明白上清派有多么变态,背叛师门的人肯定要被清理门户,绝对没有好下场。就算你躲到玉皇大帝身边,估计到最后也保不住脑袋。
其它的地方都不能去,所以廖广智带领二十多人日夜兼程,逃回了自己的家乡:赣州府安远县。
要说一个人走狗屎运,有时候还连续走运。
恰在此时,天启皇帝朱由校一命呜呼驾崩了。
十七岁的信王朱由检奉诏登基,大明天下变成了崇祯皇帝。
皇帝新老交替,朝廷权力重分;天下政局动荡,江湖人心不稳。
崇祯皇帝上台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魏忠贤给撤职查办。
魏忠贤一倒台,标志着新皇帝对锦衣卫东西厂的大清洗开始。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很好理解。
锦衣卫东西厂,都是皇帝的左膀右臂,属于压制东林党文官集团的核心力量。
新皇登基,首先要把自己身边的环境整理干净,然后才能大刀阔斧对外面动手。
事情总是存在两个方面,有利就有弊。
锦衣卫东西厂进行大清洗的同时,对外面的暗中监督力度就会削弱,大明各地方的官员终于松了一口气。
现在新皇登基,未来肯定是一番新气象,所有官员都不知道自己的下场是什么。
毕竟大明朝一共有三股势力:皇帝的嫡系内廷宦官朝中东林党。
这三股势力中,东林党最强大,平常都是皇帝的嫡系和内廷宦官联手应付。
想在崇祯皇帝上台了,他究竟要如何平衡三大势力,目前还是一个未知数。
正因为如此,那些远离朝廷的地方官员,一边上折子歌功颂德表忠心,一边趁乱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为自己谋后路。
这一来二往,崇祯皇帝在稳定朝政的时候,整个大明各地就基本上处于无人监管的“自由”状态。
赣州府安远县知县沈克封,好歹也算一榜进士,可是为官三年毫无寸进。
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新皇帝还会不会留下自己继续当官,所以决定首先捞一把。
没曾想,安远县境内绝大部分都是客家族,朝廷有好多税赋对他们都不适用。
沈克封为了尽快敛财,竟然把大明朝廷的国策给忘记了,就是对那些少数民族以安抚笼络为主,不能轻易加重税负。
沈克封标新立异,弄出一个“新皇福寿捐”的名目,按照人头每人一两摊派下去。然后派出官差衙役拿着告示各乡村乱窜,凡是不交钱的就抓起来责打一番。
如狼似虎的官差衙役,完成沈克封敛财指标的同时,当然不能白忙乎,再怎么也要给自己捞点儿好处。
结果,“新皇福寿捐”每人一两,转眼变成了每人三两。
在刀枪棍棒的严厉追逼之下,顿时怨声载道,群情激奋。
干柴堆积如山,局势危如累卵。一旦星火点燃,必成燎原之势。
自古常言: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崇祯皇帝登基之后不到半年,第一个声势浩大的抗捐民变,终于在赣州府安远县境内爆发。
一看民心可用,躲在家中的廖广智灵机一动,安排自己的二十多个心腹分头出去散布谣言:
“建文帝嫡系后裔朱胜鑫,化名熊储游历四方访贫问苦,体察民情十余年。现在已经回到家乡,决定恢复建文帝的法统,不日就要兴师讨贼,老百姓的苦日子就要到头了。”
完成了舆论准备之后,廖广智直接在自家后山竖起一面大旗:“诛除逆贼,匡扶天下;归还祖制,重振大明。”
安远县知县沈克封一听建文帝的后代回来起兵造反,早就把魂吓掉了,同时也知道这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机遇。
再也顾不得捞银子,沈克封连夜逃到赣州府的巡抚衙门,向巡抚大人洪瞻祖汇报“建文帝的后代朱胜鑫,化名熊储起兵造反,要推翻大明朝,搅乱纲常”的重大叛逆情报。
既然知县已经跑了,安远县就变成了无主之物,廖广智带领已经聚起来的三百多人,顺理成章占领了知县衙门,正式开府治事,而且在官衙门前竖起一面大旗:夺天圣王。
这是公然宣称要夺取天下称圣称王,而且建元大兴,并且以熊储的名义发布了安民告示,号召各地大明军队起兵勤王,共讨燕京逆贼朱由检。
巡抚洪瞻祖刚开始还不相信沈克封的口头奏报,现在得到了确切情报,再也不敢耽搁。立即启用八百里加急,把这个重大消息传到了京师。
仅仅九天时间,“建文帝后代朱胜鑫,化名熊储起兵造反”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
一时间舆情汹汹,风起云涌。朝野上下,乱作一团。
赤格把自己所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才看着熊储:“主公,根据飞鼠门弟子传来的消息,不到三个月时间,赣州府南部地区的安远县长宁县瑞金县都反了。廖广智已经聚集了九千余大军,总寨设在盘古山。”
“现在朝野上下都知道熊储造反,而且声势浩大,这可如何是好,您老人家赶紧拿个主意吧。现在全国的老百姓都活不下去,就像一堆干柴。现在他们把注意力放到您老人家的身上,成为众矢之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熊储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头晕目眩,不知所措:“俗话说: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我这是人在山中坐,祸从山下来,真是奇哉怪也。难道我造反了吗?你们都说说看,我什么时候造反了?”
大明天下的文官集团,并不都是酒囊饭袋。
要说玩起阴谋诡计,构陷政敌,抢班夺权,那也是人才辈出,一时之盛。
新皇登基,正是大显身手的时候,文官集团比武将集团的脑袋瓜子灵活多了。
拥立新皇,平定叛逆,那就有护驾救国之功。
要想在评定叛逆方面一鸣惊人,那就是经久不衰的“建文帝一脉谋逆”。
原本已经慢慢淡出人们视线的“建文帝一脉谋逆”问题,因为赣州府的叛乱事件,再一次触动了有心人的神经。
赣州府,属于当年建文帝藏身地之一,也是建文帝能够凭空消失的地方,所以就留下了诸多不解之谜。
“朱胜鑫”“熊储”这两个名字横空出世,局面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六年前,洛阳发生“锁喉剑八郎杀人越狱”的一幕,因为有心人故意遮掩,“熊储”这个名字并没有流传江湖,而是用“锁喉剑八郎”的名目出现,老百姓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
但是,老百姓不知道事实真相,并不代表有心人不知道。
比如说锦衣卫的绝密档案,里面就有关于“熊家坝”“熊储”的记载,还有锁喉剑八郎越狱的记录。只不过没有的资料进行佐证,所以才成为一个谜。
不管怎么说,自从上一次洛阳事件以后,“锁喉剑八郎”就已经成为朝廷关注的对象。
锁喉剑八郎分明在甘州肃州一带活动,怎么突然出现在两千多里之外的赣州府造反谋逆?
难道锁喉剑八郎肋生双翼飞过去的吗?这当然不可能。
那么,正在甘肃二州一带活动的锁喉剑八郎,和赣州府的谋逆案有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这是一个考验十七岁新皇帝崇祯的大问题。
事情都有轻重缓急,如果决策出现错误,那就万劫不复。
少年皇帝崇祯,现在面临四大问题:
第一个问题:后金女真的皇太极,趁着大明朝老皇帝驾崩了,新皇帝少不更事,正在兴兵作乱。
第二个问题:魏忠贤的宦官集团虽然已经到台,但是东林党的实力越来越庞大。如何清除东林党的党祸,重新树立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
第三个问题:黄河流域天灾不断,民不聊生的问题如何处理?外忧内患如何选择优先权?
第四个问题:突然冒出来的“熊储谋逆案”应该如何评价?未来可能造成的后果究竟有多严重?
少皇帝崇祯,是一个性格阴鸷,喜怒无常的人。
现在刚刚登基,崇祯皇帝朱由检唯一信任的人,就是他重新启用的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虽然朝廷上东林党声嘶力竭,要立即出兵剿灭赣州府叛逆,并且为了争夺兵权互相攻讦,但是性格阴沉的崇祯皇帝并没有当场表态,留下了一个“再议”宣布退朝。
对于自己面临的四个战略问题,崇祯皇帝需要听听自己人的意见。
这个自己人就是骆养性。
骆养性没有魏忠贤的那种跋扈,说起话来小心翼翼:“陛下,锦衣卫有很多外围组织,平时都没什么大用,关键时候还是能够做些事情的。毕竟他们属于江湖草莽之人,掌握很多具体的消息。”
“微臣觉得,朝廷目前最关键的任务就是要平定外患,然后荡平国内流寇才能长治久安。赣州府那边没有必要兴师动众,可以委托湖广总兵负责剿灭即可。”
“至于建文一脉的谋逆案,这已经是延续两百余年的历史遗留问题。事实证明,每一次闹出事来,绝大多数都是东林党人为了邀功捕风捉影,夸大其词。”
“根据卑职掌握的情报,真正的熊储应该还没有这么快赶到赣州府。由此可见,熊储应该碰到了极大的困难,所以采用了声东击西的策略转移朝廷注意力。”
“当然,对于建文帝谋逆的问题,也应该作为一个长期国策加以重视。但这并意味着朝廷需要大动干戈,其实还有另外的办法。蜀中唐门,就是锦衣卫的外围势力,可以让他们发挥作用。”
崇祯皇帝点点头:“爱卿,朕为信王时,曾经接到来自北面的消息。据说那个锁喉剑八郎,单人独剑杀到女真部落。不仅刺杀了努尔哈赤的两路使者,而且公然威胁努尔哈赤。可有此事?”
骆养性躬身说道:“确有此事。皇上登基以后,喀尔喀部派人过来上寿,微臣曾经负责接待他们,还专门询问此事。锁喉剑八郎不仅杀了努尔哈赤的使者,竟然把人头摆在城墙下题词示威。”
崇祯皇帝微微一笑:“爱卿如何评价此事?”
骆养性犹豫片刻才说道:“此事匪夷所思,微臣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如果那个锁喉剑八郎真的是建文帝一脉的后人,他应该联合努尔哈赤才里应外合对呀,为什么要帮助朝廷威胁对方呢?陛下,请恕微臣愚钝,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挥挥手,崇祯皇帝又开始翻阅奏章:“你下去吧,蜀中唐门那边你还是要抓紧。”
可是,骆养性刚走,崇祯皇帝就低声叫道:“承恩,你如何看待此事。”
承恩,就是崇祯皇帝身边近侍王承恩。
听到皇上召唤,王承恩从内间出来躬身说道:“陛下,骆大人的奏对四平八稳。”
“四平八稳吗?”崇祯皇帝头也不抬:“朕看你说话也四平八稳,是也不是?”
王承恩弓着身子不敢抬头:“谢陛下夸奖!”
“无耻之尤,朕什么时候夸奖你了?”少年崇祯终于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一丝笑容,随即脸色一沉:“其实你说的没错,骆养性也知道进退。做臣子的,就是要时时心怀惴惴,四平八稳。”
“锁喉剑八郎在先帝最危难的时候,不仅没有在关内闹事,反而孤身一人杀到后金女真部落威胁努尔哈赤那个番奴,而且把皇太极杀得丢盔弃甲,涨了我大明威风,说明锁喉剑八郎还是心向大明的。”
“临外敌而不苟,如果他真是朱家子孙,那就是他的本分。即便如此又能如何?朕承祖制,受命于天。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奈何陈桥故事宛在,卿虽无罪,却无长存之理。”
“骆养性分明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他不敢说出来。就是担心朕有另外的想法,害怕忤逆朕的意思而获罪,所以在这里装疯卖傻。仅此而已,你竟敢说他四平八稳,岂有此理!还不退下?”
少年皇帝崇祯内心深处究竟想什么,熊储当然是不知道的,估计也没有别人知道。
因为骆养性虽然在崇祯皇帝面前四平八稳,但是从宫中一出来,就不是四平八稳,而是杀气腾腾。
锦衣卫指挥使一旦杀气腾腾,下面自然是雷厉风行。
熊储顿时麻烦缠身,根本没有精力关心的事情。
为了赶时间,熊储再也不可能在通天河附近久留。
虽然北面的大峡谷无法通过,但是赤格带领射声营游射队一路冲杀过来,竟然无意之中找到了另外一条路。
正因为如此,赤格他们并没有通过大峡谷,同样来到了通天河。
崇祯元年(一六二八)八月中旬,熊储离开大军九个月之后,终于重新回来,军师万练黄妍莹方千寻和夏芸等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熊储心急火燎的,就是因为飞鼠门弟子所说的事情,因此来不及歇息就赶紧召见。
结果就来一个人,而且正是那边南下大军的斥候营统领,也就是后来飞鼠门接替万年童子洛修职务的范连成。
熊储感到奇怪:“连城,你们不是有三个人过来吗,怎么就剩下你一个人?”
范连成笑了笑:“主公有所不知,因为那边不知道主公这边的具体情况,我们三个人过来也是撞大运。军师和袁姑娘安排三个人过来,就是担心路上被别人一网打尽。后来知道主公无恙,所以我让另外两个人返回去报平安了。”
范连成是老人,对于问题的实质当然更清楚,少不得又要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一遍。
尤其是说道廖广智狗胆包天,竟然想把所有内宅的女人都抢走,范连城连比带划,把廖广智的祖宗三代都骂翻了。
熊储点点头:“没有必要如此生气,毕竟那个廖广智什么也没干成。这样,你把我的意思带回去: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妥善防御,静观其变。”
说到这里,熊储这才回头和军师万练商量:“既然那边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地方,我看我们这里的匠作营军马营是不是可以先过去?”
“虽然苗三冠和袁鹂卿说得轻描淡写,我估计情况非常不乐观。匠作营过去了,可以改进那边的装备。军马营把四千多匹战马带过去,就可以增加他们的战斗力。”
万练摇摇头:“主公所虑固然很对,但是要做起来,谈何容易啊?”
“哦?”熊储闻言一怔:“我们纵横几万里,也没见军师如此垂头丧气。怎么回事,难度很大吗?”
万练点点头,又摇摇头:“何止难度很大哦,简直比登天还难。四千多匹战马要带过去并不难,因为南方地区不存在水草问题。可是要想穿州过府,从云贵川这三个地方安全通过,那可就难了。”
“说白了,大明朝对于云贵川三个地方,从来就没有真正纳入自己的核心管理范畴。加上国策本身存在严重问题,所以这些地方的州府县都是部落土司掌管。”
“这些地方根本都是独立的体系,他们都有自己的军队,没有几个听朝廷调遣。所以才会经常出现造反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们要从这一路过去,经过一个县,就相当于经过一个部落,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兵丁。经过一个州,就相当于经过一个国家,他们都有正规军队。肯定要一路血战过去,怎么可能不困难?”
大明朝乱象丛生,根源由来已久。
太祖皇帝朱元璋本身就是一个和尚叫花出身,也没有汉武帝那样的雄才大略,治国方略首先就出了问题。
对所有的番邦外夷,全部执行所谓的民族优惠政策。
导致大明朝真正的国土面积,全部极限于长城以内,连原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不仅如此,朝廷还要每年拿出一大笔钱,补贴那些享受优惠政策的番邦外夷。
只要有一丝不到位,那些番邦外夷就会兵临城下大肆劫掠,威胁朝廷。
纵贯整个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就是围绕长城战斗的两百多年,没有一天安宁过。
不仅长城外没有安宁,长城以内的番邦蛮夷同样没有安宁过。
说到这里,万练有些愤愤然:“传得神乎其神的秦良玉,是老马家的寡妇,就是一个大土司。所谓大土司,就是实力最强大的奴隶主,而且是掌握了地方生杀大权的超级大奴隶主,就是一个地方的王。”
“整个石砫夔州都是老马家的,因为有石潼关砫蒲关的天险,所以秦良玉就是云贵川超级第一霸,任何外来势力都不能进入夔州,朝廷也不行。”
“老马家一直采取奴隶制,和朝廷的国策背道而驰。仿照隋朝的燕山罗艺一样割据一方听调不听宣,就是因为拥有五万战斗力强悍的军队。”
“老马家的人死了,不仅要有活人牲畜殉葬,为了保证墓穴不被泄露出去,就连修建墓穴最后安葬的人,全部都要处死。简直是惨无人道。”
“主公在蒙古这么些年,应该已经知道了。蒙古军队战斗力强悍,就是因为军卒都是奴隶。秦良玉手里的白杆兵也是奴隶,因为和蒙古兵一样有残酷的奖惩措施,所以才能悍不畏死,独霸一方。”
“秦良玉和蒙古的部落大汗是一样的,军民政都是她说了算,和朝廷八竿子打不到一起。只不过她叫土司,而不叫大汗,也没有公开称王,石砫宣抚使却是世袭罔替。”
“最近这么些年,朝廷因为要和后金的女真鞑子作战,秦良玉还能够听调,她的白杆兵也能够抵挡一阵子,所以就这么拖下来了,从而助涨了她的嚣张气焰。”
“如果我们真要在永州府大观堡站稳脚跟,确保不受外来干扰,要灭掉的对象,就是几个世袭罔替的地方奴隶主。”
“第一个就是石砫夔州的秦良玉,第二个就是永宁的奢崇明,第三个就是水西土司安邦彦,然后才能和朝廷展开对峙。”
“主公想必知道,当年诸葛亮为什么要亲自南征?就是因为西南地区简直乱七八糟。你今天给点儿好处他就投降,明天没有好处了他就造反。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朝廷真正控制过这些地区,全部都是官匪土司。”
“四千多匹战马,对于任何一个部落来说,那都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如果没有一支战斗力强悍的部队保护,半路上就会被抢走,而且押送人员肯定全部被杀。”
“而我所说的战斗力强悍,就是要能够打败秦良玉。我们能够打败秦良玉的部队,只有熊开山的骠骑营和刘国志的骁骑营。换句话说,除非把霍连山的前军大营拉过去,才能够让秦良玉不敢轻举妄动。”
熊储摇摇头:“秦良玉的老马家虽然实行奴隶制,但是她的军队好歹也听从朝廷调遣。四年前在大凌河一战,也是为国家出力不少,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最好不要发生冲突。”
军师万练叹了口气:“至于是不是要干掉秦良玉,这都还不是目前的主要问题。”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发现大帐里面所有人情绪都不高。
想到自己九个多月才回来,竟然没有欢呼雀跃的场面,熊储因此就有些奇怪:“你们都是满脸晦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军师万练摇摇头:“此事非常古怪,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熊储看见大家的神情,就知道肯定出现了大问题,因此也有些着急:“既然你们都认为事情非常古怪,那就从头说起。我离开了不到一年时间,难道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吗?”
军师万练叹了一口气:“我把中军大帐设在陇南狄道的山里面,没有一定的防御是不行的。所以我擅自决定,黄妍莹的中军大营占领了北面的秦州(天水),霍连山的前军大营占领了东面的汉中。”
“这样组成犄角之势,然后等待主公归来。刚开始都还好,除了那个什么游击将军文杰率兵攻打秦州失败,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竟然没有朝廷的军队过来。”
“上个月,王嘉胤联合杨六不沾泥等民军,在府谷延安清涧等地展开第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张献忠连克三城。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忙于招抚民军,没有顾得上我们。”
“后来周老四的斥候营传回消息,说是天启皇帝驾崩了,加上灾民已达百多万需要安置,所以给我们争取了一段安宁的时间。”
“可是一个月前,秦州和汉中外出的军卒总会出现离奇死亡。最严重的一次,就是霍连山派出来征集粮草的两个十人队,竟然全部无伤而亡。”
“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已经有五十多人离奇死亡,却查不出蛛丝马迹。本来对于我们近万大军来说,出现四五十人的意外伤亡,这都很正常。可是我们的军卒死得非常古怪,我觉得不正常。”
“郎中队的陈夫子经过反复验尸之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说到了什么无影之毒。果真如此的话,这个消息一旦扩散开去,就会造成军心涣散。”
“按照陈夫子的说法,既然是无影之毒,那就说明防不胜防。如何才能对付暗中下毒之人,现在我们找不到应对之策,所以一筹莫展。”
熊储猛然想起来,去年在黑风岭的时候,陈夫子专门说起过无影之毒。
因为无影之毒非常难得,所以大明朝只有两家掌握这玩意儿。
一家是朝廷,用来对付该死的大臣,还有一家就是蜀中唐门。
如果陈夫子没有推断错误,造成军卒离奇死亡的根源,那说明还是唐门阴魂不散。
因为朝廷不会仅仅这么幼稚,认为毒死几个无关紧要的军卒就可以消灭一支军队。
熊储相信,按照陈夫子那种谨小慎微的性格,既然已经说出了无影之毒,就肯定有绝对的把握。
“陈夫子是一个非常小心的人,这个不能怪他。”熊储看着军师万练说道:“如果我的判断不错,应该是蜀中唐门在暗中使坏。”
“可能你们还不知道,他们的副门主唐淼,已经被我给杀了。现在唐门发现正面较量打不赢,所以化明为暗,把他们的杀手全部派出来了。”
“唐门并不是冲着大军来的,他们暗杀我们的军卒不是目的,而是在逼我出面。你们可以和将士们说清楚,事情马上就会解决,没有必要惊慌失措。”
“话说回来,这种江湖门派的暗杀伎俩,主要是为了制造恐怖气氛,对付他们出动大军是没有用的。你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把部队全部收进城内,决策很正确。”
“不过,被动挨打肯定不行,没有粮草来源我们就会崩溃。既然这个唐门一定要作死,难道我锁喉剑八郎的杀手名头是吃干饭的,不会用来杀人吗?”
熊储的一番话果然起到了提振人心的作用,大家终于想起来应该赶紧张罗一个接风宴席,庆祝熊储等人平安归来,况且还带回来一个大美人。
用嘴巴说说,什么问题都会变得很简单,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接风盛宴之后,熊储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面,一连三天都没有露面。
无影之毒神秘莫测,江湖之上无人能解。
熊储也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才能应付无影之毒,所以把大家稳定下来以后,就秘密找到陈老夫子请教一番。
陈老夫子没有隐瞒实情:“主公,无影之毒造成人畜死亡的途径只有两个。第一个就是直接吞服下去,第二个就是刺入皮肤见血。死亡的军卒没有伤痕,说明是有人在饮食中下毒了。”
“老夫带人查看过所有的尸体,也仔细询查询过死亡的地点,终于发现了一个相同的地方,那就是出事的人都是靠近广元县,而且在路边小摊上吃过东西。”
“既然要在食物中下毒,能够毒死人的毒药有很多。这一次直接出现及其稀罕的无影之毒,所以老夫推断就是唐门下手。他们使用无影之毒,就是表明身份。”
对于无影之毒的情况心里有了底,熊储也是一筹莫展。
就算今后不在外面吃东西,但是谁能够保证从外面采购回来的粮食没有下毒?如果没有粮食进来,九千多人马上就完蛋了。
至于出事的地方在广元县附近,这当然很容易理解。因为广元县西南两百四十里,就是威震江湖的蜀中唐门所在地:鹰嘴岩。
熊储一个人躲在帐篷里面不出来,就是有一个问题没有想明白。
“士卒都是在广元县附近出问题,这就很有些味道了。如果我们不想和秦良玉发生冲突,就肯定不能走东面的石砫到夔门。这样一来,我们就只能走西面的剑阁,要到剑阁就必须经过广元县。”
“因为广元县是甘陕进入成都的关口,也就成为我们南下的必由之路。唐门制造这种恐怖气氛,究竟是想封锁剑门关通道,还是单纯想引诱自己露面,然后全力以赴报仇呢?”
这个问题不弄明白,接下来根本没有办法决策,熊储到时候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万练,同样是一筹莫展。
正因为如此,熊储在帐篷中倒背双手不停地转圈子,心里就剩下一个问题:如何才能打破僵局?
剑阁,就是李白哀叹“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的地方。
这个地方之所以难走,就是因为这里是嘉陵江的发源地。
江如深壑,绝壁入云,阴雾惨淡,不知何之。蜀道之险,可见一斑。
其实李白被贬到这里的时候,剑阁已经不算太难走了,更不是“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悲惨状况。
因为诸葛亮当年协助刘备评定汉中以后,做了一件大好事:“凿石架空,为飞梁栈道,以通行旅。”
诸葛亮不是傻子,他才不会为了让北人南进方便,耗费巨额财力修建剑阁栈道。
诸葛亮的真实意思,是要南人北上方便,为了今后出兵讨伐曹操做准备。
所以诸葛亮又做了一件事情:“于大剑山峭壁中断两崖相峙处,倚崖砌石为门,称剑阁,置阁尉,设戍守。”
这样一来,北人南进困难,南人北上就方便多了。
看到这种鬼斧神工,悬桥飞渡的旷世杰作,于是李白又开始惊呼:“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其实,不管什么人从甘陕之地南下成都,都不可能首先看见剑阁蜀道。
李白虽然是诗仙,但毕竟不是神仙,还是必须经过北面的大门:广元县。
广元县是蜀中的北大门,依嘉陵江而立,自古就有“全蜀咽喉”之称。
县城北方五里亭,也有一座龙门客栈,是因为这里的龙门山而得名,和黄河风陵渡那边没关系。
龙门客栈从来都很热闹。
因为从东面汉中过来,从北面天水过来,从南面成都过来的人,都要在这里汇集。
或者打尖吃饭以后继续赶路,或者包房住宿就地交易货物。
总之地处要冲,想不热闹都不行。
七月流火,汗流浃背。
日上三竿,龙门客栈门口来了一对兄妹,或许是一对小夫妻,这个谁也不能肯定。
说是小夫妻,因为两个人眉来眼去,让旁人一看就会产生联想。
说是一对兄妹,就是因为那个小姑娘一开口就叫哥,而且自然顺口。
哥哥穿着短袖破上衣,背着一把破剑,拧着一张黑不溜秋的大弓,挎着一壶箭。从头到脚都是古铜色,好像每天要晒很多太阳,看来是个苦出身的猎户穷小子。
而且一匹马也是灰不溜秋,上面还有很多黑点点,估计卖不到二十两银子。
妹妹穿着一身上红下白的套装蒙古单袍,虽然不是很新,但也显得婀娜多姿。
妹妹脸盘子真的非常漂亮,让旁人非常可惜的是,和哥哥一样的古铜色皮肤,让人看得直摇头,只能一声叹息。
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这个其实长得非常漂亮,就是肤色太难看的妹妹,竟然骑着一匹高大雄峻的宝马,貌似传说中的爪黄飞电。
哥哥虽然穿着一身破衣服,但是出手就一锭十两的银子:“掌柜的,马匹伺候好,来一间上房。”
妹妹满头大汗,所以接口说道:“哥,上房不上房都不要紧,先来一盆水让我去去暑气,就在大堂凉快一下才好。”
看来哥哥对妹妹平时还挺宠爱,现在也是有求必应:“那行,小二哥先来一盆净面水,然后收拾几个拿手菜,弄一壶酒来。”
一通忙活下来,哥哥终于找到临窗的一张桌子坐下,这才发现非常热闹的五里亭,龙门客栈大堂里面竟然只有两桌人。
除了自己这一桌之外,就剩下最里面还有一桌,坐着四个汉子埋头喝茶,也看不清容貌。
看来这个妹妹的确就是一个山野村姑,做事情都毛毛躁躁的。
简单的洗一把脸,竟然在躬身的时候,把脖子里面的一根项链也溜出来,甚至一寸大小的一颗琥珀坠子掉进盆里。
妹妹果然没有见过世面,看见项链坠子掉进盆里,她干脆伸手一拉,把整根项链都拽下来扔进盆里。
哥哥在一旁看得摇头叹息:“我说岚儿你也真是的,项链洗它干什么?”
“这可是活佛亲自开光的啊,还说每天都要洁净。”岚儿毫不为意,伸手拨弄盆里的那颗琥珀,在水里搅来搅去,似乎越玩越开心:“不洗干净怎么可以呢?”
看看就到了正午时分,从汉中方向过来一溜大车。
要说这款大车的样式,其实非常简单。要说这款大车的来历,那都像神话一样。
诸葛亮北伐,被司马懿挡住去路寸步难行。迁延日久,粮草就成了问题,于是发明了木牛流马。
现在从汉中过来的这款大车,就是所谓的流马。
流马,实际上就是两个轮子,车轴上有一个长长的车身。车身两边的主梁向前延伸出去,变成了两根把手。
流马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可以两用。
有马有牛的时候,既可以驾辕直接驮起两根把手,赶车人坐在把手上节省体力;也可以把缆绳放长,让马牛在前面拉车,赶车的人步行掌握两根把手控制方向。
没有马,也没有牛,那也没关系。赶车的人把专用的一根短缆绳挂在肩膀上,双手控制车把手,照样能够一个人拖着前行。
说白了,流马,就是大明朝乡间的平板车。
为什么叫做流马?因为这种平板车并不需要一辆车一匹马。
如果是在平地上行走,而且不追求速度,只需要在第一辆车上套上马匹,一个人掌握第一辆车的把手就可以。后面的车把手搭在前面的车上串联起来,因此就形成了一条长龙。
从汉中方向过来的这一溜大车,一共有八辆车。
八辆用防水油毡盖着的大车,并不是一匹马拉着,而是每一匹马拉着一辆车,每一辆车都有一个人掌握车把手。
不仅如此,两边还有六十多个提着镔铁长枪的骑兵护驾,而且扛着一面红底金龙的大旗,上面三个大字“骁骑营”。
哥哥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走近的车队,回头开始抓起小二送上来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端起来一饮而尽。随即摇摇头:“好酒啊,真舒服!”
哥哥喝酒的时候,那个岚儿抬起头来看着,好像很紧张。
看到哥哥他摇头赞叹,然后又开始给琥珀洗澡。
别人都是点头赞叹,他偏偏是摇头赞叹,就连吃菜的时候也是摇头赞叹,给人的感觉他有摇头的毛病。
恰在此时,大车队终于到了龙门客栈门前,一个五大三粗的军士冲进来叫道:“小二哥,我们还要到前面兑换粮食,麻烦你给我们弄些酒水端到外面,这是十两银子。”
龙门客栈这里果然足够热闹。
这边还没有处理好,北面天水方向过来一群马,赶马的人都有五六十人。黑黑压压的一大片,怕不下四五百匹之多。
“哥,你在这里慢慢喝着,我到外面的大树底下凉快一下,大堂里面太闷热了。”
说完也不管哥哥同意不同意,妹妹端着脸盆出去了,然后在靠近大车的树底下继续玩她的琥珀项链。
看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南面县城方向,这个时候竟然来了一队孔明车。
孔明车,现在叫做鸡公车,就是一个独轮,一个人推着的那种。其实木牛就是它,因为不用吃草。
哥哥一个人在大堂里面喝酒,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瞄着窗外,鸡公车队突然出现,顿时引起了这个哥哥的注意。
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推车的人,而是那六辆鸡公车的模样。
正常的鸡公车,前窄后宽,到两个把手的时候达到最宽。
但是今天的这六辆鸡公车却不一样,因为它们都是前后一样宽,这不得不引人注意。
更加引人注意的是,就是这六辆鸡公车同样用放水布盖着,一行二十多人咿咿呀呀推过来,在距离大车队南面五十步左右停了下来,看样子也要歇凉。
这个时候,最先到达的大车队那些人,已经接到了店小二送过来的酒菜,开始围绕大车蹲在地上吃喝起来。
事情就是这么古怪,一共七十多人蹲在喝酒吃菜,然后就一直没有站起身来。
北面天水方向的赶马人,因为接近集镇,已经开始收拢马匹。
恰在此时,六辆鸡公车上面的防水布突然被掀开,已经拉开弓的六张孔明连弩露了出来。
妹妹吓得一声惊叫,看样子是想把脸盆端起来逃回客栈大堂,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一盆水全部泼了出去。
然后变成漫天花雨,极为均匀地洒向蹲在地上吃喝的那七十多人。最名副其实的暴雨倾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咻咻咻——
妹妹扔掉手中脸盆的一瞬间,双手在腰间一抹,然后奋力向外一甩,一片白雾已经射向六辆孔明连弩车。
咔嚓——
龙门客栈的大门已经被击碎,被打烂的桌子板凳酒壶菜盘全部飞到了外面的大路上。
在此期间,不断有半声惨叫传出来,甚至还飞出两颗人头和一条大腿,带起漫天血雾,血腥气顿时向四处弥漫开来。
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龙门客栈开始往外冒出丝丝白雾,门框上窗棱上竟然在七月流火的季节结满了厚厚的一层冰霜。
妹妹自然也没闲着,一片白雾出手的同时,身子已经飞了起来,反手拔出一把洁白透明的宝剑扑向鸡公车附近的二十多人。
虽然这二十多人头发眉毛都已经结了一层白霜,几乎变成了冰雕。
但是这个妹妹下手毫不留情,洁白透明的宝剑仍然凌空飘动。
婀娜多姿的身影飘过,仅仅留下一片红影,二十多人已经全部被斩首。
二十多颗头颅从脖子上飞起,热血狂喷的景观并没有出现。
不要说狂喷了,连半滴血都没看见,要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杀手虽然足够冷静,但不等于拖延时间。
能够在一刻钟之内解决的问题,杀手绝对不会用半个时辰。
如果优柔寡断,就必然夜长梦多。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杀手最明白这个道理。
熊储不是一个喜欢急躁冒进的人,但这一次的确是没有时间了。必须立即采取雷霆手段,当机立断。
让熊储不在三心二意,决定快刀斩乱麻的根本原因,就是周老四的斥候营突然传来消息,朝廷终于下达了海捕文书。
这一次的海捕文书说得有些含糊其辞,甚至都没有说清楚具体案由,就直接强调抓捕对象: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锁喉剑八郎熊储朱胜鑫这三个人。
如果只有这三个人,熊储当然不用着急,大不了自己拍拍屁股走人,绝对不会连累无辜。
可是海捕文书还有下文,让熊储躲都躲不了。
下文就是,需要抓捕香车圣女岚儿素手无痕夏芸红马双骄黄妍莹和方千寻。
这就说明朝廷要一网打尽所有核心人物,凡是叫做锁喉剑八郎熊储朱胜鑫岚儿夏芸黄妍莹方千寻的人,估计全部都在抓捕之列。
仅仅是抓捕还有转圜的余地,关键是朝廷还破天荒的直接拿出赏格。
第一,普通百姓提供信息,而且经过确认属实,赏银一万两,直接简拔为知县实缺。
第二,普通百姓格杀锁喉剑八郎,以人头为凭,赏银十万两,官封总兵实缺。
第三,各州县官吏提供切实消息者,官升一级;斩杀锁喉剑八郎,官升三级。
熊储相信逍遥子生前所说的一句话: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高官面前没有良心。
所谓财帛动人心,江湖无道义。
面对如此动人的赏格,无所不用其极的大追杀大围剿就在眼前,未来的江湖必然一片血雨腥风。
熊储毫不怀疑,普天之下同名同姓者必然很多。朝廷这一次的海捕文书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到牵连误杀。
陇南狄道这里绝非善地,必须赶紧离开。
要想离开陇南狄道,就必须尽快清除唐门的隐藏杀手。
经过三天时间的密谋,熊储和军师万练终于制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行动计划。
这个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汉中的霍连山前军大营突然出现兵变,邱柏明的执法队全体出动,一次就抓了三百多带头闹事的人,这一下子就闹得城内城外尽人皆知。
兵变的原因很简单,军饷就不说了,现在每天竟然只有四两粮食,这是要饿死人的节奏。
俗话说当兵吃粮,没粮食谁还当兵啊?
要想平息兵变,赶紧购买粮食就已经成为燃眉之急。
第二步,熊储和岚儿联袂出动,因为岚儿身上冰蚕珠魄能解百毒,并不担心被敌人下毒。
正因为如此,熊储和岚儿化妆以后就进入广元县境内活动,终于在六天以后查明基本情况。
整个广元县城都是唐门弟子担任各级职务,也可以说整个广元县城就是唐门的私有财产,当然也是锦衣卫搜集三关情报的总枢纽。
广元县城北面的龙门客栈,就是唐门弟子开办的一个坐探窝点,里面根本就没好人。
冰蚕珠魄不仅能够防毒,浸泡过的凉水还能解毒,所以岚儿就一定要找机会清洗她的项链
熊储喝一口酒吃一口菜都要大叫一声好,就表示没有下毒,说明敌人并没有发现自己两个人的身份,可以按计划行事。
第三步,就是前军大营火器营运出来八门虎蹲炮,上面盖着防水油毡,对外宣称使用来交换粮食的物品。
岚儿端着脸盆出来,就是做最后的验证。如果押运虎蹲炮的七十多人喝酒中毒,龙门客栈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事实上就中毒了,说明设计对付龙门客栈并不冤枉。
唯一的变故,就是突然出来的六辆孔明弩车,说明唐门不仅派人暗中盯着熊家军,而且做好了一网打尽购粮队的准备。
这个属于唐门临时增加的歹毒手段,并没有在计划之内。
好在岚儿反应足够快捷,玄冰珠非比寻常,而且岚儿一出手就是两把撒出去,根本不计消耗。
尤其是万年冰魄剑挥动之间,就算是七月流火的季节,四周刹那间也变成了冬天。
与此同时,熊储在客栈大堂暴起发难,同样是利用玄冰珠对抗唐门暗器。
不过,熊储知道玄冰珠来之不易,可不敢像岚儿那样大把大把的挥霍。而是首先利用两颗玄冰珠制住了那四个假装喝茶的家伙抢到一把宝剑,所以才会杀得天翻地覆,血肉横飞。
整个战斗持续了一刻钟,全歼龙门客栈里面里面二十余人,外面的孔明弩车二十余人,完成了计划的第一阶段。
原来,熊储和无赖军师万练密谋的三步走,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对付龙门客栈,而是要一箭三雕。
拿下龙门客栈不过是射中的第二雕,在此之前,已经把汉中城内外隐蔽的唐门密探一网打尽。
因为前军大营突然爆发大规模兵变,唐门的密探措手不及,但是如此重大的敌情消息必须尽快送出去,所以来不及彼此通气,所有密探都采用自己的独特方式传递消息,结果被邱柏明的执法队逮了个正着。
第三雕,就是要利用敌人“以为在龙门客栈解决了问题”的一瞬间松懈,突袭广元县城。
执行射落第三雕任务的这一路人马,就是此前从天水方面过来的五百匹战马。
五百匹战马自然是不能攻破县城的。
之所以仅仅看见了战马,就是因为应该在马背上的骑士,已经从另外一个方向翻山越岭赶到前面去了。
霍连山的火器营七十多人虽然中毒了,但是因为岚儿就在他们身边,非常及时的制造了一场“倾盆大雨”。
经过半个时辰的调整,这些将士就已经恢复如初。然后带着八门虎蹲炮直奔广元县城北门,一定要炸开城门报仇雪恨。
熊储和岚儿两个人并没有参与第三项作战任务,而是留在这里收拾残局。比如说把那些尸体扔进龙门客栈,然后放了一把大火。
收拾残局是必要,因为龙门客栈的大火刚刚升起来,北面就已经来了一队人马,正是军师万练带领中军大营赶到这里。
从今天开始,熊家军正式占领广元县城,切断了剑阁蜀道,和唐门形成了面对面。
当然,熊储所说的切断剑阁蜀道,并不是说封住的这条通道,而是在剑门关加派了自己的士卒把守,凡是过关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因为唐门的注意力都在龙门客栈,所以广元县城根本没有丝毫防备。
等到五百骑兵杀进县城,唐门才明白大势已去,可惜再想翻天已经来不及了。
结果八门虎蹲炮随后赶到,广元县城已经被前军攻破。
不过他们没有停留,转眼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谁也不知道这八门虎蹲炮干什么去了。
经过事后统计,这一次一箭三雕,灭杀唐门弟子七百二十八人,俘虏八十三人,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经过审问俘虏,才知道熊储在龙门客栈杀掉的那个店小二,竟然是唐锲的兄弟唐胜。
广元县城是当年霹雳堂的总舵,唐胜是副总舵主,也是霹雳堂在广元县城以北地区的总负责人,
可惜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浑身的暗器绝招没有起到丝毫作用,就已经被玄冰珠冻成冰棍丢了性命。
审问俘虏得到的另外一个消息,就是证明此次针对熊家军的行动,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唐锲报仇。而是因为接到了锦衣卫密令,要不惜一切代价挡住熊家军的去路。
广元县城果然没有辜负“蜀中喉咽”的名头,黄妍莹的中军大营经过三天大搜查,整个县城的所有财产清单终于出来了。
总而言之,经过大搜查,凡是和唐门有关的所有买卖,一律充公。
结果整个广元县城有店铺的买卖,全部都是唐门的财产。
一番搜查下来,不仅有粮食两百多万石,贡盐四百万石,蜀锦四万七千匹,贴着甘州茶马司封条的茶叶二十万担,而且还有现银银票两百余万两。
至于当铺钱庄县衙里面的收获,军师万练和黄妍莹商量以后没有上账。
因为那里面有好多东西不能上账,全部属于熊家军秘密金库里面的库存。
至于缴获的现银,熊储下令全军颁奖。
普通士卒每个人四百两,职务每升一级增加一百两。
这是奖励从乌珠穆沁部远征开始,对长达四年时间的一个总结。
然后一声令下,全军放假三天,让大家好好领略一下广元县城的风土人情。
军师万练下达命令:
买卖移动要公平,不能抢劫老百姓。男人可以到妓院去看看,但是必须付钱。如果骚扰娘家妇女,一律斩首示众。
结果这三天时间,县城的防御全部变成女兵营的任务,岚儿严二娘曼黛莉黄妍莹方千寻夏芸等女将都不高兴,而且怨声载道。
只要一有时间,总会跑到在中军大帐,抓住熊储和军师万练喋喋不休。
熊储和军师万练发现自己除了脑袋嗡嗡直响,现在啥也干不成,因此赶紧溜之乎也,惹不起躲得起。
当然,他们两个人并不是害怕女兵营造反,而是要商量一件大事。
这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也是熊储和军师万练之间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的大问题。
他们两个人找地方躲起来,就是想好好协商,看看能否找到一个更加妥善的折中方案。
事情的发展远远没有按照军师万练的想法进行,因为这么多年都很好说话的熊储,这一次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别人的劝说。
葭萌关在牛头山北麓,处于嘉陵江和白龙江交汇之处,自古以来就是扼守成都北方的第一关隘。
《三国演义》浓墨重彩描写刘备夺取成都的一场大战,“锦马超,挑灯大战猛张飞”,就发生在这里。
取成都必取剑阁,取剑阁先下葭萌关,这是从北面进攻成都的唯一选择。
熊储和军师万练都不是庸碌之辈,不会因为突然袭击拿下了广元县城,就忘乎所以。
攻破龙门客栈突袭广元县城,整个过程中就出现了黄妍莹的中军大营,而且战斗力最强的赤格射声营不见踪影。
至于熊家军的主力部队,也就是霍连山的前军大营还没有怎么露面。
到现在为止,霍连山前军大营五千多人,唯一露面的部队,就是一个八门虎蹲炮的小队七十二人,而且很快就不见了。
熊储下令犒赏三军,而且全军男兵放假三天,却让女兵营把守县城,这里面当然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来,熊储作为朝廷海捕文书的主要对象,他的一举一动当然就引人关顾。
正因为如此,熊储出现在龙门客栈的同时,军师万练还做了一件事情。
中军大营的赤格射声营在一个半夜里突然消失,前军大营的熊开山骠骑营乔如山火器营也在半夜消失了。
岚儿严二娘等女将大闹中军帐,然后熊储和军师万练最后也躲起来,其实并没有躲什么地方去。
现在,熊储和军师万练就已经站在葭萌关上,旁边正是第一猛将熊开山,火器营统领乔如山。
熊开山和乔如山是头一天半夜率队出发,而且所有人都没有骑马,完全是依靠步行翻山越岭。
在熊储他们摧毁龙门客栈抢占广元县城的时候,他们已经拿下了昭化古城,然后一个突然袭击抢占了葭萌关。
熊开山和乔如山率部拿下了葭萌关却没有吱声儿,从而对北面的广元县城形成了关门打狗之势。
正因为如此,从广元县城逃出来的唐门弟子四百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断,结果全部被熊开山放进昭化城内杀绝了。
现在,乔如山的火器营一分为二,承担了昭化城和葭萌关的火炮防御主力。
昭化城和葭萌关一丢,剑阁蜀道就落到了熊开山手中,进入成都的大门已经打开。
熊储是个杀手,对付江湖高手自然门道清楚,只要能杀人,肯定手段层出不穷。
万练是个军师,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战阵谋划,着眼点是战略决策和战阵对垒。
熊储和军师万练承担的作战任务虽然不同,还是有一个共同点。
两个人都是老谋深算阴险歹毒卑鄙无耻,反正就是没下限。
不动则已,一旦出手就一剑封喉,置敌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熊开山和乔如山牢牢守住了昭化城和葭萌关,这才是真正切断了剑阁栈道。
与此同时,赤格率领他的射声营也没闲着,同样是在半夜三更摸到了白水关下,等到里面的人搞清楚自己没有活路的时候,白水关已经换了主人。
霍连山最开始出现的八门虎蹲炮突然消失不见,就是要紧急西进,承担白水关的防御任务。
所有的战术计划都是熊储和军师万练秘密商定的,具体的执行人员都只明白自己的战斗任务,对于其他方面的事情一概不知道。
第一阶段第二阶段的战斗都非常顺利,几乎没有损失一兵一卒,一天一夜的时间就实现了全部目标。
按说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事实上也是如此。
可是熊储和军师万练在这个时候产生了分歧,而且僵持不下,这就是他们两个人联袂来到葭萌关的根本原因。
熊储要过来,就是霍连山还有一支精锐部队没有动,到现在都没有发挥作用,这就是刘国志的骁骑营。
刘国志的骁骑营,这是整个熊家军最后的预备队,也是突袭能力最强的部队之一,另外一支当然就是熊开山的骠骑营。
熊储和军师万练都希望紧急南下,在这一点上没有分歧。
因为现在大军困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面,南面是嘉陵江北面是黄河西面是嘉峪关东面是长安,这里根本就是一块死地。
如果熊储同意东进拿下凤阳,然后夺取长安固守,那还有一定的回旋余地。
可是熊储坚决不主动造反,军师万练没有办法,那就只能赶紧南下进入江南的崇山峻岭之中,避免被朝廷大军四面合围的严重局面出现。
南下成为一个共同目标,也是熊储和军师万练一致的意见。
但是从哪里南下,熊储和军师万练出现了分歧。
熊储担心永州大观堡那边的情况,所以选定了距离最近,但是道路最狭窄的剑阁蜀道。
军师万练认为这条路虽然很近,但是缺乏足够的回旋余地,兵力根本无法展开,一旦出现意外情况就糟了。
所以军师万练一再强调走西面的白水关南下,首先打垮松潘卫的朝廷卫军占领威州(今阿坝),控制邛崃山脉,俯瞰东面的成都平原。
因为松潘卫的西面是阿尼玛卿山,北面是西倾山,南面是邛崃山,朝廷的大军根本无法四面合围,这样才是站稳脚跟,稳扎稳打的基本套路。
如果到时候熊储仍然不想和朝廷大军正面为敌,熊家军就可以绕开成都,直插邛崃山东南面的泸州。
然后利用朝廷大军围剿叛军奢崇明安邦彦的混乱态势,从贵阳北面穿插出去攻克桂林,这样就和永州形成了掎角之势,足以自保。
即便今后朝廷出动三十万以上的大军南下,熊家军在桂林永州无法立足,还可以继续南下夺取柳州苍梧,突袭安南(今越南)。
然后扼守镇南关(今友谊关),切断朝廷大军继续南下的唯一通道,从而建立一个背靠大海的后方根据地。
可是,熊储一直压着刘国志的骁骑营没有动,就是铁了心要从剑阁蜀道插出去,然后紧急南下赶到永州大观堡。
军师万练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主公,你也明白了,唐门倾尽全力和我们作对,并不是他们的本意,而是锦衣卫下达了密令。锦衣卫就是皇帝的心腹,实际上就是皇帝的意思。”
“由此可见,我们不能把目光仅仅盯在唐门身上,而是要考虑朝廷的态度。斥候营李青所部传来消息,松潘卫的三千大军蠢蠢欲动,成都那边会不会出动军队现在还是未知数。”
熊储摇摇头:“你经常说兵贵神速,动如脱兔。我们发动突然袭击连下三关,就算朝廷有所反应,他也不可能知道我们要走哪条路是吧?”
“我带领骁骑营直取中路,摆出一副拿下成都的态势。不仅可以争取时间,还能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为你们出击松潘创造条件。”
“现在时不我待,已经没有时间纠缠了。因此我决定刘国志的骁骑营今晚悄悄出动,越过牛头山经过大木树直抵剑门南关,然后拿下梓潼进行补给。”
“朝廷的意思我们都很清楚,就是希望我们放弃西面的南下通道,走东面的石砫一线。可是你也清楚,对于秦良玉的白杆兵我们并不了解,走石砫没有必胜的把握。”
“再说了,秦良玉的白杆兵能够对抗女真鞑子,我不想消耗她的实力。如果迁延日久,秦良玉挥师西进,我们同样极为被动。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安全,不争取一下就放弃,可能丧失战机。”
军师万练没有办法改变熊储的决定,只能紧急磋商兵分两路的人员调配问题。
熊储的东路大军,开路先锋已经是刘国志的骁骑营,火力支援就把乔如山的火器营一分为二加强进去。
后续部队就是熊储亲自率领的女兵营匠作营,护卫部队是司马承的陷关营。
西路大军的开路先锋是赤格的射声营,增援部队就是熊开山的骠骑营,军师万练指挥镇军营居中行动,殿后部队就是霍连山统帅的护军营火器营郎中队。
总体来说,主力部队仍然是军师万练统帅的西路大军。熊储的东路大军主要目的是快速穿插出去,尽快赶到永州大观堡。
刘国志看见两只拳头部队都已经夺关拔寨立下大功,他心里也非常焦急,所以命令一下就开始进行最后的战斗准备。
当天晚上二更天,刘国志率领自己的骁骑营一千二百余人火器营四百余人出发,趁夜翻越牛头山,争取在天亮之前,突然出现在大木树。让守军没有反应过来,就拿下梓潼县城。
可是,军队的行动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熊家军进入成都地区,唯一的有利条件就是战斗力强悍,但是天时地利人和一条都没有。
一支部队进入别人的地盘,而且还是别人经营了一百多年的核心区域,不仅不可能得到当地人的丝毫帮助,反而会变成自己的敌人。
前军大营参将刘国志率领骁骑营副统领甘长吉的七百二十人当先开路,骁骑营统领段鹏带领四百八十余人火器营四百八十余人作为第二路跟进。
没想到副统领甘长吉翻越牛头山以后,黑灯瞎火的搞错了方向,完全是凭直觉顺着最好走的地势下山。
结果下山一看,这里根本没有出路,已经是一条大山谷,里面灌木丛生,遮天蔽日。
刘国志从马下山之后,突然闻到一股猛火油的怪味,顿时大惊失色。几乎没有考虑,就命令部队赶紧离开此地原路返回,回到山梁上确认方向以后再行动。
刘国志反应虽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铺天盖地的火箭突然出现在山谷上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因为巨大的灾难已经临头,神仙都难救了。
火箭落到地上的时候,一场大火腾地一声轰然升起,瞬间就变成了燎原之势,整座山谷已经变成了一座大火炉!
前军大营参将刘国志骁骑营副统领甘长吉,还有率先进入山谷底部的七百二十名将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痛心疾首,欲哭无泪。
五更天左右,熊储正准备率领后续女兵营匠作营启程,牛头山东南方向的天空一片通红,而且浓烟滚滚,让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能够映红半边天,就算是傻子也能够明白这一场大火有多么猛烈。
“启禀主公:参将刘国志大人率领先头部队翻越牛头山,因为天色太暗,加上地形不熟,结果误入困龙谷遭到了敌人伏击。刘国志大人以下七百二十余人被困火海之中,已经救援不及了。”
熊储仿佛一尊雕塑矗立在山脚下,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东南天空越来越红,火势越来越大。
他没有说半个字,只是紧咬双唇,嘴角流出血来。双颊上的泪珠,一串一串静静滚落。
从朔州城第一次见面,配合无赖军师万练把自己诱骗到敬德山庄,然后带领六百铁甲银卫向自己效忠。
从那时起,破关出塞,奔袭三千里占领乌珠穆沁。
横扫草原,打垮皇太极,一杆镔铁长枪威震八方。
横渡漠北,追逐硕垒,迫降衮布,万里驰骋,兵锋直指阿勒坦山。
然后纵横河西走廊九千余里,最后生擒杀害独狼的凶手载誉归来。
在此期间,先后经历十余场血战,从来没有半句怨言。
刘国志,今年仅仅二十六岁,多好的兄弟啊。
因为自己一念固执,结果葬送了七百多生死弟兄,熊储真的恨不得一头撞死。
虽然未战先损两员大将,出师不利,但是现在已经全军开拔,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剩下的数千人就必将万劫不复。
“命令骁骑营统领段鹏,从速收拢残部,放弃南下的作战目标,全军立即调头西进。彻底摧毁鹰嘴岩一线所有村镇,唐门内外鸡犬不留,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强忍住心中的无限悲痛,熊储咬牙切齿,几乎是一字一顿下达了新的作战命令,也是一个烧光杀光的血腥命令。
熊家军出世以来,从来都是攻必取,战必克。虽然遭到过重大损伤,但是最后都彻底覆灭了对手。
像今天这样还没有看见敌人就已经全军覆没,窝囊惨败,还是第一次。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败仗,让东路军从上到下都憋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马笼头,人衔枚,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粗重的喘息声。
黎明前的黑暗之中,一条狂龙突然折转向西,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
熊储虽然痛不欲生,但他毕竟是杀手出身,不仅心智坚韧,而且对危险的感知力非常人可比。
不错,军师万练的担忧是对的,而且已经变成了现实。
虽然龙门客栈广元县城大获全胜,但是这里毕竟是唐门的势力范围。
只要你没有把所有的男女老少都杀绝,那就会有唐门弟子传递消息。
今晚参与伏击熊储东路大军的人,并不是一路人马,而是三方面集中了两万九千余人的联合行动。
翻越牛头山以后,一共只有三条路可以南下。
走西南,就是唐门子弟兵的埋伏地区;
走正南,就是成都和松潘卫军的埋伏区域;
走东南,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埋伏地区。
不管刘国志走哪边,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击杀熊储,就可以官升三级,平步青云。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事,没有人愿意放弃到手的机会。
刘国志阴差阳错,刚好选择了东南缓坡下山,结果陷进了秦良玉白杆兵埋伏在困龙谷的包围中。
秦良玉一击成功,虽然又添军功,但也和熊储结下了杀死冤仇。而且再也不可能调和,从而埋下了巨大的祸根。
熊储心痛自己的兄弟冤死,但是他发现南方巨大的杀气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变得越来越厉害。
这是一个杀手的本能,因此熊储当机立断,命令部队掉头西进,直接突袭敌人的老巢。
自己一手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惨败,葬送了无数兄弟的生命,熊储第一次明白了“欲速则不达”的真正含义。
现在,他不仅不急于南下,而且挥师进入敌人老巢,就是这种觉悟的体现。
也正是这种灵光一闪,而且没有丝毫犹豫,两个时辰之后,熊储的东路军就已经把敌人的重兵甩在身后。
午时正,怒火中烧的骁骑营统领段鹏,带领骁骑营残余的四百八十人突然出现在剑阁南关。
唐门留守的两百多人都在等待前方传来胜利的消息,根本没有想到敌人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再想关闭城门就已经晚了。
一出南关天地宽,困龙入海不回还。
报仇不留痕,杀人不做声。
段鹏他们只管闷头杀人,绝对不会放火,所以并没有惊动四方。然后立即挥师急进,直奔西南八十里的唐门老巢所在地:鹰嘴岩镇。
进入南关以后,熊储双目赤红,仿佛一头发狂的雄狮,恶狠狠地叫道:“司马承,你的陷关营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留下所有的杂物轻装前进,带上虎蹲炮和开花弹追上前面的段鹏。”
“靠近鹰嘴岩镇以后,给老子把所有的炮弹打出去。大军随后就到,除了我们自己人以外,老子不想看到自己能跑的活东西,否则兄弟们死不瞑目。”
司马承带领陷关营紧急出发,熊储干脆在关楼上坐下来。
严二娘和岚儿一同上来问道:“相公不走了吗?”
“走?当然是要走的,但不是现在!”熊储盯着东面的群山说道:“这里是唐门子弟兵返回老巢唯一的通道,我就要在这里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给刘国志他们报仇。”
“你下去命令黄妍莹安排女兵营埋伏在关内,仔细检查火器,听候命令出击。命令乔如山的火器营沿着城墙布置起来,但是所有人都换上唐门弟子的服装,免得暴露身份。”
“关门仍然开着,保持原来的模样,城门口的血迹要处理干净,焚烧一些干草驱除血腥气。今天我要在这里关门打狗,把唐门参加伏击刘国志的所有部队一网打尽。”
熊储指挥部队紧锣密鼓的布置起来,时间却在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申时。
昨天晚上潜入牛头山以南参加伏击战的三路大军,结果等了半天一夜,只有秦良玉的部队首战建功,其他两路伏兵都没有等到敌人前来。
敌人突然不翼而飞,难道已经被打怕了,放弃南下企图缩回去了吗?没有人知道。
因为敌人一旦缩到了汉中一线,那就属于陕西三关总督的防守区域,成都这边就只能干瞪眼。
既然敌人没有继续南下,守在山谷中就没有意义,战斗已经结束了。
虽然捞不到剿灭熊储的功劳,但是保住了成都不受骚扰,这也是一件大功劳。
酉时整,所有的伏兵整队返回,唐门子弟兵三千六百多人也懒洋洋的撤退。
之所以说是懒洋洋的,这是熊储在关楼上看见的情形。
大明军队熊储见到的并不多,但是蒙古军队女真军队,熊储看见的不少。
现在退回来的人,虽然统一着装,但是兵器五花八门,并不是军队的统一制式,还维持着武林中人的习惯。
不仅没有成群的马队,而且也没有严整的队列。都是三五成群拥着一堆,一路上密密麻麻而来。彼此之间呼兄唤弟,笑语喧天,根本没有军队的模样。
惟其如此,熊储心中就更加难过:我的兄弟们就是被这么一群乌合之众给害死了,真是死不瞑目啊。
一帮像难民的军队进入南关,却没有人到城墙上看看,而是加快速度西进,看样子急于回家。
看见所有的人都进来了,熊储目无表情的说了声:“开炮,轰碎这帮孙子!”
乔如山现在的火器营只有一半人马,也就是一百二十门虎蹲炮,一共分成四组轮流发射,控制了长度三里的伏击区域。
熊储一声令下,所有的大炮顿时轰鸣起来。
开花弹还是在衮布的地盘上制造出来的,除了当初熊储迫降衮布使用过,后来大家一直舍不得用。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如果不把眼前的这些凶手轰成渣滓,将士们心里觉得对不起自己那些死难的兄弟。所以炮弹飞出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心疼。
熊储不计成本诛灭唐门,并不仅仅是为了给刘国志他们报仇这么简单。
因为唐门弟子或多或少修炼过一些武功,都会使用暗器,也会用毒。
如果不能在一瞬间就彻底打垮他们,一旦上千人发射暗器,什么袖箭飞镖菩提子之类的东西,那就会给自己的人造成极大的伤亡。
这一次已经损失了七百多人,东路大军再也承受不起重大上伤亡了,否则就剩下一千多女兵,和匠作营的八百多名师傅,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那就糟了。
一百二十门虎蹲炮,一口气轰炸半个时辰,在正规的大明军队里面都非常罕见。
等到所有的虎蹲炮都停止轰炸,大路上还能够站起来喘气的已经不多了。
在轰炸过程中,凡是四处寻找藏身之处的唐门弟子,全部被隐藏在暗中的女兵下了毒手。
不过,女兵们严格执行了熊储的命令,没有采用刀剑格斗,而是用短铳鸟铳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剩下不足千人虽想投降,但是熊储始终没有表态,最后全部丧生在鸟铳之下。
眼看战斗已经趋近尾声,熊储才把女兵营统领,也就是叶赫那拉穆青叫过来问道:“后续的辎重营到了什么地方?”
穆青小声说道:“因为担心暴露目标,他们和押运缴获的物资一直隐藏在北山里面。这边的情况还没有最后落实,我还没有命令他们出来。”
点点头,熊储扫了一眼正在清理尸体的那些人才说道:“现在,栈道已经落到我们手里了,你下去让护旗队执法队陪同辎重队辛苦一趟。立即从栈道返回广元县城,把所有的粮食油盐酱醋茶居家生活需要的物品全部想办法运回来,我有大用。”
落寞成都在,曾经鼓角鸣。姜维塞蜀道,邓艾渡阴平。
伟业成幽梦,私心起乱兵。孔明康健日,谁敢说输赢?
阴平不是个好地方。
当年诸葛亮立碑示警,但是没有引起姜维的足够重视。
结果他在剑阁挡住了钟会,被邓艾巧出奇兵偷渡阴平。
熊储已经在一块石碑面前跪了一天一夜,期间滴水未进。
熊储当然不是给诸葛亮的石碑下跪,而是给死难的兄弟下跪。
唐门的总舵选定在鹰嘴岩,当然不是随意为之。
唐门北面就是阴平邪径,也就是当年邓艾偷渡的地方。
也就是说,唐门占地方圆六里的山庄,刚好挡住了阴平邪径。
熊储是六天前来到唐门总舵的,段鹏和司马承当然严格执行了命令。
现在整个唐门总舵里面都是自己人,绝对没有不属于自己的,而且还能活动的东西。
熊储来到这里之后就说了三句话:“段鹏的骁骑营全军出动,立即赶到困龙谷把兄弟们带回来。七百二十二人,一个都不能少。司马承的陷关营在阴平古道构筑石墓,我要给兄弟们安家。”
五天五夜时间,两千多人含泪动手,一座巨大的石墓终于构成。
在这五天五夜时间里,熊储就做了一件事。
用青釭剑亲自雕刻了一座高达一丈八尺的石碑,并且题写了碑文:熊储为兄弟赎罪碑。
石碑立起来以后,熊储就跪在石碑前,转眼就是一天一夜。
当然有好多人都想上前劝解,但是都被岚儿给拦住了:“我哥就是这么个人,那么多兄弟因他而死,比杀他一百次都难受。尤其是刘国志甘长吉枉死,我哥更是不能接受,也不能原谅自己。”
“现在谁劝都没用,我也没用。你们放心,我哥肯定会好起来的,绝对不会把自己饿死了,这一点儿绝对没有问题。因为他肯定要给兄弟们报仇雪恨,在这件事做完之前,他肯定不会寻死。”
“想当初在九道山庄,我哥带着我第一次逃跑失败,后来被打得半死,我哥七天没有说话。第二次逃跑的时候,我哥说过一句话:‘只要一天不死,我就不会放弃,那些人肯定要血债血偿!’”
岚儿说的没错,熊储跪了一天一夜,不用人劝就自己回来了,而且第一个就找严二娘:“让你骑着金雕出去寻找联络点,斥候营联系上没有?”
严二娘点点头:“因为你在反思,所以没有和你说。你要周老四物色灾民,第一批灾民已经集中到广元县城,三天以后就要越过剑阁蜀道。你有什么具体打算,现在说出来让我们去做,然后给我好好睡一天。”
熊储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哀恸之色,因为他经历的足够多了,而且独狼当年说得好:
“仇恨不是要你挂在脸上,也不是要你放在心里,而是应该融入到血液之中。然后你就喝酒,喝到血脉膨胀的时候,你就只管杀去!”
正因为如此,现在的熊储,脸上根本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心事:“这里方圆二十里都没人了,这不合适。刘国志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虽然他平时不说话,但是他喜欢热闹。所以这里必须有人,那样才热闹。”
严二娘轻声说道:“你吩咐的事情大家都办好了,目前已经积累了六千石粮食,以前在汉中广元的粮食都运过来了,阴平的粮食也全部集中,再加上唐门数百年的积累,你要安置灾民是没有问题的。”
熊储摇摇头:“逍遥子生前告诉我:‘人必自救,而后人救之。’我要周老四物色灾民就是这个道理,一定要是那些具有强烈求生欲望的人,才是我需要的人,也是我安置的人。”
“而且你们要注意,救助是暂时的,自救是永恒的。所以,灾民过来之前要进行最后一次挑选。直言告诉他们,这里什么都没有,只能给他们分配田地开展自救。”
恰在此时,夏芸竟然端着一盆水进来:“八郎,我发现你越来越婆婆妈妈了。物色灾民又不是第一次。你在黑龙庙干过青龙寨也干过,我们都学会了。赶紧洗脸,准备吃饭!”
说到吃饭,大门外进来一溜人。
岚儿黄妍莹方千寻曼黛莉每个人都端着一盘菜逶迤而入,竟然像排练过的那么整齐。
让熊储差点儿觉得看花眼的是,一直不和别人说话的苗素琴,竟然也出现在上菜的“队伍”之中,而且脸上还带着羞涩的笑容。
他这边还没有搞清楚,司马承段鹏罗金定乔如山李青一个人抱着一坛酒鱼贯而入。
严二娘是名符其实的夫人身份,所以就张罗开了:“相公,往事已矣。但是我们彻底摧毁了屹立蜀中数百年的唐门,给江湖上清除了一大毒瘤,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你是不是应该说两句?”
熊储当然知道这些人肯定在暗地里演练过了,就是要让自己开心起来。
想到这里,熊储就着夏芸端着的脸盆胡乱洗了一把脸,然后呵呵一笑:“大喜的日子有什么好说的,当然要痛饮三杯解解馋。”
酒过三巡,熊储这才说道:“在座的都是独当一面的核心人物,二娘刚才说得好,往事已矣。但是,这一次血的教训是我造成的,也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行军打仗,和行走江湖是两码事。一个错误的决定,就会造成巨大的灾难,让无数的兄弟永远回不来了,就像我这次一样。”
“军令如山,不是儿戏。这一次的失败是我造成的,和大家没有丝毫关系。等到两路大军会合以后,我要在全军面前接受军师的处罚。”
“我们暂时不走了,好好把这里经营起来。这几天我已经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赶回永州市没有用的,反而会把敌人带回家里去。”
“既然如此,我们就以唐门故地为中心,占据阴平进行发展,把官军吸引在东面的绵竹一线。这样一来,军师的西路大军就变成了一支隐蔽突袭部队,拿下威州根本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到那时,我们阴平就可以和威州连成一片,整个松潘地区都是我们的战略回旋空间。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永州一线,大观堡自然平安无事,增援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是唐门从今天开始不能再用,这个地方改名刘国志镇。对,我们要把这里建设成为一个大集镇,拥有三万多人的大集镇,让绵竹成都提心吊胆。”
“段鹏不用垂头丧气,未来的路还长得很。我已经命令周老四的斥候营,专门挑选十八岁以下的灾区少年送过来,而且越多越好。第一批两千人三天之后就要到了,你们把所有的编制都补齐,然后开始大练兵。”
“唐门虽然做了很多坏事,但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财富。匠作营已经全部安顿完毕,马上就可以开始运作,各种兵器都可以慢慢更新。”
熊储想明白了所有的利害关系,干脆把自己公开出去变成众矢之的,这也算是一招釜底抽薪之计。
首先倒霉的,就是松潘卫的四千大军。
松潘卫的总兵力只有五千余人,这一次希望能够在熊储身上捞一把,所以把所有的主力部队都带出来了。
所谓主力部队,也就是年龄不大的军卒,并不是说他们的战斗力就很强,因为大明朝的正规军战斗力都不强。
一个国家的正规军战斗力不强,这当然是有原因的,这就是所谓的“卫所制”。
卫所制,这是大明朝别出心裁的叫法,其实在诸葛亮时期,叫做“屯兵制”。
也就是没有敌人的时候自己种地,有敌人的时候就扔下锄头,换成枪杆子出战。
但是,诸葛亮当初为了对抗曹魏,“屯兵制”虽然偶尔种地,但绝对没有带家属。
到了大明朝可就神气了,卫军连整个家庭都搬进卫所,然后“开荒种地,扎根边疆,报效朝廷。”
开荒种地的那些“军人”,每个月缴纳两百钱,就可以免除“军事训练杂役”。
这样的军队如果有战斗力的话,国家真的就不需要军队了。
大明朝立国两百多年,对抗外敌一年不如一年,长城几乎每一年都有一两个地方被攻破,就是这种稀奇古怪的军队制度造成的。
一个朝廷不用养军队,应该有很多钱才对。
恰恰相反,大明朝的老百姓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整个天下都姓朱,但是朱姓王爷一个比一个贪婪,成为历史上最奇怪的一种现象。
对于朝廷的所谓军队,军师万练自然心知肚明,因为他的父亲曾经就是偏关将领。
熊储的东路大军突然向西,这个消息就被军师万练知道了,当然也明白东路大军肯定遇到了意外变故。
正因为如此,万练立即命令赤格的射声营前出武装侦察。
果不其然,就被射声营发现了正在返回松潘的大军。
可是,赤格刚刚命令部下把这个消息上报给军师,却发现松潘卫的大军又停下来,然后开始返回成都方向。
万练得到消息以后,确定这是一支疲惫不堪的军队,根本没有丝毫战斗力。
于是命令霍连山前军大营的骠骑营护军营火器营同时出动,在松潘大军的必经之路姜维城(汶川县)和茂州城(茂县)之间的密林小道设下埋伏。
万练带领后续部队加速南下,切断了松潘大军退回松潘卫的后路,松潘卫来回折腾的四千余人掉进陷阱而不自知。
没费一枪一弹,没伤一人一马,包括松潘卫指挥使(正三品)何磊指挥同知(从三品)苗志成指挥佥事(正四品)葛芒在内,四千二百余人被俘。
万练随即命令樊涛的骠骑营全部换成官军的服装,然后在熊开山的率领下,长途奔袭藏羌土司千户(阿坝)。
那力布赖的护军营同样换成官军的衣服,然后由霍连山亲自指挥,沿着小路继续北上,拿下六十里之外的茂州城。
军旅无小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军师万练的西路军为了隐藏行踪,从白水关南下以后,越过松潘城的时候都是走的偏僻小路,就是不想惊动松潘卫的卫军。
没有想到已经赶到了茂州西面的大山里面,结果发现松潘卫的卫军主力部队,竟然在官道上来回游行。
军师万练虽然不知道熊储的东路军发生了什么状况,但是现在局势混乱的情况下必须当机立断,通过浑水摸鱼实现利益最大化,从而完成自己的战略目标。
正因为如此,把霍连山和熊开山两只拳头部队派出去以后,万练这才命令镇军营统领邱柏明,把指挥使何磊指挥同知苗志成指挥佥事葛芒押进中军大帐。
这一审问不要紧,万练后背上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因为指挥使何磊是这样说的:“将军,四川巡抚刘汉儒总兵张尔奇两位大人接到密报,说是叛逆熊储必将从剑阁蜀道挥师南下。卑职接到急报出兵,承担中路伏击的任务。”
“没想到潜伏一天一夜,仅仅是在东面伏击的秦良玉土司有战果,据说全歼了熊储的先头部队,没有一人逃脱。熊储没有继续南下,竟然不知所踪了。”
“卑职原本是奉命返回,没想到走到半路又接到命令,说是叛逆熊储掉头西进,攻破了青川守御千户所,占据了阴平古道,绵竹一线危在旦夕,需要紧急增援。”
“卑职率部重新返回绵竹,没想到将军会在这里设伏。我军六天之内往返两次,没有休整一天,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只能投降。难道您就是熊储将军?”
万连强压住心头的担忧,脸上显得云淡风轻:“我不是熊储,不过是熊储下手的一个小卒而已。你们连我这支偏军都打不赢,竟敢胡说什么全歼了他的先头部队,真是笑话!你们杀良冒功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指挥使何磊摇摇头:“将军此言差矣,卑职没有枉杀一个百姓。都是秦良玉那个女土司说的,具体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点点头,万练微笑着说道:“何大人,绵竹你就不用去了,因为你的老巢松潘城现在正受到火落赤部的进攻。现在赶紧写一封信,我命人给巡抚大人刘汉儒送去。”
“至于你们三个人嘛,一点儿没有变,原来的职务继续保留。只不过我这里也有数千人,今后和你们一起行动,协助你们加强松潘卫的防御。”
“柏明,挑选一名精干的兄弟,带上一个松潘卫的兄弟,立即把信送往成都交给刘汉儒。然后陪同三位大人下去整顿军队,明天日出之前必须返回松潘城。”
返回松潘城,也就是要杀一个回马枪。
万练看见众人都出去了,这才悄悄把镇军营副统领尤陌尘叫进来:“立即挑选一个十人队,昼夜兼程赶往阴平面见主公,把我的战略调整内容禀报清楚。现在,整个松潘卫已经落到我们手里了,请主公立即赶到松潘城,商量今后的行动方针。”
万练准备利用何磊的松潘卫所,完成一个瞒天过海借尸还魂的连环计,让所谓的熊家军直接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
把整个松潘卫变成熊家军合法的外衣,这是一个巨大的战略方针调整。所以万练需要和熊储取得一致,不然的话今后不好进行协调。
万练在这里施展阴谋诡计,熊储在刘国志镇吸引敌人注意力目的达到了,但也忙得晕头转向。
周老四根据军师万练的命令,从阿勒坦山一出来就已经脱离大部队进入关内,现在都两年多时间。
熊储破掉了龙门客栈,又拿下了广元县城和青川千户所,彻底控制了剑阁蜀道和阴平古道。切断成都北面通道的同时,斥候营的联络点和快速通道终于恢复起来。
而且严二娘利用两只金雕当坐骑,最近一段时间往来于三地之间传递消息,亲自指挥斥候营执行熊储的大移民计划。
河套地区的一百多万灾民,虽然有一大半卷进了造反民军队伍,但还是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在四处逃难。
接到熊储的命令以后,周老四指挥斥候营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上蹿下跳,到处散布风声,然后在汉中以北开始暗中物色满足条件的移民对象悄悄送走。
经过十来天的紧张运作,第一批七千余人已经送到了剑门关,开始分批进入阴平境内。
蜀中乃天府之国,富庶之地。
熊储手里控制着从四个县搜刮而来的粮食,并且还在高价拼命收集粮食,目前已经集中了一百多万斤。
但是针对流民安置计划,却并不准备吃大锅饭,让那些灾民自食其力展开生产自救,才是熊储的根本出发点。
现在烽烟遍地,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义军官军蒙古鞑子土司卫队土匪多如牛毛,没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再多的粮食也会被抢走。
没想到熊储看见第一批四千灾民,顿时就傻眼了。
这些人,你千万别指望他们能够搞出什么生产自救的事情,就算做梦都不行。
因为这第一批四千人,年龄最大的也不到十五岁,最小的才六七岁。
“这是移民吗?分明是扩军!”
熊储看着眼前那些面黄肌瘦,摇摇欲坠的小孩子蹲在广场上喝稀粥,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就算要扩军,这六七岁的小孩子也不行啊?”
岚儿接口说道:“这都是用粮食换回来的,一个人五十斤粮食,其中女孩子占三分之一。周老四立了一大功,你还在这里发牢骚吗?要想成大事,肯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十年以后,这些小孩子今后就是我们的生力军。”
熊储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妹子说话当然是对的,但是这需要一个系统的计划才行,绝对不能把孩子们耽误了。他们现在的任务就是长身体识文断字,然后才是练功。可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谁来当这个孩子王呢?”
岚儿嘻嘻一笑:“这个就不用你管了,我和二姐早就商量过。这一次把里面十四岁以上的挑选出来作为补充兵员以后,剩下的小孩子要组建童子军,我和二姐担任统领。”
熊储点点头,不过很快就摇头:“你想找点事做当然是可以的,但是二娘还是算了,今后还有的地方需要她跑来跑去。这样,你负总责,让方千寻过来当统领,同时从女兵营抽调一个百人队过来。对付小孩子,还是那些姑娘们比较好。”
恰在此时,熊储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管孩子啊,那算我一个,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熊储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人是和岚儿形影不离的苗素琴。
经过在军队里面大半年的摸爬滚打,这个丫头终于走出阴影,开始活泼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熊储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忙,所以快刀斩乱麻:“岚儿担任总监军,方千寻担任统领,苗素琴担任副统领,正式组建童子军。你们三个人马上去办,把这些可怜的孩子给我安顿好,千万不要再受委屈了。”
此后三天,熊储终于看见了真正的流民,都是拖家带口的完整家庭。
既然有了童子军这个编制,熊储一声令下:“六岁以上十四岁以下,不分男女全部进入童子军,统一参加习字练武。享受免费食宿,减轻家庭负担。”
“其他的家庭按照刘国志镇已经准备好的居住点,每一户获得一套住房一套农具来年的种子,另外每个人发放粮食五十斤。现在已经是秋季,正是开荒的好季节。只要在冬季到来之前把土地开垦出来完成冬播,明年就有希望。”
熊储在这里忙得热火朝天,东南一百八十多里的绵竹一线,早就已经人心惶惶。
松潘卫指挥使何磊的敌情通报,巡抚大人刘汉儒已经转给总兵张尔奇。
既然火落赤部大举南下,松潘卫的卫军肯定指望不上了。
张尔奇没有办法,只好越级向五省总督朱燮元求救。
没想到永宁(今叙永县)那边更是糟糕透顶,朱燮元根本不可能照顾到成都这边。
原来,贵州境内的土司安邦彦歹费乌迷阿蚱怯等人在奢崇明的怂恿之下,各自号称元帅,又开始大规模的叛乱。
安邦彦自号“四裔大长老”,奢崇明称“大梁王”,纠集乌合之众十余万,目前屯兵在陆广今贵州六广遵义鸭池三岔,准备进犯赤水。
松潘卫指挥使何磊要对付“火落赤部”,朱燮元总督要在贵州剿匪,秦良玉根本不听他的,成都总兵张尔奇就变成了孤家寡人。
找不到救兵,张尔奇手中只有本部人马六千余人。留下两千人守卫成都,能够拉到绵竹的全部人马只有四千。
四千人进山剿匪,而且还是清剿叛逆熊储,这个难度非常不小,张尔奇根本不敢乱说乱动。
他现在就担心叛逆熊储一个不高兴,突然率兵攻打绵竹就麻烦了。
绵竹虽然地处要冲,是成都的北大门,但是绝对不是一个好地方,总兵张尔奇心知肚明。
想当年,邓艾偷渡阴平进攻绵竹,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孙子诸葛尚防守绵竹,结果一战下来全军覆没,诸葛瞻诸葛尚父子两个人都被邓艾给杀了。
现在,叛逆熊储窃据阴平,对绵竹虎视眈眈,这个态势和当年邓艾何等相似啊。
问题很严重,真是危乎险哉。
总兵张尔奇睡觉都想睁着三只眼睛,如果他有三只眼睛的话。
不能进山清剿,总兵张尔奇还是觉得自己要做点儿什么,比如说派人到阴平那边看看情况。
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阴平根本没有敌人,只有数万流民在那里烧山垦荒,所以才搞得漫山遍野大火熊熊,浓烟滚滚。
“流民?川中近年没有遭灾,什么时候出现了数万流民?”张尔奇得到消息,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叛逆熊储,也是一帮流民不成吗?”
不管是无赖还是杀手,在搞阴谋诡计方面,都差不太多。
熊储出师不利,挨了敌人当头一棒,所以彻底放弃了原来的计划。
在安置流民的过程中,他慢慢领悟出一个诡计,竟然和无赖军师万练不谋而合。
既然朝廷对流民剿抚参半,而且还是以抚为主,这里面当然就有了大把的机会。
“我不造反,更不要你来安抚。我开展生产自救,你能奈我何?雷公不打吃饭人,难道你还不准我种地不成么?”
这就是熊储的想法。
杀手一旦有了想法,肯定马上就付诸实施,第一批垦荒家庭两百户很快到位。
烧山垦荒随即全面铺开,而且就从绵竹西面五十里开始。
这都是货真价实的流民,张尔奇的斥候兵甚至混到垦荒队伍里面查看过,一点儿都不掺假。
唯一和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两百户居住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原木住房都一模一样,看样子是统一建起来的。
斥候兵决定问问情况:“你们是陕北老乡吧?”
流民:“是啊,我们那边四五年不下雨,还闹地震,饿死上百万人了。幸亏这里的甘老爷是菩萨下凡,让我们过来开荒种地,不然也饿死了。”
“甘老爷?”斥候兵有些纳闷:“这里有甘老爷吗?啷个我们不晓得哦,甘老爷在啥子地方呢?”
流民不耐烦了:“你这个人才有意思,我们住在甘老爷的村子里,甘老爷当然就在村子里了。”
斥候兵:“你们这是个啥子村嘛,啷个我们没听说过啊?”
流民:“我们这里就是甘长吉村,那边的石碑你没看见?你真是废话多。赶紧走开,我们要干活,不然明年都没饭吃。”
垦荒的流民说得没错,这里就是阴平第一村:甘长吉村。
这是熊储为了纪念骁骑营副统领甘长吉,亲自命名并且刻的一块碑。而且对安置的流民宣布:里长就是甘长吉,你们种的地都是他的。
不过,里长甘长吉这样的大善人,需要到处做善事安置流民,一般都没有时间回到村子里,所以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垦荒的流民没有说假话,张尔奇的斥候兵看见的也是真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甘长吉村西面二十里,也就是翻过一个小山头,一座山谷里面就有一座兵营。
这就是段鹏的骁骑营。
七百二十人的主力部队战死以后,本来只有四百八十人幸存。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骁骑营的总兵力已经扩展到了两千七百人。
原来的四百八十个老兵,现在都变成了教官,正在组织新兵训练。
骁骑营西面二十里,就是第一个核心区域:刘国志镇。
刘国志镇的四周还有六个村子,每个村子同样是两百户,同样在烧山垦荒,为冬播做准备。
在这六个村子的后面,就是熊储另外组建的一支部队:陷阵营。
陷阵营总兵力也是两千七百人,是从司马承的陷关营扩编出来的,原来的老兵同样当教官。
上一次熊开山抢回来的焉耆马,熊储终于决定派上用场,这一次拿出一半装备给骁骑营和陷阵营,另外一半全部交给了童子军。
童子军并不在刘国志镇,而是在西北三十里的阴平县城,也就是熊储东路军的中军大帐所在地。
熊储把自己未来的两只铁拳部队,分开安插在垦荒村落的中间,所以张尔奇的斥候兵一连半个月反复侦查,最后也没有发现半根毛,所以得出了“绵竹西面无叛军”的结论。
如此一来,熊储就实现了藏军于民的目标,瞒天过海的任务也完成了。
一切都慢慢走上正轨,三支部队的训练交给了严二娘代管,熊储整天和匠作营吃住在一起,他现在要解决部队扩编以后的武器问题。
原来唐门有自己的两座小煤矿一座小铁矿一座铜矿,这一次都要派上用场。
通过连续四年的战斗,熊储发现鸟铳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现在的燧发鸟铳燧发短铳,在长时间的战斗中其实战斗力和战斗效果都不行。
一个是打击距离太小了,甚至还赶不上赤格射声营的游射队弓箭。
另一个问题,就是杀伤力太小,距离稍微远一点儿就不能打死人。
熊储是个杀手,他追求的目标就是一击致命,让敌人没有反击能力。
彻底丧失反击能力的人,那就只有一个:死人。
既然面对面的战斗,就要把敌人杀死。而不是把敌人弄得半死不活,在你不小心的时候给你一下子。
过去五年时间的战斗,好多兄弟都是被那些半死不活的敌人给抽冷子害死了,熊储想起来就心痛。
作为一个杀手,而且还是逐步登上绝顶高手顶峰的杀手,熊储明白一个道理。
一次刺出三个剑尖,力量就要被分成三份,绝对没有一剑刺出一个剑尖的杀伤力大。
鸟铳一次可以射出七十二粒铁砂,力量就分成了七十二份。
如果一次仅仅射出一粒铁砂,效果会如何呢?这是熊储考虑很久的问题。
让熊储把自己的困惑彻底爆发出来,而且整天和匠作营的老师傅混在一起,这里面还有一个偶然的因素。
这个偶然得来的因素,就是青城派。
青城派就在成都西面的青城山里面。
熊储灭掉了唐门,占据了阴平,然后利用两万多流民不断对外扩张,这一下子就和青城派成为邻居了。
青城双杰失踪了,这是一年前的事情。
对于江湖上来说,不管多么隐秘的事件,都不会是永久的秘密。
青城派有很多弟子,虽然没有上清派数十万弟子那么夸张,但也有三万多人。
这三万多人里面,就有好多人在乌思藏走动。
因为雪域高原上有很多特殊的炼丹材料,这是道家最需要的东西。
青城双杰,是青城派放在江湖上打探消息的人,竟然被熊储给杀。
这就是最近从乌思藏返回来的弟子,带给青城派掌门人的消息。
虽然不知道青城双杰究竟所为何事,反正被熊储给杀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火落赤部好多人都是亲眼所见。
熊储杀了青城双杰,然后灭了自己的邻居唐门,现在又开始向自己的青城山这边扩张,看样子下一个就要灭掉我们青城派了。
这就是青城派高层经过分析以后得出的结论。
屹立江湖一千多年的超级门派,虽然平日里做事很谨慎,处理江湖事务都抱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宗旨,但是绝对不可能挨打不还手。
“格老子的,简直没得王法了。那个龟儿子连行客拜坐客,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都不讲。必须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让那个龟儿子知道江湖规矩还是有的。”
这是青城派高层研讨之后形成的统一意见。
先礼后兵,这是大门派展现自己气度的必要过程。
于是,熊储就接到了一封信,青城派一个老道长亲自送到中军大帐的。
熊储身边的防御虽然很严密,但要想彻底防住江湖高手渗透进来,那也是非常不容易的,几乎不可能办到。
当然,如果不是熊储及时发现的话,这个老道长碰到曼黛莉的一刹那,就会变成一个死道长。
这是一封邀约信,选定的会面地点在阴平南面两百里,青城派西北两百里,在茂州西北八十里,算起来算是客观公正,没有偏袒自己的意思。
玄冰顶就是会面的地方,也是这片高原的主峰,常年都有冰雪覆盖。
“处理青城派的方式,绝对和唐门不一样。”看到核心人物又开始担心,熊储只能进行一番解释:“黄师妹和方师妹应该明白,青城派和我们上清派一样,都是正一教的传承。”
“我们在一千多年前就是一家人,可谓是同气连枝。当年抗击元蒙入侵,我们上清派和青城派也是守望相助,最后联手击败了全真教,从来没有向元蒙朝廷妥协,维护了华夏道教的纯洁性。”
“唐门不一样,只不过因为他们是汉人不能当土司,也不能当大汗割据一方,所以弄出来一个唐门,实际上和秦良玉那个土司是一样的地方恶霸。”
“只不过唐门没有资格享受朝廷的民族优惠政策,所以他们选择了和锦衣卫合作,通过一个变通的方式来达到独霸一方的目的。”
“你们想想看,阴平这个地方对于国家来说,就是一处军事要塞。唐门占据这里,而且能够一次出动数千人的军队,这才是他们的取死之道。”
“我杀青城双杰,是因为他们和唐门沆瀣一气,而且自甘下流,竟然拿没有练过武功的普通将士生命威胁我,这已经违背了最基本的江湖道义,当然不可活。”
“我这一次是过去讲道理,不是要打架的。所以你们根本不用担心,都忙自己的事情,谁也不能跟着,曼黛莉也不行!”
熊储交代清楚就走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不让众人跟着,除了他前面解释的因素以外,最主要的还是担心绵竹的张尔奇。万一青城派和官军暗中联手,再来一次阴谋诡计,弄出什么引蛇出洞之计,所有的核心人物都不在家就麻烦了。
熊储是个杀手,从来不相信全天下的任何外人。
先前说得冠冕堂皇,一派大义凛然的模样,不过是打消众人的疑虑而已,其实他心中才不会放松警惕。
不过,熊储现在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只要那些老一辈的绝顶高手不出来,放眼天下想留住自己的人还真不多见,所以一个人更安全。
在熊储的轻功之下,两百多里路并不算远,第二天中午就赶到了目的地,站在了顶峰之上。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顶峰之上已经有了一个人。一个满面红光,穿着月白色八卦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
熊储抱拳呵呵一笑,不卑不亢的说道:“原来你就是青城派掌门天心子道长,幸会幸会!在下就是你想见的锁喉间八郎,也是望气散人唯一不成器的弟子。”
天心子道长不言不语,毫无征兆地反手拔出宝剑,翻腕就是一招直击中流,刺向熊储的膻中穴。
青城派,是中华道教传承最偏远地带的一家,而且也是历史最悠久的一家。
除了少数弟子行走江湖了解局势以外,青城派很少涉及江湖纠纷,更不会主动插手别派事务。
即便如此,江湖上从来没有人敢小瞧青城派,也不敢忽视它的存在。
熊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到这里,自然就说明没有忽视。
没有忽视,只能说没有掉以轻心,还谈不上特别重视。
天心子道长反手一剑当胸刺来,简直就是偷袭。
屹立江湖一千多年的顶级门派掌门,竟然半个字都没有就发起偷袭,熊储自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一边把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到极处,熊储一边在心里暗暗臭骂自己。
不和敌人废话,这是杀手的基本原则之一。
节骨眼上竟然忘记了最基本信条,真该死。
天心子道长闷声不响,一口气就刺出二十一剑,熊储自然被迫闪动二十一次。
等到熊储好不容易调整好身法步伐,右手抓住剑柄,结果天心子道长已经闪到三丈开外收剑而立。
天心子道长微微一笑:“果然是望气散人的独门绝学,尤其是最后调整身形的一式凌空倒挂,真的就像壁虎一样。壁虎登云功,贫道这是第二次看见。”
熊储这才搞清楚,原来这个天心子道长非常谨慎,竟然采用如此卑鄙的手段试探自己的功夫,从而确定自己的真实身份。
实在是太卑鄙了,比自己这个杀手都要卑鄙。
如果换成别人,肯定已经被杀死二十一次了。
右手松开剑柄,熊储只能自嘲的一笑:“幸亏在下没有忘记师傅的教诲,否则今天可真要糟糕。青城派的追风剑法,果然非同凡响。幸亏我见过这套剑法,不然还是要糟糕。”
天心子道长有些神往的说道:“这一晃都已经四十多年了,可惜再也没有看见过望气散人。好在他有了你这个徒弟,倒也可以放心逍遥。”
熊储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和师傅望气散人交过手,心里一瞬间对这个天心子道长的评价翻了三倍。
胆敢在望气散人面前拔剑的人绝对不多,可见这个天心子道长的胆子绝对够肥。
仅此一条,天心子道长在江湖上就属于绝顶高手。
天心子道长的武功修为,应该和打铁老人不相上下,比全真教的那个老护法高得多。就算是拿出全力,自己在五十招以内,肯定无法取胜。
这就是熊储的判断。
熊储没有藏着掖着,干脆直来直去:“前不久,我杀了青城双杰。”
“贫道已经知道了。”天心子道长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变化:“虽然门中各种声音都有,但是我今天并不是为这件事情找你。既然已经杀了,那就说明他们有取死之道。”
“可是——”
熊储想解释一下,结果被天心子道长挥手打断了:“望气散人当年对本门有大恩,别说杀了两个行为不端的弟子,就算是把贫道给杀了,也没有丝毫问题。”
这话可就重了。
熊储不是傻子,天心子道长口中说没有关系,但是心中还是有一股怨气。
只不过因为师傅望气散人的缘故,天心子道长不追究此事,也算是揭过去了。
说来也是,按照江湖规矩,如果照顾一个门派的颜面,或者是尊重这个门派,你就应该把那两个人生擒活捉,然后交给门派处置才是道理。
你都已经把人给杀了,那就说明你根本没有想过和人家的门派解释。现在拿出来说,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高兴。
熊储今天不是过来攀交情的,天心子道长既然不想听解释,所以他决定不做声了。
反正是你找我过来的,现在又不听我的解释,那我就干脆不说了,看看你究竟想干什么。
“今天请你过来一叙,一方面是受人之托,另一方面是贫道有事情要和你说。”
天心子道长倒背双手,看着西方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你接受了唐赛儿的衣钵,却又不想履行唐赛儿的遗命,让很多人很失望,更让很多关心你的人担忧。”
熊储听到有人委托天心子道长找自己谈话,心里终于紧张起来。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因为天心子道长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在江湖上的地位,比少林寺的方丈只高不低。
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需要天心子道长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出面呢?
还有,自己得到唐赛儿的衣钵传承,应该只有苗三冠袁鹂卿岚儿严二娘和自己知道,而这些人都不可能找到天心子道长。
天心子道长是如何知道唐赛儿传承这件事情的呢?事情真的很古怪。
没有关心熊储的想法,天心子道长自顾自地说下去:“你首鼠两端,犹豫不决。祸在眼前犹不自知,还在这里瞎折腾。”
“如果是你一个人,死了就死了。可是你偏偏又弄了那么多人在身边,难道要那么多人给你殉葬吗?你究竟有多高贵,需要数千人数万人,甚至数十万人给你殉葬?”
“你的祖先建文帝,就是因为优柔寡断,最后造成数百万人灰飞烟灭。没想到到了你这里,竟然还是在走老路,而且和你祖先走的一模一样。”
“建文帝眼中只有老百姓,所以他颁布了利民七十二条,还要大力削藩,得罪了所有的王爷和那些既得利益者。结果最后丢失大宝,被迫隐姓埋名。”
“你同样是见不得百姓遭难,然后得罪了所有的官宦人家,甚至又把关外各部落给得罪了。像你这样还活着的人,也真是命大。”
熊储听得浑身直冒冷汗:“道长,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我究竟应该怎么办,还请指点迷津。”
天心子道长没有回头:“唐赛儿在一百多年前就说了,杀百万而救九千九百万,孰轻孰重,你想了五六年还没有想明白吗?”
“你以为朝廷会让你在这里继续兴风作浪啊?海捕文书不过是迷惑你的一种手段,同时让江湖人给你制造一些小麻烦,从而吸引你的注意力。”
“不要小看朝廷里面那些读书人,他们治国安邦是狗屁不通,但是玩阴谋诡计,把别人往死里整,那才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熊储终于有些明白了。
他明白的并不是什么“杀百万而救九千九百万”,而是想到朝廷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肯定还有阴谋诡计对付自己,可惜一下子想不太清楚。
“哼!”天心子道长冷哼一声:“你在这里瞎折腾,也不想想永州那边一摊子,洞庭湖那边还有一摊子,江西那边也有一摊子。如果你不当机立断,男女老少数十万人必将全部尸骨无存。你想让他们都给你殉葬吗?”
熊储真的有黔驴技穷的感觉:“道长请直言,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本来是准备到永州去的,但是在牛头山被挡住了啊。我这里数千人根本过不去,应该如何是好呢?”
天心子道长终于转过身来,紧盯着熊储的眼睛说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在中原大动干戈,而又想挽救那些人的话,贫道就给你指点一条明路。”
熊储赶紧躬身行礼:“道长指点明路,犹如再造之恩,熊储必定永世不忘。”
天心子道长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你来看,你们两路人马已经占领了阴平松潘卫杂谷安抚司威州茂州。从战略布局来说,这当然是不错的。”
“可是你们毕竟是外来人啊,对这里的环境不了解。你们占领的这些地方,两年之内必定出现大地震。到时候,你们是叛军,朝廷肯定不会救援。”
“朝廷不救援,反而趁虚而入,不光你们数万人全部都要完蛋,连带这里的四县百姓也不能得到朝廷的救济。你们这是造福吗?你们这是作孽!”
熊储大吃一惊:“这里要发生地震,道长是如何知晓的?”
“哼!”天心子道长非常不满意:“平天要术你不看,天文地理你不学。就连入境问忌也不知道吗?茂州这里过去七十年,几乎每个五年一次地震,十年就有一次大地震。”
熊储下意识地问道:“那我应该如何是好?”
“搬家!”天心子道长伸手在地图上一划啦:“尽快夺取小金川,然后顺流南下,灭掉藏羌长河土千户,可以争取彝族的支持,打开南下的通道。”
“然后顺流而下,占领苏州行都司德昌府会川卫民军指挥使司,隔江俯瞰元谋武定两县。一旦时机成熟,还可以渡江东进拿下乌蒙府,夺取奢崇明的巢穴永宁县。”
“奢崇明已经全线溃败,目前退到了老巢永宁县,和水西土司安邦彦合兵一处,已经重新聚起十余万人,正在蠢蠢欲动之际,一场大战不可避免。”
“朝廷派遣朱燮元为五省总督,赐尚方宝剑,兼贵州巡抚,准备一举剿灭安邦彦和奢崇明,目前驻扎在贵竹司今贵阳。如果你能够抓住机会,就可以渔翁得利。”
“根据本派弟子传回来的消息,不仅贵州混乱一片,云南那边更是危机四伏。阿迷州今云南开远土司普名声死了之后,他的老婆万彩莲改嫁蒙自王弄土司沙源的大儿子沙定海,又与小叔子沙定洲私通。”
“结果弟弟沙定洲联合万彩莲,赶走沙定海以后,两个人结婚了。但是万彩莲的儿子普服远继承了阿迷州土司的位置,而且觉得自己的母亲实在是太无耻了,因此起兵攻打沙定洲,现在也是乱七八糟。”
“与此同时,云南沐王府与云南巡抚总兵三司官之间的矛盾日益剧烈,各土司的向背不一,一场剧烈的冲突正在孕育之中。”
“尤其是沙定洲万彩莲两个人勾搭成奸以后,万彩莲的妹夫汤嘉宾被聘为军师,顿时野心大炽。一旦万彩莲灭掉了自己的儿子普服远,两家土司融为一体,云南不乱都不可能了。”
熊储听得直摇头:“真是没有想到,云南贵州竟然如此混乱。”
“乱世出英雄。”天心子道长沉声说道:“既然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你,就是相信你能够带领他们干出一番事业。现在滇黔混乱,正是英雄奋起之时。”
“如果你能够把握机会铲除沙定洲,然后南下控制交关,进可以争霸中原,退可以夺取交趾(南越)东吁王朝(缅甸),那才是真正的战略回旋之地。”
这世界,看起来山花烂漫,实际上荆棘丛生,没有你想象的那般美好。
这人心,嘴巴里推心置腹,实际上口蜜腹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洁。
总之,人世间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恩怨更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熊储以前没有深刻的认识,但是再一次见到无赖军师万练之后,他的认识就更深一层。
天心子道长借箸代筹,给熊储勾勒了一幅战略远景图,然后就飘然下山而去。
熊储对于四川云南贵州的局势并不了解,对于南越交趾缅甸东吁王朝更是没有半点印象。
但这关系并不大,因为无赖军师已经在山下等着了。
茂州城,现在是一个好地方,所以万练就出现在这里。
万练能够出现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俘虏了松潘卫指挥使何磊指挥同知苗志成指挥佥事葛芒,当然还有整个松潘卫的全部七千六百人。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何磊苗志成葛芒三个人都是进士出身,东林党的小喽啰,读了一肚子的书,所以都是俊杰,因为他们很识时务。
其实,军师万练真的没有为难他们,不过是让松潘卫的军卒全部回去种地,熊家军的前军大营全部换成卫军的服装,摇身一变就成了松潘卫军。
为了保证何磊苗志成葛芒三个人的安全,万练专门命令邱柏明的镇军营执法队全部出动,每天都进行贴身保护,甚至连这三个人的家属都给保护起来了。
军师万练自降身份,现在是松潘卫指挥使何磊的私人幕僚,专门承担一些文字方面的事情。
比如说定期给朝廷上折子给四川巡抚刘汉儒总兵张尔奇通报敌情,都是军师万练一手代劳。
当然,万练也利用何磊松潘卫的关防大印发布一些安民告示,或者是军事命令。
万练就发布了一条公告:“为了体现朝廷对藏民的体恤,决定在绰斯甲(今壤塘县)重开茶马互市,当地四十八家土司可以用牦牛马匹金银铜铁硝石硫磺雪莲等珍贵药材兑换茶叶。”
这样一来,上一次在天水汉中广元缴获的六十万担茶叶,现在就派上用场了。不然的话,这么多茶叶今后还真的没有办法带走。
茶马互市重开,并没有万练想象中的踊跃交易,尤其是战马铜铁硫磺硝石这些战略物资根本没有出现,这当然不符合要求。
经过斥候营一番秘密调查,终于发现了其中的隐秘,原来是黑水土司暗中散布流言,让那些藏民不敢轻举妄动。
无视大明松潘卫发布的文告精神,妄自揣测诽谤文告内容,纯属扰乱社会治安的邪教歹徒分子,这种歪风邪气一定要立即刹住。
万练随即发布一条命令:“黑水土司一贯信仰邪教,肆意诋毁汉藏一家亲的政策。而且私蓄僧兵,居心叵测。暗中勾结西海火落赤部图谋不轨,公然蔑视我大明天威。今施薄惩,以儆效尤。”
结果熊开山率领骠骑营全体出动,一次薄惩之后,黑水土司所在地方圆六百里再无活人,六百多匹马九千多只羊变成了战利品。
万练在威州这里大展拳脚,当然是有道理的。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名字:打箭炉。
想当年,诸葛亮南征孟获,七擒七纵,这里就是一个专门制造箭矢兵器的地方。
诸葛亮把兵器作坊选定在这里,就是因为铜铁矿比较多,可以就地取材。
有些人天生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熊开山带领骠骑营打着松潘卫卫军旗号,连续半个月四处巡查整顿,对十三家土司实施严打之后,终于完成了维稳工作,茶马互市慢慢走上正常。
“天心子道长所说的情况,和我们斥候营掌握的消息差不多。”万练把熊储请到茂州城,这才说道:“但是这并不能说青城派就完全是为我们考虑,他们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主公请想,我们占领了松潘卫,相当于在青城派西面竖起了一道屏障,他们和乌思藏之间的就没有最近的直通渠道。当然,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朝廷对我们不可能放任自流,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正因为如此,派出大军围剿这很正常。但是朝廷的大军一来,就需要庞大的粮草供应。”
“青城派作为这里最大的一股民间势力,一旦朝廷大军就地筹集粮草,自然会给青城派周边百姓造成致命影响,甚至直接威胁到青城派的威望。”
“祸水东引,这是青城派为我们指点一条明路的根本出发点。他们的意思很明确,让我们尽快离开去祸害别人,不要把战争引到自己家门口。”
熊储虽然知道纵横捭阖的理论,但是他从来没有主动设计海过别人,所以没有想这么多。现在听了军师万练的解释,才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军师,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对于人情世故,熊储有些力不从心。
万练微微一笑:“青城派的目的是让我们尽快离开,所以天心子道长所说的内容都是真的,而且比我们掌握的情况更加详细,这当然是好事。”
“而且,我非常欣赏天心子道长的观点。主公啊,如果你再犹豫不决,我们这些人真的就要给你殉葬了,这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北面,陕西三边总督正在紧急调动兵马;东面,成都的兵马正在集中,秦良玉的先头部队九千人已经到了。”
“东南面,朱燮元身为五省大都督,已经集中兵力十三万余人在贵竹司一线展开,目前正在修建堡垒。一旦朱燮元的大军打到水西(鸭池河以西),灭了奢崇明和安邦彦之后,就会堵住我们的南下通道。”
“到那个时候对我们三面合围,我们到哪里去呢?西面是乌思藏,和我们格格不入。一旦往西退,就会陷入各部族纷争的泥潭之中不能自拔。而且在乌思藏没有兵员补充,我们最终还是筋疲力尽而灭亡。”
熊储摇摇头:“朝廷正在北面和女真皇太极对峙,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添乱。我是朱家子孙,当然不会配合外敌攻打大明军队,这是大是大非的问题。只要朝廷没有对我发动全力围剿,我是不会率先起兵的。”
“哈哈哈——”这么多年来,万练终于第一次开怀大笑:“诚哉斯言!天心子道长指点的明路,就是充分考虑到了主公的心理感受,所以给我们的意见就是南下,继续南下,再南下!”
“主公,川滇黔三省虽然有两百多家土司,但是排得上字号的并不多,可是那些能够排得上字号的土司都不是好东西。她们割据一方还是好的,妄图独立建国,制造分裂,继续维护奴隶统治才是他们的目的。这些土司包括:”
“石柱土司秦良玉永宁土司奢崇明水西土司安位武定土司凤鸾元谋土司吾必奎石屏土司龙在田嶍峨土司王扬祖蒙自土司沙定洲阿迷土司普服远宁州土司禄永命景东土司刁勋。”
“他们这十大土司,秦良玉是土家族,虽然割据一方,但目前是唯一听从朝廷调遣的。和我们之间有矛盾,如果不继续在我们面前张牙舞爪,就暂且不理她。”
“奢崇明和安邦彦是彝族,他们整天妄想重建彝族国分裂大明西南,当然应该斩立决。沙定洲勾结交趾缅甸东吁王朝为后盾企图自立,这也是必杀之人,也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熊储还是有些不明白:“军师,天心子道长和你一再强调缅甸东吁王朝,看来你们都已经把灭掉这个王朝作为未来的目标,为什么呢?”
军师万练点点头:“缅甸主要有两个部落构成,也就是东部的掸族南部的孟族。前朝忽必烈时期就是我们的地盘,专门设立了缅中行省。太祖皇帝建文帝时期,他们都是大明的子民,最近几年才分裂出去的。”
“既然主公不想在中原兴兵保存自己,而朝廷是不会允许建文帝一脉活着的,这是不可调和的一对矛盾。既然如此,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把那些已经分裂出去的地方抢回来,然后变成我们自己的立足点。”
“大明朝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南越也分裂出去了。北部由郑氏家族控制交趾郡,南部则由阮氏家族控制九真郡日南郡。他们都称王称霸,就是不承认自己是大明子孙,如果不教训教训就说不过去了。”
熊储恍然大悟,而且精神头终于来了:“原来是这样啊,既然朝廷对那些叛乱分裂分子鞭长莫及,我作为大明子孙,倒是有兴趣代表祖宗好好惩罚惩罚这些混蛋。接下来怎么办,军师就拿主意吧。”
万练笑了笑:“既然主公决心已下,那么我们今后就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了。未来是要开疆拓土,我们面临的敌人就不仅仅是那些叛乱分子,还有外来势力。”
“首先就是弗朗机(葡萄牙)红衣鬼子,还有大鼻子荷兰鬼子,他们都有强大的火炮。主公知道红夷大炮啊,那就是葡萄牙鬼子的东西。”
“那些不肖子孙之所以胆敢背叛朝廷,就是因为洋鬼子在后面撑腰。因此,我们未来的作战对象,主要是洋鬼子,所以现在必须全力扩充军备。首先就是要铸造红夷大炮,能够压制洋鬼子才行。”
“我在打箭炉兴师动众,就是在给匠作营创造条件,同时高价招聘附近的那些工匠。这个地方都不简单,过去一千多年就没有安宁过,铸造兵器的工匠多的是,只不过没有好好利用就是了。”
循规蹈矩称为正道,离经叛道就是邪门。
无涯子是青城派的道士,而且还是掌门人天心子的小徒弟,又叫关门弟子。
他自幼聪明,闻一知十,可就是不走正道。
天心子是一个非常循规蹈矩的老道士,所以最喜欢走正道的弟子。
可是这个小徒弟无涯子就不行,天心子苦口婆心十余年,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走正道,所以非常邪门。
无涯子六岁就跟着天心子,那个时候并不是徒弟,也没有道号,不过是司炉童子。
也就是天心子炼丹的时候,他负责烧火,然后扫地收拾残局的杂役。
三年时间以后,无涯子九岁,就完全掌握了天心子炼丹的各种火候。
而且拿捏极准,二十七个师兄虽然都已经五十岁了,但是望尘莫及。
不仅仅是二十七个可以当爷爷的师兄望尘莫及,青城派内堂两千多核心弟子都望尘莫及。
天心子本来已经二十年没有收徒弟了,因为他要一心炼制龙虎丹,争取能够大圆满。
可是无涯子实在是太会烧火了,天下无出其右者,结果天心子心血来潮,决定收一个关门弟子。
如果天心子没有收这么一个徒弟,他就不可能痛心疾首十年,而且有可能继续痛心疾首下去。
因为无涯子才十九岁,肯定能够活很长时间。
俗话都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无涯子天生就是一个祸害,就算不能活一千年,也必然会活很久。
天心子属于望气散人同一时代的人物,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了很久了,如果不能炼成龙虎丹的话。
要想炼成龙虎丹,那就必须心平气和,全神贯注。
可是天心子做不到,因为一看见无涯子就开始痛心疾首,心神不宁。
道士炼铅炼汞,然后炼丹,这就是正道。
无涯子当了天心子的关门弟子,当然也学炼铅炼汞。
而且学得飞快,甚至五年时间十四岁的时候,就超过了二十七个爷爷辈师兄。
别人学会炼铅炼汞之后,就会炼出各种丹药,或者治疗瘟疫,或者治疗伤寒。
可是无涯子就不同,他使劲地炼铅炼汞,结果就是没有炼出丹药。
没有炼出丹药其实没什么,因为绝大多数道士终其一生,也没有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不过,无涯子虽然没有炼制出丹药,但却能够惊天动地,甚至把天心子的密室所在的半个山头都给炸飞了。
如此惊天动地,让整个青城派三万弟子,都以为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大地震。
大地震自然是没有的,因为无涯子不过是在学习炼丹而已。
天心子的密室没有了,心里当然不痛快,所以要把自己的关门弟子找过来教训一番:“无涯子,你的丹方肯定搞错了。”
“师傅啊,不是我错了,而是丹方错了。”无涯子整个人都被炸得灰头土脸,但是说出话来气死人:“如果按照我的计算,这一次应该把整个山头都炸飞出去,而不是仅仅炸塌了一半。”
抹了一把脸,无涯子这才看着天心子说道:“不过师父您放心,我已经找到问题了。下一次我肯定能够把整个无极峰彻底炸飞,我有这个信心!”
无极峰,就是青城派天尊殿所在地,也是掌门人的静修之所。
无涯子炼丹炸炉,把无极峰的北山炸塌半边还不解恨,现在竟然立下了如此雄心壮志,公然要炸飞整个无极峰。
天尊殿,就是青城派的祖师殿。
无极峰不在了,祖师殿当然也不在了。
无涯子这已经不是离经叛道了,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天心子看着眼前这个如此邪门的关门弟子,气得浑身都不自在。
逐出师门?
天心子觉得这不合适,因为无涯子只不过炼丹炸炉,并没有丧天害理。
无涯子虽然是一个惹祸精,但是青城派从来没说炼丹炸炉犯法。
因为每个弟子都有炼丹炸炉的教训,天心子当年也炼丹炸炉。
“也罢!”天心子咬牙切齿:“你到老君洞去吧,那里一共三十六个洞府。铅铜硫汞硝一应俱全,而且没有二代弟子。你过去主持老君洞的日常事务要小心在意,因为你是人家的师叔,要有师叔的风范,给弟子们作出表率。”
老君洞,在青城山南面七百里,也是青城派三代祖师炼出龙虎丹的地方,属于青城派的圣地遗迹。
没想到无涯子欣然领命,因为很早就想到那个地方炼丹,可惜师傅不同意。
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无涯子二话不说走马上任,当上了老君洞的太上皇。
结果仅仅过了一年时间,老君洞第七洞就被炸塌了。
也就是说,青城派的第七代传人祖师留在人间的遗迹,再也不可能看到。
这不是自己的徒弟,纯粹就是自己的冤家孽障,天心子终于忍无可忍了。
天心子把熊储约出来,还有另外一个托付,就是把无涯子这个孽障带走。
别人炼铅炼汞,是为了最后炼成丹药。
无涯子炼铅炼丹,竟然都炼成了火药。
道士是需要丹药,但绝对不需要火药。
只有喜欢打仗的人才需要火药,比如说同样是一个惹祸精的熊储。
所以天心子一怒之下,把无涯子赶下了青城山。并且命令他代表青城山辅佐熊储成就大业,否则不准回山。
熊储看到比自己还小两岁的无涯子,顿时就是一惊:这家伙难道也是道士?
一身道袍破破烂烂,根本看不出来应该是什么颜色。头发像鸡窝,好像刚刚被火烧了。满脸鼻乌嘴黑,和挖煤的差不多。
“你是青城派的弟子?”如此奇怪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熊储半点信心都没有。
“师傅是天心子,不知道算不算青城派弟子。”无涯子摇摇头,显得一脸茫然。
“你是青城派掌门人的弟子,怎么没有练过武?”
“练武有什么用?我喜欢炼丹。”
熊储心中一喜,现在大战在即,有一个能够炼丹的高手在军营,受伤的兄弟有福了:“你都能炼什么丹药?”
无涯子顿时来了兴致:“我不会炼丹药,但是会炼火药。现在你们用的那种黑色的玩意儿,受潮就不行了。但是我炼出来的火药,就算你加水进去,它也能够爆炸。当然不能加很多水。”
“还有,你们的火药一定要用火才能点燃,但是我炼出来的火药,往地上一摔就会爆炸。如果装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你用锤子一锤,同样也会爆炸。”
熊储像听天书一样,当然也不相信:“人世间还有如此邪门的事情吗?”
可是,当无涯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然后使劲甩向山壁,然后发生爆炸之后,熊储就把无涯子送进了匠作营。
邪门人物,自然就有邪门的威力。
熊储正在扩军备战,匠作营应该赶制兵器才对。
可是无涯子一进匠作营,所有铸造虎蹲炮制作火铳的老师傅都不干活了。
不是一天不干活,而是连续三天都不干活了。
熊储听到汇报以后心里着急,所以也到了匠作营,结果熊储也不干活了。
“主公,无涯子弄出来的这种火药,简直匪夷所思啊,匪夷所思!”
匠作营统领孟凡,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燧发鸟铳就是他按照图纸第一个制作出来的。
看见熊储来到匠作营,孟凡这位老统领有些兴奋,还有些迷茫:“无涯子的这种火药虽然厉害,如果仅仅当成一般的火药使用还真不行,因为随时都会发生爆炸。不要说见着火星子,仅仅是靠近炉子就会爆炸。”
“那就说这玩意儿根本没用。”熊储摇摇头:“我们现在需要装备,没用的东西就不要浪费时间啊。”
孟凡赶紧摇头:“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个东西不需要见火就能够爆炸,如果用好了,今后的鸟铳可能不需要打火石就行啊,那可了不得了。”
无涯子在一旁接口说道:“我的火药肯定能够引燃你们的黑色火药,但是现在你们这个样子的鸟铳肯定不行,因为根本没有办法把两种火药压紧密封起来。”
“你们看,如果在这个小筒子里面首先放一点点我的火药,上面放你们的火药,只要能够在外面撞击我的火药,就可以把你们的火药引燃,根本不需要点火。”
孟凡点点头:“主公,我们并不是没有干活,而是在做一个实验。可无涯子的想法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所以才没有向你禀报。”
熊储也满头雾水:“做什么实验?”
孟凡笑道:“我们原来是把火药和铁砂定量分装,这样便于携带。上一次主公提出来力分则弱,希望增加射程,甚至提出来只打出去一个铁珠,我们就一直在想办法。”
“可是无涯子过来以后,他却提出一个方案,竟然想把铁珠火药装在一起。然后用他的火药把我们的火药点燃,再把铁珠打出去。”
“可是,我们的火药铁砂是从前面装进去的。如果把铁珠和火药密封在一起,那如何才能装到鸟铳里面去呢?”
熊储突然想起来:“红夷大炮啊,红夷大炮不是在后面装进去的吗?而且还有十二个子炮专门用来装药。我们的鸟铳能不能采用这个办法呢?”
孟凡摇摇头:“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如何才能准确撞击无涯子的火药,而且力量足以引燃呢?毕懋康有两张图纸倒是说过这种可能性,可是语焉不详,没有很具体的结构图。”
“万历年间我们就能够仿制西洋钟,所以知道弹簧和齿轮的作用。经过三天的讨论,我们已经把西洋钟里面的那种弹簧制作出来,现在就是要重新设计一种后装鸟铳,而且彻底改变击发系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实现弹药一体,一击即发。”
对于这种邪门的想法,熊储没有抱什么指望。毕竟现在局势危急,他需要最实用的东西。
没想到无涯子这个邪门人物的到来,几乎改变了一切,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邪门人物不仅仅一个无涯子,人世间的邪门人物多了。
熊储和军师万练在茂州城确定了未来的战略方针之后,回到阴平又碰到了一个邪门人物。
其实这还不算什么人物,因为他才九岁。
李定国,童子军里面的一个小家伙,差点儿饿死的一个孤儿。
童子军经过岚儿方千寻和苗素琴的努力,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初见成效,一千七百多小孩子懂事多了。
上午认字,下午练武,一切都井井有条。
唯一不和谐的,就是这个李定国。
不仅他一个人不和谐,还带动三百多个小家伙都不和谐。
熊储从茂州城回来,刚还看见方千寻在单独教训一群人。
“岚儿不是在里面教孩子们写字吗,这是怎么回事?”
熊储看见三百多小孩子的一个小方阵站在练兵场上,分明在受罚。
“还能怎么回事啊?”方千寻气哼哼的:“上午要认识三个字,下午才能参加练武。师兄你看看这些小混蛋,就一心想练武,根本不想认字读书。岚儿和素琴在里面教孩子们认字,他们都偷偷溜出来了。李定国,你给我出来!”
从队列中出来一个小孩子,顿时引起了熊储的注意。
这个孩子的肩膀比其他人略宽一些,身体也敦实一些。脸上稚气未脱,但却给人一种很沉稳的感觉。
方千寻指着这个小孩子说道:“师兄,他叫李定国,凭着他的力气大,简直忘乎所以。这些小混蛋都是他鼓捣出来的,一个比一个捣蛋。”
熊储倒没有什么其它看法,而是微笑着问道:“小家伙,说说看,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主公,我现在有饭吃了,还能够认字读书,当然好了。但是我爷爷被人打死了,我爹被活埋了,娘也不见了。”李定国气呼呼的说道:“我读书干什么?我要练武杀光那些坏人为我爹我娘报仇。”
熊储点点头:“报仇是应该的,我也同意。什么样的人才是坏人?你不读书,怎么分得清呢?”
李定国看着熊储一点都不发憷:“那还用读书吗?抢我家的东西,打死我爹,抢走我娘的人,全部都是坏人。”
熊储脸色阴沉下来了:“你说的那些人是谁?”
李定国双眼一红:“洪承畴的官军!我们那里这两年一直干旱,地里啥都没有,我爹跟着王二的队伍到财主家弄回来一些粮食。结果后来官军过来,王二的队伍走了,官军竟然把所有拿过地主老财家里粮食的人,全部抓起来活埋了。”
“我爹本来是自首的,结果被活埋了,我娘也不见了,我们整个村子跟本就没人了。爷爷把我藏在窑洞外面的一个地洞里,上去和那些狗官理论,才知道领头的狗官叫洪承畴。他竟然说留下来也没有粮食安抚,那就都杀了,结果我爷爷被活活打死。”
熊储脸上阴沉的仿佛要滴下水来:“那些狗官的确该死,你当然要找他们报仇。可是你这么小,还不到报仇的时候。除了你之外,这些人为什么也不想读书呢?练武是很辛苦的,比读书辛苦多了。”
李定国坚定地摇摇头,说出来的理由让熊储心里都觉得痛:“洪承畴读书都考上状元了,结果是一个大坏人。我们不要当坏人,所以不读书。”
“不对,你说的不对。”李定国不读书的理由实在是太邪门了,熊储赶紧摇头:“你看看方统领,是不是啊,她就读过很多书,难道你也说她是坏人吗?读书的人里面有坏人,但也有好人。”
其实熊储也不喜欢读死书,所以说不出什么让小孩子们信服的理由。
结果李定国他们三百一十九人被调出来,免得一条烂鱼坏了一锅汤。
第一个少年营诞生,严二娘只能勉为其难,负责管教这些邪门孩子。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邪门,俗话叫做一物降一物。
李定国他们这些邪门孩子,在岚儿方千寻苗素琴手下专门捣蛋,但是到了严二娘手里立即就老实了。上午认字读书,下午练武,并没有出现什么麻烦。
熊储看了三天就觉得奇怪:“二娘,这是怎么回事?”
严二娘嘻嘻一笑:“岚儿寻儿和素琴那丫头,她们心疼这些孩子,不舍得骂,更不舍得打,那还不翻天吗?罚站,对这些半大小子根本没用。”
“难道你就舍得打他们?”熊储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严二娘微微一笑:“我虽然不舍得打他们,但是可以吓唬他们啊。很简单,凡是不听话的,立即赶出刘国志镇。他们不是要练武吗,那更好了。我直接把武功招式写在地上,谁能够写出来,而且念出来,我就教谁练武。”
熊储呵呵一笑:“我看你教他们闪电三千击,那就有数百个招式名称,起码都可以认识几千个字了,果然是个好办法。”
严二娘毕竟还有另外的事情要处理,尤其是和斥候营保持联系,这是极为关键的,所以熊储对于如何安顿李定国这帮邪门孩子,心里也很着急。
所谓天从人愿,不外如此。
没过几天,严二娘出去联系斥候营的暗探,结果带回来两个人。
周昶周曦,这是当初熊储在岳阳县凤凰村收下的两个小徒弟。
一晃五年时间,这对双胞胎兄弟已经十四岁,可能是因为练武的缘故长得快,身高都已经超过了熊储的肩膀,算是半个成年人了。
“师傅,您离开之后,仅仅过了两年就不行了。天上老不下雨,地里不长庄稼,我们村里的生意没法做。爷爷一年前去世了,四位叔叔带着村里人向南迁移,准备另外寻找一个地方,让我们过来找师傅。”
对于周曦的说词,其实熊储已经听过很多,他所说的四位叔叔,应该就是平阳四猛,也就是后来的岳阳四义。
“不错,你们两个人没有让我失望,武功修为进步很快。其实你们修炼的就是上清心法第一层,现在我把后面的传授给你们,另外传授你们一套闪电三千击的剑法。”
熊储当天晚上检查了一下两兄弟的功夫,还是非常满意:“你们两兄弟要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今后就带领李定国他们练武,关键的时候还要打仗。”
看看年关将近,熊储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原来,按照两个人在茂州的密谋,南方都是高山大河,不便于大部队机动。
为了对南面发动突然袭击,所以熊储和万练选定的日子就是冬天。
冬天虽然行军困难,但是河流的水量较少,部队跨沟渡河就方便一些。
前些天,匠作营已经被送到了打箭炉,利用那里的小高炉打造兵器。
新扩编的段鹏骁骑营两千七百余人乔如山半个火器营六百余人,都已经秘密转移到松潘古城归建。
加上熊储早就送过去的两千补充兵员,霍连山和熊开山的前军大营,现在的总兵力已经八千七百人。
新兵的战斗力还没有完全具备,不过樊涛的骠骑营是完整的,虽然从一千二百多人扩充到两千七百人,但是老部队的战斗力并没有削弱。
这样一来,军师万练能够调动的兵力就有樊涛的骠骑营两千七百人,段鹏的骁骑营两千七百人,乔如山的火器营两千人。
有了这三支箭头,确保军师万练手中的前军大营处于战斗力最完整的状态,担任全军突袭的任务。
司马承陷关营扩编而来的陷阵营两千七百人,现在是熊储中军大营的直属部队。已经秘密转移到了姜维城,开始进行最后的战斗准备。
熊储之所以如此急于离开阴平,就是周老四的斥候营已经全部南下,并且带回来一个坏消息。
王二王嘉胤种光道三支民军合兵一处,聚集了七千余人南下,张献忠的先锋部队已经逼近汉中。
安寨高迎祥,宜川王左挂飞山虎和大红狼,洛川王虎和黑煞神,甘肃庆阳韩朝宰,武都周大旺,汉南王大梁纷纷起兵响应,整个汉中以北全部乱套了。
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命令洪承畴为前军主帅展开追剿。甘肃二州的卫军进行迎头夹击,前锋统领正是文杰。
熊储不想和民军搅在一起,又不想和文杰开战让香奈儿为难,所以他命令严二娘通知汉中天水广元的警戒部队全部退到了剑阁南关。
熊储最大的担忧,就是洪承畴文杰打着追剿王二王嘉胤种光道的幌子,暗中联合成都总兵张尔奇石砫土司秦良玉,对自己的阴平发起攻击。
正因为如此,熊储才抢先一步,命令司马承的陷阵营秘密进驻茂州城姜维城,暗中监视绵竹成都的张尔奇所部。
现在阴平的刘国志镇就剩下黄妍莹和夏芸的中军大营,然后就是岚儿方千寻的童子军。
撤离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组织安置下来的十二个村推举自己的里长,然后推选出刘国志镇的亭长。
熊储命令严二娘给每个村留下了两万斤粮食,并且埋藏在秘密开凿的山洞里面。这二十多万斤粮食,是防备未来灾荒年的救命粮,留下的地图交给亭长藏起来。
“师傅,有紧急情况!”李青突然来到熊储的中军大帐:“文杰的后续增援部队,也就是甘肃巡抚胡廷宴率领的固原卫卫军,因为三个月没有发饷,昨天发生哗变。”
“花边军队劫夺了固原州库的粮草军械,游击将军李英被抓,泾阳富平已经陷落,目前已经和甘肃庆阳的王朝宰民军合兵一处,正在逼近陇西狄道。”
眼泪,是女人手中最好的武器。
笑容,是女人身上致命的毒药。
把无涯子送到了打箭炉,把李定国他们三百多人交给两个小徒弟糊弄,熊储认为自己已经搞定了所有的邪门人物。
殊不知,熊储身边还有一个更邪门的人物,可惜他不知道。
这个人一出现就很邪门,后来连续发生了好多邪门的事情。
本来这些邪门的事情并没有彻底弄清楚,但是因为岚儿大包大揽,结果不了了之。
现在,陕西甘肃全部反了,整个汉中天水一线乱了套。
熊储按照自己和军师万练的预定计划,完成了所有兵力的调整和转移。
一切都箭在弦上,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最后的邪门人物终于出现了。
她就是童子军副统领:苗素琴。
一个刚开始喜欢哭哭啼啼,后来总是满脸微笑,而且号称最喜欢小孩子的女人。
苗素琴是一个人悄悄来到熊储的中军大帐,而且已经二更天了。
苗素琴站在熊储的帅案前,仅仅说了七个字就把熊储愣住了:“我其实并不姓苗。”
“姓不姓苗倒也没什么。”熊储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不发生变化,显得自己很平静,而且还有一丝调侃:“既然你决定现在不姓苗了,又准备换个什么姓氏呢?”
苗素琴扭捏了一下,还是又说了一个问题:“其实我也不是贵州那边的人。”
熊储强忍住内心的惊骇,仅仅“哦”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杀手的本能告诉熊储,现在不需要自己多废话。
如果苗素琴真的是有所为而来,那么现在就到了最后摊牌的时候。
既然要摊牌了,而且是对方主动过来摊牌,熊储认为自己说不说话都无所谓,对方都会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果然,苗素琴继续石破天惊的说下去:“我的师傅其实是峨眉派的弃徒,所以不对外说自己的名字。因为是弃徒,所以我师傅就被峨眉派追杀。结果我母亲救了她,然后我就变成了她的徒弟。”
熊储心中开始嘀咕起来:难道这个邪门的女人,身上还背着其他得江湖恩怨吗?好像我和峨眉派之间没有丝毫瓜葛。
“你把所有的人马都往南调遣,我就知道你想对南面动手。”苗素琴的语气显得有些艰难,似乎心中很挣扎的样子:“因为箭在弦上,我就算不说话也不行了。”
点点头,熊储让自己看起来目无表情:“你很聪明,也很精明。既然你已经知道箭在弦上,这又能如何呢?”
苗素琴脸色一红,低着头说道:“其实我姓凤,家在武定。”
熊储这才真正大吃一惊:“原来你是武定县的人,那么,罗婺土司凤鸾是你什么人?”
凤素琴的回答果然没有出现意外:“是我母亲。”
“我终于明白了,你已经知道我们大军即将南下,肯定会有很多土司势力要受到打击,所以才被迫暴露自己的身份来见我。好吧,现在已经说到这里,你的来意是什么?”
因为在茂州城和军师万练密谈的时候,万练就已经说过武定县属于一个罗婺女土司,而且是和石砫土司秦良玉同样厉害的人物:凤鸾。
土司,标准名字叫做“宣慰司”。是朝廷任命的地方最高行政官员,实现“以夷制夷”的目的。
因为都是地方豪强担任,所以在前面加了一个“土”字,表示土族自治,还含有蔑视的意思。
土司,就是奴隶主,地方官员军队都是自己的,不接受朝廷的督查和编遣。
秦良玉奢崇明安邦彦凤鸾吾必奎都是这样的奴隶主,只不过他们的势力很大,朝廷就算发动大军也一时半会儿铲除不了。
熊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总算听明白了凤素琴讲述的罗婺凤氏家族土司历史。
罗婺土司,就是云南大理段氏的后裔。
祖先是阿成,他打败了当时的宋朝大军,地位日益显赫,雄冠三十七蛮部。大宋朝廷鞭长莫及,只好允许大理段氏的子孙袭其职,
一二五五年,忽必烈征云南,罗婺部归顺,被授罗婺万户,辖禄劝元谋武定和会川(今会理)。
到第十七代土司阿英统治时,凤氏家族的势力达到顶峰。
大明弘治三年,明孝宗赐罗婺彝族姓凤氏,阿英改名凤英。孝宗皇帝还赐给凤英“尽忠报国”金带。
从那时起,历代罗婺土司都姓凤。
因为太祖皇帝出身于凤阳,所以凤姓在大明朝,是仅次于朱姓的高贵姓氏,可见朝廷对罗婺土司强大实力的忌惮。
二十年前,朝廷有感于内忧外患日益加剧,民生凋敝,国库日虚,地方土司却富得流油。所以在云南强硬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希望能够充盈国库,结果在武定境内遭到了极大挫败。
朝廷命令云南王沐睿出兵,首先拿势力最强大的罗婺土司开刀,强制推行“改土归流”,准备杀鸡儆猴。
改土归流:是指改土司制为流官制,又称土司改流废土改流。是将原来独霸地方的土司废除,改为朝廷中央政府派任流官,彻底取消奴隶制。
流官,就是能够流动任职的官员,而不是土族子孙世袭官员。
结果鸡没杀成,反倒是屠夫被反杀了。
沐睿王爷的三千大军经过一场恶战,最终被罗婺土司的军队打得全军覆没,朝廷只好不了了之。
正是因为武定罗婺凤氏家族不听朝廷调遣,所以熊储和军师万练的计划之中,已经被纳入诛灭的对象。
“事情根本不是外面传说的那个样子。”凤素琴看见熊储沉思不语,顿时有些急了:“秦良玉独霸石砫,而且附近并没有什么强大的土司势力,所以她的军队可以出去远征。”
“但是我们罗婺家族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西面是狼子野心的元谋县吾必奎土司,挖空心思都想吞并我们罗婺家族。东面是沐王府虎视眈眈,北面是安邦彦居心叵测。”
“我们四面皆敌,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可是朝廷并不体恤,反而要我们派出五千大军到东北大凌河,此间何止千万里,我们当然不能听从调遣。”
“洪武十四年,傅友德沐英攻云南,我的祖先商胜(女)备粮千石,亲自到昆明金马山迎接明朝大军。迎接仪式按照彝族最高的礼仪,搭棚五里,拦门敬酒,杀猪宰牛大摆宴席,三日三夜灯火歌舞不绝。”
“我们尽到了自己的心意,也把自己当成大明朝的人,先后八次进京朝觐明朝皇帝。而且过去两百年时间,我们侍奉云南沐王府兢兢业业,没有丝毫出格。为什么没有让秦良玉改土归流,反而让远离京师的我们废除旧制?”
听了一通牢骚,熊储更明白了:“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就是罗婺凤氏家族的下一任土司接班人吧?”
“不错!”凤素琴并没有否认。
熊储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你处心积虑来到我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凤素琴的漂亮脸蛋又红了一下:“我们和沐王府打了一仗,虽然胜利了,但是也损失了最精锐的两千精兵,关键是我父亲和我大哥战死了,家里失去了顶梁柱。”
“该死的吾必奎利用我们和沐王府的纷争在元谋境内崛起,不仅没有出兵帮助我们对付外人,反而落井下石。父亲和哥哥战死以后,吾必奎就想娶我母亲。被我母亲拒绝以后,他竟然打我的主意。”
“我跟随师父出来,本来就是想给家族寻找外援,顺便把自己嫁出去。可是蜀中唐门的少主唐锲,竟然对我不肖于顾。后来准备到火落赤部,结果碰到了叶尔羌部纠缠不休。然后——”
熊储呵呵一笑:“哈哈哈,然后碰到我的射声营,刚好赤格那个小子不识深浅,竟然把罗婺凤氏家族未来的族长土司给弄回来了。然后呢,你究竟想干什么?”
凤素琴终于抬起头来盯着熊储的眼睛:“我来到这里以后,发现你的军队非常厉害,在我们那里根本没有对手。如果你能够伸援手的话,收拾吾必奎不费吹灰之力。而且东面的沐王府北面的安邦彦也拿你没办法。”
“当我发现你的心肝宝贝就是岚儿之后,我最开始是想把岚儿弄到我们家里去,这样就可以把你引过去。后来,后来,我发现其实还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所以——”
熊储有些疑惑:“后来你把岚儿弄到念青唐古拉山,难道就不担心我一怒之下拔剑杀了你吗?”
凤素琴微微一笑:“我就赌你不敢冒险,毕竟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制住了岚儿。”
“事实上你没有制住岚儿。”熊储也笑了:“而且论武功,你根本打不赢岚儿,她随时都可以取了你的性命,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做。”
凤素琴点点头:“岚儿是个心地仁慈的好人,她的心灵就像白云一样纯洁,她的胸怀能够装下整个蓝天,我比不上她。”
熊储双手一摊:“现在,请你说说今天找我的根本原因。”
“我要你灭了吾必奎,但是不能伤害我的领地。”凤素琴说得很干脆:“因为那是我的地方,也是你的地方。如果都被打烂了,对我不好,也是你的损失。”
啪啪啪——
随着一阵鼓掌声,岚儿的声音传了进来:“我同意!”
和声音一起进来的,除了岚儿之外,竟然还有严二娘。
“相公,素琴这丫头说的没错。”严二娘微笑着说道:“彝族,民风彪悍善斗,而且和苗族一样善于用毒。如果我们和罗婺凤氏家族联姻,才能在那里尽快站稳脚跟,这是一举两便的事情。”
熊储看了看岚儿,又看了看严二娘,心里有些奇怪:这两个女人想什么呢?凤素琴这分明就是逼婚的架势,她们也不吃醋?
彝族所在地山高林密,而且严二娘所说的彪悍善斗和善于用毒这两点,也是军师万练和熊储密谋的时候最担心的地方。
假如真的能够和罗婺凤氏家族联姻,从全局性的战略利益来看,对于熊储来说的确是个好注意。
但是,让罗婺凤氏家族继续维持土司奴隶制,对外排斥汉人,对内压榨族人,搞什么“听调不听宣”,最后也调不动,熊储是坚决不能答应的。
还有,罗婺凤氏家族的土司历来都是女人,两家联姻以后,难道让眼前的这个邪门女人当家做主吗?
作为一个男人,熊储心理上更加不能接受。
这些矛盾如何解决?
如果现在就当面提出来,虽然可以显得自己光明正大,但是万一双方谈不拢,接下来的南征过程中,应该如何对待罗婺凤氏家族?
如果等到今后自己站稳了脚跟,然后采用强制性的胁迫措施,解除凤氏家族的奴隶制度,那会不会显得太卑鄙无耻?
对一个女人使用卑鄙无耻的手段,熊储虽然是一个杀手,但心里上还是有很大的思想负担,所以一下子没有了注意。
不过,军师万练的不请而至,让熊储终于有了主心骨一般。
当然,万练之所以来得这么及时,就是因为岚儿和严二娘利用金雕紧急传信。
万练一到,熊储干脆召开全体核心层会议,专门研究未来的策略问题,争取尽快拿出一个可行的方针。
“主公,凤素琴姑娘的说法是可信的。”万练开宗明义,直入正题:“云南沐王府横行霸道欺压官民**土司,这是由来已久的事实。”
“沐睿想吞并罗婺凤氏家族,结果遭到迎头痛击之后一命呜呼,他的儿子沐启元承袭云南王之后,更是跋扈嚣张。云南巡抚来沐王府议事,只能从边门出入,而且只能站在台阶下说事情,而不能进入大堂。”
“今年六月,云南王沐启元因为与云南巡抚失和冲突,竟发兵包围巡抚衙门,并且出动红夷大炮轰击。他的母亲知道沐启元这个祸闯大了,已经到了诛灭九族的程度。老妇人痛哭三天之后,用毒药把沐启元毒死。”
“现在承袭云南王爵位的是沐天波,这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父亲被奶奶毒死才不过半年时间,可以说是尸骨未寒,但是他就已经和云南巡抚大闹三次。”
“与此同时,沐天波不敢进攻西面的罗婺凤氏家族,却对南面的阿迷土司普服远发动攻击。毫无意外,沐王府军再次损兵三千,惨败而归。”
“沐王府没有自知自明,连续发动两次吞并周边土司的战争,结果都是全军覆没。这是自曝其短,让周边的土司看穿了沐王府的虚有其表。”
“沐王府失去了应有的威慑力,云南七十三家家土司都在暗中合纵连横,蠢蠢欲动。各种迹象表明,沐王府覆灭已经在眼前。”
“罗婺凤氏家族失去了顶梁柱,西面的元谋土司吾必奎趁机坐大,云南大乱在即。这是天赐良机,是苍天赐予主公的大好机遇。”
“如果我们答应和罗婺凤氏家族联姻,这样就有了出兵的理由,可以大张旗鼓南下,连朝廷都干涉不了,因为这属于地方土豪之间的纠纷。”
“北面的安邦彦奢崇明要应付朱燮元的五省联军,现在根本无暇顾及云南这边的形势。如果我们不趁机动手,一旦安邦彦和奢崇明吃了败仗往南退却,罗婺凤氏家族不一定能够挡住。”
“我们的要求不高,灭掉吾必奎的两万精锐部队,把元谋变成我们的立足之地就行。至于接下来如何趁乱而起,渔翁得利,尽可能争取我们自己的利益,那就各凭本事。”
熊储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军师这么一说,搞得联姻两家就像做生意,似乎还随时准备翻脸,这也太那个啥了吧?”
万练呵呵一笑:“主公说的一针见血,联姻就是做生意。安邦彦为什么和奢崇明搅在一起?因为水西土司安位的母亲,就是奢崇明的妹妹。也就是说,奢崇明是安位的大舅。”
“云贵川境内的各土司之间,历来就是依靠姻亲关系维持的一种平衡。他们为了争夺更大的利益,平时彼此之间打死打活,一旦遇到外敌就会联起手来共同对抗。”
“我们和罗婺凤氏家族联姻之后,自然就要一致对外。我们可以承诺挡住西面藏羌势力的入侵,共同对付来自北面东面和南面的压力。”
“至于主公担心的几个问题,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在乎。只要凤素琴的母亲凤鸾死了,其他的事情自然就由我们说了算。”
崇祯元年十二月中旬,熊储带领东路军用了五天时间,移动到董卜县(今宝兴县)青衣羌住牧地北面三十里。
司马承统帅的陷阵营先头部队,还没有到达人口稠密区,就被一支土族军队挡住了去路。因为双方语言不通,结果双方三句话不对路,就搞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在雅州(今雅安)附近和当地土族发生冲突,这会影响整个南下作战目标,不在计划之内。所以熊储接到报告以后,立即带着凤素琴赶到前面。
通过凤素琴的和对方沟通,熊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发生冲突。
因为朱由检今年新皇登基,朝廷强制推行“土改归流”,青衣羌土司军队两千人刚刚调往绵竹的命令,正是人心动荡的关键时期。
司马承率领东路大军的前锋到来,被青衣羌误以为是朝廷派来剿灭他们的大军,让然不能放行。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可能凤素琴亲自出马之后,就能够很快借路而过。
而事实上并非如此,让凤素琴也感到很为难。
看到凤素琴欲言又止,熊储有些纳闷:“究竟怎么回事?”
司马承接口说道:“师傅,是这个样子的。我们过来的时候,在山洞里面看见三十几个披着破羊皮,煮着野菜汤的人,以为是外来的流民。而且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所以我就收留下来。”
“前面的那个带兵的什么巴彦诺,却说这些人是他的,让我交出去。我问过那些人的意思,他们都不愿意回去,结果那个巴彦诺要我们赔偿黄牛。”
熊储听得头都晕了:“赔偿黄牛?这么说,他们不要人了,改成要黄牛了?”
凤素琴这才笑着说道:“巴彦诺的本意并不是要黄牛。按照你们汉人的话来说,就是要我们出钱,算是把这些人买回去了。这样一来,青衣羌才有脸面。”
“买人?”熊储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我曾经就被别人卖过,卖给王员外当奴隶,当然知道当奴隶的悲惨下场。现在这些人要翻天了,竟然要我买奴隶,他们活得不耐烦了吗?”
凤素琴的脸上也有些难堪:“话不能这么说啊,这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上。如果我们想顺利通过,只怕暂时要你受些委屈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熊储当然明白。
之所以生气,一听要出钱买人,就是因为触动了熊储心底的隐痛。当年他和岚儿就是别人的奴隶,想打就打,想卖就卖了。
“多少钱?”熊储只能暂时忍着,但是内心深处已经把可恶的奴隶主恨到底了。
凤素琴摇摇头:“青衣羌和我们罗婺羌属于差不多的分支,价钱倒不贵。我刚才在前面已经看见了,那三十几个都是最低贱的嘎西。里面的十三个没有成家的女娃子,每个人四头黄牛。另外是四个男娃子,每个人两头黄牛。”
熊储好歹没有生气:“嘎西?什么叫嘎西?”
凤素琴点点头:“我们部族里面,对于不同的人分成五个等级:兹诺曲诺阿加和嘎西。兹,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土司,那是最崇高的。诺,也就是黑骨,属于第二等的上等人,你们汉人叫什么贵族。”
“曲诺就是自由人,可以自由婚配,属于第三等。而且拥有土司赏赐给他们的土地和财物,还有少量的奴隶。曲诺其实也是家奴,在战争中获得军功,然后摆脱了奴藉成为自由人。”
“阿加在主子划分的‘耕食地’干活,必须住在主子旁边的小木屋,主子随叫随到,随时听从主子呼唤,不能随意搬迁。他们由主子配婚,所生子女不是自己的,而是主子的嘎西。”
“嘎西是最低贱的家奴,你们汉人叫什么庄锅娃子。平时各部落土司诺之间馈赠,一般都用男女配对的嘎西当礼物。外面所说的交易奴隶,买卖的绝大多数都是嘎西。”
“你们汉人所说的黄花闺女最值钱,因为她们很快就可以生下新的嘎西。每个黄花闺女价值四头黄牛,或者三十只羊。青壮男子价值两头黄牛,或者十五只羊。其他的奴隶根据实际情况,现场商定交易价格。”
原来自己当年被九道山庄卖出去,就值两头黄牛啊?
这也太不值钱了,所以熊储越听越生气。
但是熊储知道,现在不能随便发脾气,必须尽快脱离这个地方才行。
购买奴隶?这不仅能够解救一大批人,还是一个壮大自己实力的好办法。
想到这里,熊储扭头看着严二娘:“二娘,我们带出来的牛羊有多少?”
严二娘勉强笑了笑:“我们带出来的都是为了路上当食物的,羊太小了没有带。黄牛只有三百多头,牦牛倒是不少。不过我们还有粮食,这次四千多人一共带出来四十万斤。”
熊储摇摇头:“粮食不能动,因为我没有地方抢去。把黄牛牦牛都拿出来,凤素琴你赶紧出去和他们谈生意,黄花闺女和青壮男子我都要了。”
翻越了数不尽的高山,渡过了数不清的河流,熊储的东路军终于接近罗婺土司辖区的北部边沿地带。
这一路上,发挥力量最大的,竟然是那些被熊储用黄牛和牦牛换回来的嘎西。
这些最底层的奴隶,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什么地方都去过,所以他们知道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从什么地方翻山越岭,比如说从什么地方可以渡河,比如说什么地方适合宿营。
虽然是寒冬腊月,只要碰到河流需要架浮梁(浮桥),根本不用熊储等人下令,那些被牛**换回来的嘎西就已经一分为三。
一组小伙子上山砍伐原木楠竹;一组是姑娘们组成,开始砍伐藤条编制场索;另外一组小伙子带着藤索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中泅渡过河,利用藤索作为索引,然后开始架设浮梁。
第一次渡过都江堰上游的大河,还只有九百多嘎西自告奋勇架设浮梁。
看着被自己一路上分别买来的九百多人忙碌,熊储眼睛里都是泪水。
因为这些事情他曾经都干过,在洛阳王员外府当奴隶的时候,他就干过差不多一年时间。
不过那个时候是被王员外用铁链拴着脚腕,在皮鞭下被迫干活,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不是逍遥子杀了王员外一家,熊储可能现在仍然在皮鞭下干活,或者已经被打死了。所以看见眼前的这些人,他心里的感触最深。
熊储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做什么,这些人就不要命的干活,实在是有些对不起他们。
他不过是把带着赶路很麻烦的牛**易出去,然后宣布这些人恢复自由,并且可以自动离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凡是愿意离去的人,可以到辎重营领取五十斤粮食和五十两银子。
熊储认为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自己力所能及可以办到的,仅此而已。
但是第二次遇到河流的时候,司马承的陷阵营婉莹的女兵营全部加入进去了。
没有人下命令,全部都是自发的行动。
如果不是熊储严令约束,少年营童子军营一千七百多人也要参加进去。
童子军里面,年龄最小的才六岁。行军的时候,一匹马背上坐两个小孩子,一个女兵专门保护。
这是熊家军的未来,熊储才不会让这些孩子冒风险。
只有周昶周曦李定国他们三人,带着少年营三百多人,专门负责看管还没有交易出去,留着当食物的牛群。
正因为后来都是五千人一起架设浮梁,所以根本没有什么河流能够挡住他们前进的道路。而且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达到了势不可挡的程度。
自从熊储把所有的牛**易出去,又宣布换回来的嘎西恢复自由,而且还发粮食和银子,凤素琴就再也没有主动说过话。
岚儿看到凤素琴心情不好,当然明白其中的缘故,因此还和她说过:“你是罗婺部族未来的土司接班人,但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才行。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真正无敌于天下的并不是土司,而是那些奴隶。”
“这个道理还是我哥说的,刚开始我也不相信。但是我哥和我曾经都是奴隶,后来有了自由,然后有了自己的兄弟姐们,然后才有你看见的这一切。”
“看见这支大军了吗?这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奴隶,至少曾经都是奴隶。有中原关内的奴隶,也有蒙古草原的奴隶,现在有了南蛮之地的奴隶。”
“他们之所以可以打败一切敌人,就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奴隶。为什么奴隶一旦起来了就会形成巨大的战斗力,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懂,但是现在我懂了。”
“其实我哥并没有多大的理想和抱负,只不过他见不得别人受苦,所以才会想办法解救的奴隶。因为他自己曾经是奴隶,所以不希望天下还有奴隶。”
“我哥最开始坚决不同意组建军队,但是随着解救的奴隶多了,他终于发现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给这些奴隶当家做主,他们还会变成别人的奴隶。”
“为了不让自己解救出来的奴隶,重新沦为别人的奴隶,这就是我哥现在所做的事情。素琴姐,你是个聪明人,而且还读过书,我相信你能够明白的道理。”
“如果你真的和我哥联姻,那今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如果你不能理解我哥是个什么人,这今后只怕很麻烦。你说是不是?”
这一路走过来,凤素琴始终纠结一个问题:“如果没有这些嘎西娃子,土司还是土司,头人还是头人吗?”
不管凤素琴能不能想得通,反正熊储的东路军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实现了第一个目标:那就是来到了混乱不堪的川滇交界的地方。
川南云南贵州,这是朝廷根本无法控制的南蛮混乱地区,也是战火不断,杀戮不停的地方。
一路上分六次交换回来九百多奴隶,让熊储见识了什么才是奴隶主,同时也让熊储更加坚定了一定要在这里做点什么的决心。
乌撒县(今巧家县)水城村由来已久,因为它是东川军民府的治所。
府治前山后水,左右围栅,所以才有“伐木为栅,以卫府治”之说。
熊储来到南蛮杂处之地,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并不像苗三冠袁鹂卿黄妍莹等人所说的江南有多好,所以心里实际上就有些惴惴不安。
心不在焉之际,突然一声禀报打乱了熊储的思路。
看着眼前二十多岁的俊俏女兵,熊储有些诧异:“扈媚娘,你不是跟着凤素琴在前面探路的吗,怎么会返回来了?”
扈媚娘,就是当初从朔州城崇福寺带出来的二十四个“明母檀场”之一,也是熊储的贴身卫队骨干。
刚救出来的时候,扈媚娘才十八岁,也刚刚从“明母”下降为“檀场”,还没有被很多喇嘛糟蹋。
方千寻抽调出来统领童子军以后,中军卫队的副统领位置出现空缺,所以统领曼黛莉推荐自己的助手扈媚娘接替了这个职务。
因为已经接近罗婺部族的领地,熊储让曼黛莉从二十四个女兵铁卫里面,抽出十二人由扈媚娘带领,作为凤素琴的临时护卫。
扈媚娘属于熊储枕边贴身的人,称呼也和别人不相同:“凤姑娘让我回来禀报公子:前面有人拦路。”
熊储大感奇怪:“这里不是快到了他们罗婺部族的领地吗,怎么还有人拦路?”
扈媚娘没来由的笑了笑:“是这样的,凤姑娘说,要越过前面的东川军民府之后,才是罗婺部族的领地。现在,一个叫做安国雄的家伙拦住了去路。那家伙三十多岁,一看就贼眉鼠眼的不怀好意。”
“安国雄?”熊储拍了拍后脑勺:“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啊,很熟悉的感觉。”
黄妍莹安顿好了中军大营,刚好走过来听见:“安国雄?扈媚娘,东川军民府是谁的地盘?”
扈媚娘在熊储面前没大没小,但是在黄妍莹面前不敢马虎,所以还是抱拳说道:“黄姑娘,东川军民府是安邦彦的地盘。”
“我想起来了!”熊储一拍脑门:“南阳城的那一次,好多人联名送给我一枚江湖必杀令,上面就有他的留名,还有一个家伙叫樊虎。媚娘,那个安国雄想干什么?”
扈媚娘很诡异的一笑:“人家是得到消息,专门过来拦路提亲的啊。嘻嘻嘻——,公子的一个女人怕是要保不住了。”
“我也明白了。”岚儿在熊储身边一直没有做声,现在也接口说道:“凤素琴曾经说过,他们罗婺部族面临北面的威胁就是安邦彦。这个安国雄是安邦彦的儿子,看来这其中还有故事,凤素琴没有说完。”
熊储抬头看了看西方已经不是很高的太阳,然后才对黄妍莹说道:“师妹,看来今天走不成了,命令大家就地安营扎寨。”
说到这里,熊储又扭头对身后的曼黛莉说道:“通知所有的副统领扎下大营以后到中军帐碰头,今天晚上可能要唱戏才行。”
下达了两条命令之后,熊储才对等待消息的扈媚娘说道:“媚娘立即到前面去,让凤素琴把对方的意思彻底搞清楚。但不能轻易答应对方,一切留到明天详谈,然后赶紧回来碰头。”
“师兄,你想干什么?”黄妍莹让司马承去处理扎大营的问题,她留在原地没动:“既然是安国雄来了,你直接出面不就完了,为什么要搞得如此复杂?”
熊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我在伏牛山冒死把安国雄和樊虎救出来,并不是让他们搞什么‘复兴大彝国’的。如果因为朝廷不公,他们可以造反推翻这个朝廷。但是想搞什么‘复兴大彝国’从大明的疆域里面分裂出去,那就死有余辜了。”
“这不是江湖纠纷,而是国家大事,我不会动用江湖必杀令。既然是国家大事,他们搞分裂造反,那就有诛九族的大罪。如果这一次谈得好也就罢了,否则的话,川东军民府就是我们进入南蛮第一战。”
“首先敲掉安邦彦和奢崇明的后方基地,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贵州的朱燮元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尽可能减少朝廷大军的损失,让他们能够想办法抽调兵力到北方对付女真鞑子皇太极,这才是我的本意。”
“可惜朝廷总是忘不了我的建文帝血脉,我一天不死他们都不放心。不然的话,我也可以把队伍拉过去,和皇太极正面交锋。可是我现在还不想死,至少不想被朱由检稀里糊涂杀死,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
练武强身,侠义为民,忠心报国。
这还是当初离开九道山庄之前,袁鹂卿晚上陪着熊储在分手前最后一次散步,非常郑重说的十二个字。
熊储后来放手让无赖军师万练组建军队,而且不惜穿插两千里把乌珠穆沁部挡回来,接着给努尔哈赤的女真鞑子找麻烦,都是因为他心中一直就有这十二个字。
如果不是袁鹂卿曾经做过很多思想工作,熊储根本不可能让万练突然拥有自己的军队。
让熊储产生深思的,还是袁鹂卿深入浅出解释“侠”字的一番话:
要想救的人,公子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小了。
而公子明显有能力救出的人,现在去不想办法去做,那就不算一个大丈夫。
我袁鹂卿虽然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是我佩服真正的大丈夫。
要想救出的人,公子啊,你就应该有的帮手。
军队是一个很不错的组织,和那些大门派是不一样的。
因为军队有别于江湖势力的地方,就是它有严格的纪律。
其实,公子既然有能力组建一支军队,有什么好怕的呢?
换一个说法,公子就应该能够理解了。
军队就是刀客手里的一把刀,也是杀手腰带上的一把剑。
既能够杀人,也能够杀了自己。
究竟能够杀谁,究竟应该杀谁,不是刀剑能够决定的,关键在于拿在谁手里。
江湖中人,整天把行侠仗义挂在嘴巴上,不过是为他们快意恩仇寻找借口。
江湖中人,所谓的快意恩仇,纯粹就是扰乱社会,胡作非为,全部都有死罪。
因为朝廷律法并没有赋予他们杀人的权力,他们也没有资格随便杀人。
所以那些江湖中人不是行侠仗义,而是目无王法。
目无王法的人,绝对不是英雄,更不是侠士,而是危害社会安定的匪徒。
既然是匪徒,当然人人得而诛之。
古人所说的侠以武犯禁,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为国为民的真侠士大丈夫,就算战死了,那也是虽死犹荣,光照千秋。
我不希望公子永远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杀手,而应该变成一个为国为民的真侠士。
如果公子在成为真侠士的道路上战死了,我袁鹂卿绝对不会流一滴眼泪。
因为我可以心安理得守着公子的墓碑过一辈子,而且保证墓碑一年三百六十天纤尘不染,闪亮如新。
熊储感念袁鹂卿,正是因为这番话让他能够坚持下来,并且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在这一点上,黄妍莹方千寻都没有认识到,至少没有起到袁鹂卿起到的作用,所以她们始终没有做通熊储起兵的思想工作。
熊储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岚儿能够说出那么多大道理,当初在九道山庄的那些日子,袁鹂卿和岚儿肯定说了不知道多少东西。
熊储神游物外,时间已经悄悄流逝,结果还是严二娘打断了他的思绪:“相公在想什么呢?大家都到齐了。”
“素琴,来到这个地方,你就是主人了,没有必要如此拘束。”熊储来到中军帐,直接冲着凤素琴说道:“说说你的情况,安国雄拦住你究竟想干什么?”
凤素琴脸色一红,随即开始发白:“奢崇明前年纳溪兵败之后,失去了永宁蔺州,把自己的老家给丢了。所以来到水西依附他的妹妹,实际上是想和安邦彦联手,希望东山再起。”
“目前,安邦彦已经联合了陆广歹费遵义乌继三岔河河蚱怯,再加上水西土司安位奢崇明的残部,现在已经有了十余万人。”
“安邦彦让他的儿子四处活动,就是要继续招兵买马。这个混蛋心比天高,竟然想把所有的彝族分支鼓捣进去,彻底拿下滇黔,建立什么大彝国。”
“他前年就派人到我家提亲,希望能够联姻对抗朝廷。母亲征求我的意见,被我否定了。但是他不死心,竟然带领四千人威逼整个罗婺部准备抢亲,我一气之下才跑了。”
“我走的时候就对安国雄这个混蛋说过,如果哪一天我回来了,那就说明我找到自己的男人,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永远都爬不起来。”
“结果这个混蛋还真的担心了,所以自从我离开以后,他就是出派人探听我的消息。他以为我向西跑,是要去找我的舅母,也就是宁蒗土司木笡。”
“结果我这一次突然出现在他的北面,他以为我找的是四川总兵侯梁柱,所以先前就准备开战。我告诉他:私人之间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寻找官军,这样才把他稳住。”
“安国雄这个混蛋也不想想,先别说人家一个总兵会不会看得起我这个蛮夷婆娘。我凤素琴就算长得再丑陋,会去找侯梁柱那个不中用的半老头子吗?”
熊储微笑着摆摆手:“现在就事论事,你先别发牢骚。最后怎么说的呢?”
凤素琴摇摇头:“西面除了我的舅母木笡宁蒗部族,就剩下青衣羌和藏羌两支实力还可以,但这都不在安国雄的眼中。丽江王势力太庞大,我去了也是白送给人家。所以我虽然答应明天给他回话,但是能够看出来,他准备吞掉我们这支大军。”
黄妍莹有些不理解:“就算你找的是丽江王,即便是青衣羌和藏羌,那也是你们彝族的分支,安国雄竟然就想随便动手吗?”
凤素琴摆摆手:“黄姑娘你不明白我们这里的事情,所以才会这么认为。要知道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水西土司安位的地盘。无论谁过来了,安国雄都可以说我们打上门之后他才反击,这都说不清楚的。”
“关键是贵州那边的朱燮元已经部署完毕,一场大战就在眼前。朝廷这一次似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竟然边修堡垒边向前推进。所以安国雄希望能够尽快扩张队伍,担心歹费乌继河蚱怯他们一触即溃。”
熊储摊开青城派掌门天心子道长送的地图:“说说看,这个水城村的巧家营有多少人,装备如何,地形如何?”
凤素琴摇摇头:“你这上面画的什么呀,我看不明白。我就知道安邦彦对于自己最后的老巢看得很紧,安国雄和猛将樊虎带着三千精兵驻扎。”
“水城村东面是山,西面是大江,南北有木栅栏挡着骑兵的冲锋通道。东西宽度大概六里地,南北长度大概十里地。”
熊储点点头:“我们现在距离水城村还有十五里,能够投入战斗的总兵力是司马承的陷阵营两千七百人曼黛莉中军卫队的神机队和弓箭队七百二十人,合计三千四百余人,兵力并不占优势。”
“现在情况有变,我们也不能按部就班。如果不打下这个巧家营,我们就要翻过东面的大山,那就要和安邦彦的主力部队撞在一起。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一仗必须要打。”
“不过,我们的兵力虽然不占优势,但是武器装备方面略胜一筹,所以这一仗也不是不能打。再说了,我们现在处于大江东面的小路上,安国雄就算有骑兵也没用。这样一来,我们的武器装备优势就更加扩大。”
虽然白天已经听过熊储的想法,但是黄妍莹还是率先反对:“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打这一仗,尤其是现在大家都在河边上,谁也不能机动作战,这就完全是硬碰硬。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重大损伤。”
“再说了,留下安国雄的三千人,在关键的时候还能够牵制贵州朱燮元的朝廷兵力,给我们创造的条件。既然如此,师兄一定要打这一仗的意义何在?”
熊储看了黄妍莹和方千寻一眼,这才说冷冷的说道:“这一仗并不是为任何人打的,当然也不是为罗婺部落打的。这一仗就是为我打的,也是为朝廷为国家打的。”
“削弱安邦彦和奢崇明的势力,扰乱他的后方,就可以加快朱燮元的进剿速度。这样一来,朝廷就可以多出来七万多人的战略预备队,随时都能够投入其他方向的作战,比如说北方的皇太极。”
黄妍莹仍然抗声说道:“师兄,你对这个朝廷还抱着幻想。我担心的是,如果朱燮元的七万大军没有受到重创的话,到时候灭掉安邦彦和奢崇明以后,他突然挥师南下向我们进攻,你又应该怎么办?”
熊储的语气不容反驳:“我不是对朝廷抱有幻想,而是为了整个国家作想。如果朱燮元放弃北方的女真鞑子不管不顾,占了便宜之后不识进退,一定要向我进攻,那就没有话说了。”
“我们首先要做到仁至义尽,然后才有理由考虑自己个人的问题。如果真的不可避免,到时候就决一胜负。甚至利用我们没有地盘拖累的优势四处转战,把朱燮元一举拖垮,最后让他全军覆没也未尚不可。”
方千寻摇摇头:“我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师兄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已经有了和朱燮元开战的准备,为什么又要首先帮他打一仗呢?这不是前后矛盾嘛。”
岚儿突然接口说道:“莹儿寻儿,你们别争了,我哥的观点是对的。安邦彦和奢崇明他们想弄一个什么大彝国,然后从大明国土里面分离出去,这个当然不能答应。”
“先帮朱燮元打一仗,这是民族大义。如果朱燮元不识好歹,急功近利到猪油蒙了心,竟敢找我们的麻烦,那个时候奋起反击就属于自保手段。”
严二娘也点点头:“我也赞成相公的意见,为了我们自己的良心能够永远安宁,也必须打这一仗,而且必须打赢!”
夏芸显得很无所谓:“八郎说要打,那就打,哪来的这么多废话?八郎,你说说看,这次让我干什么?”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这是一种让人很难受的感觉。
山风是湿的,仿佛随便抓一把都能够挤出水来。
衣服也是湿的,仿佛从来没有晒干透过。
因为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所以夏芸觉得有些刺骨的寒意。
虽然腊月将尽,可气温并不低,草尖上连霜都没有。
但是夏芸觉得非常冷,比洛阳冰天雪地的时候还要冷。
尤其是三更天的夜晚,一阵阵江风吹过,真的很冷。
夏芸已经在这片草丛里趴了半个时辰,有些寒冷的感觉,也有一丝紧张的感觉。
她是自告奋勇出来的。
当熊储决定派出一支小分队的时候,夏芸一把抢过了指挥权。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自从跟着熊储离开洛阳,她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什么。
虽然每天都能够彼此看见,但是夏芸觉得自己和熊储之间似乎正在渐行渐远。
这种感觉很糟,就像四周湿漉漉的山风一样。
刚才的碰头会议上,夏芸发现熊储看着黄妍莹和方千寻,那种冷冷的目光引起了她的警惕。
这是一个有主见的男人,在特定的情况下才有的眼神。
发现黄妍莹和方千寻正在被边缘化的时候,夏芸感觉自己也边缘化了。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在洛阳的小杀手,不再是浑浑噩噩了。
夏芸在心底不愿意承认自己被边缘化的事实,但实际情况是威胁正在临近。
眼看着中军卫队的统领曼黛莉,好像一颗闪亮的明星冉冉升起。扈媚娘的武功修为突飞猛进,也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是曼戴莉还是扈媚娘,这些人都对熊储言听计从。
仅仅依靠曾经的一些私人交情,关键的时候不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表明态度,肯定要被边沿化,所以夏芸觉得自己应该做点儿什么。
尤其是那个什么未来的土司凤素琴突然冒出来,夏芸觉得自己非常危险了。
当夏芸决定做点什么,重新拿回自己地位的时候,机会来了。
半个时辰之前,夏芸抢到了带领小分队夜袭敌营的作战任务。
夏芸虽然挂名中军大营的副总兵,但从来没有指挥过作战。
因为中军大营一直都是熊储直接掌握的,不需要她来指挥。
夏芸和黄妍莹的任务,好像就是抓好中军大营的日常训练。
说起来,现在的中军大营已经有了七千多人,除开赤格的射声营邱柏明的镇军营在军师万练那里,现在的中军大营也有四千多人。
夏芸仔细在心里一盘算,发现自己除了知道应该如何安排这些人扎营,平时应该如何训练之外,其他的都不知道。
现在,她身后的小分队并不是中军大营的人,而是曼黛莉中军护卫营临时抽调出来的。神机营两百四十人,弓箭营一百二十人。
“我不是让你们杀进敌人大营里面去,而是要监视敌人的动静,从四更天开始就不断给敌人制造混乱,让他们不能好好休息。激怒敌人,然后又慢慢磨掉敌人的耐性,就是你们要做的事情。”
出发之前,熊储把夏芸拉到一边专门吩咐之后,夏芸才明白小分队是干什么的。
抬头看了看夜空,差不多四更天了吧,夏芸心里默然。
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呢?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了,虽然以前一直认为很懂他。
现在回过头来,夏芸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看懂过熊储。
“我必须看懂他,然后彻底融入进去,才能真正变成他的女人。是的,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暗暗地捏了一下拳头,夏芸扭头低声叫道:“神机队第一组摸过去,敲掉敌人的两个哨兵,然后马上回来!”
这里是巧家营东面山梁的一个小山坳,夏芸带领三百六十人是从大山上绕过来的。
居高临下,夏芸把整个巧家营看得清清楚楚。
南北两面的木栅栏,都是直径两尺的原木种在地上,高度接近三丈。
木栅栏正中间开有大门,门顶上有一座歇山式碉楼。
不知道什么东西做成的火把,在风中还熊熊燃烧着。
巧家营东面背靠大山,但是山脚被挖成了绝壁。
大营距离山壁超过一里地,根本无法从大山这边靠近。
巧家营西面就是大江(长江),仿佛一道深深的峡谷,落差超过百丈。
夏芸命令神机营的一个小组摸上去,就是想打掉北面碉楼上面的两个哨兵。
打得掉,打不掉,都无所谓,反正夏芸觉得无所谓。
如果仅仅是想干掉两个哨兵,就不应该派神机营的人,而是应该派弓箭营的人。
现在是要惊动敌人,别让他们呼呼大睡,所以神机营的鸟铳最合适。
“巧家营是一块死地啊。”夏芸盯着山下,心里有些不以为然:“虽然东面距离山壁还有一里地,弓箭和鸟铳是没有用,如果我们把虎蹲炮悄悄运到山顶上,然后弹丸劈头盖脸砸下来,整个大营那不全部都死光了?”
嗵嗵——
夏芸正在琢磨巧家营的弊端,摸上去的那个小组已经开火。
轰的一声,整个巧家营顿时炸了锅,开始人喊马嘶起来。
看着下面答应大营里面的人狼奔豕突,就像没头的苍蝇,夏芸噗嗤笑出声来:“这哪里是军队啊,分明是一帮乌合之众。那个凤素琴还说是三千精锐,简直不成体统。”
神机营的一个百人队长悄声说道:“夏总兵,你可莫要小看那些人。这两天我们听说了,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里面,第一次抓住孟获的位置就是这里。”
“南蛮人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所以遇到突发情况就会乱套。但是他们都是奴隶,对汉人满怀仇恨。所以一旦打起来就悍不畏死,杀人不眨眼,这才是最可怕的。”
“一旦进到深山老林,那就是南蛮人的天下,根本没有人能够防得住他们。当年诸葛亮用了一年多才打出个名堂,我们不能不防。”
夏芸摇摇头:“你这个家伙说的太夸张了。我们换回来那么多奴隶,现在不都变成了我们自己人嘛。悍不畏死仇视汉人的肯定有,但绝不是全部。现在敌人已经被惊动了,让兄弟们提高警惕。”
“夏总兵,两个哨兵被打死了。”返回来的神机营第一组组长过来说道:“我们听见了敌人喊叫声,一个什么副都统命令就地防御,不准冲出营寨。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夏芸摇摇头:“隐蔽不动,什么也不干。现在敌人已经知道黑暗之中有鸟铳存在,我想他们谁也不敢睡觉。只要等到天亮,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外,夏芸初次带兵作战,对于战场可能出现的变化缺乏足够的应变能力。
或者说夏芸根本没有想过,敌人遭到突然袭击之后,可能会采取什么反击措施。
敌人大喊大叫乱了一阵子,很快就平静下来,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世界上的事情就这样,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的时候,实际上就可能很不好了。
古人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不外如是。
返回来的军士说的没错,敌人里面出面指挥的就是一个副都统。
樊虎,当年跟随安国雄前往伏牛山争夺“盗世天书”,结果身陷绝境。
如果不是熊储舍生相救,樊虎和安国雄就已经被烧成灰了。
樊虎并不是安邦彦的人,至少不是安邦彦的亲信,当然也不是安国雄的亲信。
樊虎是水西土司安位的第一大将。
只不过安位太小了,今年才十一岁。
如果不是舅舅奢崇明在后面支撑,安位的这个水西土司不一定能够干得成。
可是,舅舅奢崇明前年打了一个打败仗,两万多精兵仅仅剩下不足万人。
最关键的是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对安邦彦的威慑力自然大大下降。
安邦彦是水西土司安位的堂兄。
这个堂兄的年纪太大了,已经四十岁了,所以安位看见这个堂兄就有些害怕。
不过,害怕归害怕,但是安位还是听从母亲的建议,让自己手下的第一大将樊虎镇守家园,统一指挥三千精锐部队,因为这里是家族的发祥地。
安位和母亲目前在普安州(今六盘水)水西宣慰司,安邦彦和奢崇明率领大军十万,驻扎在乌撒军民府(今毕节)对抗贵竹司(贵阳)的朱燮元。
安国雄是过来联络西南各部,手里只有一个卫队营三百多人,并没带军队过来。
大营遭到突然袭击之后,樊虎立即觉得不对了。
两个哨兵被鸟铳打死,这不是樊虎觉得不对的地方。
鸟铳开火之前,两个哨兵没有发现火光,这才是樊虎心头猛震的问题。
大明军队有很多鸟铳,樊虎也缴获过,自然不会陌生。
但是使用鸟铳,就必须有火绳,哨兵站在三丈多高的地方没有发现火光,就说明没有看见火绳的光亮。
这在大白天还能说得通,但是在大半夜就说不过去了。
究竟是什么神秘武器?
樊虎觉得应该弄明白,否则就被动了,所以他另外做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不能让安国雄知道,樊虎以黑夜不宜外出为由,所以让安国雄回去睡觉。
这是一条暗道,修建巧家营的时候就留下了,也是头人和贴身卫士才知道入口。
暗道直接连接东山的一个巨大溶洞,属于整个水西部落的核心机密,也是安位把樊虎放在家里的根本原因。
既然是核心机密,知道的人就不多。除了樊虎之外,就是七十二个藤甲死士。
七十二个藤甲死士没有从暗道出来过,所以知道的人很少。
樊虎进入暗道之后,带着七十二个藤甲死士来到了东山溶洞,然后出现在东山上。
现在天色太暗,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是五更天转瞬及至,山下的一切自然就大白于天下。
夏芸埋伏在半山腰的一处山坳,在晚上固然非常隐秘。
但是东方发白,第一缕阳光出现的时候,秘密就不存在了。
当夏芸发现一切秘密都不存在的时候,她已经被樊虎的部队给包围了。
当发现自己被包围的时候,夏芸仅仅愣神不到一个刹那的时间,竟然非常诡异的微笑以来。
巧家营是一处绝地,夏芸是来到这个地方以后才发现的。
巧家营是水西土司安位的大本营,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熊储从凤素琴口中知道巧家营之后,首先就发现了问题。
在夏芸之前,熊储发现巧家营属于天生的一处绝地。
把自己的大本营建在一处绝地,然后又放进来三千精兵。
这不是要保护大本营,而是要让的人送死。
熊储是杀手出身,逍遥子曾经告诉他八个字:有进有出,乃是活路。
杀手确定刺杀目标,第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两个字:进出。
如何进去,怎么出来,这才是杀手考虑的重点。
至于如何杀人,这个不用考虑。
如果不知道应该如何杀人,那就不是杀手,而是杀猪的屠夫。
镖车不进生客栈,杀手不走回头路。
这是江湖规矩,也是保命的诀窍,熊储当然要死死的记住。
按照杀手的眼光来看,巧家营纯粹就是死地。
安氏家族统治水西一千多年,他们把老巢建在死地上,熊储认为这绝对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是死地,那就说明巧家营有活路,是一处风水宝地。
可是,化腐朽为神奇的活路在什么地方呢?
熊储不知道,但他坚信巧家营肯定有古怪。
你没有看见古怪,并不是说古怪就不存在。
越是看不见的古怪,就肯定越古怪。
如果不把古怪弄清楚,接下来就会出现怪事,然后前功尽弃,所以熊储要试试看。
夏芸被派出来,不过是迷惑敌人的一个手段而已。
只要带兵的人都明白,晚上骚扰敌营,这是最常用的计策。
虽然不能杀多少人,但是可以让敌人心烦意乱,不能好好休息。
自古就有猛将踹营,那也是骚扰敌营的一种手法。
不要看好多话本小说夸大其词,其实猛将踹营也杀不了多少人,不过是震慑敌人而已。
就算是《三国演义》里面的“张辽威震逍遥津”,其实也没有杀几个人。什么尸山血海,都是夸大其词。
熊储没有指望夏芸带着三百多人就可以一战而胜,他需要惊动敌人看看反应。
对着太阳刺出去一百五十万剑,那种苦功绝对不是白给的,肯定会终身受益。
夏芸一出来,熊储和严二娘也出来了。
他们这一对夫妻档的杀手二人组,放眼天下对手不多。
当初就是他们两个人连续刺杀努尔哈赤的两个使团,还得到了赤格这员大将。
两个哨兵被打死,熊储和严二娘躲在另外一个方向看得很清楚。
敌人大营里面的反应,他们这对杀手夫妻自然也没有漏掉。
樊虎在东山上显露身形的时候,严二娘没有看见,但是熊储的一双不同常人的眼睛,却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熊储的记忆里和他的眼力一样好。
樊虎一刻钟之前还在大营里面,现在却站在高高的东山上,熊储绝对不会搞错。
原来古怪在地下,在山中,这就是熊储发现的巧家营古怪。
“罗金定带领骑炮队进行迂回,他们会在巧家营的南面率先发起攻击,司马承率领虎蹲炮队会在北面进行夹击。把南北通道堵死,按说敌人没有退路。可是二娘,你顺着我的右手看过去,那是什么?”
严二娘本来还在观察敌人的大营,闻声抬头向东看去,顿时大吃一惊:“那个家伙刚才还在大营里面,现在怎么到了山上?有暗道,原来巧家营有暗道!不好,那个家伙所占的位置,刚好在夏芸他们头顶上啊!”
熊储低声说道:“我在这里盯着,你赶紧回去命令曼黛莉,短铳营的两百四十名女兵,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樊虎所站的位置。另外命令黄妍莹带领中军大营的女兵营立即出动,沿着山脚移动过来,准备接应夏芸。”
“樊虎肯定会发现夏芸,但是他们现在只有几十人,肯定不敢乱动打草惊蛇,一定会下山调兵。大军不可能走地道,肯定要走兵营的大门。等到樊虎调兵离开大营之后,黄妍莹的女兵营截住他的后路。”
“你和岚儿带领中军护卫营剩下的部队,负责防守我们的大营,尤其要保护好童子军的那些孩子。这一次,我要把巧家营一战全歼,一个都不放出去。”
严二娘点点头:“我们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放手指挥这里的战斗就行了。如果能够把巧家营一锅端掉,不仅能够削弱安邦彦的实力,而且这里既然是他的老巢,那里面囤积的东西必然很多,这是我们接下来最需要的物资。”
事情没有超出熊储的判断,阳光完全映红整个天空的时候,樊虎带领一千人离开了巧家大营。
按照严二娘留下的路线,司马承已经带着虎蹲炮队一千五百人过来了。
熊储向后摆摆手:“你们的任务就是封住巧家营的北大门,动作快点儿,一刻钟之后开炮!”
嗵嗵嗵——
熊储的话音未落,巧家营南面已经传来炮声,随后就是火光冲天。
罗金定带领的骑炮队,发射出去的猛火油炸弹发挥作用了。
巨大的烈火带彻底封住了巧家营的南大门,敌人已经不可能从南面逃走,惊慌失措的人群呼喊着向北们涌过来。
司马承随即一声令下:“开炮,炸垮敌人的北大门,把敌人全部封在大营里面!”
熊储没有停留在这里看将士们开炮,因为他担心夏芸那边出问题,所以施展轻功向东南方向冲过去。
其实夏芸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
“没想到是夏女侠大驾光临!”樊虎带人过来挡住了夏芸的退路,随即大吃一惊:“当初在伏牛山,夏女侠和八郎大侠甘冒万死救了在下一命,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当面说一声谢谢。”
夏芸脸上一惊之后随即开始微笑:“我说樊虎啊,想当初我们在伏牛山也算是同甘共苦半个多月。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再一次见面会在这里,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樊虎有些奇怪:“夏女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为什么没有进入大营,反而在外面露宿?樊虎虽然是化外之民,但是江湖规矩还是懂的。况且夏女侠还是救命恩人,樊虎更不可能冒犯虎威。可现在这是唱的哪一出呢?”
夏芸呵呵一笑:“大营里面人多嘴杂,好多话不能说。这不都是老故人吗,我就想把你请出来叙叙旧。”
“在下明白了,原来凤素琴请来的救兵竟然是夏女侠。”樊虎抱拳说道:“夏女侠,你对在下有救命之恩,但那是我私人的问题。现在你属于凤鸾部落的人,大家各为其主,樊虎先在这里谢罪。等一下如有冒犯,还请不要见怪才是。”
“樊虎,就算你想冒犯我,可是你觉得还有机会吗?”夏芸嘻嘻一笑:“你也知道吧,我夏芸这一辈子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天和你说的多。我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呢,其实你可以回头看看就是了。嘻嘻——”
樊虎回头一看,顿时就惊叫起来:“黄女侠,原来你也来了!”
可不是吗,黄妍莹接到严二娘的紧急传令,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率领女兵营一千二百多人冲了出来。
女兵营身上有三件兵器:鸟铳短铳长剑。
一千二百多人的骑兵竟然没有发出声音,樊虎这才看地面,原来所有的马蹄都包着厚厚的棉布。
黄妍莹的女兵营早就停在樊虎军队后面五十丈,已经没有动了。一千二百多女兵端着鸟铳,冷冷的看着前面。
恰在此时,西面巧家营方向传来震耳欲聋的炮声,随后就是漫天火光升起,携带着滚滚浓烟遮天蔽日。
夏芸高声叫道:“樊虎,还有你的兄弟们,投降吧,反抗是没有意义的!我们不想杀人,更何况我们曾经还是朋友。”
“夏女侠,原来你的目的就是要把我引出来吗?”樊虎不是傻子,终于明白了江湖上所说的引蛇出洞,但是他觉得还有杀手锏,所以并不慌乱:“可是夏女侠,你怎么就知道你一定赢了呢?”
黄妍莹在后面叫道:“樊虎,今天肯定是夏芸赢了,因为她还有一个妹妹,你没见她头顶上是怎么回事吗?”
一听头顶上,樊虎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但还是不自觉的抬头看向东山顶。
一面军旗迎风招展。
这不是在大路上糊弄别人的罗婺部落旗帜,而是熊家军的飞龙旗。红底金龙,跋扈嚣张。
旌旗下面,正是曼黛莉统帅的中军护卫营女兵。
“喂——下面的兄弟们听着,你们的秘密暗道已经被我们堵住了出口,现在谁也别指望从这里逃出去了。”
曼黛莉的内力深厚程度,可能仅次于熊储,她现在利用内力喊出这一番话,那真是站得高震得远,想不听见都不行。
曼黛莉的声音虽然清脆悦耳动听极了,但是因为附带了强大的内力,所以仿佛滚过一道雷霆,整个大江两岸都是回声:“谁也别指望从这里逃出去了——”
一个小姑娘随便喊了一声,竟然引起大江南北产生共鸣,这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吗?绝对不能够啊。
南蛮人接触外界很少,而且被土司们愚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尤其是敬畏鬼神。
神仙掐指一算,那绝对无所不知。你再隐秘的地方,怎么能够瞒得过神仙?
结果曼黛莉的话音未落,河谷之中的回声还在荡漾,山下大营里面已经全部跪倒在地,而且叫声一片:“这是仙女下凡,仙女下凡啦!仙女叫我们做兄弟,我听见仙女叫我们做兄弟,我们是仙女的兄弟了!”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夏芸黄妍莹樊虎彻底惊呆了,就连山顶上的曼黛莉也被自己的杰作给惊呆了。
不到十七岁的曼黛莉,一句话就慑服了三千大军和两万多老百姓,创造了一个奇迹,也谱写了熊家军的新篇章。
《尚书》:“刑三百,罪莫重于不孝。”
熊储不过是一个奴隶,后来是一个杀手,当然不知道什么“上书”“下书”。
但是当初苗三冠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专门解释过,所以熊储知道一个大概的意思。
自古刑律罪名三百种,最严重的就是不孝之罪。
巧家营的人全部投降以后,当然不包括安邦彦和樊虎,还有十多个诺伙(黑骨),还有五十多个曲诺。
但是巧家营两万多最底层的阿加嘎西都投降了,熊储由此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困惑。
《尚书》已经出来几千年了,俗话也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熊储不明白的是,南蛮人里面的这些阿加等级的奴隶,生下子女(嘎西)都被主人拿出去卖了,也就是说家庭亲情都没有。
没有亲情概念没有家庭概念,所以奴隶是没有“孝”这个概念的。
奴隶主剥夺了奴隶最基本的做人资格,完全就是把奴隶当成牛羊这样的牲口在养活。
不对,在奴隶主眼里,奴隶连牲口都不如。
古人云:鸦有反哺之义,羊有跪乳之恩。
连乌鸦和羊羔都知道亲情,奴隶是等级最高的动物,他们也是人。
既然如此,奴隶制度是如何维持这么久的?
奇怪的是,巧家营里面的兹阿诺曲诺家里都供奉佛像,说明奴隶主都信佛。
熊储百思不得其解:佛主不是号称“众生平等”的吗?
善后的事情自然有严二娘带领大家处理,熊储一个人登上了东山,迎着日出伤脑经。
奴隶的问题,这是一个大问题。
相反,奴隶主反倒是个小问题。
对于杀手来说,杀掉所有的奴隶主并不难,熊储也没有准备让奴隶主活下去。
熊储感到迫在眉睫的问题,并不是杀掉奴隶主把奴隶解救出来,而是如何才能让那些奴隶像一个人那样活着。
熊储已经有些明白了。
奴隶主把佛教搬出来,这不过是用来愚弄那些奴隶的手段。
因为佛教强调的是:因果报应。
奴隶受罪,是因为上一辈子作孽了,这一辈遭到了报应。
“苗三冠袁鹂卿和万练他们说的果然不错。”熊储有所明悟:“佛教的众生平等是假的,是为了统治阶级奴化百姓而创造的理论。难怪乌思藏那边老百姓活不下去,但是一座寺庙比一座寺庙气势恢宏,因为那边的奴隶主全部都是最高等级的喇嘛。”
熊储突然想到了那些奴隶把曼黛莉当成仙女的惊人一幕,顿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佛教的因果报应说,这不过是一个幌子,是一个理论依据而已。
奴隶主的愚昧和奴化教育,加上惨无人道的处罚措施,这才是问题的根本。
“鹂卿让我做一个真侠士大丈夫,肯定不是把那些奴隶解救出来就行的,还必须让他们学会如何找回自己的人格尊严。”
随着思考越来越深入,熊储终于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在没有遇到巧家营这两万多人之前,熊储还以为是一个习惯问题。
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根本问题,必须首先解决。
这个问题,就出在此前用牛**换回来的九百多奴隶身上。
到现在为止,他们都把熊储叫“主人”。
熊储已经说了不下十次,但是他们就是不改口。
刚开始,熊储以为是一种习惯,“主人”就是一家之主的意思。
现在回过头来看,“主人”这两个字从奴隶嘴里叫出来,意思就完全变味儿了。
和主人对应的,那就是奴才。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人数多了,总要有一个拍板的人,所以熊储并不拒绝当好这个家长。
比如说现在大家心甘情愿叫主公,熊储就不是很反对。
因为大家都可以随时提出自己的反对意见,熊储也会听取大家的意见。
但是奴才就不一样了,他们从来没有反对意见。
熊储需要的是生死相依的兄弟姐妹,或者是团结一致的忠诚百姓,但是他绝对不需要奴才,更不需要奴隶,永远不需要。
奴隶在主人的皮鞭刀剑之下,可以为主人去死,但他们肯定不是自愿的。
因为奴隶没有家庭没有亲情,当然没有追求,所以不可能有什么奋斗目标让他们心甘情愿去死。
正因为如此,突然出现一个比奴隶主更厉害的“仙女”,他们的整个精神都崩溃了。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子的!
熊储脑海中灵光一闪:“奴隶没有家庭没有亲情,那也不是自愿的,而是被逼无奈。他们能够敬畏仙女,那就说明他们还有期望,也就说明那些奴隶还是不甘心的,所以才希望得到仙女的搭救。”
母鸡为了保护小鸡仔,甚至不惜和人这种“庞然大物”进行战斗。
母鸡最后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小鸡仔,那是因为它的能力已经不够了,所以选择认命。
这个问题熊储有亲身感受。
因为他在养父母家,岚儿想弄一个小鸡仔拿在手里玩玩,熊储就去抓一只小鸡,结果被母鸡啄了一口,手背上鲜血淋漓。
动物都知道保护自己的孩子,奴隶毕竟是人,肯定也希望保护自己的孩子,只不过他们无法对抗奴隶主,同样只能认命。
距离十多丈开外,带着十二名女兵担任护卫的曼黛莉,在这个时候打断了熊储的思路:“公子,二娘上来了。看样子走得很急,练轻功都施展出来了,应该有大事。”
熊储扭头一看,严二娘直接施展轻功沿着山壁飞了上来:“什么大事让你如此着急?”
严二娘一口气飞到山上,竟然还是好整以暇,可见内功又有长进:“相公啊,对于你来说可能是小事,但是对于下面的人来说,那可就是大事了。”
“大家都是两个肩膀一个脑袋,谁也不比谁更高贵。既然是大家的大事,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大事?”熊储微微一笑:“说说看,怎么就是我的小事,而是大家的大事?”
严二娘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这才笑道:“说起来还是那些刚刚获得自由的奴隶。我们不是用牛群换回来九百多奴隶吗?你猜怎么着,这里面的问题大了去了。”
熊储闻言一惊:“什么大问题?”
严二娘转身指着山下:“相公你听听吧,下面是不是哭声震天。”
熊储不以为然:“我听见了,是不是因为巧家营被我们攻破了,奴隶也被放了,那些奴隶主寻死觅活?如果他们胆敢起哄,立即让司马承拉出去给我砍了。”
“安国雄樊虎那些人老实得很,并没有要造反。”严二娘摇摇头:“安邦彦因为要和朱燮元作战,所以需要紧急筹措一笔军需物资。正因为如此,他就把很多年纪幼小不能打仗的嘎西给卖了。”
“没曾想,我们交换回来的那九百多人里面,有三十多个六七岁的小孩子,就是从巧家营弄出去卖掉的。那些奴隶为什么要逃跑,因为他们想回家啊。”
“我让扈媚娘把那九百多个人带进巧家营,本来是想让他们现身说法,我们说释放奴隶绝对是算数的,肯定不会在他们走到半路上又把他们给杀了。”
“我问过那些孩子们,他们的担心是真的。每一次部落和外面打仗,如果打败了要撤退,就会把不能打仗,又走不快的妇孺小孩给杀了。这样就可以让敌人得不到的人口。”
“结果这下可好,儿子找到妈妈,妈妈找到女儿,这还不哭翻天吗?找到了自己孩子的母亲哭,没见到自己孩子的母亲就哭得更厉害了,所以现在是惊天动地。相公,你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熊储一拍脑门,随即惊呼一声:“我的天哪,这是大好事啊。不光是你们的大事,更是我的大事!让那些恢复人身自由的奴隶按照自己的意愿组建家庭,然后进行立法保护。”
“这是他们人性复苏,重拾自信最关键的一步!传令下去,只要能够确定下来的家庭,一律受到保护。谁敢侵犯别人的家庭,一律严惩不贷。”
“我们这一次缴获了大批的东西,凡是已经落实的家庭,按照人头每个人领取五十斤粮食,发放十两银子。这样一来,他们就有了开始新生活的基础。然后慢慢教育,就会出现一批真正的自由平民。”
说到这里,熊储略一沉思然后才接着说道:“让司马承立即组织人审问那些奴隶主,看看那些小孩子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安邦彦和樊虎就算了,他们这种级别的人不可能干这些杂事。”
“可以承诺那些失去孩子的母亲,只要她说的是真的,我们就尽可能去找对方买回来。至于买了奴隶,我们派人过去买回来,对方又不同意的奴隶主,我的大军难道是吃干饭的,直接打过去抢回来!”
严二娘得到了熊储的授权,顿时眉开眼笑的下山办事。
但是熊储的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因为他又想到了更加严重的后果。
这个鬼地方全部都是大土司,也就是最大的奴隶主。
小一点儿的奴隶主有一个县的领地,大一些的奴隶主甚至有两三个县的领地。
这些大大小小的奴隶主,手里都有军队。
熊储担心的是:一旦自己释放奴隶的真相传出去了,是不是就会受到群起而攻之的“崇高待遇”?
这肯定会传出去的,而且很快就会举世皆知,根本不用怀疑。
现在自己手中虽然有八千多人,但是能打仗的兵力才不过五千人。
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危险,熊储的眉头自然越皱越紧。
以前,熊储希望自己没有军队,最好是一个人都没有,所以他一直回避这个问题。
可是现在,熊储第一次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就是没有尽快组建一支强大军队,能够横扫整个云贵川藏大土司,把所有的奴隶都救出来。
地盘绝对是个好东西。
不然的话,历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为此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熊储从来没有觉得地盘是个好东西,曾经多少人都或明或暗催促他弄一块地盘,可是他都寻找各种借口回避这个问题。
现在,熊储却希望伸手之间,就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而且越大越好。
俗话说:救人救到底。
奴隶被解救出来之后,熊储才发现这连第一步都还没有做完。
无论给奴隶多少粮食多少银子都没用,因为眨眼之间又会被奴隶主抢走,然后重新沦为最低贱的奴隶:嘎西。
熊储第一次发现,要想当一个真正的大侠,实在是太困难了,比当杀手困难多了。
困难的地方在于,当杀手的时候可以随心所欲,只要把目标杀掉,或者把目标救出来就算完事,根本没有什么后续尾巴需要费神。
要想当一代大侠,事情就多了。
救一个人就要救彻底,不能你一转身人家又被抓走,甚至还被杀了。那就不是救人,而是在害人。
况且熊储不是救了一个人,而是一下子就救出来几万人。
这几万人都是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也是没有得到当地认可的人,所以他们没有立锥之地。
下无寸土,上无片瓦,身无寸缕。真正的一无所有,就是说的这些人。
现在,如何让这些人活下去,而且像一个人那样活下去,成为熊储的首要问题。
这一次,安国雄樊虎,还有那些阿诺曲诺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都被释放了。
而且熊储还让司马承把所有被俘的军卒奴隶集中起来,让樊虎安国雄去做动员工作,凡是愿意跟他们的走的人,一律放行。
最后的结果表明,愿意跟随樊虎和安国雄离开的军卒和奴隶,一共七千余人。
对于这些人,熊储自然不会发放粮食和银两,因为这些人根本不需要救。
既然自己选择继续当奴隶,那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熊储不会去多此一举。
做善事,行大义,也是要分对象的,不能一概而论。
你认为当奴隶不堪忍受,但是这些人却觉得当奴隶也很滋润。
选择释放安国雄和那些阿诺曲诺,在熊家军里面引起了极大的争论,最后还是熊储一言而决。
熊储的理由很简单,安国雄和那些阿诺曲诺虽然该死,现在却不是杀人的好时候。
一旦把安国雄等人给杀了,安邦彦奢崇明必然立即率领全军来袭。
现在自己这些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地区,天时地利人和没有站住一条,最后必定是一个非常悲惨的下场。
还有,樊虎虽然是巧家营的守军副都统,不过是奉命带兵驻守此地。带兵发起反击,这是一个将领的本分,所以他并不该死。
不仅不该死,而且熊储还非常欣赏他,甚至让黄妍莹和夏芸做过工作,劝他留下来继续当总兵。
但是,樊虎说了一番话,熊储只好放弃了:“从我内心来说,在伏牛山的时候就想留下跟随锁喉剑八郎,可是我身不由己啊。因为我原来是奢家的人,作为小姐陪嫁卫队来到安家。”
“我大哥樊龙现在仍然是奢崇明的总兵官,如果我离开了,我大哥樊龙肯定就会被奢崇明和安邦彦给杀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我都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把大哥一家给害了,所以必须回去才行。”
接下来的半个月,熊储命令司马承在凤素琴的帮助下,把陷阵营分成三组,分批护送愿意跟随自己的两万余人向南转移。
今天凌晨,最后一批物资已经离开了巧家营,方千寻带着童子军周昶等人带着少年营也离开了巧家营。
熊储身边就剩下曼黛莉的中军护卫营一千四百余人,所以才命人释放了樊虎和安国雄等人。
至于他们是继续留在巧家营,还是立即搬迁,这不是熊储考虑的事情。
在突袭巧家营的整个过程中,熊储一直没有和安国雄樊虎见面,而是让黄妍莹和方千寻这一对“红马双骄”出面。
这主要是出于长远的考虑,确保一个神秘杀手的威慑力始终存在着,让安邦彦奢崇明接下来的决策有所顾忌,为自己争取时间。
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之后,熊储才发现要把两万多奴隶安顿下来,绝对不是一个小问题。
最起码的一条,没有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地盘,肯定无法养活这些人。
可是地盘在哪里呢?熊储坐在马背上,心里没有任何成算。
第二天中午,熊储终于和此前分三批转移出来的大部队会合。
看着山谷中绵延十余里的宿营地,熊储心中直发毛:“这里是什么地方?”
岚儿和严二娘是一起过来的,自然两眼一抹黑。曼黛莉作为贴身护卫,当然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好在黄妍莹已经提前过来了,看见熊储等人到来,因此赶紧迎上来:“师兄,这里叫汤丹,凤素琴让我们暂时在这里安营扎寨,她赶回去和母亲汇报去了,估计一个来回需要四天时间,因为这里距离武定宣慰司还有两百四十里。”
“距离这么远?”熊储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师妹,你们先过来的,这里的情况如何?”
黄妍莹摇摇头:“情况不是很好,看来人家对我们有很大的戒心。我们是贴着东川府西面五十里的河谷上来的,现在东北面八十里就是东川府。”
“东川府原来是朝廷派来官员管理,结果没有站住脚,所以就交给了沐王府。结果沐王府也没有站稳脚跟,后来变成了罗婺部的地盘。”
“安邦彦突然坐大,势力急速膨胀起来之后向南发展,在这里和罗婺部打了一仗,结果东川府变成了水西土司安位的地盘,也就是安国雄把守的地方。”
“安国雄在这里有四千军队,结果师兄有妇人之仁放了他。我看呐,凤素琴把我们放在这里,就是要挡住安国雄。”
“可是这些事情凤素琴刚开始没有说清楚,早知如此,我们就应该杀了安国雄,然后挥师南下夺取东川府城池,这样才有坚守的依靠。”
“我们现在被扔在这里,刚好就是罗婺部和安国雄的结合部。虽然名以上属于罗婺部的地盘,但实际上这里并没有罗婺部的人。”
“更有甚者,我们第一批人过来之后,凤素琴就把这里的六百户搬到了南面百里之外的九龙功山。凤素琴说是让给我们安顿部属,我看就没安好心。”
严二娘笑道:“按照莹儿的说法,我们现在就直接帮助罗婺部看守北大门了,而且还没有大门,敌人随时都可以打过来。难怪素琴那个丫头说他们危在旦夕。”
熊储把缰绳交给身后的扈媚娘,开始沿着山谷巡查起来,同时对跑过来的司马承说道:“立即把所有的斥候都派出去,尽快查清楚周边的环境。这里地势险恶,必须在西面的半山腰安营扎寨。”
司马承跳下马背说道:“师傅,斥候都派出去了,这里的确不是安营扎寨的地方。您们还得往南走四十多里赶到乌龙镇,那个地方原来是一个比较大的镇子。”
“我已经命令下面砍伐树木加固栅栏,同时把望楼修建起来,这样就可以形成一个简陋的防守城池。从巧家营缴获的物资都运过去了,可以支撑一段时间。”
熊储摇摇头:“不行!我们有军队,怎么可能到后面去?你们赶紧把这两万多百姓转移到后面的乌龙镇,陷阵营的虎蹲炮队立即构筑虎蹲炮阵地,其他人伐木设置栅栏。”
“黄妍莹和夏芸的中军大营,立即带领童子军少年营和老乡们向南转移,争取明天能够赶到乌龙镇安顿下来,然后就地设立营寨,承担乌龙镇的防御。”
司马承还想争取一下:“师傅,您和中军大营一起到后面去,这个地方有我们陷阵营两千多人防守。就算安国雄反击过来,他们也是仰攻。在虎蹲炮面前,他们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占到便宜。”
熊储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少废话,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赶紧去做你的事情。黄妍莹夏芸,你们立即带领老乡们转移走,这个地方不是久留之地。就算不打仗,也没有粮食。扈媚娘,你们护卫营寻找地点安营扎寨。”
汤丹被誉为“天南铜都”,有着几千年的采矿炼铜史。
其他人忙碌去了,熊储带着岚儿严二娘和曼黛莉开始全部巡查,终于被他在西面的一个小山冲找到了已经处于半废的督造司衙门。
这个衙门并不小,虽然长满了杂草,房舍的墙壁都还在。曼黛莉一声令下,护卫营立即开进来进行收拾,中军大帐和护卫营就在这里了。
“相公啊,这不是长久之计。”严二娘把附近走了一遍之后直摇头:“这个地方除了铜矿对我们有用以外,其他的都不是养活人的样子。而且这个地方太狭窄,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实在是太危险了。”
熊储苦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个问题,可是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所以要静静地观察一段时间。如果凤素琴她们真的把我们当枪使,事情就另当别论。还有,军师他们的西路军情况如如何,你的金雕能够发现他们吗?”
还别说,熊储担心军师万练的西路军,现在的军师万练还真的有些麻烦。
因为西路军所经过的地方,都是朝廷重兵把守的西南最重要的驿道。
从长河土千户所开始往南,依次是大渡河守御千户所冕山桥千户所礼州后千户所礼州镇千户所礼州前千户所德昌千户所米易千户所,一直到最南边的会川卫(今会理)。
朝廷在这条路上,几乎每隔两百里就有一个千户所扼守要害之地,一共囤积兵力两万四千人,所以军师万练他们几乎是举步维艰。
经过一个半月的闯关夺隘,跋山涉水,终于出现在宁蒗土司木笡的领地东侧,也就是会川卫的米易千户所西面。
军师万练号称无赖,他不是一个吃哑巴亏的主,但也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家伙。
按照和熊储商定的“以和为贵,速度第一”南下方针,军师万练用已经从陕北收回来的周老四斥候营打头阵,一万三千余人兵分三路大举南下。
熊开山带领樊涛的骠骑营两千七百人为左翼,主要是沿着朝廷驿道前进,能不打就不打。
左翼大军的根本目的是追求南下的速度,威慑一路上的十个千户所,尽可能不要和官军作战。
霍连山带领段鹏的骁骑营两千七百人为右翼,一路上都是从藏羌各部落的领地穿行,能走就走,不能走就打。
右翼大军的主要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保护大部队的右侧翼不受当地土族的骚扰,还有一个就是为大部队筹集食物粮草。
军师万练亲自统帅前军大营的护军营火器营,还有中军大营的射声营镇军营匠作营殿后,准备随时增援左右两翼。
没想到熊开山兵不血刃拿下了荥经驿,和天全六蕃招讨司的官军建立了友好的关系,甚至还在荥经驿休整了一夜。
可是,右翼的霍连山出师兆头就不好,大军出发仅仅五天就碰到了不怕死的货。
长河土千户不知道霍连山是一支什么部队,也不知道这支部队究竟想干什么,所以坚决不准通行。
霍连山虽然年轻,但是统帅前军大营数千人马已经五年多时间,纵横数万里也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一个小小的藏羌土司,手底下不过六千户四万余人。当地招募的向导兵再三解释之后,对方竟然不准自己借路,霍连山顿时火大了。
一面吩咐传令兵把这里的情况向后面的军师禀报,霍连山同时给骁骑营统领段鹏副统领杨虎下达了冲击敌阵的命令。
骁骑营的两千七百人顿时一分为三,段鹏和杨虎分别率领九百人向前硬闯,霍连山带领九百人随后跟进。
事情并没有出现意外,毕竟霍连山他们突然出现,长河土千户虽然总兵力一万七千多人,但是现在根本没有召集起来,能够投入作战的兵力仅仅两千人。
段鹏杨虎,都是熊储在青龙寨收下的四个徒弟之二,还不到二十岁,而且都是力大无穷之辈。
除了段鹏和杨虎手里是九十六斤的镔铁棍之外,骁骑营的将士们全部都是镔铁长枪,统一制式七尺五寸,统一重量四十八斤。
这样一支部队对付一群连兵器都没有统一装备的土司军队,简直就是摧枯拉朽。
当然,这是建立在没有搞什么主将单挑游戏的结果。直接就是纵马上前,十个人一个战斗小组互相策应边打边冲。
敌人的阵型一垮,霍连山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带领九百人已经杀了过来,让敌人无法重新集结,从而给敌人制造更大的乱子。
经过大半个时辰的反复冲杀,长河土千户和他的两千军队被彻底击溃,长河土司城堡被攻陷。
城堡外面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霍连山仅仅在城内就抓捕俘虏九千余人,缴获七个牛群两个马场十一个羊群,总数加起来有数万头。
军师万练反应也不慢,接到霍连山的通报,赶紧把护军营增援上来,结果刚好变成了收容部队。
霍连山他们仅仅休整了一夜,又继续向南冲去。
霍连山所部就这么一路边打边走,完全是番邦蛮夷用来对付大明军队的游击战法。让整个东藏领地顿时狼烟四起,却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
对于霍连山来说,这种战法最熟悉不过了。
从乌珠穆沁开始,到后来的叶尔羌部万里大穿插,已经打了四五年,全都变成了兵油子。
一个月时间,霍连山带领段鹏的骁骑营南下一千二百里,前后攻破大小藏羌部落十七个,抓捕俘虏七万余人,牲口数十万头(只)。
整个藏羌随即流传出“大刀杀神霍连山”的名头,沿路的大小土司再也不敢出头冒泡。
随后的半个月,霍连山再也没有碰到自寻死路的藏羌部落拦路。
不仅没有人拦路,所过之处连半根人毛都没有,霍连山顿时就抓瞎了。
此前的各种缴获都交给了那力布赖的护军营,现在大军未到,当地的土族都跑了,霍连山所部吃饭就找不到下家。
两千七百匹战马还无所谓,东藏这里到处都有草原。
但是两千七百人没有饭吃,这个问题可就大了。
霍连山只能走三天就扎营,安排一部分人出去侦察兼打猎,筹集一批肉食然后继续前进。
作为前锋的熊开山,刚开始非常顺利,一口气就冲到了大渡河北岸,而且和大渡河守御千户所处理关系也不错,很快就从安顺场渡过了大渡河。
可是,好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
军师万练率领八万多人七十多万头牲口,一共用了二十九天才渡过大渡河,结果被冕山桥千户所礼州后千户所礼州千户所联军挡住了去路。
“这样就行了吗?”万练顿时清醒过来:“此前的那些千户所根本就是故意放行,现在北有大渡河,南面有大军挡住去路,这是要准备把自己包饺子。”
不过,军师万练并不担心,这三个千户所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四千来人,因为西面是霍连山的部队,敌人并不可能形成有效的包围圈。
但是,朝廷的军队能够这么快就拿出一个系统的作战方案,还是让万练引起了足够的重视。
恰在此时,周老四的斥候营终于传回来一分至关重要的情报。
段志睿,云南承宣布政使司都督签事(副总兵),精于谋略。
接到北面接二连三传来的谍报,段志睿一连发出好几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就是大渡河以北不要阻拦,尽可能让叛军南下渡河。
第二道命令是给元谋宣慰司吾必奎得,让他立即出兵三千渡过金沙江北上,防御会川东面。
第三道命令是给姚安军民府姚辩的,立即出兵一千沿着金沙江西岸北上,挡住叛军的南下通道。
紧随其后,就是段志睿率领都指挥使司的两千官军,从云南承宣布政使司治所所在地大理北上,兵分三路堵截叛军。
“原来是这样啊。”军师万练接到情报,终于彻底明白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这个段志睿在暗中调度,准备形成关门打狗之势。这个家伙也不是草包,真的还有两下子,看来这一仗不打还不行了。”
现在的情况非常明显,北面的那些千户所没有损失一兵一卒,现在肯定尾随而来,然后在大渡河北岸严阵以待。如果那些官军全部出动,总数超过两万人。
向北撤退回去肯定没有出路,敌人当然明白半渡而击之的浅显道理。
东面暂时也不行,吾必奎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三千人,要想一口吃掉就需要时间,一旦纠缠起来就麻烦了。
但是万练心里清楚得很,段志睿让吾必奎和姚辩率先出发,很可能就是希望自己首先和当地土司纠缠在一起,然后弄成一个“鹬蚌相争,段志睿得利”的新故事。
南面只有一条路,那就是金沙江西岸的小道。
因为是一条小道,所以段志睿命令姚辩出动一千五百人就能够挡住。
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没有出路,剩下就只有西面,万练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西面,就是宁蒗宣慰司木笡的领地。
一个宁蒗宣慰司当然不可能让万练皱眉头,他考虑的是如何渡过金沙江。
如果西进的话,除了宁蒗宣抚司木笡之外,金沙江西面还有一个丽江军民府。
这个丽江军民府的土知府,大明读书人都知道,原来是土族阿甲阿得,太祖皇帝朱元璋赐姓木,改名木得,世袭丽江军民府知府。
丽江军民府的城堡就在狮子山南麓,丽江军民府衙署就在城堡之中。
当然,谁当土知府,万练也不在意,更不会皱眉。
问题是,因为木氏家族部落都在金沙江以西,属于朝廷鞭长莫及的蛮荒野地,所以这个木家在那里的地盘没有什么限制,号称西南王,所以他们的实力不可小觑。
现在不能三心二意,所以万练赶紧调整自己的战术:“邱柏明,立即派人联络西面的霍连山,不用继续南下。立即率部向西隐蔽前进,然后在丽江东面大造声势,造成大军要进攻丽江城的态势。”
“赤格,你的射声营从现在开始脱离大部队,向东面隐蔽穿插出去,一定要迂回到吾必奎的右翼。不用等待命令,立即发起冲击。”
“熊开山,你带领骠骑营离开中路向西进山,隐蔽穿插出去赶到永胜土司章摩的领地。不是要你去打仗,而是过去谈判。让他们协助你南渡金沙江,插到段志睿的身后,切断他的归路。至于承诺永胜土司章摩的条件,就是五万头牲口。”
“那力布赖,你的护军营接替骠骑营的攻击路线,全力冲击冕山桥千户所,我率领大部队在你身后五里跟进。敌人既然想把我们包围起来,按照他们的速度,选定的地方应该是在会川一线,所以不会下死力阻拦。”
“记住,一定要打得猛,冲得快,让敌人认为我们志在必得。这样就可以击垮他们捡便宜的心思,为我们后续大部队通过创造条件。”
“乔如山,你的火器营负责保护后续大部队的左右两翼。邱柏明,你的镇军营负责殿后。毕竟我们这些人看起来有八万多人,但全部都是俘虏和牲口,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几员大将领命出发,军师万练盯着地图冷笑一声:
“段志睿,希望你不要自误。虽然你的关门打狗之计的确厉害,但也要看看你的对手是谁。可惜你都不知道我们这支军队究竟想干什么,所以你的部署就漏洞百出。如果你一定要坐井观天,本军师只好给你讲讲兵法究竟是怎么回事。”
示敌以形,自曝其短。此乃用兵大忌。
万练出身于军人世家,本人又熟读兵书,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一些基本常识。
霍连山贴着藏东区域一路向南横扫而过,凡是身强力壮的俘虏都被万练带走,后来已经达到了令人恐怖的八万人。
这八万人男女杂陈,说是俘虏并不准确,因为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战俘,而是指所有被强制带走的人。
这些人里面,从战场上抓回来的俘虏不足一万人,其他的都是最低级的奴隶。
不过,万练没有时间给这些俘虏讲什么道理,所以所以还谈不上解救奴隶,纯粹属于强制性带走。
要带走数万人,再加上自己的一万多军队,十万人要吃饭,所以还带着近百万头牲口。
这是打仗吗?当然不是。
大纵深穿插行动,追求的就是极限速度,越快越好。
现在的这支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前后长度超过十里路。
万练当然明白这种搞法,属于自己找死。
可是,万练觉得还不够。
仅仅自己知道这是作死的搞法,那远远不够,必须让敌人也知道自己在作死才行。
正因为如此,万练把赤格的射声营派出去了熊开山的骠骑营派出去了那力布赖的护军营也派出去了,还命令乔如山的火器营留在后面殿后。
现在,长达十多里的一支行军队伍,八万多人里面勉强能够作战的部队,就剩下邱柏明的镇军营一千二百八十六人。
镇军营,实际上并不是作战部队。而是宿营的时候保护中军大营的卫队,或者是执行军法的刽子手。
军师万练平时大喊一声:“来人,拉出去砍了!”
那个时候出来的人,就是镇军营的执法队。
因为是保护中军大营的,所以镇军营就由执法队神机队车炮队护军队组成。
执法队要紧跟着军师,车炮队要为行进队列提供火力掩护。
镇军营在移动过程中能够战斗的,就剩下神机队护军队,一共六百余人。
万练摆出一副自己要找死的架势,目标正是敌我双方最后的决战之地:会川(今会理攀枝花一线),也就是会川卫民军指挥使司所在地。
万练真的要找死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万练用兵,兼顾诸葛亮和庞统的两家之长,那就是既有庞统的大胆,还有诸葛亮的谨慎。
现在面临的具体情况是:
万练现在身陷重围,而且兵力只有一万人。
官军有十个千户所,还有可以随时调动的四个土司,总兵力超过八万人。
无论采用什么方式,万练都没有办法改变敌强我弱的态势。
毫无疑问,就算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自己身边,到头来还是敌强我弱。
如果自己把部队集中起来,万一被敌人包围了,在一个狭长地带根本没有回旋余地,那死得更快
毫无疑问,这种结果是敌人最喜欢看到的。
敌人赞成的我们就反对。
所以万练决定破釜沉舟,用自己当诱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同时把所有能够战斗的部对全部撒出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万练就是在找死。
士为知己者死。
熊储把熊家军所有能够打硬仗的精锐部队,全部交给自己指挥,万练在心底就已经有所决定。
这个决定很明确:我死了没有关系,只要这支部队能够保存下来,实现主公的战略目标就行了。
正因为如此,万练把所有的精锐部队从自己身边调开,这就是最谨慎的一招险棋。
不错,谨慎并不代表不冒险。
之所以说万练在冒险的同时还很谨慎,就是他正扭头看向身后的“八万大军”。
这“八万大军”,就是万练决定和段志睿玩玩兵法的最佳道具。
执行大纵深穿插的部队,需要的是轻装前进,把速度优势发挥到极致,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才是常识。
现在万练反其道而行之,一路上不停地给自己增加麻烦,让自己身边的累赘越来越多,部队的速度越来越慢。
其实,万练这是深谋远虑的一招棋,也是处心积虑的一招险棋。
因为他知道,朝廷的官军指挥官都是狗屁不通的书生,自大成痴是固有的毛病。
现在北方到处都是造反的民军,全部都是泥腿子,所以肯定不懂兵法,而且个个都是疯狂掠夺的守财奴。
万练疯狂的抓捕俘虏掠夺牲口,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希望在官军中造成一种错觉:“你们千万不要把我太当回事,我就是一个农民泥腿子,我就是一个守财奴。除了会打砸抢烧以外,什么兵法什么打仗,我都不会。”
其实,万练的这一招,《孙子兵法》里面有专门的一计:骄兵之计。
示敌以弱,卑而骄之。形之以敌,利而诱之。
想想看,号称八万大军,竟然只有六百多能战之兵,这不是一帮乌合之众是什么?
再仔细看看,这八万大军如果一战全歼的话,不仅可以抓到七八万俘虏,还可以得到近百万头牲口,那个收获可是巨大的,统兵大将可以立下滔天之功。
书生统兵,一心追求更大的军功;南蛮之地,都是见利忘义之徒。
万练把自己身边的部队都悄悄撒出去之后,周边的防御自然等于虚设。
一支庞大的部队没有严密的防御力量,自然就会让很多人过来探听虚实。
甚至还有几个奴隶被别人勾引跑了,万练也当做不知道。
面对巨大的利益什么都可以放弃。
元谋土司吾必奎最先得到命令,而且他动作最快,三千精兵轻装急进,斥候兵很快就把前方的敌情反馈回来。
吾必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南蛮土司里面的后起之秀,新生的部族正处于上升时期,仅仅一个元谋县根本没有丝毫发展余地,对外开疆扩土,不断扩大势力成为第一要务。
要想开疆扩土,那就必须打仗,因为别人的地盘绝对不会拱手相让。
要想扩张势力,那就要抓的人。别人不会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送给你,结果还是要打仗。
正因为如此,接到段志睿的军令,吾必奎根本没有浪费哪怕丝毫时间,第二天就已经带兵启程。
周老四亲自向万练禀告:“军师,吾必奎率领的三千精兵都是藤甲兵,现在已经出现在我们左前方一百二十里,距离我们还有两天的路程。”
“藤甲兵吗?”万练点点头:“南蛮的藤甲兵当年被诸葛亮烧了一次,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在南蛮这个地方,藤甲还真的比铁甲合适。赤格的射声营到了什么位置?”
周老四笑着说道:“我就是从赤格那里回来的,他们已经到了吾必奎身后,现在是跟着吾必奎前进。赤格的意思好像并不着急动手,好像还在等什么。”
万练摇摇头:“我知道赤格的意思,他想把吾必奎的三千精锐全部留下,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允许我们这么做。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只能击溃,不能全歼。”
“因为敌人还不知道会上来多少,他必须尽快击溃吾必奎,然后处于一个机动的位置才行。老四,你马上返回去,命令赤格立即寻找机会,一举击溃吾必奎。”
“记住:赤格采用伏击战击溃吾必奎之后,立即北上监视我们东面的会川卫。如果官军大举出动,他们就要立即突袭会川卫的总营老巢,把敌人调回去。这是围魏救赵之计,你们应该懂的。”
其实,军师万练并没有猜透赤格的想法。
赤格是从草原上过来的,他的射声营也是草原神射手。后来在念青唐古拉山北面遭到重大伤亡之后,结果在通天河一战全歼了敌人一千五百人。
打死打伤的并不多,但是被熊储他们的冰砖砸伤不少战马和军士,绝大部分是在通天河冰面上当了俘虏。
后来赤格得到熊储的同意,从一千多俘虏里面挑选了一千一百人,剩下的全部被杀掉了。
因为不杀掉也不行,那些人受伤之后根本无法下山了,只有死路一条。
后来又把独狼明月堡投奔过来的人抽调四百人,所以赤格的射声营现在是两千一百二十人的大部队,和吾必奎的三千人差不太多。
关键是吾必奎的注意力全部都在西北面的“八万大军”身上,这两天他就在梦想突然增加八万奴隶,近百万头牲口,今后这一带就是他的实力最强大,然后应该干点儿什么呢?
脑袋里面都在想好事,美梦一个接一个,吾必奎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身后竟然会出现一支神射骑兵。
赤格已经跟了吾必奎两天了,已经确定后面没有另外的敌人。
这两天时间,让赤格大开眼界的地方,就是吾必奎的这支部队真神奇,他们的人马盔甲竟然可以漂浮在水面上,渡河的时候既不要船,也不需要架设浮梁,直接把几幅盔甲串起来,就可以载过去一匹战马。
自从来到南方以后,赤格最心烦的地方,就是到处都是大沟大河,对骑兵的行动造成极大的困难。
前天看见吾必奎的三千大军渡河,赤格隐藏在河边的密林之中看得直流口水:“如果我们射声营有了这一批盔甲,那才是插上了翅膀。”
现在的情况是:吾必奎看上了万练的八万俘虏和牲口,结果赤格看中了吾必奎的三千套盔甲。
大家都在心里算计,都想大捞一笔,发点儿小财。
敌我双方互相做梦,而且还流口水,这就是战争。
周老四带着军师万练的命令过来,赤格知道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无论是着眼于将来,还是缓解时下危局,万事都要以大局为重。
寒星如萤,金沙江在朦胧中恰似断涧流银,涛声如万鬼厉啸。
红岩如血,干龙滩在黑夜里显得苍凉阴森,暗影如幽魂藏形。
崇祯二年正月初,南蛮之地的夜晚,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
江风扑面,夜色朦胧,人影绰绰,快似流星。
赤格接到军师万练的出击命令并没有犹豫,立即和副统领萨胡尔进行了分工。
经过周老四介绍,赤格和萨胡尔这才知道一个问题:一般的箭矢并不能穿透藤甲。
藤甲看似简单,制作起来委实复杂艰难,比铜甲和铁甲难度还大。
把新鲜藤条采回来之后,需要把蒸煮阴干整形编制油浸,各种程序来一遍。一副能够派上用场的藤甲,最快也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
箭射不透,因为藤甲经过熬制,变得油滑如镜,箭矢射上去就滑开了。
刀砍难伤,因为藤条经过加工,具有很大的弹性和韧性,刀剑砍上去就会弹开。
当然,这种藤甲有一个最大的弱点,也就是当年诸葛亮所说的:“利于水者,不利于火。”所以,藤甲就怕火攻。
赤格决定萨胡尔的破甲射手一千人留在后面,主要是看守自己的战马。
赤格亲自带领游射队的一千人步行,在半夜时分靠近吾必奎的大营进行偷袭。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虽然战斗要抓紧时间,但是赤格还是希望得到敌人的藤甲,所以没有选择用火箭。
这样一来,能够射杀敌人的唯一部位,就是脸部和咽喉。
要想如此精准的放箭,破甲队就差一些,游射队才是这样的神箭手。
干龙滩在金沙江东面,是一片红岩缓坡凹陷地形,吾必奎的大军今天晚上就在这里休息。
赤格是定更天以后,带着刚刚吃过晚饭的游射队出发,他们用了两个时辰翻山越岭十多里,终于在天亮之前摸到了吾必奎大营附近。
趴伏在冰凉的红色岩石上,赤格这才发现吾必奎的大营还有些讲究,竟然是一座梅花阵。
正中间是一座大帐,四周散落着六瓣梅花,也就是六个帐篷群,从上往下看过去还挺顺眼。说明吾必奎带兵很有一套,并不是白痴。
“火箭手百人队摸上去,靠近我们这边的那个栅栏是马群,第一轮不要惊动战马。所有火箭全部射向帐篷。等到敌人冲向马棚的时候,第二轮所有的火箭全部射向马群,让惊马给敌人造成杀伤。”
“另外七个百人队立即沿山坡散开,十个人一组,控制南北长度五里。所有人自由放箭,争取一战击垮敌人。立即行动!”
八个百人队,就是九百六十人。除了一个百人队悄悄靠近敌人的营地,另外的七个百人队在半山腰拉开了一条长长的散兵线。
赤格身边只有四十名射手,是射声营里面真正的神射手,全部都是原来从乌珠穆沁四万大军里面挑选出来的孤儿。
这四十名射手都能够在两百步以**杀敌人,是射声营最后的杀手锏。是专门用来对付敌人将领的,比如说对付熊储这样的武林高手。
当年在大草原上,熊储只碰到了赤格一个人。如果当时赤格身边有两个帮手,熊储在猝不及防之下,肯定早就死翘翘了。
武林高手,武林绝顶高手在军队的神射手面前,照样屁用没有。
赤格和他身边的四十名射手开始装弦,并且检查箭矢的时候,嗖嗖嗖——第一轮一百二十支火箭已经应弦而出,仿佛一片流萤扑向敌人的帐篷群。
偷袭敌人的营地帐篷群,这是射声营在草原上在大漠中干得最多,也是最喜欢的干的事情,所以积累了好多战斗经验。
第一轮火箭,完全是悄悄逼近到敌人营地附近才放箭,然后一百多人紧急后撤五十步,同时准备进行第二轮打击。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火箭百人队平时专门训练的内容就是这个。
因为在黑暗中突袭敌人的营地,提前点燃火箭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所以他们需要在放箭之前的一瞬间,同时点燃火箭射出去。然后统一后撤,才能步调一致。
南蛮之地虽然空气湿度很大,但是帐篷都是牛羊皮制成,而且正月初的季节相对干燥,第一轮火箭全部插在帐篷上,整个大营瞬间就已经一片火海。
南蛮兵虽然个人战斗力较强,但是毕竟没有严明的军纪,平时也没有很正规的训练,这一下子就乱了套。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赤格的射声营首先越过安宁河,向东面穿插出去一百五十多里,然后才折转南下到了敌人身后。
吾必奎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西北方向,目标就是“八万大军”,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屁股后面会出现敌人。
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想到,自己老巢的方向会有敌人摸上来,吾必奎虽然略通军事,但和神仙之间还有很大差距,所以也没有想到。
第一轮火箭腾空而起,赤格就已经率领自己的四十名亲兵向敌人兵营靠近。
现在敌人的兵营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对外面四周的情形根本不可能看见,所以赤格带着四十人毫无顾忌,已经接近到敌营五十步以内。
不过,他们并没有对那些抱头鼠窜的军卒放箭,而是盯着正中间的那座大营,也就是吾必奎的中军大帐。
果不其然,大营被惊动之后,敌人的中军大帐里面冲出来三十多人,中间保护着一个全身铜盔铜甲的大汉。
从大帐里面一冲出来,这个全身盔甲的家伙拔出一把腰刀挥舞着,口中不停地后叫什么,可惜没有人能够听懂。
不过,黑暗中的赤格等人不需要听懂,只要看得清楚就行了。
随着这个大汉的不断吼叫,一部分人开始向他身边集中,另外一批人开始冲向北面的马棚。
恰在此时,黑暗中已经开始下雨,下箭雨。
箭雨开始下的时候,敌人一个接着一个栽倒在地。
这样一来,敌人就更加惊慌,营地里面变得更加混乱,那个全身盔甲的家伙挥动腰刀连杀三人,场面又开始慢慢变得有序起来。
“兄弟们看见没有,这个全身盔甲的家伙,应该就是元谋土司吾必奎。这家伙还真有一些大将之才,面对如此局面竟然没有惊慌失措,很了不起。惟其如此,他和身边的人都是我们灭杀的对象,现在自由放箭!”
赤格话音未落,他的右手三指一松,两支箭矢在黑暗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丝毫破空之声,只不过笔直射向那个挥舞腰刀的大汉。
“嗯?好家伙,反应还不慢!”
赤格冷哼一声,右手三指再次一松,一支箭矢带着凄厉的啸叫声,划破夜空射向目标。
原来,赤格第一次使用的是偷袭,射出去的两支箭矢没有破空之声,就是要给敌人一个突然袭击。
没想到那个全身盔甲的家伙竟然非常厉害,手中的腰刀竟然磕飞了一支射向咽喉的箭矢,脑袋一扭又让过了面门,结果赤格偷袭失败。
既然已经惊动了敌人,所以赤格不再顾忌,干脆射出一支鸣镝箭,这是威慑敌人的同时,给兄弟们指引目标。
鸣镝箭,就是射手们的军令。
鸣镝所指,万箭齐发,不射死目标誓不罢休。
赤格的鸣镝箭一出,终于让来自蒙古草原的将士们见识了什么叫悍不畏死。
铺天盖地的箭矢射向中军大帐前面,但是敌人也不是白给的。
只见一层又一层的士卒蜂拥而上,把那个全身盔甲的家伙围得水泄不通。
结果这一轮打击虽然射倒两百多人,但是那个主将却被数百人裹着向外逃去。
赤格一看敌人的主将要逃,因此改变了策略,再次对着敌人的大营射出一支鸣镝箭,这是告诉大部队的射手们尽可能杀伤剩下的敌人。
然后收起大弓右手一挥,赤格带领四十个兄弟隐没到黑暗之中,开始向敌人主将逃跑的方向追去。
不到一刻钟,赤格就追到了敌人身后。
赤格低吼一声:“放箭,给敌人剥皮!”
所谓给敌人剥皮,就是不要纠缠于最核心的目标,重点射杀最外面的保护人群。
现在敌人具体的数量虽然看不清楚,但是黑压压一大片,起码都超过五百人。
赤格他们一共才有四十一人,绝对不能让敌人翻身冲过来,所以慢慢剥皮就是唯一的办法。
让敌人跑几步就倒下三四十人,这个损失并不是很起眼。
一直要等到相当长的时间,跑在最前面的人才会发现自己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就已经晚了。
赤格跟随熊储从乌珠穆沁一直杀到南蛮之地,各种场面都经历过。
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这四十人就很危险,反倒是觉得前面的四五百敌人越来越危险。
前面的四五百敌人当然越来越危险,因为他们是沿着江边向南跑,看样子要回家。
殊不知,赤格射声营的营地,就在前面十多里的一个山坳里。
副统领萨胡尔是仅次于赤格的神射手,也是当初最早跟随熊储的二十一人之一,也是赤格的副手。
现在敌人慌不择路,竟然向自己的营地方向奔去。
赤格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萨胡尔绝对不是吃干饭的,他手下的一千一百二十名破甲兵也不是吃干饭的。
其实敌人并不算慌不择路,应该说是认准了方向的,因为笔直南下就可以回家。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相同的回家之路,进的大门可能不太一样。
虽然同样是回家,但这一次真的回老家了。
而且进的是生死门,走的是幽冥殿,然后要做阎王爷的部下。
人世间的很多传奇,并不是精心策划之后,然后才成神成圣。
罗贯中“状诸葛多智而近妖”,那个不可信。
广为流传的传奇,很多都是机缘巧合,好多因素偶然碰上造成。
所以很多传奇英雄,其实就是运气好,并不是他真的就是传奇。
赤格运气就很好,所以他应该成为新一代的传奇,比诸葛亮还要厉害的传奇人物。
敌人簇拥着自己的主将埋头狂奔,根本不在乎身后不时飞过来的要命箭矢。
敌人毫不停留,也不关心身后追过来的敌人,奔跑的速度自然就越来越快。
在这种伸手都分不清五指的黎明前,被射死了只能说自己该死,能逃出去就说明自己命大。
瓦罐终归井边破,将军总是阵上亡。
凡是上战场的人,被人杀死的觉悟还是有的。
十多里山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不管是逃跑的人,还是追赶的人,一口气跑下来都有些吃不消。
赤格并不着急,他带着四十个兄弟不紧不慢的跟着敌人,只要能够保持杀伤力就不再靠近。
这样一逃一追,东面的天空就开始发白,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慢慢清晰起来,而且前面的道路也越来越好走。
对于逃命的人来说,这是个好现象,也是个坏问题。
嘣嘣嘣——嗖嗖嗖——
前面的敌人正在埋头拼命奔跑,耳朵里面突然出现巨大的弓弦弹动声,然后就是箭矢划破虚空的呼啸声。
对于弓弦弹动的声音,只要是上过战场的人都不会分不清。
一千多支硬弓同时射箭,弓弦弹动声汇集在一起,简直像打雷一样。
尤其是在黎明之前的瞬间,那个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因为动静实在是太大了,结果埋头狂奔的敌人轰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有埋伏!”
你看,赤格的神奇之处终于体现出来了,他竟然能够算准敌人的主要成员会跑到这里,而且在这里埋伏了一千多生力军。
就算孙武再世,诸葛亮复生,要说算无余策,大概也就如此了。
一个偶然的决定,一个巧合的时间,一个关键的位置,赤格一瞬间成神了。
这就是传奇,多少年以后人们都还在传颂此事。
吾必奎的藤甲军,本来并不害怕一般的弓箭手。
因为藤甲分为头盔上身胸甲下身护膝,其他的部位就算被射中了三四箭,暂时也不会影响行动能力。
可是赤格成为一种传奇,他在射声营将士们心中的地位,蹭蹭蹭直往上冒,挡都挡不住。
萨胡尔原本对于在后面看守战马非常不满意,但是自己现在变成了决定最后胜负的关键所在,他对赤格先前的“英明决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破甲队一千多将士,一看自己的主将赤格“算无遗策”,战斗的决心和信心自然大幅飙升,很快就上升到了顶点。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追。
就是因为竭力逃命的敌人,一旦发现自己已经被逼进了死胡同,就会爆发出人生最大的潜能,从而发起殊死反击,给已经取得胜利的一方造成巨大的伤亡。
像现在这样给敌人迎头痛击,是得不偿失,甚至是反胜为败的一种打法。
兵法还说:围三缺一,追而歼之。
一般情况下都没有人正面阻击亡命而逃的敌人,而是留下一条缝隙让敌人逃走,自己在后面采用压迫式追击,给敌人制造最大的伤亡就行了。
换句话说,凡是拼命阻击正面撤退通道的打法,就必定是全歼敌人的战术布置。
现在射声营的全体将士都已经信心爆棚,“我一定能够正面战胜一切敌人”的强烈自信,让破甲队将士射出去的箭矢,命中率得到了超水平发挥。
所有人射出去的箭矢,打击部位都是敌人的面部和咽喉,这也是藤甲唯一没有防护的地方。
三轮齐射下来,已经有一百多人被射倒在地打滚,剩下的三四百敌人终于彻底崩溃。
有组织的逃跑没有了,所有敌人最后都放了鸭子,开始向东面的荒山野岭拼命逃窜。
追击战一直打到日上三竿,赤格的射声营大获全胜。因为没有受到敌人的成建制反击,所以最后统计的结果,竟然只有五十多名轻伤。
这一仗不仅射死了四百多人射伤了三百多人,还抓获九百多名俘虏,收拢战马两千余匹。
也就是说,吾必奎的三千精锐骑兵,直接损失了一半人和全部的战马。至于那些逃出去的一千多人会不会回去,谁也不知道。
唯一的遗憾,就是吾必奎这个罪魁祸首没有找到尸体,说明逃出去了。
这是射声营上一次在念青唐古拉山北面遭到重创以后,取得的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所有人的信心都回来了,重新恢复了“老子天下第一”的强大自信。
赤格在东线旗开得胜,暂时缓解了万练“八万大军”右翼的压力。
熊开山担任西线长途穿插的作战任务,却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万练南下通道的最后决战区域,正西面是宁蒗土司木笡,西南面有永胜土司章摩(今永胜县)北胜土司高崇(今华坪县)。
这三家土司都是实力中等,每家大概七千户,合计两万多户十四万多人。
常备防御军队每家两千,可以使用的极限兵力高达四万——六万人。
对付这三家的部队,原本是霍连山率领的骁骑营。因为战局发生变故,霍连山已经掉头西进,威胁木氏家族的丽江军民府。
木氏家族的丽江军民府,得到过太祖皇帝朱元璋的赐姓,而且是和云南王一样的姓氏,实际上就是云南边陲的另外一个异性王。
木氏家族控制着西南地区大大小小的十一个县,常规防御部队就有九千人。如果彻底进入战争状态,木氏家族至少可以武装七万——十二万部队。
当然只能威胁,而且还要虚张声势才行。因为霍连山手下只有不到三千人,根本不敢渡河发动进攻。
霍连山虽然不发动真正的进攻,但是陈兵威逼丽江军民府,其实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战术动作。
如果木氏家族一怒之下真的发起渡河战役,霍连山就只能逃跑,根本不可能给东线提供什么帮助。
所以军师万练交代给熊开山的任务,就是尽量不要和宁蒗土司木笡永胜土司章摩北胜土司高崇这三家发生冲突,大家好说好散。
忍得一日之气,免得百日之忧。
等到自己今后实力强大了,再回过头来一个个收拾他们也为时不晚。
熊开山也知道现在的情况比较糟糕,四面都是敌人,而且总兵力加起来可以达到自己的十倍。
虽然说大家都不怕死,可以号称以一当十。但是真要被超过自己十倍的敌人包围起来,最后肯定全军覆没。
熊开山谨小慎微,没敢惊动西面的宁蒗土司木笡,而是直接向西南方向最远的永胜土司章摩进军。
可是,既然能够在乌烟瘴气的南蛮野地成为一方土司,当家人绝对不是傻瓜,否则早就被别人给吞并了。
北方发生了巨大变故,只要是有心人都会知道,这就是地头蛇的优势,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全。
把部队放在十里之外,熊开山带着一个百人队赶到永胜土司章摩的住牧地,一座规模不大的城堡北门,报名求见高胜军民府土知府章摩。
没想到城门一开,呼啦一下子就冲出来一千多骑兵往两边一分,一个二龙出水就摆开了一个雁翎阵。
“哎哟,这是想干吗?”熊开山的眉头和鼻子都皱了起来,心中暗暗生气:“这都不是待客之道,难道是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熊开山心里嘀咕,城门里面又冲出来一彪骑兵三百来人,领头的竟然是两员大将。
左边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头戴“英雄结”,穿着黑色镶金边的披风,其实彝族叫做“擦尔瓦”,只不过熊开山不知道而已。胯下骑着一匹枣红色战马,手里提着缰绳,得胜钩上挂着一根阴阳槊。
右边一位装束相同,看起来顶多二十四五岁,绝对不到三十岁。让熊开山感兴趣的是这家伙胯下一匹大黑马,双手竟然提着一对亮银锤。
这两个人一出来,熊开山心里就一格楞:哎呀,这两个家伙都是力大无穷之辈。看来今天只怕不能善了,搞得不好还得比划比划。
提着亮银锤的家伙直接催马上前,来到熊开山对面相距二十余丈,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喝道:“喂——对面是什么人,竟敢擅自闯入我们的领地?”
这话有些呛人,熊开山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抱拳说道:“在下是熊家军前军大营副都统熊开山,因为我家小主母家里受人欺负,所以要赶过去说理。不知道阁下如何称呼,还希望这里的章知府大开方便之门放我等过江。”
这番话都是军师交代的,熊开山可不敢乱说我要去找我爹,然后帮姨娘打架。
“你家小祖母?”拧着双锤的家伙没有回答熊开山的问题,反而继续问道:“她的家在什么地方?”
熊开山据实回答,而且显得不卑不亢:“阁下究竟是谁?我家小主母娘家就在武定军民府,老夫人正是知府凤大人。因为受到元谋知府吾必奎水西知府安位联手欺负,我们当晚辈的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虽然罗婺凤氏家族一代不如一代,地盘越来越小,但是他们也是皇帝金口玉言赐下的国姓。只要你还没有公开反叛朝廷,那就要掂量一二。
果然不错,熊开山的话音刚落,后面空着双手的那个家伙立即纵马上前,和拧着双锤的家伙在马背上交头接耳一番。
熊开山冷眼旁观,不知道那个年纪大的家伙说了些什么,那个拧着双锤的家伙一个劲的摇脑袋,似乎不同意某种意见。
南蛮之地,好武厌文。
南蛮人对读书人很敬重,但是自己却喜欢勇武。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南蛮之地都是大大小小的奴隶主,彼此之间互相争夺奴隶吞并地盘,无日无之。
数千年来没有停止过的流血战争,养成了性格彪悍的民族风格。
“呔——”拧着双锤的家伙果然抬头叫道:“南蛮佩服勇士,你想过江并不难。而且我就能够做主,因为我就是北胜军民府的知府高崇。这一位就是永胜军民府的知府,章摩章大人!如果你能够接我三锤,我和你结为兄弟,并且亲自送你过江!”
五六年过去了,熊开山已经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山野少年。
虽然还不到十八岁,但已经是独当一面的统兵大将。
而且他见到的人,随便拿一个出来,放在武林当中都是屈指可数的高手,自然见多识广。
高崇冲出来的时候,双手提着一对亮银锤,就已经引起了熊开山的高度重视。
这不仅仅是因为使锤的人都力大无穷,最关键的是使用双锤非常困难。
如果没有高人传授,虽然提着双锤,那也不过是当成单锤砸人,真要想左右开弓是不可能的。
熊开山自己就是用锤的高手,所谓行家看门道。
高崇虽然很随意的提着双锤,但是熊开山已经发现这家伙肯定得到过高人传授。
双锤提在手中,但是双肩一直保持水平,不管是转身扭头都没有丝毫抖动,更没有丝毫倾斜,这就是千锤百炼的真功夫。
熊开山另外重视的一点,就是高崇的一对亮银锤,竟然比自己的大一些。
银本身就比铁重,现在银锤竟然比自己的镔铁锤还大,可见重量肯定都出了号了。
熊开山心里初步推断了一下,这个高崇的银锤可能超过一百一十斤,而自己的只有七十二斤。
每一只银锤都比自己的铁锤重了差不多四十斤,合起来就重了八十斤,熊开山当然要引起重视。
还有,高崇的一对亮银锤,锤柄也长了五寸,接近两尺四,加上锤头就快三尺了。
毫无疑问,高崇这个家伙的膂力和腰力,绝对出乎其类,拔乎其萃,是一员非常难对付的猛将。
听到对方的叫声,熊开山不敢怠慢,双手在马鞍桥上一抹,一对七十二斤的镔铁锤已经提在手中。
熊开山在心里推敲自己的对手,高崇自然也没闲着。
他虽然率先咋呼,其实一双眼睛一直在暗中打量熊开山。
熊开山毫不犹豫就把自己的双锤亮了出来,高崇原本神采飞扬的神情眨眼之间就不见了,而且变得严肃起来。
虽然熊开山不过是一对镔铁锤,而且锤头还小一号。但是这个小孩子不到二十岁吧?双手在马鞍桥上一抹,就已经把一对铁锤拧在手中,好像没有丝毫重量一般。
这就说明眼前的这个小娃娃,虽然铁锤的重量并不大,但是他的力量绝对不小。
两个人都对自己的对手足够重视,更不敢掉以轻心,所以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也就是大战之前的肃杀之气。
经过紧张的一番推演,熊开山心里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所以不想拖延时间:“高知府,大丈夫一言而决!莫说接你三锤,就是三十锤三百锤又能如何?你比我年长,而且你让我接三锤,只能你先来了。请吧——”
熊开山虽然表情严肃,但是气定神闲,高崇也是看得直点头。
现在熊开山已经开口答应,高崇略一点头,双脚跟一磕马腹,大黑马就已经向前冲去。
熊开山当然不能让自己的菊花青静立在原地,菊花青是难得的宝马良驹,看见敌人冲过来,它也没准备在原地呆着,而是自己就已经冲了出去。
双马即将错镫的瞬间,高崇右臂一振,亮银锤一招白鹤亮翅反手挥出,右手锤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半圆弧,挂着风声砸向熊开山的右肩。
“来得好!”
熊开山大喝一声,双脚踹紧马镫,臀部微微离开马鞍,右手一翻腕,镔铁锤斜飞而起迎向高崇的亮银锤。
咔嚓!双锤一触即分,两匹马已经擦身而过。
熊开山没有任何花招,完全是凭借力量硬接一锤。所以镔铁锤是由下而上飞起,直接撞在亮银锤底部。
第一招两个人都是试探性的,熊开山用了不到六成力道,刚好挡住对方的一锤,所以明白高崇绝对没有用多大力。
而且亮银锤顺势反弹而起,高崇一抖右腕就把锤收回去,一点挂碍都没有,说明最多用了一半力气。
自从出道以来,熊开山还是第一次看见力量如此之大的人物,刚好又是使用双锤的人物,所以也来了兴致。
高崇圈转马头,由衷地喝声彩:“好功夫!”
熊开山拨转马头,念头转动之间闻声笑道:“高知府锤重力大,果然是难得的英雄。不过据在下看来,高知府还没尽兴,刚才不过使出了一半的力道。今天我们以武会友,高知府尽管放手施为便是。”
高崇摇摇头:“我攻你守,这对你不公平。你也尽管动手,看看谁的力气大。”
熊开山点点头没有说话,菊花青往上一撞,两个人开始了真正的斗锤。
没想到战斗一开始,熊开山越打越心惊。
高崇的亮银锤单锤重量果然超过百斤,而且双臂膂力强劲,两只大锤挥舞起来竟然像两个大车轮。
一片银光之中,只听见呼呼呼的声音,根本看不见亮银锤在什么地方。
当然,高崇的锤法和强大的力量,只能让熊开山佩服,还谈不上心惊。
因为熊开山的力量并不比对方弱,虽然镔铁锤重量轻了很多,但是熊开山最大的依靠,就是已经修炼了十几年的上清心法。
上清心法的长处,就是柔而不急,气息绵长,最能够打持久战。
熊开山越打越心惊的是,高崇使用的锤法,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八极乱风锤!
现在两个人的锤法相同,根本就不是比武,而是变成了同门之间的对练切磋。
“爷爷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有师兄弟,这个高崇怎么会爷爷的锤法?”
熊开山没有丝毫压力,手里的双锤见招拆招,心里越来越拿不定主意。
没有丝毫压力,是因为高崇虽然使用的是八极乱风锤,但是每一招的精微之处却总是没有使出来。
也就是说,如果让内行人来看,这个高崇的锤法仅仅做到了形似,而没有掌握八极乱风锤的精髓,好像是一个人偷学来的。
熊开山拿不定主意的是,虽然高崇的锤法有很多欠缺之处,但是一招一式却又有板有眼,很明显又是得到过高人传授的模样。
这就是一个令人疑惑的地方,所以熊开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如果现在要打败高崇可能不容易,但是要一锤打死高崇,对于熊开山来说就太简单了。
高崇的锤法,在每一招里面都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只要是精通八极乱风锤的人,随时都可以抓住这个漏洞,一锤砸死高崇。
熊开山心中越来越疑惑,随手遮挡之间,两个人就已经交手二十四招。
让熊开山更加奇怪的一幕出来了:高崇的锤法招式又回头了!
也就是说,高崇的第二十五招,实际上就是第一招“白鹤亮翅”。
此后都是重复使用以前的招式,再也没有新的招式出来。
“这里面有问题呀。”
熊开山现在根本不在乎高崇的猛攻,因为八极乱风锤一共有四十八招,高崇仅仅学了一半。
学了一半也不错,毕竟八极乱风锤属于江湖上的失传绝学,二十四招几乎就可以打遍天下。
问题是,高崇的锤法学了一半还不说,二十四招里面就有二十四个致命漏洞。
这些漏洞放在别人眼里可能看不出来,但是碰到一个使用八极乱风锤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砸死高崇二十四次。
继续拖下去已经没有意思了,熊开山现在已经完全理清了高崇锤法的脉络。
“高知府小心了!”
熊开山突然高叫一声,在双马即将错镫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塌,右手锤一招海底捞月砸向高崇小腹。
高崇按照固定的应对招数,右手锤一记云手反削而出,亮银锤直奔熊开山的太阳穴砸去。
没想到熊开山的右手竟然扔掉镔铁锤,同时扳住马鞍桥,壁虎登云功施展出来,身子已经离开了马鞍。
同时凌空一个侧旋,右脚已经站在高崇的马屁股上,左手锤挂着风声就到了高崇的后脑勺。
啪嚓!
高崇看到熊开山如此古怪的招式,顿时大惊失色。但是他忙而不乱,左手锤一招苏秦背剑,刚好挡住熊开山的左手锤。
可是,高崇右手锤的一招乌龙摆尾仅仅使了一半,就不得不放弃。
不放弃也不行了,因为高崇突然感到自己一阵眩晕,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永远睡过去,再也不能醒来。
原来,熊开山既然主动丢掉自己的右手锤,当然不会无缘无故。
在战场上主动丢掉自己的兵器,那就肯定会有另外的想法。
比如说,熊开山的右手现在就是空着的。
空着的右手就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说挥手杀人,比如说封住敌人身后的穴道抓俘虏,想干什么都可以。
熊开山迭经大战,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右手闲着,所以就做了一件事。
右手并指如戟,已经压在高崇的脑后风池穴上。
不错,是压,不是点。
如果熊开山右手用力点上去的话,高崇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压住敌人的脑后风池穴,这就是威胁对方的意思,也是询问对方的意思。
现在风池穴被熊开山压住,高崇只有两个选择:第一,立即认输投降;第二,变成尸体。
熊开山不是来杀人的,而是根据军师的命令过来借路的。
就算是过来杀人的,现在碰到一个很古怪的人,熊开山也不能轻易下手给杀了。
高崇不过是想比武的,根本没有做好送命的准备,所以肯定不想现在不明不白就死了。
一个不想杀人,一个不想死,当然最后就没有死人。
所谓英雄识英雄,不打不相识。
只要没有死人,甚至也没有人受伤,那就皆大欢喜。
熊开山也很开心,因为他率领的骠骑营已经进入永胜城,变成了永胜军民府土知府章摩的客人。
现在天色已晚,就算章摩和高崇答应帮忙,大军要过江已经不行了。
既然如此,大军能够有一个落脚的地方,而且还有人款待,熊开山当然要开心。
俗话说:彝族好酒,汉人爱茶,历来如此。
熊开山还没有进城门,章摩就已经敬了一碗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进城之后刚在大堂落座,章摩又给熊开山敬了一碗酒,这已经变成了永胜堡的贵宾。
敬了一碗酒不说,章摩和高崇有邀请熊开山来到门口的院子里,下人已经牵着一头白牛等在那里。
章摩豪爽的一笑:“熊将军远道而来,蛮荒之地没有什么好招待,今天我们就打牛迎接贵客。”
入境问忌,入乡随俗,人之常情。
这次南下之前,熊储就把所有将领集中到茂州城,然后请凤素琴讲解了南方彝族的禁忌和风俗。
熊开山知道,彝族人款待贵客,最高尊贵的等级,就是当着客人的面宰杀一头牛,然后姑娘们围着火堆翩翩起舞,男人们彻夜痛饮,不醉不归。
但是,彝族人款待客人非常讲究,在客人面前不动刀剑,表示自己胸怀坦荡,以诚待人。所以并不是杀猪宰牛,而是“打”,其实应该叫“椎”才对。
章摩刚说到打字,下人的动作飞快,右手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的一只小锤,已经砸在白牛的顶门心,七八百斤的大白牛当场摔倒在地。
熊开山发现这头牛根本还没死透,蹄子还在不停地弹动。但是四个下人已经掏出牛头尖刀,手脚麻利地开始剥皮。
那个动作真是整齐划一,熟极而流,不知道干过几千百遍了。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完成了剥皮的工序,然后割下牛头祭祀祖先,牛肉也很快被分割开来。
整个过程笼罩着一种神圣的光辉,看得熊开山直吐舌头,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彝族人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烹调讲究,一头牛全部分成拳头大小的肉坨,当地俗称坨坨肉。
在麻辣咸的调料中煮熟捞起来,随即就是满场牛肉飘香,然后捞起来装盘上桌,篝火晚宴正式开始。
章摩既是主人,又是长者,自然高居主位。左手边是今晚的贵客熊开山,右手边是今晚的第一陪客高崇。至于骠骑营统领樊涛副统领亚斯布鲁自然紧挨着熊开山的下手,然后宾主入席。
彝族没有什么男女之别,也没有太多的长幼之分。只要身份足够,都在一个长条木桌上按照顺序入座。
“酒是老年人的,肉是年轻人的。”这也是彝族的规矩。
熊开山还不到十八岁,绝对不能算老。
不仅不算老,根本就还是一个小孩子。
但他是今天的主客,就算年龄不老,身份也老了,所以熊开山只好陪着章摩高崇先干一碗。
结果熊开山从城门口开始,到现在为止啥也没吃就已经喝了三碗酒,终于领略了彝族诚心实意的待客之道。
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规矩讲完,熊储终于找到机会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高知府,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的锤法大有来历,但是招式却很古怪,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高崇放下酒碗叹了一口气:“在遇到兄弟之前,我还真没把什么人放在眼中。在整个南蛮之地,我手下没有十合之将。”
“就像章摩知府大人,虽然一根阴阳槊出神入化,但只能对付其他的兵器,碰到我的双锤却没有办法,同样走不过十个回合。”
“兄弟的锤法实在是精妙无比,而且力量极大,气息悠长,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对手,今天我输得心服口服,我甘拜下风。”
熊开山摇摇头:“高知府,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你的这套锤法,应该不是这里的东西,反倒是我们中原的套路,这才是我奇怪的地方。”
高崇点点头:“兄弟神目如电,说的不错。大概是十五六年前,一位老仙长来到这里采药。当时正是我们这里发生各部族混战的时候,章摩知府的永胜府和我们北胜府差点就被丽江府灭了。”
“我的父亲已经战死,我们高家北胜府覆灭在即,母亲带着我正准备举火自焚,结果老仙长突然出现,救了我们一家三十余口。”
“此后,老仙长让我们两家联起手来,但是并不迎敌,而是闭城自守。老仙长利用我们这里的材料,用半个月时间炼制了一对花托黄金锤。”
“然后亲自上阵,用一对花托黄金锤接连打死了丽江木家的家主,也就是丽江知府木高天,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终于把他们赶到河西去了。”
“为了防备丽江木家回来报复,老仙长在我家里住了三个月。在此期间给我打造了这对亮银锤,传授了二十四招锤法,那一年我才不到九岁。”
熊开山心中已经可以确定,高崇口中的那位老仙长就是自己的爷爷,因为花托黄金锤后来就是自己小时候的兵器。
说不说自己的来历呢?熊开山心里拿不定主意。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爷爷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时为什么会帮章摩和高崇他们打仗。
想到这里,熊开山换了一个话题:“高知府,那个什么丽江木家究竟是个什么来历,章知府的阴阳槊也不是对手?”
章摩这才接口说道:“熊将军,要说起那个丽江木家,还真有来历。他们祖传的兵器,就是水磨禅杖。据说是什么笃布巴活佛传下来的功夫,的确非常厉害。”
熊开山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看来真是阴魂不散,当年爷爷在这里肯定和笃布巴交过手。后来笃布巴被蒙古的林丹汗请过去,结果又变成了自己爹爹熊储的敌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所以熊开山微微一笑:“高知府,实不相瞒,你所说的老仙长就是我爷爷!他老人家在这里炼制的一对花托黄金锤,就是我原来的兵器。因为重量只有四十八斤,所以我后来才重新炼制了一对镔铁锤。”
“至于你所说的笃布巴,我爹爹把他的大徒弟土登废了武功,我也杀了他的一个徒弟。看来江湖并不大,说起来我们都不是外人,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高崇章摩顿时离席而起,一起给熊开山行礼:“原来是老仙长家里的小公子到了,那就是我们章高二家的恩人,还请受我们大礼参拜!”
熊开山的动作也不慢,看见两个人竟然要磕头,顿时飞身上前挡住了:“两位大人快不要如此,我可承受不起。”
三个人把话说开了,感情就更进一步,章摩宣布重新开席,这一次熊开山躲不过去了,终于被两个人推到了主席上。
这一顿酒一直喝到第二天东方发白,这才尽快而散。
但是熊开山却不敢在这里继续休息,军机大事谁也不敢耽误,所以催促章高二人赶紧帮忙准备船筏,一定要赶紧过江南下。
“小公子别着急,且听我一言。”章摩虽然醉意朦胧,但是并不糊涂:“既然是小公子的事情,那就是我们的事情。渡江不是问题,自然有下面去办,而且你的大军已经在开始渡江。”
“现在的问题是,高崇已经派亲信紧急赶回家调集军队。这一次我们两家要倾力而出,协助小公子打垮江南的全部敌人。所以小公子安心休息三个时辰,到时候我们三个人一起过江。”
熊开山一听大军已经在过江,而且两家要出兵相助,更是高兴不已。
可是,等到第二天下午赶到江南铁锁镇,熊开山才知道事情大条了。
章摩的永胜军出来了六千人,其中两千骑兵,两千步兵,两千辎重兵,这都还好说。
关键是高崇的北胜军,不仅出来了七千人,而且统兵主将竟然是一位中年妇人——高崇的母亲亲自带兵出征。
老妇人穿着牛皮胸甲,腰带左边悬挂一口大刀,一身戎装来到熊开山面前说道:“听说小恩公要南下,民妇那肯定要出来见见小恩公,不然就对不起老仙长的天高地厚之恩。”
“以前没有和高崇说过,老仙长离开之日曾经交代民妇,如果今后看见使双锤的小将,就是高崇武艺大成之日,也是他出头之日。盼星星盼月亮,民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听高崇说,你们两个人已经结为兄弟,民妇就不多说什么了。现在已经是一家人,当然不分彼此,今后高家军就是熊家军。”
说到这里,老妇人拉着熊开山的右手举了起来,然后面对北胜军高声喝道:“我在此宣布,从今天开始,高家军全体加入熊家军。熊开山今后就是最高统帅,高崇为副统帅,谁敢抗命不尊,一律斩首示众!”
老妇人紧接着从腰带上解下大刀,然后双手高高举起:“这口大刀是我们高家历代祖先传承下来,也是我们高家军的军令。现在正式交给熊开山,今后刀锋所指,全军有进无退!”
地载万物,天行大道,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军师万练并不是神仙,他也不知道熊开山能够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命令熊开山从自己的左翼穿插出去,然后绕到敌人身后,主要目的就是利用熊开山的强大冲击力,争取在敌人的地盘上捣乱,让段志睿不敢全力围剿自己。
没想到军师万练的一个随机应变的调整,再一次创造了一段传奇。
如果放在五年前,高崇母亲当着众人的一番慷概陈词,肯定让熊开山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就激动得找不着北了,最后晕晕乎乎做出一大堆傻事。
可是,经过熊储严二娘军师万练,还有黄妍莹等人五六年的耳提面命,熊开山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对于江湖上的一些事情,也有了自己的分析和判断能力。
爷爷固然传授了高崇的锤法,但是这其中是有问题的。
招式传了一半不说,而且每一招的最精髓部分却没有。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想当年,秦琼罗成这对表兄弟,在人前表现得多么亲密无间。但是两个人互相传授武功的时候,每个人都留了一手。
秦琼没有传授撒手锏,罗成也没有传授回马三枪。
招式之间留下致命的漏洞,这就是江湖“义气”最真实的写照。
毫无疑问,爷爷从一开始就留下了后手,说明他老人家对于高家并不信任。
至于代替两家出战,把丽江木家父子三人给杀了,不过是为了削弱笃布巴黄教的外围势力。
爷爷是绝顶高手,江湖前辈,不好意思对木家父子直接伸手。
刚好遇到了章高二家面临覆灭的危险,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
所以才专门炼制战场上使用的兵器,然后在战场上杀了自己想杀的人,让一切都顺理成章。
熊开山还知道,爷爷不让丽江木家吞并章高二家,就是不想其中一家独大,最后变成尾大不掉之势。
这也是“以夷制夷”的简单道理,熊开山在军师那里听过好多次了。
不过,爷爷毕竟对章家高家有存亡续绝之恩,这是人世间最大的恩情,一般人不敢随便忘记。否则就变成了真正的忘恩负义之辈,在江湖上绝对没有丝毫号召力。
不管怎么说,打铁老人在这里做了一件事情,就留下了由头。
高崇的母亲竟然把军刀拿出来,熊开山自然是不会要的,因为这是一个巨大的试探。
如果熊开山伸手接过高家的军刀,就表示接过了高家的军队指挥权,那就说明熊开山有吞并整个高家势力的野心。
果真如此的话,那就不是兄弟,而是生死仇人了。
现在,熊开山知道章家高家倾力出兵这是真的,而且不会伤害自己,这就有了极大的回旋空间,从而实现利益最大化。
至于章家和高家此次出兵还有什么深层次的目的,那需要在后面慢慢发现。
熊开山带出来的樊涛骠骑营,本来只有两千七百人。
这支部队在敌人身后可以制造极大的伤害,但是不一定能够在敌人老巢里面为所欲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章摩有两千骑兵,高崇有三千骑兵,加上樊涛的两千七百骠骑营,已经接近七千人。
放在中原大地上这支部队几乎无人能敌,因为中原大地上没有如此庞大的骑兵部队。
“章知府高大哥,你们都是本地人。”熊开山召集两个人说道:“我们三路大军集中在一起是没有用的,只有分散开了才能充分发挥作用。现在这里的情况如何,我想听听两位的意见。”
章摩笑道:“要说距离最近的,那还是高崇他们,因为这里就是他们原来的地盘,后来被别人给占了。”
高崇点点头:“兄弟,你们从北面下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派出去七百多人四下打探,当时就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决定采取什么措施。”
“现在,姚安军民府的姚辩不知死活,竟然带领一千骑兵赶到了江南龙塘沟一线,他的目的是想挡住江北大军渡江南下。”
“如果后面只有段志睿的两千人增援,姚辩的这一招当然妙不可言。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插在姚辩和段志睿之间,姚辩除了跳江以外,已经没有活路了。”
“可是,要想一举拿下段志睿所部两千人,那就要另外做一番手脚。兄弟请看这张地图,大理东北九十里有一座大罗卫城,里面有一千二百人,指挥使叫吴咎。”
“现在,如果想一战解决段志睿,首先就要挡住大罗卫城吴咎的援军。那里的地形我们很熟悉,所以我已经命令两千步兵紧急南下,后天就可以拿下石羊镇,卡住大罗卫城方面可能出来的援军。”
对于高崇的部署,熊开山心里有点明白了,所以扭头看着章摩:“章知府,你有什么高见?”
章摩没有拐弯抹角:“我们现在是三位一体,那就实话实说。我的祖先就是昆明族,所以昆明池原来是我们祖先的繁衍之地。这一次既然出来了,我要拿回昆明池北面的浪穹县,切断大理和丽江之间的联系。”
熊开山终于明白了章摩和高崇两个人的真实目的。
高崇希望收复金沙江南岸的土地,因为姚辩现在的姚安县原来是属于高家的地盘。
章摩希望夺回浪穹县,占领昆明池北部地区,因为这里是他祖先的地盘。
可是熊开山知道,自己的爹爹第一目标就是谋取元谋县作为立足点。
浪穹县还好说,距离元谋县比较远,而且卡在大理和丽江之间。虽然那里水草丰茂,土地肥沃,但是目前属于一个是非之地。
姚安县在元谋县北面一百里的地方,如果把姚安县让给了高崇,那么自己的地盘就会大幅缩水,今后爹爹应该如何发展呢?
但是熊开山心里明白两个道理:无利不起早,皇帝不差饿兵。
章摩和高崇把所有的兵力都拉出来,那就是准备利用这一次机会破釜沉舟。如果没有相应的回报,那肯定是不行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熊开山想不明白未来的事情,干脆就不想了,因此一拍巴掌:“这样吧,我们兵分三路。章知府集中全力拿下浪穹县,切断大理和丽江之间的联系。”
“高大哥吃掉姚辩,然后立即挥师南下夺取姚安县城。今后姚安县城以北地区,就属于北胜高家。”
“我带领本部人马立即南下,挡住段志睿的大军,能战则战,不能战也要让他们动弹不得,为你们两家完成部署,也为我们大军南下争取时间。”
“唯一的要求,就是吾必奎的元谋县要让给我,不然的话十多万人就没地方立足。不知道两位还有什么意见?”
章摩闻言大喜:“我们一战夺取三县之地,三家平分土地这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今后只要我们三家联手,大江南北就再也没有敌手了。”
高崇点点头:“就按照兄弟的意见办理!宜早不宜迟,现在我们就分开行动,争取三天之内搞定全局,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熊开山自告奋勇对付实力最强的官军,也就是段志睿的两千精兵,所以章摩和高崇都比较满意。
但是,熊开山也不是傻子,他把一大片的土地让出去,心里也打着小算盘。
因为周老四的斥候营已经传来消息,段志睿的部队已经赶到了南面八十里的老尖山一线。
不过,段志睿的这支部队已经掉进陷阱了,只不过他本人还不知道罢了。
原来,段志睿为了保险起见,这一次带出来的两千人,其中六百人是鸟铳兵,全部都是火绳鸟铳。
鸟铳这样的火器,是南蛮人最害怕的东西,但是熊家军早就见怪不怪了。
熊开山也知道利用鸟铳兵封锁渡口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把过河下船的敌人全部打死打伤在河滩上。
可是,段志睿绝对没有想到,周老四的斥候营,全部都从江湖上精挑细选出来的“鸡鸣狗盗”之辈。
他们正面作战肯定不行,但是化妆成为各色人等探听消息,深更半夜敲门入室,什么蹿房越脊端轴卸门,那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结果这些“偷鸡摸狗”之辈,现在已经盯上了段志睿的鸟铳营,只要熊开山一声令下,就把所有火绳全部淋湿,并且把火药全部偷出来运走作为自己的战利品。
“那你赶紧回去,明天晚上动手,首先废掉段志睿的火器营。至于他的六百奇兵和八百步兵,已经不值一提了。”
周老四虽然比熊开山大三岁,但是入门较晚,所以只能当师弟。
熊开山作为二师兄,也没有多废话,就直接把他打发走了,然后命令樊涛的骠骑营连夜开拔,后天早晨一定要赶到目的地,挡住段志睿的去路。
熊开山带领的骠骑营,过去五六年还从来没有大张旗鼓摆开阵势,然后和敌人正面对决。
今天他也没有准备正面对决,但是熊开山却提前在大路上摆开了阵势。
一千八百骑兵分成九个小方阵,组成了三个锥形梯队,这是骑兵准备发起冲锋的阵势,彻底封住了从南往北的通道。
段志睿现在很生气,一路上都在教训人。
他如此生气,并不是因为前面熊开山摆开了突袭的阵势,而是因为火器营已经变成废物了。
今天一大早整队出发的时候,火器营才发现自己的火绳竟然全部在水缸里泡着,四十八箱火药已经不翼而飞。
没有了火绳火药,六百人的火器营就变成了废物,火铳变成了烧火棍,只能当铁棍使用。
段志贤在马背上生气的紧要关头,斥候兵返回来一声报告,让他差点儿摔下马背。
“报——将军:前面十里出现一支强大的骑兵,人数接近两千,已经摆开冲锋的阵势。竟然都是传说中的焉耆马,比我们这些滇马长一个头,高出一尺有余。马背上的骑兵,竟然全部都是镔铁棍!”
段志睿刚准备下令再探,结果身后传来一声惊呼:“将军,我们身后也出现一支骑兵,人数接近一千。同样是焉耆马,镔铁棍,正在缓缓逼上来!”
军师万练带领“八万大军”渡过金沙江,然后越过姚安县城,赶到元谋县北面五十里的蓝底山石龙山背水扎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
八万乌合之众能够平安渡过金沙江,还是要感谢高崇的母亲。
高崇的母亲宣布江南的七千大军归熊开山指挥,结果熊开山再三推辞以后,终于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高崇的母亲看到熊开山并没有对自己不利的意思,因此立即返回江北进行总动员,又拉起了一支“四千人的大军”,保护万练的西侧。
会川卫米易千户所礼州前千户所德昌千户所一共八千余人,尾随万练南下途中,没想到被赤格的射声营搅得鸡犬不宁。
原来,赤格的射声营两千多人击溃吾必奎以后奉命北上,主要任务就是不断骚扰官军。
赤格留下六百人照顾俘虏和战马,剩下的人一分为四分片包干,对各自负责的区域来回扫荡,让官军根本没有一日安宁。
这种战术,就是原来蒙古大军对付大明军队的老套路,赤格他们耍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瞻乎在前,忽焉在后。行踪飘忽,捉摸不定。
大明军队最弱的一项就是骑射,所以万练才针锋相对,命令自己射声营的神射手承担骚扰的任务。
如果不是熊储此前已经再三交代,赤格他们手下留情的话,来自四个方面的八千余人,一个月之内至少要被射死三千人。
就在官军进退两难的时候,高崇的母亲带领“四千大军”从西面压迫过来,成为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军师万练当机立断,把自己能够投入战斗的六百人全部拿出去,对北面的官军发起了一波猛烈反击。
结果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官军没有损失多少人,就已经安全退了回去。
没有敌人在身边捣乱,万练行军的速度自然加快许多。
加上高崇的母亲善解人意,浮桥一共架设了二十四座,让万练的人马赶紧离开自己的地盘,免得夜长梦多。
又经过半个月的艰难跋涉,万练的八万乌合之众终于抵达第一个目的地,并且设立一个永久性大营,扼守北面的金沙江。
八万人干活,进度自然很快,一座能够容纳三万大军的军营很快落成,万练也得到了熊开山让斥候应传回来的战报。
段志睿所部在山谷中被前后夹击,最后没有选择拼命,自然也没有为皇帝陛下以身殉职。
段志睿命令部下放下武器,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原来,周老四手下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把段志睿的火药偷走以后,并没有走很远,就发现这条山谷挺合适打埋伏。
于是周老四先斩后奏,让手下的兄弟们把火药分开,全部埋到了山谷中间的大路上,然后才告诉熊开山赶紧分兵夹击。
段志睿发现自己被包围以后,周老四站在东面的山梁上,右手挥舞着一个巨大的火把,仅仅扯开喉咙喊了几句话,官军就全部投降了:
“下面的兄弟们,你们既然来到这里,就应该知道当年孟获的三万藤甲军,是怎么被诸葛亮烧死的吧?如果你们不放心,现在就可以看看自己脚底下。如果还不放心,就挖开来看看。”
“你们的火药,我现在全部还给你们了。如果你们不想要这些火药呢,老子现在就点火。如果你们还想要这些火药,那就坐下来好好谈谈。其实行军打仗挺累的,现在能够坐着,总比马上变成烤乳猪好得多。你们说对吧?”
现在阴沟翻船,段志睿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拼命的本钱,只能挥挥手,两千官军全部放下了兵器。
熊开山一提缰绳,菊花青就已经冲了过来:“段将军请放宽心,我们过来并没有想杀人。大家都是自己人,杀来杀去有意思吗?”
“不过,我的人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今天拦住段将军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借块地皮用两天。至于你的这些将士,还有马匹军械,自然可以全部带走。”
段志睿人家是进士出身,身份高贵得很,虽然现在变成了阶下囚,气度还在,说出话来仍然有板有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岂能私相授受?”
熊开山才懒得弄什么之乎也者,他也弄不来,所以直来直去:“段将军,其实我想要的地方,也就是你感到很难办的位置。比如说安乐蟠龙戌街龙街一线,这都是你和吾必奎的交界之地。”
“明白告诉你,我这次过来只有一个目的。吾必奎这样的奴隶主三心二意,从来就没有真心归顺朝廷,随时准备趁火打劫。”
“按照诸葛亮的说法,他们都属于脑后生有反骨的家伙,久后必反。给吾必奎找不痛快,这仅仅是为了找到一个前进基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二十年前,缅甸军民宣慰司木邦宣慰司孟养宣慰司梦密宣慰司蛮莫安抚司八百大甸军民宣慰司,还有老挝宣慰司底兀拉宣慰司,比整个云南都要大的地盘,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们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好大方啊?”
“俗话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你们拿不下面子惩治吾必奎等人,更没有办法平定缅甸老挝境内的叛乱,那就让我们民间势力来做。”
“驱虎吞狼之计,高明如段将军不能不明白吧?这样一来,不管我们哪一方被灭绝了,对于你们朝廷来说都是少了一个大祸害。”
熊开山这番话,刚好说到了云南承宣布政使司最大的耻辱,当然戳到了段志睿的痛处。
缅甸老挝在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发生叛乱,结果云南三司两次征讨失败,竟然就放弃了这么大一片国土,关键是放弃了数千里的海岸线,从此失去了海上丝绸之路。
这些事情熊开山本来不知道,但是军师万练和爹爹集中大家研究南下方针,曾经专门强调过未来的发展目标,所以现在熊家军里面的高层将领,都知道自己今后要做什么。
段志睿心头电转,很快就有了决定:这个小家伙说的也对,不管是吾必奎被灭了,还是缅甸老挝的那些叛乱分子被灭了,对朝廷都有百利而无一害。
万练接到周老四斥候应传来的消息还不相信:“老四,你说的是真的?熊开山那小子真的是这么说的?”
周老四点点头:“那还能有假吗?师兄一番话,敌我双方数千人都听见了,我可没有增加半个字。”
“好,很好!”军师万练鼓掌叫道:“熊开山竟然能够说出这么一番话,而且能够灵机一动,在元谋县西南方向建立一个根据地,这是入滇第一功,果然是大将之才。真是主公的好儿子,苍天之幸!”
“老四,赶紧让你的斥候营传出消息,命令霍连山紧急南下和熊开山会合。其中,熊开山所部骠骑营驻扎在黑井安乐蟠龙三乡,挡住吾必奎的南大门。”
“霍连山所部骁骑营回来以后,驻扎在戌街龙街大姚三乡,彻底封住吾必奎西面的迂回通道,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周老四领命出去了,军师万练还是很兴奋。
因为这样一来,吾必奎已经受到南西北三面夹击,一个非常有利的态势已经出现。
现在就不知道东面的情况怎么样,主公熊储那边的现在在忙什么呢?
熊储能够忙什么?
这一个月来,熊储忙得半死。
北面东面的安国雄所部,目前还是比较安定,并没有起兵报仇。
但是,要想把三万刚刚解救出来的奴隶安顿好,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汤丹乌龙并不是自己的地盘,还需要找到自己的地盘搬家才行。
好不容易解决了四万人吃饭的问题,汤丹乌龙两镇的原木城堡也修建起来了,防御兵力基本安排就绪,所以熊储再一次扩军。
熊储在解救出来的三万多奴隶里面,按照十抽一的比例,抽出来三千人组建第一个步兵营。
当兵,每一天有一斤二两粮食,怎么吃都饱了。
不当兵,每天只有四两粮食,剩下的就要到山上挖野菜。
所以熊储一声令下,要求当兵的人,呼啦一下子就超过了七千人。
人数多了,就有了挑选的余地。
尤其是有一批少女看见女兵营无比威风,也强烈要求当兵,熊储首先决定女兵营满编,达到两千七百人,可以承担乌龙镇汤丹镇日常维持秩序的任务。
另外挑选了四千五百男兵,交给陷阵营训练,算是一个补充兵营,为日后的战斗做准备,也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这些南蛮兵也没有什么技巧,所以熊储决定把汤丹镇的冶铜所恢复起来,锻造一批熟铜棍,统一制式长度七尺重量三十六斤。另外打造一批枪头箭头。
至于目前无法开荒种地的那两万多人,现在的任务就是上山砍伐楠竹栎木,制作楠木箭和栎木箭。
忙乱了一个月,所有的事情基本开始运作起来,失踪许久的凤素琴终于出现,同时带来一个消息:“我娘决定和你好好谈谈。”
熊储莫测高深的一笑:“行啊,在什么地方见面?”
九龙镇,这就是凤素琴的母亲凤鸾选定的会晤地点,刚好在好在乌龙镇和禄劝城中间地带。
熊储在心中冷笑一声:“果然选了一个好位置,看来对我的戒心非常重。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都是互相利用。合则留,不合则去,倒也没有什么麻烦。”
经过一番推敲,又和岚儿严二娘黄妍莹夏芸司马承等人研究了一个晚上,熊储终于说服众人,仅仅带着曼黛莉和二十四明女兵前去谈判。
所为的二十四名女兵,就是原来在山西朔州城最早组建的白凤卫队,扈媚娘等人。本来都是女兵营的百夫长,现在重新集中起来给熊储当贴身护卫。
经过熊储暗中五六年的双修改造,这二十四个女兵放到江湖上单打独斗,根本没有什么对手,也是熊储的一个杀手锏。
正因为如此,熊储决定就带白凤卫队的二十四名女兵过去谈判,显得自己光明正大,没有其他的什么心思。
岚儿和严二娘,对于扈媚娘她们二十四人有充分的信心,所以也同意了这个方案。
集团利益是由制度保证的。
制度是一个朝代的博弈规则。
博弈是一种竞技游戏,规则就是游戏的色子。
游戏不是一般人能玩的,只有掌握规则的人才有资格。
如果你想参加游戏,首先就要掌握规则。
你要想掌握规则,要么有权,要么有钱,要么有枪。
把人当成牲口对待,说杀就杀,说卖就卖,这是一种规则。
这是奴隶主的游戏规则,只有奴隶主才玩得起。
罗婺凤氏家族,刚好就是一个世袭的奴隶主家族,所以他们要坚持自己的规则。
熊储曾经是一个奴隶,后来是一个杀手,现在有了几个人几条枪。
因为自己曾经是一个奴隶,心里当然有阴影。
有了人有了枪,熊储开始反感奴隶这两个字。
时势造英雄,所以熊储现在也希望参与游戏。
熊储不喜欢奴隶主的游戏规则,他希望拥有自己的规则。
规则是朝代制度的表现形式,代表着一大群既得利益者。
你要想推行自己的规则,除非做好开创一个朝代的准备。
熊储没有做好这个准备,至少他心里从来没有这个准备。
所以想推行自己的规则,麻烦自然不小,当然四处碰壁。
熊储带着曼黛莉的白凤卫队,一共二十六人跟着凤素琴来到九龙镇,已经是两天后的晚上。
住宿的地方是早就安排好的,所以一宿无话就到了翌日上午。
罗婺凤氏家族从来都是女人当家,当代家主是一个中年妇人:凤鸾。
彝族崇尚黑色,所以凤鸾的衣着打扮底色就是黑的。
外罩一件黑色描金斗篷,其实当地人都叫“察尔瓦”。
大襟右衽上衣,戴黑色包头耳环,领口别有金排花,下身是黑色描金百褶裙。
袖口领口有精美多彩的花边,围腰上的刺绣更是光彩夺目,让熊储看得眼晕。
眼晕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所以熊储略一抱拳躬身:“熊储见过武定府知府大人!”
其实,熊储知道,如果要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应该说“拜见罗婺凤家头人”。
头人就是奴隶主,熊储自己是奴隶,这一辈子就恨奴隶主,所以才称呼官职。
鸾凤右手微抬,声音竟然非常好听:“熊将军不必多礼!你竟然如此年轻,本府倒是没想到。”
看来当主人的也有所准备,凤鸾也按照官场自称“本府”,强调自己现在是武定知府的身份,是官场上的人,并不是罗婺凤家头人。
既然凤鸾把自己的官场身份摆出来,在熊储面前那就高了好几个档次。
熊储不过是江湖草莽,还是朝廷通缉的叛逆,有身份吗?这就是差距。
“知府大人说的是。”熊储心里已经升起一丝不快,所以说话也含沙射影:“熊某年轻识浅,自然没有那么多老奸巨猾。做事没有分寸,下手也不知轻重,偶尔出格也是有的,倒让知府大人看笑话了。”
凤鸾呵呵一笑:“熊将军多心啦,本府是羡慕你,并没有轻视的意思。这么年轻就能够统帅万余精兵驰骋天下,而且正面硬撼水西安氏家族。巧家营一战让敌人无一走脱,实在是可敬可佩。”
熊储也显得很开朗的一笑:“知府大人说哪里话来?安国雄公然为难熊某亲自护送的凤素琴小姐,当然忍无可忍。唉,这也是年轻人心无城府,加上性情急躁,做事不顾后果的一惯毛病。”
还没有坐到会议桌上,熊储就已经和凤鸾口头交锋两轮。两个人谁也没有透露出自己究竟想干什么,所以暂时难分高低。
一顿丰盛的早宴之后,凤鸾终于把熊储请进了议事厅分宾主落座。
凤素琴站在凤鸾身后,曼黛莉站在熊储身后。
白凤卫队二十四名女兵,在议事厅大门外西侧雁翅排开,和东侧的凤鸾贴身卫队三十六名女兵针锋相对。
白凤卫队是白色劲装,左胸口绣着一只金凤凰。
凤鸾卫队都是黑色劲装,左胸口绣着一团火焰。
两队女兵的服装皂白分明,自然就是争锋相对。
不过,白凤卫队的姑娘们根本不在乎对面的三十六名对手。
虽然这三十六个小姑娘很明显练过武,但是装备就差很多。每个人的腰带上别着一把牛耳尖刀,左肋下悬着一口腰刀。
白凤卫队的二十四名女兵,腰带上插着四把燧发短铳,背后还有一把长剑。
最关键的是,白凤卫队的女兵,内力都十分深厚,而且所有武功都是熊储亲自传授,个人战斗力非同一般。
大厅外群芳斗艳,房间里却寂静无声。
至少一刻钟,熊储和凤鸾就正襟危坐,彼此都盯着对方。
仿佛两个人的脸上都长出花来了,所以让对方百看不厌。
可惜,凤鸾虽然久历江湖,却局限在南蛮之地,所见所闻自然就不够丰富。
当一个人的见识不够广博,就容易出现策略错误。
凤鸾选择和熊储默默交锋,这就是一个策略错误。
殊不知,熊储是望气散人唯一的徒弟,修炼的是上清心法。
关键熊储是杀手出身,为了等待一个刺杀的目标,他可以坚守七天。
别说在这里枯坐一刻钟,就算你说要坐它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熊储也没意见。
第一轮口头试探**锋,双方没有分出高低。
第二轮考验两个人的心理素质,凤鸾失败了。
既然发现策略错了,自然要承担失败的后果。
凤鸾只好赶紧开口打破僵局:“非常人才有非常之事,熊将军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涵养功夫,本府佩服之至。”
“知府大人此言差矣。”熊储和无赖军师万练在一起五六年,言辞犀利自然学了不少:“熊某出身卑微,从来没有进学,可谓胸无点墨。所以有自知自明,只能三缄其口,并不敢随便发言,以免贻笑大方。”
凤鸾脸上的微笑一闪即逝:“不知道熊将军的部下安顿好了没有,本府俗事缠身,竟然没有过去慰问,真是失礼得很。”
这属于话里有话,熊储当然明白。
自己刚刚把安国雄全军俘虏,仇怨早就结下了。凤鸾把自己放在水西土司安位的边上,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熊储也知道,自己把奴隶当人看,还给出神仙般的待遇,分明是给其他的头人出难题,凤鸾当然心存芥蒂。
这些事情双方都明白,所以熊储点点头,接着摇摇头:“承蒙知府大人抬举,能够让熊某有一个暂时的立锥之地,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而且左邻右舍都很友善,倒也没有什么风吹草动。”
熊储始终滴水不漏,站在凤鸾身后的凤素琴,脸上已经开始急躁起来。可惜现在她不能说话,所以两只眼睛就紧紧盯着熊储身后的曼黛莉。
曼黛莉的内功修为仅次于熊储,现在就像一尊玉美人。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平视前方,谁也别想从她脸上看出丝毫表情。
凤素琴着急,其实当事人凤鸾更焦急。
此前得到消息,吾必奎接受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副使段志睿的调遣,率领三千精骑紧急北上,前不久刚刚狼狈逃回来,据说三千精骑已经不足千人。
吾必奎野心极大,志在雄霸一方。这一次出师不利,惨败而归,他肯定要尽快让自己的实力补充起来。
元谋县的北面是金沙江,西南是云南承宣布政使司所在地大理,南面是楚雄府,这都不可能动。
如果吾必奎有所行动,肯定就是东面的武定县,也就是要拿罗婺凤氏家族的势力开刀。
凤素琴外出寻找盟军,根本的出发点就是要对付日益膨胀的吾必奎。
现在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危机时刻,凤鸾不着急都是假话。
面对一尊木雕,凤鸾觉得继续试探纯粹就是浪费时间,所以干脆单刀直入:“熊将军接下来作何打算?”
“熊某客居此地,还能有什么打算呢?”熊储仍然没有松口:“我们中原有句俗话,叫客随主便。熊某既然跟着凤素琴小姐来到此地,自然想听听知府大人有什么分派。”
轻飘飘一句话,熊储又把皮球给踢回去了。
“熊将军人中之龙,而且据小女所言,还有一支西路军南下。”凤鸾有些无可奈何:“日前接到消息,吾必奎率领三千精骑紧急北上,随后又惨败而归,这应该是熊将军西路军的杰作吧?”
熊储摆摆手:“知府大人,我蜗居在汤丹一线的偏僻山沟,几乎与世隔绝。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知道你所说的这个消息。”
熊储一推六二五,还是什么都没说。
凤鸾点点头,不知道是不是认可了熊储的理由。然后抬起右手摇了摇,凤素琴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刷的一声摊在桌上。
“熊将军,大家都是明眼人,而且还算是朋友,没有必要在这里斗心思。”凤鸾站起身来指着羊皮说道:“熊将军请看,这就是我们武定县目前的态势图。”
“西面是吾必奎的老巢元谋县,南面的禄丰县前年初被吾必奎夺走,东面是黔宁王的崇明州和安国雄的沾益城,北面是水西土司安位的东川府。”
“熊将军,我们武定县已经被四面合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全部迂回空间,直径不到四百里。实话实说,罗婺家族已经覆灭在即,很可能就在眨眼之间。”
熊储盯着地图点点头:“如果知府大人所说情况属实,罗婺家族现在四面皆敌。最要命的是没有撤退的通道,更没有撤退的基地,的确形势危急。”
熊储说的都是真的,但这全部都是废话,一点实际价值都没有。
因为武定县面临的这种危机状态,凤鸾比熊储更明白。不然的话,就不会让宝贝女儿外出寻找援军。
熊储始终不主动拿出自己的态度,其实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策略:你既然把我请过来了,那总得有个说法。
熊储是杀手出身,没有代价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杀人的。
更何况现在不是杀一个人,而是要灭掉至少两支军队。
如果委托人不拿出相应的代价,熊储当然不会松口的。
谈判,谁先开出条件,谁就已经输了一半。
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自己必须承受一定损失的时候,尽可能选择一种损失最小的方式。
损失最大的结局,就是国破家亡。
武定县罗婺凤氏家族,目前就面临家破人亡的糟糕局面,所以需要进行选择。
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说说容易,真要选择起来可就难了。
凤鸾虽然是个女人,但她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凤氏家族的头人。
作为一个家族的头人,当然就明白好多道理,也明白选择的艰难。
比如说引狼入室,祸及子孙。
比如说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元谋的吾必奎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所以他能够在十年之内冒出来。
新来的熊储,难道就是一个善茬?
凤鸾不仅不认为熊储是一个善茬,反而认为是一个巨大的祸害。
如果不是因为吾必奎对凤氏家族形成了南西夹击之势,凤鸾绝对不会允许熊储这个祸害进入自己的领地。
在凤鸾看来,熊储不只是凤氏家族的祸害,而是整个南蛮地区的祸害。
如果说吾必奎是一头饿狼,熊储绝对就是一头猛虎。
“灭掉所有的奴隶主,拯救所有的奴隶。”
这是自己的女儿凤素琴带回来的信息,而且事实已经证明这个信息是真实的。
自己就是一个大奴隶主,自然也就在被灭掉的名单里面。
别人已经说要灭掉自己,现在还需要坐在一起讨论问题。
只要稍微想到这个问题,凤鸾就觉得自己肯定在做噩梦。
现在,这个一心要灭掉所有奴隶主的歹毒家伙,就坐在自己对面,而且面无表情地等着自己开出条件。
凤鸾指着地图的右手都有些颤抖。虽然颤抖很微弱,但的确就是在颤抖,这绝对瞒不过熊储的眼睛。
不能不颤抖,因为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刻。
和一个一心要灭掉自己的一头猛虎谈生意,这才是名符其实的“与虎谋皮”,怎么可能不艰难?
凤鸾陷入两难境地,右手微微颤抖,额头开始冒出几不可见的细密汗珠。
第一难,吾必奎一旦打进来,整个凤氏家族肯定一个不剩。
当然,如果自己和女儿同意一起嫁给吾必奎,然后两家合并,还有一条活路。
可那是生不如死的活着,吾必奎已经提出过这个要求。作为一代家主,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凤鸾就不愿选择这种方式。
第二难,如果熊储真的能够灭掉吾必奎,那就说明灭掉自己的武定县,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果真如此,到时候熊储要灭掉所有的奴隶主,对自己反戈一击,同样也活不了。
最好的结果是:熊储和吾必奎两败俱伤,饿狼和猛虎变成两个残废,然后自己的凤氏家族落井下石,一举收拾两个祸害,同时极大地扩张自己的实力。
不能确定的是:熊储和吾必奎一旦打起来,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一种可能:吾必奎竭尽全力的一击,如果轻而易举就打败了熊储,他的实力必然猛增,武定凤氏家族要提前灭亡。
另一种可能:如果熊储伸手一划拉,吾必奎就变成一具尸体,熊储占据了元谋县之后,武定凤氏家族还是要灭亡。
思前想后,凤鸾觉得自己只能最后赌博了。
赌博的希望,就是出现一瞬间的最佳状态:吾必奎和熊储打成僵持状态,两个人的实力都被极大地削弱,给凤氏家族创造一个一举吃掉两个家伙的机会。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振兴机遇,也是凤鸾最近决定赌一把的巨大诱惑所在。
银牙一咬,凤鸾的右手食指终于点到了地图上,并且画了一个圈:“熊将军,这里,本府希望你的人移动到这里,然后伺机吃掉吾必奎的元谋县九千部队。”
“与此同时,本府集中整个武定县境内的能战之士全力出击,一举拿下南面的禄丰县,吃掉吾必奎南线的五千大军。”
落涧镇,鹤鸣镇?
熊储顺着凤鸾的右手一看,鹤鸣镇在武定县西面那是处于武定县和元谋县交通要道中间的两个大集镇。
熊储目无表情,更没有没有明确表态:“还请知府大人简单介绍一下落涧镇鹤鸣镇的基本情况。”
凤鸾既然决心已下,所以没有丝毫犹豫:“两镇之间相距三十里,南面的鹤鸣镇距离禄劝城九十里,北面的落涧镇距离禄劝城七十里。这是我们专门设置的两个防御要点,卡住了吾必奎从西面进入武定县境内的唯一两条通道。”
“我有规矩,这个要首先说清楚。”
熊储抬头盯着凤鸾:“首先,鹤鸣镇落涧镇所辖区域内的人,你们可以全部搬走,也可以全部留下。但是,如果留下的话,接下来你们就不能干涉我怎么做。”
“其次,我带过来的人可以全部搬迁到这两个镇子的区域之内,不给知府大人增加麻烦。同样的,对于我如何安顿他们,还请知府大人不要发表意见。”
“第三,具体如何对付元谋县里面的吾必奎,一切都由我自己说了算,知府大人不能干涉。当然,一旦要动手的时候,我肯定会事先通知知府大人,这样才能步调一致。”
“第四,我可以承诺挡住吾必奎东进的通道,但是知府大人必须支付我四万人三个月的粮草。毕竟一场大战不是说打就能够打的,我需要全面了解吾必奎的基本情况,这就需要时间。”
凤鸾当然明白熊储的意思,但还是希望得到一些真实信息:“熊将军,难道你认为改变几千年留下来的规矩,真的很好吗?”
摆摆手,熊储一口回绝这个话题:“知府大人,现在的任务是如何对付吾必奎,没有必要涉及到其它的东西。对我来说,只要能够顺利打败吾必奎,什么办法都可以使用。”
凤鸾阴沉着脸说道:“那行,就按照熊将军的要求。当你们的人进驻那两个地方的时候,我的人同步撤走,而且相应的粮草肯定已经到位。”
事情既然已经谈妥,熊储没有继续停留,带着曼黛莉的白凤卫队立即离开了九龙镇。
凤素琴看着熊储离去,很有些不解:“娘,就这么完了?”
凤鸾的脸色阴沉得好像要滴下水来:“琴儿,你上当了啊。”
“上当?”凤素琴吃了一惊:“我怎么上当了?”
凤鸾叹了一口气:“你没有在外面走动过,所以才会上当啊。他们中原有句话你一定要记住:请神容易送神难。为娘说你上当,就是因为你不请他,这个熊储也会过来的。现在找到一个借口,结果要敲诈我们的粮草。”
凤素琴有些不相信:“不是吧,娘?他在阴平那里大兴土木,分明就是想扎根的。投入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又弄了好多流民过来。就是因为我极力邀请他们,才决定放弃的。”
“你呀你呀,让为娘怎么说你才好?”凤鸾摇摇头:“你想想看,这一路上他拼命购买嘎西,结果又把他们给放了。然后再想想阴平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你还会这么认为吗?”
“这个熊储目的是解救嘎西,是我们整个南蛮之地的灾星。你看看外面,什么地方才有嘎西,不就是我们南蛮之地吗?正因为如此,就算你不请他,他也会打过来的。”
“熊储这个人非常不简单,他一旦认准目标,任何人都无法改变。更糟糕的是,这个家伙什么都不在乎,甚至都可以说不要脸了。”
“真要说起来,熊储比吾必奎危险多了。如果不是吾必奎杀了你父亲和你的两个哥哥,为娘宁愿和你一起嫁给吾必奎,也绝对不和熊储这样的魔鬼打交道。”
凤素琴终于明白了:“娘的意思是说,这个熊储到时候会反过来吃掉我们吗?”
“不是为娘要这么说,而是这件事情很快就会发生。”凤鸾的一双美目放射出寒光:“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他和吾必奎同归于尽,至少也要两败俱伤才行。否则的话,我们娘儿俩就危险了。”
凤素琴的脸上也开始发白:“那怎么办呢?我曾经看见他一怒之下灭掉唐门,鸡犬不留还太仁慈了,那真是寸草不留啊。因为他把人都给杀光了,所以才从几百里之外把流民弄进来补充人口。”
“我们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凤鸾紧握着双拳说道:“必须有所谋划才行,否则到时候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对于凤鸾凤素琴母女在背后谋划什么,熊储现在没有心情去考虑。因为他现在最紧要的任务,就是把四万人搬迁到自己的地盘,也就是鹤鸣镇落涧镇。
虽然这两个镇子都是罗婺凤氏家族的,但是熊储不认为自己还会归还,或者说还有什么机会要归还。
在熊储看来,当年刘备找孙权借荆州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还,自己今天不过借了两个镇,怎么可能归还?
现在夜长梦多,必须赶紧把自己的人搬过去才是道理,万一北面的安国雄打过来,自己被纠缠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和西路军汇合了。
没想到熊储连夜赶路,也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到汤丹镇,结果就大吃一惊。
前来迎接的人,第一个竟然就是西路大军的统帅,无赖军师万练。
万练隔着老远就抱拳叫道:“恭喜主公大获全胜!”
熊储听得莫名其妙:“军师什么时候过来的,你那边的情况如何?我这里什么都没干,怎么就大获全胜了?”
万练呵呵一笑:“主公不用一兵一卒就得到一块地盘,难道不是大获全胜吗?至于西面的情况,当然比预料的结果要好。但是情况也变得更加复杂,不然的话我也不会亲自过来见主公。这些事情等会再详谈。”
人世间的事情都不可能孤立存在,彼此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湖作为一个浑浊不堪的巨大漩涡,里面更是暗流汹涌,防不胜防。
熊开山灵机一动,威逼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副使段志睿签订城下之盟。
这一下固然获得了极大的利益,但也暴露了熊家军的巨大政治野心。
段志睿在阵前吃瘪,心里总觉得有一股窝囊气发泄不出来。
缅甸老挝连续反叛,已经组建了独立王国,让云南的地方官员们颜面扫地,背负着万载骂名。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准备在国内平叛之中捞一笔政绩,结果又被别人在自己的脸上扇了一记耳光,段志睿越想越气。
最糟糕的是,熊家军这伙叛逆窃据了黑井蟠龙戌街龙街四镇还不够,又把大姚镇给占据了。
五镇连成一气,已经是一个小县的广大地盘。如果再拿下元谋县,就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局面。
于是,一份六百里加急的奏折就上路了,直奔遥远的京师。
京师鞭长莫及,段志睿不过是为自己推卸责任而已,免得新登基的少年皇帝把自己给咔嚓了。
要想出一口恶气,段志睿并没有指望遥远的京师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现在贵州那边的事情都还没有搞清楚,朱燮元根本无暇顾及云南这里。
只能独立自主想办法。
段志睿能够想到的办法,当然就是那些土知府,也就是那些土司。
军师万练在北面站稳脚跟以后,最忙碌的就是周老四的斥候营。
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化装成五行八作的人四处乱窜,各种消息自然源源不断集中到了万练手中。
“主公,现在的情况非常为妙,你能够用最短的时间找到一个落脚地点,实在是太好了,这比灭掉敌人一支部队还重要。”
军师万练和熊储在房间里坐定,这才扳起指头说道:“据可靠消息,贵竹司的朱燮元已经完成了所有兵力部署,对奢崇明安邦彦发起总攻就在眼前。”
“一旦大战爆发,罗婺凤氏家族北面的隐患自然消除,很可能就会对主公有所不利。正因为如此,主公命令连夜启程就是英明的决定。”
“只要能够搬迁到鹤鸣镇落涧镇,北面就可以和我的部队接壤,南面也有了熊开山策应。再加上霍连山所部已经占据了大姚镇,元谋县已经处于四面包围之中。”
熊储听说熊开山占据了元谋县南面的四个镇,霍连山占据了西面的大姚镇,顿时有些兴奋:“这么说来,彻底解决吾必奎,夺取元谋县指日可待了?”
万练赶紧摇头:“恰恰相反!我们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复杂。据可靠消息,大理那边的段志睿在熊开山手里吃了大亏以后,最近连续召见各地土知府,我看着不是一个好现象。”
熊储点点头:“据我所知,这个地方一共有二十三个土司,一旦他们完全联起手来,我们连迂回的空间都没有。军师,你看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万练不容置疑的说道:“扩军,必须立即扩军。我们现在才一万多部队,面对四面皆敌的环境实在是太少了,起码需要三万人才能够面青应付。”
“主公回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看见了四千多补充兵训练,看来主公已经察觉到形势恶劣了。这些人只要在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就基本上可以承担一些简单的任务。”
“我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虽然带过来八万人,但还没有宣布彻底解除他们的奴籍。最主要的一点,就是把所有的人都带过来了,这其中就有些小奴隶主。”
“解除奴籍是肯定的,但是如何处理那些小奴隶主呢?因为没有得到主公的授权,所以我也不敢胡乱下决定。”
“不过,我已经把里面确定是孤儿的青年奴隶挑选出一万五千人秘密训练,而且已经解除了他们的奴籍。如果全部解除奴籍,应该还可以增加一万左右的兵力。”
上一次把安国雄那些人全部无条件释放,就是因为熊储也没有拿定主意。
消除奴隶制,难道就是杀光所有的奴隶主吗?
这是一个战略决策问题,熊储最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因为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过应该如何处理,所以熊储一时间还没有找答案。
现在迫在眉睫,已经不能再拖了,必须有一个应急的办法才能渡过难关。
所以熊储提出一个折中意见:“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意见,军师看看能否行得通。我们来到这里,首先就是得到一些人的拥护才行。”
“我这里已经把所有的奴隶主都赶走了,所以这三万人对我们是完全拥护的,而且报名参军都十分踊跃。到了新地方以后,就要引导他们为自己种地。”
“从目前来看,奴隶的人口最多。如果得到奴隶的拥护,我们就有了基本保障。所以我觉得应该首先消除那些奴隶的顾虑,然后暗中调查之后,属于罪大恶极的奴隶主,就公开杀一批。”
万练的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主公,既然要处决一批奴隶主,自然就应该有一些能够说服人的规定。不然的话,人家又会说我们滥杀无辜。”
“还有,那些罪不至死,但又有很大罪行的家伙,难道就这么放了?所以,为了教育他们不再祸害别人,是不是应该修建一座监狱统一管理起来?”
恰在此时,岚儿严二娘黄妍莹夏芸闯了进来,岚儿开口说道:“军师说的很有道理,如果让那些奴隶主出去继续害人,就违背了我们解救奴隶的初衷。所以弄一个地方把他们暂时关起来,这个非常必要。”
熊储也觉得很必要,把坏人放到社会上,首先就是对好人不负责任,所以他很干脆就同意了这个方案。
因为两天两夜没有睡觉,所以熊储只好先去睡觉,留下军师他们商量大搬家的问题。
黄妍莹低声说道:“军师果然高明,师兄被我们算计了,还蒙在鼓里!”
万练摇摇头:“其实也不是算计,而是我们拿出一个方案,最后得到主公批准而已。如果我们直接说在这里组建一个政权,主公肯定又瞻前顾后了。”
“主公从来都不想出人头地,所以也没有想过自己组建一个政权。可是,只要我们把一个政权必备的框架都组建起来以后,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但是事物的发展都有它自己的规律,关键时刻就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从现在开始,你们这些核心任务就要慢慢围绕一个政权思考问题处理问题。”
“政权,和江湖组织是不一样的,一定要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绝对不允许随心所欲,更不允许亲疏有别,以权谋私。”
“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军队,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地盘,然后有了自己的法律,再把各种部门完善起来,就算主公想反对也不行了。”
黄妍莹有些迷惑:“军师啊,你说我师兄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你说他没有担当吧,每一次最危险的事情都是他抢着去做。你说他有担当吧,可就是不愿意站出来登高一呼。”
“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我师兄六年前站出来登高一呼,事情根本不可能恶化到现在这个样子。说实话,我真的搞不懂他了。”
万练摇摇头:“主公其实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反而是一个非常有决断能力的人。可是,他之所以在建立一个和朝廷对立的政权方面瞻前顾后,那是因为他比我们想得更远。”
“以前我并不完全了解主公,但是听了你们这一路上所作所为的经过,我才发现主公是一个大智大勇的人物。他心系天下,却不愿意过多流血,这是仁慈的表现。在这方面,我们都不如主公。”
岚儿接口说道:“我哥从小就说过,如果天下的老百姓都不愁吃不愁穿,不会遭到土匪歹人,让他做什么都愿意。你们想想吧,我哥做什么都愿意,就是不想老百姓受苦。”
“岚儿说得正确!”万练点点头:“主公从小立下的志愿,后来就一直影响着他的一言一行。不管遇到多大的压力,不管面临多么凶险的局面,都没有改变他的意志,这必须是具有大毅力大智慧的人才能办到。”
“主公不想出人头地,不想应起别人的关注,这与他从小面临的险恶环境是分不开的。正因为如此,在很多长远规划中,就需要我们团结起来,不断推动主公朝既定的目标前进。我相信,我们的目标一定会实现。”
严二娘微微一笑:“只要我们始终保持一致,相公到时候也只能举手赞成。因为我太了解相公了,他是一个不愿意违背大多数人意愿的人。拿得起放不下,这是相公的弱点,恰恰是我们能够实现终极目标的优势。”
夏芸突然不冷不热的说道:“我想你们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东西,八郎最大的优势就是虚怀若谷,具有容人之量。你们仔细想想吧,从朔州城开始,接着是葫芦海,乌珠穆沁,西海,然后才有了今天。”
“你们一共算计过他多少次?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就不算不杀了你们,也会划地绝交。但他每次都是一笑了之,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反而信任有加,这才是你们能够一次又一次成功的根源。”
“一个具有博大胸襟,能够容纳万物的主公,才是你们的福气。我看你们都有些生在福中不知福,不是你们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八郎的胸襟气度,才赢得了今天的成就。”
天有不测的风云,人有旦夕的祸福。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万里戎机,变幻不定。
刚好应了一句俗话:计划没有变化快。
熊储为了争取时间,防止出现意外变故,命令司马承的陷阵营两千七百人倍道兼程,一天一夜之后接管了鹤鸣镇落涧镇。
熊储带着中军卫队作为第二拨出发,女兵营带着新兵营护送自己的百姓,用了四天四夜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这次大迁徙。
凤鸾没有食言,鹤鸣镇落涧镇境内的两万多人全部搬走,粮草已经全部就绪。
凤素琴亲自过来,完成了战场的交接手续。
鹤鸣镇西面五十里,就是吾必奎的羊街镇。
也就是说,鹤鸣镇就是边境线,这已经是敌我双方面对面了。
熊储自然不敢怠慢,命令战斗力最强的司马承陷阵营驻守鹤鸣镇,女兵营驻守北面的落涧镇。
大的头绪基本落实以后,熊储亲自督促新兵营训练编组,命令严二娘和岚儿负责组织百姓。
现在这个地方基本上就属于自己的了,所以两万多百姓要进行分组,然后组建村落,开始恢复性生产。
百姓分组面临的最大困难,就是没有完整的家庭结构形式。
那些奴隶刚刚获得自由,对于一个完整的家庭是什么概念不清楚,究竟应该怎么弄都不知道。
两万多人里面,已经登记确定的家庭仅仅一百多户,人口才三百多人。
“他们不可能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熊储接到报告,也有些无奈地对岚儿和严二娘说道:“你们两个当一回家长,按照双方自愿的原则,女人年满十六岁男人年满二十岁,全部成家。”
“现在和他们说很多都没用,只能首先明确几个大的原则。第一不允许买卖人口,也就是不允许丈夫把妻子孩子给卖了。第二,今后孩子都是自己的,谁敢抢夺别人的孩子,一律斩首。”
“第三,每一百户构成一个村落,由大家推选一个里长出来负责日常管理。第四,每一户按照人头首先划分三亩熟地五亩山地。第五,种植作物按照统一规定领取种子,不能随心所欲。”
“第六,村落统一在规定的地方修建房屋,全部建成木板吊楼形式,不准用树枝随便弄一个窝棚。第七,农具分发给每户,要加强保管,丢了就要受到责罚。第八,偷窃别人的东西,一律处以鞭刑。”
“第九,村里不准随便欺负人,更不允许欺负别人家的妇女,违者斩首。第十,不准打架斗殴,有纷争要向里长汇报,杀人者死。第十一,发现外来人员,里长要带领村民抓起来送到军营。”
严二娘笑道:“相公说的这些当然是对的,可是,现在这些人都是我们统一提供粮食种子衣服农具房屋。那么,他们种出的东西,今后如何分配啊?”
熊储摇摇头:“这个不能着急,不能按照我们中原地区那么弄。你们想啊,他们还没有忘记自己是奴隶,根本没有当家做主的觉悟,还停留在主人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的阶段。”
“现在只能统一管理,收成也要统一管理。如果现在让他们自己搞,我担心他们把种子都给吃了。里长的任务就是监督他们劳动,让他们慢慢养成良好的习惯。等到他们知道自己平时都应该干什么之后,我们再来完善村落的管理制度。”
“从目前来说,让他们推选里长也行不通。我的观点是,新建的村落,里长就由我们负伤之后不能继续打仗的将士担任。这样一来,每个村都有我们的将士,就可以装备兵器。”
“我们目前随军的残废军卒一百多人,全部安排下去管理村落。首先教会那些奴隶做人,忘记原来当奴才的那一套。你们要告诉我们的军士,对村民要有耐心,慢慢把中原的生活习惯传授下去,不要动不动就打人。”
岚儿嘻嘻一笑:“我说哥,现在这里有两个集镇,只怕光有里长还不行,总不能村民有什么事情都来找我们吧?我看呐,上面还必须有乡长。如果地盘有了一个县,那就要有县令。”
熊储伸手弹了一下岚儿的鼻子笑道:“你说得对,我们指挥打仗就够麻烦的了,这些地方上的事情还真的要专人管理才行。你们下去物色人,看看谁能够出来当乡长,今后谁能当县令。”
岚儿摇摇头:“要当官,就要读过书的人才行。只有能写会算,才能把下面管好。我们没有读书人,这肯定不行的。可是现在朝廷教出来的人对我们根本没啥用处,这才是最麻烦的。”
“好你个死丫头,都学会和哥绕弯子啦!”熊储被岚儿弄得哭笑不得:“你不就是要办乡学吗?这个想法好得很,有什么不敢说的?我反感读书人,是说那些祸国殃民的读书人。”
“你们看苗三冠万练,还有袁鹂卿黄妍莹方千寻,包括你严二娘在内,都是读书人,我都很喜欢。因为你们都是读书有用,用得其所的人,我需要这样的人。”
“办乡学,培养对我们有用的读书人,这是对未来千秋万代都有好处的大事情。不管需要多少钱,我都出钱!万一不行了,我就再回去当两年杀手。哈哈哈——”
严二娘似乎有些犹豫:“相公,要说读书人,我们军中也有不少,但就是女人相对读书多。如果按照大明律令,女人是不能出面做事的,这才是岚儿刚才不好明说的东西。”
“胡扯!”熊储顿时有些生气了:“好的东西我们就学,不好的东西我们学他干什么?女人怎么啦?你们看看这里,石柱土司秦良玉武定土司凤鸾,还有宁蒗土司木笡,都是女人当家,而且比那些男人土司干得更好。”
“在我熊储眼中,根本没有男女之分。能者多劳,谁都能够挑大梁。难道我们中原过来的人,还赶不上南蛮之地的女土司吗?他们可以用女人当土知府,我们今后要培养自己真正的女知府女巡抚,威震天下。”
听了熊储这番话,岚儿兴奋得拍手叫道:“哥没生气就好,我和二姐终于放心了。”
“你们都是从大局做想,我生气干什么?”熊储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今天过来试探我,难道我不知道吗?因为我们几个人修炼的都是上清心法,一旦入定的时候,方圆二十丈之内的毛毛虫叫声都能够听见。”
“前几天晚上你们在我隔壁说的那些话,就算我不想听,也会传进我耳朵里。你们总是担心我中途撂挑子,所以心中七上八下。下去告诉他们,熊储什么都会干,就是不会中途撂挑子,让他们放手去干吧。”
这是熊储这么些年,第一次正式表明自己的立场:准备一条道走到黑了。
岚儿和严二娘的确是领受重任过来,目的也是试探熊储的反应。
因为现在的几路大军已经把元谋县包围了,如果熊储仍然不能下定决心,一旦夺取一座县城之后,很快就会乱套。
军师万练返回自己驻地之前,专门和岚儿严二娘私底下交代过,一定要让熊储尽快下定决心。
事情发展到目前这个样子,如果继续犹豫不决,灾难就要到了。现在扩军以后,总兵力已经达到四万人。
如果一旦熊储撂挑子,四万多军队形成了散兵游勇,那就会为祸乡里。真的就到了最后不可收拾的地步,那才是大麻烦。
熊储犹豫不决,是不想在中原地区制造太多的杀孽。现在来到了南蛮之地,而且熊储知道整个缅甸老挝都已经脱离了大明的掌控,早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如果不能收回失地,那就愧对祖宗。
基于这种认识,所以熊储此前才会率先扩军四千五百人,争取尽快拿下一个立足地点,把自己的实力壮大起来。然后挥师南下,彻底消灭那些叛军,收复国土。
这是国之大义,熊储认为自己根本没有丝毫退路。
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会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熊储也没有准备后退半步。
为了实现收复国土的战略目标,熊储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不管什么人阻挡自己,都要全力以赴杀出去。
看着自己最在乎的岚儿和严二娘雀跃而去,熊储收回了自己的思绪,开始谋划新兵营的整编问题。
军师万练那边上是主力部队,熊储已经放手让他们自己发展。
自己这边虽然是偏师,但是到了目前这种局面,也必须尽快形成更大的战斗力。
好在军师万练过来的时候,已经有所准备。
这个准备就是孔明弩箭车。
孔明弩箭车,还是在广元县从唐门手里缴获过来,然后匠作营经过完善以后重新制作的东西。
独轮孔明弩箭车,一次可以发射十二支铁制弩箭,备用弩弓三张,备用铁制弩箭铜制弩箭三百六十支。
一辆孔明弩箭车四个人,行军的时候一人推车,一人拉车,两个人在旁边担任保护。战斗的时候,两个人拉弓,两个人装箭。
孔明弩箭车可以射到四百多步,也就是两百丈远,比鸟铳厉害多了。
而且铁制弩箭穿透力极强,杀伤力更大,是对付敌人骑兵和密集冲锋方阵的大杀器,仅次于虎蹲炮。
但是孔明弩箭车比虎蹲炮的发射速度快,而且不管什么地形都可以立即投入战斗,所以熊储和万练决定大量生产。
孔明弩箭车最大的优势,就是不需要专门训练射箭,只要力气大,能够把弩弓拉开,就能够发挥战斗力。
这一次万练过来,就带了一百五十辆孔明弩箭车,所以熊储决定组建自己的弩箭营。
其中,射手六百人,辎重兵六百人,鸟铳手六百人,骑射兵六百人,合计两千四百人。
统领司徒豹,副统领韩天林,都是当初“敬德山庄”六百卫队里面的骨干。
熊储在这里紧张备战,外面已经硝烟四起,天翻地覆,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战车一旦启动,谁也无法阻挡。
崇祯二年四月中旬,在贵州调兵遣将准备了一年之久的朱燮元,终于开始了剿灭水西叛军的战役。
战斗从赤水河沿线展开,随即扩大到整个黔西滇北的广大地区。
因为罗婺凤氏家族的武定县,北面就和水西接壤,所以率先受到震动。
熊储得知朱燮元对奢崇明安邦彦发起全面进攻的消息,还是凤素琴亲自过来通报的。
凤素琴过来通报消息是次要的,主要是让熊储立即出兵压制蠢蠢欲动的吾必奎。让罗婺凤氏家族能够全神戒备,预防北面可能发生的巨大变故。
可是,凤素琴刚刚离开,军师万练的消息又到了,熊储顿时紧张起来。
原来,朱燮元作为五省大都督,为了谋划这一次的大战,针对云南总督这边也有出兵要求,而且规定不能少于两万人紧急北上,夹击安邦彦和奢崇明的后路。
云南总督没有抽调自己的滇军,而是抽调景东土司刁勋嶍峨土司王扬祖石屏土司龙在田蒙自土司沙定洲,要求每家出兵五千紧急北上,会剿安邦彦和奢崇明。
这是最好趁火打劫的机会,所以各部土司应声而起,把自己的精兵强将都拿出来显摆一番。在完成掠夺的同时,也对其他的土司进行威慑。
熊储紧张的是,景东土司刁勋就在熊开山的南面,如果这支部队要北上,就肯定会从熊开山的后背上插过来。
就在熊储拿不定主意是否需要增援熊开山的关键时刻,李青的斥候营传来一条更糟糕的消息,让熊储气得差点儿暴跳如雷。
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元谋土司吾必奎能够在十年之内突然蹿了起来,因为他手下有两员大将,一个就是他的儿子吾凌霄,另外一个是他的女婿高科。
这两个家伙都有万夫不当之勇,附近的几家土司都在他们手里吃过败仗。
武定凤氏家族就吃过败仗,结果凤鸾的丈夫儿子战死,把禄丰县给丢了。
所以凤氏家族才被逼到墙角,凤鸾被迫让宝贝女儿凤素琴外出寻找救兵。
现在,镇守禄丰县城,挡住武定县南大门的家伙,正是吾必奎手下的猛将高科。他手下有五千精兵,其中骑兵两千人。
熊储发誓要灭掉所有的奴隶主,解放所有的奴隶,这也是一个天大的祸害。
至少在凤鸾看来,熊储要颠覆祖制,简直比杀夫仇人吾必奎更可恶。
凤鸾之所以见到熊储之后如此生气,当然不仅仅是因为熊储扬言要灭掉所有的奴隶主。
最要命的地方,就是被凤鸾看见了曼黛莉。
曼黛莉绝对算是一代顶级妖孽,因为她体内拥有波斯血统,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看见曼黛莉的一瞬间,凤鸾就彻底死心了。
按照凤鸾最初的设想,就是利用宝贝女儿凤素琴这个杀手锏,就算把自己搭进去都可以。
凤鸾今年不过四十来岁,正是风韵犹存的时候。
如果能够把熊储变成自己女儿的裙下之臣,甚至把自己也搭进去,应该可以搞定熊储。
凤素琴长得很漂亮,和岚儿严二娘黄妍莹等人也是一时亮瑜,难分高低。
至少在看见曼黛莉之前,凤鸾这一点自信心还是有的。
只要熊储答应娶了凤鸾凤素琴母女,那就大事定了。
凤鸾相信,就算是熊储要灭掉所有的土司,他总不能把自己的老婆也给灭了吧?
既然不会灭掉自己的老婆,凤鸾巴不得这附近所有的奴隶主全部被杀光,就剩下凤氏家族一家独大更合适。
可是,看见曼黛莉的一瞬间,加上熊储对自己和女儿没有丝毫特别的意思,所以凤鸾就已经知道施展美人计肯定不行。
既然这个男人自己驾驭不了,而且迟早会变成大祸害,那就要赶紧采取遏制措施。
南蛮各部落虽然平时互相之间杀得血流成河,但从根子上讲,所有的部落都是一家人。
凤鸾送走熊储之后就写了一封密信,派遣自己的心腹人送到了禄丰县的高科手中。
在信中,凤鸾把熊储的所有情况都详细说了一遍,而且约定互相通气。
等到熊储进攻元谋县的时候,高科从背后夹击熊储,凤鸾承诺不落井下石趁机夺取禄丰县城。
正因为如此,凤鸾一方面让自己的女儿凤素琴过来催促熊储进兵,一方面派人给禄丰县城的高科通风报信。
可是,凤鸾没有想到的是,熊储是一个杀手,并不是一个傻子。
自己在谋算别人的时候,肯定会防备别人算计自己。
熊储从禄劝城返回汤丹镇以后,就已经命令斥候营密切监视凤鸾的一举一动,但不要打草惊蛇。
果不其然,斥候营的“鸡鸣狗盗之徒”终于抓住了狐狸尾巴,施展妙手空空的手段,盗取了凤鸾传令兵的密信。
为了不打草惊蛇,斥候兵看完内容以后,又把密信还回去了,然后熊储就接到了报告。
说实话,对于凤鸾随时可能和自己翻脸,熊储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但是凤鸾竟然暗中勾结杀夫仇人,联合起来对付自己,这太匪夷所思了,简直岂有此理,想不生气都不行了。
熊储不得不承认,在面临家族整体核心利益的时候,其他的什么事情都是细节问题,可以暂时不考虑。
推而广之,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关系也正是如此。
为了实现自己利益的最大化,什么恩怨过节都可以放到一边。
本来是四面夹击吾必奎的大好局面,没想到一个眨眼之间,自己就受到了四面夹击。
熊储摊开地图一看,自己东面是凤鸾那个恶毒的女人,东南面是禄丰县城的高科,南面马上要过来景东土司刁勋,西面当然是主角吾必奎。
这一仗应该怎么打?熊储顿时大费踌躇。
军师万练接到各方面的消息,立即赶过来和熊储协商接下来的应对之策,首先通报了最新的战况:
“主公,奢崇明在沙溪一线遭到惨败,目前退守大方城。安邦彦率兵四万进攻安顺府策应北面的奢崇明,结果也遭到惨败,目前退往水城。看来奢崇明和安邦彦支撑不了多久。”
熊储听到东北贵州方向战局一面倒,顿时很有些诧异:“奢崇明和安邦彦不是号称用兵十余万的吗,怎么会一触即溃?”
万练笑道:“南蛮之人有几个懂得大局观的?奢崇明始终不忘上一次惨败的罪魁祸首,也就是他原来的副将罗乾象叛变投降,占据了奢崇明的老巢永宁。所以奢崇明舍本逐末,竟然利用主力部队北上进攻永宁的罗乾象。”
“其实,奢崇明的本部人马不过两万,现在兵分两路,而且主要方向放在永宁,对沙溪仅仅保持牵制作用。没想到永宁一战并没有取得速胜,反倒是沙溪一线吃了败仗,结果导致后路出了问题,引发全线溃败。”
熊储看着地图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样一来,就和我们原来预测的战局大相径庭了。如果奢崇明和安邦彦不能稳住阵脚,一路向西败退下来,武定的凤鸾那个老婆娘抵挡不住,我们就后院起火了。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万练点点头:“主公所虑甚是,这一点贵州的朱燮元当然也考虑到了,所以才会命令云南这边抽调人马紧急北上,就是想切断奢崇明和安邦彦的退路。”
“蒙自土司沙定洲石屏土司龙在田嶍峨土司王扬祖这三家还无所谓,他们只能从昆明东南的抚仙湖两侧进兵,对我们没有影响。”
“只有景东土司刁勋所部北上,就一定要经过禄丰县武定县,这才是最大的隐患。联系此前段志睿秘密召见各地土司这个消息,我怀疑景东土司刁勋来者不善。”
“打着北上夹击安邦彦的旗号进入我们背后,如果他和吾必奎的副将,也就是禄丰县的高科联手,熊开山的骠骑营就非常危险,同时也会威胁主公这里的鹤鸣镇。”
“我赶过来见主公,就是得到消息,元谋县的吾必奎,已经命令他的儿子吾凌霄带兵一万向东开过来,目前已经在羊街镇一线驻扎。”
“羊街镇是元谋县的东大门,也是一个非常机动的位置。向东,可以夹击主公的鹤鸣镇一线。向南,可以攻击黑井镇的熊开山所部。”
“如果这个时候,景东土司刁勋从南面压过来,禄丰县的高科从东面的禄丰县夹击过来,熊开山或者主公必有一家陷入苦战。”
“有了自己的地盘,我们现在和原来不一样了。肯定不能撤退,必须就地打败至少三个方向的敌人,才能不让我们的百姓被掳走。”
熊储脸色阴沉:“不仅如此,还必须考虑东面的凤鸾那个老婆娘趁火打劫。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们进入云南以后第一次大战,而且不能失败。”
“我的观点是,对于斥候营传回来的消息,一定要宁可信其有。正因为如此,我们就要做好三手准备。”
“熊开山在黑井镇掐住了龙川江的上游通道,就可以把吾必奎的两只拳头一刀两断,和禄丰县高科之间失去联系。所以骠骑营的主要作战准备,就是向南防御。”
“熊开山防备南面景东土司刁勋的同时,还要严密监视牟定御守千户所。他的骠骑营没有必要死打硬拼,在关键的时候可以让开正面放敌人进入元谋县。然后我们四面合围,然后一举全歼。”
“我可以命令在三岔河组建的新兵营四千五百人紧急南下,直接压迫羊街镇,让吾凌霄不敢继续东进。我在营盘山的弩箭营南下,越过鹤鸣镇之后,在五台山的二台坡设伏,防备禄丰县的高科西进。”
“同时命令司马承的陷阵营隐蔽出动,插到禄丰县和武定县之间隐蔽待机。如果高科胆敢离开禄丰县,司马承就突袭禄丰县城并占领之。”
“至于我这里嘛,女兵营和中军卫队监视东面的凤鸾,军师命令你那边的镇军营弩箭营紧急南下,接替三岔口和营盘山的防御地区,同时作为第二梯队。”
“霍连山站住大姚镇,这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所在,一方面挡住吾必奎可能西蹿的通道,同时防备大理的段志睿从西面捣鬼。”
熊储一口气把自己这段时间暗中谋划的战术意图全部说了出来,然后看着军师万练。
万练既震惊又佩服:“没想到主公竟然谋划如此深远,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唯一补充一点的是,就是命令霍连山的骁骑营出动六百人出击元谋县西北的土林,赤格的射声营出击元谋北面的朱布,直接威胁元谋县城,让吾必奎被迫采取守势。”
熊储和万练尽管已经预料到了形势的严重性,但是真的发生之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景东军民府治下都是白彝(傣族),是大明朝廷最为重视的云南二十卫之一,民风极为彪悍。
现任土知府陶明卿,是景东傣族世袭头人。
儿子陶玺,今年二十一岁,手中一杆蛇身飞龙枪,重量一百零八斤。
手下统兵大将刁勋,今年三十三岁,惯用一根熟铜棍,重量九十八斤。
这两个家伙马上招法娴熟,都使用七石硬弓,能够百步穿杨,有万夫不当之勇。
景东军民府建立了严格的兵役制度,分为常备军和乡兵。
常备军中的马军士卒挑选极为严格,要求在五十步以外跑马射箭,能够命中两指宽的“寸板”。战马奔驰过程中,必须枪招不散乱。
最离谱的是,常备军的马军士卒,还必须能说会道,能写会算,才勉强合格。
毫不夸张地说,无论是骑射斗战个人综合素质,景东常备军马军堪称大明朝第一骑兵,绝对没有第二。
如果说景东常备军的马军士卒选拔称为严格,那么常备步军士卒的挑选就是变态。
步卒选拔第一项是“跑山”,爬山的过程中如果不是陡坡,那就不是爬,而是全副武装跑步向上。
步卒选拔第二项是平地奔跑,要求能够连续跳过六个一丈三尺长的大坑。并且能够背着一石五斗米,跟着马军奔走四十里,才算勉强合格。
步卒选拔第三项是武装泅渡,要求步卒背着十八斤的长剑,在澜沧江的激流险段泅渡两千尺远。然后抢滩登陆,攻占敌人的河沿阵地。
景东军民府的乡兵和任何部族都不同,他们没有男女之分。而且平时都有登记,劳作之余参加训练。
一旦遇到征兵出战,乡兵必须准时到达集结地点,延期者斩。并且自带武器马料及粮食前往。
在历史上,景东女兵就已经天下扬名。
天宝十三年(七五四年),唐朝十万大军抵达弄栋(姚安),南诏国彩云王妃率一千二百名女兵出战。
唐军以六倍的兵力对阵,结果三战三败。最后采用火攻,一千二百女兵从彩云王妃以下全部被烧死才算结束。
后人怀念彩云王妃及一千二百忠勇女兵,把开南女兵葬身地称为“祥云”,也就是现如今的祥云县。
景东军民府的军队具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除了选拔士卒条件苛刻以外,关键在于它的军规非常特殊。
虽然比较特殊,但是军规只有两条:
在战场上,如果身体正面受伤,享受最好的治疗,取消奴籍,分给两亩稻田五亩山地。
在战场上,如果发现身体的后面受伤,不分等级高低,一律斩首曝尸示众。任其腐烂,不得收殓。
景东常备军马军分为两个部分:象队三千人,马队两万七千人,兵器都是一丈八尺长的长枪。
景东乡兵,如果全部征召起来,可以出动六万大军,其中女兵一万五千人。兵器没做要求,有狼牙棒熟铜棍斩马刀长枪等等。
这一次云南总督府发出紧急出兵的檄文,命令景东军民府立即出兵,围剿盘踞在武定元谋周边的叛军。
土知府陶明卿接到军令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下达了出兵命令。
统兵大将刁勋带领常备军一千象队(大象一百零八头,步卒一千人)马队两千人,另外征召乡兵马队两千人,合计五千骑兵紧急北上。
因为景东傣族崇尚读书,所以军中就没有傻子,反倒是好多人都知道兵法。
刁勋即便不是诸葛亮再世,也绝对不是傻子。
经过斥候兵提前侦察,发现了熊开山骠骑营的排兵布阵方式:
黑井镇大营驻扎骑兵两千人,西面的蟠龙镇驻扎辎重骑兵四百人,最北面的戌街镇驻扎前哨部队三百骑兵,合计骑兵两千七百人。
刁勋略一沉思,随即就有了对策:
两千乡兵利用地理熟悉的优势,隐蔽靠近敌人,进攻蟠龙镇的辎重骑兵。
常备军三千骑兵放缓前进速度,等待有利时机,进攻黑井镇的主力部队。
熊开山刚刚接到严二娘的金雕传书,才知道自己的作战目标不是北面的吾必奎,而是南面的景东土司军队。
斥候兵探明敌人的消息报告,熊开山对于敌人来了五千骑兵,并不是十分在意。
唯一作出的调整,就是命令最北面的前哨部队三百骑兵,立即后撤到蟠龙镇,和四百辎重骑兵合兵一处坚守。
俗话说:骄兵必败。
熊储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如诺敌人来势凶猛,则让开正面,放敌人深入元谋腹地,然后设计诛除之。”
熊开山率领骠骑营虽然经历过大血战,但是来到南蛮之地以后,还没有碰到过对手,所以对于那些土司军队就有些轻敌。
惟其如此,熊开山就做好了和敌人决一死战的准备,丝毫没有想过“让开正面,诱敌深入”这回事儿,自然也没有做准备。
熊开山的斥候兵,并不是周老四的那些“偷鸡摸狗之徒”,而是一个百人队担任巡哨。
结果一个不小心,竟然没有发现缓缓而来的敌人少了两千人。
唯一查明的一点,就是敌人有一支特别古怪的骑兵打头阵。那个古怪的战马比普通战马高了一小半,竟然有两根好长好长的獠牙。
之所以说很古怪,就是骠骑营的部队是在松潘那边扩编的,兵源都来自陕西,全体将士就没有一个人见过大象。
熊开山正准备亲自带人出去看看敌人“古怪的骑兵”,结果传令兵一声大叫让他惊出了一声冷汗:
“禀告将军:蟠龙镇遭到敌人偷袭!敌人的战斗力极为强大,双方的骑兵一碰面就已经僵持不下。目前我们已经折损近百人,副统领亚斯布鲁请求增援!”
我上当了!
熊开山年纪不大,经历可不少,一瞬间的震惊之后,马上就明白了:原来敌人也知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条计策。
现在绝对不能发兵救援蟠龙镇,否则敌人就可能拦腰横击过来,然后掐头去尾,让自己首尾不能相顾,那就会大败亏输。
“命令:蟠龙镇所属部队没有必要死守,也没有必要坚守那些物资,立即运动起来,不要和敌人正面硬碰,带着敌人兜圈子!”
传令兵飞身离去以后,熊开山怒吼一声:“樊涛,你带领八百人前出十里布阵,我带领后续部队马上就到。敌人这一次来势不善,一定要小心在意。”
樊涛没有丝毫停留,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带着八百精骑卷出辕门向南疾驰而去。
熊开山披挂整齐,传令兵已经把菊花青给牵了过来。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剩下的一千二百精骑也向南冲去。
骠骑营都是后来统一更换的焉耆马,跋山涉水都没有对手。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熊开山就已经看见樊涛的八百人败退下来,后面果然出现了一百多头极为古怪的战马一路追赶,跑动过程中大地都开始震动。
“这是怪物,根本不是战马!”
熊开山心中吃惊,但是命令却有条不紊:“让开正面,把樊涛他们放过去。弓箭手准备打击敌人后面跟上来的骑兵!”
熊开山调整命令固然不错,可是他还是低估了敌人的战斗力。
樊涛带领八百人仿佛一道狂飙冲过去,敌人的冲阵象队就过来了,后面紧跟着一千骑兵。
结果让熊开山再度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双方第一轮弓箭对射,自己这边顿时近百人中箭掉落马下。
自己的人端坐在马背上放箭,也不过射落不到两百人。
敌人在冲锋的高速度上放箭,竟然具有如此之高的命中率!
熊开山何曾吃过如此大亏,只看得睚眦欲裂,双手一抹马鞍桥,一对镔铁锤已经拧在手中,同时狂呼一声:“杀——”
菊花青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四蹄撒开,翻转如飞,仿佛一缕轻烟向敌人骑兵队伍拦腰撞了过去。
骠骑营的骨干力量,都是蒙古草原上挑选出来的勇猛之士。一千二百匹战马奔腾起来,整个南山西侧的缓坡地带顿时尘土飞扬,喊杀声更是惊天动地。
熊开山一马当先,一对镔铁锤左右开弓闯入敌阵,顿时砸碎了敌人八匹战马的脑袋,撕开了一道口子。
身后的大部队紧随其后冲进来,把敌人的骑兵队伍一刀两断,然后两边一分,对南北两侧的敌人发起了殊死反击。
这种战法,从蒙古草原一路杀过来,从来没有遇到过对手,所以才有骠骑营天下无敌的信心。
这种信心自然不是凭空得来的,同样是强大的战斗力拼出来的。
景东骑兵虽然足够彪悍,但是刁勋在这里也犯了一个错误。
如果他遇到其他的土司军队,或者是大明朝廷的军队,刚才一阵突袭可能就把敌人给吓破胆了。
但是他还是第一次看见熊开山这种猛将,竟然一马当先闯入一千多人的骑兵队伍当中,而且两只铁锤之下没有一合之敌,再想调整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双方搅在一起,冲击力最强大的象队派不上用场,那就只能凭骑兵实力决胜负。
刁勋唯一心安的地方,就是自己手里还有一千骑兵没有投入战斗,而且象队把敌人的八百骑兵追出去了派不上用场。
按照常规态势,刁勋作为最高统兵大将,肯定不会亲自上阵。
可现在不行了,因为他看不下去了。
敌人主将的那两只铁锤实在是让人气愤,每次都是三个百夫长上去围攻,竟然没有坚持三个回合就已经全部被砸死。
现在已经被那个家伙砸死了六个百夫长,把自己的队形杀了两个对穿。
一抖手中的熟铜棍,刁勋大吼一声从后面冲了上来。
他要独斗敌人的主将,控制对手的活动空间,抑制他的巨大杀伤力!
景东军民府的军队,已经和缅甸境内的军队厮杀了一百多年,最终形成了一道铁闸。
遏制了缅甸木邦(今缅甸掸邦北)孟养(今缅甸克钦邦)孟定(今临沧耿马)大侯(今临沧云县)南甸(今德宏梁河)北进的势头。
段志睿为了报一箭之仇,置缅甸国仇于不顾,竟然调动了战斗力最强大的景东军民府的军队,而且是从背后攻击熊开山。
他的目的达到了。
现在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刁勋的熟铜棍长八尺,重量九十八斤。
熊开山的镔铁锤单锤七十二斤,合计一百一十四斤。
刁勋从后面冲上来挡住了熊开山突袭的路线,两个人算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根本没有半句废话,就已经锤来棍往战在一处。
不过,刁勋还是出来晚了半步。
熊开山此前把敌人的队形杀了两个对穿,也就是把敌人的队形分成了三截,敌我双方已经完全搅在一处。
这样一来,敌人就算是人数占优势,现在也发挥不了作用。
即便如此,景东骑兵的强大战斗力,还是让骠骑营的损失越来越大,敌我双方几乎就是一比一的战损。
这样一比一的战损持续下去,自己的人数少很多,迟早要全军覆没。
熊开山和刁勋硬碰了三次,都没有办法占到上风。
看到自己的骠骑营已经折损了三百多人,冲击力越来越弱,熊开山心里滴血的同时就更加焦急。
可是刁勋马上功夫娴熟,而且力量极大,熊开山始终无法摆脱对方的纠缠。
熊开山第四次和刁勋硬拼一招,终于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圈转马头的同时,熊开山的左脚一踢菊花青的前夹,这一次没有正面冲向刁勋的马头,而是成一条斜线冲向刁勋的身后。
看到敌人要攻击自己的身后,刁勋很快一提缰绳,战马原地一个旋转。
菊花青速度飞快,就在刁勋做出调整的一瞬间,熊开山距离敌人已经不到三丈的距离。
刷的一声,熊开山把右手锤甩了出去,目标正是刁勋的马头。
刁勋看见熊开山如此古怪的战法,惊得一声轻喝:吁——
让开了熊开山的右手锤,可是又把马屁股送到了熊开山的面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刷的一声,左手锤也甩出去了。
刁勋没有办法,只能让战马继续在原地转圈,这个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熊开山把两只铁锤扔出去,当不能让自己的双手空着,三股火焰托天叉就已经到了手中。
菊花青贴着刁勋战马冲过去的一瞬间,熊开山双臂一旋,三股火焰托天叉就已经横抽过来。
咔嚓——刁勋一记反手棍在背后挡住了三股火焰托天叉,但他是匆忙应变,力量就没有发挥出来,这一下子就吃了大亏。
熊开山的含恨一击,加上上清心法的内力,结果熟铜棍虽然架住了三股火焰托天叉,但是巨大的反弹之力砸到了刁勋的后背上。
哇的一声,刁勋吐出一口鲜血,就准备落荒而逃。
“哪里走!”
熊开山选择放弃跟随自己多年的一对镔铁锤,就是要争取这么一次反击的机会,怎么可能让敌人跑了。
菊花青和主人心灵相通,熊开山一声怒吼的同时就已经冲了出去。
如果在平地旷野地带,熊开山还不一定能够赶上刁勋。
但是这里到处是厮杀的人群,根本没有一条直路可以逃走。七弯八拐之间,战马的速度自然提不起来。
刁勋内府气血翻涌,当然是一心逃离现场。
但是熊开山现在半点没事,自然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他左手提着三股火焰托天叉,右手当然没有闲着,只要是从敌人骑兵身边冲过,伸手就把敌人手中的长枪给夺了过来,然后当成梭镖掷向前面的刁勋。
这一追一逃,熊开山虽然没有亲自杀人,但是他一共夺下了六十多杆长枪投出去,结果这六十多人没有兵器,自然就被随后跟上来的骠骑营士卒一棍砸于马下。
主将败逃,这是最能够打击敌人士气的因素。
所以熊开山并不急于追上刁勋,而是在后面大喊大叫:“哪里逃,留下狗命再走!”
既然已经留下了狗命,又怎么可能再走?
所以熊开山狂呼乱叫,让敌人骑兵里面懂汉语的人听得为之气结。
刁勋是能够听懂汉语的,他因为战功被朝廷赐封过,能够听懂皇帝诏书的内容。
士可杀不可辱,况且自己还是统兵大将,面子是一回事,收拢兵马才是关键的。
想到这里,刁勋强忍着内府的不适拨转马头,挥舞着熟铜棍向熊开山冲过来。
可惜他的机会选择实在是有问题,刚好熊开山夺下了一杆长枪还没有投出去。
一丈八尺的长枪,比刁勋八尺长的熟铜棍长了一丈。
熊开山干脆收起自己的钢叉,随手又夺了一杆长枪在手。
然后右手的长枪刺向刁勋,左手的长枪刺向战马,顿时打了刁勋一个措手不及。
刁勋的熟铜棍磕飞了长枪,但是顾上不顾下,战马的脖子可就被长枪给刺穿了。
当时就马失前蹄,一头摔倒在地,刁勋自然也被甩了出去。
熊开山纵马上前,右手的长枪已经压在刁勋的咽喉上,然后提足内力大喝一声,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震:“全部住手!谁敢再动我就杀了他!”
骠骑营的将士一看自己的主将大获全胜,顿时精神倍增。四个跟随熊开山最近的家伙眼疾手快,飞身下马就把刁勋给抓了起来。
恰在此时,东北方向突然烟尘大起,然后就是一条狂龙卷了过来,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随即传导所有人的耳中,目标正是景东骑兵还没有投入战斗的那一千人。
原来,经过段志睿的暗中协调,还有武定凤鸾的暗中勾结,禄丰县的高科在刁勋突袭熊开山的同时,也带领三千骑兵杀向鹤鸣镇方向。
可是这一点已经被熊储和万练算到了,而且熊储已经把他的弩箭营两千四百人调了过来,而且统兵大将竟然是岚儿这个熊家军的超级宝贝。
结果高科用了一天时间冲到二台子一线,北两侧山梁上黄蜂似的弩箭横扫两轮,顿时折损战马一千多。
还没有看见敌人,就已经损失了一半兵力,高科顿时就吓得浑身冒冷汗。
浑身冒冷汗,并不是说高科就怕死,而是他想到一个问题:难道我中了凤鸾那个老婆娘的奸计?不然的话,敌人怎么会知道我的行军路线,提前在这里埋伏?
熊储的弩箭营能够把时间和地点掌握得恰到好处,当然要感谢两只金雕。
而且岚儿亲自出马,骑着金雕一路上跟着高科的队伍前进,知道已经完全确定了高科的行动路线,这才赶到二台子指挥弩箭营设伏。
那当然是不早不晚,刚好是高科大部队赶到的时候,弩箭营突然出现,然后万箭齐发。
此路不通,而且兵力损失过半,士气已经完了。
高科也是纵横南蛮的一员猛将,知道即便勉强冲到鹤鸣镇也没用了,所以立即收拢残兵准备返回禄丰镇。
可是,熊储和军师万练的设计却不是这样,所以高科注定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两只金雕提供消息,高科离开禄丰县城的当天晚上,司马承的陷阵营就已经穿插到位。
周老四的斥候营为了这一次的突袭行动,把“鸡鸣狗盗之徒”已经全部集中到了这里。结果他们翻进城墙灭掉守城门的军卒之后,把城门给打开了。
两千七百虎狼之士冲进城内,在斥候兵的指引下直奔敌人的兵营,把高科留在城内承担守城任务的两千人全部堵在院子里面给抓了俘虏,禄丰县城陷落。
司马承留下一千人守城,自己带着一千七百人连夜赶路,兜着高科的屁股就追了上来,前后就差半天时间。
高科被弩箭一阵突袭,被迫撤军,但是岚儿可没想让高科太顺心,而是命令弩箭营推着独轮车,跟在高科身后送行。
只要高科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战马,铺天盖地的弩箭就会射过来。
就算是宝马,一天一夜不休息,最后也要精疲力尽,口吐白沫。
结果僵持到第二天中午,司马承赶到了,随即迎头发起攻击。
连续奔跑作战两天两夜,高科的战马都已经趴在地上,根本无法战斗。
但是高科仍然悍勇不降,最后被司马承的连环三棍给当场砸死。
岚儿是这一次伏击战夺城战的总指挥,所以找到司马承吩咐:“司马承,让兄弟们休息两个时辰,然后立即奔袭平浪,给你的二师兄熊开山解围。他现在骑虎难下,被敌人的五千多精兵给困住了,只怕形势不太妙。”
就这么地,司马承一听熊开山被敌人可缠住了,怎么可能原地休整两个时辰?
仅仅休整了一个时辰,就已经把敌人的战马收拢过来。
这些战马虽然已经跑脱力了,但是只要不骑人,慢跑一段路就可以恢复一定的体力。
所以司马承一声令下,每个人带上一匹敌人的战马开始小跑步前进。
因为司马承知道一个道理:“不怕慢,只怕站。”
哪怕是一路小跑,只要前进一步,就距离前面的战场近了一步。
正是因为司马承这一个策略,终于利用两匹战马的体力优势,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一个最关键的位置,然后做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熊开山一声大喝,让敌人都是一惊,随即看见自己的主将被敌人在马背上举起来,手里的动作自然就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熊开山命令大家都住手,但是他并没有下令自己的人停止战斗。
敌人手里的兵器出现一个停顿,骠骑营的将士手疾眼快,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手起棍落,把当面之敌全部给砸于马下。
这样一来,敌人的第一个千人马队基本上就全军覆没,然后面的那一个千人马队气得跳脚大骂卑鄙无耻。
就在他们准备发起最后冲锋的一瞬间,司马承的援军到了,而且是直接撞向敌人的肋部,景东骑兵队大势已去!
西汉期,楚雄州全境被正式纳入原王朝的图,分别隶属于越嶲益州二郡。
蜀汉时期,诸葛亮统帅大军万深入南蛮腹地,一路上恩威并用,暂时稳定了西南局势,并且设置了庲降都督府,楚雄属于建宁郡。
大明一统天下,楚雄从州降为府,属于第一批改土归流的州府,朝廷外派官员管理这里。
在执行“以夷制夷”政策的过程,不同的知府有不同的见解,总是因为人为的因素,导致这里就一直没有安宁过。
过去两百余年的事实证明,朝廷“以夷制夷”的政策从来就没有真正发挥作用,奴隶主之间互相攻伐兼并的战争无一日稍缺。
楚雄地处南北交通咽喉,每一次奴隶主之间的战争都无法避免战火洗礼,城池屡修屡破。
现在的楚雄城,就是掌印同知窦敬禹,委托百户姜兴周重修。
新修的城池,城墙高度二丈五尺,厚度丈。城墙周长里百六十步,城池深度一丈五尺。
楚雄城一共六座城门,东门称平山门东南门称德化门南门称广运门西南门称仁福门西门称德胜门北门称勇镇门。每道门上加筑楼台,俗称月城敌楼,城楼上筑有楼堞。
司马承率领陷阵营突然出现在楚雄城北面的勇镇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拿下了校军场兵营,俘虏了百户姜兴周孟强以下九百余人。
然后利用姜兴周诈开北门,乘势夺取了楚雄城,掌印同知窦敬禹以下大小官员一百十余人全部被抓获。
北面战局未定,司马承突然夺取楚雄成,这里面自然有很重要的原因。
黑井镇南山之战,因为熊开山把敌人的主帅刁勋给生擒活捉了,司马承的陷阵营突然从东面横击过来,刁勋剩下的一千骑兵又被拦腰斩成五段各自为战。
主将被俘了,司马承的一根九十八斤的镔铁棍无人能敌,凡是战斗力强的百夫长,全部被司马承斩于马下。
没有了将领指挥,景东军民府的一千骑兵就变成了乌合之众。
碰到熊家军的九变真如大阵,个人战斗力再强也没什么作用,剩下的六百余人终于放下兵器当了俘虏。
樊涛带领八百骑兵最先和敌人接战,也是最先一路败逃,整个过程有真有假。
因为樊涛带领八百骑兵并没有跑到别处去,而是带着一百多头大象,绕着南山北面兜圈子。
熊开山截住了后面的骑兵之后,樊涛根本就不怕象队了。
虽然他还没有想明白应该如何对付“长獠牙的古怪战马”,但是经过半个时辰的观察,樊涛发现古怪战马背上一共只有一百零八个敌人。
现在威胁最大的已经不是古怪战马,而是马背上那一百零个敌人箭法如神,百步开外箭无虚发。
这么厉害的射,熊家军里面只有赤格射声营里面的游射队才挡得住,樊涛自认没这么好的射术。
在战场上,不分敌我,都佩服有本事的人。
樊涛现在就非常佩服这一百零八个家伙,因为他知道赤格的射声营,挑选一个马术精湛的神射,那实在是不容易,所以射声营补充兵员非常艰难。
结果搞到最后,表面上看起来是一百零八头大象在追赶樊涛的八百骑兵,而实际上是樊涛在想办法活捉敌人的一百零八个神射。
大象虽然奔跑起来的速度并不慢,但是因为它的体重太大了,自然就不能跑很远,到后来根本无法跟上战马的速度。
樊涛的会终于来了。
他每跑一段,就让五十名骑兵躲进大路两边的密林之。
一个时辰之后,樊涛身后就少了一半人,给敌人的感觉就是四百骑兵当了逃兵。
结果绕了一个大圈子,樊涛又带领象队回到了老路上,象队被包围了。
不是被骑兵包围了,而是被一场大火给包围了。
樊涛留下来的那些人并没有闲着,而是飞快的收集茅草枯枝,做好了放火的准备。
来自草原的将士都明白,再好的牲口都怕火,再凶猛的狼群也不敢闯进火圈之。
敌人的战马虽然古怪,肯定无法抵抗大火的焚烧。
不怕死,并代表每个人都想死。
大象被火圈包围,顿时就不听指挥了,一百零八个骑无可奈何,最后只好放下兵器投降。
至此,黑井镇南山之战终于落下帷幕。
整个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刁勋带来的常备军最精锐的一千象队两千骑兵,当场被杀一千百余人,一千六百余人被俘。俘获战马两千二百余匹,外加一百零八头大象。
熊开山的两千骑兵损失惨重,五百多勇士血染青山,损失战马百余匹。
当然,如果不是司马承的陷阵营恰到好处的出现,熊开山的两千骑兵最后还能有多少人活下来,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熊开山把自己的两只铁锤找回来,然后下达了新的命令:“樊涛,你让俘虏们收敛兄弟们就地安葬,然后就带领八百骑兵把俘虏押回黑井镇,我还要去解救蟠龙镇的危局。”
“司马承,如果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就和我赶到蟠龙镇。那边还有敌人的两千骑兵没有解决,现在亚斯布鲁带着他们兜圈子。”
司马承点点头:“二师兄放心,岚儿师娘让我过来,就是听你调遣的。你现在只剩下不到百人,如果没有我的一千多人,还是无法收拾敌人的两千骑兵。”
现在局势危险,只能连续作战。
熊开山让所有人简单吃了一点儿干粮,战马也吃料休息一个时辰,然后都是一人双马连夜赶路。
第二天凌晨,熊开山他们在蟠龙镇西南的枧子沟发现了敌人,说明亚斯布鲁他们已经差不多无路可逃了。
熊开山来不及和亚斯布鲁联络,直接下达了攻击命令:“大家全部散开,把附带的战马集起来,然后驱赶这些战马冲击敌人身后,冲垮敌人的阵型!”
景东军民府的民军,个人素质同样是出类拔萃,当然不是白给的。
加上他们地理熟悉,发现身后突然冲过来两千匹无人的战马,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好。
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站在马背上一声呼啸,将近两千骑兵竟然越过山梁尾子向**围。
熊开山和司马承两路夹击,总算是截住了敌人的一条尾巴,把六百多敌人给包围起来,亚斯布鲁也带人从山谷里面冲出来会合。
看见亚斯布鲁身后还不到四百人,熊开山知道这边也损失了百多兄弟,顿时就热血上涌:“找人喊话,就说刁勋已经被活捉,千人全军覆没。命令他们立即下马投降,不然就杀无赦。”
搞定这边之后,跟踪溃逃敌人的斥候兵突然返回来报告:“熊将军,那些残兵败将并没有跑很远,他们竟然跑进牟定御守千户所兵营里面去了。现在有千官军保护,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神来杀神!”熊开山双目赤红,仿佛要吃人一般:“老子将近九百兄弟战死,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不能袒护那些敌人。亚斯布鲁,你在这里收容俘虏,然后返回蟠龙镇。司马承,跟老子过去讲道理!”
原来,熊开山牢记爹爹熊储和军师万练的命令,强行占据了黑井镇蟠龙镇戌街镇之后,并没有和附近的牟定御守千户所发生冲突。
牟定御守千户所,这是朝廷驻扎在楚雄卫的边军,常备军千六百余人,属于楚雄的守御部队,一个叫做丁长军的游击将军统领。
一想到自己的兄弟近千人死伤,熊开山怒火烧,根本没有计较什么利害关系,把爹爹和军师的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现在一门心思就要把敌人彻底吃掉,给那些战死的兄弟报仇。
所谓讲道理,那不过是说来好听,估计是用两只大铁锤讲道理。
距离牟定御守千户所还有不到十里路,司马承终于靠近熊开山轻声说道:“二师兄,我们一拥而上只怕不行啊,牟定南面就是楚雄城,那里面还有一千多官军。”
“真要打起来,他们四千多人,加上景东的军队就接近六千人。我们两千多人都已经人困马乏,只怕不能讨好,这事儿可能还需要从长计议才是。”
熊开山点点头:“我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但是我们人少,所以第一轮就是要一起上去,让丁长军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不把敌人交出来,我自有另外的计划。”
“司马承,离开松潘之前,爹爹和军师专门强调过。我们到这里还有另外的大事要做,并不是过来和他们玩游戏的,因为时间对我们来说最重要。”
“尽快扫清障碍才是我们的目的,所以该杀就要杀掉。如果那个什么丁长军没有眼力劲,胆敢在老子面前炸刺,那就莫怪老子心狠辣,让他下辈子都后悔。”
现如今的朝廷边军,早就不是原来的那种样子。不仅欺负当地百姓,甚至欺负那些土知府,不然的话也不会造成土司接二连造反。
丁长军今年十八岁,因为自己是朝廷边军的身份,属于太上皇的级别,根本没有瞧得起那些地方部队,从来就认为自己是楚雄的霸王。
这一次如果不是段志睿暗警告,熊开山抢占黑井镇的时候,双方肯定就打起来了。
后来虽然没有打起来,但是丁长军已经把熊开山恨到骨子里去了。
这一次景东军民府的残兵千余人穷途末路来投,丁长军没有丝毫犹豫就接纳下来,就是想让熊开山不痛快。
可是,丁长军这个游击将军,根本就不知道熊开山是个什么人。
丁长军仅仅知道对方不到二十岁,属于少不更事的那种,于是就埋下了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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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长军无比痛恨熊开山,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真要说起来,这里面问题可就大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大,而是非常大。
黑井镇,既然以井为名,那就肯定有井。
黑井镇的井,那是有讲究的,可不是一般的水井。
这里山清水秀,到处都有清澈的水源,没有人把水井太当回事儿。
熊开山也不会那么无聊,让骠骑营两千主力部队去占领几口水井。
黑井镇的井,那可是千金不换的盐井,一共十口高产量的盐井。
在南蛮地区,食盐相当于日常交换物品做生意的银子。
所有的物品都是折算成多少斤盐,然后才能进行交换。
这里的老百姓商人土司交税,就是缴纳多少食盐,并不是上交银子。
明白说,食盐,就是衡量一个人财富多少的标准。
食盐就是楚雄周边的命脉,银子在这里根本没用。
人和动物都离不开食盐,所以只要你里有足够多的食盐,那就有数不清的人。
有数不清的人朝你聚拢过来,你就有了数不清的兵源,然后就有了打仗的本钱。
打仗打什么?就是争夺盐铁,然后是粮草,最后才是土地。
熊开山自从开始带兵以后,每次出发之前,军师万练就给每个人带上一斤盐。
从那个时候开始,熊开山就知道食盐绝对比粮食重要。
没有大米,可以吃面粉;没有大米面粉,还可以打猎吃肉吃野菜。
如果没有食盐了,不仅人没有力气,连战马都不行了。
熊开山俘虏了段志睿,斥候营告诉他这里最要命的地方就是黑井镇。
黑井镇每天都熬出很多食盐,拿下黑井镇就掌握了这里的经济命脉。
接到熊开山占领黑井镇的消息以后,军师万练才说是“入滇第一功”。
丁长军这个游击将军驻扎在牟定,就是要看守黑井镇盐井这个聚宝盆。
自己里的聚宝盆被别人抢走了,丁长军能不生气吗?他当然很生气。
一个人利令智昏之后,就猪油蒙了心,思路就不清晰,然后自取其辱。
丁长军这个游击将军,就是自取其辱。
熊开山所部和景东军民府的军队打成了一锅粥,这是附近老百姓都知道的事情。
可是丁长军看见景东的败军过来救援,竟然没有经过思考就把人藏了起来。
打仗的双方,最后都杀红了眼,一般人都是有多远就躲多远,绝对不会引火烧身。
丁长军虽然是个游击将军,因为他的任务就是看守盐井,真的就没有打过仗。
没有打过仗,就不会明白一个道理:战争有自己的规律,并且按照规律发展。
敌我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无论你帮谁总会得罪一方。
牟定距离北面的蟠龙镇东北方向的黑井镇,者之间都是五十里。形成了一个边长五十里的巨大角形,组成了一个掎角之势的铁角。
对于熊开山来说,景东军民府的一千多骑兵藏在这里,随时都可以突袭自己的黑井镇和蟠龙镇。
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把自己炸成粉碎。
如果不一鼓作气把敌人的残余部队清理干净,今后自己就别想睡觉。
本来按照熊开山的想法,当初就想把牟定一起拿下,后来被军师万练给压住了。
现在可好,丁长军自己送上门来,熊开山怒火烧的情况下,灾难就不可避免要发生。
熊开山和司马承的人马加起来也有两千多人,当天傍晚赶到了牟定御守千户所北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这帮叛贼目无王法,窃据朝廷盐铁重地,已经是诛九族的大罪。不仅不知道悔改,现在竟然围攻朝廷军营,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说实话,丁长军带着五百骑兵冲出辕门,然后在马背上说的这几句话,熊开山觉得很有道理,起码自己一下子还说得没有这么好。
可这有什么用呢?
熊开山认为并不是自己要造反,而是因为朝廷要杀自己的爹爹,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所以不造反都不行。
自己都还没有开口,人家丁长军就已经给自己弄了两顶高帽子。
看来这个不知死活的丁长军已经铁了心了,熊开山觉得用嘴巴讲道理根本行不通。
退兵十里,安营扎寨,吃饱喝好睡足,然后再说其它。
熊开山并没有一气之下催马上前取了丁长军的人头,而是把部队退到牟定西北十里的一座小山上。
熊开山一退兵,就给丁长军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错觉。
他现在已经认为自己的寸不烂之舌,很可能比当年的诸葛亮还厉害,两句话就把敌人吓退了。
凡战,以正合,以奇胜。
这种套路,军师万练说了不下五十遍,熊开山都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自己兵力不足,正面攻打一座五千人防守的兵营,而且丁长军里还有一百多门火炮,熊开山不认为自己能够占什么便宜。
虚立营寨迷惑敌人,出奇兵才能制胜。
正因为如此,更天的时候,熊开山命令司马承率领所部一千百多人立即出发,从西面绕开牟定,然后奔袭楚雄,切断丁长军的后路。
丁长军凭城固守,熊开山觉得自己打不赢。
因此他灵一动:老子给自己弄一座城池,让丁长军反过来攻打。这难道就是军师所说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攻守异势?”
熊开山当然没有办法把孙子兵法弄明白,但是他的直线式思维发挥了作用,同样达到了殊途同归的效果。
其实,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并没有那么神秘,只要你的思路对头,就能够无师自通。
熊开山想得非常简单:楚雄城是丁长军的必救之地,因为那是他顶头上司的老巢。
既然你站住一座城池老子打不进去,老子承认惹不起,当然退避舍。
老子现在把你的顶头上司抓起来,也站住一座城池,让你也打不进去。
很明显,熊开山并没有学习过十六计,当然也不知道围魏救赵,攻其所必救的精微奥义。
他是一个直来直去的性格:你给我制造一个麻烦,我也给你制造一个相同的麻烦。大家针锋相对,都不吃亏。
这是通过练武比斗得出来的经验:你打我一拳,我就还你一脚。
仅此而已,别无他意,却暗合兵法。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战争。
司马承不负众望,连夜赶到楚雄城北门外,一个突袭拿下了校军场,楚雄城第二天就换了主人。
熊开山的直线式思维方式虽然收到奇效,但是他却没有一个全局性的开阔视野。
也就是说,熊开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占领楚雄城意味着什么,又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不管怎么说,熊开山见招拆招,乱拳打死老师傅。
果然让丁长军自取其辱,很快就进退失据,乱了阵脚。
现在楚雄城丢了,自己的顶头上司竟然当了俘虏,而且还写了一封劝降信过来。
司马承虽然二十岁了,但也是个愣头青,做起事情来根本没有什么讲究。
他知道夺取楚雄城并不是目的,给北面的熊开山这个二师兄解围才是真的。
结果这个家伙拿下楚雄城以后,结果好久都没有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所以最后一急之下,把土匪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
掌印同知窦敬禹百户姜兴周孟强以下大小官员一百十余人全部被抓获,当然要发挥他们的作用。
司马承命令兄弟们把这些人带到知府衙门,然后说了句话,就已经搞定了一切:
“如果你们写信让丁长军投降,我就啥也不干。如果你们不能让丁长军投降,我就把城内的四万多人全给杀了。你们放心,杀四万多人真的不困难,我只需要两个时辰就能办到。”
这是要屠城啊?!
窦敬禹姜兴周孟强等人的家眷亲戚朋友都在城内,所以一百多人当时就晕了。
头晕眼花是不能解决问题的,避免屠城的悲惨事件才是当务之急。
仅仅半个时辰,司马承就已经收到了一百十九人联名的劝降信,然后采用八百里加急的办法送出去。
丁长军本来看到敌人被自己的言两语给吓退了,正在接受景东残余部队的歌功颂德,没想到真的有晴天霹雳。
当劝降信展现在丁长军眼的时候,他顿时又气又急又怒,一口气没上来就彻底傻了。
原来,丁长军突然发现,就算自己愿意投降,可是事情并不简单。
现在不是自己投降的问题,这里面还涉及到景东的残兵一千多人。
不能搞定景东军民府的一千多骑兵,牟定御守千户所根本无法投降。
如果因为自己的原因让整个楚雄城里面的四万多人全部被杀,丁长军认为就算自己长了一百个脑袋,那也不够皇上砍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丁长军心里那个悔啊,就甭提了。
还要说丁长军在官场混了二十来年,寸不烂之舌还是不错的。
头脑冷静下来以后,他觉得僵持下去肯定不是办法,一定要给景东军民府的残兵做做思想工作:
“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必要继续打死打活呢?再说了,号称万人敌的刁勋都被人家给生擒活捉了,你们投降也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可以徐图后举。”
“如果你们不投降,最后的结果就是个死。如果大家都死了,最高兴的是谁呀?是你们的敌人啊。做一些敌人喜欢看见的事情,你们傻不傻呀?”
“你们放心,为了保证安全,也为了我们之间的一份情意,现在我决定陪着你们一起投降。景东的兄弟们,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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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素琴虽然跟着岚儿一年多时间,但是她对于熊家军并不了解,甚至连两个核心人物都没见过。
霍连山熊开山他们完成了天山以南昆仑山以北广大区域的扫荡任务,返回敦煌以后就驻扎在阳关玉门关一线,并没有进入月牙泉的明月堡。
熊储挥师进入青藏高原打击火落赤部,同样是兵分路。夺取松潘威州茂州,以及兵发云南,仍然是分为东路军和西路军。
凤素琴就知道熊储的军大营,到现在都没有见过霍连山和熊开山。所以她就没有看见过熊储的前军大营。
更不知道熊家军真正的部队是前军大营,而不是熊储亲自率领的军大营这些乌合之众。
当然,凤素琴自认为已经比较了解熊家军,所以她的母亲凤鸾听到女儿汇报以后,所知道的熊家军,也就是黄妍莹夏芸统帅的军大营。
同样的,大理云南布政使司副使段志睿,其实就见过熊开山统帅的骠骑营,他就认识熊开山这么一个人。
段志睿不仅不知道到霍连山,更不知道赤格司马承,当然也没有见过军师万练,和最大的叛逆熊储,所以对熊家军的印象更狭窄。
阴差阳错之间,凤鸾虽然和段志睿高科暗勾结,但是他们双方都不了解对,认为熊储下的兵力,男女老少加起来也就是五千人顶破大天了。
而且凤鸾和段志睿暗书信往来,都提到了熊储这边的主力部队是两千百人,这就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判。
凤鸾所说的主力部队两千百人,其实是司马承的陷阵营。
段志睿所说的主力部队两千百人,那是熊开山的骠骑营。
至于最要命的几支大部队,凤鸾和段志睿都不知道。
这些部队是:段鹏的骁骑营两千百人乔若山的火器营两千人那力布赖的护军营两千人赤格的射声营两千人。
这四支部队一共接近九千人,而且都是战斗力强大的主力部队,分别在军师万练和霍连山的掌握着。
至于熊储和万练进入云南以后,分别组建了一个弩箭营两千四百人步兵营四千五百人,总兵力一万千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外人知道。
段志睿和凤鸾暗勾结的各种谋划,紧紧围绕熊储里的五千军队进行布局。没有考虑到熊储里还有另外的两万多部队,而且那才是真正的主力部队。
也就是说,两万多装备精良的主力部队,竟然被彻底忽视了,当然就会引发天灾**。
这就像盲人摸象,似乎都明白了,其实什么都不明白。所以随后发生的一切,就变成了不可思议。
楚雄城突然陷落,司马承和熊开山因为兵力有限,当然没有办法肃清境内的各种奸细。
不是没有办法肃清,而是根本就没有兵力来做这件事情,所以就有好多漏网分子。
有了漏网分子,所以段志睿和凤鸾也就接到了消息:敌人两千多精锐骑兵连续突袭牟定御守千户所,抢占楚雄城。
凤鸾接到消息顿时大喜过望,因此没有丝毫犹豫就下达了两个命令,做了两件事。
第一个命令和第一件事情:命令统兵大将侯笃,统帅罗婺部罗常备军骑兵两千人步兵千人立即南下,一方面夹击高科的主力部队,一方面夺取禄丰县城,扫荡高科留下的留守部队。
第二个命令和第二件事情:命令女儿凤素琴,统帅罗婺部罗常备军骑兵千人步兵五千人立即西进,重新夺回鹤鸣镇落涧镇,抓捕朝廷叛逆熊储和那些主要人物,准备送给朝廷请功。
凤鸾这一次下了最大决心,把一万五千常备军拿出来一万千人,分成两路趁火打劫,或者是落井下石。
为了保证最强的战斗力,凤鸾全部使用常备军出战,征调的民军用来守卫北方边境。就是想一鼓作气恢复罗婺部罗原来的地盘,准备接下来收拾元谋的吾必奎。
这是一个非常如意的算盘,也是做梦都会笑醒的“圆满计划”。
统兵大将侯笃,今年二十九岁,也是能够独当一面叱咤风云的南蛮好汉。他的目标就是变成凤素琴的丈夫,可惜一直没有如愿。
这一次会来了,所以侯笃动作非常快,就在司马承率兵增援熊开山的第二天,就已经赶到了禄丰县城北门外。
城楼上并没有什么紧张气氛,至少在侯笃看来,没有什么临战之前的紧张气氛。
高科留下的两千人在城楼上把守,吾必奎部落的黑色描金战旗高高飘扬,一切都在预料之。
侯笃不想强攻城墙,因为这座县城还是他亲自主持修建的,非常坚固,易守难攻,所以他决定劝降:“不管上面的头人之间有什么纷争,从根子上来说,我们都是一家人,没有必要闹得无法收拾。你们认为如何?”
“禄丰县是我们罗婺家族的固有领地,虽然被吾必奎占领了两年,但还是我们罗婺家族的领地。我知道你们只有两千人,根本无法抵挡我的五千大军。如果你们开门投降,我可以保证你们得到最好的待遇。”
还别说,侯笃的劝降真有效果,城楼上的吾必奎战旗降了下来,北门已经缓缓打开,城楼上的那些守军也空着从城楼上下来站在主街道两边,看样子是夹道欢迎。
这都是南蛮各部落之间争夺领地的常规套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大规模杀人。因为把人都杀光了,你有再多的领地也没用。
这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所以侯笃右一挥,一千步军打头阵,他带着两千骑兵居,两千步兵殿后,浩浩荡荡举行入城仪式。
可是部队进城以后,侯笃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当他觉得不对劲的时候,一切都不对劲了。
原本空着的那一千多士卒突然往两边一闪,然后往后面一退,大街两边的房门里面出现了非常古怪的独轮车。
如果是独轮车,没有人觉得很古怪,关键是侯笃骑在马上,所以居高临下。
站得高就看得远,所以侯笃就看得很清楚:那些独轮车上面竟然是一张弩弓,而且弓弦已经拉满,金光闪闪的铜铸箭矢随时都要射出来。
“你叫侯笃吧?可惜你来晚啦,实在是太晚了。”
恰在此时,身后的城门楼上传来一个悦耳动听的清脆嗓音,竟然能够震动整座县城,说明声音里面蕴含着庞大无比的内力。
侯笃扭头一看,北城门已经关闭,城门楼上亮出一面红底金龙的战旗:熊家军弩箭营。
战旗下面站着一位妙龄少女,穿着一身原人才会穿的雪白罗裙,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侯笃觉得现在有些头晕。
凤素琴就够漂亮的了,可是这位姑娘更加漂亮,而且那种气质真能慑服人。
当然,能够让侯笃不敢乱动的根本原因,还不是城门楼上的那位姑娘,而是城墙上突然站起来密密麻麻的军卒。而且一个个张弓搭箭,蓄势待发,起码超过千人。
不错,城门楼上正是禄丰县周边战场总指挥:岚儿。
司马承带领陷阵营的一千百人离开以后,岚儿带领弩箭营押着高科所部一千多俘虏,连夜赶回了禄丰县城。
现在,禄丰县城里面有陷阵营的一千骑兵弩箭营的两千四百弩箭,还有城外俘虏一千百余人城内兵营的俘虏两千人。
岚儿命令弩箭营立即分开把守县城四门,然后把所有俘虏集到县城东北角的军营里面,然后发表了一通讲话:
“我不是过来杀人的,而是过来和头人作对,专门解救嘎西的。现在,你们当只要是单身嘎西,而且想过上自由人的生活,就站出来,站到我身后这些兄弟的右边空地上。凡是站出来的,今后就是我的兄弟。”
岚儿说的话并不多,加起来也就是这么句。
这句话里面附带强大的内力,就是为了让所有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但是每个人都感觉说得轻言细语,仿佛空谷传音,让人如沐春风。
女人,在很多时候都能够干成男人一辈子都干不成的大事。
岚儿身上没有丝毫凌厉气势,更没有高高在上的那种盛气凌人的派头。
给所有人的感觉,岚儿不过是一个邻家的漂亮小妹妹。让人只能升起无限的怜惜,绝对没有什么反抗心思,更无法升起邪念。
这样的人才是值得信任的,那些俘虏也认为这句话完全可以相信,所以不到一刻钟,岚儿就多出来两千五百多人的部队。
剩下的两百多人,都是吾必奎军队里面百夫长县城里面的管理者小奴隶主。
“罗金定,把这两百多人送到县衙牢房里面关起来,等我有时间了一个个审问。这两千多兄弟刚刚过来,你们赶紧准备晚饭,让他们吃饱喝足,好好睡觉。谁敢欺负新来的兄弟,我的剑下绝不留情!”
罗金定,是司马承的助,陷阵营的副统领,属于熊家军里面核心层的人物。
外人不知道岚儿是什么身份,但是罗金定却一清二楚:岚儿的命令,那就是金口玉言,就连主公熊储都不敢说半个不字。
“看看看,看个屁呀!”
罗金定目送岚儿带着一百多女兵离开以后,回头看见自己陷阵营的兄弟们还在发愣,顿时急得大吼一声:
“还不赶紧给新来的兄弟们准备晚饭?别看这位姑奶奶笑嘻嘻的,如果没有把她的命令执行好,她的宝剑可能不杀人,但绝对有人会出来杀人,而且绝对不见血,你们信不信?”
信,谁敢不信?
岚儿虽然不杀人,但绝对有人愿意帮忙,这是熊家军公开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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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来了。”
“难道你已经知道我要来?”
“虽不亦不远矣,关键是我师兄坚信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们在这里等着,没想到你果然来了。”
“你们这些人真奇怪,岚儿把他叫哥,严二娘把他叫相公,你和方千寻把他叫师兄,夏芸把他叫八郎,司马承把他叫师傅,曼黛莉把他叫公子,其他的人把他叫主公。”
“你观察得很仔细,竟然知道我师兄有这么多身份,真是难为你隐忍一年多。就凭你这份韧性,果然不愧土司的接班人。”
“别说土司的接班人了,就算是土司有什么用?有人一定要杀尽所有的奴隶主,我还不就是等着被杀的对象。”
“呵呵,我看你不像是等着被杀的样子,反而是准备过来杀人的。可是,你真的认为你杀得了人吗?”
“其实我也不一定要杀人,也有办法让我不杀人。”
“有什么办法让你不杀人呢?看你带来八千精兵,好像很多人的样子,难道就是准备吓唬我们?”
“和你的女兵营不足千相比,我的八千精兵当然不算少了。至于说是不是吓唬人,接下来我会不会杀人,这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呵呵,要我说呀,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现在宣布投降,那就不用杀人了。”
“我宣布投降?你就凭你的两千百女兵,竟然妄想让我的八千虎狼之师投降,你是不是最近有些不正常?”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不正常,总觉得就凭你身后的这些乌合之众,今天肯定杀不了人。不仅杀不了别人,反而会被别人所杀,那就追悔莫及了。”
“这么说来,你们是要顽抗到底了?或者说,你们还在等待司马承能够回来救你们?你们就别做梦了,司马承永远回不来了!”
不错,现在在两军阵前唇枪舌剑的两个人,正是黄妍莹和凤素琴。
凤素琴为了隐蔽自己的行踪,竟然是昨天晚上二更天率队启程。
可是,让凤鸾和凤素琴母女没有想到的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熊储这里传递消息。
要说传递消息的人,那还不止一个,而是有好多人暗传递消息。
其实消息不是传给熊储本人,而是传递到鹤鸣镇落涧镇境内新建的那些村落。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鹤鸣镇落涧镇出现了十几个平民村落,村子里面的人都是亲如兄弟,竟然没有人挨打,而且有人分配住房,发放粮食和工具,还说这些东西属于个人。
这都像神话一样啊,刚开始别人都不相信。
武定县和北面的水西安氏家族就是邻居,日常都有嘎西交易。
去年下半年,安邦彦为了尽快筹备战略物资,和周边的头人交换了两万多未成年的嘎西,其和罗婺凤氏家族的一笔交易,涉及的嘎西就有百多人。
这一次熊储把巧家营的万多奴隶都带过来了,其就有几个母亲看见了自己被卖到武定罗婺凤氏家族的孩子。
只要这些孩子能够回到自己身边,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家庭,搬进新村,不用再住大营。
虽然现在的大营就像天堂一样,有人管吃管喝,但是那些母亲还是非常渴望有自己的房子,能够随时看顾自己的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正是通过这些母亲慢慢联系上自己的孩子,一支潜伏的斥候部队就逐渐成型了。
那些八岁的小孩子,正是依恋母亲的时候,巴不得赶紧回到母亲的怀抱。
熊储考虑到暂时不宜和凤鸾撕破脸皮,所以没有同意那些孩子叛逃,只能通过母亲告诉孩子:“吃苦的时间不长了,马上就可以回到母亲的怀抱,然后就有了属于自己的新家。”
鹤鸣镇落涧镇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奴隶也可以成为自由人,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并不是所有的奴隶都是逆来顺受的脾气。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凤鸾的罗婺凤氏家族,下面的数百个小头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现在的那些嘎西越来越涨脾气了,动不动就敢在私底下说话。
尤其是有几个嘎西私底下竟然议论逃走被抓住,那些平时低眉顺眼的狗东西,现在竟然胆敢仰起头来和头人说话。
仅仅是说话还则罢了,关键是说出的话简直大逆不道:“你们头人有什么了不起?你今天杀了我,很快熊家军就会打过来,把你们全给杀了给我们报仇!”
反了,反了反了!简直要翻天了!
鸾凤接到下面的报告,随即下达了一条命令:“禁止和西面的熊家军接触,一旦被抓住就立即处死。”
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有两百多奴隶被吊死在大路旁边的大树上。
但是下面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强烈冲动。
武定县境内的万多奴隶,似乎有了起来造反的架势,这是一个灾难性的消息。
一两个人一两百人,甚至一两千人闹事,说杀就杀了,那都无关大局。
但是,如果把下面的数万人都给杀了,难道凤氏家族就剩下几个头人?
没有嘎西干活,头人还不饿死了?
正因为如此,凤鸾才决定破釜沉舟,把熊储这个该死的叛逆立即抓起来杀了算了。
凤素琴率领八千精兵经过连夜急行军,第二天日上竿的时候就开始逼近落涧镇,没想到被黄妍莹和夏芸率领的女兵营两千百人挡住了去路。
听到凤素琴竟然说起司马承,夏芸突然接口说道:“凤丫头,我看你才是真的疯了。不错,司马承当然不会回来了,因为他回来了的话,楚雄府就没有人镇守了啊。”
“凤丫头,不怕告诉你:高科已经被司马承给临阵斩首了,禄丰县城现在的总提督是岚儿。你们的什么统兵大将侯笃,和他底下的五千精兵,现在都变成俘虏了。”
凤素琴本想不信夏芸的话,可是这些决策都是秘密的,整个凤氏家族只有自己娘侯笃个人知道。
现在夏芸说得头头是道,仿佛像真的一样。
难道夏芸所说的是真的?凤素琴心里开始有些不好的感觉了。
“夏芸,我看你平时话不多,没想到你今天还挺能胡说八道啊?”
凤素琴虽然心里发急,但是口头上不能示弱,否则军心浮动,今天就别想打仗了:“就你们男女老少加起来,还不到六千人的军队,竟然也在这里说大话。”
黄妍莹摇头笑道:“素琴姑娘,你刚才还说司马承把我师兄叫师傅,难道我师兄就一个徒弟吗?你就没有在心里问问自己,我师兄应该有多少徒弟呢?比如说大徒弟是谁,二徒弟是谁?”
凤素琴下意识地问道:“熊储有几个徒弟?”
夏芸冷冷地说道:“说出来不怕吓死你,八郎名正言顺的徒弟一共有十个人,你就看见了其个。除了陷阵营的统领司马承,周昶和周曦就是第九第十个徒弟。因为他们太小了,所以暂时带着少年营。”
“现在这个少年营都已经有了千人,你想想其他的八个大徒弟应该统帅多少人?大徒弟霍连山,前军大营总兵官,下骁骑营护军营火器营,总兵力六千百人。二徒弟熊开山,前军大营副将,又是八郎的干儿子,下骠骑营两千百人。”
说到这里,夏芸突然冷哼一声:“八郎还有两个干儿子,一个叫做赤格,一个叫做萨胡尔,分别是射声营的统领和副统领。不过,这两个人你很快就会看到。”
“因为他们就在你身后的山坡上,你现在回过头就能够看见!不知死活的东西,强弓硬弩已经把你们全部罩在里面,竟然还在这里做梦!”
“我和黄妍莹挡住去路,不过是看在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免得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只要你还没有沾上熊家军兄弟的鲜血,你就还有一条活路。”
凤素琴始终没有回头,不是她不相信夏芸的话,而是她已经相信了。
因为身后自己的部队突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这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赤格和萨胡尔带领的射声营,属于熊储和军师万练的动部队,从来不承担正面作战任务。
天前,他们跑到元谋县成附近骚扰了一顿,把守城的军卒射死了十多人。
这一个战术动作让吾必奎大惊失色,还以为敌人马上就要进攻城池,所以赶紧让自己的儿子吾凌霄放弃羊街镇,立即回到县城坚守。
为了对付凤鸾和凤素琴母女,熊储和军师万练经过密谋,决定采用伏兵之计,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标。
为此,赤格和萨胡尔的射声营连夜穿插过来埋伏在路北山里面,同时把两百四十门虎蹲炮埋伏在路南山梁上。
现在已经图穷匕见,没有必要继续藏着掖着。
赤格和萨胡尔的射声营已经亮相,两千神射沿着山梁一线摆开张弓搭箭,都已经瞄准了自己的对。
虎蹲炮队也已经亮相,而且炮举着火把站在虎蹲炮后面,只要一起点火,凤素琴的八千人就要死伤大半。
现在,射声营和虎蹲炮队南北夹击,而且都是居高临下,已经彻底掌握了战场主动权。
正面挡住去路的女兵营也不甘落后,夏芸的话音刚落地,所有的女兵就有了动作。
左右两侧的女兵往旁边一闪,四十八门虎蹲炮露出了獠牙,四十八名女兵拿着火把,距离虎蹲炮的引线不到五寸,如果一抖就会开炮。
间的女兵突然一阵晃动,整个队列马上变成九层成为阶梯状,鸟铳射分成个梯次摆开了阵势。
“凤素琴啊,你们母女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师兄原来并没有准备对付你们。如果你们接受他的观念,武定县仍然是你们凤氏家族的。一个武定县算什么呀?加上一个禄丰县又算什么呀?”
黄妍莹摇摇头:“按照你母亲的才干,我师兄心目的候选人,楚雄知府这个宝座就是你母亲的,到那个时候就不是管两个县,而是管九个县。但是,你今天带兵出来,已经彻底走向反面变成敌人了,一切自然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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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素琴走了。
一个人走的,八千精锐部队被留下了。
是夏芸开口放她走的,而且几句话说得冷冰冰的。
但是灌注内力以后,八千人都能够听见,而且听得清清楚楚:
“天覆地载,众生平等。没有什么人天生就比别人高贵,所以没有人能够无视别人的生命。没有人一出生就比别人低贱,所以没有必要做别人的工具。”
“生命永远都是属于自己的,任何人都不能予取予求。你凤素琴可以选择死在这里,也可以选择回去。但是那八千兄弟却有权选择活下来,所以暂时不能跟你走。”
凤素琴虽然不甘心,但形势比人强。
面对大炮火铳和强弓硬弩,不甘心也不行了。
一步错,步步错。
因为判断失误,低估了敌人的兵力,凤素琴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万丈深渊。
凤素琴也明白,黄妍莹的女兵营赤格的射声营虎蹲炮队的人数加起来,也不过六千人,和自己的八千人还有很大差距。
但是,火炮鸟铳强弓硬弩集起来,就不是八千人能够对付的,至少在这个狭长的地带没有办法应付。
凤素琴还知道,常备军的八千精锐一旦失去了,整个罗婺凤氏家族的实力就被削弱了一半。
如果夏芸刚才所说的情况属实,岚儿在禄丰县城俘虏了侯笃的五千精兵,那就可以宣告凤氏家族退出历史舞台。
既然敌人能够在这里设伏对付自己,岚儿和老奸巨猾的严二娘没有出现,那就说明禄丰县城方面很可能出了大问题。
如果侯笃的五千精兵真的完蛋,再加上自己葬送了八千精兵,罗婺凤氏家族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常备军,基本上就已经灰飞烟灭。
这种局面实在是太严重了,凤素琴认为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一定要把情况向母亲凤鸾汇报,然后才能谋划破解危局的办法。
凤素琴很后悔,一个人信马由缰,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儿。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不是很糟糕,甚至还可以说很不错。
熊储并没有反对两家联姻,只不过对于如何管理领地内的人有些分歧。
虽然熊储口头上说要杀光奴隶主,但是在巧家营又把安国雄他们大大小小的奴隶主一百多人给放了。
毫无疑问,熊储究竟是不是要杀人,什么情况下才会杀人,这完全可以商量。
可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因为母亲的固执,结果一发而不可收拾。
凤素琴走一路,后悔一路,这都没有人关心,因为大家都很忙。
夏芸让凤素琴走了,事情并没有结束。
千骑兵五千步兵,这是别人的军队,而且还是精锐的精锐,不是好整的。
俗话说: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赤格和萨胡尔两个人知道,接下来的事情都是自己的了。
别指望黄妍莹和夏芸这两位姑奶奶,会再做什么具体的事情。
“兄弟们,我这个人真的非常怕麻烦。真的,这个你们一定要相信,不然真的就麻烦了。如果能不杀人,我一般都不会杀人,因为杀人真的非常麻烦。”
赤格纵马下山,来到八千人的前面站在马背上高声说道:“你们被杀了,当然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是让我来处理你的尸体,那真的比麻烦还要麻烦。”
“为了我们都不麻烦,现在我命令所有十夫长以上的将领,全部站到队伍右边。放心,如果想杀你们早就动了,根本不会等到现在。我是最怕麻烦的人,肯定不会随便杀人。”
黄妍莹在后面看见赤格的表演,低声和夏芸说道:“这几年下来,赤格成长很快,已经完全融入到我们之了。你听听他的说话,简直就是一个小无赖。”
“哼,有霍连山那个小无赖当他们的领头人,能够不变成小无赖吗?”夏芸一如既往的冷冰冰:“赤格萨胡尔,这两个家伙一开口,就是霍连山的那种无赖调调。好的都不学,专门学这种赖皮。”
让军官离开自己的部队,这是处理战俘的基本程序。
黄妍莹和夏芸在这里小声嘀咕的时候,赤格已经集了一百二十多人在单独训话:
“我知道你们都是带兵的人,而且家里都有些财产。但是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就是听话,不要给自己找麻烦,更不要给我找麻烦。萨胡尔,把他们带走,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
所有的将领都被带走了,剩下的全部都是小兵,那就好办多了,赤格说话又换了一种口气:
“我说兄弟们没有必要这么紧张,兵器还是你们自己拿着。接下来没么事情都没有,就是带你们看看这里的老百姓怎么过日子,然后就放你们回去。”
南蛮土司的常备军,都是战斗力强悍的精锐部队,赤格和他们废话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瓦解军心。
接下来带领着八千人开始在个村庄游行,是瓦解军心的一种方式,也是拉近彼此之间距离的一种方式。
射声营的骨干力量,都时熊储从草原上带出来的人,也都是奴隶出身。只要距离拉近一些,他们就会找到很多话题。
赤格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不断发现好苗子。
赤格所说的好苗子,就是能够开硬弓的家伙,为自己的射声营物色兵源。
他们在这里忙碌,严二娘其实也很忙。
熊开山和司马承大闹楚雄府,这不下于一场大地震。
不仅整个云南承宣布政使司云南沐王府周边的各大土司被震动了,熊储和军师万练也被震动了。
楚雄是什么地方?那是云南沟通南北连接东西的十字交通要道。
楚雄一丢,东面的昆明和西面的大理,就失去了直接的联系;南面的景东军民府和北方的联系,也就被彻底遮断了。
地处咽喉要道,必为兵家必争。
军师万练和熊储制定的策略,根本不是现在就把楚雄拿下来,而是应该“徐徐图之”。
既然已经拿下来了,就这么放弃肯定不行。
可是各方面的大将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根本抽不出人过去经营楚雄府。
严二娘仔细一看,熊储身边就自己一个人了,只好笑道:“相公不要着急,让我先过去当几天知府大人过过干瘾,说不定也不错。”
“岚儿在禄丰县城,下没有大将,所以司马承必须立即回去。我过去之后,协助熊开山守住楚雄,为你们争取时间。”
熊储摇摇头:“元谋这边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楚雄那边非常危险。熊开山的骠骑营经过这一场血战,主力部队损失了一半。二娘,你过去以后要做几件事情。”
“第一,把原来朝廷任命的知府侯才掌印同知窦敬禹等高级官员全部驱逐出去。第二,寻访当地有名望的遗老乡绅,让他们出面稳定百姓。”
“第,妥善处理熊开山的那些俘虏,争取不要和景东军民府直接闹翻了。第四,如果有可能的话,就地征兵补充骠骑营,同时建立守城部队。”
严二娘点点头:“你放心吧,我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目前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能够稳定局面就可以。等到大局已定,然后进行全部清理整顿。至于如何征集兵源,我有一些想法,不过要过去以后再说。”
现在无兵可用,严二娘只能把周昶和周曦的少年营方千寻的童子军带走。毕竟千多童子军跟着大部队也不是个办法,到楚雄城里面更适合孩子们成长。
“二姐,你真胆大。”方千寻看着身后的那些孩子,仍然有些担心:“难道你就准备用这些孩子守城吗?”
严二娘摇摇头:“寻丫头,既然我们已经占领了一座城池,那里面自然就有好多章可做。你看着吧,会有我们自己的军队的。”
四天以后,严二娘走马上任,临时主持楚雄府的日常事务,司马承带着自己的一千百人返回禄丰县城协助岚儿。
“娘啊,你就带来一些小孩子啊,这顶个啥事儿?”熊开山看见自己的母亲过来本来非常高兴,但是看见四千小孩子就直皱眉头:“这不合适吧?”
严二娘脸色一沉:“山儿,你当初跟爹闯江湖还不到十岁,现在就瞧不起这些小兄弟们?周昶的少年营,你就安排在北面的兵营里面操练。平时把军营的大门关上,谁知道里面是小孩子?”
“还有,把那些官军官员全部赶出城去,然后把那个什么刁勋给为娘请过来,我要和他好好谈谈。”
原来,严二娘知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所以她相信,就算景东军民府民风彪悍,随时都可以拉出六万军队,但是没有统兵大将还是白搭。
正因为如此,严二娘决定兵分路:自己和刁勋谈话,方千寻去和那些俘虏谈话,熊开山带领九百骑兵巡查防务。
不过,严二娘和方千寻谈话的目的不一样。
严二娘和刁勋谈话,最终的目的是要放人;方千寻过去找俘虏谈话,最终目的是要留人。
经过一天一夜的紧张谈话,严二娘和方千寻碰头之后有了结果,然后就挑出仅剩的两个百夫长,带着严二娘的亲笔信返回景东军民府想陶明卿汇报。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也是稳住陶明卿的关键。
先不谈昆明沐王府和大理的官军打过来,即便是南面的陶明卿率领他的土司军队打过来,那个麻烦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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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明卿世袭景东土司之后,在安邦彦前两次的反叛立下大功。
万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水西土司安位的叔叔安邦彦二十万大军进犯云南,陶明卿奉命率兵埋伏于安邦彦叛军的左翼,朝廷官军进行正面阻截。
陶明卿用四百八十头大象组成尖刀部队冲击,拦腰侧击安邦彦叛军的左翼,使叛军溃不成军。
陶明卿率众军一口气追击十多里,斩杀叛军四千余人。云南巡抚上报朝廷:陶明卿为击破叛军第一功,赐官正品。
天启四年,乌萨土司安效良投靠安邦彦,随即率众进攻云南,又是陶明卿率领大象一举击溃。
俗话说:事不过。
陶明卿第次发兵进攻叛军,终于遭了报应。不仅没有实现连胜的丰功伟绩,反而全军覆没。
五千大军就这么没了,统兵大将刁勋被生擒活捉。
这个消息让陶明卿气得浑身颤抖,当场就要把两个回来送信的百夫长枭首示众。
“大哥不可!”幸亏陶明卿的弟弟陶明弼出面求情:“敌人既然能够一举攻破楚雄城,四千官军不战而降,我们仅仅五千人肯定挡不住,非战之罪也。”
陶明卿仍然心气不顺:“那你说怎么办,难道让这种败军之将出去丢人现眼吗?”
陶明弼点点头:“大哥请息怒,小弟觉得这封信值得重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竟然能够率军攻破楚雄城,说明不是一般的厉害。而且她在信所说的内容,也值得我们重视,毕竟刁勋带兵有方,这样的人我们也不多。”
陶明卿阴沉着脸,又重新拿起桌上的那封信仔细看起来。
“书呈陶知府明卿公案左:奢崇明安邦彦兴师叛乱,论罪当斩。景东大军奉命讨贼,诚乃本分之举。然则偏师无状,暗袭我军。小女子严氏忍无可忍,固有覆军之祸。”
“方今天下,四夷不靖;内外窘迫,民不聊生。友邻之邦私相攻伐,陷四境于水火,致生灵于涂炭,窃以为非豪杰之士份所当为。”
“景东勇士前仆后继,力抗缅甸百十年。叠骨如山,功标千秋,小女子严氏倾慕久矣。或能携同谋,共诛境外之叛逆,则幸甚。”
“刁勋以下千余人,实乃良将勇士。用之于正途则有不世之殊勋,授命于斧斤则有天谴之逆祸。小女子严氏纵其所归,任由来去,两不追究,则明公何如也哉?小女子严氏,沐再拜。”
陶明卿颠来倒去看了半天,最后扔给自己的兄弟陶明弼:“这都说什么呀,看得人头晕眼花,莫名其妙。”
陶明弼呵呵一笑:“这个姓严的小娘儿们,其实就说了四个意思。第一,我们打安邦彦奢崇明是对的,但是打姓严的这个小娘儿们就错了,所以才会全军覆没。”
“第二,姓严的小娘儿们说,现如今天下不太平,邻里之间互相打仗也是不对的,英雄豪杰都不应该这个样子。”
“第,这个姓严的小娘儿们很佩服我们和缅甸叛逆作战,她啊还想和我们联起来,共同对付缅甸叛逆。”
“第四,信说刁勋他们是真正的勇士,应该用在正途上。如果我们继续和姓严的小娘儿们打仗,她肯定把刁勋他们给杀了,那就太可惜。她想放人,让我们的那些人自己选择去留,问我们是个什么意思。”
陶明卿有些不相信:“二弟的意思是说,刁勋他们还能回来?这不能够吧?”
“大哥,通过这封信就可以知道,姓严的那个小娘儿们肯定是原汉人,所以她说的应该是真的。”陶明弼神情严肃:“当年诸葛孔明对我们的先人也是抓了又放,并没有赶尽杀绝。”
陶明卿有些奇怪:“放就放吧,啰嗦这么大一堆干什么?”
陶明弼点点头:“人家的意思是,她把人放回来,我们就不能再打过去。还有,她放人之后,让我们的人自己选择留在哪边。如果有人选择留在小娘儿们身边,我们不能追究他们的家人。这封信就是要我们对这两点表明态度,大哥是什么意思?”
陶明卿摇摇头:“唉,人家抓了我们的人还放回来,这就是天大的恩情,还打什么啊?汉人有句话: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刁勋跟随我征战数十年,对我有救命之恩,当然不会追究。”
“至于愿意留在那边的人,等确定了人数,就把家属送过去吧。人家没有让我们拿东西去把人赎回来,还是我们占便宜啊。难道我们大男人,还比不了一个小女人的胸襟气度吗?”
为了表示诚意,陶明弼亲自赶到楚雄府,又和严二娘歃血为盟,永不相攻。
为此,严二娘紧急征调燧发鸟铳一百二十杆虎蹲炮二十四门孔明弩箭车四十八辆,作为礼物赠送给景东军民府。
并且约定:今后如果发生缅甸叛军北犯,熊家军必将全力以赴,和陶家军并肩御敌。
严二娘不愧是女豪杰,对于朝廷严令禁止的火器,竟然一出就是一大堆。
南蛮最大的弱势,就是缺乏制造技术。
历代朝廷对南蛮外夷始终都是技术封锁,当然不可能让别人永远卖命。
严二娘推心置腹,终于感动了陶明弼和刁勋。
陶明弼折箭立誓:“严知府胸怀坦荡,没有把我们当成蛮夷。从今往后,熊家军就是我们景东的兄弟。如违此言,就如此箭!”
陶明弼和刁勋带着百多马步军南返之后,随即送来石牛角弓两百四十张六石牛角弓四百八十张五石牛角弓六百张四石栗木弓一千二百张,另外还有类箭矢合计六万支。
这一个庞大的运输队伍,仍然是陶明弼和刁勋押运过来。
严二娘也没有客气,照单全收之后,回赠燧发短铳两百四十把燧发鸟铳六百杆虎蹲炮十二门孔明弩箭车十二辆食盐万斤。
第二次见面,那就是兄弟友邦,自然欢呼畅饮,笑语喧天。
“同知大人刁将军:我们原人有句俗话,叫做不打不相识。”严二娘在酒席上说道:“这里的制造技术的确还有很大的欠缺,尤其是火器方面火药制作方面存在不足。你们放心,只要我们能够尽快稳定下来,今后我们不分彼此。我有的,你们就一定有!”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严二娘就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强大的同盟军,从而为熊家军赢得了广阔的回旋余地,同时让东面的沐王府西面的布政使司按下了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仅如此,当初俘虏的千多景东精锐士卒,后来仅仅返回去百余人。
严二娘平白得到了两千多精锐的军队,补充了熊开山的骠骑营一千人之后,多出来一千二百生力军,楚雄城的防御力量彻底解决。
有了这样一支力量,严二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命令熊开山突袭拿下楚雄西面六十里的镇南州。
楚雄协守李师泌,职衔游击将军,没有想到叛军来得如此之快,而且在深更半夜用一些鸡鸣狗盗之徒进攻自己的内城,结果没有重点防御,导致两千官军全部被抓。
熊开山没有准备杀人,不过是教训一顿释放了,甚至连兵器都让他们带走。
唯一留下的,就是城墙上的二十四门红夷大炮六百门虎蹲炮。城内的座粮库两座军械库一座盐库税赋银库全部被接收。
这样一来,加上楚雄城城墙上的二十四门红夷大炮赠送景东军民府之后剩下的四百八十门虎蹲炮,严二娘的城防火力基本无忧。
随后派兵赶走了罗甸里的朝廷官吏,并改为罗甸县(今双柏县),严二娘基本上已经稳定了南方局势,形成了禄丰城楚雄城镇南城为支点,东西长度百里的防线,和岚儿连成一气。
现在,黑井镇已经变成了自家后院,只需要留下一个百人队看守,只要没有人偷盐就行了。
熊开山按照严二娘的命令,把骠骑营搬进了镇南城,主要防御对象就是大理方向可能出来的官军。
岚儿镇守禄丰县,下大将司马承的陷阵营,主要防御方向就是东面昆明的沐王府和一些土司。
至于北面的战斗,那就是熊储和军师万练的问题了。严二娘和岚儿经过协商以后,觉得自己能够做好内当家就不错,前线的事情暂时不要过问。
因此,严二娘把陶明弼送来的弓箭抽出四分之一送到前线,另外让熊开山抽出两个百人队押送粮草。
经过明察暗访,严二娘终于找到了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
孙学易,汉族,秀才功名在身。
后来在科考接连失败,所以这一辈子就是开馆办学,使整个楚雄城威望非常高的一个乡绅。
严二娘连续次登门,终于把这位老先生请出山,然后脱袍让位,镇南府有了自己真正的知府大人:孙学易。
经过孙学易推荐,严二娘带着卫队跑了一天,终于找到另外一个人。
侯铭德,十六岁,饱读诗书,却没有功名。为人严谨方正,是十里八乡非常敬重的一个断事人。
新任知府孙学易提名的官职,就是镇南府按察使。
严二娘都把嘴皮子说破了,这个侯铭德也无动于衷。
“侯大人,如果你今天不跟我去上任,那就对不起了。”严二娘把俏脸一沉:“来人,火把伺候。如果侯大人不走的话,给我把这个村子里面的百人全部烧死!”
侯铭德把里的书往地上一摔,顿时咆哮起来:“土匪,你们就是一群土匪!”
“侯大人此言差矣!如果我们是土匪,那就先杀人,后请客。”严二娘左按住剑柄冷笑一声:“你还真的别不信,如果你不出山镇压那些歪门邪道,我明天就开始乱来一气,把整个镇南州境内搞得乱八糟。”
侯铭德终于明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虽然他并没有考秀才,现在更说不清。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
“是孙学易那个老不死的害我,对不对?”侯铭德斜着眼睛问道。
严二娘冷峻如故:“孙大人胸怀黎民,哪像你如此自私自利?分明可以为老百姓多做一些事情,你却躲在山沟里修身养性,还好意思说别人。快走,衙门里面还有好多事情等你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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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必奎作为南蛮新冒出来的一代枭雄,基本的战略眼光还是有的。
外围路援兵先后兵败,吾必奎就知道大势已去。
这路援兵的到来,吾必奎心里都明白,也是他最后的屏障。
投靠大理的段志睿,本来就是吾必奎最早的策略,不然也不能从罗婺凤氏家族里拿到元谋县,进而占领禄丰县。
吾必奎发迹之前,不过是大姚的一个小头人,底下不过六百多户。
如果没有段志睿的暗支持,根本不可能在凤鸾的眼皮子底下一跃而起。
吾必奎总结过罗婺凤氏家族的优劣,所以才能够如鱼得水。
罗婺凤氏家族,就是从心底排斥汉人,生怕汉人的改土归流动摇了自己的根基。
正因为如此,凤鸾既不投靠昆明的沐王府,也不投靠大理的云南承宣布政使司。
虽然凤鸾听从云南布政使司的调遣,但是却得不到朝廷方面的明确支持。
段志睿走马上任之后,首先就是扶持一批人作为自己的班底,然后实现“以夷制夷”目标,结果被吾必奎抓住了会趁势崛起。
姚安军民府的土司姚辩元谋军民府的土司吾必奎,是段志睿遏制罗婺凤氏家族的两张牌。
江北永胜军民府章摩北胜军民府高崇都动了,虽然谈不上反叛,但是浪穹县被章摩占领,姚安军民府的土司姚辩被高崇给杀了。
这些事情,是段志睿回到大理才得到的消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整个云南都已经陷入动荡之。
段志睿很清楚,导火索就是朱燮元进攻水西的安邦彦奢崇明,叛逆熊储南下趁火打劫,才搞成这种风起云涌的局面。
不管是策应贵州的朱燮元,还是维护自己的利益,现在吾必奎危在旦夕,都必须想办法救援。
所以段志睿才公报私仇,命令景东军民府的刁勋所部改变作战对象,希望能够打熊开山一个措不及。没想到南蛮无敌的刁勋会一败涂地,景东大军全军覆没。
随着楚雄城镇南城禄丰城先后陷落,段志睿知道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遏制叛逆熊储在云南站稳脚跟。
尤其是景东军民府和楚雄叛逆打得火热,甚至连火炮都变成了礼物,段志睿就知道大事不好,再也不敢经举妄动。
段志睿不敢轻妄动,熊储和军师万练现在却大动而特动。
上一次赤格带领射声营突然杀到了县城东门,让吾必奎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把自己的宝贝儿子吾凌霄调回县城,放弃了羊街镇这个东大门。
敌人放弃一个外围战略要地,熊储当然不会视而不见。吾凌霄一退,熊储就采取了相应的对策。
熊储的对策很简单,那就是敌退我进。
步兵营前移,把大营设在羊街镇西面的叫魂山。军大营已经扩充的滚刀营,在叫魂山北面五里的马鞋岭安营扎寨。
步兵营和滚刀营一南一北相对而立,采用双鬼拍门之势,彻底掐断了吾必奎东面的通道。
严二娘在楚雄府那边大刀阔斧,搞得惊天动地,吸引了外界的全部注意力。
军师万练知道最后决战的时刻来到了,所以把部队全部向南压过来,和熊储合兵一处,准备毕其功于一役。
两个人已经协商一致,决定对盘踞元谋县的吾必奎最后一击,彻底解决入滇之后第一次战役,然后集精力经营自己的这块地盘。
现在的态势是:
熊储的部队:女兵营两千百人滚刀营两千百人弩箭营两千四百人步兵营四千五百人,合计九千六百余人。
万练的部队:镇军营两千四百人射声营两千一百人弩箭营两千四百人火器营两千人步兵营四千五百人,合计一万二千余人。
两支部队加起来就是两万多人,已经可以正面决斗。
况且吾必奎西面有霍连山率领的骁骑营两千百人,南面有熊开山的骠骑营两千百人,北面是大江。
不过,霍连山的骁骑营要防备段志睿章摩高崇趁火打劫,熊开山的骠骑营要镇守战略要地镇南府,这两支部队现在轻易不能使用。
对于如何才能把躲在城内吾必奎揪出来,熊储心里没底:“军师,最后的战斗部署准备如何安排?”
万练这一次非常严肃,丝毫没有痞赖相:“主公啊,这一仗以后,我们就是这块土地上的主人,那就需要树立威信。所以这一仗一定要堂堂正正,赢得光明磊落,让这里的百姓充分相信我们有能力打垮一切敌人,也能够把这里管好。”
熊储苦笑着说道:“说得容易做起来就难了,究竟如何才算堂堂正正呢?”
万练点点头:“这一仗,就是要让元谋城内的人明白,他们输得一点都不冤。明天,我们带领一个弩箭营一个火器营一个滚刀营一个射声营一个女兵营出发,直逼元谋县城东门下寨。”
“第一阵,我们就斗将,采用单打独斗的方式,把敌人的大将全部杀败。第二阵,斗阵。当然,吾必奎不一定敢斗阵。那就进入第阵,攻城。采用正面进攻的方式,彻底打破城池。”
熊储点点头:“两军对垒,阵前斗将,我就听说书先生说过,还没有经历过。我们的几员大将都在外围,这里哪里有将领可以单打独斗?”
万练呵呵一笑:“兵者,诡道也。正面斗将,我们全部使用女将,让吾必奎丧失警惕,吃一个闷亏。我们的将领,要说单打独斗,最强的就是女将,还怕没人吗?”
一宿无话,第二天四更天吃饭,五更天开拔,正午时分已经到了元谋县城东门外十里。
“赤格,带领射声营前出八里监视敌人,给我们安营扎寨创造条件。婉莹,你的女兵营做好准备,赤格的射声营出发一刻钟以后就跟上去接应。”
军师一声令下,射声营根本没有下马就已经冲了出去。女兵营赶紧下马,让战马好好休息一刻钟。
至于其他的人都开始布置营地,埋锅造饭,准备好好休息一晚上,来日开战。
元谋县城的情况,赤格他们非常熟悉,上一次就直逼城门射死敌人十余人。
军师万练命令前出八里,实际上是让赤格监视敌人。
但是赤格认为,这一次大张旗鼓而来,就不是骚扰,应该是正面进攻。所以他带领射声营直接冲到了东门外五百步开外,然后命令军卒摇旗呐喊:
“城上的听好了:就你们这群乌合之众,竟敢抵挡我们十万天兵,简直不知死活!赶紧打开城门,让吾必奎出来投降。不然的话,等我杀进城去,一定鸡犬不留!”
这哪里是监视敌人?分明就是城下骂战。
因为敌人的进攻力量都在东面,所以吾必奎让自己的儿子吾凌霄亲自坐镇东门。
吾凌霄下一万精兵,两员副将阿措日则威史俄里,分别统兵两千轮流防守东门。
上一次吾凌霄奉命进驻羊街镇,留下威史俄里镇守东门,结果被敌人射死十余人,后来差点被吾凌霄给砍了脑袋。
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合,今天镇守城门的主将,刚好又轮到威史俄里,而讨敌骂阵的家伙,还是那个老冤家——熊家军射声营。
上一次是因为吾凌霄有命令不准出战,但是今天没有命令,所以威史俄里一面派人向吾凌霄报告,一面命人打开城门。
威史俄里心里早就憋着一肚子气,城门刚一打开,他就带着一千马军,一声呐喊冲出城门,然后摆开阵势准备开战。
说实话,赤格他们还真的没有人能够上去对阵。
因为他们最强大的武器是弓箭,另外就是一把短柄斩马刀,根本没有单打独斗的兵器。
最关键的是,熊储曾经下过死命令:射声营的作用就是灵活动,严禁正面作战,违令者斩。
现在敌人出来了,到底打不打呢?赤格心里犹豫不决。
直接退走肯定不行,因为敌人出来的是马军,随后追击肯定会给自己造成伤害。
赤格不敢动,威史俄里却没有顾忌。
他提着一根熟铜棍纵马而出:“哪里来的一群毛贼,除了会偷鸡摸狗之外,你们还能干什么?不怕死的就出来接我棍,能够躲过去就算你们命大。如果不敢出来,就赶紧滚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被威史俄里逼到阵前,赤格现在终于有些后悔了。
他们在这里骂人,并不是要和敌人战斗。
而是因为上一次来到这里骚扰的时候已经骂过一回,上一次敌人最后也没有出来。
赤格认为敌人今天应该也不敢出来,骂两句是为了讨点口头便宜而已。
可是,现在敌人一下子冲出来了,而且背门列阵,这下麻烦大了不是。
正面接战,不论胜负,首先违抗了熊储的命令,不知道后果如何。
率军撤退,敌人肯定在背后追赶。一通乱箭射下来,搞得不好就有人伤亡。
一个很简单的前出哨探行动,很可能酿成一场大溃败,这个严重后果谁也承受不起。
这才是应了一句俗话:麻杆打狼,两头害怕。
看见赤格在阵前来回遛马,并没有朝自己冲杀过来,威史俄里还以为对看见自己英雄无敌心虚了。
敌人心虚了,这当然最好不过,因此威史俄里继续大声喝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难道你们在这里等死吗?”
“放屁,等死的是你!该死的混蛋,先接你家姑娘一枪!”
随着一声清脆的喝骂声,一匹大红马闪电般从射声营南侧冲了上来。
宛若一片梨花飞舞,闪着寒光的枪尖已经到了威史俄里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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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家军里面,无论是刀枪棍,都有迎面招,是熊储亲自传授下来的招法。
叶赫那拉婉莹叶赫那拉穆青两姐妹,本来就弓马娴熟,枪法出众。当初在葫芦海,连严二娘黄妍莹夏芸都甘拜下风。
跟随熊储五年时间,婉莹穆青两姐妹从头开始修炼上清派的武功,更是把熊储知道的棍法枪法学了个遍。
只不过熊储从来不准女兵打头阵,所以这两姐妹一直没有发挥作用。
今后出来打接应,没想到一直追到城门下才看见射声营,结果威史俄里的第二句话刚好被率先到来的穆青听到了。
第一招出就是杀招:梨花飞雪。
这是盛唐时期,天下第一神枪薛刚的拼命招式。
想当初在大同朔州城西门外,熊储单挑土登法王,第一招就是梨花飞雪,杀了土登法王一个措不及。
穆青从后面直接冲上来,甩就是一枪,顿时把威史俄里吓了一大跳。
好在他久经战阵反应不慢,而且南蛮战将的身法极为灵活,一个镫里藏身躲过了一枪,
威史俄里自己是躲过去了,但是没有反应过来的战马就遭了殃。
穆青一看敌人向外侧身,就知道这一枪已经刺不到敌人,所以她临时换了一个刺杀对象。
右往下一压枪杆,左往前面一送枪攥,扑哧一声,银色枪头已经扎进马脖子。
战马临死拼命往前一窜,噗通一声摔倒在地,把威史俄里跌得晕八素,里的熟铜棍扔出去老远。
穆青双一抖,已经收回长枪提在左,这才轻蔑地喝骂一声:“瞧你这个熊样,竟然连本姑娘的一招都挡不住,没有分本事,也敢在阵前大放厥词。本姑娘饶你不死,回去换马再战!”
叶赫那拉穆青,是叶赫部落的贵族血统。虽然部落被努尔哈赤给灭了,但是她骨子里的那种高傲永远存在。
刚才自己纯粹是偷袭,胜之不武,所以穆青没有赶尽杀绝。
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更不是寻找面子的时候。
威史俄里连滚带爬跑回本阵,抓了一匹战马重新出来,才发现偷袭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天仙儿似的大姑娘。
不过,南蛮部落行军打仗,从来没有什么男女之别。
几个有名的大土司,全部都是女人,绝对如狼似虎,属于惹不起,躲得起的角色。
不管是石砫的秦良玉,还是宁蒗的木笡,甚至是武定的凤鸾,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尤其是景东女兵,一旦整军出战,那就不死不归,号称南蛮无敌。
威史俄里并不认为自己在女人面前栽跟头,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所以他重新回到阵前,根本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感觉,反而带上了小心。
南蛮有句俗话:女人只要敢出来,男人基本要倒霉。
现在这个女人不仅出来了,而且一招偷袭就差点儿要了自己的性命,肯定不是善茬子。
“刚才你不过是取巧偷袭,根本不是英雄好汉所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威史俄里一晃熟铜棍,冲着穆青叫道:“敢不敢大战百合?”
“你要找死就说找死,哪来的那么多废话!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免得整天坐井观天。”
穆青口说了一大串,双脚后跟一催战马,的凤翅亮银枪颤动之间,顿时化作一片幻影扑了上来。
星河倒挂,这是熊储传授给穆青两姐妹的十二招枪法之一。
最关键的就是能够抖出九个枪头,仿佛繁星洒落,让敌人虚实难辨。
这是正面抢攻,争取主动的招数,而不是要杀人的招数。
威史俄里看见对的枪尖闪动,就知道不可力敌。只要一个判断失误,自己身上起码多出个窟窿。
催动战马往侧面一闪,威史俄里的熟铜棍舞得风雨不透,化作一片金光把自己和战马都给遮挡起来。
威史俄里自以为判断正确,恰恰就是在这个时候犯了一个决策错误。
星河倒挂,既然是为了争取主动而创立的,那自然就有它的根本目的。
威史俄里全力防守,没想到穆青的大红马一闪而过,就已经到了威史俄里身后。
刷的一声,穆青的凤翅亮银枪一招凤凰单展翅,带着呼啸声拦腰横抽过来。
啪嚓——噗通——
威史俄里故技重施,被迫再一次采用蹬里藏身躲过一击,结果又犯了一个错误。
穆青顺枪横抽,目标并不是马背上的威史俄里,而是他战马的两条后腿。
穆青毕竟是一个女孩子,纯力量肯定不大。
而且速度和力量成反比,用枪的速度越快,局部的力量就越小。
正因为如此,穆青发现敌人的熟铜棍起码都有八十斤,舞动起来的力量就更大,正面硬碰没有把握,所以她的目标就是对方的战马。
威史俄里以己度人,结果自己躲过去了,战马的左后腿当场被枪杆砸断。
战马一声哀鸣摔倒在地,威史俄里又被甩了出去,重复着以往的故事。
射声营女兵营顿时呐喊鼓噪,为自己的大将助威:“好!打得好啊——”
穆青这一次动作更快,威史俄里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凤翅亮银枪已经咻的一声,直奔他的咽喉刺了过来。
“枪下留人——”
随着一声怒吼,急促的马蹄声已经传入穆青的耳朵里面。
“放肆!哪里走——接我一枪!”
娇叱声未落,一匹红马从女兵营里面飞射而出,马背上飘动着一道翠绿色身影,正是婉莹冲了上来。
原来,威史俄里带兵出城迎敌之前,派人向吾凌霄报告敌情。
吾凌霄担心莽汉威史俄里有失,所以派阿措日则率兵救援。
没想到刚刚冲过吊桥,就发现威史俄里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一员女将就要挥枪杀人。
阿措日则只能大吼一声飞马救援,顿时惊动了在后面观阵的姐姐婉莹。
其实,穆青虽然动作快如闪电,但是她的力量恰到好处,寒光闪闪的锋利枪尖就贴在威史俄里的咽喉上,并没有刺下去。
赤格和萨胡尔眼疾快,双脚后跟一磕马腹冲了出来,然后飞身下马拖起威史俄里就跑。
威史俄里被生擒活捉!
整个过程好像说了几万年,其实所有这些动作都是在同一时间完成。
阿措日则挥舞着狼牙棒冲上来,婉莹从斜刺里飞马而出挡住了去路,穆青的长枪就已经顶在威史俄里的咽喉,赤格和萨胡尔几乎同时启动抓了一个活的。
战场上能够配合得如此娴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这当然是有道理的。
穆青婉莹赤格萨胡尔这四个人,从小就是在草原上厮杀出来的,对战场的认识可以说是及细而微,不可能放弃刹那间的会。
蒙古奴隶要想出人头地,在战场上抓一个俘虏就等于杀死两人。
抓一个敌人的大将,就可以官升级,起码都可以当百夫长,直接从奴隶变成一个小贵族了。
这都是草原部落从铁木真开始,数百年血战养成的习惯,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认识。
所以穆青有抓活的的会,就绝对不会轻易杀人,本来就会枪下留人。
赤格和萨胡尔原本是最底层的奴隶,对于抓敌人的俘虏,那更是有特殊的偏好。
在这一点上,南蛮部落就刚好相反。能把敌人杀光的时候,就绝对不会留下半根毛。
穆青在这边抓了一个俘虏,另外一边的婉莹飞马出战,已经和阿措日则打了个回合不分上下。
阿措日则是吾凌霄下的第一大将,一根狼牙棒可比威史俄里厉害多了。而且招法精奇,诡计多端。
婉莹上来迎面连击,都没有取得应有的战果,很快就打成了僵持状态。
阿措日则的狼牙棒势大力沉,婉莹的优势是枪法灵动多变,两个人都是扬长避短,两匹马就在战场来回兜圈子。
两边的军卒为了给自己的主将助威,都快把嗓子喊破了。
婉莹和阿措日则连续硬碰了十五个回合,终于有些力气不加,额头上就开始冒汗,慢慢落下下风。
穆青一看大事不好,娇叱一声就是上前助战。
恰在此时,东面烟尘大起,右一队女兵杀入战场。
领头的一位小姑娘,胯下一匹火焰狮仿佛一道火线划破虚空射了过来,竟然是一杆蘸金提炉枪。
“婉莹姐姐下来休息一会儿,让我来收拾这个混蛋!”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熊储军卫队的统领,熊家军第一女将:曼黛莉。
曼黛莉并没有装备长兵器,她现在的长枪,就是熊储的蘸金提炉枪。
原来,军师万练连续派出两支部队担任哨探,结果到后来一支部队都没有回来。
战场上瞬息万变,自己的部队不回来,那就肯定出了意外。
军师万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个人战斗力最强的曼黛莉派了出来,让她率领军卫队女兵打接应。
曼黛莉和白凤卫队的二十四名女兵,是熊储身边隐藏的一支杀锏,不到关键时刻不会轻易使用。
现在自己身边没有大将,唯一能够独当一面,而且不怕单挑的人,就剩下曼黛莉和她的二十四名女兵了。
曼黛莉内力深厚,隔着老远就发现婉莹有些吃力,枪法都开始变形。
所以曼黛莉让扈媚娘统帅大军随后上来,她利用战马的速度直接杀进战场。
火焰狮,这是当初张承宗让熊储刺杀杨震威的时候,送过来的一匹宝马,也是熊家军里面速度最快的宝马。
曼黛莉冲入战场二话不说,的蘸金提炉枪一招力劈华山,啪嚓一声,把婉莹和阿措日则纠缠在一起的长枪狼牙棒都给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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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兵对兵,将对将,是损失最小的战斗,也是最危险的战斗。
一切凭实力说话,没有丝毫侥幸可言。
军师万练决定堵城决战,而不是诱敌出城进行野战,就是因为南下战役已经接近尾声,不想在大规模的混战造成太大的损失。
同时,让敌人不能实施转移计划,就不会出现大面积溃逃,也不会出现人口大幅度降低。
既然已经决定经营这个地方,人口密度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夺取一座空城是没有用的。
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城为上,破城次之。
可是赤格突然发疯,让敌人的两批人马出城,总兵力已经达到了六千人,让军师万练的“步步为营之计”落空。
斥候营早就已经查明了元谋县城里面的情况,吾必奎的常备军是一万千余人。
如果城内全民皆兵,还能够武装万人,那就是接近五万人的一支庞大部队,收拾起来可就难了。
旷持日久的围城作战,那是消耗最大,收获最小的战争,当然也是最划不来的战争。
从这个角度出发,如何对付已经出城的六千敌人,就变成了燃眉之急。
既然敌人已经出来了,如果能够把敌人全部留在城外,吾必奎的兵力就损失了一半,基本上大势已去。
敌人远道而来,没有丝毫停顿就发起总攻,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用兵常识。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赤格的冒失之举恰恰符合兵法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让吾必奎还来不及进行总动员,就被迫仓促应战。
现在,曼黛莉作为第梯队杀入战场,两边的部队人数已经非常接近。
阿措日则久经沙场,当然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威史俄里失被擒,已经极大地挫伤了部队的士气。
自己现在的这一战,很可能决定了整个元谋城的归属问题。
正因为如此,看见第二个和自己对阵的对,竟然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片子。
而且是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丫头,阿措日则顿时就有些吐血的冲动。
现在究竟是什么世道,怎么女人一个比一个变态,难道都要翻天不成?
曼黛莉一招分开了两个人,婉莹赶紧退下去和穆青统帅部队,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战斗。
“喂,你叫什么名字?”曼黛莉抬枪一指阿措日则:“我看你还有两下子,如果现在投降的话,我在公子面前保奏你当总兵官。”
曼黛莉说的是大实话,因为她真的有这种影响力,一点都不掺假。
如果这两句话换成另外一个人来说,可能就是很正常的劝降说辞。
可是出自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口,那就真的不伦不类。
士可杀不可辱,阿措日则觉得自己的心脏可能要出问题了。
“好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竟敢在此口出狂言,纳命来吧!”
阿措日则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狂吼一声,挥动狼牙棒就冲了上来。
让阿措日则措不及的一幕又发生了。
对面的小丫头片子,里分明是一杆蘸金提炉枪。
既然是长枪,那就应该是枪法招式才对,阿措日则也准备了对付枪法招式的后招。
可是,那个小丫头片子竟然把长枪当大棍,不避不让,抬就横敲自己的狼牙棒。
啪嚓一声,一百多斤的狼牙棒碰到长枪,顿时就被反弹起来,差点儿脱飞出去。
阿措日则双臂发麻,心这才大吃一惊:好大的力气!
其实,曼黛莉十五六岁的一个小丫头,力气自然是不大的,而且熊储的蘸金提炉枪,重量也只有八十一斤,还赶不上阿措日则的狼牙棒。
但是,曼黛莉的内力仅次于熊储,现在全部灌注到长枪之,即便是随一击之下,那种反弹力何止千斤?
好在阿措日则的确非比常人,底下也确实不弱。
就刚才这一下子放在其他人身上,肯定连人带狼牙棒都给震飞了。
曼黛莉看见阿措日则仅仅是晃了一下,并没有掉下马背,顿时兴奋起来:
“行,哈哈,你小子还真不错,竟然和熊开山不相上下,难怪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如果不给你两下子,看来你还不信邪,那就接招吧!”
曼黛莉脸上笑嘻嘻的,但是双一叫劲,八十一斤的蘸金提炉枪顿时飞舞起来。
可惜不是枪法,而是一路猛攻猛打的盘龙棍法,朝阿措日则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棍法没有什么花招,全部都是硬弓硬马,只能躲闪或者硬架。
阿措日则没有躲闪,而是拿出全身的力气,挥动狼牙棒硬拼。
在两军阵前,关键是在自己人面前,他根本不能躲闪,否则军心就崩溃了。
阿措日则的想法是不错的,如果军心不可用,战局马上就要不可收拾。
可是仅仅接了棍,曼黛莉的内力提升到四成的时候,阿措日则一招横梁担山架住枪头,顿时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这仗没法打了,所以阿措日则拨转马头就跑。
曼黛莉增援上来,肩负着重要的使命,怎么可能让敌人就这么跑了。
如果阿措日则跑回本阵,接下来的戏就没法唱,所以曼黛莉催马就追。
阿措日则也不傻子,曼黛莉简直力大无穷,如果冲进自己的阵营里面,估计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有数十人要送命。
不能返回本阵,阿措日则就向北跑。
他的身体紧贴在马鞍上,好像还在大口大口吐血,给人的感觉已经不行了。
曼黛莉的火焰狮,号称速度天下第一,仅仅追了不到五十丈,就已经快要追上前面的马屁股。
嗖——
阿措日则的身体突然一挺一侧,一个拳头大小带着钢刺的铁球飞了出来,目标正是曼黛莉的额头。
流星锤!
叮——咻——
曼黛莉并不是武将,而是一个绝顶武林高,自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而且知道各种兵器的长短优劣。
流星锤闪电般飞出来,曼黛莉右的长枪没有拨打流星锤,而是点在锤头后面的铁链上。
稳准狠字要诀,分毫不差,而且力量恰到好处。
铁链被枪尖一点,流星锤顿时反弹起来,结果缠到了枪杆上。
“你给我下来吧!”
曼黛莉双握住枪杆往后一带,同时往上一挑,阿措日则就被曼黛莉从马背上给拖了下来。
原来,流星锤虽然伤人于无形,但是它有一个最大的弊病。
那就是铁链的另外一头拴在自己的左臂上,否则的话,流星锤扔出去了就没办法收回来。
这种玩意儿在武林高眼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曼黛莉明知道阿措日则佯败而逃,也要紧追不舍的原因。
将计就计,这才是曼黛莉的真实想法。
现在枪头点在铁链上,刚好切断了锤头的力量源泉,流星锤就废了。
刷的一声,曼黛莉的枪头已经穿过了阿措日则的腰带。
然后双一叫劲,就把阿措日则穿在枪头上给举了起来。
咻咻咻——
一直没有动作的赤格突然飞马上前,在敌人因为主将被擒一愣神的瞬间,射出去支狼牙箭!
咔嚓!
赤格射出去的支狼牙箭并不是要射人,而是要射东门护城河吊桥上面的绳索。
神箭突施暗算,自然没有落空,吊桥北面的绳索已经被射断。
赤格的第二箭也已经脱飞出,另外一根绳索应弦而断。
嗵嗵嗵——嗵嗵嗵——
曼黛莉等候多时的炮声终于响起,城楼上顿时火光冲天。
杀——
一个粗狂的嗓音突然在北面响起,一彪人马杀了出来,用最快的动作占领吊桥,截断了六千敌人退回城内的通道。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军大营护军营统领那力布赖,率领护旗队的一千二百骑兵。
原来,军师万练看见自己的两路人马都没有回来,那就肯定和敌人纠缠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推翻原计划,然后顺水推舟,争取一战拿下县城。
别看万练在熊储面前说得冠冕堂皇,要搞什么斗将斗阵之类的把戏,实际上他是想今天扎下大营,晚上月黑风高的时候再搞阴谋诡计。
之所以要说的冠冕堂皇,就是担心走漏风声,引起城内敌人的警惕。
既然号称无赖军师,肯定就有很多无赖想法,这都是一般套路。
可是,要想在大白天搞出一点儿阴谋诡计,那还真的不容易。
不过这也难不住无赖军师,结果曼黛莉就肩负着一个重大使命: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为自己搞阴谋诡计创造条件。
如果曼黛莉要解救婉莹的困境,直接一枪杀了阿措日则,那根本没有什么难度。
又何必架开两个人的兵器,然后又从头开始大打一场,这不多此一举吗?
不仅多此一举,而且曼黛莉的力量还是慢慢增加,实际上就是试探阿措日则究竟能够承受多大的压力。
只有让阿措日则拿出全部力量,那才能打得紧张刺激,能够吸引大家的注意力。
正因为如此,经过次硬碰硬,曼黛莉觉得阿措日则完全能够抵挡自己的四成力道。
没曾想,阿措日则竟然想搞阴谋诡计,诈败而逃。
曼黛莉差点笑出声来:我本来想演戏,没想到你还帮忙演戏,那真是太好了。
然后破掉阿措日则的流星锤,曼黛莉又把阿措日则穿在枪头上举起来,让敌人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上,这都是要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吸引敌人注意力的根本目的有五个:
那力布赖带领护旗队夺取吊桥乔如山带领虎蹲炮队隐蔽靠近城墙弩箭营迂回到敌人方阵的南边射声营准备掩护护旗队占领吊桥女兵营的火器全部做好开火准备。
乔如山的虎蹲炮队集了所有百六十门火炮,分成六组轮流开炮,东门城楼上面顿时被炸塌了一大片,随即燃起熊熊大火。
原来,乔如山根据军师的命令,首先把装有猛火油的炸弹射到了城墙上,然后使用开花弹炸开引火之物。
这一连串的阴谋诡计,南蛮部落根本没有看见过,顿时就乱了套。
就在那力布赖把镔铁棍一举,准备率领护旗队冲向城门的时候,没想到城门自己打开了,而且从里面推出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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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毓秀,元谋县书香世家,博古通今,知兵能政,今年二十六岁。
吾必奎暗谋反,可惜身边没有能够出谋划策之人。
张毓秀声名在外,吾必奎一心想请他给自己当军师。
别说顾四顾茅庐,吾必奎都把张毓秀的门槛踏破了,张毓秀也没有答应。
吾必奎一怒之下,把张毓秀的母亲抓进去软禁起来。
张毓秀才勉强出山担任知县,承认管理元谋县政务民生,但是不过问军事。
虽然在治理民生方面兢兢业业,但是张毓秀一心想找会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可惜吾必奎安排的一百多护卫盯得太紧,张毓秀始终没有如愿。
既然是元谋县的豪门大户,张毓秀自然还有一批人。只不过找不到很好的会,所以一直隐忍不发。
今天会终于来了。
张毓秀作为一个有主见的书生,那真是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城外一乱,张毓秀就已经把自己的人联络好了。
大炮一响,吾凌霄返回内宅和吾必奎密商应急之法,张毓秀恰到好处的发动了兵变,吾必奎父子一网成擒。
一同被抓的,还有吾必奎的高层核心人物六十多人,现在已经全部押到了军师万练身前。
万练把张毓秀请进大帐坐下:“张兄冒了很大风险,难道就不害怕我不分青红皂白,把你给斩了吗?”
张毓秀微笑着说道:“建帝的血脉,一直在岭南一带有传说。小生当年游学四方,多少有所耳闻。朝廷两百多年不放弃追查,小生当然也很清楚。如果你们是胡乱杀人之人,又怎么可能解救奴隶?”
万练笑道:“张兄果然慧眼如炬。不过我就不明白了,吾必奎下兵强马壮,而且几员大将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如果用得好的话,也能成就一番事业,你怎么就不出山呢?”
张毓秀点点头:“军队是不错的,仅次于景东兵。但是吾必奎心胸狭窄,眼高低,不是能成大事的人,败亡是迟早的事。小生不才,还没有到同流合污的程度。”
“张兄,现在局势严峻,我就长话短说。”万练眼看自己的部队都已经进城,知道自己也应该进去了:“你是汉人,又是元谋县的地头蛇,而且还是你把县城拿下来的,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张毓秀摇摇头:“老母年迈,朝不保夕。一旦驾鹤西游,我再无牵挂,就云游四海去了。”
“那不成!”万练赶紧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命令部队出城,这里我不管了,看你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张毓秀呵呵一笑:“军师的部队出城是肯定的,烂摊子肯定会出现的,但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最终还是你收拾残局。哈哈——”
“总之,你现在要和我一起进城。”万练没想到张毓秀竟然猜到了自己的心思,那可真是知音,因此走出大帐大喝一声:“邱柏明,命令执法队押送这些俘虏进城,明日午时刻开刀问斩!”
现在已经是定更天,军队入城的目的是要把吾必奎的部队接管,然后带出城去看起来,免得在城内闹事。
在这个过程,要感谢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
他们虽然当了俘虏,但还是不希望自己原来的下军卒受到伤害,所以积极协助赤格萨胡尔那力布赖接管军队。
在此之前,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都已经看见吾必奎吾凌霄父子被抓,知道元谋县已经换了主人。
经过“老知县”张毓秀出面做工作,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表示愿意归降,拥戴主公熊储成就一番大业。
军师万练也没有过多废话:“吾必奎的常备军万六千人,肯定不能都留下,需要进行一番清理。凡是不符合要求的人,都要就地解除军籍为民。这些事情就需要两位大力协助了,毕竟你们了解情况。”
“还有,你们两个人原来的直属部队两千人,仍然交给你们带领。因为我们的装备和你们不一样,这一点你们已经看到了,所以等局势稳定以后,可能还需要一次大整编,希望你们不要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万练虽然轻飘飘地说了一番话,但是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却感激不尽。
自己不过是一个俘虏,原以为能够不杀就很不错了。没想到现在竟然还能够带兵,而且是带自己原来的兵,这是一份天大的信任。
士为知己者死,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南蛮土人心地耿直,并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所以一个瞬间就已经完成了角色转换。
正因为如此,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把常备军全部带出城以后,首先就进行了一次大清洗,从里面清理出来吾必奎家族的成员或者是与吾氏家族有关系的一千多人。
这些人最高级别竟然达到了千户统领副统领的位置,小的也是十夫长百夫长,直接控制了整个万六千人的常备军。
为了尽快稳定大局,万练一声令下,百夫长以下的人全部释放,百夫长以上的百多人集管理,地点就是县衙的大牢。
整个过程,万练就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用自己的部队接管了城墙上上的防御工作,主要是虎蹲炮队上城墙。
第二件事情:命令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分别带领自己的部队,看押吾必奎的常备军,等到第二天天亮以后统一整编。
女兵营交给老知县张毓秀指挥,主要目的就是给大军准备晚餐。
这需要许多地方人员参与,没有张毓秀这个葫芦,还真的就没瓢用了,这也是万练不放他走的一个原因。
更天,张毓秀和万练来到县衙西花厅,真正完成元谋县的移交工作。
这是一个很细致的活计,仓库物资户籍田亩等等一大堆啰嗦事。
万练在一旁微笑着,始终没有说出半个字。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用说什么了。
凡是上了贼船的人,再想溜走就已经晚了。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就算你看着我也没用。能够回答你问题的人,现在都不在这里。总之一句话,你现在就安心给我呆在这里,因为你的事情不是我能够做主的。”
万练好整以暇的喝茶,微笑着对张毓秀说道:“至于你说的这些事情,我现在懒得过问。一个县而已,能有多大点儿事情?你也不是一县之才,所以肯定会有人接过你这一摊子,不过还没到时候罢了。”
张毓秀苦笑着摇摇头:“亏你还坐得住,换做是我的话,现在都已经端不起茶杯了。”
张毓秀说的果然没错,他的话音未落,县衙外面就已经人声鼎沸,火光冲天。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这就怨不得我了。我并不想杀人,可是不杀人是不行的,否则天下就没规矩了。”
万练把茶杯重重的往茶具上一顿:“来人!”
邱柏明仿佛一道幽灵现身出来:“军师有何吩咐?”
万练并没有起身:“准备得怎么样了?”
邱柏明抱拳说道:“吾必奎吾凌霄父子根本就没有放在城里,现在应该在主公上。外面集了大大小小的头人四百多人,带着家丁四千多人正在攻打牢房。”
万练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下面能不能挡住?我是说不动用火器,能不能挡住他们冲进来?”
“军师您就放心吧!”邱柏明阴阴的一笑:“鬼刀十六,没有一个善茬子,他们带领一千多人如果挡不住一群乌合之众,那就不用吃饭了。”
万练喝了一口茶:“城门失守的是哪几座?”
“只有南门失守,另外座城门没有人过来。”邱柏明低声说道:“赤格的射声营就在城外,凡是二更天以后进城的人,他们就反向追过去,根据斥候营的指点直捣对方的老巢。不过,还有人在进城,真是不知死活啊。”
万练摇摇头:“吾氏家族在元谋的根基有了四百年历史,基本上整个元谋县都是他们的天下,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不然的话,吾必奎哪来的万六千常备军?”
原来,南方楚雄城那边告于段落之后,周老四的斥候营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元谋县周边。经过半个多月的明察暗访,基本上已经掌握了各乡镇的情况。
熊储和万练原本没有准备杀多少人,但也做了两准备,所以整个攻城的过程,熊储都没有出现。
熊储是个杀,他对一些细节的敏感性,比军师万练厉害多了,所以他们两个人分工合作。
军师万练指挥部队正面夺取县城,熊储在暗地里指挥黄妍莹夏芸这些杀,配合赤格的射声营搞小动作。
不动则已,一劳永逸,这才是杀的行为准则。
军师万练大鸣大放,对外宣称明天午时刻就要把吾必奎父子开刀问斩,就是故意放出风声,看看那有多少不怕死的家伙。
没想到仅仅两个多时辰的时间,整个元谋县全部都乱了套,所有的头人都自发组织起来赶到县城,要营救吾氏家族的大头人。
熊储站在城南观音阁楼顶上,看着四面八方隐隐绰绰奔向县城的人,起码都超过了一万人,还是有些触目惊心的感觉。
为了捍卫自己的统治地位,不怕死的人还真不少。
熊储也是无可奈何,这些人都是自己送死,只要他们进入县城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鬼刀十六带领一千二百多人,没有使用火器,就是担心把敌人吓跑了,也害怕引燃了附近老百姓的房子。
但是他们集了所有的弩箭车,一共百多辆孔明弩箭车分布在县衙牢房外围,组成了高低层防御阵地。
他们不在于射死多少人,而且也不敢射死太多的人,而是要拖延时间,让参与叛乱的人有时间进入县城。
无赖军师就是无赖军师,一旦决定下,那就肯定是下毒下死,不会给对方留下半点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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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谋县境内的整个骚乱一直持续了两天两夜。
最危险的时候,县衙被攻破,大堂都被冲垮。
但是两天两夜的时间,骚乱分子没有接近牢房大门。
在整个骚乱过程,县城里面超过一半的人被卷进来。
再加上从四邻八乡赶过来的人群,整个元谋县城里面已经集了超过六万人。
骚乱持续到第天午,城内安守本分的人已经全部被秘密转移出城,最后的时刻来到了。
在西花厅坐了两天两夜的军师万练,虽然两个眼睛都熬红了,但是精神不减,让同样是书生的张毓秀佩服得五体投地。
邱柏明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叫道:“军师:接到金雕传信,已经两个时辰没有人进城了。”
万练摆摆:“封闭城门!命令城墙上的虎蹲炮开炮,凡是进入城内的人,一个也不用活着了。”
“真杀了?”张毓秀还是有些不相信。
“当然!”万练很肯定地点点头。
“难道不觉得有伤天和?”张毓秀眼角抽搐了一下。
“留着也是祸根,那还留着干什么?摧毁一个旧制度,建立一个新秩序,这是必须的过程,谁也挡不住。不杀掉这些人,那些奴隶永远不可能真正挺直身板做人。”
万练长吸了一口气,然后靠在椅背上:“这就是变革的代价,也是历史的潮流。和平演变,那都是痴人说梦。总要有人做屠夫,那就从我开始,从元谋县开始。”
摇摇头,张毓秀有些气馁:“放在我身上,我就做不到。”
“所以吾必奎才活了这么久。”万练已经闭上眼睛,看来是真累了:“如果换做是我在这里,吾必奎父子早就不存在了,那些奴隶起码少死十万人。等到明天,一切都干净了,也就是你大展身的时候,不是吗?”
张毓秀也有些无可奈何:“你当屠夫,杀完人就走了。然后我来当救世主,今后的好名声都是我的,你背一世恶名。看来别说上贼船了,只要看见你的这条破船,就脱不开身了。”
“你明白就好。”
万练嘟嘟囔囔说了几个字,外面惊天动地的炮声,那些人临死之前的惨叫声,仿佛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因为已经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万练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二更天的时候,但是他找到邱柏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封口令:
“此事全部封口,尤其不准在主公面前说什么一次就杀了万五千多人,违令者斩!当然还是要汇报的,这个死亡人数吗,就一万左右好了。如果主公追问,就说场面太混乱了,根本数不清楚。下去办吧。”
元谋县针对大小奴隶主的疯狂大清洗,外界并不知道,至少不是很清楚。
这就是万练的高明之处。
他顺水推舟,故意给那些人创造会,让叛乱分子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很快就可以实现自己的目标,所以拼命赶到县城。
殊不知县城就是真正的地狱,一旦进来就要等到下辈子才能出去了。
那些叛乱分子不仅把自己送进地狱,还暴露了自己的老巢,结果把全家老小全部搭进去了。
邱柏明汇报的万五千多人,仅仅是城内被杀的人。那些大小奴隶主家里究竟被杀了多少人,只有天知道。
其实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就是张毓秀,因为他里有户籍黄册。
经过张毓秀的初步核算,整个元谋县境内现在就剩下奴隶,总人数大概二十一万人左右。
“够了。”万练摆摆:“元谋县地瘠民贫,二十万人都多了。再说了,我那边还有八万人,这就已经接近十万人,元谋县是安顿不下的。所以,你不能停留在元谋县这个破地方。”
“把剩下的那些奴隶全部重新安置,建设新的村落,理顺乡村管理构,并且要调整农作物的种植计划,首先是解决吃饭的问题。”
“另外,你要考虑一下镇南州那边的问题,也就是九个县的统筹问题。你是地头蛇,在这个方面我赶不上你。”
恰在此时,邱柏明一声高呼:“主公驾到——”
熊储同样是眼圈发黑,一看就是几天几也没睡,但是精神很不错,在四盏灯笼的引导下进入县衙西花厅。
万练直接引荐了张毓秀,并且把张毓秀的特长介绍之后,又接着说道:“抚军安民,镇守一方,我不如他。勾心斗角,杀人如麻,他不如我。具体如何安排,就看主公意下如何。”
“张先生,现在的局面你也很清楚,未来究竟会怎么样,连我也不明白。”熊储微笑着说道:“下面的兄弟们都要这么搞,我也阻拦不了。现在除了武定县姚安县有一半不在我们里,整个镇南州都差不多了。”
“前不久镇南州那边还在说分排不开,需要一位大才才能主持全局。现在有九个县需要管理起来,基本上就是一个行省。我的观点要和以往有所区别,就叫镇南省。最高管理构叫做督府,掌管一省的军民大权。张先生可愿屈就?”
张毓秀一揖到地:“属下多谢主公提携之恩,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摆摆,熊储又对万练说道:“军师,我接到消息,奢崇明安邦彦他们的情况非常不妙。现在已经被围在五峰山桃红坝鹅项岭,败亡在即。朱燮元的万大军会不会进入水西?”
张毓秀接口说道:“主公,卑职这里曾经接到北方商人的消息,陕甘地区的民变风起云涌,已经出现席卷天下之势,朝廷的注意力可能会北移也说不定。”
万练笑道:“奢崇明和安邦彦想用落后的奴隶主体制取代先进的社会体制,本来就是痴心妄想。老百姓绝对不可能欢迎奴隶主来到自己的地盘上,然后自己重新变成奴隶。”
“所以奢崇明和安邦彦在什么地方都站不住脚,彻底失败是迟早的事情。如果他们十万主力部队已经被包围,而且被全歼的话,朱燮元应该调兵北上,而不会在水西这里浪费时间。”
“毕竟建州的皇太极虎视眈眈陕甘民变此起彼伏,朝廷不能不有所顾忌。我们虽然占据州县,但是并没有杀一个官军。只要那些读书人不傻子,我想这种善意朝廷应该会明白的。”
张毓秀也笑道:“主公,只要朝廷里面的人稍微有点头脑就会明白,我们的存在对朝廷是有好处的。因为我们实际上是在执行改土归流的国策,而且比朝廷执行得更加彻底。”
“毫无疑问,因为我们的存在,这里的土司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在没有消除我们这个隐患之前,那些蠢蠢欲动的土司再也没有精力造反。”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因为主公的出现,可以让朝廷把云贵川的驻军减少一半以上。这是一个巨大的军事动力量,从而具有一定战略反击能力。”
熊储呵呵一笑:“既然两位高才都这么看,那就好,那就好啊。现在国难当头,我是真的不想和朝廷摆开阵势开战。既然朝廷不找我的麻烦,我们就静下心来把自己的这一亩分地搞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难怪熊储几天没睡觉也高兴,因为的确有几件事情都值得高兴。
首先是自己趁火打劫,终于得到了一块能够安身立命的地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安置那些奴隶。
虽然朝廷不过是暂时没有精力对付自己,但有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盘总是值得高兴的。
其次,通过一番交流,张毓秀也是同道人,而且对于民生问题很精通,尤其是了解南蛮地区的情况,熊储不高兴都不可能。
第,也是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阿措日则威史俄里这两个投降过来的将领,在整个骚乱期间不仅站稳了自己的立场,而且借势对常备军进行了第二次大清洗,又一次处理了两千余人。
熊储翌日午前来视察部队的时候,成分非常纯洁的万多人,已经分成十二个方阵,整齐地排列在东门外。
所谓非常纯洁的标志,就是这里面没有什么头人的子弟,全部都是嘎西组成的军队,最纯粹的“农奴军团”,唯一缺乏的就是各级将领。
把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好好安抚一番,熊储才对万练说道:“军师,对于未来的部队建设问题,你的方案是什么?”
万练摇摇头:“我们现在好像人变多了,但是放到几个要害位置上就没多少人。不管怎么说,现在人翻了一番还多,提拔一批将领是最主要的。还有就是要理顺指挥系统,免得今后打乱仗。”
熊储点点头:“经过五六年的战斗检验,朝廷现在执行的军队管理体制,根本不适合大规模战争,起码比女真鞑子就差多了。我们不能走老路,需要创新。无论是卫所制军营制,都是束缚战斗力的械模式。”
万练笑道:“主公指出了问题的本质,这也是大明军队屡战屡败的根源所在。所以我们要建立真正的军队,和老百姓没有丝毫关系。这就是职业军队,而不是半军半农的军事集团。”
“朝廷军队失败的根源,就是去学那些土司的运作模式。这是极大的倒退,甚至连当年的秦始皇都不如。秦始皇能够横扫天下,就是因为他有一百万标准化的军队,一支不用种地的军队,一支没有家属拖累的军队。”
“我的观点是,一定要将领管理军队,所以要重新划分指挥层次。具体包括尉校将个层次,取消所谓的百户千户万户。一校五尉,一将五校,都是独立的战斗单位。”
“在过去的战斗,我让总兵官霍连山副总兵熊开山分别带领一个营的部队,就是在逐步完善这个体系。现在他们都已经磨练出来了,有了独当一面战斗指挥的能力。”
“这样划分就很简单了:一尉四百八十人,一校就是两千四百人,一将就是一万二千人。根据敌情的不同,各级指挥官就可以派出尉校将统兵出征。”
熊储微微一笑:“我很赞成你这种层次分明的方式,现在霍连山熊开山司马承樊涛杨虎段鹏乔如山那力布赖亚斯布鲁,还有新加入的阿措日则威史俄里,都可以出任校尉,统帅两千四百人独立作战。”
恰在此时,镇军营统领邱柏明飞马赶来叫道:“启禀主公军师:东面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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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计狠莫过釜底抽薪。
军师万练和熊储密谋之后,决定反其道而行之,就是给别人“釜底添薪”。
别人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之,他们两个家伙还要给别人加几捆柴,把火烧得更旺。
其实就是落井下石,泼油救火。
上一次凤素琴率领八千精兵准备抓捕熊储,结果了埋伏全军被俘。
自始至终,熊储没杀一人,没留一人。八千人一个不少全都放回去了,不想回去的也赶回去了。
不仅把人放回去了,而且连兵器都带回去了。
从大的方面来说,这完全是做到了仁至义尽。
可是,把八千人放回去之前,赤格的射声营根据军师的命令做了一件事情,就是带领这些俘虏“游览”一番风光。
这个风光不是别处,正是鹤鸣镇落涧镇崭新的村落,一共十九个平民村落。
住房是新的村民是新的家庭也是新的,因为他们都是被解救出来的奴隶。
奴隶也能够整天嬉笑连天,还能够大人小孩在一起过日子,而且干活的时候旁边还没有人提着皮鞭看着。
这八千人的午饭,全部分散到各村村民家,跟随村民吃了一顿便饭。
然后就地释放,都赶回到武定县罗婺凤氏家族,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有千多人坚决要留下,但是赤格不答应:“兄弟们也看见了,我们就两个镇子,能够养活这些老百姓就不错了。如果你们留下来,今后就没饭吃。还是回去吧,你们武定县那边地盘大得很。”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鹤鸣镇落涧镇本来是武定县最西面的两个镇子,这些战俘前不久还在这里驻扎过。
因为这两个镇子和元谋县的吾必奎接壤,经常会发动战争,罗鹜凤氏家族担心吾必奎出来劫掠人口,不敢放很多奴隶在这里,因此显得非常破败。
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这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用奴隶嘎西的眼光来看,鹤鸣镇落涧镇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一般。
同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天差地别的局面呢?
八千人“完成实地视察”之后返回去的路途,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人!
这两个镇子发生改变的根源,就是这里换了人。
因为换了人,所以这两个镇子里面现在全部都是人。
没有把人当牲口的头人,这就是两个镇子发生变化的根本原因。
只要是人,就想做人,绝对不想做别人的牲口。
绝大部分奴隶也想做人,而且要求非常迫切。
以前不能做人,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争取做人的权利。
现在有榜样了:只要没有头人欺压,奴隶就可以重新做人。
再也不能给别人做牲口,我们要做人!
这八千战俘就是在心底埋下了这个信念,然后才回到武定县凤氏家族。
八千个人,就是八千颗种子。
种子一旦种到地里,就会发芽生根,然后破土而出,伸枝展叶,开花结果。
熊储虽然想改造武定县,但是他不想和凤鸾和凤素琴这两个女人开战。
所以他听从了军师万练的建议,就是“釜底添薪”,让武定县窝里反。
对于这八千人究竟能够发挥什么作用,其实熊储心里没底,也没有抱什么指望。
可是事情的发展,并且由此产生的巨大后果,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熊储没有想到,军师万练没有想到,凤鸾和凤素琴母女就更是没有想到。
邱柏明最后说道:“主公军师:确切消息,武定县境内的奴隶发生暴动,已经有九百多个头人被杀,目前已经有万多人把禄劝城给包围了。”
“凤鸾凤素琴派出军队前去镇压,结果所有的军队都反了。现在,禄劝城里面除了两千多卫兵以外,已经没有任何军队听从调遣。”
熊储没想到事情来得如此之快,因此还有些吃惊:“事情还真的会这样?”
“呵呵,为什么不能这样?”万练笑道:“古人云:民为重,君为轻,社稷次之。包含的意思其实就是八个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好像大家都明白,其实好多人没有真正明白。”
“民贼必败,独夫必亡。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南蛮之地的奴隶,只不过没有见到过真正做人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去争取做人。”
“同时,因为数千年的邪教愚昧政策,让那些奴隶认为自己是上辈子造孽了,这辈子受到了什么邪恶的佛主邪恶的上帝惩罚才会受罪,所以慢慢养成了逆来顺受的性格。”
“我给主公制定的釜底添薪之计,就是因为那些奴隶好像是逆来顺受,但他们内心埋藏着深深的不甘,绝对是一堆干柴。”
“既然是一堆干柴,只要有一颗火星子落到上面,就会熊熊燃烧起来,同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现在,这把大火已经燃烧起来了,那就要毁灭一切。”
熊储摇摇头:“老百姓身上蕴藏的巨大能量,我们在甘肃陕西都已经见识过了,现在南蛮地区爆发出来也很正常。问题是,我们接下来应该如何处理?就这样看着吗?似乎不合适。”
万练呵呵一笑:“怎么能够看着呢?武定县属于镇南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主公昨天晚上刚刚任命张毓秀为镇南州督府大人,我们当然有责任维持地方的和平与稳定。”
“毫无疑问,我们的督府大人张毓秀就应该立即出马平息叛乱。为了今后避免类似恶劣事件的发生,本着惩前毖后的原则,就必须严惩造成这次民变的罪魁祸首。”
熊储赶紧摇头:“军师,你这又自相矛盾了。奴隶起来争取自由,所以造成了叛乱局面。如果把奴隶给杀了,那和我们的宗旨背道而驰,绝对不行!”
万练摆摆:“主公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们现在主管一方水土,就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当然要给老百姓当家做主。我们需要师出有名,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至于谁是罪魁祸首,当然由老百姓说了算。”
“作为一个政权,就一定要维护大多数人的利益,否则就站不住脚。毫无疑问,广大的老百姓才是我们依靠的对象,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而不是那些奴隶主。”
“既然要稳定一方,那就需要一支正义之师镇压歪风邪气。所以,今后的省级督府就要有一支稳定地方的军队,由督府大人亲自掌管。”
说到这里,万练的目光非常隐晦的扫了阿措日则威史俄里一下。
熊储顿时心领神会,随即高声说道:“威史俄里,现在正式任命你为荡寇校尉,把你原来的部队就地整编,扩充到两千四百人。阿措日则,现在正式任命你为安民校尉,同样扩编为两千四百人。”
“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两支部队就属于镇南省的正规军。我们这些人今后的安全,整个镇南省的和平稳定,就全部在你们两个人身上了,希望你们不要辜负大家的期望。现在立即着整编部队。”
军师万练随即补充道:“你们每个人下辖一个骑兵尉一个步兵尉一个弩兵尉一个火铳尉一个火炮尉,每一尉四百八十人,合计两千四百人。”
“现在大局未定,弩兵尉火铳尉火炮尉暂时还不能建立,需要等一段时间。所以你们首先组建两个骑兵尉个步兵尉,合计两千四百人。”
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亲口得到熊储的任命,而且是作为卫戍部队存在,那就是把自己当成亲信,这是最大的信任,两个人本来就已经感激涕零,拜伏在地。
紧接着军师又说明了今后自己还有弩兵尉火铳尉火炮尉,那就拥有了强大的火力配系,完全可以形成一个独立的战斗单位,所以两个家伙更是大喜过望,顿时雀跃而去。
“我们还是要弄一个原则出来才行。”熊储看了看眼前的万多人:“凤鸾凤素琴母女应该是个什么结局,总需要一个尺度才行,这为今后摸索一条经验,就有了一个样板可以参照执行。”
军师万练点头同意:“等到阿措日则和威史俄里整编完毕,张毓秀带兵过去,武定县那边应该打得差不多了。如果凤鸾愿意投降,可以让她出任武定县知县负责民政,另外安排一支部队在那里就可以。”
熊储沉思了一下:“那就把杨虎抽出来,任命他为定边校尉,今后给我镇守武定县东北大门。把樊涛下的亚斯布鲁抽出来,同样是定边校尉,今后给我镇守元谋县西北大门。”
“司马承为镇东校尉,驻守禄丰县,把岚儿替换出来。霍连山所部回到楚雄城,把严二娘替换出来。岚儿那边俘虏的侯笃,据说已经被岚儿收服了,那就任命他为镇南校尉,给我镇守罗甸县南大门。”
张毓秀听说要平定武定县,不仅没有反对,而且特别兴奋:“给我两员大将接近五千人,应该可以搞定那边了。这样一来,镇南省的图基本完整,我这个稀奇古怪的督府大人算是名正言顺了。哈哈哈——”
熊储摇摇头:“张大人不要高兴得太早,你到那边稳定境内是一个方面,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盯着北面的水西土司安位。如果奢崇明安邦彦被朱燮元给杀了,接下来应该如何对外发展,由你全权做主。”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很多时候都会出现意外,所以才有祸不单行的说法。
熊储和军师万练督府张毓秀都认为基本上大局已定,已经开始谋划未来的镇南省建设问题,结果又出现了另外的变故。
当邱柏明急匆匆闯进议事厅的时候,个人就有了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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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与死者同病,难为良医。与亡国同道,无有善谋。
古人会说错吗?当然不会。
一个郎,他自己身上的必死之病都看不好,你能说他是一个神医?
你闲得无聊,去找一个亡国之君请教治国方略,那肯定是作死催的。
这是最基本的常识,但是很多聪明人就是不明白。
无论你怎么解释,他就是不明白,你又能怎么办?
凤鸾,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漂亮的妇女,一个大部落的头人,肯定是聪明人。
罗婺凤氏家族独霸武定县周边四百余年,你能说他们的历代头人不聪明?
毫无疑问,他们都是聪明人。
因为都是聪明人,所以好多常识性的问题就不明白。
至少凤鸾就没有搞明白,否则就不会倒行逆施,自己作死。
熊储和军师万练弄出一个“釜底添薪之计”,肯定有深层次的考虑。
考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凤鸾这个女头人究竟是不是聪明人。
凤鸾派出大军兵分两路攻击熊储,但是都没有引起熊储的强烈反弹,这其就有很深的韵味。
如果是一个聪明人,就应该能够品味出这种韵味。
事实证明,凤鸾是一个聪明人,但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
出现内乱,家破人亡,肯定是有根源的。
挽救危局,确保生存,肯定是有办法的。
熊储和军师万练听说武定县境内农奴起义,心里高兴的同时,也做好了两准备。
第一个准备,就是凤鸾主动求援,这也是“釜底添薪之计”的根本出发点。
大家好说好商量,何必要打死打活,劳民伤财呢?
凤鸾在最危急的关头的确向外求援了,说明“釜底添薪之计”发挥了作用。
可是,凤鸾求援的对象,竟然是东面寻甸军民府的安国雄,而不是近在咫尺的熊储。
安国雄,是安邦彦的大儿子。
奢崇明安邦彦现在已经备朱燮元的万大军给包围了,可以说是覆灭在即。
安国雄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就是把父亲救出来,第二就是寻找新的根据地。
安邦彦能不能救出来,目前不得而知。
因为安国雄率兵万猛攻盘川,也没有把朱燮元的主力部队调回来,围魏救赵之计已经彻底失败。
恰在这个时候,凤鸾竟然向安国雄求救,这不是一条死路走到黑,作死催的吗?
凤鸾既然要做死,自然就有作死的后果。
安国雄现在最紧缺的就是兵员,只有另外组建一支庞大的部队,才能对朱燮元产生威胁。
正因为如此,虽然自己已经覆灭在即,但是接到凤鸾的求援信,而且同意把女儿凤素琴嫁给自己,安国雄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当然立即答应出兵相救。
安国雄出兵的唯一条件,就是要让他在武定县内征兵万,立即解救被围的奢崇明安邦彦所部十万人。
邱柏明接到的消息,就是安国雄已经答应从前线抽调一万精兵,马上赶到武定县境内把那些造反的奴隶全部抓起来。
利用这些造反的奴隶组建一支敢死队,然后拼死冲击朱燮元的侧后,打开一条通道把自己的父亲救出来。
军师万练并没有表态,而是看着熊储问道:“主公,现在还能犹豫不决吗?如果真的让安国雄的阴谋得逞,朱燮元的这次围剿很可能就会功亏一篑,我们就变成罪人了。而且,安邦彦和奢崇明一旦逃回水西,今后就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不能不防啊。”
熊储苦笑着说道:“武定县属于镇南省,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我们自己人,怎么可能让别人拉去当炮灰?我原来是有些抹不开面子,所以给凤鸾母女留下一线生。”
“现在她们勾结真正的叛军来对付自己人,此风决不可长,那就是自寻死路。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她们不识进退。军师尽管发令,立即消除隐患。”
万练点点头,转身对邱柏明说道:“传我的命令:赤格的射声营倍道兼程,立即抢占九龙镇汤丹镇乌龙镇,为督府张大人的后续部队争取时间。看见起义的那些人,就说我们是过来帮助他们的。如果能够统一指挥,就地整编。”
“命令:军大营司徒豹的弩箭营立即做好准备,跟随督府张大人荡平武定县的叛乱,然后坚守禄劝城,等待后续改组整编。”
“命令:大姚的霍连山立即进入元谋县城,着对这里的万多人进行重新编组,然后分赴各地完成各部队改组。”
“命令:黄妍莹和夏芸带领羊街镇的一个步兵营,立即回到落涧镇鹤鸣镇驻扎,防止武定县境内的乱兵冲击我们村镇,伤害无辜百姓。”
“命令:周老四所部斥候营,立即在武定县境内散布消息,就说凤鸾头人勾结安国雄,决定把所有嘎西送给安国雄组成敢死队对付朝廷大军。让斥候兵暗刺杀残留的所有头人,制造更大的动乱。”
“命令:禄丰城的司马承所部陷阵营做好战斗准备,加强城防的同时,随时准备增援北面的武定县一线。”
“命令:邱柏明的镇军营全体出动,带领着万待编部队进城,修复所有被叛乱分子毁坏的房屋,帮助城内百姓开展自救。”
军令如山倒,原本准备休整几天的部队随即全体开拔,战争器再一次高速运转起来。
和以往唯一的区别,就是熊储和军师万练暂时停留在元谋县城,并没有亲自上前线。
对于熊储内心的不安,军师万练是这样解释的:“我和张毓秀谈过天夜,他胸所学比我还多。不过,张毓秀偏重于地方民政,主要是在研究如何提高南蛮地区农作物产量,所以对军事没有花很大精力。”
“但是,这个家伙绝对有宰相之才,是一个管理民政的好。至于武定县境内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
“主公请想,安国雄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要打破朝廷大军的围剿,为自己求得一线生。他的部队本来就不多,如果再消耗掉的话,那就更是自寻死路。”
“所以我判断,只要赤格的射声营从侧翼发动一到两次袭击,让他损失五百兵力,就绝对不敢进来。”
“因为他前不久被主公俘虏过一次,现在肯定心有余悸。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就是这个道理。”
“把这一次平定一方的功劳全部送给张毓秀,就能够增加他在这一带的威望,为未来治理这一方水土奠定民心上的基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不就是这样吗?”
熊储心神不宁,其实并不是担心武定县的问题,而是因为突然多出来一个同样博学多才的张毓秀。
说实话,熊储仅仅和张毓秀谈了两个时辰,就已经明白这家伙和苗冠万练属于同一类人物。上知天地理,下晓百业民生,都是不世出的人才。
熊储担心的是,今后万练和张毓秀弄成一山不容二虎就麻烦了。
现在听了万练推心置腹的一番话,熊储内心深处就是感动。
万练不仅向自己推荐了一个人才,还宁愿在关键时刻退居幕后出谋划策,给另外一个人树立威信。
这是一种博大的胸怀,这是真正的坦荡君子,这是兼济天下的良将。
处江湖之远,才能明白草莽之遍地英雄。
可惜朝廷乌烟瘴气,放着多少良臣勇将不能简拔征用,都在那么一件破房间里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只能让人扼腕长叹。
熊储真是有些惭愧:自己何德何能,让苗冠万练张毓秀这些出类拔萃的人物,心甘情愿跟随自己吃苦受罪。
看到熊储低头沉思,万练呵呵一笑,无赖的面目又出来了:“其实啊,我可没有主公想得那么高尚,哈哈。张毓秀这家伙有萧何之才,那就让他做萧何好了。”
“我反正是一个无赖,今后一心统帅大军南征,给主公开疆拓土,后勤保障全部都是张毓秀的。我现在给他当垫脚石,就是希望他赶紧把镇南省运作起来,不要到时候拖我的后腿。嘿嘿。”
闻弦歌而知雅意,熊储知道万练又在借题发挥,目的是给自己做思想工作。
张毓秀自比萧何,万练自比韩信,苗冠理所当然就是陈平,现在驾马车已经全部就绪,就剩下自己承认当刘邦了。
熊储从南到北,从里到外这么多年,终于明白了朝廷里面的那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宁愿国家被外敌灭亡,也绝对不允许被自己人推翻。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
建州女真没有一天停止进攻,陕甘地区的民变愈演愈烈。
朝廷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用一只眼睛盯着自己,就是怕自己搞出什么新花样。
从国家大局出发,现在绝对不是内乱的时候,也就不是自己宣布当刘邦的时候。
“放心吧,大丈夫一言而决。”熊储微笑着说道:“我虽然赶不上刘邦的雄才大略,但是既然说要平定缅甸老挝境内的叛军,那就一定要做到。就算战死,也要战死在缅甸境内,而不是这里。”
“不过,你们现在可不能心急,现在还有好多问题没有解决。比如说在松潘和你商量的火炮改进问题,因为后来发生变故需要紧急南下,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
“如今我们有了自己的地盘,而且铜矿铁矿硝石硫磺都是现成的,匠作营不用搬迁到永州,所以接下来就要全面进行火器系统的改造。”
“我的第一个师傅逍遥子生前说过:磨刀不误砍柴工。正因为如此,他让我用两年时间,竟然就练了一招剑法:一剑刺向太阳。”
“说了你这个无赖也不相信,我两年时间一共对着太阳刺出去一百五十万剑。耐得住寂寞的人,才能真正成就的大事。时间有的是,不要急在一时。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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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取其死者,必不能活。
改成俗话就是:只要不做死,你就不会死。既然自己做死,你就肯定会死。
熊储来到镇南城天以后,接到了张毓秀传来的消息。
安国雄遭到赤格射声营的一次伏击,很快就退回去了。
现在的局势对于安国雄而言,本来就是风声鹤唳。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安国雄当然懂,他现在看任何人都是敌人。
因为他怀疑凤鸾设陷阱诱使自己上当,碰到赤格的射声营更是让他疑云大起,当然不敢弄险。
安国雄退回去了,熊储并不在意,但是另外一件事情还是让他叹息不已。
整个武定县境内的大小头人全部被杀,十几万奴隶都聚到了禄劝城外面。
自己寻求的救兵没有来,城池被农奴攻破已经被有悬念。
至少凤鸾认为已经大事去矣,一切都没有挽救的可能。
举火**,这是凤鸾在人世间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也不知道凤鸾集了多少猛火油,大火烧了天夜,禄劝城化为灰烬才熄灭。
罗鹜凤氏家族,在南蛮地区屹立四百余年,最后没有剩下一个人。
这一场大火究竟烧死了多少人,张毓秀的呈辞里面语焉不详,估计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
熊储之所以叹气,并不是为了凤鸾,而是因为凤素芹。
凤素芹其实并没有害多少人,虽然她今后可能会害人,但目前并没有害人,所以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的人突然死了,而且采取一种极为悲壮的方式死了,熊储只能一声叹息。
也只能叹息而已,熊储不可能有精力去想这件事。
熊储没有精力想别的事情,主要是现在等他决策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元谋县武定县已经彻底摧毁了大小头人的统治,那么剩下的几个县应该采取什么段呢?
其次,今后的镇南省对外应该采取什么态度?毕竟镇南府楚雄府掐住了南北东西两条通道,外面的老百姓要做生意互通有无怎么办?
第,朝廷安排的官员全部都被赶走了,现在没人当官,就没有人管理百姓,更没有人管理税收政务,下面都要乱套了。别看贪官污吏让人痛恨,真没有人当官还是很糟糕的。
第四,禄丰县的岚儿楚雄府的严二娘分别挑选了一批精兵,应急扩编了城防部队,再加上元谋县还有万多人没有整编,现在应该如何处理成了燃眉之急。
第五,现在整个镇南省都是自己的了,今后的大政方针是什么?没有了头人欺压,那那些奴隶的教化工作非常大。要想教会一个人重新站起来,其实并不容易。
天来,熊储万练张毓秀个人就一直在一起研究令人头痛的问题。
“对外关系问题,我还是那句话。”熊储不过是把握大的原则,说一说的大而化之:“保证我们相对独立性的前提下,是代天巡狩,替朝廷办事,所以我们并没有造反,最多也只能叫割据一方。”
“居于这种考虑,所以昆明人要到大理,大理人要到昆明方向,当然要放行。不过,楚雄府镇南府都设立关卡,过往人员必须接受检查,免得有人捣鬼。”
“北方的商人要到南面做生意,当然要放行。南方的人要到北方走亲戚,也应该放行。但是对于商贾之人要收税,具体的税收标准参照原来的规例执行,没有必要标新立异,甚至还可以稍微降低一些。”
“我们掌握了黑井镇,也就是控制了这里的食盐,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所以对外通商要抓紧。这是你们两位大才的事情,具体怎么弄我不管。”
“另外几个县必须取缔奴隶制,但是我不想搞得惊天动地,让老百姓提心吊胆。所以你们两位大才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急缺人才。民政方面的律法方面的军队将领方面的等等,这需要立即解决,万一不行就张榜招贤。”
张毓秀摇摇头:“主公,如果仅仅是为了应急,当然可以采用张榜招贤。如果为了长治久安,形成一种崭新的风气,那就不能这么做。”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总是临时性的东西,对老百姓没有吸引力,更没有约束力。所以卑职认为,解决燃眉之急的同时,要创办我们自己的乡学,培养我们需要的人。”
熊储笑道:“办学好啊,我喜欢。办学修路架桥,这是造福万代的大好事,完全应该全力去办,根本不用向我通报。”
张毓秀点点头:“为了推行我们办学的宗旨,所以有必要按照我们自己的要求,进行一次开科取士的尝试。既可以招一批有用的人才,又可以宣传我们的施政纲领,让老百姓有盼头,是一箭雕的事情。”
“开科取士?那是你们这些读书人的特长,我就读过一本千字,是外行。”熊储扭头看着万练:“军师有什么想法?”
万练微笑着说道:“张大人的提议当然是对的,但是对于开科取士的试题,我有几点看法。首先,我们不仅需要行政人员,军队里面还急缺武将,所以这一次要开两科:科和武科同时进行。”
“第二,对于科的考题,我的观点是政论律法农桑铸造商贾军旅民风劝学八个题目。考评以内部思想为主,不要强调辞华美。坚决取缔百无一用的八股,扭转我们今后的学风。”
“第,武科分为个内容:兵书战策军律战阵个人武艺。当然,不需要都是全才通才,只要在某一方面有过人之处,就可以录取,然后量材使用。”
张毓秀鼓掌笑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如此看法。我们需要脚踏实地的人,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草莽之间皆英雄,就是因为他们没有花架子。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说到这里,张毓秀脸色一正:“主公军师: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的镇南省应该如何设立构?”
熊储摇摇头:“我一窍不通,你是这方面的专才,现在首先听听你的意见。”
张毓秀没有推辞:“我的意思是,一定要在构设置方面有所侧重,让下面的人一看就知道我们需要务实。现在有两个知府,一个是楚雄府,一个是镇南府,知府上面就是省级。”
“对知府衙门来说,需要设置户房吏房兵房工房刑房礼房邮房个部门,分别从事户口管理吏治管理兵役管理铸造管理刑案管理教育管理驿站管理。”
“下面各县,没有必要对应设立那么多部门,去掉吏房兵房,纳入按察府直接监管,这样就可以避免过多使用民力,也少一些贪污**的根源。”
军师万练点点头:“你把工房放在第四位,这非常好。这样一来就可以告诉下面的人,只要你有一技之长,就有出人头地的会。朝廷就是因为没有关注铸造这一块,导致我们的精密构件没有长进。”
张毓秀微微一笑:“主公军师:最后一点,皇帝不差饿兵。各级官吏给多少饷银才合适呢?”
熊储呵呵一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杀出身,从来没有领过饷钱。没钱花了我就找人借。这个,军师有什么看法?”
军师万练也呵呵大笑:“我也没有当官,更没有领过饷钱。不过,我父亲是领过饷银的。所以我的观点是绝对不能比朝廷低,因为现在朝廷的饷银实在是太少了,四品以下的官员根本养不活一家人。”
“我们现在没有二品以上的官员,连正品都没有。张大人作为镇南省的督府大人,也不过是从品而已。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参照,可以确定接下来的饷银标准。”
“我的初步想法是:正一品一年四百八十两,从一品四百二十两;正二品四百两,从二品百六十两;正品百二十两,从品百两;正四品两百八十两,从四品两百六十两;正五品两百四十两,从五品两百二十两;”
“正六品两百两,从六品一百八十两;正品一百五十两,从品一百二十两;正八品一百两,从八品八十两;正九品六十两,从九品四十两。未入流甲等四十两乙等十两丙等二十两丁等十两。”
张毓秀狂笑一声:“朝廷现在的俸禄,正一品全年一百八十两银子,我就百两啊,这样我不发财了吗,哈哈哈--”
熊储微微颔首:“军师考虑是对的,我赞成。现在的朝廷,俸禄实在是太低了,连自己的轿夫下人都养不活,完全就是逼迫那些官员搜刮百姓,从而助长了贪污**的歪风邪气。”
万练冷笑一声:“张大人,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啊,听说那个按察使侯铭德属包公的,简直就是六亲不认。如果你今后犯在他里,肯定先斩后奏了。”
张毓秀微微一笑:“楚雄知府孙学易按察使侯铭德,我们个人都是老熟人。孙学易为人方正,治学严谨,刚正不阿,所以总是考不进士。”
“侯铭德不苟言笑,不图私利,嫉恶如仇。虽然他心狠辣,别人还特别尊敬他。我真佩服严夫人,竟然能够把他请出山,那还是要两把刷子的。”
万练呵呵一笑:“那是,你还不知道严夫人是什么来头,所以才这么说。据我所知,聘请孙学易出山,严夫人顾茅庐,礼数周全。但是敦促侯铭德出山,严夫人就是宝剑出鞘要杀人,而且要把一个村里的人全部杀光。”
“做得好!”张毓秀高声笑道:“果然不愧女豪杰,正是对症下药。侯铭德嫉恶如仇,和歪风邪气势不两立。严夫人扬言要乱来一通,把地方上搞得乱八糟,逼得他不得不出山整治一番。”
曼戴莉突然闪身进来,在熊储耳边低语几句,他的脸色一下子变成死灰。
咔嚓一声,熊储的茶杯已经被捏碎,身形一闪就已经从房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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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目紧闭,脸色铁青,胸前的衣服已经撕开,五个血洞触目惊醒。
熊开山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呼吸,只有岚儿用冰蚕珠魄还在熊开山的胸口滚来滚去。
但是岚儿脸上不停滚落的泪珠,还有坐在一旁双眼发直的严二娘,告诉人们一个致命的结果:熊开山已经死了。
悍勇无敌的双锤大将,驰骋疆场数万里的熊开山,竟然死了。
熊储听到曼戴莉耳语一瞬间,整个人都要疯了。
熊储闪身来到房间,凄惨的一幕印入眼帘,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终于喷了出来。
曼戴莉随后跟进,赶紧扶住了熊储。
“都散开!”
熊储从喉咙里面吼出个字,仿佛狼嚎一样。
虽然急怒攻心,但是熊储毕竟是绝顶高,一点灵台清明还是存在的。
不管熊开山生死如何,总要经过自己检查才知道。
岚儿往旁边一闪,熊储就已经抓住了熊开山的两个腕。
一缕内力输送进去,没用。
熊储的脸色更加难看,嘴角又开始往外冒血。
闪身到了床上,熊储伸出右掌按在熊开山的百会穴上,转眼就是一刻钟。
整个过程,房间里面的严二娘岚儿曼戴莉这个人,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熊储的脸。
生怕漏掉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也就是万分之一的希望。
半个时辰过去,熊储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骇人。
一个时辰过去,所有人都因为神经高度紧张,已经支持不住,瘫坐在地上。
“给我找一间密室,儿还没有死透!”
熊储抱着熊开山进入密室,房间里面的气氛就更加压抑。
军师万练督府张毓秀终于赶到,看见个女人脸色煞白,就知道大事不好。
万练略一沉思,还是轻声说道:“熊开山骨骼清奇,并非早夭之相。主公的武功修为堪称当世第一,必定有起死回生的办法。大家要有信心,要对熊开山有信心,要对主公有信心。”
张毓秀也接口说道:“严夫人岚儿姑娘,干着急不是办法,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严二娘无力的摆摆,又指了指曼戴莉。
曼戴莉轻声说道:“张大人军师,情况都不清楚啊。这不是天晚了,我和二姐在准备晚饭吗。可谁知,开山的两个亲兵把他给抬回来,我们发现开山已经没有呼吸了。”
“因为伤口凝固的血块有一股怪味,才用金雕把岚儿接回来。利用冰蚕珠魄泡水,但是灌不下去了。岚儿用冰蚕珠魄在伤口上滚动,结果还是没用。”
万练沉吟道:“现在也不到更天,那就是说天擦黑的时候,熊开山遭了毒。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亲兵何在?”
“就在城门楼上啊。”曼戴莉轻声说道:“亲兵已经说过了,因为公子和二姐都到了镇南府,开山担心有人对自己的爹爹和娘不利,所以他都是亲自巡视城墙。没想到两天都没有发生事情,今天出了变故。”
熊储抱着熊开山进入密室,转眼就是天。
在此期间,只有曼戴莉送过次饭,但是没有见到具体情况。因为密室分为进,饭菜只能放在外间。
第九天傍晚时分,熊储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但是整个人几乎已经瘦成了皮包骨。
“你们放心吧,儿救活了,但是目前不能打扰他。”
熊储费尽力气说了几个字,然后就躺在原来熊开山的那张床上昏睡过去。
熊开山没事了,这当然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熊储现在的状态似乎比熊开山更糟糕,结果大家比以前更焦急。
熊储这一睡,就是整整天时间。
“相公的修为果然神鬼莫测。”严二娘看着酣睡熊储,脸上终于见到了一丝笑意:“你们看,相公的脸色越来越好了,原来皮包骨的模样也不见了。真是奇怪啊,这天时间他一直昏睡不醒,也没有吃东西,怎么会长胖的呢?”
也难为严二娘还能够支持住。
儿子差点死了,丈夫也差点活不成,她还能够支持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弄点儿吃东西来吧。”
岚儿回头一看,熊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盘膝坐在床上,顿时大喜过望:“哥,你醒啦?马上就好!”
果然马上就好,岚儿话音未落,严二娘和曼黛莉分别端着一个铜盘进来。
“我等会儿再吃,现在要进去看看儿。”
熊储接过两个铜盘进入密室,不过很快就出来了:“儿没事了,从明天开始,每天给他送一次吃的进去,只要修炼半个月就可以恢复如初。”
“他福大命大,临死之际竟然能够想到逆行上清心法,终于护住了自己的心脉,算是捡了一条命。”
“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儿经过这一次以后,内力修为翻了一番还多。下次碰到那个对,就伤不了他了。”
恰在此时,曼黛莉从床底下摸出一对铁锤,正是熊开山的镔铁锤。
但是,其的一只铁锤上面,赫然留下了五个指印。
“果然如此!”熊储接过铁锤仔细看了一下:“好厉害的大力金刚指,竟然能够在镔铁锤上留下分深的指痕!这如果是一把抓住人头,当场就会被他抓碎头骨。”
严二娘闻言一惊:“大力金刚指,这是西域功法,我就听过传说,从来没见过。相公如何一看就明白的?”
熊储点点头:“因为唐赛儿留下的记录里面,专门提到过这门歹毒的功夫。这是藏传佛教的功夫,少林十二绝技里面也有。但是从来没有人真正练成,反倒有好多人为此走火入魔。”
曼戴莉突然接口说道:“我记起来了,土登法王和他的几个师弟谈论武功,曾经提到过这门功夫。大力金刚指并不是单独的一套功法,而是修炼须弥神掌的入门功夫。”
“按照土登法王的说法,刚开始的时候,大力金刚掌有些类似大印。随着功夫日渐深厚,这个人的掌就可大可小,果真是诡异莫测。”
听说熊储已经醒过来了,万练张毓秀连夜赶过来拜见。
“你们两位来得好。”熊储看着张毓秀说道:“你是本地长大的,有没有听说过这附近有什么武林高啊?”
张毓秀摇摇头:“我不是武林人,也没有练过武。虽然我认识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听说云南境内有什么武林高。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四川的峨眉派青城派了,据说还有一个什么唐门。”
说到这里,张毓秀突然扭头看着严二娘问道:“夫人,我正有一个疑问,今天刚好问清楚,说不定有些眉目。你们当初过来,是如何攻破镇南城的?”
严二娘摇摇头:“当时忙得一团糟糕,我也没有细问。按照山儿的说法,他就是利用斥候营做内应,然后直接打进内城,就在这个房间把游击将军李师泌给俘虏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真的不清楚。张大人为何突然问起此事?”
张毓秀点点头:“我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曾经听人说过这个李师泌,似乎来路不正,或者说有后台,好像是什么人的弟子,据说很厉害的。”
“刚才主公询问武林高,我一下子没有想起来。如果真要说什么武林高,这里能够想起来的人,那就只能是李师泌的师傅。”
熊储吃了一惊:“难道那个什么游击将军李师泌,竟然是乌斯藏喇嘛的徒弟吗?这不可能吧?”
“哎呀,要说乌斯藏喇嘛,那还真有可能!”张毓秀接口说道:“主公你应该清楚啊,乌斯藏的喇嘛在这里的头人里面,那都是神仙一流的人物。”
“别看那些土司杀人不眨眼,但是他们都信佛。喇嘛在这里出入自由,而且地位最高,看看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寺庙就明白了。”
熊储随即对曼戴莉说道:“命令扈媚娘她们白凤卫队分成两组,从今天开始专门保护军师和张大人。既然这个家伙敢对开山下,我担心他是冲着我们的核心人物过来的,这个不能不防。”
“从现在开始,二娘和岚儿一组,平时不要分开,免得被那个家伙各个击破。坐以待毙不是我的作风,曼戴莉随我行动。竟敢对熊开山这样一个孩子下毒,就算他是神仙,这一次老子也要斩下他的狗头!”
半个月之后,熊开山终于活蹦乱跳出现在大家面前,严二娘一把抓住上上下下看了半天这才放心。
熊储看着熊开山,脸上非常严肃:“说说看,你当时是如何抓住那个李师泌的。”
“爹,这间房子就是那个李师泌的房间。”熊开山没有隐瞒:“斥候营事先潜伏进来,半夜的时候从城墙上放下绳子把我提上来。我来到这里以后抓住了李师泌,逼他让协守营全部投降。”
熊储有些不相信:“就这?这么简单?不准隐瞒,实话实说。”
熊开山摸了摸后脑勺:“也就简单过了两招而已,那小子刚开始好张狂,号称什么一根囚龙棒打遍天下无敌,所以我就想试试看。结果那小子也不咋地,连我锤都没接下来,囚龙棒就给砸成两截了。”
熊储冷笑着说道:“然后你就把别人鄙视的一钱不值,是不是?还有,打伤你的人就是人家的师傅,对不对?”
熊开山低着脑袋:“谁让他说师傅有多厉害,让我在这里等死。我当然不服气,肯定要骂回去。那天晚上我在城楼上巡视结束的时候,突然一条黑影蹿了出来,一掌按向我的心口。”
“我措不及的情况下,勉强拔出一只铁锤挡了一下,结果他另外一掌按到了我的胸口,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山儿啊,我终于明白前几天你为什么要亲自上城巡查了。”严二娘有些嗔怪的说道:“你看我和你爹过来了,于是就担心人家过来找茬,是也不是?”
能不是吗?事实就是如此。
虽然熊开山没有说话,但是他站在严二娘面低头不做声,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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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开山死里逃生,而且因祸得福,并不是偶然的。
熊储庞大的内力,在这里发挥了救命的作用。
因为他给熊开山灌注十五年的内力,才最后打通被堵死的穴道经络。
熊开山已经没事了,接下来就应该想办法消除隐患。
消除隐患唯一的办法,就是抓住那个隐藏在暗地里的家伙。
此后天,熊储和曼黛莉化明为暗,对镇南城及其周边地区进行反复搜查,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大海捞针是不可能的。
在一个陌生的广大区域寻找一个人,就和大海捞针差不多。
关键是熊开山那天晚上遇到突然袭击,根本没有看清对方。
什么模样?多大年纪?是男是女?
这些内容一概都不知道。
救治熊开山的过程,熊储仔细检查过他胸口的五个血窟窿,也没有明确的发现。
因为那五个血窟窿,完全是强大的内力从五根指头激射而出造成的。
铁锤上留下的指痕,也分辨不出那个人是男是女。
种种迹象表明,这都是大力金刚指造成的。
大力金刚指,是一种至刚至阳的歹毒功夫。
正因为如此,熊储几乎可以肯定凶就是一个男人,可惜就是找不到踪影。
当然,这个隐藏的敌人虽然有极大威胁,但是并不能影响全局性的工作。
上一次协商好的事情都已经开始铺开,比如说开科取士,就已经在镇南省范围内开始宣传。
凡是有志于前来镇南省谋求进身之路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科举人乡试武科将领选拔。
报名的条件并没有局限于镇南省,也没有限定一定要有功名在身,更没有男女之别。凡是认为自己有一技之长的人,哪怕是一个庄稼汉都可以报名参加。
镇南省督府衙门的榜别出心裁,真可谓是开天辟地。通篇没有一个“之乎者也”,全部都是老百姓一听就能够明白的大白话。
榜明确指出:只要你愿意为老百姓做事,哪怕你只会种地养蚕打渔织布煮盐挖洞开矿打铁盖房修路架桥,都可以参加这次乡试,争夺各专项举人的名额。
榜强调:由于境内四周不太平,尤其是南方的缅甸老挝安南出现了大批叛逆,他们背叛自己的祖宗割据自立,纯属大逆不道。只要你认为有勇力,愿意为国家出力平叛,都可以报名参加将领选拔的武举考核。
原本被接二连的战争搞得风声鹤唳的九个县,这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欢呼的叫好的,讥讽的咒骂的,应有尽有。
欢呼的叫好的,都是平民百姓,自己的孩子终于盼到了一线出头之日。
讥讽的咒骂的,都是土豪劣绅,或者书香门第,因为这次乡试简直“不成体统,有辱斯。”
自古得民心者的天下。
虽然熊储主导的这一次“有辱斯”的乡试,遭到了几乎所有大世家的一致抵制,但是报名的人流还是绵延不绝。
熊储坚信自己的第一个师傅逍遥子说得没错:贫寒出才子,富贵出纨绔。
真正有能力,又愿意为老百姓做事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而是社会最底层老百姓的孩子。
他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不仅对各种社会弊端有切身感受,而且知道老百姓最迫切的希望是什么。
只有受到各种压榨,饱经苦难磨练的人,才具有推翻旧体制,建设新秩序的勇气和毅力。
而这样敢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才是熊储需要的对象,也是他信赖的人选。
“师傅,看来这个鬼地方真的鱼龙混杂,乱八糟,和原也没有什么区别。”
五六年没出现,一直隐藏在暗地里的周老四突然出现在熊储的房间:“据我们私下了解,好像有两家书院的弟子,准备在我们科举考试的那一天前来闹事啊。”
熊储抬头看着自己的这个挂名弟子,二十多岁年纪,竟然是满脸络腮胡子,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
“具体怎么回事?”
周老四低声说道:“师傅,城南龙岗书院,原是嘉庆年间的进士李启东所创。被我们赶走的知府侯才同治窦敬禹上任之后,每年补贴书院一千二百两银子。”
“这座书院的学子平时就是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也学原那边的东林党讽议朝政,写一些什么狗屁不通的章。”
“我们这一次别开生面增开一次乡试,他们本来以为是自己的囊之物。没想到督府衙门的榜张贴出去以后,竟然是面对所有老百姓。那些所谓的当地才子,认为有损于他们的颜面。”
“最近天,他们都在秘密串联,南镇大客栈墙壁上都贴满了他们的声讨章,把我们的督府张大人骂得狗血喷头。而且准备在我们开始的第一天冲击督府衙门,围攻兼任学政的张大人。”
熊储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里都有东林党的余孽捣乱作祟。那个什么龙岗书院,现在有多少人?你们都查清楚他们的背景没有?”
周老四从怀里摸出一卷黄纸打开:“目前在书院出入的人有二十多人,但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这附近的读书人竟然有一百多人,而且其有二十二个秀才,九名举人。”
“这些读书人绝大部分都是朝廷当年塞边过来的汉人后裔,还有好多人是朝廷发配过来的罪犯后人。他们在这里生根发芽,有的已经传了五六代。”
熊储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败类,永远都是败类。当年被朝廷发配出来,看来没有冤枉他们。这样的读书人不是我们所要的,一个都不要。让你的兄弟们做好准备,如果他们胆敢冲击会场,立即采取断然措施,一个不留!”
“仅仅你们的斥候营还不够,你马上下去找你的二师兄熊开山,让他调一千人给你指挥。不动则已,一动就要雷霆万钧,斩草除根。”
“老百姓连饭都没有吃的,他们不去考虑如何播种五谷,改善民生。每天在那里高谈阔论,对朝廷的事务指画脚,简直岂有此理。”
“把这个消息告诉督府张大人,事情发生以后龙岗书院没收,改名为镇南农桑学堂。今后重点培养农垦铸造方面的人才,每年的补贴提升到两千四百两。”
熊储一直没有正当的名分,就像现在的镇南省,最高官员就是督府大人张毓秀。
张毓秀也知道熊储的身份极其敏感,所以一上台就大包大揽,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在暗地里和熊储万练秘密协商处理。
经过暗地里的分工,举就由张毓秀孙学易侯铭德负责,武举就是万练熊开山樊涛负责。
熊储没有具体任务,主要躲在幕后掌控全局。
崇祯二年六月十八日,上午辰时就是两大乡试开科的日子。
熊储的重点还是放在武举这一边,举那边暗地里就是周老四。
所谓秀才造反年不成,主要是他们无缚鸡之力,就凭一张嘴巴,翻不出什么浪花。
但是武举现场就不一样了,那都是一些半大小子,而且来的肯定都是力大无穷,底下都能够来两下子的家伙。
既然是考武举,赶考的人身上绝大部分都有兵器。一旦闹起事来,普通的军卒单挑就不一定干得过。
武举考试就放在城北校军场,这里面是熊开山原来的军营,可以容纳五千人。
樊涛的骠骑营一千人维持秩序,本来认为足够的。
没想到熊储打扮成一个赶考的小子,曼戴莉化妆成为一个小丫鬟贴身跟着到现场一看,两个人就吓了一大跳。
军营前面人山人海,人声鼎沸。这哪里像赶考啊?分明就是征兵现场。
千多人黑压压一大片,在军营的辕门外你推我拥,不亦乐乎。
“别人也没完全说错,这的确有辱斯。”熊储站在数十丈开外的一棵大树下,看得直摇头:“他们这都在吵什么呀?”
曼戴莉也笑道:“公子,他们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排队,这是在领入场号牌。现在这都很不错了,听说前几天这附近动不动就有人打架。这些人都没有怎么读过书,当然也不是斯人。所以脾气火爆得很,伸动脚是家常便饭。”
熊储还是直叹气:“军师一向把军法看得最严重,为什么也不管管呢?”
曼戴莉笑道:“军师说过了,积怒则威,积威则勇。战阵对决,最后拼的就是一股气势。如果这些人在接受训练之前,连一点脾气都没有,那根本就不能上战场。”
恰在此时,熊储一眼扫到东北角的大树下,顿时大吃一惊:“咦?黛莉你看看,那边怎么会有一群小姑娘啊?看她们马匹上还挂着长枪,难道她们也要参加武举考试吗?”
曼戴莉点点头:“我昨天听樊涛说,安排的接待客栈里面,好像有四十多个小姑娘。我们这一次没有男女之分,所以她们参加武举考试也很合理。”
“南蛮之地千年战争不断,自我保护意识特别强烈,所以养成了彪悍的民风,最彻底的全民皆兵,公子可不要小瞧我们女人。”
要出事就是要出事,天王老子都挡不住,不管你如何预防都没用。
熊储看见了一群小姑娘,却没有发现另外一边还有一群小姑娘。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更不知道是什么人激怒了另外一边的小姑娘,她们二十多人竟然拉过战马飞身而上,挺起长枪就向辕门外面那些排队的人群杀过去。
这一下排队的秩序顿时就乱了,开口怒骂的,抬拔兵器的不一而足,一场混战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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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无事不要得罪女人,有事更不要得罪女人,尤其不要得最小女人。
所谓小女人,也就是年纪不大的小姑娘。
小姑娘少不更事,一旦胡搅蛮缠起来,简直天下无敌。
小姑娘能够天下无敌的杀锏,那就是不讲道理。
如果你想和那些已经被激怒的小姑娘讲道理,除非你活得不耐烦了。
这一次的武举考试,骠骑营的统领樊涛就是主考官之一。
给千多人分发号牌,本来是几个百夫长的事情,而且是副统领亚斯布鲁具体负责。
可是亚斯布鲁刚好是蒙古人,对于这边的情况根本不了解,而且这里的方言他也听不大懂。
虽然参加考试的人都尽量憋着嗓子说官话,但是听起来还是挺费劲。尤其是彝族人傣族人的名字非常古怪,念起来都很拗口。
要登记好每个人的名字,这还真是个大麻烦,所以分发号牌的速度就很慢。
熊开山带领骠骑营上一次的战斗,造成了九百多人的伤亡,所以严二娘给他补充了一千景东军民府的俘虏兵。
当然,其实已经不能叫俘虏兵,因为现在的镇南省和景东军民府关系融洽,已经结成了同盟军。
这一次接待参加武举考试的工作,负责登记和发放号牌的事情,就是这些补充兵来负责。
因为他们能够听懂本地方言,关键是景东军民府常备军的军卒都能写会算。
要出怪事,它就会出怪事。
亚斯布鲁安排景东士卒分发号牌,应该说是没问题的。而且也是量才使用,合情合理。
可是,问题就出在负责登记的景东士卒身上了。
只要是个正常人,那都有自己的亲情观念家乡观念人情观念。
开点儿小后门,抄点儿小近路,排队的时候加个塞子,这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才有“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么一说。
景东军民府和镇南省现在几乎不分彼此,两地的百姓互相往来根本没有丝毫限制。
这一次镇南省突然开科取士,督府衙门的榜自然也就张贴到了边界线上,希望能够让的人都明白。
南蛮之地数千年以来,当地土族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得到汉人朝廷的赐封,然后就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地位。
即便那些奴隶主,也是得到过朝廷赐封官印,才会变成土知府,也就是土司。
否则就算你再有钱再有势,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一次竟然有会参加考试,一旦考上就是一个举人老人的崇高身份,光大门楣就在眨眼之间。
而且这一次的考试和以往大不相同,再也没有原来那种门阀身份的规定,可以说让周边的老百姓全部都心动了。
到朝廷做官,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自然就吸引了周边很多本土家族。
既然吸引了很多人,当然也就吸引了景东军民府的人。
景东军民府的人一过来,发现主持登记的士卒竟然是自己的老乡,当然大喜过望。
俗话还说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熊储在后面看见辕门外吵成一团,就是因为那些分发号牌的家伙,公然给自己景东军民府的老乡开后门,可以先拿号牌进场,从而引起了众怒。
既然敢前来参加考武举人,那都是练过几年,甚至练过十几年的英雄好汉。
句话不对路,撸起袖子就可以开打。
他们当然不敢打考官,但是对于插队的那些家伙,绝对不会客气。
不管你的来头大小,今天大家都是赶考的考生,身份都一样。
而且谁也说不清楚进入辕门之后再出来,地位会发生什么变化。
说不定就是我考举人了,你们都变成了我的部下,所以一个个都劲头十足。
既然迟早要交比试的,那还不如在辕门外把你打败,让你进不去,也就少了一个竞争对。
既然前来考试,同村的人同乡的人都是结伴而来,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各种小团体。
而且在漫长的部落争斗,不同的部落之间,都积压了数不清的恩怨情仇。
现在这些小团体都不登记了,一致决定首先在辕门外把自己的竞争对干掉,剩下的举人都是自己的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所以场面一下子就火爆起来,直接要开兵见仗。
熊储看见的那一队小姑娘飞身上马,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要对另外一个小团体发起进攻。
“黛莉赶紧去查看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熊储眉头深锁:“如果真的打起来,只怕会引起附近各部落的纷争,到那个时候就不好收拾。”
曼戴莉展开轻身身法,绕了一个大圈子进入兵营,时间不长又回来了。
“公子,军师在里面。”曼戴莉低声说道:“这一群人来头有些古怪,二十几个小姑娘就是领头的。他们一共来了四百多人,军师是故意想看看他们是否真心要参加这次武举考试。”
熊储有些奇怪:“难道军师已经知道她们的底细吗?”
“是的,天前就已经派人盯住她们了。”曼戴莉点点头:“据军师说,在四十年前曾经出现过一次永昌兵变。当时的黔国公沐昌祚,巡抚萧彦借用境外的缅甸叛军对哗变士兵进行围剿,才勉强平定。”
“说是平定了,其实就是把那些参加兵变的人赶进了大山。四十年过去,这些人都希望回到自己的祖籍地。她们都不是当地土族,而是从川楚粤招募过来的,属于永昌卫和姚安卫。”
“军师非常看重这批人,因为他们过去四十余年都是在和缅甸叛军作战,对那边的情况非常了解。如果她们真的是过来参见武举考试,对我们今后的战略布局就很大用处。”
熊储听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四十年时间,这都两代人了,真是难为他们能够活下来。他们的立足点查清楚没有?”
曼戴莉说来头头是道:“斥候营对于报名参加考试的人都进行过暗调查,这一批人的落脚点就在澜沧江北面的龙山寨南面的白刀山,刚好在原来平缅宣抚使所在地,也就是现在云州,暂时还不知道她们的总人数有多少。”
“军师的意思很清楚,云州平缅宣抚使顺宁军民府都已经被车里宣慰使司的叛军攻占。顺宁府的土知府孟蛟同知左豹,就是孟氏家族左氏家族的头人,他们分别控制着宝通州庆甸县。如果我们要进军缅甸,这里就是通道。”
熊储看见辕门外那些人已经分成了四群,其两个小团队正在对峙,另外两个群体当观众。
“和他们对峙的是谁啊,怎么也有一群小姑娘?”
曼戴莉嘻嘻一笑:“要说这些人啊,那来头可就大了。看见那个穿白色长裙的小丫头吗?他就是景东军民府土知府陶明卿的小女儿,陶艳茹。”
“因为我们和陶明卿建立了同盟关系,这个小丫头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了。刚才就是她下的人要提前拿号牌,结果引起了公愤。”
“真要说起来啊,她还要把公子叫干爹。因为二姐收她当干女儿了,熊开山总兵官是她大哥,所以这个丫头现在是有恃无恐。”
熊储没想到里面还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听得又好气又好笑:“简直乱弹琴!就算二娘收她当干女儿了,那就更不能欺负外人。你看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让外人知道了内情,我们的名义扫地。”
曼戴莉夸张地笑道:“这就叫乱弹琴啊,真正乱弹琴的是昨天晚上。这个丫头跑进内宅找到二姐,说要一个武举第一名。幸亏熊开山在家里,还没等二姐发话,这个丫头就被熊开山凶了一顿。”
“熊开山已经把话说死了:‘谁想拿到武举第一名,首先就要打败我,否则一切免谈。想要武举人的名头,就去报名参加正规考试。搞歪门邪道,门儿都没有。’正因为如此,陶艳茹现在一肚子气。”
熊储也明白严二娘收下这么一个干女儿,主要是为了搞好和南面景东军民府之间的关系,应该没有什么其他目的。
可是景东军民府就是土司家族,实际上就是奴隶主。这丫头在家里肯定被惯坏了,所以才会无法无天。
自己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土司家庭,更不可能有奴隶主,随便欺负别人绝对不能容忍。
想到这里,熊储扭头对曼戴莉说道:“黛莉,你过去和开山说一下,关键的时候要出面制止。绝对不能真的打起来,那太不像话了。”
“我才不去。”曼戴莉摇摇头:“怎么可能打起来啊?这里是熊开山的军营,也就相当于陶艳茹大哥的军营。她呀,这是在故意给熊开山出洋相呢。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丫头看上了熊开山,想给我们家当媳妇呢!”
可是,曼戴莉的话音未落,对面就真的打起来了。
不过没有混战,而是龙山寨的那个小姑娘和陶艳茹在单挑。
两个小丫头看起来都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而且兵器都是长枪。
仅仅看了个回合,熊储又吃了一惊:“怪哉啊,这两个丫头的枪法怎么一模一样啊,而且战马都是白马,难道她们是同门师姐妹不成么?”
“公子果然好眼力,他们两家的枪法的确传自一个人。”曼戴莉笑道:“上次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二姐问过陶艳茹,陶家的枪法传自一个叫做邓子龙的总兵官。后来永昌兵变的姚安营,就是这个邓子龙的部下。”
“龙山寨就在景东军民府西北一百五十里,相当于邓子龙的姚安营兵变以后,就占领了景东军民府的一块地盘,所以经常发生冲突。”
“据说龙山寨的这个小姑娘叫曹翠云,她和陶艳茹早就打过不止一次,从来没有分出高低,谁也不服谁。”
“这两个丫头的枪法都不错,扈媚娘如果不拿出内力,只能和陶艳茹打成平。这样说起来,两个丫头也算是难得的猛将,女豪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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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英雄出草莽,乞丐也能当皇上。
城北军营的武举考试,虽然第一天上午被两个小丫头弄出一点小插曲,倒也没有出现大乱子。
反倒是那些准备参加考试的考生,看了一场双娇争锋的好戏。
不是一般的看戏,因为陶艳茹和曹翠云并不是花拳绣腿,都是货真价实的战场杀人功夫,不看白不看,所以大家觉得很有收获。
因为参加考试的人太多,武举和科考试又不相同,所以被迫分成四天进行。
第一天,就是主考官测验考生的兵书战策军律战阵。
兵书战策军律战阵的考试成绩,没有淘汰的任务,只不过会作为个人档案存在。
如果考生在后面的考试被选拔出来,这份档案就可以为今后的提拔使用作参考。
第二天,就是每个考生展示自己的技术特长。
既然是选拔将领,马步弓箭刀枪剑戟,这都是吃饭保命的基本技能,你总不能说自己不会。如果真的不成名堂,要么选择放弃,要么报名参军,武举就算了。
第天和第四天就是挑战考核。
挑战考核的目的,就是把真正的武举给选出来,一共分为四等。
丁等:也就是从骠骑营选拔出来的十夫长担任考官,全部都是景东士卒担任。
丙等:由骠骑营的百夫长担任,当然挑选百夫长,属于尉官。
乙等:樊涛和亚斯布鲁亲自担任,挑选的就是千夫长,也就是校官。
甲等:正是熊家军第一猛将熊开山,这是挑选万夫长,也就是将官。
重头戏就是乙等甲等的挑战,这是所有考生的终极目标。
能够和樊涛亚斯布鲁战成平就算过关,自动获得乙等武举的头衔。
能够取胜的人,就获得了向熊开山挑战的资格,可以争取甲等武举的头衔。
头天,熊储都是在外面远远的观察,防止有什么古怪的人出来捣乱。
最后一天,熊储终于秘密进入军营,因为今天就要产生上层将领,他需要亲自看看都是些什么人。
现在天色刚亮,考试还没有开始,所以熊储和万练坐在军帐里面闲聊。
“军师,昨天的情况如何?”
“比我的预期要好很多,战胜百夫长的人竟然有百九十人,达到了考生总数十分之一的比例,其他的人都战胜了十夫长,这是非常高的。不管今天的情况如何,我们整编部队的下层军官都已经够了。”
没想到整个上午一百多人上场挑战樊涛和亚斯布鲁,竟然没有一个人可以打成平,基本上都在十个回合以内就认输了,也就没有产生乙等武举。
没想到下午风云突变,第一个出场的考生就一鸣惊人,在八个回合之内战胜了亚斯布鲁,让躲在军帐的熊储大吃一惊:“这个考生叫什么名字?”
军师万练用朱笔在登记册上圈了一个名字递给熊储:曹宇鑫,十八岁,四川广元人。兵器:镔铁长枪八十八斤。
紧随其后出来一人,在十招的时候战胜了樊涛。
熊储接过花名册一看,顿时就乐了:陶艳茹,女,十五岁,景东军民府人氏。兵器:镔铁长枪四十八斤。
“这个不能算数。”
熊储略一沉思就感到其有古怪,樊涛是自己的徒弟,一根镔铁棍九十六斤。他有多大的功夫,当师傅的自然一清二楚。
如果说双方打成一个平,因为这里毕竟是考核,不能下死那还有可能。
你要说樊涛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给打败了,打死熊储都不相信。
因为熊储给自己的几个徒弟都有各自的绝招,就像樊涛的错身回马连棍,就连熊开山都挡不住,陶艳茹那么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取胜?
放水,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熊储抬头看着曼戴莉:“黛莉,你出去重新考核一次。”
曼戴莉很干脆的摇摇头:“我不去。我赢了,那个小丫头肯定和我没完没了。我输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樊涛就是被她警告过,所以只能承认打不赢。”
熊储一想也是,屁股后面总跟着一个无所事事的小丫头吵闹不休,那的确非常麻烦。
想到这里一闪身,熊储就已经蹿出了军帐,下一个瞬间就已经到了演武场间。
果然不错,那个陶艳茹还在场趾高气扬的遛马兜圈子。
熊储倒背双站在五丈开外,看似很随意的问道:“你就叫陶艳茹?”
陶艳茹并不认识熊储,也没有几个人认识他:“是啊,我就是陶艳茹,你是谁,来干什么?”
“我听说你的马上功夫很厉害,就有些好奇,所以出来看看。”熊储说到这里向后一伸右:“樊涛,把你的铁棍给我。”
看到自己的师傅下场,樊涛早就恨不得逃走,如果他不是统领的话。
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樊涛只好把自己的镔铁棍送到熊储。
“陶姑娘,你的枪法是不错,但是要想战胜这根铁棍,还是不可能的。”
熊储很随意地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就插进坚硬的石板地面两尺多深。
“如果你真得想要甲等武举,那也很简单。”熊储指着铁棍说道:“以天为限,你能够把这根铁棍拔起来就行!”
甩甩,熊储的身形已经不见了,留下陶艳茹坐在马背上发愣。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陶艳茹冲着樊涛叫道:“樊涛,他是谁呀,这么人五人六的,好像要吃人一样?还有,这根铁棍你能不能帮我拔起来?”
“不知道!”樊涛转身就跑,再也不敢留在场。
可是让熊储没有想到的是,他刚刚回到军帐坐下,亚斯布鲁又输了:曹翠云,十六岁,四川广元人。兵器:镔铁长枪五十五斤。
“曹翠云是曹宇鑫的妹妹,龙山寨现在就是他们兄妹带兵。”军师万练介绍道:“这个曹宇鑫的确有万夫不当之勇,曾经打败过景东军民府的刁勋,大概也只有熊开山霍连山才能够挡住他。刘国志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可以打个平。”
一听到刘国志的这个字,熊储又想到了甘长吉,还有被大火烧死的百多兄弟,眼泪又下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熊储摇摇头:“曹宇鑫很厉害我当然高兴,但是他的妹妹曹翠云竟然能够打败亚斯布鲁,开什么玩笑啊?军师,今天你究竟想搞什么鬼?”
万练苦笑着摇摇头:“主公,那那个陶艳茹知道曹翠云肯定要跟随哥哥进入军,所以她也想要个名分。涉及到景东军民府那边的关系,我只能放水。如果仅仅给陶艳茹放水,对曹翠云就不公平,因为她们两个人不分高低。”
熊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不确定:“可是这今后要打仗的,涉及到多少人生死的大问题,怎么能够儿戏呢?”
万练微微一笑:“陶艳茹和我们没有关系,给她一个名分无所谓。但是曹翠云就不一样了。昨天晚上我已经找曹宇鑫谈过话,他已经决定投靠我们。现在龙山寨是男兵营,由曹宇鑫统领。白刀山深处是女兵营,由曹翠云统领。”
“他们这几十年分别和缅甸叛军景东军民府作战,经过两代人的不懈努力,终于等到了今天,可以说是千锤百炼的一支精兵。”
“和缅甸叛军作战是为了报仇,和景东军民府作战是为了地盘。不管为什么,他们现在不断收留流民,总人口已经有了八千多人,不给他们一个校尉肯定不行的。”
点点头,熊储没有做声。
坚持原则是对的,但是服从大局更重要。
一个人的战斗力毕竟只是一方面,在一支军队的威信有时候也能决定胜负。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还夹杂着兵器的对撞声,说明外面有一场好斗。
熊储听得一愣:“谁和谁在打?”
曼戴莉出去看了一会儿回来说道:“这下子是货真价实的硬碰硬,樊涛算是遇到对了。对面一个小伙子长得非常敦实,骑着一匹枣红马,里一根熟铜棍好厉害。如果在战场上,樊涛可以用绝招杀了他。但是比武啊,我估计樊涛要够呛。”
熊储呵呵一笑:“我也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高,真是大好事啊。”
没想到外面的这场比斗,转眼就是半个时辰,两个人已经交四十多个回合不分胜负。
外面的叫好声喝彩声此起彼伏,战况越来越剧烈。
作为一个江湖人,都想看看最剧烈的战斗过程。
如果不是担心暴露自己的身份,熊储都想出去看看战况。
可是他现在是化妆的一个野小子,根本目的就是要弄清楚潜伏在镇南城的敌人究竟是谁。如果过多的出现在人前就失去了意义,这是一个杀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恰在此时,熊储脸色一沉,曼戴莉顿时站了起来:“好重的杀气,应该是他来了!”
“弥陀佛!小施主竟然还没圆寂,真是福大命大!既然如此,就让贫僧超度了你吧!”
熊开山的声音突然传了进来:“我当是谁卑鄙无耻暗偷袭,没想到原来是你这个打不死的老秃驴!想超度我,你做梦去吧。还是让小爷我来超度你是真的!”
对方一开口,熊储和曼戴莉就已经知道来人是谁,这完全在两个人的意料之外。
尤其是曼戴莉的脸上,早就已经布满了浓烈的杀气,眉目之都是寒光外冒,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公子,我跟随你已经六年了,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求你一件事,让我亲杀了他,出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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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登法王,这是熊储绕不开的一个问题,更是曼戴莉及其白凤卫队的奇耻大辱。
但是,土登法王突然在云南出现,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想当初在山西朔州城西门外,熊储一枪把土登法王的“六字密咒”反震回去,同时破掉了他的金刚护体神功。
按照正常情况,土登法王应该已经成为一个半残废。
后来的耶里察台蒲昌年还专门说到过,所以熊储就忘记了这件事情。
要想搞清楚来龙去脉,这事儿就必须从头说起。
土登法王被熊储击破神功,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惨败,差点儿就万劫不复。
为此,他的师父,也就是坐床活佛笃布巴亲自出面报仇。
结果双方见面之后,笃布巴又被熊储的资质给吸引了,竟然异想天开,想把熊储变成自己的徒弟,从而取代废物土登法王。
熊储虽然打不赢坐床活佛笃布巴,但是他的阴谋诡计也不少,笃布巴并没有占到便宜。
尤其是万练在敬德山庄的抬竿大阵,让笃布巴心灰意冷,并且发誓不再纠缠熊储。
此事本来已经揭过去了,也算是皆大欢喜。
不是,是熊储很欢喜,人家坐床活佛笃布巴土登法王一点都不高兴。
不仅不高兴,反而如丧考妣。
如丧考妣的正是土登法王。
因为坐床活佛笃布巴认为他已经是个废物了,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蒙古丢人现眼,所以命令他返回乌斯藏,美其名曰“养伤”。
黄教之所以向北发展,就是因为在乌斯藏的佛教派系倾轧之失败,为了保存实力,被迫远走他乡。
但是,“活佛”的话不能不听,土登法王只能冒险返回乌斯藏。
好在他经过师傅笃布巴的救治,勉强保存了六成的武功,一路上没有遇到敌人。
在红教的疯狂围剿和屠杀之下,黄教已经没有立足之地,土登法王进入青海境内就面临着生存问题。
好在哆啰土蛮部落一直是支持黄教的蒙古力量,所以土登法王就在火落赤部暂时隐居下来,主要是重新修炼武功,提高自保能力。
没想到修炼到紧要关头,军师万练率领大部队横扫整个哆啰土蛮驻牧地,火落赤部被打得落花流水。
等到土登法王结束闭关之后才知道,火落赤部已经彻底崩溃,想利用这股势力恢复黄教的统治地位,就不可能了。
藏北的火落赤部垮了,藏西藏南都是红教的地盘。唯有苦寒之地的藏东,红教势力稍微薄弱一些。
所以土登法王重新修炼的武功有所进展之后,开始向藏东发展。
藏东本来就是当年黄教的根据地之一,这里的土司大小头人(奴隶主)基本上都是黄教的信仰者。
还别说,土登进入藏东以后猛然想起一个人来,也就是他当年云游四方推广黄教的时候,收过一个俗家弟子。
这个俗家弟子,就是李师泌。
土登法王一路向东南走来,竟然被他慢慢收拢了一批被红教打散的零星弟子。
等到进入丽江境内的时候,土登法王的身边就已经聚集了一千二百僧兵。
有了这么一批人,土登法王认为可以开始在藏东恢复黄教的统治,只要找到一个当地的实力派支持,然后划出一块地盘建设寺庙就行了。
寻找俗家弟子李师泌,就成为土登法王的唯一任务。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因果循环总不休。
霍连山根据军师的命令,率领骁骑营隔江威胁丽江军民府土知府木雄的时候,土登法王刚刚来到这个地方。
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其的奥妙,更不知道还有没有了解的恩怨。
丽江的人口太少,不是一个发展教派的好地方。
土登法王继续南下大理,刚好碰到吃了败仗的段智睿。
双方闲谈之下,土登法王从段智睿口知道了熊开山这么一个名字,然后一下子就把“熊储”这两个字给想起来了。
此后不久,李师泌被熊开山夜袭镇南府生擒活捉,最后灰头土脸跑到大理,竟然见到了自己的师傅:土登法王。
师徒见面之后,的信息让土登法王确定:进入云南的这股势力,就是自己的生死仇人——熊储。
段智睿作为东林党安插在云南的一枚棋子,别的本事没有,但是“以夷制夷”的念头是根深蒂固的。
一看自己下的李师泌竟然和土登法王有师徒关系,因此“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大师,高徒李师泌被别人欺负了,事情总不能这么算了吧?”
段智睿并不知道土登法王和熊储之间的刻骨仇恨,而是按照他自己的想法说道:“大师希望在云南发展,我本人是非常欢迎的。如果大师能够拿下镇南府,我就在最繁华的地方修建一座宝来寺。”
土登法王已经彻底搞清楚了熊储的底细,因此对段智睿说道:“弥陀佛!出家之人不打诳语,段施主所言正和贫僧之意。不过,那位熊储施主一贯不敬佛主,罪大恶极,此时还要从长计议。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段智睿是专门搞阴谋诡计出身的,只一瞬间就从土登法王的话语听出了彼此之间存在巨大的利益冲突,顿时大喜过望:“还请大师指点迷津,接下来该当如何处置才好?”
恰在此时,前线传来五省总督朱燮元的军报:“奢崇明安邦彦所部叛逆已经被全歼,水西土司安位已经投降,目前安邦彦的儿子安国雄在逃,希望各地方加强清剿。”
这一下子,段智睿的心思就更加活泛起来了。
既然奢崇明安邦彦已经被剿灭,那就说明东面的嶍峨土司王扬祖石屏土司龙在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这样一来,禄丰县东面就有了两支强大的军队。
如果能够和安国雄联系上,让安国雄向云南布政使司投降的话,武定县的东北方向就有了一股力量。
经过一番运筹之后,段智睿秘密联络丽江土司木雄,一举打败了永胜土司章摩,重新夺回了浪穹县。
段智睿认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正是大搞阴谋诡计的时候,所以答应土登法王:“只要大师能够率先占领镇南府,一切都好商量。”
不管是为自己的徒弟李师泌报仇,还是为黄教找一块风水宝地,拿下镇南府都是势在必行的。
要想拿下镇南府,首先就要除掉熊开山。
要想除掉熊开山,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办到的,土登法王只能亲自出马。
他也想验证一下,自己重新修炼的武功究竟有多大的战斗力,结果熊开山差点儿就送了命。
土登法王偷袭成功,所以就返回大理整顿自己的一千二百僧兵,准备一口气拿下镇南府。
没想到半个月之后又接到消息:镇南府要开科取士!
“阿弥陀佛!不能吧?镇南府的第一将领都死了,他们还没有惊慌失措,竟然能够大张旗鼓的进行科举考试?”
土登法王百思不得其解:“大力金刚指人无救,难道熊开山那个孽障还没有死,那怎么可能呢!”
暗派人过来一看,熊开山活蹦乱跳的,真的就没死。
难道这个熊开山属程咬金的,永远打不死吗?
土登法王不信邪,决定自己过来看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熊开山竟然大马金刀坐在帅案上,正在洋洋自得的当主考官。
一看到熊开山,土登法王就想到了该死的熊储。
一想到熊储,土登法王就气不打一处来。
结果一个没忍住,土登法王就已经跳入场:“弥陀佛!”
熊开山被别人偷袭暗算差点儿被打死,本来就郁闷之极。
现在土登法王终于亮相,熊开山更是气得火冒丈:“打不死的老秃驴,让我今天超度了你!”
咻——
熊开山刚刚站起身来把一对铁锤抓到,一道白影已经划破虚空,笔直地射向场的土登法王。
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让四周参加考试的考生慌忙后退。
土登法王也是大吃一惊:“弥陀佛——”
口惊叫的同时,的鎏金禅杖一招金轮万象施展开来,把自己身前防得风雨不透。
咔嚓一声,鎏金禅杖的月牙小枝被削断一只角,空的白影终于落地。
杀出来的正是曼戴莉,当年土登法王的专用明母檀场。
六年多时间,曼戴莉已经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成长为十八岁的大姑娘。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
加上土登法王用过的明母檀场实在是数不胜数,所以他对眼前的这个大姑娘根本没印象,所以随口说了句:“弥陀佛,女施主果然好功夫!”
曼戴莉双目赤红,的龙泉宝剑一指土登法王,娇叱一声:“老秃驴,本姑娘今天就要当着众人的面,取了你的这颗秃头,为那些惨遭蹂躏的姐妹们报仇雪恨!”
土登法王是为熊开山而来,并不想节外生枝。而且刚才硬接一招,土登法王心根本没有信心能够战胜这个小姑娘,所以就想找一个托词。
可惜土登法王的嘴巴还没有张开,曼戴莉的龙泉宝剑瞬间虚化,仿佛九只凤凰腾空而起,把土登法王上路的所有生死大穴罩了进去。
闪电千击,一招快似一招,本来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死进攻招式,而且招式之间没有关联,让人防不胜防。
多少武林顶尖高,都在这种剑法下面吃了大亏,最后万劫不复。
曼戴莉从十二岁开始给别人当明母檀场,不断承受土登法王这样顶尖高的强大内力冲击,体内的经络比常人宽大数十倍。
后来缘巧合遇到了熊储,曼戴莉等于是凤凰涅槃,**重生。
现如今的曼戴莉,内力修为仅次于熊储,属于熊家军里面的第二高,起码都相当于普通人修炼了六十年。
虽然不到十九岁年纪,但是曼戴莉的内力修为已经属于老怪物级别。
单纯从内力修为上来说,土登法王早就不是曼戴莉的对。
这一套全是进招数的“闪电千击”,在曼戴莉这样顶尖高的使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漫天飞雪,杀气弥天。
修为稍微差一些的人,根本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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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喜欢栽花,给自己栽花,也给别人栽花。然后繁花似锦,醺人欲醉。
这种人是好人,值得大家敬重。
有的人喜欢栽刺,不仅给别人栽刺,也给自己栽刺。结果荆棘遍地,举步维艰。
这就叫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土登法王就是喜欢栽刺的人。
他本来专门给别人栽刺,让别人寸步难行。
可是他没有想到,当一个人栽刺栽多了,最后就分不清究竟是别人的刺,还是自己的刺。
总之到处都是刺,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土登法王打破脑袋也想不通,他什么时候也给自己栽了一根刺,一根毒刺。
曼黛莉每一剑刺出,都是一招九式。
仿佛九根毒刺从天而降,根本防不胜防。
招式没有什么精妙的地方,就是直来直去,一点花招都没有。
但是剑尖所指,都是自己的生死大穴,让土登法王如坠冰窟之,浑身发凉。
土登法王浑身发凉的根本原因,并不仅仅是一剑接着一剑刺过来,而是每一剑都蕴含着磅礴的内力。
磅礴的内力会造成另外一个后果,就是曼黛莉的宝剑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就是剑气纵横,满场都是剑气撕裂空气的啸叫声。
曼黛莉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使用过武功。
除了熊储之外,还没有一个人看见过曼黛莉正面对敌作战。
因为各种因素的集作用,熊储和曼黛莉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看起来就像一个没有丝毫无功的普通人。
熊开山樊涛都是熊储教出来的,当然都有过人的眼光。
曼黛莉的这一闪电千击,他们都会。
但是曼黛莉使出来的闪电千击,让熊开山樊涛等人在旁边都看得冷汗直流。
参加考试的那些考生,里面也有练过武的人,现在已经把曼黛莉当神仙了。
曼黛莉竟然如此厉害,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的。
没有想法到的主要原因,就是土登法王刚出现的时候,那种毁灭一切的杀气,让现场的人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可是曼黛莉一出现,就颠覆了所有人的看法。
刚开始,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竟然单挑土登法王,好多人心里还在惋惜。
可是现在的结果是,土登法王早就已经被杀了一万次。
被杀了一万次还活着,并不是土登法王已经成神仙了,而是曼黛莉下留情。
曼黛莉会剑下留情吗?当然不会。
土登法王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曼黛莉的每一剑都是恰到好处,刺入的深度刚好分。
这个深度刚好能够流血,却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熊开山经历了上一次的大难不死,熊储给他灌注了十五年的年内,现在已经跻身顶尖高之列,所以看得比常人更清楚。
土登法王的身上,已经被曼黛莉刺了十二剑。
一个人被杀了十二次,现在竟然还活着。
并不是被杀的人有多么了不起,恰恰说明杀人的人简直比神仙还神仙。
能够在电光石火之间一剑刺到敌人的死穴上,结果仅仅流血,而没有把敌人杀死,这实在是太难了。
熊开山猛然明白了曼黛莉的真实想法,同时身上的冷汗就越流越多。
她要把土登法王凌迟处死!
要想把一个人凌迟处死,那就需要刺一千零八十剑。
最关键的是,前面的一千零十九剑,不能把人刺死。
最完美的凌迟处死,就一定要等到第一千零八十剑的时候,才能够一剑刺入敌人的心脏。
凌迟,虽然足够残酷,但也是一个技术活,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办到的。
现在,曼黛莉围绕着土登法王满场飞奔,的宝剑还是一招九式,每次都在土登法王的身上留下九个窟窿。
至于土登法王,他的鎏金禅杖,第个照面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尺长的一根短棍,多余的地方都被曼黛莉给削断了。
曼黛莉从刚开始出来的时候怒火滔天,已经变成了面沉似水,毫无表情。
完全是一种极为肃穆庄严的神态,仿佛正在从事一件神圣而伟大的事业。
土登法王已经浑身支离破碎,体无完肤。不断溅起的血污,让场外看热闹的人触目惊心。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面对曼黛莉不断落下的剑尖,肯定早就崩溃了。
但是土登法王却没有崩溃,因为他是护教法王,这就是宗教狂热分子的厉害之处。
因为现在的土登法王,脸上也从刚开始的极度震惊,变得波澜不惊。
现在的两个人,与其说是在拼死比斗,还不如说曼黛莉在施刑,土登法王在坦然受刑。
给别人栽刺的人,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害人终害己,这就是因果报应。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全都报销。
熊开山都能够明白曼黛莉的用意,土登法王当然也明白了其的奥妙。
杀人者,人恒杀之。
自己今天终于走到头了,所以土登法王接受了因果报应的事实。
曼黛莉的凌迟之刑并不完美。
不完美的原因,就是曼黛莉并没有刺出一千零八十剑,而是在第百六十剑的时候,就已经削掉了土登法王的脑袋。
当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带着血污飞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曼黛莉其实并不想这么快结束,因为她不想土登法王这么快就解脱。
可是突然发生的变化,让曼黛莉已经没有心情继续行刑。
土登法王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要夺取镇南府,一个人当然是不行的,所以带着一千二百僧兵。
只不过那些僧兵武功还不行,没有土登法王的轻功厉害,所以慢了一个时辰。
当军营外面传来报告的时候,曼黛莉就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更大的战斗马上就要发生。
“所有考生全部到校场集合,没有命令不准乱动。”
曼黛莉已经完成了复仇的过程,熊开山登时高声叫道:“弩箭营各就各位,骠骑营做好战斗准备!”
曼黛莉没有关心熊开山如何调动部队,她的身体一晃就已经飞身而起,落到了辕门的刁斗上面。
一千多穿着锗红色僧袍的僧兵,分成四队从西面直扑过来,全部都是熟铜棍,在跑动金光闪闪。
“敌人是一千多僧兵,他们和一般的军队不一样。这都是极为疯狂的狂热分子,他们把自己当成了佛主的传人,也就是把自己当成了死人,大家要当心!”
曼黛莉运足内力叫道:“军护卫营听令!神队立即沿着兵营栅栏展开,协助弩箭营对敌人实施第一轮猛烈打击。”
“樊涛的骠骑营全部上马,在敌人先头部队遭到打击发生混乱的时候,立即杀出军营,一举彻底击溃之。然后全力追杀,不给他们重新集结的会!”
从曼黛莉冲出军帐找土登法王报仇,到现在敌人兵临兵营,熊储和军师万练一直没有出现,难道他们两个人就能够稳如泰山吗?
非也!
当熊储听出土登法王的声音,略一吃惊以后,就已经察觉问题不简单。
这纯粹就是一个杀的直觉,没有道理可言。
土登法王本来应该在蒙古,突然出现在云南本来就不合理。
而且前年熊储到过念青唐古拉山,对于乌斯藏境内的宗教势力有所耳闻,黄教几乎没有立足之地了。
还没有等熊储想明白其的缘故,周老四突然从军营后面进来,随即真相大白。
“师傅,军师:敌人兵分六路从四个方向围攻整个镇南省。具体兵力分布是:嶍峨土司王扬祖石屏土司龙在田,分别率领两千精骑突袭禄丰县城。安国雄率领水西土司的残部万余人,突袭武定县城。”
“丽江土司木雄统帅精兵九千,大举进攻元谋县城。土登法王率领的一千二百僧兵是先头部队,主要目的是打我们一个措不及。段智睿的两千精骑随后就到,目标就是要一战拿下镇南府楚雄府。”
军师万练摇摇头:“段智睿野心不小,可惜他还是没有弄清我们的虚实,必定一败涂地。”
熊储有些担心:“军师,我们的部队还没有完成整编,现在敌人兵分六路从四个方向发起围攻,还是非常危险的。”
万练微微一笑:“主公不要担心,请看:东北方向的武定县,现在我们的主将是杨虎,两员副将是阿措日则威史俄里,他们个人分别有两千四百人,再加上一个弩箭营两千四百人,本来就有近万人。安国雄乃是败军之将,无能为也。”
“东南的禄丰县,主将是司马承,他的下是陷阵营两千百人弩箭营两千四百人,王扬祖龙在田他们的兵力不过四千人,要想攻城简直痴心妄想。”
“西北方向的元谋县,我们的主将是霍连山,副将是段鹏,下是骁骑营两千百人步兵营四千五百人火炮队一千二百人。丽江土司木雄不过万余人,要想攻破元谋县城,同样是做梦。”
“段智睿想要镇南府楚雄府,那就更是做梦了。镇南府有熊开山,带着樊涛的骠骑营,本来已经足够了。曼黛莉的军护卫营也在这里,再加上城楼上的红衣大炮,除非他们都不想活了。”
“楚雄府就更不要说了,岚儿俘虏过来的侯笃是主将,下千精兵不是吃素的,况且黄妍莹和夏芸在那里,还有五千多人的军营坐镇,加上红衣大炮在城墙上,谁能够啃得动?”
熊储点点头:“总体说来,还是东面的禄丰县司马承那边兵力太弱,和敌人差不多一比一,这不合适。”
万练笑道:“我已经命令驻扎定远御守千户所的赤格射声营出动了,昨天晚上就到了禄丰县城东南隐蔽。只要王扬祖和龙在田的大军过来,赤格的射声营就会直插他们后方腹地,首先把他们的老巢打得乱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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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智睿,进士出身,自以为看过几篇兵法就可以统兵打仗,其实狗屁不通。
对外只能和缅甸老挝的那些土蛮叛逆求和苟安,对内也只能吓唬百姓。
他以为自己的一切谋划都神不知鬼不觉,不过是自欺自人而已。
兵法云: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可段智睿自以为是,殊不知这一切都是纸上谈兵,想当然而已。
集万余人兵分六路,东南西北一起围攻。
场面自然是足够大,几乎到了惊天动地的程度。
恰恰反映了段智睿急功近利,好大喜功的一面。
他也不好好想想:如此之大的战术动作,怎么可能不走露风声?
再说了,军师万练督府张毓秀都是在社会底层出来的,自我保护意识当然出类拔萃。
要保护好自己,就要时刻保持警惕。
在别人的怀里分一杯羹,在别人里抢一块地盘,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张毓秀出任镇南省督府之后,做梦的时候都睁着眼睛,就更别说有无赖头衔的军师万练了。
凡是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对敌人就不会掉以轻心,万练当然也没有掉以轻心。
上一次派人出去四处张贴“开科取士”的榜,那都不是一般人,全部都是周老四斥候营里面的“鸡鸣狗盗之徒”。
这些人虽然没有深入到别人的领地很远,但是在边界上来回晃悠还是可以的,这就是军师万练需要他们所做的事情之一。
万练一心建功立业,恨不得今天就插上翅膀飞到缅甸,然后和那些叛逆大战百合。
可是他也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要想和外敌战斗,就必须有一个安定的后方环境。对于自己周边潜在的敌人,当然要有一个通盘的考虑。
侦察周边的敌情动态,就要深入到敌人境内获取情报。
本来要深入别人的地盘,这是一个很令人头痛的问题。
但是现在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可以借着张贴榜招摇过市。
那些“鸡鸣狗盗之徒”白天张贴榜之后,晚上就化妆潜伏下来。
段智睿的一举一动,他自己认为很隐秘,其实万练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会亲自到城北军营坐镇。
对敌发动反击,并不是敌人一动你就按耐不住了。那不是反击敌人,而是找死。
万练本身就是一个剑术高,对于反击的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就像两个武林高对决,反击的时,就是在对已经用尽全力,再也无法变招的时候,你发起致命一击,那才是高。
万练选择的突破口,就是东南方向的嶍峨土司王扬祖石屏土司龙在田。
对于这种地方豪强势力,万联认为没有必要和他们兵对兵将对将,摆开阵势分个高低。
正因为如此,万练直接把自己的暗器准备好,到时候一剑封喉就完事大吉了。
这枚暗器,就是赤格的射声营。
至于熊储本人,他是杀出身。对战争的理解,从来就认为和武林高比武差不多。
很明显,当两支部队经过艰苦的战斗之后,双方都只剩下一个人。
那么,这两个人之间的胜负,就决定了两支部队最后的胜负,就是武林高对决。
武林高对决,除了正面的攻防之外,使用暗器也是必需的,于是就有了射声营。
对于射声营的使用,熊储和万练从头开始就不谋而合:不准正面作战。
正面作战,攻城略地,是骠骑营骁骑营陷阵营的事情。
进行远距离穿插,打击敌人的侧后,那才是射声营的任务。
现在,赤格的射声营这枚暗器已经甩出去了,目标就是王扬祖龙在田。
选择这两个家伙作为突破口,万练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王扬祖龙在田都参加过对奢崇明安邦彦的围剿,刚刚返回自己的领地不到天时间。
现在又接到紧急出征的命令,整个部队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属于最疲惫的时候。
当一个人精疲力尽,注意力就会急剧下降。当一支部队的人全部精疲力尽,也是最大意的时候。
这样的部队再多也没用,所以军师万练稳坐钓鱼台,根本没有丝毫紧张的模样。
既然军师万练不着急,熊储知道自己着急也没用,只能静等前方传来战报。
“主公,他们在前方打仗,我们还是有事情要做的。”万练微笑着说道:“通过这几天的观察,我看主考官之一的亚斯布鲁已经成熟了,可以单独带兵。”
“我准备组建一校人马两千四百人交给亚斯布鲁,驻扎在楚雄城和禄丰城之间的动位置。这样就可以左右救应,主公认为如何?”
熊储点点头:“对了,最后和樊涛打得不相上下的那个家伙,叫什么名字?干脆让他给亚斯布鲁当助去算了。”
万练笑道:“那家伙叫陈捷超,是汉人。祖上因为犯罪被嘉靖皇帝流放到这里,倒也是一员猛将。让他给亚斯布鲁当助啊,这两个家伙都是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之辈。今后只会冲锋陷阵,要想独当一面,左右逢源恐怕有些为难他们了。”
熊储也笑道:“能够冲锋陷阵就行,只要碰几次壁,把鼻子碰歪了就会长记性。猛张飞还能用计,这两个家伙又不是傻瓜,说不定就会成长起来让你大吃一惊。”
军师万练一拍:“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立即挑选军卒,领取装备滚出军营,这里的考试继续进行。呵呵,在战斗举行武举考试,让那些考生亲身经历什么叫战争,这大概也属于千古佳话。”
战局的进展果然和万练估计的一样。
一千二百僧兵,对于自己法王的武功,已经达到了盲目信任的程度,认为敌人的主将现在肯定已经玩儿完。
主将突然死亡,敌人大举来攻,防御部队肯定乱作一团,这是军事常识。
所以一千二百僧兵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向镇南城北门外兵营发起进攻。
迎接他们的第一波打击兵器就是孔明弩箭车,数千支铜制弩箭激射而出,在阳光的映照之下,真是金碧辉煌的黄金雨一般。
凡是很好看的东西,十有八都很恶毒。
罂粟花很好看,其实就很恶毒。
铜制弩箭铺天盖地也很壮观,那就更加要命,因为它本来就是为了要命而铸造的。
僧兵分为四路纵队扑上来,结果遭到一轮迎头痛击,当时就有两百多光头和尚“圆寂”。
后面的光头和尚不仅没有放缓脚步,反而一声呐喊,加速向军营猛冲。
扈媚娘脸上挂着嘲讽之色,侧着身子靠在栅栏上,盯着不断逼近的僧兵。
一直等到敌人越过二十步这个境界线,她才眉角一掀,清脆的嗓音整个军营都能听见:“开火!”
四百多杆鸟铳一起发射,而且打击距离不到二十步,场面比刚才的弩箭更加好看。
鸟铳发射,铁砂把整个正面罩得风雨不透。
鸟铳能够直接打死的人并不多,但是受伤是一定的。
不是一处受伤,而是全身都要受伤,整个人浑身血肉模糊,就是死不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百多僧兵当即摔倒在地,凄厉的惨叫声顿时惊天动地。
考场上的那些考生,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打仗。
一时间人声鼎沸,各种表情不一而足。
鸟铳的这一轮打击,终于遏制住了僧兵的冲击势头,也给孔明弩箭车争取了装填弩箭的时间,僧兵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孔明弩箭车的极限射程是四百步,现在用来打击二十步以内的敌人,金光闪闪的铜制弩箭,竟然开始穿糖葫芦。
大杀器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那种威慑力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
“杀——”
樊涛一声怒吼,挥舞着镔铁棍纵马而出,骠骑营的一千五百多匹战马,从个出口冲出辕门,顿时开始地动山摇。
这就是骑兵集群发起冲锋的威力,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战场具有独特的魅力,也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骠骑营冲出辕门之后,考生那些自己有战马的家伙,竟然飞身上马,挥舞着各自的兵器也冲了出去。
这一下可好,整个考场就剩下数百没有战马的考生。
叫得最欢的,正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的陶艳茹,还有她的二十个多贴身女兵。
一千五百骠骑营的骑兵打头阵,后面是两千多考生狂呼呐喊,一股巨大的洪流向西冲去。
残存的数百僧兵,已经被两轮弩箭和一轮鸟铳彻底打懵了,还没有来得及转身,就被骑兵集群淹没,根本没有翻出丝毫浪花。
紧随而来的段智睿两千人有一大半都是步兵,根本不可能躲过骑兵的冲击。
尤其是后面冲出去的那些考生,还没有接受军规军纪的教育,根本不知道什么抓俘虏,更没有想过放别人一条生路,结果两千官军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全部覆没。
要知道,这些考生都是过来考武举人的,连骠骑营的百夫长都不是他们的对,一般的军卒怎么可能挡住他们的冲击。况且现在还是以多打少,根本不存在悬念。
西线一战就彻底沉寂,镇南城就更加固若金汤。
镇南城没有危险,东面六十里的楚雄城自然就没有丝毫风险,基本上大局已定。
听说两千官军被杀得一个不剩,气得熊储直摇头:“这些考生简直乱八糟,都是那个陶艳茹带头闹事,最后才不可收拾!”
军师万练微笑着说道:“大家同仇敌忾,这应该鼓励,而不是追究责任。再说了,就算是陶艳茹带头冲出去的,我们也干涉不了,因为她并不是我们的将领。”
熊储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周老四突然冲了进来,看那脸色似乎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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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那还是有道理的。
因为两千多考生突然自发的参加捣乱,让熊储压迫官军稳定西线的战术意图仅仅成功了一半。
现在西线的敌人彻底覆没,稳定西线的目的达到了,但是保存官军实力的目的却没有实现。
因为肇事者并不是自己的军队,熊储虽然很生气,但是找不到发泄的对象。
不过他很快就被胜利的消息转移了注意力,再也顾不上追究别人责任这个问题。
能够让熊储眨眼之间就回嗔作喜的人,正是冲进来的周老四。
“师傅,你看看我给你带谁来了?”周老四笑着说道。
熊储抬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樊虎?你怎么来了?”
樊虎,一个十多岁的汉子。身材不高,古铜色脸膛,脸型棱角分明,有神的双眼现在似乎有些失落。
“樊虎还没有当面拜谢救命之恩!”樊虎冲着熊储抱拳说道:“当初在伏牛山,如果不是八郎大侠拼死相救,樊虎早就灰飞烟灭了。上一次在巧家营,八郎大侠没有现身,让樊虎惋惜不已,没想到今天终于见到了。”
熊储一摆:“樊虎兄快快请坐!上一次我听黄妍莹说,你因为兄长樊龙在奢崇明那边,所以一定要回去,我才没有和你见面。最后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樊虎坐下身子叹了一口气:“唉,我大哥是奢崇明的前军统领,最后在永宁遇到围攻阵亡了,朱燮元把我大哥的人头砍下来传令军我才知道。”
熊储摇摇头:“你大哥是一条好汉,但是他跟着奢崇明造反,妄想建立什么大彝国,这个我不能赞成。当然,人各有志,这也不能强求。一条好汉就这么白白死了,的确让人痛心。”
樊虎看着熊储说道:“世界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想当年,奢崇明和秦良玉作战,我们父母双亡,眼看就要死于乱军之,最后被奢崇明给救了。对我们兄弟来说,奢崇明有救命之恩,这是永远不能忘记的。”
“对,一个人不能忘恩负义。”熊储摆摆:“过去的事情都不说了,樊虎兄今天怎么会到这里的?”
樊虎苦笑着说道:“其实我早就想过来,但是后来战局越来越不利,我需要保护安位逃命。后来奢崇明和安邦彦全军覆没,安位向朱燮元投降,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朱燮元杀了我大哥,我是绝对不会向他投降的,也不能向官军投降,所以我就想到了黄妍莹女侠。经过找当地人打听,才知道黄妍莹女侠进入武定县了。”
“这一路上我收拢了逃散的四千多人,就带着他们南下武定县,希望找到黄女侠。没想到半路上碰到安国雄,他说已经投降段智睿,现在要夹攻武定县。”
“我当初还不知道罗鹜凤氏家族已经覆灭了,所以就和安国雄合兵一处向武定县进发。原本是想夺取罗鹜凤氏家族的武定县,然后再谋出路。结果还没有进入汤丹镇,就被一支骑兵挡住了去路。”
“看见军旗上写的是熊家军定边校尉杨虎,根本不是凤鸾的军队,我当时就大吃一惊。所以策马上前询问熊家军的来历,才知道杨虎竟然是锁喉剑八郎的徒弟,熊家军就是锁喉剑八郎的军队。”
“这正是我要寻找的人,那还打什么呀?我当时就要投降,但是安国雄坚决不同意。他竟然忘记了当年伏牛山,锁喉剑八郎的救命之恩,我一气之下把安国雄给宰了,然后带着一万二千多人跟着杨虎兄弟到了武定县。”
“在没有见到锁喉剑八郎本人之前,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杨虎兄弟看见我整天没精打采,因此让我跟着斥候营的两个兄弟过来镇南府,也算是禀报武定县那边的战况。”
武定县竟然是这么一个结局,熊储和万练终于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樊虎接着说道:“杨虎兄弟让我转告:现在武定县暂时由阿措日则坐镇,杨虎兄弟和威史俄里带领一万人紧急增援元谋县。准备配合霍连山内外夹击,一举打垮丽江土司木雄的一万人,让军师和师傅不用担心。”
熊储呵呵一笑:“樊虎兄既然到了这里,我还担心什么?西南这边的段智睿已经全军覆没,武定县已经没有战事,敌人兵分六路四面围攻的阴谋已经破产,你说我还担心什么?”
军师万练一直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才插言:“樊虎兄今后有什么打算,这里没有外人,还是当面说清楚才是。”
樊虎站起身来冲着万练一抱拳:“我在武定的时候,杨虎兄弟多次说到军师算无遗策,用兵如神,樊虎这里有礼了!至于说到我本人,如果不是因为大哥跟随奢崇明,我当年在伏牛山就追随锁喉剑八郎左右了,又何至于今日?”
说到这里,樊虎转身扑通一声跪在熊储面前拜伏在地:“主公在上,樊虎从今天开始为主公牵马坠镫,万死不辞!”
“起来,快起来!”樊虎的这一下子真把熊储吓了一跳,顿时就慌了脚:“大家都是生死兄弟,说什么牵马坠镫啊。不过有一条要和你说清楚,跟着我可没有什么名分。而且我还是朝廷下了海捕书的通缉犯,随时都有可能掉脑袋的。”
樊虎的语气有些悲愤,但又坚定不移:“要说掉脑袋,我大哥已经走在前面,还有什么好怕的?说到名分又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了,官军见过很多,能打仗的有几个人?”
“朱燮元这一次能够打败奢崇明和安邦彦,并不是朝廷的官军有多厉害。真要摆开来打,朝廷的官军根本不是对。将领更是一无是处,既无勇力,也无谋略。”
“朱燮元能够打赢这一仗,不过是把以夷制夷的政策用到极致,让各地土司为了争夺利益自己打自己。但是经过这一战之后,以夷制夷的这一套也就走到头了。”
“主公,我可以把话说在这里,朱燮元的这一次成功,也就是朝廷彻底失败的开始!作为一个朝廷,没有丝毫肚量,竟然玩那些小人的阴谋诡计,彻底失败是迟早的事情。”
“引诱水西土司安位投降的时候,朱燮元答应了很多条件,其一条就是赦免我大哥樊龙。但是朱燮元出尔反尔,得到水东土地以后,还是把我大哥的脑袋给砍了。”
“这种卑鄙小人的行径,放在市井之徒身上都会被人唾弃,更何况作为一个朝廷五省总督,简直连普通的小人都不如。”
万练摆摆:“樊虎,你不要生气。朝廷气数已尽,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以夷制夷的国策本身没有错,但是朝廷里面的那帮书生狗屁不通,竟然在自己的国内搞什么以夷制夷。”
“以夷制夷,是针对国家的外部敌人而言的。国内的任何一个人,都是我们自己的兄弟姐妹,哪来的什么以夷制夷可用?你放心,既然来到这里了,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要有什么顾虑。”
熊储也微笑道:“你既然相信我,那我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你可以慢慢看看,我这里有原的兄弟有蒙古的兄弟有西域的兄弟有乌斯藏的兄弟,大明天下是一家,哪有什么彼此之分?”
樊虎接口说道:“这一点我充分相信。想当初在伏牛山的时候,主公冒死救人,就是一视同仁,并没有什么亲疏之分,这也是你能够赢得整个江湖人心的根源所在。江湖动乱本来就是朝廷搞亲疏之分弄出来的,可是那些大官就是不明白。”
五天后,武举的考试结果终于出台,镇南省督府大人张毓秀签名发布稿,公布了获得武举称号的人员名单。
毫无意外,这一次出现了两个乙等武举,也是最高等级,分别是曹宇鑫陈捷超。
这两个家伙虽然勇猛无敌,但是都在熊开山的股火焰托天叉下面没有走出二十招,所以甲等还是不行的。
陶艳茹曹翠云也是乙等武举,这个没有办法,因为要服从大局,熊储只好认了。
经过熊储同意,督府大人张毓秀下达了任命书。
曹宇鑫为征南校尉,曹翠云为平南校尉,陈捷超为征西校尉,陶艳茹为抚民校尉。
曹宇鑫曹翠云陈捷超都是货真价实的校尉军职,可以带兵两千四百人。
唯有陶艳茹的这个“抚民校尉”有些不伦不类,这还是让熊储和万练推敲良久,才弄出来的一个名目。
陶艳茹的马上功夫虽然和曹翠云不分上下,但她是景东军民府土知府陶明卿的小公主,当然不能担任熊家军的军职。
曹宇鑫的龙山寨,现在有男兵一千百余人。曹翠云的白刀山,现在有女兵九百余人。
因为那个地方的条件限制,而且道路难走。经过熊储和万练商量以后,决定补充粮草和兵器,暂时不能增加兵员,以免进一步扩大后勤补给的困难。
针对曹宇鑫和曹翠云所面临的顺宁军民府土知府孟蛟同知左豹,只要他们没有向北进攻,熊储认为暂时不能直接出兵灭掉。
虽然他们已经投降了缅甸木邦,但暂时还算一个缓冲地带。在自己的准备工作完全就绪之前,最好保持现状。
曹宇鑫和曹翠云所部从现在开始,就是养精蓄锐,完成部队的训练和正规化建设。至于所需要的粮草,全部由镇南省供应,不用继续掠夺孟蛟和左豹的领地。
与此同时,委托陶艳茹回家给自己的父亲做工作,今后不要寻找龙山寨的麻烦。
这是熊储同意给陶艳茹一个“抚民校尉”的前提条件,也是对景东军民府的一个试探。
如果景东军民府的土知府陶明卿不接受,那么今后就有很多事情好做了。
熊储一旦决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南下,继续南下,这就是熊储的既定方针。
如果南面的景东军民府到时候不让开南下通道,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行。
熊储不愿意在内地开战,并不代表他就能够容忍别人妨碍自己的既定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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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虎诛杀安国雄,然后带兵来投,武定县的威胁消除,敌人的六路围攻已经击破路。
熊储和军师万练准备按照计划整编一支新军,也就是让亚斯布鲁和新科武举陈捷超带领一校人马,前出至楚雄城以东四十里进行策应。
可是军令还没有下达,门外已经传来消息:“射声营赤格紧急求见。”
军师万练大吃一惊:“他不是执行穿插任务打击王扬祖龙在田的侧后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前线发生变故不成么,快让他进来!”
一看赤格兴匆匆进来,熊储就有些纳闷:看他喜气洋洋的模样,也不像吃了败仗,究竟怎么回事?
“主公军师:大喜!”赤格一进门就抱拳说道:“东南已经平定,禄丰县平安无事了。”
“你倒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个大喜。”熊储对自己一提拔起来的这员骁将,一贯比较放纵。
赤格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这才笑道:“其实我们这一次是虚惊一场,段智睿发起的六路围攻,远没有想象的那么严谨。就我这一路来说,功劳都是别人的,我啥也没干。”
万练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了半天,都说的什么呀?”
“是这样子的。”赤格这才止住笑:“我带领射声营执行穿插,向东插出去六十里就碰到了嶍峨土司王扬祖的部队。经过暗派人查探,发现他们一天就走十里路,然后安营扎寨,我就觉得非常奇怪。”
“一连跟踪了两天,情况还是如此。第天的时候,石屏土司龙在田的部队也过来了,同样是每天走十里路就安营扎寨,第二天日上竿才出发。”
“一直跟着他们六天时间才走了五十多里路,而且根本就没有要打仗的模样。我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带队摆开阵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定要弄个明白。”
“没想到双方一见面,四千多人的部队一声令下就地坐下了,根本没有和我对阵。就在我奇怪的时候,王扬祖和龙在田联袂来到阵前报名求见。”
“一番商谈之后,我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这里面还很复杂,我说不清楚。这两个人就在外面,还是让他们进来说明白比较好。”
王扬祖和龙在田都是四十多岁快五十岁的人,来到军帐以后抱拳行礼之后就站在两旁。
军师万练一摆:“两位请坐下说话,不用拘束。我想知道的是,你们刚从永宁回来,怎么又马不停蹄往我们这边过来呢?”
“在下王扬祖见过军师大人!”王扬祖躬身说道:“我们是被逼无奈,不动也不行,动也不行,所以就磨洋工,让军师见笑了。”
熊储忍不住插话:“自古军情如火,军令如山。两位如此懈怠军令,也不怕事后出麻烦吗?”
一旁的龙在田嘿嘿一笑:“你就是熊储公子吧?锁喉剑八郎英雄侠义,而且没有亲疏之分,对朋友一视同仁,当年樊虎他们回来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南蛮地区。”
“如果是你熊储公子一声令下,我们自然不敢怠慢。那肯定是争先恐后,有死而已。至于沐王府嘛,嘿嘿,另当别论。”
万练有些吃惊:“你们不是听从云南巡抚的命令出兵的吗,怎么又扯到了沐王府?就算是沐王府让你们出兵,怎么就要另当别论呢?”
王扬祖长叹一口气:“唉,此事说来话就长了,现如今的沐王府啊,那还叫沐王府吗?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衙门,让我们这些地方头人自叹不如。”
“奢崇明安邦彦他们以前不造反,为什么这二十年要连续造反,而且每次造反都有十余家土司起兵协助?这间是有原因的,可惜朝廷就是不知道啊。”
熊储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说说看,究竟怎么回事?”
王扬祖摇摇头:“熊储公子既然来到了我们这里,想必也看到了。除了崇山峻岭之外,适宜耕种的坝上并不多。沐王府一家才多少人?但是他们拥有良田多达八千多顷,相当于整个南蛮耕地面积的分之一。”
龙在田愤愤不平的插话:“我们每个土司领地内起码都有数万人要吃饭,但是我们的土地还不到沐王府的百分之一,根本无法养活人。这就算了,谁让人家是王爷的后人呢。”
“沐王府占据了最好的田地,所有的粮食都是他家的。可是,朝廷每年的税赋就应该沐王府上缴才对吧?事实上恰恰相反,每一次都是分摊给我们这些土司。”
“就拿两次围剿奢崇明安邦彦叛军来说,朝廷从湖广调过来的官军需要征集粮草,但是沐王府从来都是一毛不拔,全部摊派到我们身上。”
“不仅如此,朝廷要沐王府出兵协助剿匪,但是沐王府就让我们出兵,而且自带粮草。我们赔上了粮草还不说,士卒战死了受伤了,没有一钱的抚恤。熊储公子你说说看,我们为什么要打仗?”
王扬祖也气愤地抢过话头:“沐王府一代不如一代,但是每一代人对财宝的贪婪,已经到了视财如命,天怒人怨的程度。”
“朝廷规定沐王府要有一支六千人的常备军,主要是保证境内安定。可是沐王府不想拿钱养活军队,所以他们一个兵都没有。”
“每次新来的云南巡抚要点验军队的时候,沐王府就让我们派人过去充数。这二十多年来,我就是和老龙轮流给沐王府当差。”
“因为我们距离昆明最近,放屁的功夫就可以跑一个来回,所以沐王府天两头都有命令下来。不是出劳役,就是出兵丁,根本没有丝毫喘息的时候。”
“就说现在吧,昆明城里面维持地方安定的军队,就是我和老龙每家出兵一千维持的。而且这些军队的全部开支,都需要我们自己承担。”
“是,我们有奴隶嘎西,但是我们还拿粮食养活嘎西。沐王府对我们比对待嘎西还不如,从来都是把我们当下人使唤,连一顿饭都没有。”
“熊储公子,你说说看吧,我们这样委曲求全,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我们得到过朝廷敕封,把自己当成大明朝的人。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
“两百年来,沐王府搜刮地方到了什么程度呢?凡是他们能够看上眼的东西,现在都全部到了他的财宝库。”
“他们每年把搜刮来的财宝专门修建一座密室存放,上面还标注是哪一年的库存。沐王府为了收藏奇珍异宝,一年修建一座密室,现在一共修建了二百五十多座。”
“我们南蛮之地是不穷,金银财宝珍珠翡翠应有尽有。数千年前,我们这里就是锡都银都铜都,但是所有的财富都在沐王府。”
“熊储公子军师,你们去看看我们的军队,除了弓箭以外,哪里还有多余的铜铁铸造兵器?又怎么能够承担大规模出兵作战?”
“缅甸老挝那边造反独立,我们也出兵了,但是没有趁的兵器,我们怎么打得赢?沐王府的确每一次都出兵了,可是根本就没有和缅甸老挝的叛军碰头。”
“朝廷里面得到的所谓战功,全部都是沐王府虚报的。我和老龙先后参加了两次南下平叛的战争,打的最大一场战斗,就是围剿一个没有人的村子。也不能说没有人,我们一共抓到了个人。”
“万历十一年,沐昌祚奉命出征镇压缅甸叛乱,我们走到永昌就驻扎下来,然后派出小股部队出去,把当地的老百姓抓了十人准备带路。”
“结果沐昌祚把他们全部砍头,然后班师回家。给朝廷的奏折说血战四个月,荡平了缅甸境内的叛乱,还斩首叛乱的首领十人。大军提前班师的理由,是因为有瘴气。”
“万历二十一年,沐昌祚第二次带兵南下,结果还没有走到永昌就不走了,停了天就班师。给朝廷的奏折里面说,南面有瘴气,要回来帮助朝廷平定安邦彦的叛乱。”
“我们都是当事人,沐王府自从沐昌祚继承了黔宁公云南总兵的爵位,挂着征南将军的牌子,根本一仗没打,所以缅甸那边才会安然独立。”
“前任云南巡抚实在是忍无可忍,只能自己另外招兵南下平叛。可是要想和缅甸境内的叛军作战,军队没有训练怎么可能取胜?结果连续两次全军覆没,不了了之。”
“就为这些原因,沐昌祚竟然差点儿把总兵佥事杨寅秋打死。杨寅秋冒死向朝廷上奏折申诉,朝廷才勉强知道了一些内幕。然后下诏把沐昌祚狠狠训斥了一顿,并且流露出撤藩的意思。”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罪恶总是要暴露出来的。万历二十年,武定县大旱无收,罗鹜凤氏家族头人阿克率兵两千攻打沐王府的富民。仅仅半天时间就攻破了城池,而且抢走了官印和所有的粮草。”
“这一下就不得了,沐王府对朝廷宣称‘沐家军威震云南缅甸’的假话彻底被捅破了。在凭城防守的时候,连两千土司兵都打不赢,又何来征讨缅甸老挝的滔天军功?加上云南巡抚据实上奏,最后终于包不住了。”
“虚报军功的事情败露,沐昌祚被迫装疯卖傻。然后申奏朝廷,让他的儿子沐睿承袭黔宁公云南总兵。这一次,沐王府进京的人带去了数不尽的珠宝,终于通过东林党和魏忠贤摆平了这件事。”
“没想到这个沐睿上台以后,认为是云南巡抚和沐家过不去,竟然扬言要杀了云南巡抚给父亲报仇。沐睿上台不到两年就为此被抓进了监狱,但是这件事还没完。”
“儿子沐启元承袭爵位,那就更加离谱。公然带兵包围巡抚衙门,还带去四门红衣大炮,把巡抚衙门给轰成一堆废墟。要说目无王法,兴兵造反,整个南蛮地区还没有比沐王府更加离谱的人。”
“幸亏沐王府的老太夫人当立断,直接下毒把自己的儿子沐启元给毒死,然后向朝廷上折子请罪才逃过一劫。”
“去年沐天波这个十六岁的公子哥接班,那就不说也罢了。都是这两年发生的事情,熊储公子随便找一个人打听就能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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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扬祖的一番痛诉,听得熊储目瞪口呆:
这就是大明朝的镇边藩王?就这种王八蛋,也能够保证一方太平?
不错,祖上沐英的确有大功于朝廷,而且沐家从来没有拥兵自重,也没有起兵造反,好像是什么忠臣良将。
他们挂着征南将军的名头,却在地方上营造安乐窝。自己镇抚的缅甸老挝叛逆割地自立,他们视而不见。
镇抚乡里却贪婪敛财,视百姓为仇雠,导致境内叛乱此起彼伏。
公然炮击巡抚衙门,置国家法度于何地?这与他本人造反何异?
如果朝廷都是这样的地方官员,那要来何用?
就算这样的官员能够在关键时刻为朝廷去死,那也不是能够鱼肉百姓的理由。
熊储脸色铁青,越想越生气,所以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嶍峨土司王扬祖石屏土司龙在田,都是人到年之后,经历了很多的事事非非,自然也就看穿了一切,包括朝廷的所谓“以夷制夷”。
他们愿意跟随赤格来到镇南城拜见熊储,当然不仅仅是为了发一通关于沐王府的牢骚,而是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龙在田有些无奈:“熊储公子,实话告诉你,凡是距离沐王府不远的土司,现在都已经活不下去了。相反,距离遥远的土司却是闷声发财,实力越来越庞大。”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我们南蛮之地现在有两座王府。除了这个昆明沐王府以外,还有一个丽江木雄自封的王府。怎么说呢,如果丽江木王府真要动起来的话,个昆明沐王府加起来都不是对。”
“当然,丽江木王府没有得到朝廷的承认,仅仅给了一个丽江军民府的职衔,和我们一样的级别。丽江木雄就因为地处偏远,沐王府鞭长莫及,想搜刮也伸不过去,所以能够发展起来。”
熊储看了万练一眼,心里就有些担忧。
现在最后的一路敌军,刚好就是丽江木王府的军队,正在攻打霍连山的元谋县。如果龙在田所说属实,那么只怕还有变故。
王扬祖仿佛知道熊储的心思,因此接口说道:“熊储公子放心,木雄这一次出兵的目的,就是做给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和云南巡抚看的。他的心思和我们一样,才不会拼命进攻元谋县。”
“你们想想看,沐王府是朝廷敕封镇压云南的,也是木雄的顶头上司,他巴不得一万年都不和沐王府打交道。熊储公子横插一脚,切断了东西之间的联系,最高兴的就是丽江木雄。”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这一次段智睿突然发兵,云南巡抚并不同意。据说北方现在危在旦夕,朝廷暂时不想节外生枝。南方各部只要不明确背叛朝廷,不宣布独立,一切都维持现状。”
“沐天波听说丽江木雄参加这次进攻,所以才命令我们夹击过来,就是希望打通和丽江木雄之间的联系。因为木雄现在的财富也了不得,沐天波喉咙里面都伸出爪子了。”
“多谢两位大义相告!”熊储由衷的拱说道:“大家都是邻居,能够和平相处就最好了。都是自家兄弟,打来打去干什么?”
王扬祖和龙在田对视一眼,然后才摇摇头说道:“我和老龙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第一不是要打仗,第二不是要做邻居的。”
“哦?”熊储有些不明白了:“两位劳师动众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龙在田双一摊:“我们距离沐王府不到百里,实在是抗不下去了的。说来不怕熊储公子见笑,我和老王每天都只能吃两顿饭,就别说下面的那些人了。”
王扬祖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们就是过来投降的,并且自愿放弃对领地的所有控制权,只要熊储公子能够让老百姓有口饭吃就行了。至于我和老龙,公子想怎么处理都可以。砍头抄家灭族,我们都认了。”
王扬祖石破天惊的一番话,当时就把熊储和万练给镇住了,半晌作声不得。
龙在田苦笑着说道:“其实,我们两家几十年前就提出过改土归流,希望朝廷派遣知府过来统管一切。后来是因为沐王府从作梗,朝廷才没有办成。”
“沐王府的意思很简单,只要我们没有改土归流,朝廷就不能插云南这里的事务,他们才能一遮天。可这样的结果,就是我们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
“我们不想当家奴,最起码也不愿意给沐王府当家奴。给别人当家奴,起码还有一口饭吃,能够活命。给沐王府当家奴,我们真的要饿死了。”
“在外人看来,我们还是土知府,独霸一方的大世家。其实呢,我和老王两家都揭不开锅了,就更别说下面的百姓。”
“从永宁回来以后,有关禄丰县武定县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这里的老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没有人盘剥他们,所以我和老王决定改土归流。”
“不是向朝廷改土归流,而是向你熊储公子改土归流。请你看在嗷嗷待哺的百姓份上,赶快派人接管嶍峨县石屏县,并且要马上赈灾才行。”
熊储有些吃不准:“真的到了这种程度吗?这简直不可思议啊?”
“公子啊,我的小祖宗!”王扬祖躬身就要下跪:“当年我们为了尽快完成改土归流,早就放弃了自己的领地控制权。一句话,我们这两个县在十年前就已经没有奴隶了,全部都是平民,和内地的人一样可以自由来去。”
“现在我们两县接近十万人,几乎每天都有人饿死。如果你不出解救,他们真的没有活路了。你是威震原的一代大侠,也是唯一不怕朝廷的人,当然也不会害怕沐王府。你赈灾的东西,沐王府不敢抢,才能够到老百姓嘴里。”
听到这里,熊储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行侠仗义,说起来就四个字,但要做起来可就难了。
十万人,一个人一天半斤粮食,一天就要十五万斤,一个月就是接近五百万斤。
现在已经是六月底,如果能够抓紧一个尾巴,今年还能够种一季稻谷。
但是要等到稻谷成熟,起码都需要五个月,那就需要两千多万斤粮食。
“这事儿吧,只怕还得从长计议。”看见熊储额头冒汗,万练只好出头说道:“两位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把我们的父母官,也就督府张大人请过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张毓秀不到半个时辰就赶过来了,而且几乎没有坐到椅子上就已经开口说话:“嶍峨县石屏县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情况的确万分危急。但是,我们现在能够临时抽调的粮食并不多。”
“毕竟我们刚刚接这里,最关键的是罗鹜凤氏家族一把大火,把储备的十年粮食全部给烧了,现在武定县也变成了需要救灾的地区。”
“根据过去一个月的摸底调查,元谋县是我们完整拿下来的,储备的粮食有百多万斤。禄丰县储备的粮食只有不到百万斤,定远楚雄镇南处储备的粮食一共是八百多万斤。”
“我们现在自己的人口是六十八万人,加上嶍峨石屏两县,还有我们的军队,接近一百万人。现在库存的粮食,平均分摊下去的话,一个人只有不到十五斤。”
熊储嚯的一声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转了两圈,这才沉声说道:“我们跑来跑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的老百姓!现在我命令:对武定县嶍峨县石屏县救灾!”
“现在大战已经平息,每个县保留一千常备军,其他的人立即就地屯田,争取今年还能够收一季稻谷或包谷。从明天开始,包括我在内,每人每天粮食定量为六两。”
“与此同时,发动整个镇南省开展节约赈灾捐赠,另外安排人到外面去跑跑,如果能够高价收购一批粮食,价格不是问题。”
“还有,立即清查境内所有的大小头人,如果有粮食储备一律按市价收购,全部用于赈灾。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囤积居奇,一律斩首示众,绝不宽贷!”
“最后,以老子本名朱由璟的名义,给昆明沐王府的沐天波写一封信,就说老子要购买千万斤粮食。如果敢说半个不字,我就代表祖宗建帝剥夺沐家所有封号,然后立即灭了沐王府!”
熊储还是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表明了自己的名号,正式承认了自己就是朱由璟的身份,也承认了祖宗就是建帝。
熊储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话掷地有声,王扬祖龙在田扑通一声跪下了。但是都没有说话,而是泣不成声。
万练一跃而起,一拉张毓秀也跪倒在地,同时高声叫道:“臣万练张毓秀谨遵主公之命,一定全力救灾。哪怕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呼啦一下子,从外面冲进来一群人。岚儿严二娘熊开山方千寻曼戴莉都在其,顿时把大厅给跪满了。
大家等了多少年,就一直在等熊储公开表明自己的态度,今天终于等到了。
这是一个划时代的时刻,跟随熊储十多年的那批人,现在同样是泣不成声。
“可惜师姐带兵在外,没有听到少主这番话。”方千寻抽泣着说道:“我十二岁就跟着师姐闯荡江湖,目的就是寻找少主,然后拯救黎民百姓。今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死也瞑目了!”
熊储也是热泪盈眶:“我彷徨了这么多年,总是在犹豫度过。但是现在老百姓朝不保夕,谁也不能熟视无睹。真的已经是箭在弦上,由不得我半点心二意。古人说得好:虽千万人吾往矣。希望你们永远能够体察民情,全力以赴。”
一切都是人心所向,接下来就是众志成城。
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拯救县百姓,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然后全力投入生产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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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皇帝第十世孙朱胜鑫,现陈情于黔宁公沐天波案左:方今天下,天灾不断,四境不宁。百姓困顿,朝不虑夕。忍饥而死,不若揭竿而死,于是流民望风影从。此国之大患者也。”
“武定嶍峨石屏诸县民不聊生,诚乃云南隐祸之源。至若铤而走险,勾结缅挝叛逆扰民于内地,而天下患之,非赈济不得消弭。”
“太祖皇帝起于草莽,痛恨盘剥。于是登高疾呼,替天行道。然后驱逐鞑虏,拯救黎民,此所以有大明天下。沐府镇守一方,殷实之名传于天下。此非持家之道,实为灭族之祸耳。”
“今者,朱胜鑫代民请命,粜粮十万石,以拯救县之民。或许之,则沐府尚存。或拒之,则玉石俱焚。以十日为限,黔宁公善思可也。布衣朱胜鑫,沐具笺。”
督府张毓秀果然不是正规书生,肯定属于那种专门学习歪门邪道的家伙,和苗冠万练属于一丘之貉。
这不是一通普通的公函书信,简直就是最后通牒,而且没有采用正规渠道投送。
是周老四斥候营的人,在半夜更送到了沐王府,直接放在沐天波的枕头边上。
沐天波不过十六岁年纪,长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倒也是一个英俊的国公爷。
可这有什么用?他去年才承袭爵位,对于场面上的事情一无所知。
早晨起床的时候发现一封勒索信,顿时把沐天波气得直哆嗦。
生气归生气,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处理起来那就需要讲究。
如果要往大了的说,那可就大了,可能比天还大。
尤其开头就是“太祖皇帝第十世孙朱胜鑫”这几个字,简直和晴天霹雳差不多。
还是他的妻子焦氏夫人有些见识:“公爷,朝廷悬赏抓捕的叛逆朱胜鑫,公然给你送来恐吓信,这事儿非同一般,只怕要进去问问老祖宗才能决定如何处置。”
焦氏夫人口的老祖宗,就是毒死自己儿子沐启元的陈氏老太夫人,也是沐天波的太祖母。
沐天波的父亲沐启元,目无法纪,跋扈嚣张。公然带兵炮击云南巡抚衙门,炸死官吏平民十余人。
如果不是陈老太夫人当立断,下毒处死了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儿子,然后立即上折子请罪,沐王府早就灰飞烟灭了,也轮不到沐天波承袭爵位。
也就是说,陈老太夫人是沐天波的“杀父仇人”。
陈老太夫人其实并不老,至少看起来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老。
虽然头上有几根白头发,但是面色红润,神采奕奕,谁也不相信她已经六十多岁了。
陈老太夫人把信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们有多少存粮,多少现银?”
沐天波小声说道:“粮库是于锡朋打理,银库是饶希之掌管,都是父亲留下来的官吏,一直没有更换,需要问问他们才知道。”
陈老太夫人脸上没有表情,但是语气很不好听:“你承袭爵位一年了,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整天都在干什么?我沐家祖先都是马背上取得功名,你喜欢练武不是坏事。”
“但是你不过问政事,流星锤练得再好,又能够干什么?难道要像你那个不成器的爹爹,给沐家招来塌天大祸吗?赶紧下去查清楚自己的家底,然后才能决定如何处置。”
“另外,把这封信带上,立即求见巡抚大人,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明白。从你的太爷爷开始,我们沐家最近几年连续出事。万一再次被朝廷抓住把柄,我救不了你们了,到时候全部活不成。”
陈老太夫人果然年老成精,一面筹办粮草银两,准备应变。一面把这件事情捅到了云南巡抚衙门,然后全天下都知道了“朱胜鑫敲诈云南王”。
锁喉剑八郎熊储朱胜鑫,这个名字一直在朝廷的海捕书里面。
过去一年时间没有出现,人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不仅冒出来了,而且公然敲诈国公爷征南将军沐天波。
有心人不由得暗暗叹息:看来这个朱胜鑫也耐不住寂寞了,还不知道接下来的云南那边会如何。
熊储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听说近百万人马上就没饭吃了,想不着急都不行。
最起码一条,熊储不希望在自己身边出现扯旗造反的人,而且是因为没饭吃才造反。
自己是朱家子孙,虽然做不了什么大事,但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总要发挥一点作用。
至于暴露了自己的行踪之后,最后会发生什么连锁反应,熊储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还别说,这人世间有些事情还真的就出人意料。
不仅熊储没有想到,就连万练张毓秀这两个人聪明的读书人都没有想到,给沐天波写了一封信,结果惊动了好多人。
首先就是霍连山传来个消息:
第一,丽江木王府的军队已经退兵,但是他们退兵之前做了一件事:把军队的粮草五十万斤牛羊万头全部留下,并且明确表示“捐赠给武定县灾民。”
第二,北胜军民府的高宠主动把金沙江以南的姚安县全部让出来,而且“捐赠粮食十万斤,牛羊一万头。”
第,永胜军民府的章摩也过江表示心意,“捐赠牛羊八千头”。
其次,就是刚刚获得“抚民校尉”的陶艳茹,代表景东军民府“捐赠粮食十万斤”。
熊储很清楚,几十万斤粮食对于近百万人来说,那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但是这些人都是威震一方的人物,几乎在同一时间采取相同的态度,这里面的就有很多学问。
熊储觉得里面肯定有很多学问,就是因为他想了半天,最后也没有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什么。
“主公不用费神,这些家伙都心存不良,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军师万练不以为然:“这是一个很简单的‘上屋抽梯’‘借刀杀人’之计。”
熊储点点头:“他们就是想把我尽快推到最前面,然后被枪打出头鸟。我不明白的是,不管做什么总要有目的吧,他们能够从得到什么呢?”
万练呵呵一笑:“主公是个正人君子,总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所以想不通是为什么。其实这真的很简单,他们的目的也很简单。”
“丽江王府的木雄,一直想得到朝廷赐给镇西将军的名分,但是朝廷就是不给,所以他永远无法压住沐王府,也就当不了云南王。”
“金沙江北的北胜土司高崇永胜土司章摩,虽然没有当云南王的野心,但是我们垮台的时候必然大乱一阵子,他们就能够浑水摸鱼。”
“景东军民府的陶明卿,暂时没有什么具体的野心,不过是担心我们清洗大小头人之后,最后把他们也给清洗了。他把宝贝女儿陶艳茹放在主公这里,其实就是放了一个人质,表示自己没有歪心思。”
“总之,这些人都希望朝野上下把目光都集在主公身上,那么他们就算有些什么小问题,也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军师没有明说。”张毓秀突然进来说道:“他们都是做给云南巡抚看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让朝廷引起足够的重视。”
“这可不是一般的枪打出头鸟,而是有更加恶毒的阴谋。主公你想想看,如果朝廷知道你在这里一呼百诺,已经得到了所有大势力的拥戴,后果会如何?”
熊储猛然惊醒:“那还能如何?朝廷肯定认为我马上就要干大事,当然要集全部力量来对付我了!”
张毓秀呵呵一笑:“不错,这就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果。不光他们如此想法,沐王府更是大方,不仅很快就筹齐了十万石粮食,而且还拿出四百万两现银。主公请看,这就是他们的调拨凭信。”
“哈哈哈,我明白了。”熊储接过调拨凭信扫了一眼,顿时笑了起来:“其实他们不约而同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拼命捡柴,然后升起大火,把我架在上面猛烤,一直到烤成黑炭为止。”
军师万练微笑着点点头:“主公既然有这种认识,我和张大人就放心了。其实人世间的事情,都有正反两个方面。雪送炭就一定是好人吗?错了,大错特错!”
“落井下石固然是敌人,雪送炭的人不一定就是朋友。要想分清究竟是敌人还是朋友,就必须分析其的利害关系。”
“现在给我们送粮食,当然是雪送炭,能够让我们解决燃眉之急。但这恰恰就是饮鸩止渴,等于自杀。”
“他们送的越快,送的越多,朝廷就越发忌惮,下就越狠,我们就死得越快。鬼谷子的纵横捭阖理论基础,就是建立在这个上面的。”
熊储鼓掌笑道:“我这下就更放心了。不管他们送了多少,我都没有必要心存感激。虽然是饮鸩止渴,但是这杯毒酒我们必须一口喝下去,因为老百姓不能等。”
“军师,立即派出两校兵马赶到昆明,同时通知王扬祖龙在田组织民夫,把沐王府的粮食抢运回来。一定要在朝廷作出决定之前,把粮食拿到里。”
“张大人,立即组织精干力量,开始全面赈灾,首先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同时开展夏季播种,争取今年还有一定的收成。”
“需要注意的是,我们赈灾过程,一定要预防有人饱私囊,确保每一粒粮食都能够吃到老百姓嘴里。如果有人在这个过程以身试法,全部给我凌迟处死!”
恰在此时,曼戴莉站在门口叫道:“公子,李青从永州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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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敏感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非常敏感。
公众热门人物,这是躲不过去的坎儿。
被朝廷盯上的热门人物,那更是敏感到了极点,也是当事人必须经历的困境。
熊储就是这样的热门人物,基本上属于崇祯皇帝心的四根刺之一,而且排名第一位,他不承认都不行。
朱由检这位崇祯皇帝心有四根刺,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
第一根刺是来自内部的叛逆,随时有可能颠覆自己的道统。
这个人就是叔伯兄弟,建帝朱允炆的余孽:朱胜鑫。
第二根刺是长城东面的女真皇太极,看样子不攻破长城誓不罢休,可恶至极。
第根刺是流民造反,而且已经逐渐形成席卷之势,看看就要遏制不住了。
第四根刺是官集团,也属于大逆不道的东西,竟然妄图剥夺皇帝的拍板权力。
崇祯皇帝和神宗皇帝天启皇帝不一样,他虽然只有不到二十岁,但是心深沉,而且勤勉政事。
每天都上朝,认真听取官集团上奏各种乱八糟的内容,同时也听取武将集团东拉西扯的防御计划。
崇祯皇帝在朝堂上从来不说话,就像一个哑巴。
至少在官集团看来,这位新少年皇帝就是他们的傀儡,一个玩偶而已。
但是一退朝,崇祯皇帝就越过官集团,让太监直接把自己的意思用圣旨下达给当事人,达到掌控全局的目的。
采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直接无视官集团的存在,少年崇祯皇帝登基两年真干了几件事情。
比如说铲除了魏忠贤,比如说重新启用袁崇焕。
铲除魏忠贤是次要的,主要是借此干掉了兵部吏部户部刑部核心部门的十多人,给自己人腾出了位置,实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目的,分割官集团的一部分权力。
按照崇祯皇帝的意思,凡是和魏忠贤有勾结的,一律处以极刑。
袁崇焕和魏忠贤勾结非常紧密,应该在处死之列。
但是因为官集团拼命维护,袁崇焕竟然没事。
崇祯皇帝驳回官集团的两次裁定,都没有实现处死袁崇焕的目标。
也就是说,崇祯皇帝暂时无法拿回对蓟辽前线的军权,也就无法直接掌控军队。
崇祯皇帝虽然很年轻,但是为君之道却非常老练,竟然知道“欲其灭亡,使其疯狂”的道理。
因此以退为进,崇祯皇帝干脆赦免了袁崇焕身上的所有罪责,而且把权力加大了两倍重新启用。
一旦这一次袁崇焕被崇祯皇帝抓住把柄,万劫不复就是注定的结局,而且到那个时候东林党根本不敢放屁。
这一招够毒,够狠,但是赌注下得太大。这是拿整个边关的安危,作为铲除政治敌人赌注。
说明少年崇祯皇帝毕竟还年轻,还有些沉不住气,有一丝赌气的成分在内。
不管怎么说,但是这一招的确够高明,腕也非常老道,让人不得不击节叹。
整个官集团都被崇祯皇帝耍了,还整天得意洋洋。
崇祯皇帝和他的前几任皇帝一样,唯一能够依靠的力量,就是锦衣卫和东厂,其他的人都靠不住。
骆养性,就是崇祯皇帝登基杀掉魏忠贤以后,自己提拔起来的干将,锦衣卫指挥使。
按照崇祯皇帝近侍太近王承恩的说法,骆养性是一个“四平八稳”的人,没什么野心,也没有什么酷吏的传闻。
既然能够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就算他在皇帝面前“四平八稳”,一旦涉及到危害皇帝的事情,他肯定杀气腾腾。然后就会弄出好多事情,让你防不胜防。
斥候营副统领李青,还是熊储拿下元谋县,秘密处决了吾必奎以后,就命令他带人前往永州,看看大观堡那边有没有什么其他变故,同时带回来一件紧要物品。
李青跟随熊储来到后院,这才低声说道:“师傅,大观堡那边现在非常紧张,苗冠军师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回事,朝廷找麻烦么?”熊储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李青摇摇头:“倒不是朝廷直接找麻烦,因为江西那边有一位熊储造反,云南这边也有一位熊储长驱直入,大观堡并没有暴露。”
“问题是东面的衡州前年来了一位桂王就藩,说起来应该叫朱常瀛,带着王子朱由楥四王子朱由榔,天启年(一六二年)离京就藩。”
“师傅啊,我就想不明白了,现在大明天下都乱成什么样子了,难道他们都不知道吗?可是怎么着?这个朱常瀛简直让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啊。”
“全国那么多的灾民没有饭吃,最后铤而走险扯旗造反,大明朝廷岌岌可危。但是这个朱常瀛一到衡州就大兴土木,建造规格最高的宫殿。”
“衡州修建的桂王府仅次于京师的皇宫,耗费银两不下百万两。后来听彭二先生说,这还不过是造房子的钱。等到宫殿全部完成之后,这还是九牛一毛而已。”
“里面的各种摆设亭台楼阁,还有日常用具,每天都是排成长龙的大车队往里拉。我这次是亲眼看见了的,那真是触目惊心。”
“师傅,不是说朝廷没钱的吗?好多地方都因为不发军饷闹兵变,长城的边军都没有钱铸造火炮打皇太极。朱常瀛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修造宫殿?”
熊储越听越生气,因此没好气的说道:“你问我,我问谁呀?他们自己做死,你去问他们好了。说这些让人心烦的事情干什么?你给我说点有用的。”
李青有些着急:“我说的就是有用的,这还是苗冠军师专门交代让我说清楚的。因为朱常瀛来了,大观堡就麻烦了啊。苗冠军师说,这个桂王朱常瀛掌握着朝廷一半的军队,总兵力加起来超过了四十万。”
“我们大观堡的东南面就是桂阳州,也就是当年赵子龙打仗的地方。那个桂王竟然在这里驻扎了两万军队,距离我们大观堡只有八十里,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的人可能都没地方跑。所以苗冠军师让师傅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到大观堡去一趟,把有些战略问题好好解决一下。”
熊储听到这里,也隐隐有些担心起来:“大观堡的防御力量现在如何,有没有基本的保障力量?”
李青摇摇头:“武功最高的沈惜月现在在洞庭湖那边,好像有一个什么基地,里面有数千人。原本是准备转移到大观堡的,现在桂王来了,他们也不敢动。”
“现在的大观堡,没有武功高强的人坐镇,这才是大家担心的地方。哦,对了,有一个家伙长得很英俊,似乎比师父还长得好看,叫什么吴圣昊,还说是师傅的师弟。”
“这家伙一快剑的确很厉害,反正我打不赢。他带来十二名弟子,算是增援大观堡。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刚刚过来,据说是什么朱胜鑫敲诈云南王引起的。”
“不对呀,师傅。朱胜鑫不是您的名字吗?现在这个世道简直乱套了,前不久有人在赣州冒充熊储造反,现在有人冒充朱胜鑫敲诈云南王。谁敢打着您的招牌敲诈云南王,他活得不耐烦了吗?”
熊储气得给李青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这么大个人了都不会说话,那个冒充朱胜鑫的家伙就是我,敲诈云南王的也是我,什么叫活得不耐烦了?”
“还有,你说吴圣昊就说吴圣昊。什么叫长得比我还好看啊?难道你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吗?”
李青摸着后脑勺后退步,拍着脑袋盯着熊储,仿佛看怪物一样:“师傅,你没有生病吧,怎么想到用真名去敲诈云南王的?他现在可是我们的邻居,您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熊储摇摇头:“这段时间你不在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敲诈已经不行了,因为好多人都要饿死。既然在洛阳可以敲诈福王,现在敲诈一下云南王也还将就。死不死的,那就到时候再说,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我让你带回来的东西呢?”
“在这里!”
李青反从后背解下一个长条包袱,双递给熊储:“苗冠军师说,这件东西必须亲自交到师傅上,任何人都不能乱动。这究竟是什么呀?”
熊储抖开包袱,拿出一把连鞘宝刀:“一把刀而已,不过锋利一些,也没什么奇特之处。”
李青一看刀柄,顿时惊呼一声:“好古怪的刀!”
“古怪就对了!”熊储严肃的说道:“这是专门砍那些不听话的人的脑袋用的,能不古怪吗?好了,你长途奔波这么久,下去好好休息一下,还有事情等着你去办。”
菩提诛魔刀,原来暗河杀集团首座,少林弟子悟禅的随身兵器。
就是这把刀,悟禅一共执行了二十次杀任务,目标都是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后来经过苗冠用计,把暗河杀集团的九大杀一网打尽,菩提诛魔刀就落到了熊储。
在没有取回龙鳞紫金刀之前,熊储把菩提诛魔刀交给苗冠执掌军令。
后来苗冠进入伏牛山取回了龙鳞紫金刀,这把菩提诛魔刀就变成了备用物品。
熊储让李青返回永州大观堡,主要目的就是要取回菩提诛魔刀。
现在部队越来越多,仅仅一枚必杀令已经没有威慑力了。
至少从形象上来看,平时人们就看不见让自己凛然生畏的东西。
菩提诛魔刀外形古怪,阴森诡异,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来路。
把这件东西挂在军帐,本来就有辟邪的作用,让人一看就在内心提醒自己要当心。
熊储一直没有整编军队,至少没有给下的将领什么具体名分。
以前身边都是自己的核心人物,有没有名分都还能够将就一下。
现在人数越来越多,如果不能理顺军衔体制,一旦发动大规模的集团作战,指挥系统就会出问题。
熊储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就是因为李青还没有回来。
现在菩提诛魔刀已经到了,当然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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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天后,所有高层将领根据熊储的命令赶到镇南城。
原来的卫所指挥使衙门,现在已经改成征南将军府。
征南将军府今天的气氛非常凝重。
非常凝重的原因,就是将军府虎威大堂里面已经站着很多人,而且没有一丝声息。
帅案前面站着四个人,背北朝南望着大门。
当先一人正是穿着盛装的熊储,他身后一排个人端着托盘,托盘上还盖着红布。
之所以气氛很凝重,关键就是端着托盘的个人。
个女人:岚儿严二娘曼黛莉。
恐怕连傻子都明白,需要让这个女人端着的托盘,绝对不是一般的物品。
因为她们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在整个熊家军里面无以伦比。
面对熊储他们四人躬身站立的,是一大群敛息噤声的人,领头的正是军师万练。
扫了一眼众人,熊储才沉声说道:“诸位,承蒙你们不弃,自愿跟随我闯荡江湖。可我是一个在朝廷海捕书里面标名挂号的人,所以没有什么正当身份给你们高官厚禄。”
“不仅现在没有什么高官厚禄,可能将来也没有什么高官厚禄。我们之所以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有意义,能够做一些让老百姓不那么反感的事情。”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我们虽然不是朝廷的编制,但我们要建立一支正规军队。为了有别于其他的军队,所以我们的各级称呼有所变化。”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就是要宣布这个变化。这个变化的第一个,就是我们熊家军正式组建征南将军府,统一指挥西南方面军。现在我根据以往六年的战斗情况,宣布一项晋级任命。”
征南将军,右军师:万练;护军将军:黄妍莹;镇军将军:夏芸
军直属二等校尉两人,承担特定任务:
牙门校尉:邱柏明;察敌校尉:周老四
下辖一等校尉八人,每个人可以统兵四千八百人:
骁骑校尉:霍连山;骠骑校尉:熊开山;陷阵校尉:司马承;射声校尉:赤格
毅勇校尉:樊涛;定边校尉:杨虎;靖宇校尉:段鹏;奋威校尉:乔如山
下辖二等校尉八人,每个人可以统兵两千四百人:
征蛮校尉:樊虎;安民校尉:阿措日则;荡寇校尉:威史俄里;安南校尉:侯笃
征南校尉:曹宇鑫;征西校尉:陈捷超;平南校尉:曹翠云;抚民校尉:陶艳茹
让大家消化了一下,熊储才接着说道:“在今后的日子里,这支军队的统帅就是征南将军万练。本来应该登坛拜将,但是因为情况非常特殊,今天只能简化续。万练上前听令。”
熊储话音一落,万练一步跨出队列,曼黛莉端着托盘上前一步。
熊储转身掀开红布,从曼黛莉托盘里抓起菩提诛魔刀,哐啷一声拔了出来,顿时冷焰四射,杀气弥漫,让人不寒而栗。
“此刀原名菩提诛魔刀,是江湖上曾经拼死争夺的宝刀之一。从今天开始,这把刀正式更名为飞龙平蛮刀,作为征南将军府至高无上的军令之刃,由征南将军万练执掌,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万练单膝跪地,高举双把飞龙平蛮刀接了过来,整个人的身子都有些微微颤抖。
这把刀虽然不轻,也不过二十四斤而已,还不够压垮一个人。
但是这把刀从现在开始却有万钧之重,因为它代表着一支铁军,也代表着熊储的重托,所以万练浑身绷紧才接了过来。
熊储左微微一抬,岚儿端着托盘上前一步。
一把掀开红布,一枚金光闪闪的虎头大印出现在人们的视线。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一枚虎头金印并不值钱,但它却代表着征南大军,代表扫除叛逆,恢复河山的无上权威。征南将军印,是我们熊家军的第一枚军印,也是征南将军万练今后号令军的凭信。”
万练左怀抱飞龙平蛮刀,伸出右把虎头金印接了过来。
严二娘端着托盘趁势上前一步,熊储掀开红布,一件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软甲出现在大家视线。
“作为统帅军的主将,我不希望你亲冒矢石,而是要以大局为重,珍重自己的生命安全。这一件万年冰蚕软甲,是她们个女人为我编织的。但是我认为穿在你身上,才能够体现它的价值。”
说到这里,熊储双抖开软甲披在万练身上。
万练虽然足够坚强,但是现在也止不住泪流满面:“臣万练必定殚精竭虑,誓死荡平缅甸老挝叛逆,让熊家军的兵威直达南海之上,不辜负主公的重托!”
熊储把万练搀扶起来,让他站在自己左侧,这才接口说道:“兄弟们,我是奴隶出身,后来是一个江湖杀,没有读过什么书。但是基本的江湖大义,我的很多师傅都说过。”
“人生在世,白驹过隙。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方今天下大乱,国内民不聊生,国境叛逆丛生,正是大丈夫有所为之时。我们现在据地九县,拥民百万,大军六万,不可谓不鼎盛。”
“需要告诫大家的是:地广人众,不足以逞强;甲坚兵利,不足以争胜;城高池深,不足以称固;令严刑繁,不足以为威。”
“古人说得好:为存政者,国虽小而必存;为亡政者,国虽大终必亡。你们今后兵锋所指,首恶必惩,随从不究。不以杀戮为喜,一定要善待黎民,多行仁政。”
“兵法说:兵者诡道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慎之又慎。全军者,先胜而后对战;败军者,先战而后求胜。”
“我希望你们不要急功近利,切忌鲁莽行事。一定要料敌先,因敌制宜,周密策划,彼此协同,而后一战而胜。”
“今天晋升一等校尉八人,二等校尉十人。但这不是固定不变的,主要是为了理顺指挥系统。今后大家都是依靠积功晋升,所以会都是平等的。”
“在一起时间长的人都知道,熊储不是一个心怀陈见的人,更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小人。我珍视最难得的兄弟之情,看重的是患难与共,忠贞不渝。”
“阿措日则威史俄里侯笃曹宇鑫曹翠云陶艳茹这几位,可能对我不是很了解。但是来日方长,只要我们有一个共同信念,就能够找到共同奋斗的目标。”
这一次的高级将领集会,熊储一个人谈了一个时辰,开创了一个历史,因为他从来没有一次说这么多话。
虽然熊储嗓门不大,但是所说的内容,也就是征南将军所部今后的战略方针,更是对大家的殷殷嘱托,高级将领当然能够领会出其的分量。
最关键的是,黄妍莹夏芸都被提升为将军协助军师万练掌控军,但是资格和地位更高的岚儿严二娘曼黛莉却还是白身,还有方千寻也是白身。
大家终于明白,自己的主公熊储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很久,很快就要离开了。
从当初离开九道山庄,转眼就是六年多时间,现在终于到了要分的时候。
熊储并没有离开,因为还有几件事情牵扯着走不脱。
自从来到镇南省以后,各种资源终于完整配套,而且也足够丰富,所以匠作营再一次扩大规模,开始全力运转起来。
从松潘开始,军师万练就不惜钱财搜罗各种工匠。
进入云南境内以后,军师万练的注意力也是拼命搜刮各地的工匠。
周老四的斥候营四处乱窜,出了摸清敌情之外,还有另外的一个任务,就是查探高明工匠的底细,然后重金聘请过来。
什么四川承宣布政使司贵州承宣布政使司云南承宣布政使司云南沐王府下属的作坊,都是周老四他们挖墙角的地方。
现在的匠作营已经扩大了好几倍,工匠总人数已经超过了六千人,还有劳工总人数四万多人。
控制了镇南省九个县的座铁矿四座铜矿六座煤矿两座锡矿两座金矿座银矿十口盐井。
这些人都是战争的策源地,他们所有的目标都是不断改良兵器,提高部队的战斗力。
熊储不能离开的原因,就是被匠作营的统领孟凡副统领无涯子给抓去了。
最关键的就是青城派邪门道士无涯子,一定要熊储过去看看自己的杰作。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只有一个邪门人物,喜欢做一些邪门事情的人还有很多。
比如说熊储现在看见的邪门道士就不仅仅是无涯子,竟然还有一百多人。
“你们天天打仗,可没想到我离开松潘以后就出去转了六个月,这一百多人里面分别是青城派峨眉派武当派,甚至还有你们上清派的人。”
“他们都是沉迷炼丹的人,可是都和我一样,从来没有炼出丹药,全部都是稀奇古怪的东西,动不动就爆炸了。所以门派不喜欢,就不给他们炼丹材料,结果被我给弄过来了。”
邪门道士无涯子,带着熊储巡视炼丹的两百多个‘洞府’,一路上都是喜气洋洋,当然会口若悬河说个不休。
“材料你们完全可以随便用,这是没有疑问的,而且我早就下过命令。”熊储不知道这个邪门道士想干什么:“但是你总得让我看见一些东西才行吧?不让的话,别人都说你们是废物。”
邪门道士无涯子呵呵一笑:“当然要请你看看东西,这才是请你过来的真正原因。你以为我们真的都是废物吗?只有我那个老牛鼻子师傅才说我是废物,其他的人谁敢说半个字,我就把他炸成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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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崇焕终于被下诏狱,肯定死罪难逃,这算是他罪有应得。主公回来的非常及时,我们现在面临的局面很危险。”
苗冠把熊储秘密迎进大观堡,在路上就迫不及待开始诉说最近的各种变化。
熊储离开镇南省也是迫不得已的,因为形势发展太快,不走不行了。
崇祯年六月底离开云南的时候,熊储和岚儿严二娘带走了曼戴莉的护卫营经过整编的方千寻和周昶少年营,一共五千人马。
一路上都是李青率领斥候营打头阵,这也是熊储上一次让李青秘密过来探路的本意之一。
经过一个半月的夜行晓宿,熊储率领的五千杂牌军终于越过桂林府,在八月旬秘密进入永州大观堡。
来不及深入寒暄,当天晚上就召开紧急会议,苗冠和彭无影通报了朝野上下的何种变化,以及由此对大观堡梭产生的影响。
崇祯二年(一六二九年)上半年,皇太极兵分两路攻入朝鲜,四个月就基本平定。
与此同时,皇太极趁胜攻打林丹汗也取得胜利。林丹汗所部一触即溃,向西狂逃六百里。
皇太极终于占领了长城北面的战略要地,把袁崇焕的大军甩在了东面,成了一枚死棋,劳民伤财修建的堡垒全部变成了废物。
十月二十日,后金女真皇太极以蒙古喀尔沁台吉布尔噶图为向导,兵分路南下攻打长城隘口。
一路攻破大安口,参将周镇阵亡;一路攻破龙井关,一路攻破洪山口,明参将张安德等败逃,张万春投敌。
本月初四日,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入援,于遵化战死,全军覆没。
巡抚王元雅保定推官李献明永平推官何天球遵化知县徐泽前任知县武起潜等,据城死守。城池陷落的时候,所有关于安全部战死。
至此蓟州被围,京师被迫戒严,崇祯皇帝差不多已经被女真鞑子面包围,面临登基两年的第一次困局。
罪魁祸首并不是女真鞑子皇太极,而是祸国殃民的书生袁崇焕。
之所以说女真鞑子并不是这一次最大的祸害,就是因为林丹汗败逃以后,京师北面已经变成了几乎不设防的地区。
这种大好会,就算是放在一个傻子身上,也一定要挥师南下,试探一下大明王朝的真正实力,为今后的战略决策提供依据。
袁崇焕祸国殃民,就是因为他根本不懂兵法,简直就是一个白痴。
浪费了全国六年的全部税赋,还有二十多万民夫的血汗,构筑了所谓的了锦堡垒,根本没有发挥丝毫作用。
刚刚能够发挥一点作用的时候,袁崇焕竟然又放弃了。
崇祯皇帝虽然年轻,但是骨子里面的高傲和坚韧,超出了一般人的认知。
袁崇焕一听皇太极已经入关,顿时吓破了胆。竟然违抗崇祯皇帝的命令回师救援,这才是袁崇焕应该千刀万剐的真实原因。
虽然敌人兵临城下,但是年轻的崇祯皇帝已经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事后证明也是唯一正确的决定。
这个时候的袁崇焕,如果真是抱定必死的决心尽忠报国,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全军出动,直取辽阳抚顺沈阳城,攻占女真鞑子的大本营,彻底占领整个女真部族的领地。
当时的情况是:皇太极的一路精兵在朝鲜,间隔着鸭绿江;一路精兵已经到了长城以内,更是鞭长莫及。
整个女真鞑子部落的核心部位辽阳抚顺沈阳已经不足五千精兵。
袁崇焕底下有二十万大军,还有祖大寿这样的陷阵猛将。
如果抱着全军覆没的必死决心,挥师插到敌人腹地,一鼓荡平整个女真部落,袁崇焕才是真正的忠君爱国。
这是最简单的围魏救赵之计,也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基本战术。
到那个时候,袁崇焕虽然有可能战死,他下的二十万人也有可能全军覆没。
但是能够和女真部落同归于尽,彻底覆灭皇太极东山再起的基础,那才是盖世奇功。
对整个大明王朝来说,用袁崇焕的二十万人,换取整个女真部落的灭亡,这才是崇祯皇帝一再拒绝袁崇焕回京救援的本意。
只要把皇太极的老巢打成一片废墟,他的十万精兵孤悬在外,就变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到那时,西面的林丹汗不会干看着,大明各地的勤王之师更不会干看着,皇太极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但是袁崇焕竟然贪生怕死,公然抗旨不尊,私自带兵入关,美其名曰“进京勤王”。
因为东林党的所有首脑都在京师,而且崇祯皇帝一个都不放走,自己也不走,反而宣布紧闭城门,宵禁待变。
与此同时,凡是平时高喊忠君爱国的东林党官员,崇祯皇帝命令他们全部上城协助防守,和敌人共存亡。
崇祯皇帝的本意是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清除朝廷里面的官集团。
袁崇焕是要救皇帝吗?非也,他是要回师救援东林党党徒!
把大明朝一战而胜的大好会白白浪费了,简直百死莫赎!
崇祯皇帝不愧是大明朱家子弟,他都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结果被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袁崇焕制国家利益于不顾,从而败坏了国运,简直天理难容。诛灭九族,千刀万剐都不足以平民愤!
“可惜了啊,真是可惜了啊!”
苗冠双目含泪,把桌子拍得呯呯直响:“这是我们大明朝唯一反败为胜的会,也是能够重振河山的最后会。可惜奸臣误国,书生乱政,白白浪费了苍天赐给的大好会。真是可惜,真是可惜啊!”
熊储双紧握着拳头,掌心都已经攥出血来,仿佛一口狂狮在房间里乱转不休。胸口剧烈起伏,口直喘粗气:
“该杀!袁崇焕该杀一万次!都怪我当初没有听取万练黄妍莹严二娘和岚儿的建议,如果当初我直接过去杀了袁崇焕,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密室里的所有人都感到压抑,这的确是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事实。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袁崇焕已经被下诏狱,等待他的必将是国法的制裁。
“主公,俗话说没有最糟,只有更糟。”彭无影接口说道:“袁崇焕把朝廷全部耗空了,军饷根本没有来源。去年十二月因为京师危急,山西巡抚耿如杞与总兵张鸿功率五千人赴援。结果因为没有发军饷,最后军卒哗变。”
“这样的官军如果能够打胜仗,那才是有鬼了。果然不错,今年正月初,陕西起义军王子顺苗美率领四千之众,南下围攻韩城,势不可挡。”
“月二十八日,山东河南又出现邪教,他们打着白莲教的幌子,声称紫微星失道,联络四百里之内的流民,已经对外称王。”
“四月日,清涧李攀龙在贺家湾杀死苗美宣布起义。四月二十八日由神木过河,攻陷了蒲州。然后分兵二路,东攻赵城洪洞汾霍;西攻石楼永和等,号横天一字王。”
“现在义军已经进入山西,先后攻破了襄陵吉州太平曲沃,整个山西陕西已经形成燎原之势,不可阻挡了。”
“六月五日,起义军王和尚王嘉允攻陷府谷河曲,张献忠独率一营四千余人起而响应,自称‘八大王’。现在张献忠和王和尚相互策应,构成了掎角之势。”
“虽然洪承畴在府谷黄甫川击败王嘉允,在清涧击败张献忠,在绥德击杀王左挂,但都无济于事。”
“因为流民根本没有自己的固定地盘,看起来一触即溃,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效果。只要朝廷拿不出养活流民的办法,官军一退,他们必然聚而复起。”
熊储点点头:“这个我很清楚,过去的六年多时间,我纵横数万里,可谓是身临其境,已经看得太多了。那些流民本来是要饿死的人,不过为了做一个饱死鬼,所以才会不顾生死。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究竟如何?”
苗冠好不容易平息了心情,闻声应道:“正是因为流民聚而复散,散而复聚,让朝廷疲于奔命,所以前不久朝廷颁布了‘连坐法’,叫做什么《保民训要》。”
“规定乡间十户为一甲,领取一面甲牌,平时必须一起行动。只要有一个人参加起义军,这一甲一百多人就全部处死。”
熊储摇摇头:“治标不治本,这根本没用。据我所知,一旦起义军打过来,肯定是一甲十户全部参加了起义军。连坐法,只有建立在朝廷能够养活他们的基础上。现在朝廷不给粮食,半点作用都没有。”
苗冠点点头:“主公说得有道理,这都是朝廷的那帮书生想当然而已。殊不知老百姓每天饿死数十万人,连自己的人都可以吃,谁还怕死?古人云: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不过,朝廷搞出这么一个连坐法,对流民虽然没用,但是对我们影响不小。主公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们东面的桂王朱常瀛,现在的宫殿已经修建的差不多了,所以开始对四周进行整顿。”
“半个月前,就在开始清理户籍,颁发保甲牌。我们这里虽然还没有过来人,但迟早也会有军队过来盘查。如何应付这种局面,还需要主公拿出一个方针才行。”
熊储摸了摸脑袋:“这还真是个问题,老夫子,我们这里现在有多少人?”
彭无影笑着接口说道:“我现在可了不得了,是朝廷正式任命的新田县知县。目前秘密训练的正规军有两万多人,预备兵员四万多人,目前都隐蔽在南山沟训练。”
“因为我们秘密弄进来二十九万流民,所以我们这个县面积虽小,但是人口很多,目前已经接近四十万人。而且都是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年龄。”
“我们担心的是,东面衡州的桂王朱常瀛,如果知道我们这里有超过二十万人的兵源,那就糟了。主公,朱常瀛底下直接控制的本来就有接近二十万大军,整个江南湖广都是他的镇守范围。”
熊储点点头:“我听李青说过,东南面的桂阳州就有两万军队驻守,对我们的压力很大。从目前的态势来看,人口全部集在新田县境内树大招风。这肯定不行,必须想办法开辟新的秘密基地,把青壮年分流一部分出去。”
恰在此时,韩冰如突然进来报告:“洞庭湖方面来了信使,现在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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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又东南一百二十里,曰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
《庄子·天运》:“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称洞庭为平野。
曾几何时,湘沅澧诸水在洞庭山(今君山)附近与长江交汇,洞庭湖地区还只是一片河网交错的平原。
后来环绕君山的所谓“洞府之庭”形成了一个大的湖泊,才有洞庭湖之称,始作俑者就是奸臣张居正。
嘉靖隆庆年间,张居正为了保护自己家乡江陵的安全,打着维护“显陵”(在湖北安陆)的旗号,采取“舍南救北”的方针,在荆江北岸筑起黄檀长堤,迫使长江水沙由荆南进入洞庭湖区。
扬子江的汛期长达半年,从春夏之交的桃花汛,一直延续到九月旬的秋汛过后才结束。
张居正为了一己之私,罔顾国家社稷,让湖南这个鱼米之乡根本没有发挥作用。
湖南没有发挥作用,朝廷每年的稻米产量自然严重不足,国库库存也就不可能丰足。一旦大面积天灾降临,则大事去矣。
不管张居正做了多少值得夸夸其谈的事情,说他祸国殃民半点都不冤枉。
从每年的桃花汛开始,湖南必然变成一片泽国,大片稻田沉入水底,于是“百姓皆成鱼鳖,每年溺死数以十万计,待哺灾民无以计数”。
每年秋汛过后,冬季马上就到,从而造成了“湖南鱼米之乡灾民遍地”的旷古奇观。
正因为如此,后来张居正被“反攻倒算,掘坟鞭尸”,湖南百姓无不拍称快,当然是有道理的。
天可欺,地可欺;君可欺,朝廷可欺,百姓不可欺。这就是张居正的下场。
熊储决定立即赶到洞庭湖一带,并不是要搞清楚君山四周为什么变成了湖泊,而是要救命,救一个故人的命。
这次紧急北上,本来就是熊储离开云南之前就已经决定的,也是军师万练统一的一种战略段。
之所以会有这么一个段使出来,关键问题还是在五省总督朱燮元身上,至少当初以为是在朱燮元身上。
因为朱燮元杀了奢崇明安邦彦之后,又接受了水西土司安位的投降,平定叛乱的战争基本结束。
然后向朝廷上折子,仿照诸葛亮当年的说辞,提出了不在水西设立卫所不设置郡县官吏更不安排军队的九个原因。
既然最大的威胁已经解除,熊储认为自己可以安心离开,到传说的大观堡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儿。
熊储临走之前,给征南将军万练留下了未来的发展方针,基本原则就是慎之又慎:
“偃旗息鼓,休养民力;奖励农耕,储粮备荒;向北通商,向西掠畜;慎重扩军,多察敌情;等待时,一鼓而定。”
为了让征南将军府的万练能够暗平稳发展,那就需要把朝廷的注意力转移出去。
能够吸引少年皇上崇祯视线的最好目标,那当然就是叛逆熊储在另外一个地方现身,并且搞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
居于这种认识,熊储才决定立即挥师东进,准备执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战略计划。
到了大观堡以后,通过苗冠和彭无影的解释,熊储才知道整个北方已经乱了套,朱燮元这个五省总督,根本不能继续留下兵马在云南磨叽。
身受重伤的斥候兵,是范连成的斥候营一个小头目。
经过熊储利用内力救活以后,他又说出了一段怪事。
原来,皇太极攻破京师北面长城隘口,兵锋直指京师,当然天下震动。
既然天下都震动了,山西近在咫尺自然也震动了,于是就惊动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已经被撤职的原朔州城守备参将:张英。
张英,并不在乎谁来当皇帝,唯一的目标就是忠于大明朝廷。
现在女真鞑子胆大妄为,竟敢轻骑攻入长城,张英顿时拍案而起。
可惜发怒是没用的,因为他现在是孤家寡人,进京勤王一个人派不上用场。
武将,在关键的时候就是一根筋,张英也不例外。
他现在怒火烧,一心要和女真鞑子拼个死活,所以闯进朔州城守备兵营寻找监军要兵。
监军还没有接到进京勤王的命令,当然不能同意。况且张英还是一个戴罪之身,更不可能交给他兵权。
现在四处造反的大有人在,万一张英带兵造反,那谁也不能担保不是吗?
可是,张英经营朔州城守备兵营十余年,下面的将佐都是他一提拔起来的。
虽然监军不同意派兵,这并不影响张英闯入军营进行“煽动性演说”:
“我告诉你们,皇上已经被女真鞑子包围了,现在朝不保夕。你们他娘的谁不怕死,现在就跟我打到宣府长城之外,和女真鞑子决一死战!”
还别说,当兵的家伙都喜欢头脑发热,还真的被张英带走了六百多人。
在宣府城外烧毁了女真鞑子的两座军营,结果张英所部被敌人大军给包围了,最后全部阵亡。
张英虽然战死了,但是他私自调兵,而且是逾制抢夺兵权,已经犯了欺君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张英曾经说过,他可以为朝廷为皇上掉脑袋,但是张家的后人只有一根独苗,不能让老祖宗张辽断了后。
因此,张英出征之前,就命令儿子张承宗南下,到云南那旮旯寻找“敬德山庄”。只要找到万练熊储其一个人,那就有保障了。
要说张英还真是深谋远虑,知道自己迟早有那么一天的,所以提前做了好多伏笔。
没想到张承宗带领六十百多家将从风陵渡一出来,顿时就被卷入到兵荒马乱的局面之。
依靠自己的一杆镔铁长枪,而且是能够硬抗熊开山锤的勇力,张承宗带着百六十多家将,一路且战且走。
不管是流民的义军,还是拦路的官军,张承宗一概不认帐。
那真是神挡杀神,仙来诛仙。
这一路杀过来,结果走到商南伏牛山就不行了。
“主公,张公子刚到伏牛山就被我们斥候营发现了。经过暗接头试探,才知道他要南下寻找主公和一个什么万练。”
“可是烟不逢尘,这个鬼地方出现路人马挡住了去路,分别是闯塌天混世王老回回路义军,一共有九万多人。”
“张公子虽然只有百六十多人,却带着六百多匹战马,而且都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良驹,那些义军现在眼睛都红了。”
“老回回势力最强大,下就有六万余人,所以要收编张公子。但是张公子根本不理他一套,结果当然没有谈拢。”
“闯塌天混世王底下都有一万多人,竟然要公开抢劫,结果被张公子杀得大败亏输。现在他们用重兵重重包围,就是要劫夺那批战马。”
“张公子单枪匹马送我出来,就是要寻找救兵。毕竟他们携带的粮草极为有限,而且那些义军人数实在是太多了,真是杀不胜杀,根本冲不出来。”
斥候兵一口气说完经过,苗冠彭无影袁鹂卿张如莲吴圣昊等人像听天书一样不知所云。
还是岚儿赶紧把自己等人当年进入山西,然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故,用最简短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强调:“必须救援张承宗!如果没有他老子张英从撮合,我哥也就没有今天。”
熊储一直没有说话,并不是说他就不想救人,而是在谋划如何才能把人救出来。
现在远隔千山万水,就算朝廷不干涉,带领大批人马过去都不现实。
彭无影发现熊储来回转圈子,顿时想到了其的缘故:“主公,从这里带兵过去肯定是不行的,但是洞庭湖那边还有一处基地,沈惜月在那边坐镇,应该可以抽调百多精兵。如果用得好的话,里应外合应该可以把人救出来。”
熊储摇摇头:“如果是把人救出来,这并不难,我一个人就能够办到。这还不简单吗?我一个人潜入义军大营,直接把什么老回回闯塌天混世王给抓起来,然后走马换将就可以办到。”
“问题不在如何救人,而是如何才能确保大观堡的秘密不泄露。我们此前商量的方针还是要抓紧执行,把精兵强将逐步向南转移建立新的基地,这样才能和西面的万练互相策应。”
“要想具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你们这里就需要留下一批身过硬的人,我现在考虑的是哪些人留下来确保后院的安全。”
说到这里,熊储的目光从岚儿严二娘曼戴莉扈媚娘等人的脸上扫过。
“当年的白凤卫队一分为二,岚儿和扈媚娘率领,任务就是保护内宅。严二娘和曼戴莉带领十二名女兵随我走一趟,把那个张承宗救出来。那可是一员虎将,和熊开山差不多少。”
“老夫子,你要根据我带回来的样品,立即组织匠作营开始仿造。燧发火铳红衣大炮地雷,都是云南那边的一批邪门道士弄出来的,威力可大了。”
“彭无影,你有合法的知县身份,尽可能和桂王周旋。适当的时候,行贿一些人也是可以的。”
“但是,”说到这里,熊储的眼神一凝,顿时寒光外冒:“如果他们欺人太甚,那就首先拿下东南的桂阳州,然后直接和衡州翻脸。”
“我们有自己的大事要做,绝对不能在这些不孝子孙面前损失太大。现在面临国破家亡的危急时刻,朱常瀛竟然大肆挥霍,把这里搞得灾民遍地,简直是在作死!”
熊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然后立即出发。没想到一出大观堡,竟然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故。
即便是苗冠这样有鬼神莫测之的人物,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出现超出想象的变化,熊储就更没有想到局面会完全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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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救人如救火。
熊储给苗冠和彭无影交代了基本行事原则,就和严二娘曼戴莉带着十二名白凤卫队的女兵紧急北上。
带上严二娘,因为她就是洞庭湖边的人,是现成的向导。再说了,严二娘一晃十好几年没有回家乡,不带上也说不过去。
带上曼戴莉,是因为她最能打。这一次要想救人,那就是闯进数万人的包围圈杀两个来回,如果不能打就麻烦了。
严二娘设定的路线就是从邵阳郡东面向北插出去,然后北上新化县(今娄底),经过益阳县抵达第一个目的地,也就是沅江县,因为沈惜月转移流民的秘密基地就在这里。
因为不能在永州附近暴露自己的身份,以免大观堡的秘密外泄,熊储他们一行十五人都是晓宿夜行,趁黑赶路。
如果不是严二娘带路的话,估计熊储他们连东南西北都莫不清楚,早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虽然是晚上赶路,但是有了严二娘带路,再加上十五个人都是绝顶宝马,所以速度并不慢,第天晚上就已经进入新化县境内。
现在已经是四更天,必须尽快找一个地方落脚。不然的话,一个年轻男子,带着十四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想不引人瞩目都不行了。
延陵镇西北八里多的地方已经非常僻静,这里是进山的一个路口,基本属于荒无人烟的地方。
就在熊储认为这里非常偏僻的时候,大路左侧突然出现一栋房屋。
一盏白色灯笼散发出昏暗的光亮,门楣上似乎还有一面角形的杏黄旗。
“咦?”
熊储的目力最好,距离还有二十多丈远,就发现这里似乎是一家客栈。
让他感到奇怪的是,荒山野岭不说,深更半夜里两扇大门竟然开着,也不担心小偷钻进去。
房间里面漆黑一团,自然也没有半个人影,更没有丝毫声息,仿佛是一座空屋。
可是,如果这座房子里面没人的话,那是谁点亮的灯笼呢?
“噤声,快走!”
严二娘语气短促,低喝一声打马飞奔而过,仿佛发现了非常紧张的事情。
这一加速,转眼就是二十多里,终于在天亮之前赶到了另外一个小镇,然后敲开一家小客栈安顿下来。
一直进入房间,严二娘神色才勉强放松下来。
熊储这才问出心的疑惑:“二娘,你今天是怎么啦,前面不是有一家客栈吗,你为什么要加紧赶到这里?”
“相公,天太黑你没有清楚。”严二娘神情严肃:“不错,你是看见了客栈两个字,但是你没有看见前面还有两个字吧?还有,客栈门外挂着灯笼,房间里面没有灯光,大门却开着,相公不觉得奇怪吗?”
熊储点点头:“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呀,不过你这么一提醒,这事情就更奇怪了。”
拍了拍脑袋,熊储猛的一拍掌心:“我想起来了,客栈两个字的前面,是‘阴司’两个字,原来那家客栈叫阴司客栈!”
话还没有说完,熊储整个人都呆住了,好半天才长出了一口气:“真古怪呀,阴司客栈,这是一个什么鬼地方?”
“嘻嘻,相公说对了!”严二娘突然笑了起来:“虽然是货真价实的一家客栈,但那的确就是一个鬼地方。相公是北方长大的,当然少见多怪了。”
“二姐,你别打哑谜好不好。”曼戴莉和十二名队员都想弄个明白:“究竟怎么回事啊,我们都是北方过来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如此古怪的客栈名字。”
严二娘把房门窗户关紧,然后才低声说道:“赶尸,你们听说过吗?”
曼戴莉略一愣神,随即说道:“我在镇南城似乎听说过,茶馆里面的人聊天,说到朱燮元歼灭奢崇明安邦元的那一仗死了万多人,其就有人说起什么贵州湘西赶尸有活干了。”
严二娘点点头:“我要说的就是湘西赶尸。我们此前见到的那家阴司客栈,就是湘西赶尸的专门客栈,并不是给我们住的。”
熊储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就很有些不明白:“赶尸,为什么要赶尸?”
严二娘沉思了一下:“好吧,反正我们白天也不能走,就来给你们说说为什么要赶尸。你们应该知道一句俗话:魂归故里,落叶归根。赶尸,就是为了把这句俗话落到实处。”
“湘西滇黔地瘠民贫,每年都有大批人外出谋生。或者遭到病魔缠身而死,或者遭到突发变故横死,甚至被官府抓去砍头,再加上连年不断的战争,每年都有多少万人死在外面。”
“这些人客死他乡,或者家里人不知道,就变成了孤魂野鬼。或者家里人知道,但是路途太远,却没有办法弄回家埋葬。或者是家人知道了,却没有钱请人弄回家。怎么才能实现魂归故里,落叶归根呢?”
“传说当年蚩尤在黄河边上和黄帝打仗,一次就死了几万人。战斗结束以后,蚩尤命令将士们把伤员抬走,同时命令祝司(后来的祭司)把战死的兄弟带回家。祝司领命之后来到战场间,高声念诵了一篇咒。”
“大意是‘为部族而战,你们是英雄;为部族而死,你们是鬼雄。苗万岭是你们的故乡,魂魄是你们的精神。生有勇气,死做英灵。听我号令,一起回家!’然后大喝一声:起!数万具尸体应声站立起来,踩着固定的节奏一路走回来。”
熊储摇摇头:“千奇百怪,匪夷所思。”
严二娘沉声说道:“相公,你可别小看这里面的奥妙。华夏明传承数千年,无数的奥秘根本没有人能够解释。苗之地,古称鬼国,蚩尤就是始祖。能够九战九胜,把黄帝打得狼狈逃窜,蚩尤绝对是一代人杰。”
“我们上清派是道家传承,很多前辈致力于研究河图洛书,虽然最终没有一致的结论,但是每个人都从掌握了一门独步天下的学问。由此可知,河图洛书肯定包罗万象,只不过没有人能够全部弄明白罢了。”
“《易经》同样包罗万象,诸葛亮从里面悟透了奇门遁甲,然后才有神鬼莫测的八卦大阵。但是其他人潜心研究,却在医卜星相方面取得了超人的成就。前人的智慧,并不是我们能够简单理解的。”
“赶尸,古来有之,神秘莫测。人有魂魄,然后才有阴阳调和,这是把脉问诊的基础。魂,就是天魂地魂人魂,魄是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魂不聚,不得超生;魄不全,不得长寿。一个人死了,就是天魂地魂离体而去,但是人魂却是守着肉身的。人们经常说撞到鬼了,其实就是撞到了死人的人魂。”
“为什么祖坟要看风水?为什么要想办法让肉身不腐烂?为什么俗话说祖坟冒青烟了?为什么会有龙脉的传说?一句话,就是要想办法保证人魂有所寄托,然后才会福泽后代。”
“皇帝是不会允许老百姓掌握其诀窍的,当权者永远也不希望普通老百姓明白其的奥妙,所以才会一律封杀。也正是因为人魂的存在,所以才会有赶尸的法术出现。”
“近年战争不断,需要送回家乡的尸体越来越多,所以湘西赶尸终于被人们发现了。就拿这一次来说,朱燮元总督五省兵马,绝大部分都是湖广的士兵。”
“他们战死了,朝廷不管不问,但是家里的父母妻儿都在倚门悬望。可是天灾**不断,没有人能够拿出很多钱连同棺木运回家,所以赶尸就成为一种必然的选择。”
熊储无奈的摇摇头:“这些东西玄之又玄,等有时间再来研究也不迟。我就奇了怪了,前面的那家阴司客栈为什么大门总开着呢,也不怕小偷进去?”
严二娘嘿嘿一笑:“相公没有见过赶尸,所以才有这样的疑问。正是因为天快亮了,所以我才让大家加紧赶路。因为人魂白天不能活动,所以赶尸的人都是白天休息,晚上才上路。”
“阴司客栈,就是赶尸匠住宿的地方。如果我们不赶快离开,万一刚好有一队赶尸的人过来投宿,被我们撞见就不好了。至于不关门,就是没有人知道赶尸匠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离开。”
“至于说小偷,呵呵,小偷会进去吗?打开的大门后面,两边靠墙壁的地方,就站着两排尸体。如果不明究竟的人一头闯进去,当场就吓死了。”
熊储微微点头:“看来赶尸还真有些特殊的门道,竟然会有专门的客栈让赶尸的人休息,真是隔行如隔山。”
“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严二娘微微一笑:“比如说赶尸一次就是个人行动,青衣法司打着勾傩引路,白衣发司拿着哭丧棒压阵,黑衣发司在尸体旁边定魂。”
熊储满脸疑惑:“勾傩[nu]?什么是勾傩?”
严二娘点点头:“这个北方很少见,你们没见过很正常,但是在我们湖广云贵川就很平常。比如说家里死人了,我们这里会请道士做法事,里面就有各种乐器。”
“其有一面小铜锣,直径寸六分,声音清亮高亢,但很短促。正规名字叫阴锣,又叫勾魂锣,俗称‘勾傩子’,起到引导人魂认路的作用。”
“傩,是上古祭祀为了驱疫大丧先枢入墓而设置的傀儡。勾傩子,就是祭祀利用锣声请神勾魂的法器。现在慢慢演变成一种民间常见的小铜锣,在很多宫廷歌舞里面也出现了。”
说到这里,严二娘突然压低声音:“相公,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进入火神派总坛的控制范围。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我们的行踪一定要更加隐秘才行。”
可惜事情该来肯定要来,谁也没想到严二娘一语成谶。
所谓天意难为,无巧不成书。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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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时节的二更天,黑仑山东麓。
遥远的天边偶尔一片乌云飘过,悬挂着的一弯新月,仿佛魔神眨巴着半只眼睛。
山腰密林小路上薄雾飘渺,在忽明忽暗的月色之更是诡异莫测。
叶尖露珠溅落在小路石板上的滴答声,仿佛重重敲在心坎上,整个心房都开始抽搐,让人喘不过起来。
熊储感到自己的心房都在抽搐,当然不是露珠溅落这么简单,因为他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当奴隶当杀,后来又指挥千军万马,各种稀奇古怪的死人场面都见过,熊储的心脏绝对足够强大。
可是,就算见过再多的死人,熊储也没有看见过尸体可以自己走路。
不是一具尸体在走路,而是十具尸体排成一排在走路。
从眼前阴森诡异的小路上走过,从飘渺的薄雾走过,在忽明忽暗的月色走过。
湘西赶尸,竟然是真的!
定更天的时候,严二娘带着大家从客栈出来,争取今天晚上翻过黑仑山,在天亮之前赶到山北的贾田镇,为秘密越过火神派的控制区域做准备。
熊储并不是害怕火神派。
当年在逍遥子坟前杀了洞庭妖,在彭婆镇的万福楼杀了君山怪,在袁家寨的擂台上灭了火神派的副门主葛友贵。
多少的恩恩怨怨都是一条又一条人命堆积起来的,而且历历在目,想忘记都不行。
就算想熊储想忘记,估计火神派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害怕是没用的,火神派绝对不会放过自己。
熊储虽然并不害怕火神派寻仇,但也不想节外生枝。
因为他这次出来是为了到伏牛山救人,而不是闲得无聊出来惹是生非的。
俗话说救人如救火,根本不能浪费时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是正理。
“亡灵走长路,生人勿近呐——锵——噗!”
“亡灵走长路,生人勿近呐——锵——噗!”
“亡灵走长路,生人勿近呐——锵——噗!”
熊储他们一行人刚刚顺着小路进入黑仑山,从西南方向的岔路上传来高亢清亮而又短促有力节奏分明的铜锣声,其还夹杂着吆喝声。
“立即下马!”严二娘声音发颤,显得非常紧张:“大家跟着我赶紧离开小路,笼住马头别出声儿!”
离开小路二十多丈远,人马全部趴伏在草丛,节奏极为固定的铜锣声一个劲的钻入耳,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你的心坎上。
在万籁俱寂的荒山野岭,突然出现如此高亢清亮的铜锣声,熊储实在是没有想到。
熊储扭头看了看趴在自己右边的严二娘,好几次都想询问这是为什么,结果都被严二娘摇摇头给憋了回去。
过了将近一刻钟,熊储就知道不用问了,因为山路南端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戴着道士髻的人,每走九步,左就飞起一个小铜锣。
道士左飞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熊储其实没有看清楚。
虽然他修炼一剑刺向太阳年时间,目力异于常人,但也没有看清楚是一面小铜锣。
但是这玩意儿从道士左飞起的时候,总是伴随着“锵——”的一声。
就算熊储没有看清,他的耳朵也告诉他:这就是一面小铜锣。
不过小铜锣飞得并不高,不过两尺而已。
并不是有什么东西牵扯着小铜锣,而是被这个道士又伸抓住了。
道士的左一闪就抓住了小铜锣,锣声也就戛然而止,于是就有了“锵——噗!”的节奏。
道士缓缓走到了熊储他们藏身的下面,每走九步就敲一声小铜锣,一点儿都不带错误的。
熊储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这个道士,发现他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一样。
每一步都比正常人少很多,步幅只有一尺的长度。不多半分,不少一毫。
每走九步就停顿一下,然后就是“亡灵走长路,生人勿近呐——锵——噗!”的喊声锣声传出来。
熊储心一凛:“这是一个江湖高,大概和霍连山的内力修为差不多少!”
嘘——
心的念头还没有转过来,熊储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道士后面九丈左右出现了一群人,全身套着一件落地白袍,头上戴着一顶极为古怪的深顶草帽,完全把整个脑袋罩住了。
前面的道士每停下来敲一次锣,后面的那群白袍人就向前走九步,步幅同样是一尺,分毫不差。
这些动作当然不能让熊储浑身冒凉气。
但是紧接着连续出现十个白袍人,装束一模一样,动作一模一样,这就古怪了。
更加古怪的是,这十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是尺,走路的姿势极为怪异。
出了膝盖以下有所动作以外,从膝盖开始往上,整个身体几乎没有丝毫摆动。
走路的时候身体不动就算了,那只能说你下盘稳固。
问题是大腿不动,两条臂紧贴着大腿两侧也一动不动,这就不符合常识了。
九步一顿,分段前行,这都不是正常人。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熊储终于想起来“湘西赶尸”四个字。
下面小路上缓缓而来的十个白袍人,就是十具尸体,所以一切才如此诡异。
刷的一声,十个白袍尸体侧面突然飞出一把纸钱冲天而起,让熊储又吃了一惊。
一个浑身漆黑的人,一件道袍从头到脚全部遮住了,所以熊储刚才竟然没有发现。
让熊储吃惊的是,他分明感觉到这个黑袍人的眼睛扫了自己藏身之处一下。
这就是一种感觉,杀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被一头狼给盯上了,让你浑身毛骨悚然。
熊储心暗暗带上了小心:“这家伙比前面引路的道士更厉害,已经算是江湖上的一流高了。”
“亡灵走长路,生人勿近呐——锵——噗!”
用了一刻钟的样子,这一群古里古怪的“人”才慢慢从下面的小路经过,熊储终于彻底搞明白了一件事情。
“锵——噗!”这个节奏,并不是前面那个道士一个人完成的,而是前后合作,协调统一。
前面那个道士左的小锣飞出去,然后又被抓住的一瞬间,十具尸体后面还有一个穿着道袍的家伙,的哭丧棒就会往地上一顿。
正因为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而且哭丧棒竟然是一根六尺长的铁棍,才会出现分毫不差的“锵——噗!”这个节奏。
熊储心有所明悟:“整个队列前后相距十五丈左右,而且处于拐弯的位置,后面拿着哭丧棒的家伙,根本看不见前面的人。在这种情况下,整个节奏竟然没有丝毫错乱,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只有经过千锤百炼,才能达到如此协调的程度,而且还必须是一流高才行。因为最后的这个家伙,的一根铁棍绝对不会比司马承他们差劲。看来湘西赶尸果然不简单,二娘一再表现出紧张的神情是有道理的。”
“不仅仅是个人修为很不弱,关键在于要想个人配合得妙到豪巅,不是随便找个江湖高凑在一起就行的。这必须是一种悠久的传承,而且是一个大门派才能办到。”
古怪的队列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慢慢走到山路的尽头,眼看着就要隐没在薄雾之。
“亡灵走长路,生人勿近呐——锵——噗!”的声音越来越虚无飘渺,若隐若现。
让熊储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
小路两侧的密林之突然人影幢幢,闪动不休。
因为距离很遥远,熊储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有鬼?难道这座黑乔山里面有鬼不成么?
右侧的严二娘突然长身而起,而且失口惊叫:“不好,有人劫夺尸体!”
“劫夺尸体?”熊储随后站起身来,语气显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如此无聊,专门跑到荒山野岭来劫夺别人的尸体?这就已经和刨别人家的祖坟一样了,不是天怒人怨的事情吗?”
严二娘伸一指:“相公你看,前面应该是打起来了。俗话说:人死恨消。就算这些尸体生前有敌人,现在他们已经死了,总不可能有人找尸体报仇吧?如果不是劫夺尸体,怎么可能打起来?”
“这两天的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完全超出我的想象。”熊储其实已经发现前面在开仗,但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二娘,你是本地人。这种情况下,我们应该如何处置才合适?”
严二娘摇摇头:“当地人又能如何?我十四岁就被逼逃走了,好多事情并不清楚。而且抢劫赶尸匠这种事情,过去还从来没有听说过。”
熊储紧盯着山路的尽头,也就是翻过黑乔山的山梁分水岭部位。
薄雾之人影幢幢,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勉强能够看清人影你来我往。究竟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熊储也不知道。
“我们不能在这里看着,实际上什么也看不清。”严二娘沉思片刻才接着说道:“这里面肯定有古怪,我们应该靠上去弄个究竟才行。”
熊储有些迟疑不决:“你不是说湘西赶尸,生人勿近的吗?如果我们靠上去,引起了更大的误会又该如何处置?”
“应该没事的。”严二娘牵着马匹走下山脊来到小路上:“我们作为一个过路的人靠上去,能够不动就不动,应该不会引起什么麻烦才对。”
熊储把缰绳扔给身后的曼戴莉,又把身上整理了一下:“既然如此,你们随后跟上来,我先上去探探路再说!”
看见熊储说走就走,身体一晃就已经消失不见,严二娘只急得跳脚叫道:“相公千万小心,不要胡乱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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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冥之自有天意,这是谁也挡不住的。
熊储虽然不想节外生枝,但是今天晚上的一切都莫名其妙,如果不弄个水落石出,心里实在是放不下。
距离打斗现场里多路,即便是小山路也不用浪费熊储多长时间。
他认为自己肯定能够赶得上,毕竟望气散人的独门轻功不是吃干饭的。
可是,人世间的闷棍有很多。
不仅劫道的贼人会打闷棍,老天爷有时候也会打闷棍。
结果,自然是熊储挨了一记闷棍,让他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
这一记闷棍,刚好就是老天爷随砸下来的,让熊储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
现场一无所有。
熊储一口气冲到分水岭上,结果啥都没看见,仿佛先前所见所闻全部都是一场幻觉。
个一流高境界的赶尸道士不翼而飞,十具尸体同样不翼而飞。
先前从两侧山梁飞出来的人影,自然也是无影无踪。
如果今天晚上只有自己一个人,熊储宁愿相信刚才都是幻觉,然后拍拍屁股就走。
可今天晚上分明是十五个人都看见了,而且是严二娘最先察觉这里发生打斗,而且推断有人抢劫尸体,然后自己把轻功施展到极致赶过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湿漉漉的山路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熊储分明记得,间的那个黑衣道士,每走九步就会撒出一把纸钱。
可就是什么都没有,别说纸钱了,连鬼都没有。
想到“鬼”字,熊储感觉轻轻吹拂的山风突然特别阴寒,身体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难道这人世间真的有鬼,刚才看见的那些场景都是鬼变的?”
面对这种不可思议,熊储实在是有些灰心丧气。
要说轻功,不管是在战斗,还在赶路,自己还从来没有含糊过。
函谷关青龙山救独狼,伏牛山恶斗锦衣卫供奉马明久,逍遥子坟前杀掉唐锲,念青唐古拉山杀掉唐淼,无一不是决死之战,但是轻功方面从来没有成为问题。
今天这是个什么状况?自己急速赶来,竟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起码超过二十人在自己的面前不翼而飞?
熊储从来不相信有鬼,现在需要的是冷静,再冷静。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丹田之的内力缓缓运转一周,上清心法能够让人心神宁静。
一个掌印,一截断枝。
在一块岩石后面,熊储终于发现了树干上的一个掌印,还有刚刚折断的一截树枝。
严二娘没有看错,这里的确发生过打斗。
既然有打斗,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人。
“这是什么人,动作为什么如此之快,他们抢劫赶尸匠究竟为的是什么?”
熊储现在已经相信,伏击赶尸匠的人早有预谋,而且选定了一个非常巧妙的伏击地点。
分水岭,也就是风吹垭,属于这里的制高点,四周尽收眼底,也是最不容易埋伏的地方。
恰恰在最不容易出事的地方,它就出事了,这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熊储飞快的把四周巡视了两遍,最后确认只有个方向能够快速转移。
正北方向十五里是郭家寨,严二娘已经说过。
西北方向是摩天岭,属于这里的主峰,陡峭异常,熊储不相信那些人能够从自己面前飞上去而不留痕迹。
正南方向是自己过来的地方,敌人如果从这里逃走,那就肯定撞上自己。
熊储冷哼一声:“想在我面前搞鬼,你们能跑哪里去?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下山,直奔北面的郭家寨。”
咻的一声,熊储已经消失在原地。
一刻钟以后,严二娘等人已经飞马上山。根本没有任何停留,十四个人十五匹马,就朝着北面的郭家寨方向追了过去。
又过了一刻钟,刚才熊储发现掌印树枝的地方,那块岩石竟然动了。
今天真是出了鬼了,不仅尸体会走路,一块岩石也能够活动。
一个小洞,直径五尺左右,里面竟然还微弱的光亮透射出来。
“堂主,刚才是谁呀,好厉害的轻功,差点儿就撞破了我们的行踪。”已给尖细的嗓音。
“陈大人:我怎么会知道山下面还有人?难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另外的人想对这一批尸体动吗?”
说话间,从山洞里面爬出两个人来,同样是穿着黑色长袍。
咻——咻——
两根拇指粗细寸来长的树枝突然飞射而出,刚刚从山洞里面爬出来的两个人,几乎同时被射了软麻穴摔倒在地,一条人影窜了出来。
竟然是熊储。
原来,熊储突然想到当初在山西的时候被人陷害,自己抓了敌人一个俘虏来不及逃走,就躲在原地的大树上。那些敌人分分合合想把自己引诱出来,结果没有成功。
今天的情形几乎和上次一模一样,熊储不认为敌人比自己的动作更快,这附近肯定有什么蹊跷。
所以他在这里自言自语说了两句话,把轻功施展到极致下山,然后绕了一大圈赶上严二娘,让她们马上越过分水岭在半山腰隐蔽起来。
等到熊储回到分水岭附近,刚好看见石头会动,他就知道自己今天赌赢了,敌人果然来不及逃走,或者说在这里有关。
熊储没有看到在地上的两个人,而是倒背双盯着山洞冷声问道:“我刚才听他叫你陈大人,难道是从京师过来的?”
尖细的嗓音有些声嘶力竭:“咱家就是从京师过来的,你是什么人,竟敢对锦衣卫特使无礼?”
“哦,锦衣卫啊,来头不小。”熊储没有转身,声音显得更加阴冷:“这一位又是谁呢?”
“朋友,你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想必也明白这里是谁的地方。”另外一个粗壮的嗓音说道:“在下郭金明,火神派洞庭分舵舵主。敢问朋友如何称呼?”
熊储虽然没有转身,但还是点点头:“原来是郭舵主,失敬失敬。”
口说失敬,但是地上的两个人分明没有看见熊储有失敬的意思。
“让里面的人都出来吧,和十几具尸体在一起不觉得槮得慌?”熊储摇摇头:“我就不明白了,人家走长路的大司赚几个辛苦钱,你们竟然也要打劫,这和挖祖坟差不多少,火神派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管怎么说,火神派独霸湘一带,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声,而且五雷烈火弹也算是江湖一绝。你说你们这都干的叫个什么事?让我们湖南武林同道今后都没办法见人,郭舵主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熊储没有明说抢劫尸体,而是换了一种说法,就是想听听对方的辩解。
“朋友,听你的口气也算是湖南武林一份子,那就行了。”郭金明阴声说道:“今天事情你就当做没看见,大家一拍两散,江湖有怎么会知道呢?”
点点头,熊储终于转过身来,一把抓起那个什么陈大人说道:“这个陈大人可是京师来的,为了防止歇息泄露,我首先把他给处理了再说。”
根本不管地上的郭金明,熊储已经施展轻功向西北方向的密林深处窜了过去。
这并不是熊储粗心大意,而是他有充分的自信,地上的郭金明不可能解开穴道逃走,除非有人背他走。
之所以没有对山洞里面采取段,就是熊储不知道那个赶尸的道士是死是活。如果歼灭敌人把不相关的人给害死了,熊储觉得自己心里过不去。
离开分水岭一百多丈远,熊储把陈大人扔在地上,右抓住了青釭剑的剑柄,而且开始缓缓往外拔:“陈大人,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还有什么遗言吗?”
陈大人没有说话,只是拼命挣扎,可惜无济于事。
恰在此时,熊储突然有一丝头脑发闷的感觉,陈大人也在这一瞬间惊恐地叫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和锦衣卫作对?”
的青釭剑已经拔出来一小半,熊储冷笑一声:“我把你杀了,别人怎么会知道我和锦衣卫作对?”
陈大人果然不愧从京师出来的,到了最后关头竟然冷静下来:“大侠,我们素不相识,应该无冤无仇,对吧?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害我性命?”
熊储似乎听进去了,拔剑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停顿:“陈大人说的也是。我就奇怪了,陈大人是京师的人,为什么和一帮小贼抢劫别人的尸体呢?说实话,这太过分了,我要杀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唉,这事儿吧,说来就话长了。”陈大人唉声叹气:“刚开始吧,其实大家都没太当回事儿。可是那个什么熊储什么锁喉剑八郎什么朱由璟,越来越张狂了。”
“说实话,现在不光是皇上整天提心吊胆,就连我们这些在皇上身边当差的人,也非常害怕。毕竟好些个对付他的段,都是我们锦衣卫执行的,万一他会来找我们的麻烦,那真的遭了。”
熊储显得很吃惊:“锁喉剑八郎不是失踪了吗,你们还担心什么呢?”
陈大人有些无奈:“这事儿吧,还不是因为骆养性大人,他让唐门全力一击,原以为可以灭掉那个什么锁喉剑八郎,没曾想敌人没死,反倒是唐门全灭。骆大人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杀如果要报仇,根本没有人能够挡得住。”
“现在东厂没有恢复,所以火神派投靠了我们锦衣卫。一年前,骆大人派我到湖南寻找火神派,一定要想到能够对付锁喉剑八郎的办法才行。”
“可是火神派的人说,锁喉剑八郎根本不害怕五雷烈火弹,据说他们的一个副掌门就是死在自己的烈火弹之。”
“因此,要想对付锁喉剑八郎,就必须把他们最神秘的一种东西弄出来,然后才有可能打锁喉剑八郎一个措不及。”
熊储俯身解开了陈大人的软麻穴:“既然你们是为了对付敌人,那就是我多心了。刚才冒犯了,实在是对不起。可是我还是不明白,陈大人,要想对付锁喉剑八郎,这和抢劫尸体有什么关系呢?”
陈大人看见熊储解开了自己的穴道,顿时大喜过望,一翻身爬起来,说话的嗓门也提高不少:“大侠可能还不知道,据说火神派有一条禁令,不到门派覆灭的关头,绝对不能炼制一种东西,这就是无人可解的尸毒磷火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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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弄玄虚,引蛇出洞,然后回马一枪,这就是熊储的一个简单设计。
其实计谋并不是越复杂越好,而是越简单越好。
使用计谋的目的是为了让别人上当,而最容易让别人上当的计策,就是一看就能够明白的计策。
熊储带着锦衣卫的“陈大人”离开,把一个瘫软在地的郭金明扔在现场,给人的感觉是毛毛脚,顾前不顾后。
天色蒙蒙亮,熊储一个人回到了分水岭。
严二娘她们已经回来了,这才是真正杀回马枪的队伍。
“相公,他们一共出来了十个人,暂时还不知道山洞里面有没有。”
其实严二娘就算不说,熊储也已经看清楚了,地上躺着十四个人,可不就是出来了十个人。
“原来你并不是我们湖南武林的人。”
郭金明躺在地上看着熊储,脸上没什么表情,而且有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阴森之气,说出的话来自仿佛来自虚空,让熊储觉得很纳闷。
“呵呵,你也没有相信我是湖南武林的人,因为我的口音摆在那里。”熊储很平静的笑道:“当你在说我是湖南同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郭金明眼流露出一丝遗憾:“看来你是有备而来,而且来得正是时候。让我佩服的是,你们竟然躲过了我下人的视线,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条路上。”
“你又错了。我不过是一个过路的,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这里,而且还抢劫尸体。”熊储摇摇头:“如果你们没有抢劫尸体,我根本不会出来打乱你们的好事。”
郭金明竟然笑了:“我们恰恰没有抢劫尸体,你说了一大堆,不过自以为是而已。现在天下大乱,满世界都是尸体,还用去抢吗?就算没有尸体,难道制造几具尸体很困难吗?”
熊储一下子怔住了。
郭金明的话虽然不好听,但说的是实情,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抢劫尸体。
既然没有必要抢劫尸体,那么刚才他们在干什么,十具尸体到哪里去了?
还有那个“陈大人”所说的“尸毒磷火弹”又是什么东西?
“每个人都有先入为主的时候,判断上难免出错误,这也不奇怪。”熊储没有什么尴尬的意思:“既然没有抢劫尸体,你们弄进山洞藏起来干什么?”
郭金明的话让熊储又是一愣:“虽然我们没有抢别人的尸体,但那些尸体本来就是我们的,当然要放到应该放的地方,难道这很难理解吗?”
“那些尸体是你们的?”熊储有些发懵的感觉。
郭金明冷笑道:“当然是我们的,而且专门出钱请人帮忙赶过来,难道这也有问题?”
熊储有些吃惊了:“那个赶尸匠是你们出钱请的?”
“难道是你请的不成么?”郭金明不屑看了熊储一眼,反问。
熊储吃惊的并不是尸体问题了,而是这个郭金明为什么要花钱请人把尸体赶过来。
如果那个“陈大人”所说属实,火神派要炼制尸毒磷火弹,那当然需要尸毒。制造尸毒最好的原材料,当然只有各种尸体。
郭金明刚才也说了,现在满世界都是尸体,而且也“可以随时制造几具尸体”。
制造尸体并不难,随便杀几个人就是。
火神派从不忌讳杀人,所以他们制造尸体的动作肯定不慢。
想当初,如果不是夏芸突然出现,熊储觉得自己在逍遥子坟前。就已经被洞庭妖制造成尸体了。
既然如此,他们花钱请人赶尸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尸体是他们自己人客死他乡?
这个郭金明死到临头,还能够侃侃而谈,熊储不认为是个什么好东西,根本没有必要继续和他废话。
身子一闪,熊储已经进入山洞。
说再多都没用,还是自己眼见为实才是真的。
熊储不是一个胆小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胆子非常大的人。
可是身体落在山洞里面的一瞬间,熊储就有一种作呕的感觉。
十具尸体紧贴着山壁站在那里,头上的古怪草帽已经不见了,灰白色的面目露了出来,让人看得毛骨悚然。
熊储并没有毛骨悚然,他就觉得很不舒服。
因为山洞里面就点着一根蜡烛,四周都是尸体站在那里,一切似乎看得很清楚,却又影影绰绰。
这种似亮非亮,忽明忽暗的地方,更是阴雾惨惨,让人心里直发毛。
每具尸体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纸条,上面用朱砂画着什么符咒,熊储看不明白,也没有准备去看明白。
个赶尸的道士躺在地上,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熊储。
熊储一进来就看见这个人了,而且也明白被人点了穴道,而且哑穴也被封住了。
撒纸钱的家伙武功最高,所以熊储找的就是他,伸就解开了他的哑穴。
“你是否觉得现在有必要说两句?”熊储蹲在地上,盯着那家伙的眼睛。
结果那个撒纸钱的家伙没有说两句,仅仅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熊储盯着那个家伙没做声,因为他对外人从来没有什么好耐性。
“刚才外面的对话我已经听见了,你不是火神派的。那么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撒纸钱的家伙可能嗓子有些发干,因为声音很难听了。
熊储仿佛变成了木头,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那家伙。
“郭金明说的没错,他们并没有抢夺尸体。”撒纸钱的家伙有些无奈,眼似乎还有某种东西。
熊储终于不是木头了:“这个话题还行,说下去!”
“他们不是为了抢尸体,而是为了抢人,抢我们个人。”撒纸钱的家伙似乎有些后悔:“当初真的不应该接这趟活。”
“继续!”熊储简单急促。
没声音,撒纸钱的那个家伙竟然闭上眼睛,不做声了。
熊储也不作声,仍然直勾勾的盯着那家伙。
撒纸钱的那个家伙终于开口了:“他们要抢的人是我,可惜我知道得太晚了,结果上了当。”
熊储突然没头没脑的说道:“尸毒磷火弹?”
撒纸钱的家伙终于睁开了眼睛:“尸毒磷火弹虽然恶毒无比,也只不过一个副产品而已,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仅仅是尸毒磷火弹,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抢我。”
撒纸钱的家伙说话声音虽然难听,但是在熊储听来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尸毒磷火弹既然歹毒无比,又怎么是一个副产品,还不是了不得的事情?
那么,难道还有比尸毒磷火弹更歹毒的东西吗?
这实在是一个震撼的消息,熊储不得不重视起来:“他们抢你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想勒索一样东西。”撒纸钱的家伙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了后面的话:“因为我是苗峒派的掌门人,谭吕明。”
越来越有意思了,至少熊储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个门派的掌门人,竟然亲自出马赶尸,这也太离谱了。
谭吕明似乎在深深的后悔:“火神派和我们苗峒派之间有渊源,而且这一次他们竟然开除了五万两银子的价钱,条件就是要我亲自压阵,确保路上万无一失。我实在是太大意了,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冲着我来的。”
既然人家是一门之主,熊储没有继续问话,而是伸解开了个人的穴道:“原来是谭门主,真是幸会得很。”
“不敢当!”谭吕明翻身站了起来,冲着熊储抱拳说道:“大恩不言谢!谭吕明个字江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甚至苗峒派也没有人知道。”
熊储微微一笑:“在下也是第一次听说,因此没有说‘如雷贯耳,久仰久仰’之类的套话,还请谭门主不要见怪。在下邙山巴郎,江湖诨号锁喉剑。”
在前面打勾傩子的那个家伙突然说道:“原来竟然是八郎大侠当面,那才是如雷贯耳,幸何如之!我们门主并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所以不知道你的来历,还请原谅。”
说到这里他又扭头对谭吕明说道:“门主,这个八郎大侠来头可就大了。他不仅是望气散人的唯一弟子,而且是建帝的后人。现在朝廷的海捕书,抓的就是他,火神派这一次也是为了对付他,才会如此卑鄙无耻。”
谭吕明顿时跳了起来,随即躬身对熊储说道:“原来是望气散人的徒弟,还请受晚辈一拜!”
熊储听了两个人的对话,看样子和自己的师傅还有些渊源,这个不能怠慢,因此一摆:“谭门主不用客气,我们出去再说吧。”
谭吕明看着熊储,眼眼有些期盼之色:“望气散人还是我师傅提起过,那真是天下第一高。八郎大侠能不能封住这个山洞,让这十个人永远长眠于此?”
熊储点点头:“这个没问题,我们出去以后就封住这个山洞。”
封住山洞当然没有问题,但是来到山洞外面之后,谭吕明看见郭金明的一瞬间,脸色又变了,然后转身对熊储说道:
“八郎大侠,另外十个人没有用了,让他们到山洞里面去殉葬吧,但是这个郭金明就很有些用。火神派既然把主意打到了我的头上,当然不能他们让失望,也应该知道知道苗峒派不可侮。”
“郭金明,亏你也是鬼苗一脉,竟然如此恶毒。我谭某今天是第一次出江湖就栽在你的,那是活该,并不怪你。但是,你们既然苦心孤诣想得到峒苗炼尸秘笈,那我今天就如你所愿!”
熊储不知道谭吕明究竟想干什么,但是他对于灭杀火神派弟子,根本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谭吕明的话音未落,另外十个家伙就已经被熊储扔进山洞里面,然后又出去把变成了尸体的“陈大人”拧回来扔进山洞。
熊储这才拔出青釭剑一顿乱削乱砍,整座山洞顿时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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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在处理山洞的问题,谭吕明也没闲着。
个道士已经把身上的深色道袍给脱了扔进山洞,现在都是月白色短打扮,只不过脚上还是草鞋。
一直处变不惊的郭金明,看见谭吕明伸按向自己的眉心,顿时惊恐万状:“谭门主,冤有头,债有主。把你逛过来并不是我的主意,而是掌门人的命令,你就饶了我吧!”
熊储严二娘曼戴莉等人不知道谭吕明究竟想干什么。
如果说要处死郭金明,那至少有一百种办法。
可是谭吕明什么办法都没有选择,他的右几乎按照看不见的速度缓缓向前伸出,目标正是郭金明的眉心。
速度非常慢,而且另外两个人一个拿着小勾傩,一个拧着哭丧棒,已经一左一右来到郭金明的身后。
看他们全身绷紧,把所有的修为都提到了顶点,四周的空气已经瞬间凝固。
熊储突然觉得晨曦之的微风突然阴冷起来,仿佛骨头都要冻僵了。
这是是太奇怪了。
长江流域的初秋,那正是酷暑的尾巴,有热死人的节奏。
现在竟然能够让熊储这样的武林绝顶高觉得冰寒刺骨,要说不古怪都不能够。
谭吕明和郭金明之间的距离不到尺,但是他伸出的右竟然还在缓缓向前移动,仿佛永远也到不了郭金明的眉心。
现在熊储终于看明白了,谭吕明的嘴唇一直在急速翕动着,仿佛在默念什么内容。
从嘴唇翕动的频率来看,谭吕明此时说话的速度,至少比常人快五倍。
刚才还惊恐万状的郭金明,现在已经开始全身颤抖,而且双眼发直,死死盯着距离自己额头越来越近的掌。
恰在此时,郭金明的百会穴上空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一时间阴风四起,呼啸有声。
严二娘和曼戴莉竟然不约而同选择抱住熊储,后面的十二位女队员也紧紧抱在一起。
即便如此,包括熊储在内的所有人,现在都是牙齿在打架,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这些人都是经过到过阿勒坦山翻阅过夹金山的苦寒磨练,对于万年玄冰的寒气都能够甘之如饴,但是却抵挡不住这里的寒气。
熊储也觉得实在是太奇怪了,神妙莫测的上清心法竟然没有丝毫作用。
不管熊储如何运转丹田之的内力全力抵挡,外面的寒气还是透体而入,仿佛一定要把人冻成冰棍才甘心。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小勾傩一响,哭丧棒一顿。
熊储他们顿时浑身猛的一震,已经听过的古怪节奏再次响起:“锵——噗!”
一直在默念的谭吕明突然发声,而且声音急促高亢,凝气如线,直冲霄汉:
“替天行道,惩治奸佞。生灵害人,死气伤身。巫祖显灵,镇压生魂。命魄当破,人魂可存。急急如律令,封!”
谭吕明每念一句,“锵——噗!”的节奏必然趁隙而至,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先前看赶尸的时候听到这个节奏,熊储还没有什么很深的感觉,但现在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
小铜锣的声音好像直接在自己的脑海里响起,而哭丧棒顿在石板上的那一下子,仿佛直接敲在心脏上面。
随着谭吕明突出一个“封”字,他的双突然一翻,仿佛变成了数十双在眼前晃动。
谭吕明的身体瞬间虚化,绕着郭金明飞速旋转起来。郭金明的衣服瞬间变成随便飞走,变成了一个“光”人。
啪啪啪,郭金明的眉心神庭穴百会穴膻穴神门穴关元穴天枢穴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上了朱砂。
噗通一声,谭吕明已经一屁股坐在郭金明身前五尺开外的地上,整个人仿佛刚刚从水里捞出来,已经完全虚脱。
刷的一声,拿着哭丧棒的家伙甩出一件白色长袍,刚好把郭金明从头到脚给罩住了。
咻——敲小铜锣的家伙飞出一顶破草帽,刚好落在郭金明的头上。
人造尸体,新鲜出炉。
大概一刻钟之后,谭吕明有些虚弱的说道:“八郎大侠,这就是火神派需要得到的秘笈:峒苗炼尸。为了让八郎大侠能够亲眼目睹,谭某违反门规公开施展,就是希望引起你们的注意。”
熊储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搞清楚谭吕明飞了九牛二虎之力,究竟想达到什么目标:“谭门主,你这是何苦来哉?郭金明究竟怎么样了?”
谭吕明点点头:“八郎大侠,你可以说郭金明已经死了,当然也可以说他还活着。因为他的命魄已破,按照正常人来说就已经死了。但是他的魂魄都被我封在肉身以内,不可能转世投胎,而且还能够服从命令,所以也可以说他还活着。”
点点头,熊储若有所思,但还是没有想明白:“不管是死是活,留着这个家伙有什么用,还不如直接杀了算了。”
“如果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谭吕明的精神已经好了不少,因此微笑着说道:“八郎大侠,郭金明的功夫和我差不多,和你没得比。但是,你现在使用全力击他一掌试试看,保证什么都明白了。”
熊储看了看谭吕明,又低头看了看严二娘曼戴莉。
严二娘的脸上有些惊骇之色:“相公,我曾经听过传说,谭门主刚才施展的法术,应该是用活人炼制了一具铜尸。也就是说,现在的郭金明就是铜身铁骨,如果不碰到绝顶的宝刀宝剑,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还有这种事?我不相信!”
曼戴莉从熊储怀里挣脱出来,身体原地一个旋转,翻身就是一脚踢在郭金明的后腰上。
噗嗤——咻——咔嚓!
曼戴莉的内力修为仅次于熊储,这一下全力一脚踢出去,如果放在一般人身上,当场就要被踢成两截。
可是郭金明竟然直挺挺地朝山梁飞去,刚好撞在一棵大树上,直接把大树给撞断了,然后又反弹回来摔在地上。
没想到郭金明屁事没有,身体竟然又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这位姑娘好功夫!”谭吕明没有去看郭金明,反而盯着曼戴莉惊叫道:“真是奇怪啊,这位姑娘难道已经修炼到返璞归真的境界,怎么一点儿都察觉不出来呢?八郎大侠,难道你身边的这些姑娘们,都是修炼到返璞归真境界的绝顶高吗?”
熊储微微一笑:“谭门主言重了。哪来的什么绝顶高啊,她们也就是会两粗浅功夫,勉强能够在江湖上走动,具有一些自保能力罢了。”
苦笑着摇摇头:“望气散人的一身修为就已经匪夷所思,没想到他老人家教出来的徒弟,也是如此匪夷所思。这也罢了,现在八郎大侠有什么感想没有?”
熊储看着小路边直挺挺站着的郭金明,心已经开始担忧:“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如果这个郭金明能够把他生前的战斗力发挥出来,在江湖上级只怕很难找到对了。”
谭吕明点点头:“虽然郭金明自己不能行动,但是有人命令就可以了。而且,他没有意识,而且肉身强度变态,属于打不死的程咬金。还有,一个郭金明可能威胁不大,如果有了几十个郭金明,八郎大侠认为如何?”
“他真能自己打架吗?”熊储这才大吃一惊:“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天下大乱了!至于有了几十个这样的人,那就是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了。”
谭吕明摇摇头:“郭金明生前的修为还不够高,战斗力受到了限制。八郎大侠想想看,假如你们这样的绝顶高被变成了郭金明的样子,就不是一般的铜尸,而是冰肌玉骨的金尸,那才能横行天下。”
熊储额头上开始冒冷汗:“此事果然邪门。”
谭吕明终于站起身来:“更加邪门的是,火神派想得到峒苗炼尸秘笈,刚好就是想利用尸毒磷火弹抓住八郎大侠,然后炼制成一具战无不胜的金尸。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是望气散人亲自过来过来了,最后也是无可奈何。”
熊储心里有些挣扎:“谭门主,这么邪门的东西,有没有可以克制的办法?”
谭吕明没有藏着掖着:“刚才不过是想让八郎大侠有些警惕,所以仅仅封住了郭金明的魂魄,并没有进一步炼制。如果经过九个月的秘密炼制,到时候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那才是最糟糕的状态。”
熊储沉思片刻之后抬起头来冲着谭吕明抱拳说道:“多谢谭门主坦言相告!不知道火神派是否已经掌握了这门秘术?”
“没有,不然的话,他们也没有必要冒险抓我。”谭吕明抱拳说道:“我不能在此久留,必须立即返回本门。火神派倒行逆施,说不定还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如果冲击本门秘洞,后果还是比较严重的。”
“另外,北面的郭家寨就是火神派的一个基地,里面有一些专门炼制五雷烈火弹的人。如果八郎大侠有时间的话,最好一举摧毁。因为他们正在秘密实验尸毒磷火弹,这也是贻害无穷的东西。言尽于此,告辞!”
谭吕明说走就走,但是经过郭金明身边的时候,他的一双宛若飞花摘叶,然后反一掌拍在郭金明的头顶上。
刚才还是铜筋铁骨的郭金明,仿佛永远打不垮。没想到谭吕明一掌拍下,顿时爆炸开来并成了一堆残肢,就算神仙来了只怕也拼凑不齐。
“八郎大侠尽管放心,鬼苗一族,只要没有到灭族的危险,谁也不敢炼制这种东西出去害人。否则,巫祖必定显灵诛灭一切祸害。”
谭吕明他们人走了,而且不已经不见人影了,但是熊储仍然痴痴地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会是这样吗?不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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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天孩儿脸,说变就变。
俗话说:天有不测的风云。果然是不错的。
乌云翻滚之间,深山的夜晚更是漆黑一团。
白天还是艳阳高照,晚上就变成了大雨倾盆。
当一个人变成落汤鸡之后,感觉肯定不舒服。
从里到外都湿透了,没有人会觉得舒服。
熊储现在就非常不舒服。
他觉得不舒服的原因,除了浑身湿透之外,还有心头隐隐有些压抑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湿漉漉的山风带着特有的冰凉气息扑面而来,熊储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谭吕明他们个道士走了,似乎一切都结束了。
熊储心里有一种预感,很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可就是没有想通什么地方不对,所以心里就有些压抑。
因为有两件事情急需处理,而且同等重要,所以最后决定分头行动。
严二娘曼戴莉带着十二名女队员赶到沅江县,从沈惜月的基地里面挑选一个百人队,然后立即渡江北上救援张承宗。
熊储作为第二路,想办法尽快查清楚“尸毒磷火弹”的问题。
本来曼戴莉不同意熊储一个人单独行动,想留下来打个接应。
可是北上救援张承宗需要一个临阵冲锋的大将,如果熊储不去的话,那就只能是曼戴莉利用蘸金提炉枪开路杀进重围。
考虑到熊储已经属于江湖上的绝顶高,而且轻功天下无双,一个人行动可能方便得多,所以曼戴莉一步回头跟着严二娘离开了。
她们没有继续北上,而是按照熊储的意见向南后撤一天的路程,然后从东面绕过去,尽可能避开火神派。
严二娘她们走了,分水岭就剩下熊储一个人。
他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施展轻功向西进入大山。
现在还是上午,大白天不属于杀,所以他需要隐蔽起来,一切都等到晚上再说。
宝马呼雷豹已经让严二娘他们带走了,熊储身边什么都没有。
找了一个山洞,吃了一点干粮,熊储闷头调息度过了难熬的闷热时光。
郭家寨在北方十多里的地方,所以熊储并没有离开太远。
可是天公不作美,熊储在更天左右摸到郭家寨外面,倾盆大雨突然来袭,落汤鸡当定了。
郭家寨建立在一座小山的东南侧,给熊储的感觉更像是一座军事要塞,居高临下扼守着从新化县到益阳县的咽喉要道。
暴雨来得突然,去得奇怪。把熊储变成落汤鸡以后,暴雨戛然而止。
一番乌云翻滚之后,竟然能够隐隐约约看见月牙儿的身影。
这一场暴雨的突然袭击,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让熊储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的情绪。
可现在已经到了郭家寨边上,属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状态,打退堂鼓已经不合适了。
熊储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而且北方还有救人的大事需要处理,时间容不得他在这里磨蹭。
大雨虽然停了,四周伸不见五指,只有山顶上黑乎乎的寨墙轮廓分明。
按照谭吕明的说法,郭家寨就是火神派的一处基地,而且是炼制“尸毒磷火弹”的要害之处。
熊储今晚的任务,就是要进入郭家寨,彻底摧毁火神派炼制“尸毒磷火弹”的所有材料,灭掉里面的人。
“尸毒磷火弹”竟然是专门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而且想把自己抓起来炼成金尸,熊储觉得实在太可恶了,这个地方绝对不能留下。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山风摇动树梢的呼呼声。
蛇形术施展出来,熊储已经围绕着寨墙游走了一圈。
郭家寨只有正东面的一座寨门,现在大门紧闭。
围墙高度超过丈,四个角上都有一座望楼。
熊储头皮发紧:“这还比较麻烦了。”
熊储觉得非常麻烦,就是因为整个郭家寨同样是一片漆黑,而且没有丝毫声息,仿佛一片死地。
围墙四角的望楼也是漆黑一团,里面究竟有没有值夜的人,熊储根本无法判断。
上清心法在体内重新运转一次,把自己的全部感知力提到极处,熊储还是没有丝毫发现。
他的感知力覆盖范围超过十丈,围墙高度只有丈,加上望楼的高度,也不到五丈,但他就是没有察觉到有人的迹象。
丈高的围墙难不倒熊储,看看就要到四更天,再拖下去就要天亮了。
熊储抛开所有的顾虑,开始从西北角的围墙外面爬上去,要看看这座往楼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利用左的红云短剑当抓,熊储仿佛一只壁虎把身体紧贴着围墙“游”上去。
这是熊储的独门功夫,也是杀的独门功夫。
几乎没有丝毫声息,熊储就已经到了围墙顶上,而且刚好在望楼的墙根处。
嘶——熊储贴着墙壁长身而起的瞬间,右食指已经屈指一弹。
望楼里面有人,所以熊储没有丝毫犹豫,就已经用一颗小石子射穿了对方的太阳穴。
没有造成动静,也就没有留下后遗症,当然也没有惊动别人。
沿着围墙溜了一圈,灭掉了四个瞭望哨。
至少熊储认为已经清除了围墙上的障碍,所以他从山寨大门的位置溜了下去。
熊储心头猛震:陷坑!
火神派果然阴险,围墙在外面看起来只有丈多高,但是围墙里面的地面又往下挖了一丈左右,所以从里面来看,围墙的高度就接近五丈。
五丈的高度,这是一道天谴,任何人都不可能单纯凭借轻功从围墙上飞跃出去。
既然不可能从围墙上飞跃出去,那就要预留退路。
所以熊储悄悄把寨门的顶门柱移开,门闩也拿开,大门拉开一人宽的缝隙。
这是杀为自己的撤退路线做准备,熊储还是非常小心,没有遗忘任何一个细节。
搞定了外围,熊储才蹲在地上仔细打量眼前的一栋两层楼。
开间布局,上下两层一共六丈多高,进深丈左右。
既来之则安之,今晚一定要把这个鬼地方弄出个所以然。
没有人。
正堂大门开着,里面没有灯火,更没有人,完全是一栋鬼屋。
左右两厢房间里面也没有人,整个第一层间房没有人。
顺着楼梯来到第二层,熊储才发现这栋两层楼根本没有人。
也就是说,整个郭家寨漆黑一团,除了四座望楼里面四个人以外,房间里面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既然没有人,自然也就没有发现什么炼制“尸毒磷火弹”的地方,更没有发现什么炼丹材料。
这就奇怪了。
这么大一座院子,而且还是陷坑式围墙,分明是有所为而修建的,里面怎么可能没人?
就这么退出去实在是不甘心。
既然没人,熊储决定对这两层楼进行第二次详细检查。
如果没有进一步检查,当然就没事。
如果熊储就这么退出去,可能也没事。
可是他不甘心自己白白忙活了一天一夜,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所以就非常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而且被他发现了一道暗门。
如果没有发现楼梯下面的那道暗门,可能结果会好很多。
如果他发现了暗门,但是并没有打开,结果也会好很多。
问题是熊储一发现暗门,然后就给打开了。
灯火通明!
地底下灯火通明,说明郭家寨是地面上两层,地下还有一层。
当一个人经过努力发现了别人的秘密,其实就有些小得意,熊储心里也有些得意。
暗门被悄悄拉开之后,一座楼梯出现在视线。
没有声音。
地底下只有光亮透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怪味儿,却没有丝毫声音。
熊储心里当时就有些纳闷:“难道下面也没人?”
既入宝山,就没有空回的道理。
娘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熊储暗暗一咬牙,就慢慢顺着楼梯滑了下去。
嘶——
地底下的场景出现在熊储视线之的瞬间,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每个汗毛孔都往外冒寒气!
尸体,数百具各种各样的尸体,各种死法的尸体,各种类型的尸体,全部堆在墙根边,而且码得整整齐齐。
既然说是各种类型的尸体,那就是说这里面除了人以外,还有其他的动物尸体。
这是一个巨大的尸体仓库。
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尸体,这还不是熊储浑身发毛的缘故。
让熊储从心底发凉的,还是地下密室正间排列着的四个血池,每个血池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之所以说是血池,就是因为熊储一眼看过去,池子里面都是血红色,把白色的尸体衬托得更加诡异。
古怪!
这里并没有冰凉的感觉,似乎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闷热。
可是,这么高的温度,尸体竟然没有腐烂,这就奇怪了。
熊储强忍着心里的不适,还有一丝恐惧,缓缓向距离最近的那个血池移动过去。
他走得非常小心,每一步都是掂量再才落脚,几乎是一步一挪向前移动。
笃笃笃!
就在熊储快要接近血池的时候,重物落地的声音突然传入耳。
熊储的身体猛的向前一窜,然后倏然回身,顿时浑身汗毛倒竖,两只眼睛都是惊骇之色:郭金明!
今天清晨,谭吕明当着自己的面把郭金明变成了一具尸体,然后又一掌给拍碎了。
熊储看得清清楚楚,严二娘曼戴莉和十二名女队员都亲眼目睹:郭金明已经死了,而且尸体变成了碎块,最后还是熊储简单挖了一个坑埋掉的。
可现在眼前货真价实就是一个郭金明!
不对,这么说是不对的。因为这个郭金明也是一具尸体,并不是活人。
虽然不是活人,但是他两只无神的眼睛却紧盯着熊储,而且开始向熊储移动过来。
果然不错,这个郭金明只有膝盖以下能够摆动,膝盖以上都没有丝毫动作,所以步幅很小,每一步只有半尺左右。
但是,不管步幅多大,这个郭金明一直在向熊储逼过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一瞬间,熊储全身冷汗刷的一下出来了,同时如梦初醒: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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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赶尸是真,峒苗炼尸是真的,谭吕明把郭金明变成了尸体也是真的。
因为一切都是真的,所以现在全部都是假的了。
郭金明是假的陈大人也是假的火神派那是个人也是假的。
不仅如此,谭吕明他们个赶尸匠也是假的。
只有最开始的十具尸体是真的,然后一切都是假的。
熊储靠近郭家寨的时候,没有察觉丝毫声息,那是因为郭家寨没有活人,当然没有声息。
围墙上的四座望楼,里面的四个瞭望哨,本来就是峒苗炼尸,所以也没有声息。
熊储一直有一些地方没有想通,看见另外一个郭金明的尸体突然出现,简直就是一个当头棒喝,所以一下子把所有的疑问连成了一体,然后自然融会贯通。
到目前为止,熊储他们看见的活人,就是个赶尸匠,其他的都是峒苗炼尸。
不对,那个陈大人有气息,应该算一个活人。
那个郭金明也有气息,也应该算一个活人。
但是,无论是郭金明,还是陈大人,都是活死人。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自主意识,是按找操控者的要求说话做事。
因为熊储突然想起来,自己抓着陈大人到僻静的地方审问的时候,总有一种头脑发闷的感觉。
好像有某一种声音,但是仔细听又没有听见,那个时候熊储还以为这几天闷热造成的后遗症。
正是因为有了那种感觉,后来陈大人才有问必答,而且丝丝入扣。
当熊储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时候,可惜他已经陷入死地不能自拔,悔之晚矣。
熊储认为自己已经陷入死地,就是他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这些“活尸体”自己是不能有什么自主动作的,需要听从别人的指令行事。
要做到这一点,就必定有一个人能够看见现场,并且能够听见现场的说话。然后根据实际情况,指挥“活尸体”采取相应的对策。
也就是说,在熊储感觉不到的地方,至少应该有一个真正的活人,正是他躲在后面操控一切!
这个人才是熊储要面对的生死大敌,他究竟是谁,躲在什么地方?
可是现在根本没有时间让熊储去思考,因为“郭金明”突然双脚一顿,整个人猛地扑了过来。
熊储不闪不避,反拔出青釭剑横削而出,噗嗤一声,“郭金明”的脑袋被一剑斩下。
熊储虽然第一次看见“活尸”,或者叫“死活人”,但是他一瞬间明白问题的关键之处,所以出毫不犹豫。
唯一让他感到心里发麻的,就是人头飞起之后,“郭金明”的脖腔子白森森的,没有丝毫血色。
噗通一声,无头尸体栽倒在地。
熊储身形一闪,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到极处,目标正是地下室的出口。
可惜他的反应虽快,但还是稍稍慢了半步。
哗啦一下子,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尸体突然崩塌。
仅仅是尸体崩塌当然没关系,可是当那些尸体当有九个人站起来的时候,熊储的去路已经被挡住。
咔嚓!
以青釭剑的锋利,竟然没有把当面一个“活尸体”的脑袋斩下来,熊储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这九个家伙比刚才的“郭金明”厉害多了,尸体竟然不害怕宝剑,说明是经过特殊炼制过的。
经过这一阻挡,那些垮塌下来的尸体,竟然越来越多站了起来。
熊储又惊又怒,当下不再迟疑,内力全力运转之下,青釭剑瞬间虚化,尺多长的剑气漫天飞舞。
眼前极为变态的九具尸体,还是抵挡不住剑气的犀利,一招之间就已经有具尸体的脑袋被削掉。
冲开正面阻挡之后,熊储顿时大开大合,那些后来加入战团的“活尸”更是不堪一击,顿时变得支离破碎。
眼前距离楼梯越来越近,熊储的攻势自然越来越猛。
恰在此时,哗啦一声水响,一股劲风直扑后脑勺,熊储就知道大事不好,只能翻身迎敌。
哧溜——
熊储还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剑气已经从一道白影间划过。
预料之的拦腰两断没有出现,竟然冒出了幽蓝色火花。
一个女人,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一具从第一个血池里面飞起来的女尸。
这具女尸和此前的都不一样,因为丝毫没有死人的模样,而且眼光灵活,脸上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胸前两座挺拔的山峰竟然颤颤巍巍,弹性十足。
如果不是美艳女尸此前浸泡在血池里,而且现在双目冒出幽蓝色的光芒,熊储还以为是一个活人。
不对,即便是活人,也没有这具美艳女尸速度之快。
一剑没有把对方斩断,熊储的麻烦就到了。
麻烦的还不是这具美艳女尸不怕剑气,而是对方竟然是一个绝顶高,而且招式凶猛,身法快如闪电。
美艳女尸左一招夜叉探海抓向熊储的肩井穴,右一招鹰爪锁喉抓向熊储的脖子。
熊储牙关紧咬,的青釭剑一招左右逢源用出了全力,闪电般分击美艳女尸的左右。
当当两声,青釭剑仅仅是阻挡了美艳女尸的这一招,却并没有把美艳女尸震退。反而把自己震得倒退两步,而且右臂发麻。
出现这种变故,熊储顿时心头大骇。
回顾过去六年,在自己全力一击之下,还没有碰到哪个对能够不被震退的。
“变态!”
熊储口的一声低吼还没有完全发出来,美艳女尸已经在半空诡异的一折腰,顿时变成了斜飞姿势。
一双天然玉足竟然使出的是玉龙九变这一招,两只美丽而又邪恶的两只玉足一口气分别踢出九脚。
而且每一脚都气劲四射,带着呼啸之声,熊储整个上路的生死大穴都在笼罩之下。
熊储被逼无奈,只能拼命往后一退。
啪的一声,后心挨了一掌,熊储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来不及去观察究竟是哪一具尸体在身后偷袭,因为美丽而又邪恶的玉足已经到了面门。
是福不是祸,躲一时算一时。
哧溜——
熊储的身体猛的往下一塌,随即右脚用力猛地一蹬,身体向左侧滑了过去。
虽然打不赢那具美艳女尸,但是熊储身体滑动之间,右的青釭剑一招孔雀开屏反卷而出,具尸体的双腿被削断。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所有的动作都连在一起。
就在熊储即将抢到楼梯边上的时候,第一座血池里面的美艳女尸突然飞射而来,在电光石火之间逼得熊储被迫交两招,后面的那些尸体顿时蜂拥而上。
熊储往后一闪,后心就挨了一掌,仿佛是一块铁板砸在身心,根本不是人的肉掌感觉。
吐了一口鲜血,熊储胸口有些发闷,但是头脑顿时清晰起来。
这些古怪之极的东西,根本非人力所能敌。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摆脱纠缠,然后逃出去再说其他。
熊储想得很好,没想到半空的那具美艳女尸没有踢对,顿时把附近那些蜂拥而上的尸体踢了出去。
美艳女尸的力量终于用尽,随即双脚落地。没想到它毫不停顿,右掌凌空一翻,竟然居高临下向躺在地上滑动的熊储拍了下来。
“我,你究竟是人是鬼!”
熊储本来想爆粗口,但是一看美艳照人的女尸,实在是有些出不了口。
这具美艳女尸实在是太变态了,竟然比活人的反应还要灵敏。
而且招式灵活多变,根本就是信施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关键是美艳女尸每一招都没有丝毫防御,全部是致命的杀着。
现在根本没有办法反击,熊储只能就地十八滚躲过一击。
在地上滚来滚去毕竟不是办法,挨打不还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熊储一口气施展了次就地十八滚,终于抓住了一个瞬间的会,同样是双脚一曲一弹踢了出去。
咔嚓!
美艳女尸的两个膝盖被踢,膝盖骨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噗通一声,美艳女尸一个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嘶——
美艳女尸殷红的小嘴裂成一条细缝,竟然深吸了一口气,幽蓝色的目光变得更加浓郁,仿佛已经变成了有形之物,更像两把利剑射向熊储。
“你——”
熊储发现这美艳女尸的反应完全就是一个活人,结果刚准备打招呼,美艳女尸竟然左在地上一撑,让人血脉膨胀的美丽身子凌空扑向熊储,右二指禅直插熊储的双目。
熊储只能把没有叫出来的几个字吞回去,两只脚飞快的踢了出去。
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左脚踢向美艳女尸的小腹,右脚直接踢向美艳女尸的会阴穴。
对付女流之辈,而且对方一丝不挂,这是最下流最无耻的一招。
不过熊储现在实在是没有丝毫办法,电光石火之间怎么可能想得太多,纯粹就是为了救命。
所以踢出去的部位只能是对方最致命的部位,也算是以命博命,如果美艳女尸有生命的话。
咻——
美艳女尸第一次出现了闪避动作,让过了会阴穴被踢的尴尬局面。
这不是一般的动作,这是女人对自己最神秘部位的下意识反应。
“我——实在是太变态了,已经变成了尸体,她竟然还有自己的意识!”
熊储看见自己的致命一击竟然被一具尸体给躲过去了,虽然把粗口吞回,但还是在翻滚之间怒骂一声,算是出了一口心的恶气。
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还没等熊储找到求生的办法,随着哗啦一声水响,一条白花花的身形已经凌空而起,身形未到,凌厉的掌力已经当头劈下。
熊储发现自己竟然有被禁锢的趋势,甚至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这一下才是吓得熊储肝胆俱裂,就差魂飞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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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迭经坎坷,可谓见多识广。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疏忽,竟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如果对方是一群江湖高,输了就输了,可以甘心认命。
可现在被一具美艳女尸给打败了,熊储真是越想越憋屈,最典型的欲哭无泪。
被死人给打败不说,看样子要被死人把自己给打死了。
熊储想哭:等会儿见到阎王爷,自己究竟应该说什么?
熊储想哭的根本原因,当然并不是因为自己被美艳女尸打败了。
如果说这些尸体都是有人控制的,那么美艳女尸反应如此之快,就有违常理。
毫无疑问,就算这附近躲着一个超级高,他也需要首先看到自己的招数,然后想到应变措施才能给美艳女尸下达命令,最后美艳女尸把招式使出来。
这根本不可能啊。
熊储躲避之间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就在于此。
双方的交都是电光石火之间,世界上哪里有反应如此之快的超级高?
只要是一个正常人,思维是需要时间的,下达命令也需要时间。
虽然这个时间很短暂,但毕竟需要时间。
只要需要时间,美艳女尸等候下一步命令的时候,招式之间就应该有一瞬间的停滞。
这是熊储唯一能够发起反击的会,他拼命闪避也就是在等这个会。
可是熊储已经被打得吐血了,他等待的美艳女尸一瞬间停滞根本就没有出现,从来没有出现过。
除非是神仙能够未卜先知,可以事先预判自己的招数,因此提前命令美艳女尸采取动作,否则就无法解释了。
人世间究竟有没有神仙,熊储不敢肯定。
美艳女尸有自己的独立行为意识,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否则就不会闪避自己的刚才最无耻下流的一脚。
想得通,想不通都没用。
美艳女尸没有把熊储收拾掉,反而被熊储废掉了一双腿,结果变故再一次发生。
随着哗啦一声水响,第二座血池里面又飞出一条人影。
美艳女尸!
现在熊储已经可以认定,这具女尸,不对,这绝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年龄不超过十六岁。
秀发飘飘,苹果脸如少女般嫣红,柳叶眉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满含怒气,琼瑶鼻子微皱,朱唇殷红如血。
全身上下绝对没有丝毫瑕疵,胸脯的峰峦初具规模,两颗胭脂色的葡萄颤颤巍巍。平滑的小腹,刚刚现形的森林,修长的**。
这个女孩子的美貌,绝对和曼黛莉难分伯仲,属于万里挑一的那种。
这样一具美艳女尸凌空扑过来,熊储已经不是血脉膨胀,而是头晕目眩,有一种吐血的冲动了。
熊储虽然是一个杀,但是他的青釭剑,无论如何也不想对着这样一具娇躯刺出去。
我滚,再滚,继续滚。
熊储在地上不停的滚动,总算是在生死一线之际,躲过了那个美艳少女的一招六式连环进攻。
噗通一声,第一具美艳女尸重新回到了第一座血池之,除了头部以外,整个身子已经沉入血水里面。
眼角瞥见这个变化,熊储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就担心两个人夹击过来,自己肯定立马魂消魄散死翘翘了。
熊储里的宝剑没有发起反击,所以第二个出来的美艳少女更是没有丝毫顾忌,劲气四射的双掌仿佛两只穿花蝴蝶,把熊储的全身穴道都给罩了进去。
没有会站起身来,所以熊储只能继续在地上滚动。
啪嚓——咔嚓!
熊储虽然闪过了,但是四周十几具“活尸”就没有这么好运,全部被美艳少女的双掌劈成了碎片。
嗯,驱虎吞狼?这是个好办法!
熊储心一动,有人帮助自己铲除那些垃圾,那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赶紧调整方向,熊储专门往站立尸体最多的地方滚过去。
有了那些“活尸”当替死鬼,熊储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会,开始仔细观察美艳少女的武功招式。
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差点惊呼起来,甚至把他给直接吓死了。
飞花掌法,这是上清派的独门功夫。
熊储强忍心头的惊骇之色,身体往尸体多的地方不断翻滚,脑海里面飞速的运转起来,把第一个美艳女尸施展的招数回忆了一遍。
果然不错,这两个女人肯定是上清派弟子!
第一个美艳女尸施展的是“巧登云腿法”,第二个美艳少女施展的是“飞花掌法”。
熊储有所明悟,先前能够抓住一瞬间的会踢碎了美艳女尸的膝盖骨,就是因为自己循着某一种套路找到了唯一的会。
那个时候被打了一个措不及,熊储没有仔细看清楚对方的具体招式。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熊储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剑法上,对于拳法掌法腿法只能说知道,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去推敲。
想通了其的关窍,熊储顿时紧张起来,一下子就没有主意。
“这却如何是好啊,这两个人都是自己师门人。就算她们已经死了,难道生前被人**,死后还要被自己乱剑分尸吗?”
就在熊储这种患得患失的过程,时间却在飞速流逝。
凡是能够站起来的尸体,都已经被美艳少女全部给拍散了架。
这样一来,地底密室就变得非常空旷,因为现在就剩下熊储和美艳少女两个人。
有了巨大的回旋空间,熊储的轻功当然就可以发挥威力,所以他一连八次翻滚,就准备斜飞而起。
“不要起来,保持原样继续向前滚动!”
一个清晰的声音突然在耳朵里响起,熊储的心脏猛地一收缩,差点儿就爆炸了。
眼前的美艳少女竟然还能够束气成线,传音入密!
熊储现在没有丝毫怀疑,眼前的这个美艳少女,根本不是什么尸体,而是一个活生生的绝顶超级大高,修为境界甚至超过了自己的师傅望气散人熊鼎臣!
既然对方才用传音入密给自己下达命令,那就说明附近肯定还有其他的人能够听见说话声。
熊储赶紧把自己“在地上打滚”的功夫施展到极处,开始拼命向前翻滚,而且越狼狈的姿势,熊储就越用得来劲。
果然不错,只要自己翻滚的方向不对头,马上就会在身体旁边落下两掌劈空掌力,在石板上留下两个清晰的掌印。
有了这种不着痕迹的引路人,熊储翻滚的方向当然不会犯错误,目标竟然是距离楼梯最远的一个角落。
眼看继续翻滚一次就要撞到墙壁的时候,让熊储目瞪口呆的的一幕发生了。
“贼子纳命来!”
美艳少女娇叱一声,身体在空诡异的一扭,一招“只裂天”反掌击出,打击的目标竟然是熊储所在地的正上方。
啪嚓——轰隆!
青石板竟然被美艳少女的一掌击成粉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
熊储双在地上一撑,身体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噗通——重物落地的声音。
嗤——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升起,随即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美艳少女凌空一抓,竟然把熊储给抓了起来反摔了出去:“小子散开,这是尸毒磷火弹,歹毒无比!你赶紧走吧,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熊储刚一落地,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响起:“走?在老夫的尸毒磷火弹之下,谁能够走出去?都留下给老夫陪葬吧!”
谭吕明?
熊储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正是此前在自己面前把郭金明变成尸体的家伙!
美艳少女没有继续做声,而是把双掌挥舞的速度提到极限,在自己和熊储身前形成了一道肉红色的屏障,阻挡着尸毒的侵蚀。
“梅蕊儿,没想到你竟然恢复了神智,倒是大出老夫意外。”黑暗之的谭吕明似乎非常兴奋:“那就说明老夫这一次炼制的丹药已经成功了,哈哈哈——老夫终于可以重出江湖,威震天下!”
美艳少女,或者叫梅蕊儿紧闭双唇,一双玉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是鼻息也越来越重。
“老夫就看看你究竟能够挺多久!”谭吕明突然对熊储说道:“小子,老夫苦心孤诣多少年,本来不是为了对付你,而是为了对付熊鼎臣,没想到那个疯子竟然会收徒弟。”
“小子,只要你能够现在把上清心法完完整整背诵一遍,老夫就大人大量放你出去。给你息时间考虑,否则就准备变成活死人!”
看见梅蕊儿这样的高都不敢说话,熊储当然也不敢说话。
尸毒,而且是经过炼制的尸毒,究竟如何厉害,熊储并不知道。
可是对面的谭吕明说的不错,仅仅是凭内力抵挡,内力终究有消耗完毕的时候,到那时还是免不得一死。
熊储站在梅蕊儿身后,一双眼珠子飞快的转动起来,脑海里面也翻腾开了。
可是,尸毒磷火弹就听说过这么两次,都说无药可救。
“既然尸毒散发开来才能对人体造成伤害,如果能够釜底抽薪,让尸毒气体不能扩散,应该就能够保证自己和梅蕊儿不受伤害。”
想到这里,熊储猛然想起自己身上应该有一种东西,应该可以克制这种歹毒的尸毒磷火弹。
玄冰珠。
阿勒坦山万年玄冰经过冰蚕结茧的时候改造过的,散发出来的寒气能够把一切东西都冻成万年玄冰,而且还不怕火,只能冰蚕珠魄才能解救。
不管玄冰珠有没有用,现在反正都是一死,如果不拼一下那太说不过去了。
想到这里,熊储不再迟疑,右在腰带上一抹,随即闪电般甩了出去,然后从后面拦腰抱起梅蕊儿,把壁虎登云功施展到极致,一个闪身就已经退出去九丈开外。
然后一个折转,熊储抱着梅蕊儿往地上一倒,就滚到了一个墙角处。
无巧不巧,翻滚之间撞到墙壁的时候,熊储刚好把梅蕊儿压在身下。
与此同时,浓烈的寒气弥漫开来,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挂上了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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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孤坟拔地而起。
坟前立了一座石碑,上面四个大字:苏瞳之墓。
石碑前坐着两个人,熊储的对面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年轻人:梅蕊儿。
梅蕊儿本来没有衣服,但是熊储却有换洗的衣服,所以只能暂时将就,等到了集镇再买新的了。
虽然穿着熊储的长衫,但却掩盖不住梅蕊儿的绝世容颜。
不过,梅蕊儿现在紧盯着熊储,正在讲解一段尘封的历史。
原来,玄冰珠没有让熊储失望,谭吕明当场就被冻成了一座冰雕。
骇人听闻的尸毒磷火弹,面对旷世难寻的玄冰珠散发出来的寒气,顿时变成了灰黑色的玄冰霜。
玄冰珠是熊储炼制出来的,他本人并不害怕寒气侵蚀,但是浑身光洁清溜的梅蕊儿却不行。
好在熊储把她压在身下,因此用右从百会穴缓缓输入自己的内力,确保梅蕊儿的内息运转。
一直等到玄冰珠的寒气全部凝结成冰霜之后,熊储才从背后解下皮囊,拿出一件长袍罩住了让人血脉膨胀的娇躯。
梅蕊儿穿好长衫之后,一个闪身来到第一座血池,顿时痛哭起来:“早知道你有这种段,苏瞳师姐就不会死了。”
熊储跟过去一看,四座血池都已经被冻裂,里面的血色液体也变成了万年寒冰。
最糟糕的是,躺在第一座血池里面的那个美艳女尸,正好就是梅蕊儿口的“苏瞳师姐”。
可是因为秋夏之交突然凝结成万年玄冰,当然极为脆弱,所以全部裂开了。
不仅血池里面的液体结成冰以后开裂,连带里面侵泡的苏瞳肉身也裂开了。
熊储也不知道自己把带出来的二十四颗玄冰珠扔出去以后,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
上一次在念青唐古拉山,熊储用了一颗,当场冻住了凤素芹半边身子。
如果不是岚儿立即出面解救,凤素芹的左臂当场就要从身体上脱落下来。
现在熊储一次甩出去二十四颗玄冰珠,而且还是密封在地下室,所有的寒气都无法向外扩散,所以造成的后果当然严重百倍。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熊储也没有办法,只好小心的问道:“你是说,她叫苏瞳,是你的师姐?”
梅蕊儿并没有伤心太久:“是啊,我叫梅蕊儿,她叫苏瞳。其实我们是同一年进入师门,但是苏瞳比我早了半个月,所以我一直喊师姐。”
熊储终于抓住会问道:“我看你的武功属于上清派嫡传功夫啊,难道你们都是上清派的弟子?”
“这还要你说吗?”梅蕊儿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熊储一眼,脸上顿时就红到了脖根子:“如果不是你的内力属于上清派,苏瞳师姐第一次攻击就会要了你的命。她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但是对于上清心法那是根深蒂固的。”
熊储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苏瞳和自己战斗的时候,攻击力总是差了一线,原来苏瞳是因为大家都是同门,所以下意识的放了自己一马。
既然大家都是同门人,熊储不知道梅蕊儿的辈分,所以有些为难:“我是望气散人熊鼎臣的徒弟,这个,我应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啊?”
“望气散人,没有印象。”梅蕊儿摇摇头:“熊鼎臣啊,没听说过啊。我和苏瞳是嘉靖九年进入师门的,没听说过熊鼎臣这个人。”
“嘉靖九年?”熊储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你没记错,真的是嘉靖九年?”
梅蕊儿脸色一红:“你这说的叫什么话?我难道还会记错自己进入师门的日子吗?嘉靖九年五月初九,那一年我刚刚岁。这还会错吗?”
“不是你错了,就是老天爷错了!”熊储颤声说道:“我说,这个,嘉靖九年吧,到现在刚好一百零一年了,也就是说,你应该是一百零八岁。这,这,我看你最多也就十四岁了不得了。”
梅蕊儿直接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一百零一年?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们分明才被抓进来年时间!”
熊储双一摊:“这个我不能说假话的,嘉靖皇帝朱厚熜之后就是隆庆皇帝朱载垕,然后是神宗皇帝朱翊钧,传给了光宗皇帝朱常洛,接着就是天启皇帝朱由校,现在是崇祯皇帝朱由检,这就是一百零一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梅蕊儿顿时就傻了,在密室里面转来转去,显得非常烦躁不安。
熊储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从年龄和辈分上来说,眼前这个十四岁左右的小姑娘梅蕊儿,很可能真的就是自己“八辈儿祖宗”,根本就没有办法称呼了!
“这间肯定出问题了。”梅蕊儿泄气地坐到熊储面前,苦恼地说道:“你看的没错,如果按照我说的被抓了年时间,还差两个月我就十四岁了。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过了一百多年时间呢?”
熊储有所明悟:“难道就是因为这个血池?我就不明白了,按照你的功夫,怎么可能被那个谭吕明抓住的?”
梅蕊儿摇摇头:“你真是个傻子啊,我被抓的时候才十岁,苏瞳被抓的时候也不到十一岁。我们跟着师傅不过年时间而已,修炼上清心法才第二层。至于现在的武功,我就是在这个血池里面用了年时间练出来的。”
熊储觉得这个问题极为严重:“你确定只有年时间?”
梅蕊儿使劲的拍了拍额头:“当时我和苏瞳上山采药,突然就昏迷了。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这个池子里,看见那些尸体,我差点被吓死了。好在刚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完全懵懵懂懂,或者是迷迷糊糊,倒也没有吓死。”
“就连我自己的名字,还是前不久和你打架的时候,刚刚想起来的。也就是我想起自己名字的一瞬间,才发现那个什么家伙躲在角落里捣鬼。他不知道吹的什么声音,让我的脑袋特别痛,甚至有些不由自主想杀了你。”
“不过,随着时间越长,我就越清醒,然后想起来自己是上清派弟子。刚开始听到古怪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我的目标本来是出来杀了你。没想到感觉到你的内力气息,让我产生了一丝犹豫。似乎在那里见到过,很熟悉的感觉。”
“后来把站立尸体全部打烂的时候,我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起来了。原来我是被别人抓进来的,而且在这里已经年了。这年就一直躺在池子里,可是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光着身子,而且会在池子里。”
熊储捡起一块血色冰块,运用内力进行探查一番,顿时大吃一惊:“咦?”
梅蕊儿有些不满意:“你吃惊什么?这就是我们上清派的洗髓丹,融化在水里就是血红色,融化在酒里就是无色。你也是上清派弟子,难道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吗?”
熊储苦笑着说道:“我正是因为发现这里面含有洗髓丹,所以才觉得奇怪呀。这种丹药是我们上清派最绝密的东西,我仅仅喝过十斤酒而已。”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而且还有四座池子,这得需要多少洗髓丹啊?如果用来泡酒,至少可以培养数百名高。”
“慢着慢着!”
梅蕊儿双抱着头,仿佛在想什么重大问题。
一直过了将近半个时辰,梅蕊儿终于抬起头来:“我隐约记得,大师伯叫什么谭谭,你刚才说谭什么来着?”
“谭吕明!”熊储有些诧异。
梅蕊儿的脸色涨得通红:“不错,谭吕明就是我大师伯,我听师父说过,但从来没有见过。难道你刚才处死的那个老家伙,就是谭吕明吗?”
“嗯,他自己说是谭吕明。”
熊储心也极为惊骇,如果梅蕊儿所说的属实的话,那个谭吕明起码都有一百四五十岁了,怎么看起来才四十岁的摸样?
“是这样的,喂,你叫什么名字?”梅蕊儿脸色又一红。
熊储一口气把自己的身份全部说了出来:“我叫熊储,你也可以叫我朱由璟,也可以叫我八郎。”
梅蕊儿红着脸说道:“那这样好了,我在记忆还差两个月才十四岁,而你看起来二十多岁。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我蕊儿吧,当年师父和苏瞳师姐都是这么叫我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说明我有将近一百年是个死人,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和你说的是,大师伯谭吕明据我师傅说是一个非常古怪的人。他并不喜欢练武,而是喜欢炼丹,而且他经常胡言乱语。他说上清派的祖宗,当年应该能够炼制出白日飞升的丹药,直接当神仙了。”
“正因为如此,好多人都说他是一个疯子。可是,他还真的炼出了好多丹药,结果并没有怎么修炼武功,但是吞服丹药以后竟然功力越来越高。后来因为争夺掌门位置,结果被长老堂逐出了师门。”
“他把我们抓过来的时候,其实并不是要杀我们,而是要我们把完整的上清心法背诵出来。这个时候我们才知道他早就已经走火入魔,本身的功力只有不到两成了。可是我们才修炼年,知道的口诀也只有两成。”
“他说自己因为从小追求炼丹,所以修炼上清心法也只有两成。如果要打通浑身被堵塞的经络,就一定要得到最核心的上清心法。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我们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事情你都已经明白。”
熊储心里已经有所推断,谭吕明虽然没有得到最核心的上清心法,但是因为他精于炼丹,很可能炼制出了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因为苏瞳和梅蕊儿同样只修炼过两成心法,所以决定用她们做实验。
难怪谭吕明看到梅蕊儿的武功境界,最后极为兴奋:“我炼制的丹药终于成功了。”
不管世事如何,熊储都不关心,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蕊儿,谭吕明是不是弄了一个火神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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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寨变成废墟的时候,熊储带着梅蕊儿离开,时间已经过去天。
之所以会拖延天时间,就是因为来到地面上以后,已经天色大亮。
天色大亮的好处,就是能够发现很多夜晚无法看清楚的东西。
熊储和梅蕊儿就看见一个东西,实际上应该叫做真正的密室。
谭吕明的密室,竟然处于一个地底夹层之。
熊储来到这个夹层,发现是利用一个天然的溶洞改造出来的。
当数千个不同材质的器皿六尊药鼎堆积如山的药材出现在眼前,好多事情都已经清楚了。
四座血池里面的液体都不一样,地底密室里面无数的尸体,并不是谭吕明专门炼制出来的,而是他实验失败的产物。
这些东西都有非常详细的记载,数千本记录非常整齐的码放着,里面都是各种实验的记录。
终于,熊储找到了一本记录,作为实验对象的,正是梅蕊儿和苏瞳。
因为她们两个人的条件极为相近,刚好是一对非常珍贵的对比实验对象。
四座血池分成了两组,第一第二座血池,里面的液体叫做什么“渡厄丹”。
按照谭吕明的记录,他炼制的目标,就是希望这种渡厄丹浸泡一个昏迷的活人,能够保持一千年。
而且这个人的生理能全部停止,一千年以后苏醒过来,还能够保持在原来的年龄阶段。
谭吕明这么做,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他孜孜以求的终极目标——白日飞升当神仙。
梅蕊儿和苏瞳她们就是被分别浸泡在第一第二座血池,作为谭吕明最重要的两组**材料。
谭吕明每当炼制出来一种新丹药,梅蕊儿和苏瞳就是实验对象。
只有她们两个人服下之后没有问题,谭吕明才会给自己服用。
但是年前,谭吕明发现自己炼制的渡厄丹根本不可能维持一千年,最多也就是维持百年。
第第四座血池里面,才是让人复苏的洗髓丹,这也是极为重要步骤。
之所以非常重要,就是熊储又发现了另外一本书:《鬼苗控尸术》。
《鬼苗控尸术》,并不是什么湘西赶尸所能比拟的,而是一种远古传承。可惜残缺不全,只有前面的一少部分。
梅蕊儿苏瞳所听到的,包括熊储觉得胸口发闷的古怪声音,其实根本不能叫声音,而是一个极为奇怪的玉笛吹出来的。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气流。
但是这种玉笛一吹,梅蕊儿熊储就感到脑海巨震,开始头晕目眩起来。
尤其是梅蕊儿听到这种“听不见的声音”,整个人顿时开始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这是害人之物,绝对不能留下!”
熊储拔出青釭剑,下五除二把这根古怪的玉笛劈成了一堆粉末。
看到这么多古怪物品,熊储终于有所明悟:“难怪谭吕明当初说什么峒苗炼尸仅仅是一种副产品,原来是控尸术失败之后的结果。”
“哎呀,公子千万不要莽撞!”看见熊储劈碎了玉笛,又要把所有的玉瓶全部砸碎,梅蕊儿赶紧叫道:“这里面的渡厄丹洗髓丹并不是为了害人,而是宝贝,千万不要毁掉了。”
“如果今后有好苗子,利用这两种丹药洗筋伐髓,修炼各种内功就再也没有走火入魔的顾虑。而且能够让一个人的筋骨得到极大加强,几乎可以做到刀剑难伤,很快培养出一个武林高。”
熊储不过是奴隶出身,对于好多玄妙的东西基本上是白痴。如果不是梅蕊儿及时阻止,那真是暴殄天物了。
敌人弄出来的东西,并不都是坏东西。除了洗髓丹渡厄丹之外,祛毒丹生肌丹都是行走江湖必备的圣药。
至于歹毒的“尸毒磷火弹”,一共就只有四枚,绝大部分都是装神弄鬼的“磷火弹”。再就是火神派赖以成名的五雷烈火弹,多达数百枚。
熊储被梅蕊儿提醒之后顿时想起来:磷火弹虽然没有杀敌的效果,但是对于匠作营作为火药的一种材料却非常关键。五雷烈火弹,也是好东西。
一把大火之后,郭家寨被摧毁。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发现梅蕊儿对于人世间的所有认知,还停留在一百年前的十岁状态,和当初的熊开山一个模样。
熊储终于明白了,说得好听的话:如果一个人不接触社会,那就是一个真正的赤子之心,没有受到丝毫污染。
说得不好听的话,那就是:不是白痴胜似白痴。
梅蕊儿的武功几乎天下无敌,但社会常识还是一片空白。
“我就听说谭吕明弄了一个火神派,而且是他的徒弟经管,主要目的是给他收集各种炼丹材料,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至于公子所说的什么江湖恩怨,我都没有听说过。”
梅蕊儿艰难的说完这段话,然后很不好意思的看着熊储。
熊储苦笑道:“蕊儿不用着急,你才十岁多一点。今后融入社会,你就会慢慢适应的。我们现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到集镇上给你做几套衣服。最起码也应该有一双鞋子,不让能让你这么漂亮的女孩总是一双光脚丫。”
回到上一次住宿的小客栈,麻烦就来了。
无论吃什么东西,梅蕊儿都会引起呕吐。
熊储猛的一拍脑袋:“我真是一个笨蛋啊,蕊儿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吃东西,完全是利用药水浸泡的。如果不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调养,她的肠胃根本无法恢复能,到那时就只能饿死。”
想到这里,熊储赶紧对客栈老板交代:“煲汤,刚开始要清淡一点,而且全部要清汤。我妹妹大病初愈,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好在梅蕊儿的内力修为无以伦比,而且熊储把完整的上清心法倾囊相授,通过半个月的调理,梅蕊儿终于能够勉强适应小米粥,也能够喝下鸡汤。
事情的发展远没有熊储想象的那么简单。
深山之的郭家寨,原来在这附近是有名的鬼宅,从来没有人上去过。
就算有人上去过,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这座鬼宅竟然被一把大火给烧了,当然就会在当地引起一定的震动,坊间传闻说什么的都有。
熊储知道,普通老百姓根本不知道郭家寨意味着什么,可是对于火神派来说,那就是祖师爷的地方。
此处不可久留,必须赶紧离开。
之所以如此着急,是因为梅蕊儿体内的药力逐步消散,现在的武功修为自然大幅消退,已经比曼戴莉还要弱一些,大概和严二娘岚儿差不多水平。
熊储不知道梅蕊儿的武功还要倒退多少,关键是随着药力消散,梅蕊儿的身体状态也越来越虚弱,站起来都有些摇摇欲坠。
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所谓炼丹,就是把药物里面的精华全部浓缩起来,能够在一瞬间发挥作用。
现在梅蕊儿必须通过肠胃吸收营养,这个转化过程可就比丹药差了数万倍。
能量跟不上,当然就无法支撑超越顶尖高的庞大消耗,体质变虚弱就成为必然。
在小客栈停留了十八天以后,一辆青蓬小马车离开小集镇向北驶去。
熊储购买这辆小马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梅蕊儿现在脸色苍白,根本无法自己赶路。
“蕊儿别哭,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熊储最见不得女孩子流泪,只好温言抚慰:“我们的上清心法有独到之处,我相信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让你慢慢恢复正常。至于武功,那算什么呀?很快就回来了。”
不怪梅蕊儿流泪,因为这两天时间,让她的内力流失速度越来越快,现在大概只和霍连山他们这些二代弟子差不多。
其实,梅蕊儿身上发生的情形,已经引起了熊储的高度警惕。
依靠药物,永远都不是正道。
药物把一个人的潜能全部刺激出来,就相当于提前透支了一个人的生命。
熊储现在担心的是,梅蕊儿会不会一瞬间把自己的生命走完,然后消失在天地之间?
桃花镇在资水南岸,因为江水两岸都是桃树,春暖花开的时候桃花盛开,让资水变成了桃花的海洋而得名,当地人把资水又叫做桃花江。
熊储顺路北上,就是希望从桃花镇过江北上,尽快和严二娘曼戴莉她们会合。
可是梅蕊儿的状态越来越不好,最后只能在桃花镇住下来,然后请郎把脉,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调理方式。
熊储能做的,就是找到一家名为“修篁客栈”住下来,早晚次用内力温养梅蕊儿不断枯萎的经脉。
“公子,少夫人脉象洪大,并没有生病。主要是体力透支非常严重,所以体质非常虚弱,房事一定要节制。人参燕窝可以吃一些,但是不能太浓。”
郎开了两个方子,一个是温养经脉,一个是调理内府。
熊储要赶紧出去抓药,所以也没有计较郎口的“少夫人”,更没有听清楚后半句话。
熊储抓药回来,在熬药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因为郎的判断非常准确,而且也没有说梅蕊儿没救了,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熊储自己就会把脉,不然的话根本就无法修炼内功。
其实,武林内家高对于人体的经络和五脏六腑再清楚不过,所以都会把脉。
只不过事情关系到自己,所以武林高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而已。
郎的判断和自己“英雄所见略同”,熊储自然放心许多。
停留了天时间,郎的两个方子已经服用了服药,梅蕊儿不断下滑的内力修为终于被挡住,最后稳定在一个并不低的水平上。
起码和方千寻差不太多,在江湖上还是一等一的好。
武功的高低,熊储并不在乎。
但是梅蕊儿的身体开始慢慢走向正常,脸上开始有了血色,这才是熊储高兴的地方。
从这个时候起,梅蕊儿在熊储面前就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天真活泼的一面开始显露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梅蕊儿对熊储的依恋越来越严重。每天睡觉的时候,都要熊储坐在床边,并且抓住熊储的,梅蕊儿才敢入睡。
这天晚上,熊储盘膝坐在梅蕊儿的身后,右掌按在她的灵台穴上,利用自己的内力扩展梅蕊儿已经萎缩的经脉。
这是过去一个月梅蕊儿睡觉之前的必修功课,一切都应该很正常。
可是,当客栈外面人影晃动,熊储随即收功站起的时候,一切正常都会变成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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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火神派的总坛在华容县,桃花镇属于它们的势力范围,严二娘当初就说过。
桃花镇属于南北交通要道上面的一个重要渡口,桃花镇的凉席属于朝廷贡品,桃花镇还是刘备下五虎上将黄忠的家乡。
居住在桃花镇的达官贵人不少,教九流五行八作的人也不少,所以八卦传播的速度也非常快。
如果只有一个人,在目前如此敏感的时间里,熊储不可能选择在桃花镇停留。
这一次被迫停留,完全是因为梅蕊儿的缘故。
修篁客栈,在一片竹林之,环境幽雅清静。
修篁客栈本来是那些人骚客们喜欢的地方。
熊储一点都不喜欢骚客,而且一看见骚客就气不打一处来。
当年在南阳他就让熊开山杀了个骚客,结果捅出大漏子。
这一次之所以选定这里,就是因为梅蕊儿需要静养,当然不能住在嘈杂的地方。
现在还不到更天,修篁客栈外面突然传来夜行人的动静,熊储就知道今天晚上肯定躲不过去了。
熊储收功以后紧贴着窗户站立,同时轻声问道:“蕊儿,你觉得如何?”
“公子,经过这半个月的静修,我觉得自己的内力已经在开始慢慢提升。”梅蕊儿自然也听到了外面夜行人的动静:“我没有兵器呢,虽然你传给我两套剑法,但现在我也没有看见宝剑。”
熊储盯着窗户外面,但是嘴巴里还是回答梅蕊儿的问题:“蕊儿,前天让你看的那个什么侯公子,据说是重庆副总兵侯梁柱的小少爷。他身上的那把弯刀似乎来历不凡,你觉得怎么样?”
梅蕊儿说话都没底气:“是的,几个家伙那天在一起吟诗作对,他还把弯刀拿出来显摆过。据说叫什么吴钩,好像有几百年历史了。”
熊储轻笑一声:“不是吧,我好像听见那家伙说的是:‘哎哟,好漂亮的妹娃儿!如果过来和哥哥耍一把,就把这把刀送给你。’人家既然已经答应送给你了,现在正合适。我在这里监视他们,你去把弯刀拿过来就是。”
梅蕊儿闻言一惊:“公子,你不是让我去偷别人的刀吧?偷别人的东西,那可不是名门正派弟子的行径。”
熊储突然想起来,面前的这个一百多岁的小丫头,和自己身边原来的那些人不一样。梅蕊儿心灵就像一张白纸,现在让她去偷东西,心理上肯定不能接受。
所以他换了一个说法:“怎么叫偷呢?既然人家都已经说过要送给你,那自然就属于你自己的东西。拿回自己的东西,是取不是偷。”
梅蕊儿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是我当时没要啊,现在自己去取,是不是不合适啊?”
熊储赶紧安慰:“没事没事。你当时没要,那是客气的意思。现在去取当然没问题,只要不让他看见就行了。”
心灵像一张白纸的小丫头,就算活了一百多岁,那也是很好糊弄的。
梅蕊儿没有接触过社会,加上这段时间以来熊储衣不解带尽心照顾,梅蕊儿第一次感受到了人间的亲情和温暖,早就在心灵上对熊储无条件信任,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依赖心理。
被熊储一番似是而非的鬼扯,梅蕊儿竟然相信了“是取不是偷”,这样在心理上就没有什么抵触情绪,甚至有些心安理得的意思。
殊不知,江湖上还有一种雅的说法:不告而取谓之窃。
梅蕊儿现在的内力修为虽然下降了一大半,但是她曾经达到过超级高的境界,所以熊储这两个月讲解的各种武功,梅蕊儿几乎是一听就明白了,而且信施为出来都具有极高境界。
尤其是壁虎登云轻功九连环身法,梅蕊儿更是闻一知十,青出于蓝了。
这边话音刚落,梅蕊儿就已经从房间消失,个呼吸不到就提着弯刀回来:“侯公子喝醉了,弯刀就放在窗前的桌子上。公子,我取回来了之后,这把刀是不是今后就算我自己的兵器?”
熊储现在觉得身边有一个心灵像一张白纸的小丫头片子,很可能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情。如果今后要杀人越货,每次都解释一番的话,那才是令人头疼的事情。
不解释是不行的,所以熊储还是耐心说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没有算不算的问题。蕊儿,等会儿一旦动,可不准下留情啊。我刚才仔细算了一下,他们过来了百多人。如果不是因为这里面住着好多书生,他们肯定把客栈都给烧了。”
对于熊储的决定,梅蕊儿还是有些不明白:“其实我们发现动静的时候就可以悄悄离开,他们根本不可能发现我们的去向,为什么一定要等他们全部围上来呢?”
熊储第一次对梅蕊儿沉声说道:“蕊儿,从现在开始,你就算真正踏入江湖了。江湖上的各种关系复杂诡异,一时间也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一条:江湖上坏人比好人多。所以不出则已,一动就要让敌人没有还之力。”
“我让他们全部冒出来,就是希望经过这一仗之后,火神派销声匿迹,再也没有能力兴风作浪。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放心去做别的事情。”
恰在此时,一个尖细的嗓子在外面叫道:“锦衣卫奉旨钦差,今晚在这里捉拿叛逆熊储,无关人等不要乱动,否则一律视为叛逆同党杀无赦。”
梅蕊儿听得莫名其妙:“原来这个太监竟然是过来传旨的。公子,他是在说我们吗?”
“没说你,是说我。”熊储冷笑一声:“他们已经追杀我二十多年了,看来无论如何躲避,最终还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梅蕊儿有些不可思议:“追杀你二十多年啊,你不就二十多岁吗?”
熊储恨声说道:“二十八年前,熊家坝仅仅逃出来两个人,其他的六百多人全部被杀。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他们还是不放过。”
“原来这群人竟然如此可恶,一出就杀了六百多人。”梅蕊儿的声音突然阴冷起来:“公子说得不错,这些人的确该杀。”
终于把百岁小丫头的怒气调动起来了,熊储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江湖是一个巨大的烂泥潭,各种卑鄙无耻的段层出不穷。
尤其是面对火神派倾巢而来,五雷烈火弹一旦肆无忌惮甩过来,那就是鱼死网破的时候。
梅蕊儿不知道江湖险恶,如果在关键时刻出犹豫,即便是绝顶高,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跟我来!”
熊储在梅蕊儿耳朵边上轻声说了个字,然后从房间门口溜到走廊上。
修篁客栈是一座天井式建筑,坐东向西,掩映在一大片竹林之。
熊储在这里停留了将近二十天,对于四周的环境了然于心。
带着梅蕊儿来到走廊拐角处,熊储一把抓住梅蕊儿的右腾身而起,就已经到了二楼房顶上。
这里是正东面,也属于修篁客栈的背后。
这是熊储早就选好的一条通道,因为这里的墙根底下有一条排洪水沟,现在正是杂草丛生的好季节,平时没有下雨的时候根本看不见这条沟。
作为一个杀,如果没有这个紧急撤退通道,熊储也不敢带着梅蕊儿心安理得住这么久。
熊储带着梅蕊儿潜伏到这条泄洪沟,当然不是要悄悄逃走,而是另有图谋。
火神派的武功根本不值一提,至少在熊储目前的眼光看来,已经不值一提。
让熊储比较上心的地方,就是火神派暗放火的段。
如果火神派肆无忌惮到处放火,对于熊家军来说就防不胜防。
熊储最近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本来就是预定的计划,把敌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现在已经从湘南来到了湘北,熊储觉得应该公开露面,让一些人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才对。
这是一个战略目标,在云南的时候就已经和万练等人协商过,后来又和苗冠等人具体说明。
本来熊储这一次北上的计划里面并没有涉及到火神派,但是阴差阳错之下,只能提前动。
不动则已,一动就要让敌人伤筋动骨,一辈子都不敢再有痴心妄想的心思。
梅蕊儿的胸脯紧贴者熊储的左肩,把嘴唇贴着熊储的耳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为什么不走了?”
熊储干脆把梅蕊儿的小脑袋抱到自己的胸前,对着她的耳朵说道:“我们从房间出来,并不是为了逃走。敌人死绝之前,我就没打算走。”
恰在此时,那个尖细的嗓音再次传出来:“熊储,你也是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人物,锦衣卫已经调查清楚了,躲在房间里是没有用的。为了不祸及他人,咱家还是希望你能够自己出来伏法。不然的话,整个客栈都会因你而死。”
梅蕊儿双抱者熊储轻声说道:“我们出去吧,他们竟然要滥杀无辜啊?”
熊储冷声说道:“是他们胡乱杀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朝廷,这就是我们今后要面临的局面。我今天就是要让你好好感受一下,然后你才能融入这个社会。”
“想当年,火神派和东厂的人为了杀害我的第一个师傅逍遥子,在武当山脚下设伏,那天晚上的情况和今天一模一样。”
“楚国客栈,我师傅逍遥子就住在一个名叫楚国客栈的房间里。火神派没有丝毫犹豫,用五雷烈火弹把整个楚国客栈烧成灰烬,那真是鸡犬不留。”
“他们今天又想故技重施,然后把客栈里面人的死,栽赃到我头上。那就栽赃吧,我无所谓。但是今天和当年不一样,我可以给客栈里面的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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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你也可以说他的记恨心很重。
他不恨别人对付自己,但是怨恨别人对付自己身边的人。
诛杀唐锲,是为了给逍遥子报仇。
灭掉唐门,是为了给刘国志等百多兄弟报仇。
今天他要给逍遥子报仇,因为火神派当年差点儿把逍遥子给烧死了。
其实应该已经烧死了,如果不是师傅望气散人突然路过武当山的话。
熊储把梅蕊儿安顿好了之后,最近几乎每天晚上都没有在客栈过夜。
不是熊储不想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睡觉,而是杀的直觉告诉他,躺在床上睡觉,基本上和躺在地狱睡觉差不多。
熊储不认为地狱很舒服,所以他选择在客栈外面的草丛过夜。
守护一个人,并不需要守在那个人身边,有时候守在外面更好,能够把危险消灭在萌芽状态。
不过,自从来到桃花镇以后,熊储在暗仅仅杀了五个人,还故意让一个家伙负伤逃走了。
为了杀得逼真,熊储甚至使用了绝招:一剑刺向太阳。也就是流云剑谱里面的一剑追魂。
一剑刺向太阳是熊储的身份标志,也是他正式向外界宣告:我就在这里,不怕死的就尽管来!
熊储决定在客栈外过夜,并不是无的放矢。
请郎过来给梅蕊儿把脉之后,熊储就急匆匆出去抓药,这很正常。
但是那个郎临走之前说了两句话,熊储当时装作没听见,这也很正常。
那两句话是:“少夫人体力透支过度,今后在房事方面还是应该有所节制。”
熊储当时都差点儿笑出声来,所以他赶紧出去“抓药”,免得露出破绽。
梅蕊儿虽然是一个一百多岁的小丫头片子,但分明是一个黄花大闺女。
这个“高明”的郎,竟然要一个黄花大闺女“在房事方面有所节制”。
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就莫过于此了。
一个郎给一个黄花大闺女把脉,竟然没有发现对方未经人事,熊储就知道接下来肯定有好戏看。
出现了如此奇葩的郎,如果接下来没有一场奇葩的好戏,那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熊储当然抓药了,而且还是按照郎开的方子去抓药。
只不过这些药并没有熬出来,更没有给梅蕊儿喝下去。
杀是黑暗的皇帝,是阳光下的臭虫。
杀,是不能随便见人的,所以在很多情况下就需要暗自救。
熊储是一个杀,逍遥子教给他的第一个段,就是如何自救。
既然能够自救,所以熊储当然能够望闻问切,而且能够配置药方。
梅蕊儿喝下去的药,是熊储开出方子,委托另外一个人去抓的药。
当修篁客栈的六个方位突然飞出五雷烈火弹的时候,整个客栈终于喧嚣起来。
不可失,人们的注意力都在客栈方向,熊储拉着梅蕊儿顺着泄洪沟向东猛跑。
绕出去里多路,又转了一个大圈子,熊储和梅蕊儿已经出现在修篁客栈的大门口方向。
陈大人!
熊储终于发现了真人,也就是当初在分水岭上面被他给杀了的“陈大人”,今天出再次出现了。
毫无疑问,谭吕明见过这个陈大人,所以他能够复制一个人出来,而且以假乱真。
幸亏谭吕明已经死了,如果他的阴谋全部成功的话,简直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这个陈大人,才是货真价实的锦衣卫传令使,熊储绕过来出现在他的身后,就是要抓住这个家伙。
火神派的五雷烈火弹的确不是虚的,修篁客栈已经彻底陷入火海之,四周的竹林也开始燃烧起来。
借着火光,熊储能够很清楚的看见,火神派的百多人距离火海二十多丈远,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就是要防止里面的人逃出来。
使劲的把蠢蠢欲动的梅蕊儿按趴在地上,熊储才摇摇头。
现在不是动的好时候,因为敌人实在是太分散了。
熊储相信,等到火神派断定客栈里面没有活人的时候,那些弟子就会慢慢集过来。
好一场大火,好凄厉的哭喊声。
但是没有用,谁也跑不出来。
因为五雷烈火弹爆炸的时候,溅出来的火星子沾到哪里,那里就会被烧成一个窟窿,即便是一块顽石也不例外。
“记住:等会儿你给我抓住你正前方的那个太监,我对付太监左边的那个家伙。”
看着火神派的弟子从四面聚拢过来,熊储终于给梅蕊儿下达了准备动的命令。
熊储安排梅蕊儿抓住陈大人,而他自己的目标,正是火神派的门主:申志俊。
“打——”
熊储低吼一声,伸抓起已经摆在面前地面上的五雷烈火弹,一次枚扔了出去。
熊储一口气就扔出去十六枚,控制了右半边的区域。梅蕊儿也扔出去十六枚,控制了左半边的区域。
这样一来,就在敌人的外围形成了一个火圈,百多人全部给罩了进去。
嗖嗖嗖——熊储双连扬,朝人群之扔出去二十四枚五雷烈火弹,梅蕊儿当然也照方抓药,几乎不分先后扔出去二十四枚五雷烈火弹。
玩火者必**。
这是熊储给火神派准备的一场盛宴,也是他们在人间罪恶一生,最后的一场盛宴。
火神派从来都是给别人放火,从来都是看着别人被活活烧死。
今天报应终于到了。
熊储和梅蕊儿扔出去的五雷烈火弹引起的大火,又把火神派弟子身上的五雷烈火弹引爆,第二次惊天动地的大爆炸紧随而来。
一时间残肢乱飞,火势滔天。
被困在大火的数百人,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凄厉的惨叫声震动四野,**的焦糊味扑鼻而来。
因为熊储和梅蕊儿往左右一分,一个提着青釭剑,一个拧着吴钩弯刀,只要从火海里面冲出来的人,全部就地斩首。
这也是火神派刚才所做的事情,修篁客栈里面冲出来的人,就是被他们这样杀害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而且是现世报。
修篁客栈的大火还没有熄灭,另外一场大火就已经冲天而起,放火者自己也陷入火海之。
咻——
熊储双脚在地上一顿,身体已经飞了起来。
比身体飞得更快的,就是青釭剑前面尺多长的淡黄色剑芒。
流云剑气,无坚不摧。
哧溜——一截剑尖被削断。
啪的一声,熊储的左掌已经和半空飞出来的那个人撞在一起。
被逼落下来的人,正是火神派的门主申志俊:“原来你没在客栈?”
熊储的身形随即落地,脸上挂着一丝嘲讽,说出的话来却是倒打一耙:“我出去散步不过小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客栈起火了。火神派果然名不虚传,段果然歹毒。”
“不仅能够烧死别人,还能够干脆利落烧死自己人。申门主,你把修篁客栈给烧了,又把门下弟子百多人都给烧死了。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情都能够做出来,是要杀人灭口吗?”
申志俊拧着半截断剑,浑身都被气得直发抖。
熊储这番话实在是太卑鄙了,他把人家火神派的百多人给烧死了,反而说是申志俊下的。
一个人可以卑鄙,但是不能太无耻。
申志俊知道自己今天绝对不可能逃得出去,顿时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断剑扑向熊储:“锁喉剑,你好歹也是江湖成名人物,做人不能这么无耻!”
“我很无耻吗?”
熊储的青釭剑随意挥洒,申志俊右里面的断剑一寸又一寸被削掉,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剑柄握在。
直到这个时候,熊储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我真的很无耻吗?难道我烧毁了武当山的楚国客栈?难道我烧毁了桃花镇的修篁客栈?难道我烧毁了袁家寨?这好像都是你们火神派的杰作,怎么变成了我很无耻?”
“至于火神派的百多人全部被五雷烈火弹烧死,这是有目共睹的啊。五雷烈火弹是你们火神派威震天下的杀锏,江湖人谁不知道,难道我说错了?”
“哦,对了。你们火神派烧死了楚国客栈修篁客栈里面近百人,烧死了袁家寨数百人,是不是觉得罪大恶极,给那些被你们杀害的人陪葬了?”
“当年你们的副门主葛友贵,在袁家寨就是给别人陪葬,然后自己用五雷烈火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看来这是你们火神派的传统,不说也罢。”
“不过要说无耻,那还得说你们火神派天下无敌啊。想当年,为了对付一个无缚鸡之力,而且还不到十岁的袁鹂卿小姑娘,火神派竟然勾结东厂暗放火,这难道还不够无耻吗?”
“申志俊,老子今天实话告诉你,袁鹂卿是老子的未婚妻。你们狗胆包天,竟然在老子的人身上下毒。从你们对袁家寨放火那一刻起,老子就已经宣布你们火神派灭门!”
“袁鹂卿无缚鸡之力,当然对付不了你们这帮无耻之徒。但是老子还活着,你们就要为自己的卑鄙无耻,承受老子的无边怒火。唐门如此,火神派也不例外!”
“要想对付老子,你们尽管放马过来,如果在老子身边人身上打主意,就算是天皇老子下凡,老子也要在他身上捅个透明窟窿,不信你们就试试看!”
熊储这一番话灌注了全部内力,在半夜更远远传了出去,整个桃花镇周围的各色人等,都听得一清二楚。
袁家寨已经只剩下袁鹂卿一介弱女,根本无力报仇。
袁鹂卿毁家灭族之恨,熊储一直放在心上。
不能替老婆出头,那还要男人有个屁用啊?
如果仅仅为了自保,熊储早就溜之乎了,根本不会苦心孤诣在桃花镇进行布局。
全歼火神派精英弟子,为袁鹂卿报仇雪恨,这才是熊储的根本出发点。
至于锦衣卫,虽然给自己设下过很多陷阱,差点儿就要了自己的小命。
但是锦衣卫每一次都是直接针对自己下,熊储完全可以接受。
而且并没有参与上一次焚毁袁家寨,所以熊储并没有什么仇恨。
火神派被锁喉剑八郎一夜全歼,刹那间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顿时掀起了新一轮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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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人,你奉命行事,我不怪你。但是把修篁客栈里面近百人烧死,太过分了,但这也和我没有关系。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个问题,你们不择段,为了我一个人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究竟为的是什么?”
在资水码头上,梅蕊儿把锦衣卫的“陈大人”拧过来,熊储挥解开了他的穴道,然后很平静的说了上面一番话。
熊储没有别的意思,桃花江码头本来就是当初和严二娘约定的第一个接应地点,这里有排帮弟子潜伏着。
现在马上要渡江北上了,熊储也就是随口一问,“陈大人”说不说,熊储都会放了他。
根据莫九娘暗线传回来的消息,现如今的锦衣卫总体表现都不算太坏。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贪婪敛财,但是他们没有构陷别人,更没有危害乡里,这就很不错了。
对于“陈大人”组织人对付自己,熊储从来不放在心上,反而认为“陈大人”是奉命办事,所以罪不至死。
在某些时候,熊储表现得睚疵必报。在的时候,却又显得非常大度。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很多人都不明白,初历江湖的梅蕊儿就更不明白,所以就很疑惑的看着熊储。
陈大人活动了一下腿脚,又把衣服仔细整理了一下,这才非常恭敬地拜倒在地:“下官陈诘拜见公子!”
“起来吧!”熊储右一抬,一股柔和的内力把陈诘给托了起来:“我又不是你的主子,更不会杀你,没有必要这般谨小慎微。”
陈诘躬身说道:“微臣从小在宫走动,对于皇家的事情也有所耳闻,没有人对建帝有什么不好的看法。搞成目前这个样子,都是皇上和公子之间的家事,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其实也非常为难。”
熊储呵呵一笑:“陈大人,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让京师的那一位听见了,你麻烦大了。”
“多谢公子关心,下官不会回去了。”陈诘的身体突然站直,看着熊储说道:“下官并不是从京师过来,而是接到京师的密信之后从衡州赶过来的。”
熊储心一惊,但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从衡州赶过来的,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
陈诘微微一笑:“大观堡的事情下官都知道,公子一进入永州下官就知道了。当然,公子离开大观堡下官也知道。”
“原来是这样啊,我说自己的行踪怎么会泄露出去的。”熊储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一路上的各种布局也很巧妙,你干得不错!”
陈诘仍然微笑着:“公子果然是天命在身,不是下官能够坑害得了的。不过公子请放心,知道这一次相关细节的人,已经全部不在了。只要公子杀掉下官,过去的事情就没人知道了。”
熊储摇摇头:“我说过不会杀你,就肯定不会杀你。你对付我,那是你的职责所系,否则就是渎职。我还要感谢你没有对大观堡动,就更没有杀你的理由。你走吧,希望下一次见面,你仍然凭着本心做事。”
陈诘摇摇头:“我没有公子说得那么好。其实我处心积虑,就是希望把坑害公子的这件天大功劳抓在自己里,然后升官发财。至于在我出发之前把所有知情人全部灭口,就是不希望有另外的人过来抢功劳。”
熊储也笑了:“身在官场,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陈诘还是摇头:“我要说的是,山西陕西,有闯贼十多万人。霍山英山太湖一带,有黄河排帮帮主贺一龙副帮主江腾蛟的贼人十多万。驻马店英山罗田一线,有原来丐帮副帮主贺锦大长老裘万山的九万多人。”
“这一次朝廷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主要是黄河两岸已经彻底乱套了。皇上希望把公子坑杀掉,确保湖广两地平安无事,然后全力解决黄河两岸的那些反贼。”
熊储的脸色终于变了:“陈大人,黄河排帮州丐帮都已经造反了吗?”
陈诘叹了一口气:“两年前,丐帮发生了一场变故,副帮主贺锦大长老裘万山软禁了帮主崔浩源,然后在汝南起兵造反,策应山西反贼南下河南。”
这一下熊储终于吃惊了,因为他这一次北上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那就是要找到州丐帮帮主索要一枚火龙丹。
原因很简单,熊储早就在内心发誓,一定要把岚儿身上的那些鞭痕清除掉,彻底忘记过去的惨痛经历。
现在丐帮帮主崔浩源竟然被门下弟子给软禁了,熊储自然关心则乱:“陈大人,你知不知道州丐帮的帮主现在如何了?”
陈诘点点头:“州丐帮是锦衣卫历来重点关注的对象,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当然知道。贺锦裘万山并不是要对帮主崔浩源怎么样,而是因为崔浩源不同意造反,所以才会被软禁。后来已经造反了,所以也就放了崔浩源。”
“据下官从锦衣卫传递的消息所知,崔浩源知道自己已经对丐帮失去了控制权,所以有些心灰意冷。目前隐居在荆门的王莽洞一带潜心练武,不再过问世事。”
知道了确切地点,熊储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所以非常诚恳的对陈洁躬身一礼:“多谢陈大人坦诚相告,请接受朱由璟一拜。”
陈诘闪身避开:“公子千万不要如此,下官可承受不起。公子要继续北上吗?那就要当心江陵荆门一带的反贼,还有承天府(今钟祥)的锦衣卫。想必公子知道,钟祥县可是嘉靖皇帝发迹的地方,不能掉以轻心。”
对于陈诘今天处处关心自己,而且分明诚心诚意,熊储有些奇怪。
前不久还要拿自己的人头到京师请功,这才多大功夫,就调转头来关心自己,实在是转变太大,熊储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想不通就不想了,所以熊储准备告辞:“不知陈大人接下来的行程究竟如何,可否需要在下帮助一二?”
没想到陈诘微微一笑:“祝愿公子此去顺风满帆,早日得胜归来。至于下官嘛,当然还是要返回衡州。桂王朱常瀛身子骨不大行了,下官还要去照应着。再说了,大观堡的老夫子苗冠真是个人才,下官都还没有请教过呢,这个会不能放过。”
熊储再次抱拳为礼:“多谢陈大人照拂大观堡,让我身边的那些人得以保全。朱由璟一定铭记在心,永不敢忘!”
陈诘摆摆:“下官就此别过。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公子快走吧,只要不记恨下官此前拼命追杀就好了。”
陈诘说完转身就走,让熊储心里升起某些不好的感觉。
恰在此时,一条五丈多长的乌篷船靠近码头:“主公请上船吧,有什么事情到船上慢慢想!”
熊储回头一看,顿时吃了一惊:“钟国柱,怎么是你?”
钟国柱往岸上扔出一块跳板笑道:“呵呵,关大头带领他的长枪队跟随二夫人北上了,我带领八个兄弟奉命在此接应主公。”
熊储拉着梅蕊儿一边上船一边笑道:“说来也是,你原来是在黄河上找生活的,走水路当然靠你了。我估计在洞庭湖水面上,你们九个人都可以以一当十。”
钟国柱把跳板拖上船之后才问道:“主公准备从什么地方过江北上?”
熊储沉思了一下:“走江陵吧,二娘他们如果把张承宗他们接应出来,应该从襄阳南下,我们就到荆门汇合。”
钟国柱点点头:“那行,我们就顺着虎渡河过去,路上可能需要十来天。主公和这位姑娘进仓歇息,其他的事情不用管了。”
船舱里面布置得非常整洁,除了一张小木桌之外,而且还有一个床铺都是崭新的被褥。
熊储在小木桌傍边盘膝坐下,伸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蕊儿,你到床上休息吧。”
蕊儿也没有避讳,直接把自己的外套全部给脱了,就剩下贴身小衣,姣好的身材全部展现在熊储眼前。一点顾忌都没有,活脱脱一个小孩子的动作那么自然。
然后盘膝坐在床上,双托着香腮盯着熊储说道:“公子,我虽然对外面的事情一窍不通,可是那个陈诘很有些古怪呢,尤其是眼神里面莫测高深。按说的话,陈诘的武功根本不值一提,怎么会有莫测高深的印象呢?”
“你观察的很仔细,我也有这个疑惑。”熊储不敢看梅蕊儿,只能低头盯着的茶杯:“不过也没什么,如果他想对我不利,完全可以在大观堡的时候采取动作。如果他动用桂阳州的两万大军,我们根本没还的余地。”
“既然他一直没有把大观堡的事情说出去,那就说明他这一次同样不会对大观堡下。所以我估计他还有另外的想法,但是并没有看出来有什么恶意。既然如此,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梅蕊儿听了一番解释,好像把心的疑惑清除掉了,这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昨天一晚上没睡觉,后来又忙活大半夜,真是困死了。公子难道不想睡觉吗?”
“不睡觉!”
现在就一张床,梅蕊儿身上的衣服几乎就没剩下什么了。虽然她本人天真无邪,但是熊储根本不敢到床上去。
关键是此前在地底密室的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梅蕊儿身上的所有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闭上眼睛,梅蕊儿的鹅蛋脸就在眼前晃悠。
现在梅蕊儿几乎把自己脱光了躺在床上,熊储能说自己也想睡觉吗?
他才没有这个胆量和小天使一样梅蕊儿坦诚相对,当然不敢说想睡觉,所以这“不睡觉”个字脱口而出,而且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睡觉的梅蕊儿,熊储一脸愁容:“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蕊儿在武功方面固然是个高,但是在其他方面简直一塌糊涂。必须赶紧找到严二娘,好好教一教蕊儿的基本生活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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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是历史最悠久的都城之一。
春秋战国时期,荆州是楚国船官地,是楚国的国都“郢”,也是楚王行宫——渚宫。楚国成为战国雄,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秦昭王二十九年,秦国大将白起攻拔郢都,城池尽毁,史称“白起拔郢”,楚国顷襄王只得北逃城阳。
大汉初期,荆州是两代临江王的王府所在地。
让荆州真正闻名天下,那还得说东汉末年的刘备刘皇叔,然后就是关羽关云长。
熊储决定在这里渡过长江,并没有准备在荆州停留,而是要向北赶到荆门。
赶到荆门,一方面是要和严二娘他们会合,另一方面就是要寻找丐帮帮主崔浩源。
可是事情总要出现意外,就算现在想走也走不成。
锦衣卫的陈诘果然说的没错,现如今的荆州一带已经乱八糟。
流民义军今天过去,明日又来,仿佛蝗虫一般,把富庶的荆州境内搞得烽烟四起,白骨遍地。
现在正是长江的秋汛,一江大水翻滚不息。宽阔的江面一望无涯,让人看得心里发虚。
钟国柱一方面担心熊储第一次害怕乘坐小船过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密,所以选定了晚上过江。
涴市是江南的一个小镇,原来是松滋县的治所。这里的白龙庙香火鼎盛,也是最有名的标志。
钟国柱他们当初跟着苗冠渡江南下,就是从涴市上游的百里洲过来,然后在这里南下,所以这一次寻旧路过来。
没想到今日的白龙庙高台四周都是灾民的窝棚,根本没有插脚的地方。
钟国柱找到几个灾民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从江北逃过来的。据说那边闹大兵,见到女人糟蹋完了不说,还要把人抢走。
问一个人是这样说,问两个人也是这样说,熊储的脸上就不好看了。
一路走到江边,熊储都是黑着脸低头赶路,心里总是有一股无名的邪火发做不出来。
恰在此时,一阵哭声传入耳朵,熊储这才抬起头来。
一位老太婆在江边烧纸,哭声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一瞬间,熊储脑海里出现的是当年在风陵渡女娲庙的那幅场景。
那个时候是武大娘给女娲娘娘磕头,希望女娲娘娘显灵,为整个武家坡报仇雪恨。
熊储拉着梅蕊儿的右,阴沉着脸对钟国柱说道:“国柱,你过去问问,看老人家是怎么回事?”
时间不长,钟国柱同样阴沉着脸回来了:“主公,江陵北面是混天王混世王两兄弟的义军,大概有数万人。这位老人家的丈夫儿子女婿因为阻挡义军进入房间被杀了,一对女儿被糟蹋以后跳江寻了短见,自然是尸骨无存。”
梅蕊儿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这是什么义军,简直就是一帮土匪!”
熊储眯着眼睛思索片刻,这才低声说道:“国柱,你过去拿四张纸钱过来。”
钟国柱一听就就明白熊储想干什么,想当初,熊储截杀耶里察台,就是他从人过黄河。后来熊储在风陵渡所做的一切,钟国柱自然一清二楚。
今天熊储又想故技重施,钟国柱顿时脸色大变:“主公,使不得啊。混天王混世王他们下有数万人,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梅蕊儿觉得奇怪:“钟大哥,你紧张什么?”
“唉,蕊儿姑娘有所不知啊。”钟国柱也希望梅蕊儿帮忙劝阻,所以赶紧解释:“主公找人家要四张纸钱,这是要当杀啊。到数万人里面去寻找凶然后杀掉,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梅蕊儿听得一片茫然,显然不知道四张纸钱和杀有什么关系。
钟国柱只好把熊储杀人的条件说一遍,然后冲着熊储那边使眼色。
没想到梅蕊儿把钟国柱的意思理解错了,结果走到熊储身边说道:“公子别着急,等过江了我陪你一起去,把那些恶徒全部给杀了。”
钟国柱一听,心里就凉了半截:完了完了,这个蕊儿姑娘简直是火上浇油。
熊储拍了拍梅蕊儿的头顶没有说话,钟国柱就知道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钟国柱有些无可奈何,自己的这位主公有时候做事实在是太迂腐了。想杀人就杀人呗,一定要有委托才行,其实这个委托还是自己委托自己。
但是主公既然发话了,钟国柱只好走到老人家身边悄悄摸走四张纸钱,也算是有人委托熊储杀人,不破坏杀的规矩。
翌日凌晨,天还没亮,熊储带着梅蕊儿钟国柱和他的八个兄弟已经越过荆州城。
这一路上都是施展轻功赶路,因为灾民已经说过,那些大军都在城北六十里的纪镇,也就是当年纪郢都城的所在地。
结果一路过来,满眼一片荒凉。
刚刚挂铃的棉花因为没有人打理,现在也差不多要绝收了。
稻田里的稻秧苗还没有抽穗,就已经全部倒伏枯黄。
所有的村镇,房屋都已经残破不堪,果然就是遭了兵灾的凄惨模样。
熊储越走心情越压抑,钟国柱突然返回来说道:“主公,纪镇也没人。不过,那里有军队宿营的痕迹,似乎两天前才离开。”
熊储的眉头皱了起来:“继续北上,同时让那八个兄弟分散出去,看看这帮混账又在祸害什么地方!”
没想到这么一追,转眼就是四天,终于在当阳北面的远安县东北十里发现了行踪。
“主公,现在已经查明,远安县没有城墙,被混世王攻破了。军大帐就设在马鞍山云台观,但是他本人却住在县城里面。”
钟国柱在地上画了一幅简要地图:“左军一万余人驻扎在县城东面的鹰嘴山,右军一万多人驻扎在武安山,前军千余人驻扎在县城西北的五龙山。主公,到什么地方去寻找凶啊?”
熊储冷声说道:“凶还需要寻找吗?混世王就是最大的凶。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名号:混天王混世王。荆州城他们不敢打,荆门城当阳城也不敢打,专门祸害百姓,简直岂有此理。”
在远安县城西南二十里的凤鸣山,熊储等人开始隐蔽待。
现在不过是午时分,熊储命令所有人全部吃干粮之后睡觉,今天晚上趁热打铁展开行动。
杀,对目标一定要亲自观察一下下才会下结论,所以熊储安排好众人以后就独自下山。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仅仅听别人传说,那都属于主观偏见。
他也想亲眼看看,所谓的流民义军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流民义军是个什么样子?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样子。
熊储贴着山梁尾子插向县城西门,很快就让他大饱眼福。
最先看见的是一个村子冒出浓烟,所以熊储把身法施展到极处飞掠过去,结果发现这是一个半山腰的小村子,已经有两座茅房燃起了大火。
打谷场上,一帮农民正在和另外一帮农民战斗。
熊储放眼望去,发现两帮农民还是有些区别的:
一帮农民里全部都是扬叉钉耙铁锹锄头扁担,甚至还有门闩。
一帮农民里除了农具之外,还有一些鬼头刀片儿刀铁棍这样的兵器。
有兵器的那帮农民并不多,大概有二十来人,现在被一百多农民包围在打谷场上。
躲在暗处的熊储百思不得其解:“这都什么年月日了,他们还发生械斗?”
恰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熊储飞身来到一个大树上一看,原来是二十多匹马飞奔而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马背上的二十多人就整齐多了。虽然还是农民的服装,但是里都是六尺多长的斩马刀,甚至还有个家伙背着弓箭。
熊储还没有搞明白来人是谁,下面村子里就传来一声惊呼:“民军的骑兵来了——”
熊储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流民义军?和我们云南的熊家军根本没得比,难怪军纪松弛,百姓遭殃了。”
就这么一个转念头的功夫,二十多骑兵已经冲进打谷场,当场就有五六个农民倒在血泊。
“简直岂有此理!”
熊储发现流民义军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就屠杀老百姓,顿时怒从心起,一声低吼就已经从树梢上窜了出去。
十多丈远,就有些来不及了。
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身首分离摔倒在地,熊储顿时双目赤红,口大喝一声,的一把树枝已经甩了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四匹战马已经摔倒在地。
哐啷一声,青釭剑凌空出鞘,熊储仿佛苍鹰扑向地面,淡黄色的流云剑气席卷而出,目标正是马背上挥刀乱砍的那些骑兵。
这一剑从天而降,个骑兵被一剑分尸。
熊储身体没有落地,右脚在马头上一点,身体又拔了起来,目标还是剩下的骑兵。
直到这个时候,那些流民义军才发现来了强敌,一声呐喊就四散奔逃。
熊储首先解决奇兵,就是担心这些人逃走报信。今天晚上还有大动作,怎么可能让这些人逃出去?
二十四个骑兵全部栽于马下,熊储把九连环身法施展到极致,从逃得最快的那个家伙追起,开始了全方位的追杀。
毕竟是一帮农民,就算已经打家劫舍时间不短了,但是在熊储眼里还是一帮农民。
个呼吸不到,所有外逃的家伙全部咽喉剑横尸就地。
逃得最远的个家伙,也不过跑出去二十丈开外。绝大部分还没有跑出打谷场,就已经咽喉剑。
看见敌人全部解决,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现在马上就要到傍晚时分,看来走漏消息的可能性不大了。
正准备去把二十四匹战马收拢,为今晚的刺杀行动准备脚力便于撤退,没想到接下来的一幕,让熊储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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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好的愿望,在很多时候并不代表做了一件好事。
虽然做事的人怀有一个良好的愿望,但最后的结果一般都会背道而驰。
熊储看见村子里连续有人被杀,顿时怒火烧,因此出不留情,把四十多个人杀了一干二净,解除了这个山村的祸患。
这是好事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熊储认为自己行侠仗义,做了一件好事。
村民都是当事人,也是被害人,他们的看法刚好相反,认为熊储做了一件大坏事。
呼啦一下子,一百多青壮村民挥舞着里的农具围上来。
虽然一个个脸上都有些害怕,仍然把熊储围在当,而且每个人眼里都在冒火,看样子是生怕他跑了。
对于老乡们的反应,熊储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能收起青釭剑之后抱拳说道:“老乡们这是什么意思?”
现场的村民都紧闭嘴巴,双目圆瞪,却没有一个人回答熊储的问题。
看见熊储里没有宝剑了,那些村民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脸上的恐惧之色也减弱不少,而且的农具也举了起来,包围圈上面的人都向前逼进一步。
熊储就算是个傻子,现在也看出来这些村民对自己怀疑极大的敌意。
恩将仇报?
自己刚出面救人,结果被救的人反而对自己怀着极大的敌意。
“难道这就像大街上两口子打架,我刚才出鲁莽了吗?”
熊储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虽然没有把这些村民放在眼里,但是真要打起来,熊储认为自己肯定落不了好。
不为别的,一旦打起来之后,他肯定不敢对村民动,那就只能被动挨打。
面对一百多人,而且每个人都拿着农具,如果劈头盖脸砸过来,那真的可以打死人。
所以熊储心里很难受,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而且真的开始担心起来。
“这位壮士,我们知道你想行侠仗义,也想给我们帮忙。但是你想过没有,这是越帮越忙。说得好听一点儿是帮倒忙,说得不好听就是要陷害我们。”
一个苍老的声音出现在身后,熊储只能转身看看是谁。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一个小姑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过来。
从他身上的衣着打扮来看,熊储断定这个老人应该是这个村子里面说话主事的人。
熊储很有些不高兴了,所以双抱拳微微一扬,算是行礼的意思:“请恕小子愚钝,真不明白老人家此话何意?”
老人家站定身子,很严肃的说道:“不错,壮士的功夫很好,可以一走了之,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你。但是你走了不要紧,我们村子里的人就要给被你杀的人抵命了。你既然是行侠仗义,那就好人做到底。”
“我们没有别的要求,你既然是过来救人的,那就不能害人。现在你把人杀了,混世魔王大人肯定要找凶。所以你必须留下来,到时候自己去和混世魔王大人说清楚,不要把我们牵连进去。”
恰在此时,从一间看起来还不错的房子里面又出来五个人,而且年龄大概都在四十岁以上。身上的衣着同样比较光鲜,一看就不是经常干活的人。
第一个老人接着说道:“壮士看见没有,我们刚才在房间里商量事情。如果要杀人,最先过来的那二十多个人早被我们一百多人给打死了。可是我们仅仅是挡住他们,却并没有伤人。”
“混世魔王大人并不是要杀光我们,不过是需要我们村子送一千斤粮食,另外送几个女伢子过去。我们本来已经商量好了,九个女伢子已经挑选出来准备送去。你现在把人杀了,让我们如何交代?”
熊储心里那个气啊,就甭提了。
强忍着心头的怒气,熊储指着不远处还在流血的那个儿童无头尸体,一字一顿地说道:“按照你的意思,这个小孩子是白死了?还有那边被杀的几个人,也应该白死对吗?”
没想到老者为没有丝毫犹豫,而且很坦然的点点头:“不错,他们死了,保存了我们村子,那是应该的。到时候,我会给他们家里补偿一部分粮食。”
熊储气极而笑:“行行行,算我多事,接下来的事情自然由我出面承担,但是请你把挑选出来的九个姑娘带出来给我看看。”
老者一挥,从原来那个房间里出来九个人。
熊储定神一看,果然都是黄花儿大闺女。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小的看起来才十来岁。
熊储看得心里直抽抽,因此斜着眼睛对老者说道:“她们都是自愿的吗?”
没想到老者还没有说话,九个姑娘已经跪倒在地:“壮士救命,我们是被逼的!”
熊储心里终于有数了,这才扭头对老者冷声说道:“这就是你们几个老家伙商量的结果?我看那边有两个小妹妹似乎才十来岁吧,这就要送出去让人糟蹋吗?”
对于熊储的质问,老者根本不以为意,而且说得理直气壮:“女伢子本来就是别人家的人,童养媳还不到十岁呢。况且这一次还不用嫁妆,这有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熊储冷笑一声:“不管怎么说,这些小妹妹都是为你们村里做出牺牲,那么你又准备给她们什么补偿?”
老者掀须而笑:“壮士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这些女伢子送出去以后,每一家补偿五十斤粮食,从明年的租子里面扣除。”
熊储都被气得快要吐血了,因此不再理会这个老者,而是扭头把围着自己的那些村民看了一眼,然后才冷声问道:“谁是这九个小妹妹的家人,给本公子站出来!”
结果熊储算是白说了,不仅没有人站出来,反倒有个人退了出去。
“哪里走!”
熊储大喝一声的同时,双臂一振就已经越过了包围圈,把退出去的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的汉子抓在:“跑什么跑?那里面有没有你家的人?”
那汉子浑身像筛糠,说出的话来像蚊子嗡:“有有两个。”
熊储冷哼一声:“你是那两个小妹妹的什么人?”
“我是他们的爸爸。”
“世界上还有你这种混账父亲吗?”熊储反就是两嘴巴扇过去,把那个汉子打得嘴角冒血,然后才回一指:“这六个老家伙是什么人?”
“最先出来的是我们里长,后面的那五个是我们的村老。”
熊储微微点头:“这九个小妹妹里面,有没有他们家的人?”
“没有。他们是村里的话事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女伢子送给别人糟蹋呢。”
“他们家里有没有年龄相当的女人?”
“有,就算没有那么多女伢子,但是他们都有好几个小老婆,年龄都不到十八岁。”
“很好!”
熊储右一甩,把那个汉子扔了出去,然后才转身冲着先前的那个老者说道:“这九个小妹妹现在归我了,如果你想让我给那些人抵命,只有一个条件。”
“你们六个人从自己家里给我凑齐九个女人,我亲自送到军营里面去!孙女儿不够,就拿女儿充数。女儿不够,就把你们的小老婆献出来!”
说到这里,熊储担心那几个老家伙捣鬼,所以一个闪身来到九个姑娘身前:“本公子没有心情在这里浪费时间,十息之内如果没有把人献出来,本公子马上带这九个小妹妹离开。”
熊储这一下反将一军,六个老家伙当时就傻了。
现在这么一耽搁,太阳可就落山了,熊储看了看浑身颤抖躲在自己身后的九个小姑娘,如果行动起来是个大麻烦。
熊储知道不能再等了,因此提起一口内力长啸一声,在傍晚时分远远传了出去。
熊储相信,就算钟国柱他们几个人听不见,但是梅蕊儿肯定能够听见。只要有一个人听见了,那就会马上赶过来。
没想到熊储的啸声未落,正南方向就已经传来了一声清啸,正是梅蕊儿的啸声,距离还不到两里地。
清啸声没有停歇,刷刷刷,打谷场上已经先后落下十个人,正是梅蕊儿钟国柱他们及时赶到。
梅蕊儿旁若无人来到熊储身边说道:“公子,我们醒过来没有看见你的人,就怀疑你一个人开始行动了,所以才赶紧过来,没有耽误事儿吧?”
“你们来得正好!”熊储微笑着摸摸梅蕊儿的脑袋,然后对钟国柱说道:“赶紧把那二十几马拉过来,让兄弟们把这九个小妹妹送到基地里面去,一路上要好好照顾。蕊儿和国柱跟随我到县城走一趟。”
身边有了人打下,熊储终于有时间对付几个老家伙了:“让你们准备的人呢?”
噗通,六个家伙全部跪下了。
不跪下不行了,梅蕊儿腰间挂着一把模样古怪的弯刀,钟国柱和八个兄弟里都是明晃晃的五股钢叉。就凭那种寒光闪闪的样子,也比一般的兵器令人胆寒多了。
尤其是这十个人都是施展轻功从天而降,早就把整个村子里的人吓得半死。
先前只有一个熊储,就一口气杀了四十多人,让村民们提心吊胆。
现在又来了十个会飞的人,看样子就算有五六百人也挡不住。
“跪着就行的吗?你当本公子不敢杀人吗?”熊储冷笑道:“亏你还是一个里长,竟然那这些小姑娘去送人。你们不就是想保住自己的狗命和财产吗?本公子现在宣布,你们家的所有财产全部充公!”
说到这里,熊储转身冲着越来越多的村民说道:“自古邪不胜正,遇到事情就要团结起来,而不是把自己的闺女送出去给别人糟蹋。你们想过没有?今天来了一批人你们有闺女可送,明天呢?明天另外来一批人,你们送什么?”
“实话告诉你们,县城里面的那个家伙叫混世王,他还有一个大哥叫混天王。混世王下不过四万多人,他的大哥底下有六万多人。如果他的大哥过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可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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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金校尉,这是一个雅的说法,其实说的是另外一个职业:盗墓贼。
摸金校尉这个官职是真的,并非空穴来风。
之所以把盗墓贼变成一种官职,主要是因为人家曹操是一个讲究人,爱面子。
不错,摸金校尉就是曹操别出心裁,专门设立的一个官职。
摸金校尉就一个任务:大军所到之处,把附近的古墓全部挖开,把里面的殉葬品全部挖出来“以充军资”。
盗墓,历来为人类所不齿。盗墓贼,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
军队公开盗墓,而且专门设立盗墓的官职,就是从曹操开始的。
曹操一生毁誉参半,就是这位曹阿瞒为达目的不择段造成的。
曹操是一代枭雄,但是身份并不高,家境也不是非常富裕。结果有了军队之后没有粮草,所以发明了“摸金校尉”这个名目。
先有军队,然后开始盗墓,从曹操开始就成为一种惯例。
但是,也有人是先当摸金校尉盗墓赚钱,然后组建军队。
这就是混天王混世王两兄弟。
荆州荆门钟祥这里是当年楚国所在地,从那时起,这些地方就古墓成群。于是就出现了疯狂的盗墓大军,而且经久不衰。
混天王混世王两兄弟是个翘楚,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熊储以前当然也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杀了一个人之后才知道的。
被他杀掉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小山村最先出来的老者:赵吉。
熊储被村民围困的那个村,叫做赵家村,里长叫赵吉。
赵吉之所以被熊储给杀了,就是因为他给村民所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
当然,真正起作用的,还是那九个被挑选出来准备送给混世王的小姑娘。
人,都是需要有依靠,然后才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那九个小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才九岁,她们自己是没有力量的。
但是,当熊储让钟国柱和八个兄弟一个人照顾一个小女孩的时候,事情就发生了变化。
事情的变化,就出现在年龄最小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虽然这个小女孩才九岁,但是钟国柱把她抱上马背之后,她却从马背上滚下来,然后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这是一句可以杀人的话:“叔叔,你要给我爸我妈报仇啊,他们都被这个赵吉给杀了,还要把我送人!”
熊储是一个杀,当他看到小女孩,一个九岁的小女孩,额头上磕出血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需要杀人。
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赵吉。
小女孩跪在熊储面前磕头,而且都已经把额头磕破了,赵吉竟然还敢说话。
小女孩儿说出的话可以杀人,赵吉说出的话就是自杀了。
“你这个女伢子懂什么?你的爹娘老子早就把你卖给我了,现在村里大难临头他们又要后悔,当然该死。”
如果赵吉说的是别的什么话,熊储可能还需要质证一番。
但是赵吉竟然说什么“把你卖给我了”,那就是自杀了。
熊储被别人卖过,当年就被九道山庄卖给王员外当奴隶。
如果不是逍遥子,自己可能还在给别人当奴隶。
这是熊储心永远的痛,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凡是胆敢购买奴隶的人,在熊储心早就该死!
“小妹妹你起来,也不要哭了,看我给你爸给你妈报仇。”
熊储俯身抱起九岁的小姑娘,然后转身盯着赵吉,却对小女孩儿说道:“小妹妹你看清楚了,是他杀的吗?”
“是他,就是他!”小女孩颤抖的小指着赵吉:“就是他让那些家奴,把我爸我妈活活打死了!”
熊储很平静的说了一句话,却让全场所有人心头猛震:“邙山杀锁喉剑,今天接受委托杀人。”
话音未落,青釭剑出鞘一闪而逝,赵吉的咽喉已经多了一个窟窿。
杀掉一个赵吉,对于熊储来不过一抬的事情。
但是他杀了一个人,却导致另外五个人被杀,这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另外五个人,就是后出来的五个村老。
这五个人并不是熊储杀的,而是里长赵吉被杀之后,那些村民一拥而上,用里的农具砸成了肉泥。
原来,送出去九个小女孩,根本不是村民的本意,而是里长赵吉和村老的一致决定。
村民谁敢不同意,就诛灭全家,罪名是危害全村。
楚国是炎黄后裔,有熊氏的后代,本来就民风彪悍,甚至有“年不征则愧”的说法。
如果楚国人都是逆来顺受的性格,当年也不会成为战国雄。
否则的话,也不会出现楚国的祖宗熊绎不会出现“楚虽户,亡秦必楚”“大楚兴,陈胜王”不会出现力能举鼎的西楚霸王项羽更不会出现斩蛇起义的汉高祖刘邦!
只不过对于现如今的村民来说,他们没有主心骨,而且耕种的土地是里长和村老的,所以显得畏畏缩缩。
现在有了不害怕里长的熊储,而且反一剑就把里长给杀了,这是最大的主心骨。
有了主心骨的老百姓,那就是一股庞大的力量,势不可挡。
村民一旦要造反,那就会变成钢铁洪流泛滥出去。
熊储虽然是江湖上的绝顶高,也是挡不住的,除非他敢杀村民。
熊储当然不敢杀村民,所以现在已经无可奈何。
既然事情是自己惹出来的,那就不能半途而废。
熊储不能阻止村民起义,就只能对自己人下命令:“国柱,事情出了变化,需要调整一下。就凭这些村民,肯定什么事都干不成。现在我命令你们九个人留在村子里,我带着蕊儿去干掉混世王,你准备带人接应。”
“看来这一次的事情还闹大了,可能需要临时组织一支军队。你们在这里把村民组织起来,尤其是要安排大部分力量保护好老弱妇孺,为接下来的大转移做准备。我过去想办法给你们筹集一批战马,还有兵器粮草。”
带着梅蕊儿摸向县城的时候,熊储心里越想越憋屈。
别人当杀,总是一年四季逍遥快活,象神仙似的。
自己可能和杀两个字犯冲,可能天生就不是当杀的材料。
只要接受别人的委托杀人,就肯定会闹出不可收拾的大乱子。
仅仅闹出大乱子还能接受,但是每一次都是赔本的买卖,这实在是和杀的美好生活不挨边。
熊储看不到当杀带来美好生活的希望,所以非常痛恨自己:“真不知道这样下去,何年才是一个头。我还有逍遥自在的日子吗?”
“嘘——”
熊储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走背字儿,因此就有些走神,根本没有注意前面的路。
如果不是梅蕊儿一把抓住熊储按在地上,很可能今晚更糟糕。
巡逻队,五十多匹战马的一支巡逻队过来了。
熊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靠近了县城,还差点儿迎头撞上巡逻队。
“看来混世王还比较警惕,乱打乱闯只怕不行。”熊储对着梅蕊儿的耳朵说道:“我们从两边夹击过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巡逻队全部制住,然后逼问混世王的位置,争取一击奏效。有了这五十多匹马,村里的人转移就方便多了。”
熊储并不想杀太多人,再说这附近有四万人,那也杀不过来。
一旦惊动了人家的大部队,自己这两根葱就可能给人家当佐料。
要想不惊动的人,就只能把人制住,不能随便杀人。
因为杀人会有血腥气,军队的人对于血腥气都特别敏感。
两个武林高暗下,制住五十多人并不难,两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解决问题。
没想到这五十多人竟然就是混世王军马队,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把卫队长拧出来,熊储的分筋错骨还没有用力,好多事情都知道了。
不是没用力,而是熊储说出自己准备使用分筋错骨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卫队长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把混世王的所有信息说了一遍,当然包括“摸金校尉”的经历。
“原来他们两兄弟是盗墓贼出身,难怪不怕死。”熊储冷笑一声:“但是我想知道的是,现在混世王在什么地方,而不关心他究竟是不是盗墓贼。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想拖延时间吗?”
“大侠误会了。”卫队长赶紧辩解:“小人的意思说,混世王并不是无缘无故占领远安县城,而是他认为东南尖山有古怪,应该就是战国四公子之一春申君的墓穴,现在带人挖墓呢。对外说自己住在城,那是迷惑人的。”
熊储一听就急了:“你说什么,混世王想盗挖春申君的坟墓?”
“大侠,混世王两兄弟起兵,根本就不是要为民请命,而是为了让自己盗墓有大部队保护,没有人敢过来争夺殉葬品,这样就可以全部落入自己腰包。”
熊储点点头,但是语气显得更加森冷:“在江陵潜江周边烧杀抢夺,奸淫掳掠,是你们干的吧?”
卫队长明显感到熊储身上的杀气弥漫出来,顿时就急了:“大侠,你说的那些是的确是有的,但都是下面的兄弟干的,我们军从来不干这种丧天害理的事情。因为混世王每到一地,都会派出军小队出去,让当地的人自己把女人送过来。”
梅蕊儿在旁边轻叱一声:“说得真好听,让别人送过来,那还不是一样的吗?如果别人不愿意送过来,你们还不是把整个村子都给杀了。你们这种行径更可恶,更该死!”
熊储摆摆:“上梁不正下梁歪,主要罪责都在混世王头上。小子,我给你一个保命的会。如果你能够把我们带过去,杀了混世王之后你就可以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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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四野寂静。
秋天的更天不冷不热,应该是睡觉的最好时辰。
最好睡觉的时辰,并不代表人们就会睡觉。
其实好多人晚上都不睡觉,至少今天晚上就有好多人没有睡觉。
比如说熊储,比如说梅蕊儿,比如说混世王,他们都没有睡觉。
不睡觉的人各不相同,也有各自不同的理由。
熊储和梅蕊儿今天不睡觉,因为他们要杀人。
混世王今天没有睡觉,是为了挖宝。至少在他看来,今天是挖宝的好日子。
摸金校尉最大的兴趣就是挖宝,把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下宝贝挖出来。
为了挖宝,摸金校尉可以废寝忘食,可以把什么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
混世王刚好是一个摸金校尉,一旦决定挖宝,就会把全副身心投入进去。
当一个人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情,肯定会心无旁骛,也就会忘记好多事情。
混世王现在非常兴奋,根本没有丝毫睡意,因为他指挥一千多军卒挥汗如雨,为的是尽快挖开古墓的甬道,找到进入墓穴的大门。
流民本来就是农民,虽然聚集起来了,甚至拿起了刀枪,那还是农民。
挖坟就是挖土,这对于农民来说属于本职工作之一,不是什么技术活。
只要你告诉他们在什么地方挖就行了,保证速度不慢。
混世王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开始挖,也知道应该怎么挖,那速度就更快了。
这是非常紧张,非常刺激,非常兴奋的关键时刻,所以混世王就忘记了好多事情。
比如说派出去给自己搜罗美女的小队没有回来。
比如说后来派出去接应的骑兵小队也没有回来。
作为一个老资格得摸金校尉,而且是摸金校尉里面的翘楚,混世王知道现在不能着急。
宝贝都在土里,好戏总在后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虽然现在才开始挖掘古墓的封土,距离真实情况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是混世王仍然越来越来兴奋。
混世王如此兴奋,当然是有道理的。
根据过去十多年的经验,混世王已经发现尖山古墓竟然没有被盗过。
之所以可以做出如此判断,就是现在已经挖了丈多深,仅有的两个盗洞都到此为止。
毫无疑问,此前也有摸金校尉发现此地。
但是他们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十足的信心,或者途出现了其他的变故,结果挖了丈多深没有看见真家伙,最后半途而废了。
半途而废得摸金校尉,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摸金校尉。
混世王是有自己坚持的人,半途而废不是他的习惯,不然的话也不会成为荆楚大地上首屈一指的摸金校尉。
尖山肯定是一座古墓,甚至就是传说春申君的墓穴。
混世王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犯过错误。
虽然搞别的事情他没有成功过,小时候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二流子,成不了大器。
但是要说到打洞掘墓,刨人祖坟,混世王从来不含糊。
混世王不含糊的意思是:我偷不了活人,难道还偷不了死人吗?
俗话说: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虽然挖人祖坟不算什么正经好行当,但是一旦出名了,那就真的有名气。
混世王是一个看重名气的摸金校尉,而且希望自己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如果今天能够把春申君从地下挖出来,混世王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没白活。
当然,混世王一定要把春申君给挖出来,为此不惜攻打远安县城,赶走这里的官军,这里面是有道理的。
春申君是被一个叫李园的家伙砍了脑袋死掉的,所以陪葬品可能不会很多。
这不是主要问题,混世王看见太多的陪葬品了,这一点还不能吸引他。
江湖传言,春申君墓穴有一把随身宝剑,比越王勾践的宝剑锋利多了。
鱼鳞金剑,削铁如泥,是当年楚国大宝贝之一。
如果放在以前,一把金剑并不会让混世王太动心。
现在不一样了,他是数万人的统帅,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和当年的程咬金差不多少。
自己已经有身份了,如果没有一把和自己身份匹配的宝剑,那实在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情,简直有损于自己摸金校尉的名头。
虽然这一辈子都是打洞盗坟,根本没有什么面子,但是混世王骨子里却是一个非常喜欢面子的人。
太阳落山之后就开始挖起,现在已经四更天,一千多人的辛勤劳作终于有了成效。
事实证明,混世王的判断是对的,因为古墓最直接的证据已经出现在眼前:甬道露出了原形。
这是一条宽度两丈,长度二十丈,埋深六丈的斜坡甬道。
“住!”
几乎一夜没有大声说话,而是通过身边小校不断传达命令的混世王,现在突然大叫一声,让现场的所有人吓了一跳。
原来,斜坡甬道的尽头,已经出现了一座方形墓门的头部。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作为个翘楚的摸金校尉,混世王知道这个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否则就要麻烦上身。
如此规模的墓穴,进入地宫的大门这里肯定有预防措施。
断龙石,就是最常见的预防段。
如果有人打开地宫大门,一步踏进去之后,断龙石就会掉下来。
断龙石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连接另外一样东西:千斤闸。
断龙石就是千斤闸的一块配重,断龙石一旦落下来,千斤闸就会紧随其后落下来,把地宫大门再度封死,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打开了。
你再想出来可就难了,除非你能够具有通天彻地之能,把整座封土尖山一掌震飞。
要想把一座大山震飞出去,估计只有神仙才能办到。
如果你不是神仙,就在墓穴里面陪葬吧。
古墓设计这种防范措施,是出于另外的考虑。
主人死亡之后,后人是可以进入地宫祭拜的。
如果决定今后永远不进来了,地宫门口就会安装断龙石,千斤闸正式投入使用。
毫无疑问,历史过去了两千多年,肯定没有后人会进去,所以断龙石就在里面。
混世王不是神仙,不过一个挖坟掘墓的摸金校尉而已。
他不想自己做无用功,现在命令下停止挖掘,就是要把早就准备好的支撑柱运下去。
在地宫大门两侧安放两根立柱,随着大门打开的时候,把两根立柱慢慢推进去。
咔嚓一声,一块长方形的巨石掉落下来,两根支撑柱发挥了作用,地宫大门这里终于留下了一人宽的通道。
混世王把四周所有的人全部赶走,把自己的贴身卫队调上来守护地宫四周。
然后才命令四个最信任的近卫,也是当年一起挖坟掘墓的左膀右臂,每个人拿着两只巨大的火把进入地宫。
混世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倒背双在外面转来转去,转眼就到了鸡鸣五鼓,东方发白。
恰在此时,从地宫大门里面冲出一个人来,里捧着一个长条形青铜匣,隔着老远就兴奋地叫开了:
“大王,找到了,就在明殿的祭台上!地宫里面的东西一切完好无损,大王请看青铜匣都还是光亮如新,根本不像埋藏了两千多年。”
那个家伙如飞也似来到混世王身前跪倒在地,双高举着青铜匣。
混世王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右缓缓打开匣子的顶盖,一双鹰眼顿时猛地收缩起来。
绿泛红的剑身,菱形鱼鳞云纹,突起的黄色剑脊,灰暗无光的剑刃,螺型环绕的剑柄。
这就是堪比干将莫邪鱼肠的绝世宝剑,长度尺零五寸的鱼鳞金剑就在眼前,和传说的一模一样。
鱼鳞纹的青铜剑鞘放在旁边,宝剑和剑鞘分开放置,并没有插入剑鞘。
混世王迟迟没有伸把宝剑抓起来,就是发现了一个问题:难道这就是春申君黄歇生前的佩剑?
所有的地方都很正确,为什么剑刃看起来灰不溜秋,根本没有什么锋利的感觉。
迟疑了大概两息时间,混世王才伸把宝剑抓了起来,然后左一翻,自己的腰刀已经凌空劈下。
咔嚓一声,腰刀应而断,宝剑还是灰不溜秋,并没有什么变化。
混世王似乎还在发愣,四周的军卒已经高声呼喝:“恭喜大王获得绝世宝剑!”
直到这个时候,混世王才清醒过来,然后闪电般抓起铜匣里面的剑鞘,哐啷一声还剑入鞘高高举起,刚刚把嘴巴张开准备说两句,变故发生了。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空,混世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鱼鳞金剑就不翼而飞。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熊储。
原来,熊储和梅蕊儿把那五十多人的骑兵全部点了穴道,然后在卫队长的带领下,不到四更天就已经到了古墓附近。
之所以迟迟没有采取行动,熊储也想看看地底下究竟有没有宝剑。
说实话,盗墓的事情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熊储还没有亲眼见过。
今天有这个会,熊储觉得自己应该长长见识。
因为古人的铸剑秘法已经失传,现如今铸造的刀剑还赶不上古代的名剑。
混世王当场试剑,验证了心的期望,属于最兴奋的时候,也是防备意识最薄弱的时候,作为杀的熊储终于动了。
九连环身法施展到极致,九丈远的距离一个凌空跨步就已经横越而至,混世王的宝剑易主,现在到了熊储里。
站在混世王身后丈开外的熊储,右握住剑柄,大拇指一顶剑鞘,哧溜一声,鱼鳞金剑再度出鞘。
熊储运足内力向鱼鳞金剑灌注进去,刹那间,鱼鳞金剑就仿佛在炼钢炉里面一样变成了金红色,近乎透明一般。
尤其是一把金红色虚剑腾空而起,仿佛一条金蟒在空扭动身躯,而且带着呼啸之声,漫天的杀气顿时弥漫开来,这才是鱼鳞金剑的真正威势。
“果然好剑,可惜不是你这贼子能够配得上的,自然有德者居之!”
熊储低呼一声,随即还剑入鞘,然后反甩向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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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蕊儿身上的虽然有一把弯刀,但是熊储觉得女孩子身上佩刀实在是有**份。
熊储从来不在乎身份,是说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不等于说不在乎身边人的身份。
剑乃兵君子,女孩子佩戴宝剑,显得柔美之有一股英武之气,才相得益彰。
刀乃百兵之胆,女孩子佩戴宝刀,那属于一种暴烈之气,无形少了一份妩媚。
一个性情暴烈的女孩子,不是男人喜欢的对象,熊储也不喜欢。
熊储宁愿喜欢一块万年寒冰,也不喜欢性情暴烈的女孩子。
比如说夏芸就是一块万年寒冰,似乎几十万度的阳光都融化不了,但是熊储并不反感。
虽然有不少女孩子选择宝刀作兵器,但是梅蕊儿和岚儿一样外柔内刚,宝刀不合适。
卫队长说起混世王盗挖春申君墓,而且说起里面可能有一把宝剑的时候,熊储就充满了期待。
刺杀一个盗墓贼,熊储并没有太当回事。
虽然盗墓贼都能来两下子,但是在熊储这样的高眼,那就和五岁的小孩子差不多。
熊储随往半空一扔,梅蕊儿就已经腾空而起。
梅蕊儿还是一个十来岁小女孩儿的心性,鱼鳞金剑横空出世,她就已经激动莫名。
女孩子的占有欲非常强,比同龄男孩子厉害多了。
梅蕊儿不会抢别人的东西,最多也就是在熊储的蛊惑之下“取”一把宝刀。
不会抢别人的东西,并不代表不会抢熊储的东西。
这就是女孩的通病,或者是天性。
当一个女孩子认为身边的男人会全力维护自己的时候,她就把这个男人所有的一切看成自己的了。
熊储毫无征兆就把鱼鳞金剑抢到,梅蕊儿就已经认定这东西是自己的。
熊储之所以赶紧把鱼鳞金剑扔出去,就是已经察觉梅蕊儿正想扑过来。
现在两个人落在数千人之,绝对不能有丝毫大意,而且不应该两个人挤在一起。
熊储随一扔,鱼鳞金剑顿时划过虚空飞了出去,落点正是西南方向的一片空地。
这是一个暂时没有人的制高点,也是古墓的外围制高点。
梅蕊儿刚开始并不知道熊储为什么要把鱼鳞金剑扔出去。
等到凌空个翻滚,凌空抓住鱼鳞金剑落到地上,梅蕊儿终于明白了熊储的意思。
梅蕊儿看起来还是十来岁小女孩儿的心性,那是因为她过去百年被人封住了,完全当做一件试验品浸泡在各种药物之。
没有接触社会,心灵就像一张白纸,并不代表梅蕊儿的智商有问题。
智商有问题的小孩子,肯定不会变成上清派的入门弟子。
梅蕊儿的智商不仅没有问题,而且属于出类拔萃的那种,所以能够很快明白眼前的局势,同时也明白了熊储的用意。
两个人一内一外构成一个互相策应的掎角之势,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巨变。
凡是智商很高的女孩子,在关键是就绝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现在不是展现自己英雄豪气的时候,更不是体现儿女情长的时候。
梅蕊儿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自己离开危险核心越远,两个人的安全系数就越高,顺利撤退的可能性就越大。
当然,这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梅蕊儿这里不能变成核心区域,也不能成为众人的关注焦点。
熊储既然把鱼鳞金剑甩出去了,当然就不允许众人把注意力放在宝剑身上,所以他顺做了一件事情。
在混世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同时,熊储已经往前一靠,左臂一个肘击,砸在混世王的肩膀上,然后飞起一脚踢了出去。
嗖的一声,混世王已经横甩出去,直接落向古墓地宫的大门口。
这一切说来话长,其实就在一个眨眼的时间同时完成。
混世王拔出腰刀检验鱼鳞金剑的锋利,熊储就已经启动了。
混世王还剑入鞘往上一举,熊储就凌空伸一抓,然后腰身一扭就已经落在混世王身后丈。
在落地之前就已经拔剑出鞘,灌注内力测验了一下,觉得没有丝毫错误,就再次还剑入鞘。
扔出宝剑的同时,熊储左脚跨前一步,一个左臂肘击,右腿跟上一脚踢了出去。
古墓四周的人唯一看见的有两道影子:金红色的怪蟒虚影一闪即逝,然后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砸向地宫的大门口。
混世王虽然有两把刷子,但那需要看对象才行。
比如说现在,混世王想尽一切办法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也就无法选定一个地方落地。
最后的结果是,混世王的身体不偏不倚,刚好从门缝里砸进了地宫之。
熊储随即双连扬,右里面飞出枚黑魆魆鸽蛋大小的圆珠子,紧随着混世王的身体飞进了地宫之。
左里面飞出去的是六枚银白色的圆珠子,在半途就已经一分为二,冲着两根立柱射了过去。
轰!两团火光暴闪,爆炸却几乎只有一声。
两根立柱被炸断,哗啦一声,断龙石落地!
随即大地一阵,咔嚓——轰隆!
千斤闸掉了下来,地宫大门被封闭。
射出两种圆珠子的一瞬间,青釭剑已经脱鞘而出,尺多长的淡黄色剑芒吞吐不定,仿佛要择人而噬。
看见混世王的贴身卫队作势欲动,熊储提起内力大吼一声:“不想活的就上来!”
虽然熊储这一声大喝镇住了绝大部分人,但还真有不信邪的家伙蜂拥而上,正是混世王贴身卫队的几个小头领。
八个人几乎没有什么招式,而是挥舞着腰刀合身扑了上来。
这八个人勇气可嘉,而且这一招对付常人很好使。
看起来非常勇猛,但是对付熊储这样的顶尖高,那就显得速度太慢了。
熊储嘴角一抽,目光一凝,身体已经不在原处。
九连环身法独步天下,岂是这些护卫能够触摸到运行轨迹的么?
当然,熊储闪身出去,并不是躲闪敌人的攻击,而是要躲避敌人的污血。
熊储身形再次显露出来的时候,八名护卫已经全部栽倒在地。所有人都是咽喉剑,血雾喷出尺多远。
“还有谁想做死?尽管上来!”
熊储拧着青釭剑,站在一个新土堆成的土堆上,冷冷地看着那些贴身卫队剩下的一百多人。
“实话告诉你们,最先射进古墓地宫的枚弹丸,叫做尸毒磷火弹,是火神派最大的秘密。一旦爆发出来,千年之内无药可救,不怕死的就进去试试看。”
“你们如果活不下去了,要杀贪官污吏,要起兵造反,要推翻朝廷,我懒得管你们。但是,你们滥杀无辜,坑害百姓,四处奸淫掳掠,就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熊储的左从怀里摸出四张纸钱抛向空:“今天,我就是接受被你们害死的人委托,前来诛杀罪魁祸首混世王。如果你们再不收敛,总会有人把你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
此时,第一缕阳光已经射向天际,新的一天终于来临了。
熊储看着不断后退的混世王贴身卫队,然后高声说道:“挖人祖坟,天理难容。混世王这一辈子不知道刨坟掘墓多少次,今天让他给地宫里面的陪葬,那是罪有应得。”
“要想洗清你们身上的罪孽,就要从现在做起。现在我命令你们立即把挖出来的甬道回填起来,永远不要想发死人财。”
“如果你们不信邪,就到江湖上打听打听,邙山锁喉剑八郎就是我。我一旦要想杀人,就算你躲在玉皇大帝的脚底下,也要让你魂飞魄散,不信就试试看。”
恰在此时,正北方传来一声清脆的长啸声,熊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曼戴莉,这个啸声就是她特有的标志。
仅仅一个呼吸不到,西北方向也传来一声清啸,熊储更是喜不自禁。
因为这一声正是严二娘在回应曼戴莉,说明她们两个人正在不同的方位,但都在紧急南下。
有了这两个人增援过来,今天已经可以安全撤退。
想到这里,熊储提足内力,仰天长啸一声。
声音由小到大,由低到高,一瞬间就已经穿云裂石,直冲霄汉。
时间不长,另外两个清脆的啸声再度响起,而且现场的人已经能够很明显的感到,啸声越来越近。
又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大地开始出现微微颤抖。
现场众人都是参加过战斗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骑兵极速冲刺造成的。
呼啦一下子,刚才还在发愣的那些人,顿时蜂拥而上,开始拼命回填被挖开的古墓。
这些人都是步卒,他们已经听出来有两支骑兵急速冲过来,而且就是眼前这个杀人魔王的人。
步卒碰到骑兵,除了等死以外就没活路。
现在唯一能够保住性命的办法,就是听从眼前这个杀人魔王的命令。
咴——
随着一声长嘶,一匹灰色战马竟然凌空跃了过来,刚好落在熊储身边,然后伸出舌头猛舔熊储的左脸。。
呼雷豹刚刚落地,一匹红马同样凌空而至,正是熊家军里面速度最快的火焰狮,曼戴莉的坐骑。
“公子,我来了!”
火焰狮还没有落地,曼戴莉已经双一按马鞍桥,顿时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直接把自己甩向熊储的怀里,同时咯咯笑道:“二姐落后半步,但是这次打赌失败了,咯咯咯——”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匹白马越过众人落在熊储面前,正是严二娘的万里飞霜。
同样是马未落地,严二娘已经落到了熊储身边,而且笑骂道:“死妮子,看你火急火燎的成何体统,谁还和你抢不成啊。”
匹马两个漂亮女人从天而降,现场的那些人几乎心脏都要爆炸了。
毫无疑问,这两个女人绝对属于神仙一类的人物,幸亏刚才没有对那个杀人魔王动。
随着第一支骑兵冲到外围,一个豪迈的嗓音传了进来:“末将张承宗率队前来效命!”
几乎不分先后,又传来一声长笑:“末将关大头完成接应任务,现在前来缴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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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荆门,国历史第一县的诞生地,这就是权县。
县这个国家行政区划构,正式出现在华夏大地上。
前百十八年,楚武王熊通为了拓展国土,向南攻击权国。
权国一战而亡,楚武王熊通将权国设定为“权县”,任命自己的亲信大夫斗缗为县尹,华夏历史上第一任县令也诞生了。
将一个地区设为具有行政职能构的县,是楚武王熊通的一个伟大尝试。
自古以来流传“惟楚有才”“敢为天下先”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让楚武王熊通怒气冲天的是,权县的首任县尹斗缗,居然反叛了。
毫无疑问,行政管理构设立县治,这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地方,是楚武王熊通没有识人之明。
楚武王通作为一个有进取心的君主,当然不允许再犯第二次错误。
于是作出了果断决策,迅即发兵包围权县平叛,捕杀斗缗,然后迁权县于那处。
楚人不仅杀伐果断,而且各方面都敢为天下先,然后就诞生了“阳春白雪”“下里巴人”这种流传千古的典故。
熊储既不知道阳春白雪,也不知道下里巴人,更不清楚国权县的来历,也没有准备继续知道。
熊储不过是一个奴隶出身,从来没有准备当一个老学究。对于那些骚客们感兴趣的东西,他都非常反感。
他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地方,不过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确认州丐帮帮主崔浩源躲在黄仙洞附近。
讨取一枚火龙丹,祛除岚儿身上一摞又一摞的猩红鞭痕,彻底忘记曾经的苦难岁月,这是熊储觉得至关重要的一件事情,当然不敢马虎。
严二娘和曼戴莉等人听说了之后,也是举双赞成。并且责成熊储一定要找到崔浩源老帮主,然后死皮赖脸也要拿到火龙丹。
为了能够安心做好这件事,熊储趁热打铁,利用张承宗和关大头突然来到的有利态势,把混世王的万多军队就地解散。
所有的兵器被没收,然后请当地的工匠融成了十六个大铁球。
等到所有的军卒没有兵器以后,张承宗和关大头的骑兵才全部现身。
结果张承宗的部下只有百六十人,关大头的身边仅仅只有一百二十人。
熊储利用四百多人,强制解除了万多人的武装,这是一次巨大的冒险。
但是最后成功了,而且效果出乎预料的好。
之所以很好,当然是有缘故的。
万多人里面当然还有不甘心失败的家伙。
但是先前大势所趋,都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动,熊储也不知道哪些家伙该死。
等到邀请的工匠到来,准备把兵器融成大铁球的那天晚上,兵变终于发生。
可是那些无寸铁的家伙搞错了对象,熊储跟随苗冠万练这么多年,别的没有学会,阴谋诡计学了一肚子。
把张承宗和关大头的骑兵埋伏在县城外面,然后利用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队员,坚守准备熔炼兵器的城隍庙。
熊储严二娘曼戴莉梅蕊儿分别埋伏在城隍庙外围四个角落,准备策应女兵队员的防御。
一连天都没事,第四天终于等来了两千多人。
这些人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兵器,全部都是木棍削尖的毛竹,这才是最正规的“揭竿而起”。
可是这些人万万没有想到,十二名女兵身上,每个人都有四把短铳。
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十二名女兵,随便一个放到江湖上,那都是有数的顶尖高。
城隍庙本来就不大,敌人再多也排不上用场,每一次都只能一百多人发起冲锋,在四十八把短铳的猛烈打击下,根本无法造成多大的冲击力。
即便每一次冲锋都有那么几个人靠近城隍庙,结果都被女兵起剑落斩为两截。
等到敌人的冲击势头逐渐减弱,埋伏在四个角落的熊储等人,把轻功施展到极致,闯进敌群之大开杀戒。
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人数再多也不能形成强大的凝聚力。
熊储他们四个人制造混乱,十二名女队员刚好利用这个时间把短铳的火药装填完毕,然后一声呐喊冲了出来,叛乱分子只能四散奔逃,刚好落入两支骑兵队伍的绞杀之。
经过一夜的血战,两千叛军被全歼,混世王万多人的势力彻底覆灭。
这一次以少胜多的战斗,让熊储看到了张承宗和关大头真正的本事。
张承宗是一杆镔铁长枪,战斗冲击力比熊开山还厉害。下百六十人,个个如狼似虎。
关大头也是一杆长枪,这是袁家寨少寨主袁承志的霸王枪,由节组成,这也是一员猛将。他下的一百二名兄弟,同样勇不可当。
这两支精锐部队放在江北不合适,而是应该立即返回永州,在苗冠的调遣下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
所以熊储命令他们赶到赵家村,然后会合钟国柱带领愿意转移的村民南渡长江。
同时带走的还有缴获的百多匹战马十六留个大铁球。
大铁球是经过第二次熔炼出来的,里面的杂质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是今后铸造兵器的原材料,不能随便浪费。
只要他们在路上不发疯,妄想攻破官军占领城池,熊储并不担心这支队伍的安全。
如果在野地里出现遭遇战,两只骑兵部队足够击破敌人的围剿,而且进入洞庭湖范围就有人接应。
大部队打发走了,熊储身边又变成了女人的天下。
虽然熊储暗嘱咐严二娘,一定要多多教一教梅蕊儿“如何当好一个淑女”,还有女人日常生活的注意事项。
经过半个月的观察,熊储发现似乎没有什么大的进展,梅蕊儿在自己面前仍然是肆无忌惮,仿佛熊储不是男人一样。
唯一的变化,在没有得到熊储和严二娘同意之前,梅蕊儿不再和外人说话。
水没坪村,距离黄仙洞不远,是一个非常神奇的村落。
神奇的地方有两个:第一,村里的人几乎都长寿;第二,村里的人口数量不变化。
一千多年来,基本上处于“生一人死一人,走一人来一人,娶一人嫁一人”的状况。
州丐帮帮主崔浩源就隐居在这里。
“火龙丹并不是我炼制出来的,而是在一次偶然会得到的。现在还有枚,放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全部交给你好了。”
崔浩源得知熊储的来意,很快就满足了他的愿望。
但是,熊储说道州丐帮的问题,崔浩源摇摇头,给人们的印象就是显得很颓废,所以并没有多话:“人各有志,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门下弟子胆大妄为,竟敢软禁老帮主。这是一个人的伤心事,熊储也不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回到荆门城客栈之后,熊储并没有因为得到了火龙丹而高兴,反而开始闷闷不乐起来。
严二娘首先发现了问题:“相公,解救张承宗一切顺利,寻找火龙丹也很顺利,甚至还解决了混世王这伙邪恶势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熊储摇摇头:“你们也说过,前往伏牛山的路上,看见的很多义军都在祸害百姓。方今天下大乱,吃苦的都是老百姓,你说我心里能好受吗?”
严二娘想到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眼神也暗淡下来:“这倒是真的,汝南那边又变成了赤地千里。难道相公有什么好办法吗?”
熊储在房间里面转了几圈,还是摇摇头:必须给那些为非作歹,浑水摸鱼残害百姓的混蛋一点儿教训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肆无忌惮。我一个人的力量太小了,根本杀不过来。所以——”
严二娘眼睛一亮:“相公想重组杀集团对不对?”
熊储点点头:“这一次重组杀集团并不是为了赚钱,因为委托人都已经死了。所以我们的目标就是给那些被害的人报仇,同时告诉那些带兵的人应该注意什么。”
严二娘微笑着问道:“想必相公已经有了一个周密的腹案,那就说来听听。”
熊储搓着说道:“就我们这些人还不行,所以我在等莫九娘赶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严二娘恍然大悟:“难怪相公要我命令莫九娘和莫丽卿紧急过来,原来你想使用她们的反间营。”
熊储终于笑了:“莫九娘和莫丽卿的反间营,有女兵一百二十人,男兵两百四十人,而且过去六年多时间,已经在要害部位设立了完善的联络点。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重组潜龙杀集团。”
“仅仅有杀集团是没有用的,还必须有一批人暗监视各路流民义军。只要他们行为过分,潜龙杀集团就要紧急出动,尽可能减少老百姓的灾难。”
“流民造反我不反对,有本事就去和官军作战,整天残害老百姓算什么本事?我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不可能对每支军队进行规劝。”
“我也没有这么好的耐心,那就只能用血的事实,告诉那些混蛋应该怎么做。为此,反间营今后要把灭杀对象的罪名落实,杀灭掉目标以后要张贴罪状,并且落款潜龙集团。”
严二娘摇摇头:“我还是有些担心,那十二名女队员能不能单独执行任务?杀和战士是有本质区别的,这个可不能开玩笑啊。”
“哈哈,这个我一点儿都不担心,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熊储说到高兴处,顿时笑了起来:“你以前是潜龙杀集团的当家,对于刺杀段隐蔽方式撤退技巧情报搜集,都是你的特长。”
“那十二个女队员,个人武功绝对没有问题。只不过此前一直是采用军队方式集体行动,养成了互相配合的习惯,并不代表她们不能承担独立作战任务。这段时间就多费心吧,把有关技巧都教给她们。”
没想到天后莫九娘率先赶到,带来一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结果让熊储大费踌躇,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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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九娘,彭婆镇万福楼第二位老板娘。
从彭婆镇开始,莫九娘就一直把熊储叫兄弟,而且也是唯一一个总是半真半假教训熊储的人,虽然教训的口气的是关心。
在熊家军里面,只要不当着众人,莫九娘仍然摆出一副大姐大的模样叫熊储兄弟。
莫九娘,是熊储非常尊敬的一个人,也是一个不敢顶嘴的人。
“大姐怎么来得如此之快?”听说莫九娘已经赶到,熊储当然赶紧满面春风迎了出去。
“就算二娘不发通知,我也要马上赶过来见兄弟。”莫九娘还是一如既往的紧身打扮,一如既往地展示着自己无边的成熟女人风韵:“好久都没单独和兄弟说说话,这次有会,当然要赶紧过来。”
熊储也笑道:“我才不相信你这个大忙人是这个意思。从当年在彭婆镇开始,只要大姐说要见我,就没有哪一次是好事。”
进入客栈房间里面,莫九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兄弟看看吧,事情还真古怪。”
“张献忠?”熊储展开书信一看,顿时吃了一惊:“这家伙不是在凤翔大闹天宫的吗,怎么会想起来邀请我到荥阳?”
莫九娘严肃地说道:“不是要请你,而是邀请赣州府安远县那个打着你的招牌造反的廖广志。”
“哦?”熊储有些疑惑:“既然如此,这封信怎么到了你的上?”
莫九娘微微一笑:“廖广志冒充你在赣州府那边惹是生非,当然是活的不耐烦了。沈惜月和我商量以后,决定让上清派出面清理门户,这才是吴圣昊下山的原因。”
“当然,廖广志在赣州兴风作浪,可以极大地吸引朝廷的注意力,我们也不能放弃这枚棋子。所以吴圣昊下山引起了廖广志的主意,我和沈惜月根据苗冠军师的命令,执行了一次刺杀的任务。”
“廖广志和他的铁杆一百多人全部被杀,现在顶替廖广志的是花四,梅曹明都在那里。经过四年时间的整顿,目前已经把廖广志的人全部替换掉了。你上次来去匆匆,老夫子也不想让你产生心理负担,所以就没说。”
“现在,那边的一万多人全部都是从大观堡南山军营抽调过去的主力部队。去年朝廷加大压力,我们已经主动放弃了安远县城,转入南山夺取了梅岭要塞作为我们部队的轮训基地。”
熊储点点头:“既然如此,这封信暂时不用考虑。你让反间营的渠道传达我的决定:张献忠要求我们的部队立即下山,全面进攻赣州牵制江南的官军,这件事情是引火烧身,绝对不能答应。”
“同时,火神派已经灭了,让沈惜月正式占领君山和华容县的火神派地盘。钟国柱回去以后全力发展水军控制整个洞庭湖,确保长江的城陵矶通道在我们里,让江南江北的联络畅通。”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自保措施,现在全面接管火神派的所有势力范围,仅仅是一种江湖布局,并不是和朝廷夺取地方政权的战争。总之,只要朝廷不全面向我们开战,所有部队都以策应征南将军万练为目标。”
莫九娘对于熊储的命令,当然是不折不扣完成,而且很快就命令跟她过来的两个小女孩把信息发出去了。
熊储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九娘,张献忠都找到我们头上了,为什么没有听说李信和红娘子的消息啊,他们就在崤山南谷的问月山庄,距离潼关这么近,为什么没有发挥作用?”
严二娘接口说道:“相公,我忘记告诉你了,这一次能够顺利把张承宗接应出来,就是红娘子发挥了作用。不过李信和红娘子都没有出面,而是一支女兵出面和老回回接触以后,就让开了南下通道。”
“我们打的旗号就是赣州熊储,而且张承宗这半年已经把老回回闯塌天混天王下的所谓大将全部杀败了。后来关大头的一杆霸王枪更是威风八面,在伏牛山杀了一个进出,所以张献忠的绿林箭才会跟踪而来。”
莫九娘笑着说道:“李信诡计多端,绝对属于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现在看起来流民义军势如破竹,但是因为军纪涣散,不得民心,绝对不能成大事,他才不会这么简单把自己亮出来。”
“那支女兵一共有四千余人,对外报号叫做小红旗,我们反间营有过接触。首领是红娘子的贴身丫头,我们原来都是老熟人,所以知道她们的底细。”
“说来也是苗冠老夫子的主意,小红旗的立足点就是李岗寨和黑龙庙。她们的目的和我们现在一样,并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是为了控制熊耳山策应问月山庄,同时掌握江湖上的详细情况。”
“因为她们都是女兵,好多势力都不把她们放在眼。殊不知小红旗的四千余人,除了高迎祥的闯字旗张献忠的八王旗,其他的势力根本不是对。李信和红娘子一心想夺取洛阳,得到福王朱常洵富可敌国的财富。”
“这一次张献忠传出绿林箭,并不是他本人的主意,而是‘赛曹操’罗汝才的点子。战略目标很明确,大江南北河南河北统一行动,一口气拿下洛阳开封郑州菏泽汝南南阳襄阳樊城当阳荆州,控制整个原,准备和朝廷大决战。”
熊储也笑道:“这个张承宗当年就能够硬接熊开山锤,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猛将。老回回闯塌天混天王这些老江湖当然知道下有这么一员大将,未来会意味着什么,难怪他们一定要收编。”
“让我吃惊的是,关大头这几年成长很快啊,一杆霸王枪早就超越了当年的袁家寨寨主袁摩云,大概只有司马承才能和他打个不相上下。如果江湖上再来一次排名,关大头张承宗肯定能够登上前十名。”
莫九娘嘻嘻一笑:“兄弟啊,患难与共才见真情。鹂卿妹子当年落难,整个袁家寨只有关大头挺身而出。你们北上以后,袁鹂卿就专门指点关大头,岳家枪杨家枪都是倾囊相授。沈惜月又传授了上清心法,他能不出人头地吗?”
熊储长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几年你们埋头做了那么多事,我们都还蒙在鼓里。”
莫九娘摇摇头:“老夫子苗冠自从听说万练被主公收到了身边,高兴得天合不拢嘴。后来你们大军南下,关大头就想带兵西征和你们会合,幸亏袁鹂卿压住了。尤其是这一次核心层知道万练当了征南将军,大家都在暗地里摩拳擦掌,只怕兄弟还不知道。”
熊储只好再解释,万练这个征南将军是为了对抗外敌,专门对付缅甸老挝叛逆,并不是要消耗在国内战场上的。
莫九娘神秘的一笑,就没有继续追问详情,就和严二娘曼戴莉出去了。新来了一个梅蕊儿,她们女儿家的事情谁也干涉不了。
熊储虽然看到了莫九娘诡异的笑容,但一时间想不到里面究竟有什么特殊含义,只能在心纳闷。
殊不知,大观堡这里的核心层人物,在苗冠袁鹂卿的掌控下,经过六年时间的卧薪尝胆,已经有了统一的战略方针,而且有非常周密的实施步骤。
这一次熊储让岚儿留在大观堡,岚儿竟然没有再说什么“永远不离开我哥半步”这样的话,其自然有极为深奥的秘密,可惜熊储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岚儿袁鹂卿是有婚约在身的两个人,她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可以当熊储的整个家。
既然要岚儿和袁鹂卿共同决定,而且要共同承担责任的事情,那绝对不是小事情。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有熊储这个最大的当事人懵懵懂懂,还在这里指画脚。
没想到又过了天,早就应该过来的莫丽娇,到现在还不见踪影,熊储莫九娘严二娘就开始担心了。
因为莫九娘的任务是掌握长江流域的反间营,莫丽娇负责掌握汉江流域以北地区的反间营联络点。
莫九娘从汉阳都已经赶到了,莫丽娇从新野过来应该更快,为什么现在还不到?
莫丽娇是当年洛阳紫衣派的四大柱子之一,一金针暗器具有独到的功夫,江湖人称透骨针而不名。而且一直跟随沈惜月严二娘闯荡江湖,经验极为丰富。
现在已经错过了接头时间五天,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又过了一天,莫丽娇还是没有消息,熊储等人心头开始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终于在第八天的晚上,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消息传来:莫丽娇在襄阳被杀!
听到暗线传来的消息,熊储当场就吐出一口鲜血,差点儿晕倒过去。
想当年,洛阳紫衣派的“风流锦”乔连英,因为潜龙集团分裂被杀,就让熊储痛恨好长时间,从而为潜龙集团彻底覆灭点燃了导火线。
没想到莫丽娇这一次又步了后尘,一个平时默默无闻,专心致志做自己事情,从来不说一句话,身材娇小玲珑的姑娘,就这么被人杀害了。
熊储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对莫九娘说道:“查到线索没有,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暗下毒?”
“这件事情只怕很奇怪。”莫九娘双眼红肿,但不失理智:“从反馈回来的消息看,竟然是锦衣卫的人干的。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和锦衣卫之间,最近一直保持平和状态,从来没有互相拆台,为什么锦衣卫会突然反戈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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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城,坐落在汉水北岸,北望原大地,是南行东去的交通咽喉,乃兵家必争之地。
当年刘备从这里开始裹挟十万百姓南逃,才有后来的当阳长坂坡之战,让张飞赵云名传千古。
后来关云长水淹军,曹操的爱将庞德被擒杀,战场就是樊城。
唐朝平定安史之乱,决定性的战斗发生在樊城。
岳飞率领岳家军飞渡天堑,北进原抗击金国,也在这里。
太祖皇帝朱元璋提出“高筑墙,缓称王”的战略方针,地点也是樊城。
樊城作为逐鹿原的战略要地,历来就是各大势力互相掣肘的地方,也是暗战不断的危险战场。
各大势力的斥候细作层出不穷,走在樊城大街上的人,别看一个个面带笑容,其实谁也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彭无影先下江南苗冠当初向南大迁徙,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在樊城,当时留在这里坐镇的人,就是透骨针莫丽娇。
临江客栈,这是熊家军的产业,也是莫丽娇的活动总部。北面个分部分别是邓州新野南阳。
严二娘看着临江客栈里面熟悉的一切,一口漆黑的棺木停在大堂之,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了:“没想到上次救援张承宗,竟然是我和莫丽娇妹子的最后一面。现在一切物是人非,真是可恨,可恨!”
熊储黑着脸没有做声,因为他是一个杀。
莫丽娇已经死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要给她报仇。
既然准备报仇,首先就是要搞清楚敌人是谁,所以熊储从临江客栈的大门口开始就没有做声。
其实,一天一夜紧急赶路,熊储就没有再说半个字,现在自然也没有话说。
因为他的一双鹰眼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希望尽快发现端倪。
虽然目前掌握的消息指向锦衣卫,但真实的目标究竟是谁,熊储认为目前还不能下决定。
不过,熊储在过来的路上已经决定了,如果真的是锦衣卫要作死,这一次就算把老天爷捅一个透明窟窿,也一定要杀进京师,把整个锦衣卫的老巢给端了。
严二娘莫九娘带着姑娘们重新开棺,主要是给莫丽娇整理遗容。
莫丽娇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也是一个爱美的女孩子,不能让她走得不体面。
熊储没有过去看最后一眼,他需要把最美好的东西留在自己心,所以蹲在墙角一寸一寸开始搜索。
最后的战场就在大堂里,现场没有移动过,保留着最后惨烈的状态。
一共有二十根金针被找到,墙壁上到处都是干枯的血迹,满地上的桌椅板凳全部都是支离破碎。
经过暗线报告,还有从街坊邻居口得来的线索,这是非常惨烈的一战,临江客栈一共有人战死,杀死敌人超多十人
这是可以理解的,莫丽娇的身上一共有一百零八根金针,现在只找到了二十根,那就说明她杀人也不少,给自己垫背的都找到了。
但是这并不能平息熊储的怒气,反而让熊储更加心痛。
不管放在谁身上,损失了一员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那都是无法承受的损失。
“这事儿没这么简单。”熊储把二十根金针全部收起来,心里开始推演各种变化:“莫丽娇的身并不弱,单打独斗的话,江湖上能够杀了她的人并不多。锦衣卫里面还有那么多高吗?”
这一瞬间,熊储脑海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穿着锦衣卫的服装,并不一定就是锦衣卫。”
还是当年第一次在逍遥子坟前遇到夏芸,熊储看见两个锦衣卫高,夏芸说了这么一句话。
使劲的摇摇头,熊储恨声说道:“不管怎么说,锦衣卫这一次脱不了干系。”
恰在此时,莫九娘惊呼一声:“客栈原来的人在这里处理后事,兄弟赶紧跟我走!”
扔下一句话,莫九娘就飞身而出,抓过自己的战马就向城北疾驰而去。
现在是一个敏感时期,莫九娘突然之间的反常举动,说明她肯定发现了什么问题,或者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因为急如星火,所以来不及解释。
莫九娘的举动顿时引起了熊储严二娘等人的高度警觉,所有人都丢下头的事情冲出了客栈大门,然后飞身上马冲出北门紧追而去。
看着前方的莫九娘拼命催促自己的战马,熊储他们跟在后面也知道情况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没想到这一跑又是一整天,目标正是新野。
可是紧赶慢赶还是晚到半步,新野城祥云客栈已经变成废墟,天空余烟袅绕,客栈的十个人全部被杀。
客栈大门口的台阶上有两具尸体仰面倒在地上,而且石板上血迹宛然,竟然还没有完全干枯。
毫无疑问,这里的战斗刚刚结束不久。
莫九娘没有流泪,而是非常阴沉的说道:“现在的情况应该是这样:莫丽娇从这里赶到樊城,结果被敌人发现踪迹,一路追到樊城袭击身亡,敌人返回来才把这里的人全部给杀了。”
严二娘的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同时红肿着双眼,嗓子有些嘶哑:“九娘,你是如何发现这里会遭到袭击的?”
莫九娘突然捂住眼睛蹲在地上哭道:“莫丽娇虽然膻穴剑,但是她被放进棺材的时候并没有死。她应该是知道自己已经不能长途跋涉了,所以才没有继续移动。”
“但是被放进棺材之后,她竟然用自己的鲜血在棺材板上面留下了一个我们内部的特殊记号。内容只有一个:新野危急,紧急增援!”
“给莫丽娇擦拭身体的时候,我发现她的右竟然握住四指,只有食指伸出来,而且食指上还有血迹,我才想到去看棺材里面的情况。”
“莫丽娇是好样的,强忍住一口真气不死,就是为了能够在最隐蔽的地方留下线索。是我发现的太晚了,辜负了她临死之前报警的心意,我真是该死!”
恰在此时,一直蹲在地上寻找线索的熊储叫道:“赶紧备马赶往邓州!这位兄弟临死之前也留下了邓州两个字,快走!”
新野到邓州有九十里,如果不是战马已经从樊城跑过来体力差不多耗尽,两个时辰就可以赶到。
“吁——”
从新野城出来仅仅跑了不到十里路,熊储突然勒住了呼雷豹,随即翻身下马:“此事不对,全体下马!”
曼戴莉的火焰狮速度最快,严二娘的万里飞霜排名第二,所以她们都已经冲到前面去了。听到熊储的一声大叫,她俩才圈马回来。
严二娘并没有下马,而是焦急地说道:“救人如救火啊,相公有话还是在路上说吧,这样才不耽误时间啊。”
熊储倒背双看着深邃的天空,口语气坚定:“就算我们插上翅膀飞过去,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邓州的兄弟姐妹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立即查明凶,给他们报仇雪恨!”
莫九娘一听有异,顿时飞身下马过来问道:“兄弟有什么发现吗?”
熊储点点头:“事情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复杂得多,我们现在看见的现场,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看见的。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前面引路,这都是有针对性的设计。”
“这么说吧,莫丽娇修炼上清心法十多年,是江湖上不可多得的好。她能够闭住一口内息拖延时间,而且还能够留下线索,这个可以理解。”
“但是,我突然想起来一个大问题,躺在祥云客栈台阶上的那个兄弟,只能说修炼过一些内功,绝对不可能达到龟息状态。那么他是如何躲过敌人探查留下消息的呢?”
“现在的问题是,恰恰是那个兄弟在台阶上写下了邓州的邓字,州字都还差一点没写完。由此可知,就算这个兄弟想报警,那也只有一瞬间的时间可以利用。”
“敌人把我们的人都杀了,然后又烧毁了整座客栈,这是两件事情。这两件事情必定有一个先后顺序,而且可以断定是先杀人,后放火,所以兄弟们才被毁尸灭迹。”
“这个兄弟临死留字的时候,敌人为了烧毁整个客栈,应该还没有离开。既然敌人没有离开,那个兄弟临死留字就肯定会发现。但是敌人没有发现,而是让我们发现了。这是第一个疑点。”
“莫丽娇是从新野赶到樊城,然后被害身亡,她在临死之前留下警讯还可以理解。因为莫丽娇是这个地方的负责人,掌握反间营的全盘动态,对可能出现的敌人也有所防备,所以她能够推算出敌人可能采取的下步行动。”
“第二个疑点,祥云客栈的那个兄弟就算写字的时候瞒过了敌人,那么他在临死之前,是如何知道敌人要对邓州动的呢?”
“有了这两个疑点,我们可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敌人明明发现莫丽娇没有死,但是也活不长久,所以临走之前故意说出要返回去灭掉祥云客栈,让莫丽娇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同理,祥云客栈被灭掉以后,敌人也发现一个人没死,或者干脆就是故意留下一口气,因此也发生了相同的事情。如果我的推断成立,那么就有一个可能,也是唯一的可能,敌人要把我们引向邓州。”
“既然敌人想把我们引向邓州,为什么没有让莫丽娇直接留言指向邓州,而是让我们先赶到新野,然后折转向西呢?毫无疑问,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你们说说看,敌人究竟想干什么?”
熊储如此一分析,严二娘莫九娘等人顿时明白这绝对不是杞人忧天,而是这其真的就有问题,绝对还是性命攸关的大问题。
正因为如此,众人当场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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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急怒攻心的时候,就容易失去理智,然后就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如果一个人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那就变成了“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
熊储原本是一个奴隶,后来变成了杀,经历了太多非人的遭遇。
一个人经历的东西多了,心性就会变得坚韧,熊储就比别人坚韧得多。
尤其是在剑阁南山那一次,因为自己的坚持和粗心大意,导致刘国志甘长吉等百多兄弟尸骨无存,熊储经历了一次最惨痛的心理历程。
正因为如此,在同一天时间内,连续经历了樊城新野两次打击,也是两次暴怒之后,熊储顿时发现自己又在走老路。
如果不能遏制自己的怒气勃发,继续莽撞下去,就有可能造成更大的灾难。
冲出新野城的一瞬间,熊储就拼命压制内心的冲动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古人强调的修身第一要务:制怒。
古人是不会犯错的,因为熊储略一冷静,就已经发现了很多隐藏起来的蛛丝马迹,同时全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你们想想看,敌人杀害了莫丽娇,又让我们看到仅仅差半步就可以挽救新野祥云客栈,那么敌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看见大家都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熊储知道必须说明白才行。
“敌人既然能够在樊城下,那就说明莫丽娇的行踪已经被敌人掌握了,同时也就说明敌人的最终目标在我们身上。”
“我们用了一天一夜赶到樊城,然后又马不停蹄跑了一整天,现在到了什么程度?人就不说了,如果这样赶到邓州,马匹首先就已经支持不住。”
“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吃没喝,没有得到片刻休息,这就是敌人的目的。让我们疲于奔命,而且每一次都晚了半步。”
“到时候我们都是满腹后悔,精疲力尽,而且在暴怒之下,如果突然出现敌人,我们的结局是什么,就已经不言而喻了。”
熊储用最简单的话,把有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说了一遍,让这些精明女子恍然大悟。
所有人都飞身下马,而且把宝马的马鞍全部取下来,然后从褡裢里面拿出草料开始伺候马匹。
这是一个无声的过程,也是一个恢复平静的过程。
因为大家都是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怒火不能解决问题。越是复杂危险的局面,就越是要心静如水。
熊储把马鞍取下来,伺候好呼雷豹以后,赶紧走到曼戴莉身边说道:“我们能不能抓住敌人,能不能战胜敌人,或者说我们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关键在你身上。”
曼戴莉点点头:“公子请吩咐,我应该怎么做?”
“你带着十二个姐妹现在就悄悄离开,分成四个小组互相策应,然后跟在我们后面隐蔽靠近邓州城。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可能会面临非常艰难的局面。”
熊储双抱着曼戴莉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我从来没有让你单独执行过任务,就是不想暴露你的实力。但是这一次可能不行了,你们能不能避开敌人的视线,可能就是决定成败的关键所在。”
曼戴莉仍然是点点头:“我们白凤卫队和公子一起年了,因为双修的关系,所以开始接近心灵相通的境界。上一次和二姐打赌,就是因为我已经感应到公子的所在地。我会全力以赴把自己隐藏起来,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作用。”
熊储伸拍了拍曼戴莉的后心:“现在已经开始天黑了,我停在这里就是要给你们制造会。去吧,我们半个时辰之后出发,你们随行动,不要受我们的限制。”
摸索着把马鞍重新装好,熊储这才对严二娘莫九娘说道:“现在就我们个人了,前面的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二娘就别说了,九娘,我们还没有真正联对敌过,这一次只怕要我们个人联才行啊。”
莫九娘娇笑一声:“想当初我刚接万福楼,你总是对我怀有极大的戒心,从来没有像对二姐那样对我,怎么可能联对敌?你好几次想杀我倒是真的。嘻嘻——”
熊储也笑道:“怎么是我想杀你?分明是你和沈惜月设陷阱想杀我才对。幸亏没有被你们给算计进去,不然就没有今天了。说来当初真是危乎险哉,现在想起来都做恶梦。”
“好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整,我们的心态已经趋于平和。”严二娘低声说道:“相公,我看你已经有所安排,下一步怎么办?”
熊储的语气突然森冷起来:“还能怎么办?我们个人现在就去送死。就算要送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现在九娘在前面带路,我在间策应,二娘随后策应。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我们个人也要闯一闯。”
八十多里路,晚上跑起来也不容易,用了两个时辰才接近邓州城,早就过了二更天了。
仲秋时节的半夜,已经有了一些凉意。
在熊储的暗示下,莫九娘放缓了速度,而且没有想办法进城,而是绕着邓州城开始转圈子。
邓州,最早可以追溯到千年前,名字源于历史上最早的邓国。后来被楚国灭了之后,改名为穰邑,所以邓州城又叫穰城。
建安十年(二零八年),诸葛亮和刘备在博望坡战败之后,被迫放弃南阳回守新野,结果曹操跟踪追击不能立足。
只好继续往南退到樊城,没想到刘琮紧闭城门,刘备只能仓促南渡汉水,裹挟十万百姓落荒而逃。
曹操兵不血刃,挥师南下占领南阳新野邓州和樊城。
曹操为了尽快抓住刘备,包括后来的赤壁大战运粮方便,于是在穰城南郊开挖运粮河,也就是现在的小漕河。
因为太想抓住枭雄刘备,所以曹操派出千精骑渡过汉水追赶,然后就出现了荡气回肠的长坂坡之战。
刘备的小老婆甘夫人死于乱军之,如果不是护军校尉赵云拼死血战,刘备的儿子阿斗都被曹操抢去了。
这些故事熊储在客栈听说书先生说过很多次,所以他对邓州并不陌生。
“嘘——”
个人缓缓绕到穰城西南的小漕河边上,熊储的目力发挥了作用,顿时一挥,同时自己做出了示范,那就是抱住马头,防止战马嘶鸣。
“看见前面的火光没有?”一拍马脖子,呼雷豹顿时趴在地上,熊储也蹲下身子说道:“你们看看前方那处高坡上面,似乎有人晃动。”
严二娘也让万里飞霜也趴下了,并且发现了熊储所说的目标:“距离一百多丈远,模模糊糊能够看出是两个人!”
“这就是怪事啊。”熊储冷哼一声:“这里又没有打仗,城池近在咫尺,这些人为什么要在野外宿营?你们在这里稍等片刻,让我摸过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没有什么好争论的,要说轻功厉害,除了熊储之外没有人能说第一。
熊储把缰绳交给严二娘,然后紧了紧腰带,青釭剑也到了最顺的位置,然后躬身向前面靠了上去。
虽然不能施展轻功,但是把轻功提起来之后,就能够做到双脚落地无声,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采用这种方式前进是最浪费内力的,也只有熊储内力极为深厚,才能支持他进行长距离迂回。
距离敌人的宿营地还有五十多丈远,熊储就已经放弃了施展轻功,而是趴在地上使用蛇形术前进。
古人云:先到为君,后到为臣。
这是八卦里面的讲究,君者阳也,臣者阴也。阳气蒸腾,阴气沉凝。
实际上就是说,这个地方是人家先来的,后来的人就不可能知道先来的人在这里干了些什么,比如说是否设下了暗哨或者埋伏。
正因为如此,后来的人要想悄悄靠上去不被别人发现,就必须放低姿态。该爬的时候就要爬,虽然姿势难看,你也得爬过去。
熊储是个杀,从来不知道面子问题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最重要是自己的小命在不在身上,而不是面子在不在脸上。
大丈夫能屈能伸,说爬就爬,而且速度极快。
“嗯哼?”
熊储爬出去十丈,距离前面的火堆还有差不多二十多丈远,终于被他发现了问题。
前面出现一条小水沟,里面是不是有水不知道,但是里面有很深的茅草。
如果是茅草当然不会让熊储吃惊,而是茅草里面竟然蹲着一个人。
幸亏这个人一直盯着邓州城方向,而没有盯着河水,否则的话,刚才自己很可能就暴露了。
如果茅草的人不动,熊储还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可是茅草的那个人扭动了一下脑袋,结果被熊储发现了端倪。
光头!
躲在茅草里面的家伙竟然还是一个光头,因为熊储前面是躲在茅草里面的家伙,茅草里面的家伙身后就是宿营地的火堆。
这一下反光就被熊储的一双眼睛看得真真的,就和当年清晨对着太阳修炼一剑刺向太阳差不多少。
光头的人很多,熊储不觉得很奇怪。但是光头之上有戒疤,这样的人就不多了。
不是不多,而是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和尚!
和尚的任务,应该是在庙里面念经糊弄愚昧无知的百姓,而不是深更半夜从庙里跑出来。
深更半夜从庙里跑出来的和尚,属于不守清规的和尚。
一个不守清规的和尚,还要鬼鬼祟祟躲在荒郊野地的茅草丛,那绝对不是正经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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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躲在荒草地里的和尚绝对没好事,至少是不守清规。
凡是不守清规的和尚,绝对不是好和尚,而是坏和尚。
花和尚鲁智深不守清规,而且杀人如麻,属于彻头彻尾的坏和尚。
熊储连好和尚都不喜欢,就更不喜欢坏和尚,所以他现在很生气。
不能不生气,自己的两处分舵被挑了,只要是个人就会怒气冲天。
虽然不知道挑了自己两处分舵的是不是这些坏和尚,但是有人把自己引到邓州城这边来,而这些坏和尚又躲在城外图谋不轨,没有嫌疑都有重大嫌疑。
熊储没有怒气冲天,因为仅仅有怒气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现在问题就在眼前,那就是如何抓住这个不守清规的和尚,然后问出个所以然。
要想抓住这个鬼鬼祟祟的和尚,还要不惊动另外一边的和尚,这个问题并不小。
熊储踌躇再,现在也只有一个办法可用。
但是这个办法一旦使用,这个和尚就要彻底完蛋,再也恢复不过来了。
如果真的是他们杀了自己人,那还是罪有应得。
如果这些和尚并没有杀自己人,那就误伤好人。
这个犹豫过程只不过是暂时的,因为熊储虽然没有怒气冲天,但是深藏在心底的怒火已经越来越旺。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这个和尚绝对属于不守清规。既然自己不守清规在先,就算是误伤了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想到这里,熊储在腰带上一抹,然后就弹了出去。
玄冰珠应而出,直奔那个和尚的神道穴。
与此同时,熊储把蛇形术施展到极致,仿佛一缕青烟贴着地面射了过去。
熊储身上的玄冰珠本来已经在郭家寨用完了,这还是曼戴莉后来给他十二颗以防不测。
这一次主要是要抓活的,所以熊储弹出玄冰珠并没有爆炸,而是射那个和尚的神道穴。
一缕至寒之气透体而入,那个和尚当时就一呆,勉强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来。
需要的就是这个会,熊储随后赶到,一指点在他的眩晕穴上。
一把抓起晕倒的和尚,熊储终于把绝顶轻功壁虎登云功施展出来,宛若一缕青烟贴着地面掠过,回到了严二娘和莫九娘藏身的地方。
“退回去!”
熊储没有停留,低声吩咐一声,就拧着和尚继续向东疾驰而去。
“已经距离那些人两里多路,现在没事了。事情果然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人?”
莫九娘低呼一声:“怎么会是和尚?”
“我也很奇怪呀,所以现在就需要这个不守清规的家伙来说说,看看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熊储把那个和尚扔在地上,随即伸出右掌按在他的后心,反向运转上清心法,把他体内的寒气抽出来一小半,这才解开了眩晕穴。
“阿弥——”
“少废话!”熊储看见那个和尚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的状况,顿时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出家人不在庙里呆着,深更半夜躲在茅草丛想害什么人?”
“阿弥陀佛!”那个和尚终于把佛号说完了,这才扭头看了看四周:“位施主想干什么?”
熊储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什么叫我们想干什么?本公子现在问你躲在草丛想干什么?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究竟想害谁?”
“阿弥陀佛!施主胡乱说话简直罪过,善哉善哉!”和尚终于反应过来了:“贫僧乃是少林寺达摩堂弟子弘明,这次跟随罗汉堂堂主悟性师叔下山,就是要诛锄一个江湖恶魔,而不是想害人。”
熊储冷哼一声:“嗯,有点儿意思,继续!”
弘明和尚一愣:“继续什么?”
熊储沉声喝道:“既然要诛锄江湖恶魔,你深更半夜躲在草丛干什么?分明故意说假话,看来你就是一个不守清规的假和尚。”
“阿弥陀佛!非也非也!”弘明和尚摇摇头:“施主有所不知,据说这个恶魔仗着自己后台很硬,一贯凶残成性,而且诡计多端。所以这一次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谨慎从事。”
“根据朝廷骆养性大人的密令,全真派云春子前辈专门来到我们少林寺,和悟性师叔深入研究已经认为,这一次必须怀着慈悲心肠,施展雷霆段,才能彻底根除后患。”
严二娘终于听出端倪了:“小秃驴,原来你们是听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命令出来的,准备对付的恶魔究竟是谁?”
弘明和尚摇摇头:“阿弥陀佛,此僚贫僧也不认识。据说是望气散人前辈的徒弟,凶残成性的一个杀,叫什么锁喉剑八郎。江湖各大门派惨遭荼毒,简直天怒人怨。”
“不仅蜀唐门湘火神派被灭门,我们少林寺从悟禅悟能师叔以下数十个师兄弟,都被这个恶魔给杀害了。此僚简直十恶不赦,佛主都不会原谅。阿弥陀佛!”
没想到自己混来混去,竟然变成了人家嘴巴里十恶不赦的恶魔。
听到少林寺如此评价自己,熊储都有些走神。
莫九娘笑嘻嘻的问道:“小和尚,既然他是望气散人的徒弟,你们如此大张旗鼓对付他,就不担心望气散人找少林寺的麻烦?”
弘明和尚可能发现莫九娘笑嘻嘻的显得和蔼可亲,所以转头对她说道:“这位女施主所虑甚是,此事的确非同一般,放在平时肯定是不能如此决定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情况有了变化。”
“身毒密宗的一位前辈日前来到少林寺,他在波斯以西遇到了望气散人前辈。同行的还有彩云仙子上清仙姑天山双鹰耶律望等前辈。据说那些前辈要到什么海,不会再回来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们胆大妄为,就是因为原英不在。”严二娘冷笑一声:“既然没有后顾之忧,你们不去找那个恶魔,却躲在这里干什么?”
弘明和尚摇摇头:“具体情况贫僧不是很清楚,根据全真派云春子前辈的说法,锁喉剑八郎党羽甚多,他们自甘堕落,为虎作伥,而且无孔不入。所以这一次必须明暗有别,争取一网打尽。”
熊储突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云春子在什么地方?”
弘明和尚点点头:“云春子前辈在城里坐镇,防止锁喉剑八郎狗急跳墙。我们在城外要随时准备接应,所以贫僧才会在那边观察城内的动静,结果被施主抓过来了。”
“少林寺这一次来了多少人?”
“达摩堂弟子十八人,戒律院弟子十八人,加上悟性师叔带队,一共十人。贫僧还要回去担任瞭望,这就告辞了。”
这个弘明和尚肯定没有在江湖上走动过,直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自己碰到了什么,竟然还想离开。
熊储终于相信了,少林寺里面的弟子都是一根筋,简直不可救药。
如果放在平时,这个弘明和尚根本没有死罪。
但是今天不一样,这已经涉及到鱼死网破的关键时刻,熊储绝对不会放他离开。
既然做好了杀人的准备,就要有被杀的觉悟,所以弘明和尚的身体往上一挺,熊储的右掌就已经落在他的百会穴上。
扑哧一声,仿佛熟透的西瓜炸裂,弘明和尚已经横尸就地。
“相公,情况越来越严重了。”严二娘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抬头看着熊储:“幸亏你发现了敌人的阴谋,如果我们冒冒失失闯进城内被全真教牵制住了,少林寺从外面包抄进去,搞得不好这一次要全军覆没了。”
熊储冷笑一声:“全真教的云春子上一次在黄崖洞侥幸逃生,没想到他还不死心。既然他一定要彻底葬送整个全真派,那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少林寺,哼哼,少林寺!这次出来的人,那就都留下吧!”
“兄弟,你可别乱来。”莫九娘看见熊储面孔扭曲,仿佛马上要吃人一样,顿时就有些慌了:“少林寺这一次不惜血本,竟然派出了达摩堂首座以下的十八罗汉,这是少林寺最精锐的弟子,可不敢马虎啊。”
熊储点点头,咬牙切齿的说道:“我当然知道达摩堂首座十八罗汉,基本上就代表整个少林寺一半的高端力量。只要我们能够干掉这十八个人,少林寺在其他门派眼就不值一提,那就接近灰飞烟灭了。”
严二娘摸了摸腰间的剑柄,还是有些担忧:“我们个人联,不一定能够对付他们的两座罗汉阵。一旦不能速战速决,被云春子那个老杂毛冲过来,只怕凶多吉少啊。”
熊储扭头看着远处少林寺的宿营地,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样子才说道:“你们两个人把自己的本来面目给忘记了,这不合适。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当年就是杀啊,为什么一定要从正面战斗想起?”
“我的观点是这样:二娘你和九娘一组,我一个人一组,这样就可以互相策应。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少林寺不可能让一个人守一夜,应该会派人出来接替弘明。”
“他们第一次来一个就杀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然后我们立即撤退,让敌人莫测高深。少林寺还没有见过得罪了杀之后,要承受什么样的后果,这次就让他们长长见识。”
“现在我先过去守在那条小沟附近,你们赶紧找地方把马匹藏起来,然后就在这里担任策应。如果我把敌人引过来了,你们就在暗刺杀。”
“杀,就要有杀的准则。这一次,我们就专门和敌人玩阴的,绝对不允许正面决斗。经过这一战之后,我要让所有的势力得到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永远不敢和杀玩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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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在冰凉的沟坎上,熊储就更加怀念逍遥子。
第二次跟随逍遥子执行刺杀任务,两个人在冰天雪地潜伏五天才完成任务。
从那时起,熊储才慢慢明白一个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后来的日子里,熊储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合格的杀,能够潜入九道山庄而不被发现。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后来发生的一切,让熊储觉得自己永远不能重温杀的寂寞过程。
杀是孤独的,杀是寂寞的。
因为杀一旦盯住了目标,他的血液都会变得冰凉,再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的心情产生波动。
当一只夜游的老鼠悄悄溜出来,出现在自己身前尺的时候,熊储心里涌出一股热流。
老鼠是非常胆小的动物,能够不惊动老鼠,说明杀的状态慢慢回来了。
杀的状态回来了,就会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顶尖杀的境界,是一个无他无我的空灵境界。
藏身于旷野之内,融化于虚空之。虚无缥缈,不可琢磨。
不可琢磨,就会导致臆断,随即形成误判:杀或许存在,杀或许不存在。
只要这个杀还没有确定已死,他就永远存在着。
这才是杀对人们造成的巨大心理压力。
夜游鼠竟然悠闲地在自己面前剔牙,距离自己的鼻子已经不到八寸。
熊储心里没有丝毫波动,身体四肢更是没有丝毫动静,甚至连鼻息都已经无限趋近于停顿。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抑制内息,掌控肉身。这就是杀。
进入空灵境界,熊储的思维活动更加敏捷,好多问题也更加清晰。
弘明和尚所说的一明一暗,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明面上的人就是全真教。
全真教摆在明面上,是因为大长老云春子的个人修为仅次于原英,和打铁老人难分伯仲。
因此,只要原英远游西域,而且永远不再回来,云春子就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由此可知,樊城莫丽娇的死新野祥云客栈那些人的死,都是云春子所下的毒。
只有他这样的绝顶高,才能够彻底控制一个人的死亡时间,把一切可能都掌握在自己。
熊储曾经在黄崖洞口吐血剧战云春子,所以对这个家伙并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
那一战之后,熊储身边有了曼戴莉和白凤卫队的二十四名女兵。
从那时起,熊储利用佛道双修,武功就已经逐步踏入巅峰状态。
击败土登法王,是熊储走向巅峰的第一步。
此后就斩断了苍巴戟的一条右臂,让熊储对自己更加充满信心。
在念青唐古拉山一剑杀掉唐淼,熊储已经跻身绝顶高的行列。
这些经历都在过去六年时间里完成,熊储相信云春子并不知道。
熊储不怕云春子,但是却有些担心全真派。
并不是说全真派的个人武功很高,因为全真派的高端好都被打铁老人给杀干净了,根本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
熊储担心的是,全真派人数众多。
俗话说:蚁多咬死象。
如果全真派出来几十上百人,而且一拥而上,这个麻烦不小,不能不防。
反正全真教故意把自己摆在明面上,那就跑不了他。
少林寺的这批和尚躲在暗处,而且不想被人发现,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候对自己发起致命一击。
按照熊储的杀逻辑,这些人属于“杀人者仁恒杀之。活罪可免,死罪难逃。”
熊储静静的趴在地上,脑袋里明一片空明,时间就在悄悄流逝。
夜游鼠吱吱一声躲起来的时候,熊储终于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和尚过来了,而且距离小水沟已经不足十丈。
这是提着长棍的两个和尚,等个头,左臂坦露在外,走路的时候步履沉稳。
看来少林寺弟子都是外家功夫,熊储心里无意识的转动着念头。
“咦,弘明师弟怎么不见了?”一个和尚低声惊叫一声。
“怪哉,那边的茅草倒伏一片,好像是弘明师弟爬过去了。他为什么不好好走路,而是要爬过去呢,难道发现了什么古怪?”另外一个和尚看得比较清楚。
“我们过去看看,顺便增援一下!”
第一个和尚双腿微曲,然后一弹就越过了小水沟,落下来的时候直接趴在地上。
第二个和尚也跃了过来,对于第一个和尚趴在地上很不满意:“地上什么都没有,我们还是到前面看看有什么古怪才是,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没动静。
第一个和尚两条腿蹬了一下,就再也没有丝毫动静,看样子已经决定永远趴在地上不起来了。
第二个和尚也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好看的,但是第一个和尚就是不起来,所以他也俯下身子,想看看究竟地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人。
地上其实没有什么东西,不过是闪电般从泥土里伸出一只。
要命的是这只里面还有一把短剑,刚好刺入和尚的咽喉。
原来,第一个和尚跳过小水沟的时候,刚好落在熊储右边,差点儿就踩到了他的脑袋。
熊储是个杀,虽然不讲究什么面子,但是现在有人要踩自己的脑袋,不能容忍。
既然不能容忍,所以他很干脆就做了一件事情:
右没有丝毫征兆就从泥土飞了出来,一指点在那个和尚的膻穴上,当场就取了他的性命。
那个和尚能够做出的唯一反应,就是一头栽倒在地趴在熊储身上,结果刚好挡住了熊储右的动作,第二个和尚啥也没看见。
熊储趴着,仅仅伸两次就杀了两个人,动静并不大。
但是熊储没有继续在泥土里趴着,而是赶紧溜了出来。
此处非久留之地,被两具尸体压在地底下,那更不是人过的日子。
熊储可以杀人不眨眼,但是他不喜欢被自己制造的尸体压着。
所以他施展蛇形术后撤了五丈距离,然后又把自己藏得更深。
此时已经过了四更天,仲秋的夜晚越来越凉。
现在是睡觉的最好时辰,可是好多人都不睡觉。
和尚基本上都是一根筋的笨蛋,但并不是傻子。
将近一个时辰,个弟子没回来,还是引起了人的注意,于是就出来人察看动静。
这一下子出来了九个人,熊储心里仍然古井无波。
这九个人看见了两具尸体之后顿时大吵大闹,于是就惊动了的人赶过来,甚至还打着支火把冲过来。
熊储仍然没有反应,仿佛没有看见眼前五丈开外的那些人乱喊乱跳。
除了二十多个和尚争八吵之外,四周没有丝毫动静。
“贼子躲在这里偷袭,杀了两位师弟,肯定早就跑了。”
“不对,这里原来是弘明师弟值守,他的人呢,怎么没有看见?大家散开,一定要找到弘明师弟!”
呼啦一下子,二十多个和尚用自己里的熟铜棍在草丛开始搜寻起来,惊动了好多夜游鼠吱吱乱叫。
没找到,一直搜寻到熊储身后十多丈远,最后也没有找到弘明和尚。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难道弘明师弟背叛师门,杀了两位师兄逃走了吗?”
“胡说!弘明师弟虽然年纪不大,但他是弘字辈里面发展前途最大的一个。所以年纪轻轻就被选进达摩堂重点培养,怎么可能背叛师门?”
“哎呀,弘法师兄你怎么啦,脚扭伤了吗?”
“不好,快来人,弘法师兄又被杀了!”
“糟糕,弘法师兄是咽喉剑,和前面那个一样。锁喉剑来了,大家当心!”
“四个了,十人还剩下十人。”熊储趴在地上,心里默默算账。
原来,因为敌人出来的太多了,所以熊储一直没有动。
甚至有一个家伙一脚踩在熊储脸上,他也强忍着没动。
虽然没动,但是熊储心里已经把这个家伙很到骨子里去了。
这个家伙叫弘法。
熊储杀人的时候并不知道人家的法号,但是现在已经知道了。
弘法和尚其实非常小心,尤其是对于其他人没有看过的地方都仔细搜查一遍,结果就偏离了大部队。
熊储发现弘法距离前面最近的家伙有丈左右的时候,终于认为这是一个好会。
弘法和尚被红云短剑给杀了,熊储当然不会留在原地,早就施展蛇形术游到另外一边看戏去了。
杀人是一门艺术,艺术就有独特的节奏美感。
熊储是一个有追求的杀,当然也需要节奏,非常美妙的节奏。
当熊储发现还可以制造出更加美妙节奏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了一件事情。
这群和尚一共有十人,现在还剩下十人。
这个地方集了二十二人,那就说明宿营地里面只有十一人。
会难得。
熊储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了账,觉得做生意就要赚钱,而不是赔钱赚吆喝。
杀其实也是生意人,当然有自己的生意经。
现在这里可以做生意的人太多了,自己一个人继续做下去,到头来很可能要赔本,不能继续做了。
哧溜——
在那些和尚围着弘法和尚的尸体争论不休的时候,熊储利用吵杂声的掩护,开始了远距离迂回,目标正是有火堆的和尚宿营地。
熊储知道,有火堆的地方人数虽少,但却有一个家伙坐镇。
这个家伙就是罗汉堂的首座:悟性大师。
按照最开始那个弘明和尚的说法,这个悟性大师比当初的悟禅悟能两位大师厉害多了,否则也压住不住罗汉堂。
在草丛的熊储仿佛一条毒蟒,一边非常难看而快速的移动着,一边在心谋划接下来的生意究竟应该怎么做。
就算不赚钱,那也不能赔本,这是一个精明生意人最基本的准则。
只要有一线希望,熊储从来不做赔本的生意。
这一次既然准备玩一次大的,会就多得是,所以他要好好谋划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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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下面传来四个弟子被杀的消息,罗汉堂首座悟性大师就已经坐不住了。
虽然他是一个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得到高僧,实际上心里已经蒙上了巨大阴影。
悟性大师近年快十岁了,基本属于望气散人熊鼎臣同一时代的人物。
只有这那个时代的人物,才知道望气散人熊鼎臣有多么变态。
望气散人的变态,不仅仅是说他武功超绝,还包括他对人世间的各种理解。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个人武功达到了那种无人企及的高度,肯定会追求一些东西。
比如说身份,比如说面子。
当然,身份就是面子,面子就是身份,这是江湖高最在乎的东西。
可望气散人不一样,生怕别人说他有身份,而他自己从来不要面子。
一个不要面子的绝顶高,才是真正的绝顶高。
因为他不要面子,所以他没有顾忌,如果把这样的人搞烦了,后果是无法估量的。
望气散人就是一个疯子,一个为了实现某种目的,可以不要面子的疯子。
望气散人虽然是一个疯子,但是他竟然也能教出一个徒弟。
结果疯子教出来的徒弟,并不是疯子,而是一个杀。
疯子的徒弟当杀,造成的灾难自然就是无法估量的。
所以江湖的泰山北斗少林寺,因为这个杀死了十多人。
当然少林寺还不是最悲惨的,因为蜀唐门湘火神派直接被灭门了。
这个疯子教出来的杀,就是威震天下的邙山锁喉剑。
有人叫他八郎,有人叫他熊储,还有人说他叫朱由璟。
虽然有消息称,望气散人肯定不能回来,因为他自己说不回来了。
可是悟性大师对此还有深深的怀疑,因为望气散人就是一个疯子。
如果你把一个疯子的话也当真,说明你也是一个疯子。
悟性大师并不认为自己是个疯子,即便要说疯子,那也是全真派的大长老云春子。
云春子的确就是一个疯子,彩云仙子已经警告过他不能乱说乱动,他竟然主动勾结新皇帝的宠臣骆养性。
这下好了,终于惹火上身了,把少林寺也拖进来算计什么锁喉剑。
盘膝坐在火堆旁边的悟性大师,突然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这没有什么理由可言,就是一个老江湖的某种感应。
因此悟性大师睁开眼睛,看着火堆对面问了一声:“弘明还是没有找到?”
火堆对面的一个和尚赶紧说道:“师傅,前面传来消息说,附近里以内没有发现行踪。”
悟性大师眉头跳动了一下,嘴嘴角也抽了抽,但还是低声说道:“现在快五更天了,正是最黑暗的时候,你过去让大家都回来,等天亮了再说吧。”
啊——噗通!
悟性大师对面的那个和尚刚要站起身来,外围突然传来半声惨叫,然后就是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
悟性大师作为罗汉堂首座,一身修为也快要接近登峰造极的程度。
五丈开外的值夜弟子被杀,这简直是一种侮辱,侮辱一个江湖顶尖高。
悟性大师在惨叫声刚一出口的瞬间就已经跳起身来。
跳起身来的同时大喝一声:“阿弥陀——”
结果一声佛号说了一半,“佛”字还没说出来,东北方的夜空里突然飞来个灰不溜秋的小珠子,目标正是悟性大师的眉心咽喉膻穴。
悟性大师一看敌人躲在暗发射暗器,顿时轻蔑的叫了声:“米粒之珠,也放光——”
悟性大师左一挥,宽大的袖袍反卷出去,看样子想把颗珠子卷飞出去。
没想到这颗平行飞来的小珠子,距离悟性大师还有一丈开外,突然凌空一个折转,向前飞行变成了掉头向下。
下面就是大火堆!
结果悟性大师口“也放光华”的“华”字还没说出来,就见“嘭”的一声,整个火堆突然爆炸开来。
一时间柴禾乱飞,火花四溅,悟性大师寸多长的白色寿眉一尺多长的白胡须也着火了。
原来,熊储实战蛇形术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从东北方向接近了大火堆。
可是,悟性大师和另外九名弟子围着火堆闭目打坐,另外一名弟子在外围游荡值夜,让熊储直接偷袭悟性大师的计划彻底落空。
熊储很生气:自己费了半天劲,在地上爬了这么远。没有面子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自己累得像死狗,结果发现要做无用功。
不行,如果不给敌人一个难忘的教训,熊储觉得实在是对不起自己的一番心血。
还好,在关键时刻,熊储终于想起来,自己身上的百宝囊里面还有不少火神派的杰作:五雷烈火弹。
古人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绝对正确。
熊储在心里发狠,一定要给悟性大师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结果他忘记了一件事情。
他已经把人家的弟子杀了四个,现在那些大小和尚早就草木皆兵了。
现在不要说来一个人,就算是飞过来一只苍蝇,也会引起一场暴动。
结果熊储刚刚从百宝囊里面摸出枚五雷烈火弹,这个细微的动静就被值夜弟子察觉了。
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熊储左一挥,红云短剑取了那个值夜弟子的性命,右同时甩了出去,枚五雷烈火弹闪电般射向悟性大师。
这一招用上了上清心法的反向运转,结果飞射出去的枚五雷烈火弹,刚开始吸引了悟性大师的全部注意力,又在半途掉进了大火堆,终于打了敌人一个措不及。
熊储如此挖空心思,其实没有更深的用意,就是想让悟性大师晚一步发现自己的具体方位,有时间把射出去的红云短剑收回来。
因为这把红云短剑,是自己和袁鹂卿的定情之物,如果弄不见了在美人面前没法交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没想到熊储心血来潮的一个取巧段,竟然发挥了难以想象的威力。
五雷烈火弹不是自己撞击爆炸,而是在火堆的高温烘烤之下爆炸,而且把火堆一起炸开来,威力顿时增加了一倍有余,当场就把坐在火堆旁边的九个和尚给炸飞了。
悟性大师看见敌人在自己身边连续发起两波偷袭,顿时气得有些发晕二十四。
熊储收起短剑就想趁乱溜走,结果看见两个和尚被炸飞出来,刚好正对着自己飞过来,心头又动起了小心思。
一不做二不休。
哐啷一声,青釭剑终于拔了出来,熊储右脚点地飞身而起,一招拨草寻蛇闪电两刺,把那两个和尚的性命送给了佛主。
“大胆恶贼,纳命来!”
悟性大师好不容易扑灭了自己身上的火苗,终于双臂一振,凌空扑了过来。
熊储现在不想在这里正面缠斗,因为大爆炸已经吸引了外围的那二十多个和尚,正在如飞也似赶了回来。
阻挡悟性大师的办法只有一个,熊储一个千斤坠急速落地,左脚连踢之下,刚才制造的量具尸体飞了起来,一前一后砸向凌空飞过来的悟性大师。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争取到半个刹那的时间,熊储再一次没入黑夜之,变成了不可琢磨的幽魂。
现在是敌人最混乱的时候,因为火堆被炸散了已经熄灭,现在也是最黑暗的时候。
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很可能还想混水摸鱼一番,但是熊储不会。
不贪功,不自大。出一击,飘然远遁。这是杀的准则,熊储不会忘记。
自古小心无大错,这是逍遥子生前再强调的。
熊储把蛇形术施展到极处,用最快的速度脱离了现场,躲过了东面返回来的那些和尚围剿。
悟性大师对于熊储的去向有一个模糊的判断,所以身形一展就已经向前追去。
恰在此时,从东面外围返回来的那些弟子,突然发出接二连的惨叫,而且断臂残肢不断飞起来,说明自己弟子几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这一幕突然出现,让悟性大师看得目疵欲裂,只能暂时放弃谁杀熊储,凌空折转身形扑向东面。
啊——
悟性大师的身形刚刚在东面落地,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西面又传来一声惨叫,一颗没有头发的脑袋突然飞向天空。
毫无疑问,又一名弟子被杀,而且被当场斩首。
现在这片营地已经在个方向出现了敌人,虽然还有几支火把照明,但是对于江湖高来说,这些火把不仅不能发现敌人,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薄弱环节。
悟性大师一声令下,所有的火把全部熄灭,四周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仿佛有一头巨大的恶魔张开了嘴巴,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空弥漫着血腥气,加上似乎还有一个受伤弟子偶尔传出一两声惨叫声,给这片草地平添了几分恐怖气息。
原本对一切都处之泰然的少林寺和尚,此时已经没有了出家人的风范。虽然没有人说话,但是沉重的喘气声还是此起彼伏。
虽然看起来战斗了一个多时辰,但那都是敌人在暗偷袭战斗,少林寺弟子根本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也就没有投入战斗,说以几乎没有消耗体力。
现在一个个直喘粗气,那就只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就是被敌人给气的,当一个人心气不顺就会喘粗气。
第二个就说明每一个人的神经都已经绷到了极点,随时都有可能崩溃掉。
“所有人都不要动,两人一组背靠背。”悟性大师疯狂的怒吼声传遍四野:“保持警惕盯住自己正面一丈范围,不太轻易查看外围的动静,不要单独行动,当心敌人使用调虎离山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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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弟子直接被杀的一共只有个人。
其被熊储杀了五个,严二娘和莫九娘为了策应熊储撤退,在东西两个方向分别杀了一人。
这一下路人马暴露出来,让悟性大师产生了巨大的戒心,因此命令所有弟子不能随便移动,免得让敌人各个击破。
严二娘和莫九娘一击即走,争取的就是这个难得的会。
等到悟性大师反应过来,熊储严二娘莫九娘早就已经脱离战场消失了。
要说单打独斗,应付复杂局面的能力,少林寺弟子基本上属于白痴级别。
从江湖上的整体水平来说,少林寺弟子可能不是最差的。但是他们平时很少下山,只不过在山上闭门造车而已。
加上他们人多势众,所以才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毛病。这种人一旦遭到迎头痛击,很快就会乱套。
虽然他们因为信仰佛主,把自己的小命不当回事儿,也就是不怕死而已。但是要说到真正的战斗力,那就差太多了。
老江湖都知道这个毛病,所以熊储才决定给对方一个巨大的下马威。
现在已经五更天,马上就要天亮,当然不能继续在这里和敌人捉迷藏。
这帮和尚还有十人,天亮以后发现目标以后,他们就会组成罗汉阵。
以一敌十虽然不一定落败,但是城内还有全真教不知道多少人,这个一定要小心。
正因为如此,现在熊储他们已经跑出去十多里,在一片树林隐蔽起来。
恰在此时,邓州城燃起了冲天大火,把天空都给烧红了。
原来,曼黛莉根据熊储的安排,带领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队员单独行动,主要任务有两个:
首先就是策应熊储他们这一路明面上的人马,尽快摸清敌人的部署,摆脱目前的被动局面。
其次,一旦掌握了敌人的动向,对敌人造成致命打击的重任,就落在曼黛莉他们的身上。
熊储他们人的目标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在敌人身后进行巨大杀伤的任务落在曼黛莉她们身上,当然有另外的考虑。
因为此前熊储就已经决定了,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队员,现在都算是潜龙堂的杀,这一次就当做实战演练。
曼黛莉她们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好到极点了。
因为她们经过一番乔装改扮,曼黛莉的小萝莉脸蛋和身材发挥了巨大作用,结果就遇到了一个贵人。
全真教的一个副门主,也是云春子六年前提拔起来的一个代弟子,因为二代弟子都被打铁老人给杀绝种了。
代弟子都比较年轻,看见一个超尘脱俗的美丽小萝莉晚上寻找客栈,一时间惊为天人,然后就进入一种不由自主的状态之。
曼黛莉,原来是乌梁海金帐汗国后裔,体内有波斯血统,九岁当了俘虏,并被献给黄教坐床活佛笃布巴当明母檀场。
刚开始因为年纪小,对于自己的遭遇认为是佛主降罪,活该自己受苦。
自从跟随熊储以后,个人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瞬间天上人间。
对曼黛莉触动最大的地方,是恩公熊储竟然说“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不仅是嘴巴说说而已,自从跟随公子以后,曼黛莉才真正知道了什么是自由。
通过这两次的经历,曼黛莉终于飞速成长起来,也看清楚了什么佛教喇嘛教的本质,骨子里的叛逆因子开始萌芽。
自己从一个奴隶,摇身一变成为人人尊敬的小公主,从而获得了真正的新生。
所有一切都是公子给的,曼黛莉认为谁要是和公子过不去,那就不用活着了。
曼黛莉并不认识莫丽娇,也不认识那些被杀害的人。
但是看见熊储气得要发疯,曼黛莉就知道被害的这些人,在公子心目肯定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属于公子的核心人物,和命根子差不多。
“哼,让公子一时间不高兴的人,你们就一辈子不用高兴了!”
曼黛莉就是在心里存下了这个想法,所以她孤身一人进城,想看看反间营邓州城的暗桩究竟被害没有,也算是第一次执行敌后侦察任务。
没想到一进城,曼黛莉就察觉到身后相距丈左右,有一个人在暗跟随。
除了熊家军的核心层以外,整个原地区绝对没有半个熟人,这一点曼黛莉心里明白得很。
既然没有认识自己的熟人,那么尾随在自己身后的家伙就是敌人,这也是没有疑问的。
就算不是敌人,也是心怀不轨的家伙。
对于一个孤身女人心怀不轨的家伙,那就没有必要活着了,曼黛莉一瞬间就在心给身后的那个家伙判了死刑。
人是会变的,曼黛莉也会变。
自从变成人见人爱的小公主以后,还从来没有哪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敢对自己心怀不轨,这就是曼黛莉发生改变的根源所在。
女人骨子里就有一种高傲,以前是没有条件,只能把高傲埋藏起来,在逆来顺受之等待会。
后来变成了小公主,曼黛莉骨子里面属于女人的高傲被彻底激发出来,然后就变成了杀气。
但是,曼黛莉身上的杀气和天底下的任何人都不一样,因为她曾经是红莲度母。
想当初,熊储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曼黛莉给迷晕了。
如果不是熊储刚好知道无相双修功法,那就已经变成冢枯骨,彻底完蛋了。
当然,曼黛莉跟随熊储年时间,除了个人武功接近登峰造极,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初级境界,心性也趋于成熟。
所以她把自己的“红莲度母媚功”稍稍透出一丝,然后一路上东张西望,走路也犹犹豫豫,好像在寻找什么,而不是直奔反间营暗桩的原客栈。
其实她也没有什么江湖经验,不知道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二更天的时候在大街上闲逛,到底有多么惊世骇俗。
因为不知道,所以无所谓。那真是无知者无畏。
曼黛莉经过半个时辰的观察之后最后彻底断定,后面跟着一条尾巴,而且目标就是自己。
原客栈并不大,两层木质结构,在城西门附近。
曼黛莉发现原客栈并没有出现变故的样子,现在仍然是灯红酒绿,人来人往,非常热闹。
“小妹妹,你是一个人刚出来闯江湖的吧?这家客栈有问题,你最好不要住。在下秦天新,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干脆到我们的那座客栈。”
看到曼黛莉要进入原客栈,一个家伙闪身而出拦住了去路。
能够看出来曼黛莉闯荡江湖并不难,因为曼黛莉的腰带上就挂着龙泉宝剑。
曼黛莉终于看清楚这个暗尾随自己半个时辰的家伙:十来岁年纪,倒也长得模样周正,背上背着一把宝剑,大概相当于江湖上二流水准的内功修为。
就秦天新这种二流货色,曼黛莉一根小指头就可以戳死他。
曼黛莉心冷笑,但是脸上微微一红,而且说得煞有介事:“不行啊,我家公子说过,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绝对不能轻易相信男人的。所以我也不能相信你的话,更不能跟你去了。你让开吧,人家要投宿。”
曼黛莉脸上微微一红,实际上是把红莲度母媚功又提升一层。
可是在外人看来,现在曼黛莉简直就是天仙下凡,牡丹盛开。
这个秦天新暗尾随半个多时辰,发现曼黛莉好像是一个刚开始练武的小女孩儿,似乎内功修为都还没有入门。
现在曼黛莉的脸上仅仅是微微一红,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变化,但是秦天新的魂魄就已经被勾走了。
秦天新张开双臂,把曼黛莉彻底挡住:“小妹妹,我说的是真的,这家客栈今天晚上肯定出问题,里面的人都活不了。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会后悔的。”
还好,邓州城的暗桩还没有受到打击,曼黛莉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不好吧,如果人家跟你去了,一旦被公子知道的话,人家没法交代了。再说了,人家从洞庭湖过来,是要找到亲戚一起回家的。现在还没有找到亲戚呢,怎么能够随便跟你走啊?”
曼黛莉口和秦天新说话,但是声音却传进了原客栈里面。
洞庭湖是反间营的大本营,由沈惜月亲自坐镇。
“从洞庭湖过来找亲戚”,这是反间营特定的联络暗号,而且表明自己来至总部,还是莫九娘在荆门的时候亲自交代的。
“和亲戚一起回家”就是传递警讯:“这里已经暴露,而且危在旦夕,赶紧撤离!”
果然不错,曼黛莉话音刚落,原客栈里面就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店小二。
不过这个店小二并没有看曼黛莉,而是把一块水牌挂在大门右边:今日客满。
看见自己的第一个任务已经完成,曼黛莉顿时小鼻子一皱,顿时跳脚对秦天新说道:“你看你这个人,把人家挡在外面,现在客栈已经客满了,害得人家都没地方住,这如何是好?”
秦天新笑道:“小妹妹放心,看你这个样子,肯定是某一个大世家的小姐。我是全真教的副掌门,天下一等一的名门正派。你跟我过去,保证有更好的房间,绝对不会委屈小妹妹就是了。”
“全真教呀,人家还真的听公子说过!”曼黛莉不着痕迹弄清楚了对方的来历,心的杀气更盛。
因为熊家军的高层都知道,熊储曾经在黄崖洞口吐血大战云春子赵百川,和全真教有解不开的生死血仇。
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
曼黛莉袖着双,弄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跟在秦天新身后,磨磨蹭蹭往前走。而且走一步退半步,搞了好半天还没有走出去十丈远。
恰在此时,原客栈突然火光冲天,整个邓州城西门附近一下子就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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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姜太公姜尚之外,一般人钓鱼都需要鱼饵。
邓州城内的原客栈,就是全真教大长老云春子留下来的鱼饵。
当熊储途猛醒,发现自己赶到樊城新野都晚了半步的时候,就知道直接闯进邓州城,那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正因为如此,熊储才决定化明为暗,以毒攻毒。
这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使出来,现在终于见到了效果。
原客栈突然失火,全真教在邓州城用来钓鱼的鱼饵就没有了。
不仅鱼饵没有了,反而会把鱼儿都吓跑。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让一直懵懵懂懂的秦天新猛然惊醒过来。
可惜,秦天新现在清醒过来就已经晚了。
因为一直板着脸的曼黛莉竟然笑了,而且声音比刚才更动听:“秦副掌门,人家还没有找到客栈,你这是想到哪里去呢?”
秦天新虽然勉强清醒片刻,而且发出一声长啸,但是曼黛莉展颜一笑,让他脑海又是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美人投怀送抱,只有两个结果:活,死。
曼黛莉突然迎面走向秦天新,好像是投怀送抱,秦天新也认为是这样,而且张开了双臂。
然后就张开了双臂,而且永远站在这里。
至于曼黛莉,从秦天新身边擦身而过,而后整个人变得虚幻以来,然后消失在混乱的人流之。
秦天新死了,眉心被一指洞穿,竟然没有流血,不过留下一个骇人的黑洞而已。
秦天新虽然死了,但是他就这么站在街道旁边。如果不是眉心留下的一个黑洞,谁也不知道这个长相还算英俊的男子,现在竟然已经死了。
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伸开双臂仿佛想抱住什么东西,如此怪诞的一幕,顿时吓得经过这个路段的人大声尖叫起来。
曼黛莉一指杀人,其实使用的就是熊储指导下练出来的剑气。
只不过她没有拔剑,因为这个秦天新还不值得曼黛莉拔出龙泉宝剑。
曼黛莉施展九连环身法消失在原地,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秦天新刚才一声长啸,已经招来好多人。
杀一定要躲在暗处才有威慑力,这是熊储专门强调过的。
曼黛莉对于自己公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忆犹新,绝对不会忘记半个字。
其实曼黛莉并没有走多远,而是身形一闪,就已经躲在街道旁边一个店铺每口的门斗里面。
现在居高临下,而且门斗里面漆黑一团,看着街道上因为原客栈的大火映照下,几乎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
全真教一共来了十六人,正是天罡之数。
“公子说的果然不错,全真教最大的凭仗,就是从四重龙象功演化而来的奇门金刚阵。”
曼黛莉躲在暗处,看着那些分成四组冲过来的全真教弟子,心古井无波。
“杀掉一批人,让全真教疑神疑鬼,这肯定没有坏处。”
脑海念头升起的一瞬间,曼黛莉已经悄悄顺着墙壁溜到了地上。
她是一个爱美的漂亮女孩子,当然不会学熊储那种难看之极的蛇形术,然后从地面上爬过去。
曼黛莉做了一件事情,就是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纱巾。
其实不应该叫黑色纱巾,而应该叫黑色纱丽。
也就是有九丈长的一块巨大黑纱,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给裹住了。
这是身毒那边的女子最常规的穿着方式,但是在原地区极少有人见过。
没有见过的东西,那都属于极为神秘的东西。
一个黑影突然闪现出来,仿佛一团黑色雾气在街道上滚来滚去,两个呼吸之后消失不见。
等到全真教弟子发现黑色雾团已经消失不见的时候,才看见街道上多了个眉心有一个黑窟窿的同伴。
眨眼的功夫就有个同伴被杀,而且法诡异。因为眉心的黑洞完全不像兵器所伤,仿佛是被一根铁锥捅了一个窟窿,却没有流血。
副掌门秦天新也是这个死法,另外名弟子也是如此死法,让剩下的全真教弟子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江湖上走动的人,或多或少都杀过人。
但是个人被杀的过程,竟然没有丝毫声息,像这样诡异的杀人场景,好多人都没有见过。
这些全真教弟子本来是接到警报,赶过来突袭原客栈的。
现在原客栈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自己带队的副掌门秦天新,竟然直挺挺的死在大街上。
而且到现在为止,副掌门秦天新早就已经死透了,但是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微笑,张开双臂想抱住什么。
难道说,自己的副掌门秦天新临死之前,竟然感到无比快乐吗?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有鬼,这里有鬼!
剩下的十多个全真教弟子,抬起自己同伴的尸体,轰的一声逃了回去。
十字大街凌云楼,邓州城最大的一家酒楼。
邓州城地处通衢之地,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凌云楼矗立百余年,生意一向很好,所以很热闹。
但是今天也太热闹了,完全是热闹过头了。
东方刚开始发白,这天还没大亮,凌云楼就开始热闹,满大街的人都被惊醒。
热闹归热闹,但是参加热闹的人一定都不讲究,嘴巴里吐出来的全部都是咒骂声。
这是全真教的落脚点,现在参加热闹的人,都是没有到街上去的人。
本来大半夜不是热闹的时候,但是十几个师兄弟抬回来个死人,其还有副掌门秦天新,想不热闹都不行了。
从后院踱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人,很不耐烦的一挥,热闹一下子就不见了。
整个凌云楼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臂粗细的蜡烛火苗呼呼作响。
云春子赵百川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八卦道袍,背上背着一把松纹剑来到大堂,然后像一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紧盯着地上的具尸体。
具尸体都很古怪。
副掌门秦天新面带微笑,双臂张开。另外两具尸体却是满脸惊骇,张大嘴巴。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这具尸体的眉心有一个黑窟窿,在烛光下更是触目惊心。
整整过了半刻钟,云春子赵百川才蹲下去,伸出右摸了摸秦天新眉心的那个窟窿,然后又把另外两具尸体仔细检查了一遍。
“外面怎么回事?”赵百川蹲在那里没有继续动作,冷不丁问了一声。
“大长老,我们听到副掌门的报警啸声,就按照预定计划赶过去,可是原客栈已经被大火封住了,就看见副掌门站在大街上。”
“等到我们发现副掌门已经被人害死,正准备回来报信的时候,突然出现一阵黑色妖风,然后这两位师兄弟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赵百川抬起头来,非常厌恶的看了那个说话的家伙一眼:“简直胡说八道,哪来的什么黑色妖风,分明是一个江湖高装神弄鬼。立即准备棺木,把这个人收敛起来。天亮以后赶紧出城,把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悟性大师请过来商议对策。”
不用请,该来的人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悟性大师就已经赶到了凌云楼。
“赵大侠所说是真的?”悟性大师有些不敢相信。
赵百川脸色阴沉:“悟性大师,具棺木都在后院停着,这还能有假吗?据贫道推测,应该就是锁喉剑过来了。”
悟性大师摇摇头:“赵大侠此言差矣。锁喉剑肯定已经来了,但是绝对没有进城,因为老衲那边也遭到了偷袭,名弟子圆寂,而且其有人咽喉剑。老衲想看看位遇难的施主,然后才能得出结论。”
开棺验尸,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
棺材盖打开的一瞬间,悟性大师就惊呼一声:“阿弥陀佛,果然古怪!赵大侠,你对这个伤口是何见解?”
赵百川摇摇头:“贫道多少年都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了,如此歹毒的指功,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知道大师对此有何评价?”
“阿弥陀佛!”悟性大师伸出一根小指头试了试秦天新眉心的窟窿,然后才低声说道:“赵大侠请看,整个头盖骨没有丝毫破损,窟窿的四周边沿极为光滑。这并不是一指洞穿,而是被内力射穿的。”
“不错,贫道也检查过,事实的确如此。”赵百川点点头:“大师有何高见?”
悟性大师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赵大侠,老衲有两个结论。第一,能够把内力运用到如此犀利,那必定是江湖上登峰造极的人物,目前老衲还没有这个本事。因此老衲怀疑,怀疑——”
赵百川神色一凛:“大师怀疑?”
悟性大师点点头,语气有些不确定,但是神情极为凝重:“不错,老衲怀疑上清仙姑蓝施主,或者是彩云仙子萧施主重回原!这眉心一指洞穿,全部都是内力所致。”
“但是个伤口一模一样,说明内力控制已经妙到毫颠,非常人所能企及。关键这是一个女人的指,这里面的问题可就严重了。因为江湖上的绝顶高,女施主可不多见。”
“江湖老一辈的人都知道,蓝施主萧施主这两位女施主,和望气散人熊施主从来没有分开过。如果望气散人熊施主回来了,这个乱子可就大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赵百川的脸上闪过一抹乌云,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大师刚才说了第一,自然还有一个第二才对。不知道那又是何种结论,何不一起说出来,让贫道一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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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执原江湖牛耳千余年,而且和身毒(印度)乌斯藏(西藏)联系紧密,对于一些秘闻自然见多识广。
见多识广的好处,就是能够眼界开阔,知道好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见多识广的坏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经常误入歧途,结果患得患失。
作为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悟性大师当然见多识广,江湖上都知道。
看了一眼身边满脸晦气的赵百川,悟性大师沉声说道:“说实话,赵大侠,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那比第一种可能性更糟糕。”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原英一起出现更槽糕的事情?
赵百川的神情罕见的凝重起来,满头白发无风自动,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仿佛等待一个惊天动地的结果。
悟性大师接着说道:“赵大侠常驻京师,难道没有听说过永乐十八年的事情?”
赵百川一拍脑袋,有些疑惑地问道:“难道大师所说的就是成祖皇帝朱棣,下令抓捕京师山东河南境内所有尼姑的事情?”
悟性大师点点头:“当初唐赛儿在山东境内造反,数千白莲教徒以红白旗为号,揭竿而起,对抗朝廷。那个时候的唐赛儿,就自称佛母。”
“成祖朱棣为了迅速平定唐赛儿叛乱,不仅抽调五千精锐人马,还把正在山东境内抗倭的军队全部调过来夹击。可是后来的结果让成祖朱棣非常不满意,唐赛儿竟然不知所踪。成祖朱棣终其一生,也没有抓住唐赛儿。”
赵百川还是不明白:“朝廷为了拷问唐赛儿的下落,年时间抓了数千女道士严刑逼供。这件事情虽然朝廷严厉封锁,但是江湖人都知道。可是,这和大师所说的第二种结论有何关联?”
悟性大师指了指具棺材:“赵大侠有所不知,唐赛儿后来出现过的。但是她身无长物,更无兵器在身,所以迷惑了很多人。可是,凡是抓捕她的人最后的结局,就像这位施主一样,眉心被一指洞穿。”
赵百川赶紧摇头:“绝对不可能!唐赛儿虽然是当时第一高,但是不可能活到现在吧?贫道出身道门,唐赛儿绝对不可能活两百岁!”
悟性大师神情惊悸:“唐赛儿前辈固然不可能活到现在,但是她独创的‘造化一指’,难道不能流传下来吗?以指代剑,威震江湖。如果唐赛儿留下了传承,只怕望气散人也难望其项背,这才是最大的灾难。善哉善哉!”
一代天骄,唐赛儿留下自己的武功传承,这当然是有可能的,而且这种可能性还非常高。
恰在此时,凌云楼大门外传来一声惊呼。
悟性大师和赵百川身形一闪就到了前厅,随即看见大门外站立一人,正是全真教弟子。
这名弟子还保留着准备进门的姿势,而且挡住了整个大门,但是眉心一个窟窿告诉众人:我已经死了!
“阿弥陀佛!这是第四人,罪过罪过!”悟性大师口喧佛号,同时环顾四周问道:“刚才是哪位施主惊呼?”
柜台后面哆哆嗦嗦站起一个人来,正是大堂的账房老先生,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大师,刚才是小老儿被吓坏了,情不自禁叫了一声,还请原谅。”
“阿弥陀佛,老施主不必惊慌。”悟性大师和颜悦色:“请问老施主究竟看见了什么情形?”
“大师,小老儿一直在这里总账,突然门口一暗,结果抬起头来就看见,就看见——”账房先生没敢看门口,而是伸哆哆嗦嗦指着大门:“就看见他站在这里。”
没想到这里还没有结果,后院又传来一声惊叫。
等到赵百川和悟性大师赶过去,后面的小侧门外同样站着一名全真教弟子,同样把门堵住了,同样眉心一个窟窿宣告自己的死亡。
两次恶性杀人事件,间不到一刻钟的间隔。
每个人的死法都相同,没有打斗声,没有其他任何动静,说死就死了。
毫无疑问,伸杀人的那个人,和被杀的人之间,武功存在着天壤之别,根本没有还之力,甚至连敌人都没有看见就被杀了。
之所以推断被杀的人没有看见敌人,就是这两名被杀的弟子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惊悸恐慌的表情,整个双眼都是一片茫然,似乎在不知不觉就被杀了。
就这么一瞬间,死亡的阴影就已经笼罩了整个凌云楼,全真教弟子全部都是脸色灰败,仿佛自己都已经变成了死人。
赵百川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大变:“快快快,命令在外面巡视的弟子全部返回来!”
悟性大师有所明悟:“赵大侠,这两位施主都是在外巡视的弟子吗?”
赵百川再也没有了得道高人的那种仪表风范,脸上的神情仿佛要吃人:“不错!”
摇摇头,悟性大师仿佛是自言自语:“阿弥陀佛!果真如此的话,可能已经来不及了。罪过罪过!”
一个满头大汗的全真教弟子突然蹿了进来:“启禀大长老:发出去的传召信号没有得到回应,也没有人回来!九个人都没有消息,我们派人出二十四人去寻找,也没有发现踪迹。”
赵百川的双眼开始发红,说出话来已经有气无力:“集剩下的弟子,不能再分开。赶紧收殓这两人,然后全部退出城外!”
凌云楼楼临街的一个房间里面,靠窗户站着一个小姑娘喃喃自语:“这就要走了吗?那就对了!”
原来,今天一大早,全真教刚刚把具棺材搬到后院,曼黛莉就到了这里,然后要了一间上房住下来。
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孤身一人,所以掌柜的专门安排了比较保险的一个房间,就是楼的拐角处。
这是最后的一个房间,其他的人不能到这里。如果走到门口的人不是店小二,那就是外人。
进入凌云楼以后,曼黛莉才是知道全真教竟然过来了一百二十多人。
这太多了,一个人根本杀不过来。
因为戴莉带领的十二名飞凤卫队的女队员,现在都在城外守株待兔,现在派不上用场。
曼黛莉吃过早饭以后,心里就有了计划。所以向柜台上打听了一些成衣铺的方位,就出去逛街了。
正因为如此,柜台上当然不会怀疑这个小女孩有什么问题。
而且曼黛莉打听成衣铺的时候,大堂里面还有二十多个全真教的弟子才吃早点。
一切都那么自然,一切都非常正常。
曼黛莉到成衣铺给自己买了一块头巾,然后就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让的人都看见了她的身影。
曼黛莉的闲逛固然是摆脱自己的嫌疑,实际上她在观察路线,还有凌云楼附近的一些规律,人来人往的一些规律,全真教弟子巡逻的一些规律。
此后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就出现了两具尸体。
制造最大的恐怖气氛,让敌人无法困守一隅,那样才能达到各个击破的目的,这就是曼黛莉的杰作。
她在这里搞得风声鹤唳,本来是为了自己的行动方便,没想到吸引了赵百川和悟性大师的全部注意力,让这两大高竟然忘记了外面还有少林寺弟子。
此时已经快要到午时分,城南的少林寺弟子按照悟性大师的吩咐,不再有什么动作,而是二十九人分成组盘膝而坐,构成了一个品字形。
熊储严二娘莫九娘他们一直睡到日上竿,把所有疲劳都恢复了,这才开始新一天的行动。
经过一晚上的行动,熊储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一定要让这些混蛋彻底崩溃。
就算这一次不杀光他们,也要让他们这一辈子再也不敢下山,就更别谈做一些胡作非为的勾当。
严二娘莫九娘都是当初潜龙堂杀集团里面的顶尖高,熊储更是被江湖称为百年第一杀。
他们这个人组一旦决定避开正面作战,全部采用暗杀段对付敌人,放眼天下还真的没有几个人能够挡住。
熊储他们唯一不知道的是,曼黛莉一个人进入邓州城,竟然把整个全真教搅得天翻地覆。
造化一指,这是悟性大师说的,熊储并不知道唐赛儿留下的这一路指法叫什么名字。
熊储不知道名字,他传授给曼黛莉当然也没有名字,唯一知道的就是唐赛儿的留言:“剑乃有形之物,实非终极之武功。心有剑,无剑;以指代剑,杀人无形。此为上等,名曰造化。”
唐赛儿留下了这个遗言,熊储一直没有理解。
一直等到他修炼出剑气之后,才明白“心有剑,无剑”是一个什么境界。
熊储临敌拔剑,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传授给岚儿严二娘曼黛莉之后,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也是贯彻逍遥子生前所说的:“杀,哪怕刺杀的目标是一只苍蝇,也要当成一头老虎来对待。”
正因为如此,熊储从来没有使用过“造化一指”。
熊储在平时根本就没有想过,甚至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有“造化一指”这门歹毒的功夫。
即便是昨天晚上刺杀两个越过小水沟的少林寺弟子,熊储也是点穴杀人,而不是施展“造化一指”。
可是熊储从来没有准备让曼黛莉岚儿变成杀,然后重走自己的老路,所以也就没有强调过当杀应该注意什么事情。
曼黛莉心没有任何条条框框,一切行动都是随心所欲。结果沉寂了将近两百年的“造化一指”,这一次竟然横空出世。
曼黛莉在城造成了江湖上两百年来最大的恐怖,城外的二十九名少林寺弟子可就大难临头。
因为他们的主心骨不见了。
罗汉堂首座悟性大师,现在正在替全真教担忧,结果忘记了还有自己的徒子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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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大白天接近全神戒备的敌人身边,其实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当然,如果不用继续保持隐蔽状态,那就无所谓。
沈惜月曾经和熊储说过:“个人武功我们女人可能不如你,但是要说刺杀目标的成功率,我们女人不一定比你差。”
女人,与生俱来就有极大的迷惑性,所以天生就是一件兵器,杀人不见血的那种。
出家人道貌岸然,第一戒就要做到非礼勿视。
即便是一个普通男人,如果盯着一个美女使劲的瞧,那也会引起众怒。
至于出家的和尚,如果有美女走过来,根本就不应该看。
就算不是美女,和尚也不能随便乱看。那是死后要进阿鼻地狱的,连佛主都不能保佑你。
可是今天过来的不仅是美女,而且一下子就过来两个。
现在是仲秋季节,午时分不冷不热,正是美女穿上最好看的衣服,然后到外面秋游一番的好时候。
现在过来的两个美女,就穿着非常好看的衣服,简直太好看了,连和尚都把眼睛看直了。
其一位云鬓高耸,叠螺而起,斜插一枝极品翡翠蝴蝶玉簪。如果是懂行的人看见,一眼就能够估算出来,就这一根玉簪,起码价值万金。
上身是月白色丝绸右衽短衫,下身是浅黄色襦裙,上腰扎着一根绛紫色描金腰带,让胸前的双峰更显提拔,步履之间摇摇欲坠。
另外一位的头顶上发型一模一样,同样是一只极品翡翠玉簪。但是身上衣服的颜色,刚好上下相反。上身是浅黄色短衫,下身是白色襦裙,唯有腰带是一样的,绛紫色描金腰带,把双峰衬托出来。
这来的不是别人,上白下黄的打扮是严二娘,另外一位是莫九娘。她们都是妇人打扮,表示自己已经成家了。
严二娘是没有来得及嫁人的活寡妇,后来是熊储的平妻;莫九娘的丈夫原来是锦衣卫,后来外出公干战死了。
至于她们头上的玉簪,那都是当年从朔州城崇福寺地宫里面弄出来的。
熊储对身边的女人一视同仁,每个人都是九件首饰。
女人们分配完了之后,剩下的东西才交给军师万练,用于采购兵器火药粮草。
崇福寺地宫里面的宝藏,那是数百年积累下来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而且属于佛事开光过的东西。
今天情况特殊,应付的对象也特殊,所以严二娘和莫九娘专门把头上的金簪取下来,换上了这两根万金不换的佛门至宝。
谁也不知道这个旷野地区,怎么就突然出现了两位美貌少妇。
反正两个人突如其来,就这么摇曳生姿一路走向河边,刚好距离和尚们的地盘不远。
少林寺达摩堂罗汉堂都是精英弟子,对于出自佛门的东西自然是一眼如故。
其实,人家少林寺弟子还是比较守清规的,非礼勿视也是知道的。
人家看看从天而降的佛门至宝,从而开开眼界,说真的不算犯法。
可是在旁人看来,这些和尚就是盯着两个美貌少妇看个不休。
如果仅仅看个不休也算了,关键是这些和尚自己看了之后,还要交头接耳议论一番,这就不合适了。
虽然和尚们低声交流的内容,其实是推断这两个女人肯定是什么大人物的妻妾。不然的话,为什么会有佛门至宝?
放在旁人眼,就是一群和尚盯着两个美貌少妇把眼睛都看直了,而且还要对这两个美貌少妇品头论足一番,这就犯了色戒,必然激起众怒。
所谓众怒难犯,现在麻烦了不是?
两位美貌的少妇肯定见过大场面,因为她们一点儿不怯场。
看见一群不守清规的秃驴对自己看个不休,看完了之后还互相品头论足,两位美貌的少妇不仅没害怕,反而掉头冲和这群和尚过来了。
距离一丈开外,上身穿着浅黄色短衫的那位美貌少妇,正是莫九娘。既然是已经出嫁的妇女,那就觉泼辣胆大,没有一般少女的矜持。
果然,莫九娘走到附近丈左右,顿时杏眼圆睁,伸出纤纤玉一指和尚,简直和河东狮差不多少:
“大胆秃驴不守清规,竟敢偷窥良家妇女,而且还窃窃私语,品头论足,简直岂有此理!那只眼睛偷看的,给你家姑奶奶抠出来扔在地上当泡踩!”
“阿弥陀佛!”一个看样子应该是领头的和尚,十来岁年纪,顿时站来口喧佛号,然后解释一番:“两位女施主误会了。罪过罪过!”
莫九娘一听就怒上加怒:“胡说八道!你家姑奶奶刚说了一句话就是罪过,你们盯着姑奶奶看了半天,而且还品头论足,早就该下地狱了。”
“现在姑奶奶大慈大悲,仅仅是让你们把眼珠子抠出来,然后留你们一条狗命,那应该是善哉善哉才对。如果你们自己不动,姑奶奶就动了!”
“阿弥陀佛!”看来这个和尚也生气了,嗓门顿时低沉下来:“女施主强入人罪,实在是罪过。出家人不打诳语,刚才的确是看过两位女施主的头饰。佛主在上,贫僧等人绝对没有对两位女施主品头论足。”
莫九娘冷笑一声:“佛主?佛主有什么用,他那个老秃驴和你们是一家人,当然为你们说话了!你自己动,姑奶奶就饶你不死。如果你再胡说八道,那就死罪难逃,你自己选吧!”
“阿弥陀佛,贫僧走眼了,原来女施主竟然是一位江湖高。”这个和尚终于醒悟过来了:“贫僧所说都是实话,女施主一再强人所难,究竟所为何事?”
“嘻嘻,人家就是觉得小和尚长得俊俏,找个会和你亲近亲近。”
莫九娘这一笑,顿时四下无颜色,绝对和倾国倾城有的一比,让对面的和尚顿时就一呆。
不是一呆,而是永远呆住了。
因为莫九娘展颜一笑的同时,右脚跨前一步,右并指如戟点了出去。
这一下不偏不倚,和尚眉心被点,顿时多了一个透明窟窿。
“大胆妖女,竟敢杀害佛门弟子!”
随着一声怒吼,所有的和尚都跳了起来,挥舞着熟铜棍就扑了上来。
严二娘闪身上前娇叱一声:“你们这帮不守清规的秃驴,公然设计害死我妹,连续捣毁我们处分舵,杀害无辜之人数十人。”
“还妄想诱骗我相公入伏进行围杀,简直天理难容。今天不把你们剑剑诛绝,那都是苍天不公!”
严二娘一怒之下报出了自己的身份,那些和尚顿时大惊失色,纷纷叫喊起来:“布阵,这是锁喉剑那个恶魔的帮,绝对不能让这两个妖女跑了!”
可惜,和尚们现在才反应过来,实际上就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熊储因为还有的大事要做,根本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
既然要速战速决,就不能打成僵持状态,也就是不能让少林寺的和尚组成罗汉阵。
要想让和尚们来不及组成罗汉阵,那就只能近距离发起突袭。
可是大白天想靠近二十九个和尚防守的区域,那实在是太难了。
正因为如此,严二娘和莫九娘出来牵制敌人的注意力,给熊储创造靠近敌人的会。
莫九娘说了那么多废话,关键是要拖延时间,而且吵架也是吸引注意力的一种方式。
最后一指杀了那个领头的和尚,并不在预定的计划范围之内。
莫九娘临时决定杀人,就是因为她看见还有两个和尚并没有时刻注意自己,总是时不时就扭头看看另外一个地方,很可能对熊储移动造成的细微动静产生了怀疑。
说实话,自从看见莫丽娇惨遭毒的那一刻起,熊储严二娘莫九娘就已经给所有的敌人判了死刑。
后来新野祥云客栈里面的人无一逃出来,只不过增加了他们怒火而已。
熊储的蛇形术在晚上可以不留痕迹,但是在白天移动的时候,总会碰到一些茅草,所以就会有一些痕迹,幸亏莫九娘随应变,终于在关键的时候,制造了一个最大的混乱。
就在少林寺弟子一阵人影晃动的瞬间,熊储双一撑地面,整个人贴着茅草“飞”了过来,从敌人身后发起了致命突袭,当时就有个和尚栽倒在地。
一招剑杀了人,另外的和尚还没有反应过来,熊储就已经挥动青釭剑杀入敌群之。
凡是敌人准备凑齐九个人十八个人的一堆,就是熊储突袭的方位。每一剑刺出,就必然有一个人倒下。
整整个呼吸的时间,少林寺弟子都没有办法哪怕凑齐九个人,从而组成最小的罗汉阵。
顶尖高悟性大师的缺阵,现场没有人能够挡住熊储和严二娘一招,彻底惨败就已经无法改变。
如果悟性大师在这里,至少能够挡住熊储的招猛攻,这就可以给门下弟子争取布阵的会。
世界上没有如果,就算悟性大师现在赶回来也来不及了,因为现场已经凑不齐十八个人。
熊储一口气连杀人,严二娘杀了四个人,莫九娘又杀了四个人,敌人已经只剩下十四人,根本无法继续反抗,所以一声呼啸四散奔逃。
“够了!”熊储还剑入鞘,看着狼狈逃窜的少林寺弟子,随即阻止了严二娘和莫九娘的追杀:“让他们回去报信吧,我们没有必要斩尽杀绝。凡事留一线,但愿少林寺不要自误。如果死不改悔的话,就指挥大军彻底扫灭少室山!”
一口气把敌人杀了一半,严二娘和莫九娘心头的怒气和怨气也消散不少,自然没有继续追击。
严二娘整理了一下头上鬓角,柔声问道:“相公,曼黛莉她们到哪里去了,我们接下来我们如何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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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乡县白马山,在邓州城西北一百二十里,是一个有名的地方。
因为它见证了战国末年的合纵连横,秦国一统天下之前最关键的一仗。
这一仗的导火索,就是张仪的阴谋诡计发挥得淋漓尽致,楚国和齐国联军四十万人几乎全军覆没,结果两国彻底伤筋动骨,逐步走向灭亡。
这一仗的最后结局,也刻画出六国之间背信弃义唯利是图的丑恶嘴脸,为秦国扫灭六国,一统天下打开了一扇窗户。
于是有了杜牧的感叹:“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熊储赶到白马山,并不是自愿的。
如果按照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到这里来凭吊古战场,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古战场。
古战场是别人告诉他的,虽然他不想知道,但是别人告诉他了,不知道也不行。
告诉白马山是古战场的人,就是全真教最后的大长老:云春子赵百川。
虽然不愿意来这里,但是他的女人曼黛莉来了,所以熊储不能不来。
曼黛莉本来在邓州城兴风作浪,之所以来到这里,当然是有原因的。
曼黛莉采用疑兵之计,利用两具尸体制造恐怖气氛,云春子赵百川果然上当,当天午就把全真教的弟子一百多人带出了城。
一百多人的大部队,这是不能瞒住人的,所以曼黛莉埋伏在城外的十二名女队员,很快就发现了敌人,并且悄悄跟了上去。
每个人的思维都是有惯性的,赵百川也不例外。
在城内的时候,虽然五名弟子被杀,但是杀人的法一模一样,说明出现的敌人只有一个人。
德高望重见多识广的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悟性大师,也同意这个判断。
于是,全真教弟子出城以后,全部按照九个人一组集行动。
可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伏击他们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二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
之所以说她们吃人不吐骨头,就是因为她们原本都是良家女子,后来被番僧抢去,变成了所有喇嘛共同使用的明母檀场。
这是白凤卫队女兵一辈子的奇耻大辱,所以对于什么出家人简直恨之入骨。
白凤卫队的二十四名女兵,都是熊储遏制体内唐赛儿庞大内力的双修对象之一,所有人的武功都是一样的,而且心灵相通。
这二十四名女兵的个人武功修为仅次于严二娘和岚儿,属于熊家军里面最顶层的高,全部开始进入返璞归真的初级境界。
如果放到江湖上,白凤卫队的任何一个人拿出来就是顶尖好。赵百川悟性大师碰到他们以后,单打独斗能不能取胜,这都还在两可之间。
况且现在十二个人对付九个人以多打少不说,还是暗偷袭的情况下,一切都没有悬念。
为了确保大部队的安全,前后左右分别放了一个小组,彼此之间相距一里地。
一里地,在江湖高的轻功之下,只要两个眨眼的功夫就可以赶到,便于互相照应。
赵百川带队出城,主要目的地就是要绕到城西南,和少林寺弟子汇合,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到处瞎跑。
可是,大队人马出城以后,托在后面监视敌情的一个九人小组,自从出城就没有消息了。
等到赵百川派出一个小组出去接应的时候,北面的一个小组又失踪了。
出发不到半个时辰,东面北面的两个小组就失踪了,一下子就损失了十八人。
赵百川接到两个小组失踪的消息,终于不惜浪费自己的内力,把感知力放到最大,开始严密监视四周的一举一动。
可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除了偶尔发现一个美貌姑娘从大部队旁边经过之外,并没有见到什么敌对势力。
能够被喇嘛抢去当明母檀场的女孩子,都是根骨绝佳,千娇百媚的美人。
现在偶尔出来一个在大路上行走,你总不能都抓起来问个所以然。
尤其是这些美女,给人的感觉根本就不会武功。就算透露出来一些内力,也似乎还没有入门。
美女走在大路上本来就能够迷惑人,已经开始踏入返璞归真境界的美女,就更让人莫测高深。
只要你莫测高深,你就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你拿不准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敌人。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赵百川也没有办法禁止别人走路。
结果噩耗再一次传来,打头阵探路的小组又不见了。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看来敌人知道自己的行踪,所以才会在半路上伏击。不能继续朝原定方向前进,赶紧掉头北上。
至于是不是一定要铲除锁喉剑这个恶魔,现在已经属于非常次要的问题了。
赵百川放弃了和少林寺弟子汇合,悟性大师终于想起来还有自己的弟子没有带过来,顿时冷汗都下来了。
既然敌人不择段对付全真教弟子,难道昨天夜里的那些人,就不会对付自己的少林寺弟子吗?
一声保重之后,悟性大师施展轻功从树梢上往回赶。结果还没有跑出去里地,就被迎头一掌给拍了下来。
悟性大师站定身形一看,前面站着一个全身都裹在黑纱里面的“小人”。
这个人实在是太小了,个子还不到悟性大师的胸口。
人家的个头虽然很小,但是刚才那一掌实在是太威猛了,掌势里面蕴含的强大内力,悟性大师认为自己没有绝对把握能够接下来。
江湖地位,和你的修为成正比。人家小个子有这份修为,那就有相应的江湖地位。
悟性大师是一个讲究人,懂得很多江湖道理。所以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合掌为什,躬身一礼:“阿弥陀佛,施主拦住老衲去路是何意?”
没声音,小个子仿佛没听见一样,就站在路间纹丝不动。
但是悟性大师却能够非常清晰的感受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小个子,浑身都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曼黛莉。
要说曼黛莉和整个白凤卫队,最痛恨的就是光头和尚。
因为侮辱她们的那些喇嘛都是光头和尚,而且他们还说天底下光头和尚是一家。
杀尽天下的光头和尚,这就是曼黛莉和白凤卫队的基本宗旨。
刚好曼黛莉就碰到了一个光头和尚,结果现在狭路相逢,就变成了冤家路窄,躲都躲不过去了。
其实也不是狭路相逢,而是曼黛莉在城内的凌云楼就已经盯上了悟性大师。
出城之后就一直暗盯着,直到悟性大师和全真教分之后,曼黛莉才闪身而出挡住了去路。
正是因为曼黛莉在这里挡住了悟性大师,熊储他们才能够一举击溃少林寺弟子。
这都是阴差阳错造成的,敌我双方都没有经过周密设计,要怪就只能怪老天爷。
悟性大师心急自己的徒子徒孙,当然不想和一个自己不一定能够打得赢的对纠缠不休。
没想到一连换了次身法,从个地方都没有冲过去。每一次刚一启动,面前小个子身形一晃就当在自己面前。
而且始终保持丈距离,也不知道这个小个子究竟想干什么,问他又不说话,让悟性大师心里干着急,却无计可施。
其实,悟性大师心里着急,对面的曼黛莉也非常着急。
刚开始把悟性大师挡住的时候,曼黛莉是准备发起突然袭击,一举打死这个老和尚。
可是悟性大师落地以后,曼黛莉突然想到了自己公子的交代:“天底下的光头和尚很多,并不都是坏人。你看我削断了苍巴戟的一条右臂,那也没有变成敌人,这样的光头和尚就是好人。”
曼黛莉不知道对面的悟性大师究竟是不是好和尚,所以现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如果是一个好和尚,那当然应该放走。
如果是一个坏和尚,一旦放走了,曼黛莉觉得自己肯定会非常后悔。
两个人因为这个稀奇古怪的原因,结果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悟性大师的一张老脸当时就黑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群被熊储严二娘莫九娘吓破了胆的和尚,也就是悟性大师的徒子徒孙。
“启禀首座:我们遭到了锁喉剑和两个妖女的偷袭,结果一个照面之下就损失了一半人!”
悟性大师是一个有决断的人,这一次听了全真教云春子赵百川的胡言乱语,给山门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绝对不能继续下去了,所以低吼一声:“回山!”
现在才想回去,可惜又晚了。
曼黛莉一听这群和尚是被公子他们打回来的,那就说明都是坏和尚。
既然是坏和尚,那就不用走了。
想到这里,曼黛莉再不保留,娇叱一声就扑了上去:“打不死的老秃驴,留下命来!”
真要说起来,悟性大师的个人修为,比土登法王还略逊半筹。
早在数月之前,曼黛莉就把土登法王给凌迟处死了,现在碰到一个稍弱一些的悟性大师,双方仅仅六个照面,悟性大师就彻底落了下风。
这一方面是因为双方的内力差距太大,曼黛莉和熊储的内力差不多,几乎接近六十年的内力。
再加上曼黛莉和熊储是佛道双修,无论是内力的刚猛柔软都是出类拔萃,变幻莫测。
最让悟性大师气馁的是,曼黛莉分明有一把宝剑而不用,一双小挥舞起来,简直就是十把宝剑。
而且剑气纵横,顿时让悟性大师想到了唐赛儿,也想到了那些全真教弟子,都是被这个小个子所杀。
只要一想到那几个全真教弟子的眉心多了一个窟窿,悟性大师再也没有丝毫战斗意志,全力防守之下就是一心逃走。
这一追一逃,结果就到了内乡县的白马山。
没想到赵百川带领的全真教弟子一路撤退,也被十二个白凤队员给逼到了白马山。
现在少林寺和全真教会合了,顿时人多势众,气势又上来了,骑虎难下的变成了曼黛莉。
也就是在这个紧要关头,熊储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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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马山并不高,实际上是一条山梁尾子,东北六十里就是伏牛山区。
云春子赵百川带领全真教弟子向这边过来,就是想穿过北面的通天峡进入洛阳回家。
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悟性大师往这边过来,也是为了越过通天峡返回嵩山少室山。
熊储严二娘莫九娘击溃了少林弟子之后,赶到邓州城没有发现曼黛莉等人,却发现了两堆尸体,然后顺藤摸瓜跟踪过来,结果几路人马集到了一起。
曼黛莉带着十二名白凤卫队女兵和两派一百多人对峙,放走不甘心,不放走就更危险,实在是有些投鼠忌器。
现在的局面是,全真教和少林寺弟子是先来的,所以占据了高处。曼黛莉她们是随后追过来的,所以在山下对峙。
之所以形成了暂时的僵持,就是曼黛莉决定擒贼先擒王,把主要目标确定在悟性大师和赵百川身上,所有的注意力也在这两个人身上。
这样一来,全真教和少林寺弟子虽然人多势众,但是赵百川和悟性大师都不好意思离开。
江湖人,一般都是靠面子吃饭的。如果赵百川和悟性大师今天不战而逃,就代表自己从江湖上除名了。
曼黛莉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威慑力,就是悟性大师退到这里以后,已经很明确的告诉赵百川:眼前的这个小个子的美貌小姑娘,就是唐赛儿“造化一指”的传人。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就凭“造化一指”四个字,就让所有的高心里都要掂量再。
令人难办的是,悟性大师直言不讳:“老衲一个人不是造化一指的对。”
可现在那个小个子已经显露真身,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而且还是一个小丫头。
悟性大师一个人不是对,赵百川自忖也没有绝对把握能够单挑获胜。
所以两个人也是骑虎难下:难道今天要两个十多岁的武林前辈,联对付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就算今天联打赢了,今后江湖上再也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既然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联对敌,就更不好意思命令下弟子围攻曼黛莉拖延时间,掩护他们两个人逃走。
熊储在最关键的时候突然出现,顿时引起了一阵骚动。
曼黛莉的江湖经验不够丰富,缺乏处理复杂局面的灵活应变能力。所以熊储一来,首先松了一口气的就是曼黛莉。
山上出现骚动也情有可原。
云春子赵百川看见熊储的一刹那,双眼都冒出火来,当初在黄崖洞口的一场大战,让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可是,赵百川根本没有信心战胜熊储,所以在得到望气散人不在原的消息以后,才会把少林寺拖出来,实现“同仇敌忾”的目的。
原本设计的陷阱,是为了对付熊储一个人。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一下子就偏离的原来的轨迹。
当赵百川和悟性大师发现熊储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好惹,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整个邓州城,全真教集了一百多人,被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单枪匹马下五除二给击垮了。
熊储一到,问题就更严重了。
悟性大师打不赢曼黛莉,赵百川没有战胜熊储的把握,说明高端对决已经可以预料要吃败仗。
江湖上的势力能否生存下去,取决于高端战斗力的强弱。
没有高端战斗力作为后盾,江湖势力是不能存在的,这个基本道理谁都懂。
正因为如此,赵百川才故作高深,把白马山的历史典故说了一遍。
他不是说给熊储听的,而是说给悟性大师听的:
想当初,楚国和齐国联合对抗日益强大的秦国,才能够勉强维持下去。
今天,全真教和少林寺必须联起来共同对抗熊储,否则大家都玩儿完。
现在大敌当前,赵百川想把少林寺拖进漩涡,悟性大师心知肚明。
赵百川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忘记了能够在江湖上活到十岁,那都是人精。
自古道不同不相为谋,佛道两家天生的死对头,没有重大的利益关系绝对不可能捆在一起。
过去数百年以来,少林寺从来没把全真教放在眼,这也是江湖上都知道的。
还有一个最现实的原因:赵百川死了,全真教崩溃。悟性大师死了,少林寺依然无人能够撼动它的江湖地位。
有鉴于此,悟性大师对于赵百川大谈白马山的“辉煌历史”,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和尚心里在想什么。
各种因素凑在一起,白马山上下方之人,就有种心思。
熊储一看自己的核心人物全部安然无恙,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大脑里面也清醒了许多。
脑袋清醒了,想问题就明白许多,不能让赵百川和悟性大师勾结在一起。
虽然两个人勾结在一起也无所谓,但是给自己增加麻烦也是不对的。
所以熊储决定各个击破,首先就指名道姓,专门针对一人。
“赵百川,其他的人都不说,但是你,今天肯定走不了了。”
心主意已定,熊储双自然下垂,一步一个脚印开始上山,一双鹰眼紧盯着赵百川:
“当年在黄岩洞前,彩云仙子当着那么多江湖朋友的面说过,如果你胆敢继续在江湖上胡作非为,全真教要被灭门!言犹在耳,岂能忘怀?”
“不错,我师父望气散人师叔上清仙姑彩云仙子,他们出去云游四海,都不在原地区。你们以为就变成自己的天下了?难道就没有想想,如果没有人能够压制你们这些魑魅魍魉,那些老人家怎么可能会放心离开?”
“赵百川,既然你不把彩云仙子的警告放在心上,竟然卑鄙无耻杀害我两个分舵数十人,那就要承受相应的后果。彩云仙子虽然不在,但是熊某人却在这里,今天就代表师叔对全真教实施严惩,以儆效尤!”
熊储这一番话说完,他的人已经登上了山头,距离赵百川五丈。
熊储身上没有丝毫气势,一双明亮清澈的眸子看不出任何表情,更没有什么怒不可遏的火焰闪烁,就这么平静地盯着对面的赵百川。
但是整个山头上的一百多人,却都感到喘不过起来,修为稍低的两派弟子都不约而同后退了步。
“上天还有好生之德,我熊某人也不能得理不饶人。赵百川,看在你偌大年纪份上,活到这个岁数也不容易,今天就看你的造化。”
熊储的脸上仍然很平静:“如果你能够接我一招,今天就放你一条生路。如果一招之下把命丢了,那就只能怪你自己做死。来吧,让我看看你胆敢下山胡作非为的凭仗是什么。”
此话一出,无异于石破天惊。
两派年轻弟子就不说了,悟性大师的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后退了一步。
山下的莫九娘就有些担心了:“二姐,兄弟这是想干什么?”
严二娘神情也很凝重:“九娘,相公和赵百川年前在上党黄崖洞有过一场大战,也就是江湖上所说的吐血之战。那个时候,相公的武功还没有大成,但是赵百川也并没有获胜。年过去了,相公已经逐步踏入巅峰境界,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曼黛莉眼睛盯着悟性大师,但是接口说道:“二姐你说错了,赵百川根本接不下公子的一招,难道你忘记了蜀唐门的唐淼是怎么死的吗?据我的观察,这个赵百川也就和唐淼差不多。唐淼尸骨无存,赵百川也好不到哪里去。”
严二娘曼黛莉说话并没有压低声音,白马山也不大,更不高,而且在场的人都算是江湖上的厉害角色,所以听得一清二楚。
江湖上仅仅知道蜀唐门被灭了,但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提到战斗力最强的副门主唐淼的下落。到现在为止,江湖上还揣测唐淼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随时准备报仇。
如果不是曼黛莉亲口说出来,到今天为止也没有人知道是熊储把唐淼给杀了。
这是一个足以震动整个江湖的消息,可惜此前没有人知道详情。
赵百川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后悔的表情,如果他此前知道熊储能够一剑杀了唐淼,这一次绝对不会痴心妄想诛灭熊储。
自己纵横江湖一辈子,除了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之外,还从来没有被别人如此轻视过。
兔子急了咬人,人急了拼命。
赵百川放弃所有的幻想,右拔出后背上的松纹剑,翻腕一招日月同辉罩向熊储,然后才怒吼一声:“贫道就来看看你锁喉剑的一招究竟有多厉害!”
高之间对决,先出招后打招呼,这都接近于偷袭了。
但是熊储不为所动,仿佛没有看见两道金光射向自己。
因为他觉得很正常,杀人就要出其不意,而不是惺惺作态。
五丈距离,在高的脚下并不是距离,一个闪身就够得上。
哐啷一声,青釭剑从剑鞘里面弹了出来。
青釭剑弹出剑鞘的一瞬间,就已经带起一片霞光,好像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顿时放射出万丈光芒,射向四面八方。
咻咻咻——
一层接着一层,淡黄色的云彩瞬间堆了上去,整个白马山山头顿时风起云涌。地面上的小石子突然之间获得了巨大的动能,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四散飞溅。
青釭剑化身初升朝阳,在万分之一个刹那,熊储面前就堆叠了九层云彩,一时间霞光满天,让所有的人都被迫飞速后退。
九鼎凝烟!
熊储出一招,正是“流云剑诀”里面集大成的一记绝招:九鼎凝烟!
想当初在念青唐古拉山之北,熊储因为惧怕唐淼施展蜀唐门的子午问心钉,所以被迫第一次施展全力使用这一招。
虽然最后让唐淼尸骨无存,但是熊储因为低估了这一招的威力,结果用力过度,也差点把自己给废了。
曼黛莉和熊储几乎心灵相通,所以青釭剑招式一出,她顿时失声惊呼:“一轮初现,九鼎凝烟;流云蔽日,杀气弥天。这才是真正的一剑刺向太阳!赵百川肯定要走唐淼的老路,绝对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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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百川死了。
曼黛莉先前预料的没错,熊储的青釭剑闪过的一瞬间,赵百川剑断人亡,直接变成了漫天血雨,最后尸骨无存。
这一招的较量,完全颠覆了现场所有人的认知。
自从当初一剑杀了唐淼之后,熊储终于明白了九鼎凝烟是什么意思。
九鼎凝烟,一共九式。每一式刺出九剑,一瞬间刺出八十一剑。
一瞬间刺出八十一剑,并不是九鼎凝烟,仅仅是八十一剑而已。
九鼎凝烟刺出去的不是长剑,而是无坚不摧的剑气。
剑气是虚无飘渺的东西,九鼎凝烟就是要化虚为实。
八十一剑分为九重九叠,然后一线平推出去,把当面之敌绞成粉碎。
力分九重,然后叠加在一起形成无坚不摧的“一剑九层浪”,九鼎凝烟。
熊储第一次使用九鼎凝烟,就是用全力刺出了八十一剑,结果后继无力,导致丹田受损。
此后经过了两年多的反复锤炼,熊储终于明白了其的诀窍。
刺出八十一剑,最多只能使用六成内力,剩下的四成内力要用来推动剑气实质化,直到把当面之敌彻底搅碎为止。
九鼎凝烟,是唐赛儿在罗西公主武功的基础上,反复推敲之后总结出来的必杀之招,而且对付的敌人只有一个:朱棣。
唐赛儿苦心孤诣总结出这种绝杀招数,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杀进紫禁城,然后一剑取了朱棣的性命。
这一招没有给敌人留下丝毫生路,而且不会给敌人留下全尸。
也就是说,唐赛儿准备一命博一命,只要冲到朱棣面前挥剑一击,那就尸体都找不到,神仙也救不活了。
所以说,在人世间千万不要得罪女人。
要说坚韧不拔的意志,女人比男人厉害一万倍。
她们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什么事情,绝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至于段什么的,怎么恶毒就怎么来,最直接的不计后果。
所谓物丧其类,兔死狐悲。
悟性大师看见一个和自己同辈的顶尖高,不过是留下一片血雨,眨眼之间无影无踪,顿时须眉皆动,口喧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打住!”
各个击破的策略已经成功,熊储还剑入鞘,转身盯着悟性大师沉声说道:“收起你的那一套假慈悲,少在本公子面前装模作样!你们这一次出来是准备干什么的,又干了什么?已经杀了我门下数十人,当然是罪过,天大的罪过!”
“别把自己打扮成什么得道高人的模样,除了不知道深浅的一帮可怜虫,没有人相信你们的胡说八道。你们可以杀人,我也可以杀人。杀人就杀人,哪来的什么罪过?”
“你们不是把众生平等整天挂在嘴巴上的吗?就算我是十恶不赦的恶魔,那也是众生之一。既然我们都是众生之一,那就和你是平等的,你凭什么来杀我?谁给你权力来杀我的?”
“你们不是讲究因果报应的吗?按照你们这一套邪教理论,凡是被我杀的人,那都是因果报应,他们该死才对。既然如此,那我杀该死的人就是理所当然,怎么又变成恶魔了?”
“还有,你们不是说什么割肉喂鹰,舍生饲虎的吗?按照你们的逻辑,应该主动送过来让我杀掉,而不是卑鄙无耻的反过来把我的人给杀了。”
“既然我是十恶不赦的大恶魔,那么我杀人就很正常。你们是慈悲为怀的,肩负着普度众生的任务。怎么我这个大恶魔杀人,你们也出来杀人?难道你们普度众生,就是把不听话的全部杀掉吗?”
“说来说去,你们满嘴的仁义道德,菩萨心肠,不过是让自己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给自己杀人找一件漂亮的外衣穿上,然后杀得心安理得。”
“我是不是大恶魔,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你也没有资格评价我的所作所为。你是不是菩萨心肠,那只有你的佛主才知道,我懒得和你浪费唇舌。我今天不杀你,并不是说你没有取死之道。”
“不杀你的原因,是因为你上还没有沾上我的人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把整个少林寺杀得一干二净,寸草不留,让你们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大恶魔。”
“你们的任务是侍奉你们的佛主,敲敲木鱼念念经那才是你们的本分。至于江湖红尘,自然有我们这些江湖人去管,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们赶紧回到原来的宿营地,那边还有好多尸体没有人处理。难道你们准备就这么离开,让那些尸体腐烂变质祸害别人吗?就算不祸害别人,吓坏了过路人也是不对的。”
熊储一通强词夺理的胡说八道,把悟性大师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气都快喘不匀了。
开什么玩笑?
过去六年,熊储每天都在和无赖军师万练打嘴巴官司,一张泼妇似的嘴巴,功力越来越深。估计前面没什么古人,后面也没什么来者。
要说胡搅蛮缠,泼妇骂街,熊储现在的修为境界,绝对比他刚才施展的杀招九鼎凝烟还厉害。你让他从现在开始,一连骂天都不带重复的。
曼黛莉有些不满意了,走到熊储身边质问:“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该杀的都杀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真的把所有人都斩尽杀绝吗?那绝对不合适。”
熊储看着已经下山的悟性大师落寞的背影,还有那些神色凄惶的两派弟子,一时间也没有了刚才万丈豪情的气势。
曼黛莉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架势:“我觉得不应该都放走了,如果他们今后还要闹事怎么办?要不我追上去来一个突然袭击,把悟性那个老秃驴留下来怎么样?”
熊储没好气地拍了拍曼黛莉的小脑袋:“不怎么样。人世间真正该死的人并不多,悟性大师罪不至死。我之所以要杀了赵百川,主要是因为全真教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们可以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把民族大义抛到脑后。”
“就像这一次,赵百川把少林寺鼓动进来和我们作对,并不是要给江湖主持公道,不过是因为我师父他们决定不回来了,而且蜀唐门湘火神派全部覆灭,想在江湖上分一杯羹,重振全真教的威风。”
“少林寺和那些邪教喇嘛不一样,他们里面绝大部分不是坏人。至于他们要侍奉自己的佛主,那是他们的信仰自由。我们可以不信,但也不能干涉。为了更好地侍奉佛主,少林寺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也能够理解。”
严二娘也来到山上说道:“黛莉,相公说的是对的。经过这一次的教训,少林寺肯定长记性了,不会继续胡来的。现在江湖上的恩怨已经差不多,我们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此处不可久留,还是赶紧走吧。”
莫九娘也在山下叫道:“我说兄弟还是赶紧离开这里,西面九十里就是混天王的大军。如果他知道我们灭了他的结拜兄弟混世王,一旦数万人杀过来,我们还是非常麻烦的。”
熊储点点头:“赶紧走,想到那些所谓的流民义军我就头痛。还是赶紧给遇难的兄弟姐妹们办理后事,然后把这处分舵重新建立起来。不然的话,我们对江湖上的事情两眼一抹黑就是大麻烦。”
一场波及数百里的江湖仇杀终于落幕,但是在整个过程,敌我双方都同时达成了一种默契,并没有涉及到另外一股势力。
熊储不想节外生枝,赵百川和悟性大师选择性遗忘。
这股势力就是锦衣卫,代表朝廷的暗势力。
对于锦衣卫一定要杀自己,熊储一直以来有一种无力的感觉。
因为真正想杀自己的并不是锦衣卫,而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锦衣卫奉命行事,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不顾自己的生死严格履行职责的人,应该得到别人的尊敬,而不是把人家给杀了。
只要不到生死关头,熊储从来没有想过在锦衣卫身上大开杀戒。
他们都是当差吃饭的人,杀了又能怎么样?皇帝一声令下,又可以召集好多人。
白马山西北角隐藏着一队人马,估计有二十多人,当然不可能瞒住目前的熊储。
但他选择性忽视了,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直接带领姑娘们离开了白马山。
少林寺走了,熊储走了,白马山上出现了一群人。
“大人,连全真教的赵百川真人都接不下一招,其他的人就别提了。如果不出动朝廷大军,这个熊储我们根本杀不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蜀唐门杀不了,湘火神派杀不了,全真教和少林寺一起出来也杀不了,我们还能怎么办?立即回京复命。至于说出动朝廷大军,简直就是劳民伤财。熊储又不是傻子,肯定施展轻功逃走了,如何能够抓住他?”
一群人最后看了一眼熊储离去的方向,然后呼啸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
锦衣卫来无影去无踪,已经是江湖上最神秘的一群人,没有人去关心。
至于其他的人,躲都躲不及,自然也没有人愿意和锦衣卫发生关系。
在锦衣卫离开白马山之后,莫九娘突然从一簇草丛冒出头来,然后展开身法追上了熊储。
“我说兄弟,你说的真没错。锦衣卫果然从北面离开了,看样子是要翻越通天峡,经过洛阳返回京师,不大可能对我们采取行动。”
熊储呵呵一笑:“锦衣卫这一次就是让全真教和少林寺当打,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们就会出来执行王法。但是我们胜利了,他们才不会伸出头来触霉头。”
“官场上是一个特定的江湖,那里面锦上添花的多,坐收渔利的多,落井下石的多,真正主动找死的人并不多。锦衣卫人数不多,主要是躲在暗处搞阴谋诡计。正面决战的事情他们很少干,也不是他们的专长。”
因为熊储听说张献忠屯兵在金州(今安康),所以他完成了莫丽娇等人祭拜仪式之后,并没有返回江南永州,而是在襄阳城留了下来,想看看当年的双刀大将究竟准备干什么。
湖广巡抚魏光绪率兵六千北上剿匪刚好到此,不过他并没有想过要抓捕熊储,反而在一个晚上乔装改扮过来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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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光绪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家伙,山西武乡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因为和魏忠贤发生冲突被免职,崇祯皇帝朱由检登基以后重新启用。
因为魏忠贤倒台,和魏忠贤勾结在一起的湖广巡抚姚宗被抓起了免官,魏光绪去年底刚刚接替姚宗出任湖广巡抚。
魏光绪生不逢时,刚刚出任一方大员,结果陕西山西河南湖北出现了大批造反的流民。
襄阳是湖广的北大门,湖广是朝廷的米粮仓。魏光绪带领六千大军从沔阳一路追着混天王过来,现在已经“祸水西引”,把混天王老回回赶到西面的金州。
那个地方属于郧阳巡抚卢象升的辖区,魏光绪认为自己的作战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就是亲自到襄阳坐镇,一定要严防死守,绝对不能让造反的流民进入湖广。
看着眼前青衣小帽的巡抚大人,熊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真要说起来,除了洛阳福王之外,这是熊储第一次看见朝廷真正的一方大员,巡按天下,镇抚一方的高官。
熊储心里不是滋味儿,关键是他对朝廷的官员半点印象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好恶感,所以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好在曼戴莉借着上茶的会挡住了魏光绪的视线,从身后递给熊储一张小纸条。
这张小纸条是后面的莫九娘临时写的,也就是有关魏光绪的个人履历性格官场经历所做过的事情。
熊储的目力惊人,一眼如故,顿时心有数了。
魏光绪把茶盅放下,也沉默了半天,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熊储满脸都是尴尬之色。
原来,魏光绪突然想起来,对面的这个人应该如何称呼呢?
站在朝廷的立场上,眼前这个人是叛逆。不管做没做叛逆的事情,只要皇上说了是叛逆,不是叛逆也是叛逆。
站在臣子的立场上,眼前的这个人也是太祖皇帝的血脉,朱家的子孙。
站在江湖的角度,眼前的这个人是个杀,有人称呼大侠。
这身份太多了,所以魏光绪一下子找不到最合适的称呼了。
“下官今天过来拜访,其实并无他意。”毕竟是进士出身,魏光绪脑袋一转,干脆“忘记”称呼算了:“只不过最近乡里流民四起,匪人众多。襄阳乃湖广门户,实在是承受不起内乱。”
“魏大人不用担心,我没有在这里闹事的意思,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闹事。”熊储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也没有藏着掖着:“我杀过几个无恶不作的县令,也杀过几个矿税使,但是那是为民做主,而且都是魏忠贤一党。”
魏光绪点点头,然后又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据下官所知,金州那边的流寇首领八大王,真实姓名叫做张献忠。据说他当年曾经到过洛阳,还接触不少人,甚至一起追杀过耶里察台。这个,那个——”
熊储听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个魏光绪知道自己曾经和张献忠有过接触,如今看见自己在襄阳停留,担心自己和张献忠里应外合。
“魏大人多心了。我认识张献忠,还和他一起追杀过耶里察台,但那都是民族大义。现在他活不下去了起兵造反,那是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熊储微微一笑:“我在襄阳城内暂时停留,不过是教几个家人练武防身,绝无他意。我不可能搞出什么勾结外敌,里应外合的事情,魏大人请放心。”
双方身份敏感,大家都是点到为止,魏光绪很快就告辞离去。
严二娘等人很快就从内堂出来了:“相公,这个家伙鬼鬼祟祟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熊储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才说道:“九娘的情报非常及时,这个魏光绪是进士出身,搞阴谋诡计是一套接着一套的,不是好相与。他在岳阳翻为云覆为雨,差点儿让沈惜月上当。”
“他现在内忧外患,而且朝也没有什么得力的靠山,所以治下安定是第一位的。他今天过来就是试探一下,暂时还不会用什么具体动作,九娘让暗桩盯住他就是了。”
莫九娘接口说道:“其实他的揣测没错,张献忠还真的派人联系过我们樊城的暗线,只不过张献忠还不知道我们过来了。没有兄弟的明确指令,我们的人一概不参与流民义军的动作,仅仅是探听消息而已。”
接下来半个月风平浪静,转眼就到了年底。
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熊储刚准备返回永州过年,接过来了一个人,然后打乱了他的步骤。
对这个人的到来,熊储非常吃惊:“彭二先生,你怎么过来了?永州知府大人,也能够到处瞎跑的吗?”
来的正是彭无影,现在是永州知府。
彭无影嘻嘻一笑:“少主多虑了,我是接到吏部的通知,这要进京述职,所以专门过来听听少主有什么高见。”
“不对,绝对不是这样!”熊储微微一笑:“就算是奉命进京述职,你肯定已经和老夫子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这个不需要我过问。你肯定有另外的事情,干脆明说才对。”
彭无影点点头:“果然瞒不过少主的慧眼。实际情况是,今天过年,少主就不要回南方,而是应该到临濠府(凤阳)去转转。既然已经承认自己就是朱由璟,少主难道不应该回去祭拜一下祖先吗?”
“岚儿姑娘鹂卿姑娘苗冠老夫子和我的一致意见,就是少主应该理直气壮回到临濠府祭拜祖先,认祖归宗。自古常言:名不正则言不顺。况且少主本来就是朱家的子孙,回去拜祭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熊储还在沉吟,莫九娘有些急了:“彭二先生,据我们掌握的消息,临濠巡抚杨一鹏就驻扎在凤阳城。皇陵那边还有坟监太监杨泽,这个都不说了。卫军指挥使侯定国下六千精兵驻守皇陵,我兄弟过去了那不是送肉上砧板吗?”
彭无影摆摆:“九娘莫急,你最近的注意力都在这里,沈惜月对南京一线抓得很紧。坟监太监杨泽卫军指挥使侯定国都不是东西,恰恰就是你所说的凤阳皇陵卫军,前不久就出了问题。”
“尤其是这个侯定国,酷虐成性,苛待士卒,终于激起兵变,侯定国已经被军卒给杀了。现在那六千卫军没有主将,兵心涣散,无心防守。我们担心附近爆发民变,破坏了少主的祖坟,所以正是前去的大好会。”
严二娘突然笑道:“我明白了,你们是想让相公过去,利用这次会好好安抚一下那些卫军将士。说白了,就是笼络人心。反正我们不差钱,大把的银票撒出去,相公祭祖应该没问题了。”
“我去!”熊储神色一凝:“那些将士餐风饮露,日夜守护我家的祖坟,都是有功之人。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我都应该慰问一下他们,尽到一个朱家子孙的基本义务。那个侯定国竟然克扣守墓将士的军饷,该杀!”
听到熊储这番话,彭无影脸上闪过一抹神秘的微笑。
其他的人都没有注意,但是严二娘和曼戴莉看见了。
严二娘冲着彭无影点点头,随即对熊储说道:“相公,按照我们湖广的风俗习惯,既然要祭祖,那就要抓紧时间了。十的火,十五的灯。大年十儿晚上,我们就要给祖先上坟,香纸蜡烛要彻夜不灭。正月十五要上灯,同样是彻夜不息。”
彭无影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摞银票:“我带过来五万两银票,应该可以圆满完成这一次祭祖的活动。认祖归宗这是大事,不能丝毫马虎。如果没有大事,还真的要提前过去准备。”
彭无影停留天,和熊储商量了一下祭祖的细节问题,然后冒着风雪北上。
这间,曼戴莉专门把彭无影护送到樊城,路上两个人都说了什么,暂时没有外人知道。
只不过曼戴莉一回到客栈,就把严二娘拉进房间,又不知道嘀咕了些什么,反正两个人脸有喜色。
这一个变化终于被熊储发现了,顿时把两个人找了过来:“我说你们两个人在搞什么鬼,竟然要背着我说悄悄话?”
严二娘嘻嘻一笑:“彭二先生临走留下话来,这一次祭祖可是武大娘提出来的,相公想到什么没有?”
熊储摇摇头,同时有些奇怪:“不是一再强调,我的真实身份一定要保密的吗,武大娘怎么会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严二娘仍然笑嘻嘻的:“当然知道了,因为接下来的大事需要她老人家操办,怎么可能瞒住?”
熊储越来越迷惑了,顿时就有些急不可耐:“有什么大事苗冠和彭无影不能解决,还需要麻烦武大娘的?这简直越来越古怪了,你们私底下究竟搞了些什么?”
“公子,还是我来说吧。”曼戴莉拍着小说道:“经过苗冠老夫子和彭无影协商,认为明年底给公子大婚是必需的。岚儿姐鹂卿姐她们都吃了那么多苦,也应该过门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没有武大娘从操持,别人如何能够搞定?”
“大婚?”熊储这才吃了一惊:“现在时局动乱如此严重,苗冠和老夫子不去谋划如何安顿好那些流民,怎么会想到大婚这种事情的?这简直本末倒置,我绝对不能不答应。”
严二娘和曼戴莉仅仅说了一个小问题,就是在试探熊储的反应。就算他一万个不愿意,现在也由不得他了。
因为彭无影到京师述职还是次要的,另外一件天大的事情需要觐见皇上才是真实目的。
“逆贼”熊储的大狗头军师之一,彭无影要进京觐见皇上。皇上就是天子,所以注定就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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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诘,桂王朱常瀛的内府太监总管,锦衣卫湖广总提调,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角色。
锦衣卫都不简单,作为锦衣卫湖广总提调,陈诘就更不简单。
俗话说:功名死里抢,富贵险求。
陈诘是一个敢于铤而走险的人,算得上为达目的不择段的枭雄。
虽然他是一个太监,但是并不妨碍他追求自己想得到的一切。
接到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密令,陈诘为了在半路上截杀熊储,他不惜以身犯险,亲自赶到湘桃花镇,督促火神派采用连环计策,拿出全力进行围杀。
虽然最后失败了,但是陈诘这个太监心狠辣,雷厉风行的做派展露无遗。
火神派全军覆没,陈诘在湘最大的凭仗就没有了,再想有所作为就难上加难。
陈诘对崇祯皇帝朱由检的性格心知肚明:臣子无功便是过,有过必究,直至砍头。
指望在湘建功立业得到皇帝的赏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很可能因为伏击熊储失败,还要被皇上追究责任,甚至丢了脑袋。
正因为如此,当初熊储大仁大义放他一马之后,陈诘当场以臣子的礼节拜见熊储,然后说了好些个事情。
当然,熊储当时并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妥,更不知道陈诘在那一瞬间,就已经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一个改变整个历史走向的决定。
回到衡州以后,陈诘并没有直接返回桂王府,而是转到湘西,到永州大观堡拜见苗冠。
陈诘没有藏着掖着,见到苗冠之后,他就噼里啪啦把自己如何苦心孤诣,如何设计连环套,想把熊储置于死地,结果最后功亏一篑的种种经过说了一遍,让苗冠当场汗湿了件衣服。
陈诘最后说道:“苗总管不用担心,火神派已经全军覆没,朱胜鑫公子啥事儿没有,而且还大仁大义把咱家给放了,所以专门过来给你们报个平安。”
苗冠总揽全局,脑袋里面的沟壑数不胜数。虽然被陈诘的叙述吓了个半死,好在最后没有出现不可逆转的巨大变故,所以很快就脑袋清晰起来。
陈诘这个死太监坑害自己的主公不成,不仅没有找地方躲起来以防报复,现在反而以身犯险,冒死进入大观堡陈述事实。
这都违反了人们的正常思维模式,其必有古怪,绝对不是报个平安这么简单。
要知道,大观堡里面都是主公熊储的核心人物,你陈诘这个死太监竟然在这里夸夸其谈,说自己要如何整死熊储,难道就不怕后院冲出几个母老虎把你千刀万剐吗?
苗冠相信,陈诘冒死前来,绝对是因为捏着一副好牌,有充分的把握能够转危为安。
但是,这个陈诘死太监究竟里有什么底牌呢?
苗冠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所以就半讥讽的说了一句:“多谢陈大人下留情,让公子能够化险为夷。”
没想到陈诘尖着嗓子呵呵一笑:“说来也是,公子当然是化险为夷了,现在也安全了。咱家可就麻烦大了,所以才过来请苗总管救命。”
饶是苗冠聪明绝伦,也绝对没有想到陈诘这个太监冒死前来,竟然会找自己的敌人救命。
“救命?陈大人是锦衣卫湖广总提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湖广地区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怎么会有救命这种事情?”
陈诘很认真的点点头:“当然,这个绝对是要救命了。而且火烧眉毛,必须马上就开始救命。否则过了这家村,就没这家店了。据咱家掌握的资料,苗总管有萧何之才陈平之谋,咱家只能找你救命了。”
看见陈诘一本正经的模样,苗冠就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所以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眯了起来,同时不置可否地问道:“陈大人,就算是要救命,那究竟要救谁的命?”
陈诘仍然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救咱家的命,也是救朱胜鑫公子的命,还有你们大家的命,而且时不我待!”
事情果然不一般。
苗冠没有直接回答,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在脑海飞快的把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既然陈诘能够直接上门,那就说明大观堡的秘密已经外泄,而且一点保留的余地都没有。
真要说救命,这倒不完全是危言耸听。
就算陈诘不找自己的麻烦,可是一旦陈诘把大观堡的秘密彻底泄露出去,不要说朝廷了,即便是东面衡州的桂王朱常瀛命令桂阳州出兵,大观堡就不能继续存在。
即便能够打退官军的进攻,先不说能不能取得全胜。就算是胜利了也没用,桂王朱常瀛还可以命令桂林贺州的军队夹击过来,一切都完蛋了。
可是,这都是涉及到自己这边需要救命的问题,和陈诘有什么关系呢?
苗冠想不通的地方,就是陈诘怎么会有生命危险。
只要陈诘把大观堡的秘密上报,这就是大功一件,应该是加官进爵的大好事,和救命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
“苗总管,咱家知道你精通兵法韬略,所以有些事情也不需要咱家明说。你们这里虽然有数万人,但是你们没有胜算。”
看见苗冠一直沉默不语,陈诘接口说道:“要知道桂王朱常瀛下有十几万人,西面的黔宁王沐英还有数万人,再加上广西的卫军,如果全部围过来,兵力不下十万。”
“俗话说:纸包不住火,你们迟早会暴露的。聪明如苗总管,如果没有一个退身之路,那就是纯粹的坐以待毙,非智者所当为。咱家现在已经不敢回京师了,因此需要另外一个进身之阶。”
苗冠明白了,眼前的这个死太监陈诘,因为没有杀死主公,担心皇上治他一个渎职罪。为了确保自己的荣华富贵,他是想投靠在主公熊储门下。
官场上见风使舵,实现利益最大化,这都很正常。说得冠冕堂皇一点:良禽择木而栖。
可是这个陈诘的进身之阶是什么呢?苗冠想不明白。
“还是咱家来说吧。”陈诘摆摆:“朱常瀛今年十岁,世子早夭。王子朱由楥今年十六岁,四王子朱由榔今年十岁。看起来这父子人的年龄层次都不错,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朱常瀛祖传有病,又和洛阳福王朱常洵一个毛病,就喜欢两样东西:财宝和女人。财宝越多越好,女人每天晚上都要四个。正因为如此,朱常瀛从十岁开始就咳血,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王子朱由楥虽然才十六岁,祖传的身体不好。但是他学他父亲,十二岁的时候就每天要两个女人,结果现在比他父王的身体还差劲。”
“说实话,朱常瀛和朱由楥这一对父子,根本就活不了几天了,剩下一个朱由榔才十岁。可是父子就这么一个状态,朱常瀛朱由楥都不管事,现在桂王府的主人实际上就是这个朱由榔。”
“实际情况是,朱由榔这个十岁的小屁孩肯定管不了事,内廷依赖太监杨寿春,外面城防依靠参将黄朝宣贾威两个人,苗总管觉得如何?”
苗冠摇摇头:“攻下衡州城并不难,但是一旦攻破了之后,我们就变成了众矢之的,同样坚守不住。此非善策,公子不会同意的。”
“哈哈,这就对了啊。”陈诘神秘的一笑:“桂王朱常瀛最相信道士神仙,因为可以提供长生不老药。苗总管学究天人,难道还想不到什么高招吗?如果衡州还是那个衡州,王爷却不是那个王爷,怎么可能变成众矢之的?”
苗冠恍然大悟:“陈大人的意思,首先让我给桂王朱常瀛献上一副催命的长生不老药,然后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况下,来一个李代桃僵之计?”
陈诘点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王府有咱家做内应,把一些事情遮掩起来,这件事情应该不难做到。”
苗冠摇摇头:“让桂王朱常瀛父子提前送命并不难,可是他们还有那么多家眷应该怎么处理?关键的是,桂王突然死了,朝廷究竟会如何处置?”
“不对不对,不是苗总管说的这个样子。”陈诘赶紧摆:“咱家的意思是,桂王朱常瀛和王子朱由楥虽然死了,但是外面只能知道朱常瀛死了,朱由楥并没有死。他十六岁年纪,刚好承袭王位。”
“至于说到内府的那些女人,据咱家的消息,大观堡里面全部都是不世出的奇女子。经过咱家一番运作,这些奇女子都可以进入王府。想必苗总管应该知道,美貌女子进入王府,那都属于最正常的事情。”
“至于究竟进去了多少人,然后又出来多少人,甚至这些美貌女子还会不会从王府出来,外面的人谁敢过问王爷的事情?然后找到一个会拿下参将黄朝宣贾威这两个人,完成卫军的一番整顿,有何难哉?”
苗冠击掌叫好:“原来如此,陈大人真是绝妙段,果然有神鬼莫测之,苗某钦佩之至!果真如此的话,我家公子就可以顶着朱由楥的名头,心安理得的在衡州府当王爷。”
说到这里,苗冠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把衣服整理了一番,这才走到陈诘面前躬身一礼:“陈大人,如果此事能够运作成功,你就有拥立新主第一功。”
既然已经把事情说开了,苗冠和陈诘的关系就近了一步,接下来天时间,两个人反复推敲了各种细节,争取没有丝毫遗漏。
在这个过程,陈诘这个锦衣卫湖广总提调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为锦衣卫的首要职责,就是代替皇帝监督地方官员,所以说到衡州府下辖的各级官员,陈诘当然说来头头是道。
谁喜欢钱,谁喜欢女人,谁喜欢字画,谁软硬不吃,谁是草包,谁是人才,简直如数家珍,让苗冠听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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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朝在太祖皇帝时期有座王城,分别是南京(南都)凤阳(都)开封(北京)。
成祖皇帝朱棣篡位以后,首先下令以北平为行在,然后大修王城,也就是现在的京师,也是大明朝的第四座王城。
没想到两百多年过去,大明朝竟然又多了一座王城,这就是桂王朱常瀛修建的衡州王城:衡阳城。
衡州王城严格按照南京城的样式修建,只不过尺寸略小,分为“前朝”五殿,“**”六宫,从而组成“朝廷”格局的宫城,又称大内内宫。
前朝五殿:由南向北依次是奉天殿华盖殿和谨身殿,大殿的东侧有华殿,西边有武英殿,这也是左右武的来历。
**六宫:是王爷和王妃生活的地方。处在轴线位置上的是乾清宫交泰宫坤宁宫,左有柔仪殿(东宫),右有春和殿(西宫),两殿相对。东北角为东六宫,西北角为西六宫。在春和殿西侧还有御花园。
那真是:殿宇层叠,楼阁森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肃穆庄重,气势恢宏。
这种规格的王府,如果放在其他人身上,少年崇祯皇帝肯定会有所防范。
但是放在自己的皇叔朱常瀛身上,崇祯皇帝一点都不担心。
朱常瀛身体瘦弱,常年有病,大儿子二儿子出生不久都死了。儿子朱由楥典型的纨绔子弟,而且出身的时候身体就不好,还喜欢女色。
崇祯皇帝虽然年轻,但是帝王之术却学得不错。
为了让最后一个皇叔外出就藩,崇祯皇帝投其所好,不仅赐下大批钱财,还把最漂亮的宫女选送了十二名。既落得一个宽宏仁善的美名,又可以熄灭可能出现的争权变故。
朱常瀛本来就胸无大志,否则的话,天启皇帝驾崩之后,最适合接替皇位的就是他,而不是朱由检这个少年。
现在王府已成,身边的美女如云,朱常瀛已经心满意足。
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么多美女在身边却不能每天都临幸一遍,绝大部分都只能干看着。
一年多来,先后找了个仙长炼制丹药,但效果都不是很好。朱常洵最近非常郁闷,看什么人都不顺眼。
今天刚用过午膳,和两个宫女弄了半天也没有办成大事,脸色苍白的朱常瀛正在恼火关头,太监王坤在门口叫:“王爷,陈总管在外求见。”
朱常瀛想都没想,就不耐烦的吼了一嗓子:“本王身体不适,谁都不想见!”
“王爷,听说陈总管是从新田县回来的,您可能要见见才好。”王坤在门口低声说道。
朱常瀛更是恼火,可是陈洁的身份特殊,他也不能太放肆:“陈诘是锦衣卫的人,也是皇上派来监督本王的人。你去告诉他,本王今天身体的确不适。”
王坤并没退下去,仍然在门口低声说道:“王爷,小的最近听说新田县那边出了一个神仙,专治疑难杂症,而且药到病除灵验得很。陈总管刚刚到新田县去过,小的觉得可能会有一些消息,所以才过来禀报。”
“神仙?”朱常瀛看了看软榻上的两个宫女,这才有气无力地说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进来的自然就是陈诘,而且面带喜色,步并着两步来到软塌前跪倒在地:“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你不是说出去有事的吗?”朱常瀛一连咳嗽几声,而且咳出带着血丝的痰迹,让两个宫女忙脚乱好一阵子,所以脸色更是不虞:“本王何喜之有?”
陈诘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盒打开:“王爷请看,微臣外出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给王爷寻找灵丹妙药。后来听说永州新田县的县令彭无影有些来路,所以专门赶过去查询此事。”
朱常瀛看见小玉盒里面荧光闪闪,顿时眼睛放光:“这里面是什么?”
陈诘向前跪走步说道:“微臣就是听说县令彭无影和一个神仙有交往,所以赶过去威逼利诱,他被逼无奈才拿出这个东西,是神仙前不久专门给他炼制的‘圣回天丹’。据说有夺天地造化之能,可惜只有颗。”
朱常瀛罕见的微微一笑:“你们这些家伙都是不学无术啊。如果真是神仙炼制的丹药,你们以为能够当饭吃的吗?这颗丹药的效果如何,陈爱卿可曾了解过?”
陈诘摇摇头:“这个是从彭无影那里抢来的,具体效果微臣不敢妄断。据他本人说,吃下一颗丹药,可以通宵达旦,御女无可计数。”
朱常瀛掀开被子,光脚一步跨下软榻把小玉盒抓到里:“果真如此神奇,本王一定重重有赏。”
陈诘抬头偷眼看了一眼眉飞色舞的朱常瀛,这才说道:“王爷千金之躯,微臣觉得可能需要慎重一些,最好找人试验一下。”
朱常瀛大一挥:“本王见过的丹药多了,各种陈色一眼如故。这颗丹药外包五彩氤氲之气,而且清香扑鼻,一看就是顶级丹药。你先下去吧,本王自有分寸。”
陈诘磕头之后正要退下,朱常瀛突然想起了什么:“陈爱卿不辞劳苦为本王操劳,忠心可嘉,下去领取赏银一百两。听说新田县最近搞得不错,那个什么,那个谁,功不可没。陈爱卿和他说,如果他把这位神仙引荐给本王,就到永州府当知府去吧。”
陈诘赶紧磕头谢恩:“多谢王爷赏赐,微臣这就过去住在彭无影家里,一定把神仙给王爷请过来!”
朱常瀛点点头:“彭无影?嗯,本王记下了。如果他真的能够把神仙推荐过来,那就是大功一件。永州府那边据说不成名堂,就让他去整顿一番。”
从王府偏殿出来,陈诘一挥,小太监王坤赶紧躬身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哼,咱家最近不在家,你们都没王法了,啊?”陈诘呵斥道:“王爷千金之躯,就两个宫女侍候,成何体统?那些宫女都在干什么,不想活了吗?赶紧下去挑选八名宫女过来侍候着。”
王坤被陈诘呵斥一顿,吓得直打哆嗦,总管太监和锦衣卫的双重身份,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扛得住的。
看见王坤如飞也似的跑了,陈诘这才眯着眼睛,却隐隐露出一抹寒光,然后迈着八字步一晃摇出了王府,扳鞍上马而去。
“接下来就应该苗总管亲自出马了吧?”陈诘在密室里见到苗冠,显得很兴奋:“王爷很兴奋,看来他倒真是识货之人。”
苗冠摇摇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个时候需要吊吊他的胃口。颗丹药只能管天,但是半个月以后陈大人再回去,火候就差不多了。”
为了应付未来的各种变故,大观堡里面现在已经全力运转起来,整个内院在岚儿袁鹂卿的主持下,开始为进入王府做准备。
最主要的准备,就是大观堡内院的姑娘们,从现在开始学习“如何当宫女”“如何当秀女”“如何当王妃”。
陈诘紧急从王府返回来,就是因为要担任教官,从武大娘开始往下,岚儿袁鹂卿等人都要从头开始培训。
武大娘虽然是大户人家出身,但是王府皇宫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完全不可想象。接下来如何当王太妃,这是一个重大课题。
岚儿和袁鹂卿还好说,她们两个人都还没有大婚,只要记住王府里面的一些规矩就行了。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别人也会觉得是保持少女的矜持,没有人去多问什么。
难度最大的,就是要对那些丫鬟婆子进行培训。
除了日常事务分工言行举止衣着仪态之外,仅仅是把王府里面的数百间房屋名称记住,可就要了老命了。
因为这些丫鬟婆子都是从流民里面挑选出来的,不要说王府了,就连普通大户人家的情况都不知道。
陈诘简单介绍了一下桂王府的基本情况,所人就像听天书一样,都是一片茫然。所以这就需要训练,而且还需要考核,然后才能划分未来的活动区域。
苗冠的预计没错,第六天的时候,彭无影就从县衙赶回来:“不行了,那个王坤小太监又来了,说是王爷在发脾气,如果丹药再找不到,王爷可能要杀人了。你们赶紧想法出场,我也要准备当知府去了,哈哈哈——”
苗冠微微一笑:“差不多了。吴圣昊昨天晚上已经把丹药送回来了,应该可以支撑个月。”
原来,真要炼丹,苗冠彭无影自然是个外行。但是上清派十多万弟子,里面就有专门炼丹的人,而且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都有人专门炼制。
上清派的丹药并不是毒药,甚至可以说是强身健体的丹药。但使用对象都是练武的人,目的是刺激一个人的潜能。
练武的人体质本来就比常人好,而且上清派的丹药吞服以后,需要运转上清心法吸收才行。
像朱常瀛这样的羸弱体格,而且没有练过上清心法,吞服这类丹药仅仅是刺激个人潜能,等于是提前消耗了自己的寿命。
对于上清派弟子可能是强筋健骨的丹药,但是对于朱常瀛这样的人来说,那就变成了追魂夺命的东西。
苗冠当然不会做那些无耻下流的勾当,他和吴圣昊密商以后选定的丹药,就是把朱常瀛最后的寿命集到一年之内消耗掉。
让他享受人生最辉煌的一段时光,也算是他在人世间留下的美好记忆,不留下遗憾。
桂王朱常瀛自从第一次服用了苗冠这个老仙长的“仙药”,果然大振雄风,一夜连御八女都不在话下。
现在,朱常瀛已经上瘾了,对他本人来说就已经大势已去,神仙难救了。
苗冠把自己收拾打扮一番,摇身一变就成了“得道老仙长”闪亮登场。这可是能够炼制长生不老药的神仙,自然需要神秘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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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冠并没有做什么大幅度改扮,因为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为了见桂王朱常瀛,他不过是穿了一身道袍,戴了一顶道冠,带着两个随身童子而已。
要说这两个随身童子,那可是大有来历,因为他们就是一对双胞胎:周昶周曦,也就是熊储的两个小徒弟。周昶抱着一把松纹剑,周曦背着一个檀木小药箱。
说是小徒弟,其实这两个家伙已经不小了,今年十八岁。经过九年时间的磨练,他们的上清派心法已经完全入门,一套“闪电千击”剑法,在年轻一辈里面算是出类拔萃。
从来不到大殿的桂王朱常洵,今天格外破例,在华殿接见苗冠一行。
苗冠袍袖飘飘,一步摇,那真是神仙下凡一般。在陈诘彭无影的陪同下,带着周昶周曦进入华殿,发现高高的主位上已经坐着一个穿着保和冠服的王爷。
彭无影现在是新田县知县身份,陈诘是总管太监身份,所以他们两个人进门就要磕头。
但是苗冠和周昶周曦却没有下跪,而是在一旁昂然而立,看见彭无影和陈诘跪拜,他们人冲着王爷打了一个稽首,说了一声“无量天尊”就算完事儿。
这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尘世间的王侯将相都不在眼里,你也没有办法。
人都是这样,彭无影和陈诘趴在那里磕头,王爷竟然没有看见,眼睛里就看到道貌岸然的仙长,那真是世外高人的风范。
“小王今日有幸见到仙长,实在是生有幸。”朱常瀛一摆:“来人,锦凳赐座!”
“谢王爷赐座!”
苗冠一抖袖袍坐下,再也没有废话。周昶周曦一左一右在后面侍立着,同样是目不斜视。
“日前得仙长赐下仙丹颗,小王吞服以后顿时神清气爽,全身所有病痛一扫而空。”朱常瀛直入正题:“可惜一直酬谢无门,今日得见仙颜,小王略表心意,还望仙长不要嫌弃。”
说到这里,朱常瀛冲着身边的小太监王坤一点头。
王坤扯起嗓子一声高呼:“敬献王爷孝敬仙长的礼物!”
话音未落,位宫女端着托盘从后堂鱼贯而出,宛若杨柳临风一般,来到苗冠面前一蹲,个翡翠托盘出现在眼前。
苗冠略一扫视,个托盘里面分别放着样东西:
右边第一个托盘里面,是一枚宽一寸半长寸的玉佩,乳白色极品昆仑玉,上面刻着六个大字:“长生大德仙师”。
间第二个托盘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孔雀绿隋珠,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夜明珠。色泽圆润,光华流转。
左边第个托盘里面,是一枚长度一尺二寸的玉圭,乳白色极品昆仑玉,上面同样有一行大字:“见王不拜,来去自由。”
苗冠脸上显得云淡风轻,时间心里极度震惊:“我的个娘耶,这任何一件都是价值连城,属于无价之宝。这些王爷为了能够长生不老,真是舍得花本钱!”
“多谢王爷赏赐!”苗冠冲着朱常瀛打了一个稽首,周曦上前把样物品收进了小药箱。
看见“仙长”收下了自己的贡品,朱常瀛显得十分紧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些许微物不成敬意,反倒是污了仙长法眼。不知道仙长炼制仙丹尚需何种药材?”
“无量天尊!仙丹不沾俗气,普通药材自然是没有用的。”苗冠摇摇头:“开炉炼丹,必须贫道返回洞府选择吉日良辰,需要九九八十一天才得一炉二十四颗。”
“不过,王爷一片诚心所致,贫道已经听到陈大人和彭大人再说起。今日结个善缘,贫道敬献丹药十二颗。”
说到这里,苗冠一摆,周昶赶紧打开小药箱,从里面拿出个玉盒。
小太监王坤如飞也似的冲下来,接过玉盒送到朱常瀛面前打开,果然和前面的那颗丹药一模一样。
桂王朱常瀛见状大喜过望,俯身抓笔刷了一条命令:“为方便长生大德仙师行走,特批御马匹,红浮屠顶轿车一乘,仙师府一座,纹银万两。”
“彭无影引荐仙师有功,治理新田县政绩卓著,擢升永州知府,赏银两千两。内侍总管陈诘多付勋劳,赏银五千两。”
这一番忙碌之后,彭无影摇身一变,成了桂王朱常瀛身边的“宠臣”。
不宠着也没办法,因为“长生大德仙师”就是看在彭无影的面子上才过来的。
上面有了王爷宠着,间有陈诘勾连,彭无影在永州自然大展拳脚,熊家军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而且还非常安全,势力开始急速膨胀起来。
苗冠送给王爷的丹药立竿见影,过去一年多都在宫廷不露面的王爷,最近个月经常出现在各级官员面前。而且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这一下子可把各级官员都给羡慕死了,上西门外面的仙师府顿时成为最热闹的地方,拜访的人群川流不息,送礼的人都排成了长龙。
朱常瀛得到如此好事,当然不能忘记自己的接班人,王子朱由楥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能够每天吞服仙药。
苗冠和陈诘没有厚此薄彼,在赢得王爷信任之后,通过吴圣昊从上清派调集一片针对女人的丹药出来,从王太妃往下,所有的妃子拼命赠送。
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王府的核心层,全部对丹药产生了极大的依赖性,已经到了片刻不离的程度。
武大娘岚儿袁鹂卿扈媚娘苗若兰武藤兰韩冰如以及女兵营,通过王爷赏赐的红浮屠顶车驾,分批运送到仙师府。
红浮屠顶车驾,那是品官员的车驾,和巡抚大人平起平坐,来来往往根本无人敢查。
在此期间,为了给王太妃解闷儿,武大娘岚儿袁鹂卿扈媚娘韩冰如等人轮流进入后廷。
众女亲眼看见了王府“前五殿后六宫”的格局,也慢慢明白了各种规矩,针对丫鬟婆子们的培训开始进入实战阶段。
果然不出陈洁所料,不到半年时间,朱常瀛朱由楥父子双双毙命。
而这个时候的衡州府已经早就变天了,大观堡里面包括武大娘在内的所有成员都已经替换进入王府。
武大娘直接就是桂王的“母亲”,所有人口的“王太妃”。
朱由楥死了,直接挖坑给埋了。
永州知府彭无影肩负重任,要到京师向崇祯皇帝朱由检报丧,然后给“朱由楥”争取承袭王位的诏命。
现在桂端王朱常瀛新丧停灵,一切笙歌艳舞当然禁绝。所以前朝五殿**六宫没有了翡翠琉璃的颜色,全部都是白纱宫灯高悬,招魂幡旗飘荡。
重庆瑞王朱常浩昆明黔宁王沐英虽然本人不能前来,但是都派了规模庞大的吊唁队伍。
至于地方官员,那肯定要装出一副如丧考妣的凄惨模样,还没有进城门就已经大放悲声,痛哭流涕。
作为孝子,王子朱由楥四王子朱由榔都应该守灵答谢,可是现在朱由楥早就已经埋到土里去了,朱由榔虽然没死但也不能出来露馅。
不过没关系,苗冠灵一动,把熊储的两个小弟子周昶周曦打扮一番,然后就承担守灵的任务。
这个任务并不难,有人前来吊唁的时候,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接受各方面的慰问。
因为全身都罩在孝服之,而且低头跪在地上不用做声,加上女兵卫队装扮的“内眷妃子”数十人围着,估计神仙都分不出真假。
至于王太妃老人家,当然就是武大娘“兼任”,现在居住在慈庆宫。
不过她老人家又没死儿子,外面的那些个事情和她一丁点儿关系都没有,现在就由岚儿袁鹂卿苗若兰武藤兰熊翠云熊月娥陪着打马吊。
小太监拂尘一摇,马上就传下王太妃口谕:“王太妃新丧爱子,痛彻骨髓。目前在佛堂念经,外人一概不见。请各位王公大臣的内眷包含一二,礼物放在廊下,就在宫门外行礼之后请回吧!”
最容易出事的内廷搞定了,前朝的官面上反倒很简单。
因为苗冠彭无影陈诘这驾马车暗勾结在一起,能收服的收服了,不能收服的全部暴病身亡了,剩下的都是替换进来的核心人物。
比如说内廷太监杨寿春王坤,那真是谁也没有想到,竟然是两个忠义之人。
王爷殡天之后,他们竟然悬梁自尽跟着去阴间服侍王爷了,他们的棺材现在就停在桂端王灵柩的侧后,让好多人感叹不已。
比如说参将黄朝宣贾威两个人,正在巡视城墙防御的时候,突然听到王爷殡天的消息,竟然被吓得一个站立不稳,从城头上跌下来给摔死了,让人嘘嘘不已。
比如说衡州府知府大人,听到王爷殡天的消息,顿时惊悸交加,在知府衙门一口痰没有吐出来就“因公殉职”。
现在,衡州知府暂时由脱下道袍的苗冠署理,永州知府彭无影本来就是王爷的“宠臣”,操办桂端王大丧的事情当然就由他们牵头,这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外面有苗冠彭无影周旋,里面有总管大太监陈诘张罗,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任何外人都无法看出端倪。
刚好重庆瑞王昆明黔宁王的人都来了,苗冠和彭无影终于找到会,把桂端王承袭的事情提了出来,这两家王爷的人当然没有异议。
因为谁家都有生老病死的问题,王位承袭能够坚持下去,这涉及到各地藩王的根本利益,对大家都有好处,所以这个制度绝对不能改变。
根本没有任何阻力,重庆瑞王昆明黔宁王就联名上书:桂端王镇守一方,保证了湖广两地的安宁。现在天下纷扰,时局不靖。希望朝廷尽快颁下诏命,确认桂端王王位承袭,以安地方。云云。
最后大家协商一致,就由王爷生前的“宠臣”彭无影进京,当面向皇上陈述下情,尽快落实桂王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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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到皇家的事情,那都是天大的事情。
既然是天大的事情,那就只能老天爷才明白。
当官的生怕自己官位不保,虽然想弄个所以然,可是谁都不敢深究。
老百姓关心的是自己吃饭的问题,至于谁来当王爷,反倒是一个非常次要的问题。
这么一番周折下来,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纷乱之人来人往,各种传闻不绝于耳,可是稀奇古怪的事情谁也说不清。
就算是有些人被清除了,在外人看来也合情合理,应该是王子朱由楥在为自己承袭王位扫清障碍。
自古以来,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王承袭祖制,肯定要启用一批自己人,在此之前抹去一些人,那都是很正常的“官场潜规则”。
衡阳王府肯定要换主人,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新来的主人究竟是谁,那只有天知道。
其实人家老天爷很忙的,根本没有心情管你们凡人的芝麻绿豆小事,所以老天爷都不知道衡阳王府里面究竟如何了,最后发生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湖广巡抚魏光绪,是最想弄明白衡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可是北面的反贼太多,大军在外脱不了身。
派了一个副使过来吊唁,结果除了总管太监陈诘之外,什么人都没见到。
虽然一路上听到各种传闻,但是都查无实据,结果回到襄阳也只能把道听途说的事情汇报一番。
湖广巡抚魏光绪总觉得哪里不妥了,可一切都是捕风捉影,并无真凭实据。
要说这个魏光绪真是不知死活,你带兵外就应该负责剿灭叛贼,其他的事情根本和你没有干系。
可是魏光绪偏不这样,作为东林党里面的“地微星矮脚虎”,他一定要给皇上递折子,把自己的“高明见解”陈述一番,生怕皇上不知道自己的“聪明才智”。
皇家的人吞服丹药,这都是公开的秘密。就算朱常瀛吞服丹药死了,那也很正常。
最关键的是,对于各地藩王,属于皇上最大的心病之一。死一个少一个,最好马上都死了。
彭无影只身进京,肩负重任,这是一定的。
虽然下面纷纷扰扰,但是握重兵的桂王死了,对于崇祯皇帝来说也就是少了一个牵制自己的皇叔而已,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换一个病秧子上来当王爷,起码就没有了拥兵自重,公然谋逆的隐患。
崇祯皇帝年轻,有自己独立的见解,或许较固执偏执。所以他有自己的独立主张,不是一个愿意受别人架空的人。
东林党把持朝政,为所欲为,是少年皇帝心的一根刺,只要是东林党抓住不放的问题,崇祯皇帝就要坚决压制。
魏光绪自作聪明,一定要把桂王的死弄个水落石出,刚好和崇祯皇帝的想法背道而驰。结果没有扳倒其他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正因为如此,彭无影此行看似凶险,其实属于没有什么风险的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危险。
反倒是现在的苗冠非常忙,忙得脚不沾地,不可开交。
以前没有地盘,自然无法施展拳脚,好多想法不能变成现实。
现在名义上一下子有了整个湖广之地,也就是差不多大明朝六分之一的江山,麻烦事情当然就多了。
苗冠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更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人,所以他对目前的局面看得很清楚。
能够全部掌控整个湖广地区当然最好不过,但目前绝对不现实。
饭咬一口一口的吃,一锹挖口井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决定构建两条线,形成内外有别的战略方针。
核心区域:建立一个稳固的绝对势力圈,完全由自己说了算,作为今后的发展基地。
首先是借助桂端王的名义下达一纸调令,把桂阳郡参将调到长沙,新来的张承宗走马上任,担任了桂阳郡的参将指挥使。
原来两万人的戍边卫军全部就地解散,凡是有家眷的一律取消军籍回家种地。
经过实地调查,发现戍边卫军都是祖孙代在一起,一家就是近十口人。这不符合要求,当然只能全部迁出卫所,到指定的地方建立村落。
大观堡南山秘密军营抽调千六百余人,加上张承宗带过来的百六十人,组建了衡州府四千人的南大营,作为桂阳郡守备军。
建立常备军队,也就是职业军队,在戍边卫军的基础上,兵力削减五分之。不再搞什么半军半农,专门承担境内的御敌战斗任务。
其次,永州府参将魁楚,因为被彭无影找到了克扣军饷残害百姓的确凿证据,锦衣卫湖广总提调陈诘立即缉拿问罪,直接在永州城砍头示众,人头就悬挂在城门楼上。
关大头临危受命,出任永州府卫军参将指挥使,对原来的一万八千卫军采用相同的办法就地解散,另外择地安置种地。
永州府是熊家军的大本营,所有的匠作营八千余人,现在都集在大观堡周边,所以关大头奉命从南山秘密军营抽调六千人,组建了衡州府的西大营。
有了张承宗的南大营关大头的西大营这个掎角之势,苗冠第步就是改组衡阳城的守军。
这些军队原本都是常备军,也就是职业军人,一共千二百人的编制。
因为参将黄朝宣贾威“被坠城而死”,所以苗冠命令侯老六出任参将指挥使,对原来的千二百人进行全面整顿,凡是违反熊家军军令的人,一律严厉处置。
重者徒刑,轻者解除军籍。经过一个月的严打,衡阳守军仅仅保留了一千百多人。
苗冠命令侯老六从南山秘密军营抽调两千百人,组建了四千人的衡阳军大营,承担王城的守备任务。
桂端王朱常瀛殡天,正是人心思变,惶恐不安的时候。
乱世用重典。
苗冠快刀斩乱麻,首先把周边军队全部变成了自己人,建立了衡阳城永州城桂阳城这个铁角,总兵力一万四千人。
为了加强对辖区控制力度,苗冠组建了一支可以灵活动的御林军,是最精锐的骑射部队。总兵力四千八百人,统领是方千寻。
带兵将领分别是周昶周曦李定国个新冒出来的年轻人,每个人带领一千二百人。剩下的一千二百人,由方千寻亲自掌握,属于王府的卫队。
这些人的主体都是熊家军少年营,是在四川阴平组建的。里面的兵员年龄最大的不到十九岁,最小的才十四岁。他们就忠于一个人,那就是挽救了他们生命的大恩人熊储。
如果在什么地方听到有人说熊储半个不字,这些人很可能当场拔剑杀人。
苗冠知道熊储把少年营带回来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这支部队没有打散,属于熊储的近卫军。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王府,兼顾一些特殊任务。
在整顿铁角里面各县的过程,锦衣卫湖广总提调陈诘发挥了巨大作用,也是别人不敢指画脚的作用,因为他有正大光明的身份。谁敢在锦衣卫面前炸刺,那都属于活得不耐烦了。
李定国奉命听从总管太监陈诘指挥,一个月时间里四处出击,凡是这个党那个党的有前科的有民愤的地方官员,全部抓到了衡阳城,一口气把铁角里面的十个县全部梳理一遍。
陈诘把锦衣卫的十大酷刑一股脑儿施展出来,那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承受得起的,结果自然把所有的案子办成了铁证如山。
苗冠代表桂端王恩威并施,另外简拔一批不属于任何党派,而且都是本地的学子,经过耳提面命之后,接管了十县的民政事务,然后所有的县令都换上了自己人。
熊储在樊城新野邓州襄阳来回乱窜,和全真教少林寺展开对攻的时候,苗冠彭无影陈诘这个人却在家里大动干戈,没有损失一兵一将就拿下了十县。
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王城里面的事情也提上了议事日程。
内廷卫队仍然是女兵营,这是已经合并之后的女兵营,千六百人。统领副统领是扈媚娘韩冰如,婉莹婉青两姐妹分别带兵一千二百人。
按照苗冠的命令,王府的保卫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方千寻的御林军,内部是扈媚娘和韩冰如的女兵营。
岚儿袁鹂卿苗若兰武藤兰熊翠云熊月娥这些小姑娘,暂时都住在储秀宫,扈媚娘和十二名白凤卫队成员也住在这里,算是秘密保镖。
什么东六宫西六宫都空着,作为王妃住所的坤宁宫,那更要空着。
内城南门外的东面是祖庙,西面是祭天坛。
把所有的吊唁人员全部打发走之后,王府彻底变成了自己的天下,内廷的人终于可出来走动走动,结果被“王太妃”武大娘走到了祖庙这里。
武大娘原本就是大家闺秀,而且执掌武家坡二十余年,所谓见多识广,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苗总管,公子已经老大不小了,大婚应该提上议事日程。公子一旦大婚,那肯定要祭拜天地祖宗。现在祖庙里面是我家公子的祖宗吗?根本不是。既然如此,这些牌位还供着干什么,赶紧拿出去找个地方烧了!”
还别说,苗冠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真把这件大事给忘记了。
现在“王太妃”武大娘突然提出来,苗冠顿时汗流浃背:“老祖宗说的是,这都是我疏忽了,马上就办。”
武大娘摆摆:“里面的那些牌子都烧了,可是祖宗牌位总不能空着吧?我家公子原来姓熊,现在你们又说他姓朱,那就应该认祖归宗,把自己的祖宗请回来供起来才是道理。”
武大娘一番话说得在理,所以熊储自然就要认祖归宗,然后又扯出一大摊子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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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县,西汉淮南王刘安的封地。
刘安一心造反,又担心汉武帝刘彻察觉,所以在八公山招贤纳士,著书立说,编纂了千古名著《淮南子》。
《淮南子》通篇都是黄老之学,强调的是如何修身养性,无为而治。
编著完成之后,刘安专门呈送给朝廷,表示自己信奉无为而治,绝对不会起兵造反。让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刘彻削藩的时候,不要把自己给削了。
《淮南子》辞华美,史料丰富,立论严谨,堪称一绝。
知道《淮南子》的老百姓并不多,因为老百姓关心的是衣食住行,所以人们记住的恰恰是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刘安为华夏美食作出的巨大贡献——豆腐。
熊储停留在这里,并不仅仅是想吃吃淮南王发明的豆腐。
襄阳距离凤阳府千里之遥,不是说到就能到的。
熊储的身份敏感,刚刚又和全真教少林寺大战一场,本来就已经惊动了很多人。
现在要走这么远的路程,如果不小心在意的话,半路上可能就要出岔子。
熊储到凤阳府祭祖,并不想惹是生非,因为他是一个最怕麻烦的人。
为了尽可能减少麻烦,熊储用了半个月赶到怀远县就停了下来,然后让莫九娘和当地的暗线取得联系,把凤阳府那边的事情搞清楚。
虽然对凤阳府的情况有所了解,但绝对不能贸然行事。
进入皇陵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如果还要祭拜祖宗的话,就更是一个无法掩人耳目的大事情。仅仅香纸蜡烛一项,那就需要几大车来拖。
莫九娘到暗地里忙去了,熊储闲来无事,自然需要瞻仰一下老祖宗太祖皇帝的遗迹,也就是上窑山洞山寺。
因为有传说,太祖皇帝朱元璋小时候讨饭的时候,曾经把这里的山洞当成不要钱的客栈。
熊储也要过饭,带着岚儿从信阳州要饭到洛阳,结果被骗进了九道山庄,然后才有一连串的事情发生。
因为有要饭的亲身经历,熊储自然能够体会到要饭的艰难困苦,所以今天带着严二娘曼戴莉和白凤卫队十二人登山,想看看自己的祖宗当年要饭的遗迹。
山洞已经变成了寺庙,老祖宗要饭的经历就变成了传说。
包括太祖皇帝把山下大财主家的牛犊子给宰了,这都变成了优美的传说。
这些传说并不是别人说的,而是洞山寺的和尚们说的。
太祖皇族朱元璋把人家的牛犊子给吃了,又害怕财主找麻烦,结果把牛尾巴塞进一条山缝。等到财主家的人找过来,他说人家的牛钻进山里面去了,就剩下一条尾巴。
和尚们说起这一则传说,那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太祖皇帝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明绝伦,果然是天降神人,该当皇帝。
本来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严二娘听了美妙的传说之后,表情就有些古怪。
似乎想笑,又觉得不恭敬,因为故事的主角是相公的先人祖宗,还是太祖皇帝。
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当然憋得很辛苦,脸色自然不好看。
熊储也觉得这个传说简直没有道理,而且他对这些事情毫不在乎,看见严二娘难看的表情就说了一句:“想笑就笑,莫把身子憋坏了。”
如果熊储穿着大衣,围着围巾不说话,一切都没事。
可是他说话了,还把围巾给拉了下来。
殊不知,这座洞山寺基本上就是皇家寺院,里面的和尚并不是外来的,而是有特殊来历。
比如说你当官犯罪了,你就可以申请出家当和尚赎罪。
当然也有主动申请过来出家的官宦子弟,比如说替皇室出家积攒功德,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可以出去当官。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见过朱家人,所以熊储把自己的整个脸露出来,顿时就惊动了一个人:洞山寺的知客僧。
熊储是一个杀,而且内力修为日益进入巅峰状态,对四周的感知力越来越强。
知客僧虽然脸上看不出变化,但是他身上突然散发出来一种极为复杂的气息,就引起了熊储的主意。
震惊敌意杀气交织在一起,这不能不引起熊储的主意。
熊储并非初出茅庐之辈,虽然发现有异,但同样脸无表情。
但是上清心法的独到之处总是存在的,熊储暗略微查探一下,才明白眼前的这个知客僧竟然深藏不露,武功修为不在严二娘之下。
好在除了严二娘还有一些内力霸气外露之外,曼戴莉等人和熊储一样佛道双修,已经完全内敛成为一个普通人。只要不动,谁也不知道她们是江湖顶尖高。
正因为如此,就算洞山寺里面隐藏着再多的江湖高,熊储也不担心。因为知客僧到现在为止,也只发现严二娘是一个劲敌。
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看的,熊储随意转了一圈就带着姑娘们下山了。
没想到一直回到客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熊储觉得自己有些过敏了,然后就抛到一边没有再管。
不抛开这些事情也不行,因为莫九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江淮一带的朝廷卫军都已经接到了北上的军令,凤阳府周边没有其他的军队,只有皇陵的守备军两千余人,而且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主将。
既然凤阳府没有增加兵力的迹象,说明熊储按照原定计划搞定守墓卫军,然后进去祭祖就方便多了,当然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张献忠率义军北渡黄河到了山西辽州至榆社和顺,再克寿阳榆次平定,对太原形成威胁。
明朝方面利用义军叛徒韩究稀进行离间,蓄意制造混乱,造成义军内部不和,彼此相互猜忌,特别是首领之间的猜忌。
王自用张献忠混世王关锁罗汝才闯塌天等几股组成的十六营,各股人数不等,多的有数万人。现在都是独立行动,各自为战,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流寇,并且开始向东蔓延过来。
荷泽地区本来就有数万人打着白莲教的旗号闹事,如果那些东窜的义军同菏泽的反叛分子勾结在一起,然后南渡黄河的话,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攻打徐州。
如果徐州发生战事,凤阳府只怕不能置身世外。
这样一来,朝廷的注意力就会转移过来,熊储祭祖的风险就会大增,这绝对是一个坏消息。
严二娘很快表明态度:“不行,我们明天就要赶到凤阳府,早早了结祭祖的事情,然后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熊储点点头没有做声,翌日一大早冒着寒风出发,他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严二娘还以为是多了一些变数让熊储不开心,曼戴莉也不敢多说话。
可是他们都搞错了,熊储的脸色不好看,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这次行动可能有麻烦,而是因为山西河北那边的新情况。
现在的流民义军越来越多,动不动就是数十万人。
先不要说其它的破坏性,仅仅是这些人要吃饭,每天少说也要几十万斤粮食。
这样一来,数十万人滚动过程,所过之处还能剩下什么?
还有,为了围剿这数十万人,朝廷起码也需要调集十多万人。
朝廷大军移动过程,和流民义军就不一样了,他们的待遇更高,耗费更大。
两者加起来之后,每一天的消耗就是一个无法计算的数字。
长此以往,大明朝还是大明朝吗?
自己在这混乱的潮流,究竟应该何去何从,熊储找不到方向。
参加流民义军,把朝廷的官军都干掉吗?这只怕制造的混乱更大,造成的灾难也更大,肯定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好选择。
协助官军剿灭流民义军吗?先不说朝廷会不会同意自己拥有一支大军,估计京师里面的那一位,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合法拥有一支武装。
就算京师里面的那一位宣布自己不是叛逆,而且允许自己带兵,自己真的忍心屠杀流民义军?那些流民不就是没有饭吃的老百姓吗?难道他们真的该死?
这两条路都行不通,熊储觉得自己空有绝顶武功在身,根本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在目前这种国事日艰的糟糕时代,自己却只能当一个看客,所以熊储显得比以往更加迷茫。
曼戴莉恰在此时纵马返回,叫声也打断了熊储的思路:“公子,前面十多里有人拦路,看来不是什么好路数。”
熊储闻言一惊:“有多少人,初步判断是什么来路?”
曼戴莉圈转马头,来到熊储右边并马而行:“从穿着上来看,就是当地百姓,大概相当于等家庭的水平。一共有二十多人,而且都是骑兵。两个拦路的小家伙,都是镔铁长枪。”
熊储皱了皱眉头:“你没有问问他们所为何事,属于什么地方的势力吗?”
曼戴莉摇摇头:“我能不问吗,可是他们说前面是什么常家村,让我们现在改道而过。一个小村子里怎么会是如此整齐的人物?所以我让十二个姐姐在前面僵持,回来听公子怎么吩咐。”
“常家村?”严二娘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一拍脑袋:“此处还没有进入凤阳府境内,仍然属于怀远县。这里姓常的人并不多见,难道是鄂国公常遇春的后人?”
熊储点点头:“常遇春年仅四十就暴病而亡,而且死在行军途,太祖皇帝最为痛心的就是失去了常遇春。不过,太祖皇帝恩赐安葬在钟山之下,直系后人应该都搬过去了吧?”
严二娘摇摇头:“常遇春死了以后,他的大儿子常茂违反军纪被削爵贬到广西,不久就死了。承袭爵位得是是常遇春的老二常升,老常森觉得天子脚下太危险,所以搬回老家。”
“如果前面真的是常家村的人,那就有可能是常森的后代。不过这是进入凤阳府的必由之路,我们不可能绕一个大圈子。相公,把你的蘸金提炉枪借给我试试,如果真是常遇春的后人,那就肯定是常家枪法。”
熊储摘下枪递给严二娘:“千万不可伤人呐,如果真是常遇春的后人,那就是我的亲戚。要知道,常遇春的大女儿嫁给我的祖先朱标为元妃。虽然不是祖先建帝的生母,那也是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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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说起来,常家和朱棣一脉有杀亲之仇,当然存在裂痕。
朱标的元妃生了两个儿子:长子为虞怀王朱雄英,在洪武十五年夭折;次子为吴王朱允熥,朱棣窃取皇位之后把他废为庶人。而且一直囚禁在凤阳,死于永乐十五年。
也就是说,朱棣杀了常遇春的外孙。这个仇恨放在老百姓身上可了不得,放在皇家身上也不小。
常遇春的长女是朱棣大哥朱标的元妃,也就是朱棣的嫂子。朱棣虽然窃取了皇位,对于建帝一脉也不敢诛九族,否则把他自己和整个朱家也给杀了。
至关重要的一点,常遇春的功劳太大,而且死得很早,没有享受过大明朝的胜利果实。
但凡立下大功,而又死得很早的人,那都是圣人。因为他没有后半生犯错误的可能,所以在民间威望很高。
不管从哪方面考虑,朱棣对于常家也不敢赶尽杀绝。虽然没有重用,但也没有逼之太甚,所以留下了一脉。
常遇春当年纵横天下,百战百胜,的凭仗就是一条虎头湛金枪。枪法源自唐朝薛家枪,一出就是拼命之着,让对为之胆寒。
虎头湛金枪乃混铁精钢打造而成,长一丈一尺,枪头为镏金虎头形,虎口吞刃,乃白金铸就,锋锐无比,重量八十六斤。
严二娘当年在潜龙杀集团,负责收集江湖上的各种情报,对于各大家族的渊源了如指掌,所以今天要亲自出去试试看。
严二娘飞马来到阵前一看,果然不错,东面一伙二十多人挡住了大路不能通行,和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队员相距十丈还在对峙。
严二娘提着蘸金提炉枪慢慢来到间地带,这才发现对面的两个青年人大概十五六岁,都是头戴武士巾,身上是青色紧口箭袖的短衣打扮,胯下两匹枣红马。两个家伙的穿着打扮兵器战马一模一样,显得非常精神。
“我说两位小兄弟,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严二娘笑眯眯地说道:“自古以来都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看你们也不像土匪,现在把大路挡住,难道想劫道吗?”
右边那个脸型稍微削瘦一些的小伙子长枪一指严二娘:“胡说什么?我们都是良家子弟,怎么可能拦路劫道?”
严二娘仍然笑眯眯的,半点都不生气,竟然像逗小孩一样:“你们不劫道,干嘛挡住我们的去路?分明就是想劫道,还不敢承认,不是好孩子。这样,你们把名字说出来,我就相信你们不是劫道的小毛贼。”
少年最不喜欢别人说自己小,严二娘把熊开山带大,当然知道这个心理。
对面的小家伙果然不受刺激,为了显示自己的大丈夫气概,很干脆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常德林,那边是我兄弟汤达。”
“哼哼,还在这里嘴巴硬。”一听这两个名字,严二娘顿时笑得更厉害:“姓常的祖辈都劫道,当年常遇春就是劫道的。你也姓常,肯定是祖传劫道的。”
常德林气得哇哇大叫:“好你这个婆娘,好不晓事,竟敢污蔑我们老祖宗!休走,吃我一枪吧!”
看着常德林催马挺枪冲过来,严二娘端坐马背根本没有在意,但是嘴巴里没闲着:“破风枪天底下谁不认识啊?你这一出就是常遇春的枪法,还说不是劫道的。”
口戏弄常德林,严二娘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所有信息。
对于常德林冲过来的招数,严二娘还是看得很仔细。
因为常家枪就是薛家枪,全部都是进招式,也就是拼命的招式。
严二娘没有催马迎战,就是因为熊储所会的十二招枪法,其实就是薛家枪里面的十二绝招,所以心里有数。
看见常德林第一招就使出绝招,而且直奔自己的双肩和咽喉而来,严二娘已经确定常德林就是常遇春的后人,后面的那个汤达,很可能就是汤和的后人。
一直等到常德林再也无法变招,严二娘才突然一催战马侧闪出去,右的长枪反当成长棍横敲,刚好砸在常德林的枪杆上。
一连个回合,严二娘每一次都恰到好处砸在常德林的枪杆上,让常德林的枪法不能连贯,结果越打越没脾气。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还击?”
常德林不是傻子,如果对方每一次砸开自己的长枪以后趁势反击,自己可能早就被杀了。
严二娘又开始笑嘻嘻的了:“小兄弟专门过来拦住我们,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常德林摇摇头:“我接到报告,说是有一伙叛逆要过来,很可能要冲击我们的村子,所以才会拦截。你的武艺比我好多了,如果是叛逆的话,刚才我就被你打死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严二娘突然面色一正:“小兄弟,你的话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你说对的地方,就是我们并不是叛逆。你说错的地方,我的枪法并不比你高。至于说你打不赢,一方面是因为你的年龄还小,另一方面是我知道常家枪法。”
常德林闻言大吃一惊:“你知道我们常家枪法?”
严二娘点点头:“不错,我知道常家枪十二绝招,所以你杀不了我。”
“常家枪有十二路绝招吗?”常德林脸上开始怀疑了:“我爷爷交给我们的功夫,绝招只有招。”
严二娘摇摇头:“那就是你爷爷没有学完整,或者是有另外的考虑,但是常家枪十二绝招是不会错的。”
说到这里,严二娘的长枪一抖,刹那间枪头乱闪,仿佛六只凤凰带起一片金光扑向前方。
“看见没有没有,这才是常家枪最后的一记杀招:梨花飞雪。分别攻击敌人的额头双肩咽喉膻穴和上丹田。”
严二娘还没说完,东面的小树林里面突然冲出一匹战马,马背上一个戴头套长袍的小老头儿,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这位女侠说得对,梨花飞雪正是常家枪的杀招。”
知客僧?
严二娘看见来人的一瞬间顿时大吃一惊:“洞山寺的知客僧,你究竟是什么人?”
常德林接口说道:“这就是我爷爷!”
看见来人勒住战马,严二娘的脸色阴沉下来:“说我们是叛逆的那个人就是你,难怪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既然敢做,又怎么不敢见人?”
“老夫常浩天,怎么不敢见人了?”来人故意低着头,说话的声音放得很低:“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进村详谈吧。”
严二娘一声长啸,通知故意拖在后面的熊储和曼黛莉上来。因为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她一个人不敢做主。
看见知客僧的一瞬间,熊储也没有反应过来:如果这个常浩天真的是常遇春的后人,为什么在洞山寺里面会有杀气冒出来?
不过熊储根本不害怕有些古怪,因为自己这几个人如果想逃走,就算有什么埋伏也不一定能够挡住,所以没有反对进入常家村。
如果放在平时,熊储肯定不会冒险,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越过常家村就进入凤阳府境内,自己既然要祭祖,如果不把周边的环境弄清楚,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成。
怀远县的常家村是常遇春的后代,凤阳县还有一座汤家村是汤和的后代。这两家原本就是一体,从来不分彼此。
不能得到常家村的谅解,汤家村也要出问题,最后祭祖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常家村并不大,因为常家的老底子在钟山,这里是一个分支,所以也就数十户人家,基本都姓常。
让熊储没有想到的是,常浩天的家竟然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根本和鄂国公的崇高地位不沾边。
和普通老百姓唯一的区别,就是院子比较大,而且是一座正方形的大院子,带有两丈高的围墙。
脱下外套之后,常浩天恢复了原来知客僧的模样,脸色也变得严峻起来。
宾主双方来到堂屋坐下,下人端上热茶之后一退下,常浩天根本没有丝毫待客的意思,而是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就是朱胜鑫?”
熊储点点头:“不错。这里是鄂国公的后人吗?”
常浩天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继续问道:“朝廷的榜从来没有撤销,你到这里干什么?”
常浩天咄咄逼人的架势,让熊储心有些不舒服,所以说话也没有什么客气:“凤阳是我的祖坟所在地,现在除夕将临,我会来祭拜一番,难道也犯法?”
“仅仅是祭祖吗?”常浩天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熊储。
“不祭祖,我回来干什么?”如果不是因为对方几十岁的一把年纪,熊储差点拂袖而起:“按照你的意思,除了祭祖之外,我是不是还应该干点儿别的事情?”
“那就看你是怎么个想法了,说不定就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常浩天冷冷地说道:“是不是因为河北的流寇东窜,而且有南下的趋势,你想在这里搞什么动作策应策应?”
“哈哈哈,真是笑话!”熊储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小心戒备了:“流民义军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要到什么地方,我又如何管得了?”
常浩天冷哼一声:“你回来祭祖当然没有问题,那说明你没有忘记自己是朱家的子孙。既然如此,现在流寇祸乱天下,你就不应该添乱。”
熊储终于忍不住了,把茶盅往茶具上一顿,豁的一声站起身来:“我什么时候添乱了?整个大明朝乌烟瘴气,民不聊生,难道是我造成的?流寇?那些百姓为什么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当流寇?”
“实话告诉你,虽然我没有准备造反,但是我并不反对流民造反。因为我把整个大明朝的地盘都走了一遍,老百姓每一年都饿死数十近百万人。这已经二十年了,朝廷做了什么?老百姓活不下去,不造反也是个死。”
“常遇春当年跟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最后死在军,就是要把大明搞成这个样子吗?反倒是你,对眼前的百姓苦难无动于衷。开口流寇,闭口流寇。常遇春汤和当年就是土匪流寇,他们为什么要当流寇,难道他们也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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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动家伙的不一定就是敌人,对你微笑的也不一定就是好人。
说得让你高兴的不一定是正人君子,让你发怒的可能是真朋友。
常浩天,洞山寺的知客僧。
从见面开始,每一句话都把矛头对着熊储,也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熊储身上。
对于如何判断一个人,《吕氏春秋》说的是八观六验。
事实证明,常浩天对熊储就采用《吕氏春秋》的“六验”,具体说来就是:
喜之以验其守,乐之以验其僻,怒之以验其节,惧之以验其特,哀之以验其人,苦之以验其志。
和熊储一见面,常浩天就使用了“怒之以验其节”这一招。
其目的很简单,就是要尽快把熊储激怒,最好是怒不可遏。
当一个人怒不可遏的时候,就会失去对自己行为的控制,就很有可能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但是,常浩天最后失败了。
熊储的确很生气,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对常遇春汤和这样的人都非常尊敬,对他们的后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看法,甚至还有一丝亲近的感觉。
可是对方一见面就噼里啪啦把自己责怪一顿,而且无端怀疑和指责自己的目的性,要说熊储不生气那都是骗人的。
熊储很生气,几乎把肺都气炸了,但是他没有出格。
首先,讲道理的过程,熊储没有一般年轻人那样出口不逊,始终没有爆粗口。
其次,熊储虽然愤怒的站起身来,但是并没有出格的举动,更没有从房间冲出去。
熊储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常浩天的激怒策略就是败了。
因为自己失败了,所以常浩天竟然开始微笑,然后呵呵大笑起来。
“好笑么?”熊储以为对方在嘲笑自己,因此更是火大:“如果说流寇,自古以来的圣皇贤帝,一开始都是流寇。”
“远的不说了,汉高祖刘邦不过一个小小亭长而已,一旦斩蛇起义,然后就有了大汉天下。唐高祖李渊,本来是大隋朝的内亲大臣,居然发动叛乱起义,百姓望风影从,然后推翻大隋朝,才有大唐盛世。”
“至于说到我们太祖皇帝,包括你的祖先常遇春在内,当时全部都是流寇。恰恰是这些流寇,最后实现了驱逐鞑虏,重建山河的目标。”
“由此可知,但凡不把百姓生死当回事的朝廷,本来就是在给自己挖掘坟墓。大明朝自从万历皇帝以来**不断,加上天灾频频,百姓生活一天不如一天。”
“可是朝廷被官集团把持,一心和内廷宦官争权夺利,没有一个人要想从根本上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对人吃人的现象视而不见,才有今天的天下大乱。”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都没有出生,难道也是因为我的缘故不成么?现在动乱已成,朝廷为了转移矛盾,竟然都怪到我头上,简直岂有此理!”
啪啪啪,常浩天竟然在一旁鼓掌:“说得好!可是说得好有什么用呢,你说说看究竟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呢?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有什么用呢?
熊储被反问之后,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因为这个问题一直就是他的心病,从来就没有找到一个最好的答案。
想不到答案,熊储的刚才的怒气瞬间不翼而飞,只能苦恼的摇摇头,坐回自己的椅子发呆。
常浩天没有继续为难熊储,而是看着严二娘说道:“这位是你的夫人吧?一薛家枪端的厉害,果然女豪杰。”
终于找到了新的话题,严二娘赶紧岔开:“小女子严氏,他是我相公这没错。说实话,我应该如何称呼才好呢?难道称呼大师,这个似乎有些不妥吧?”
严二娘话有话,真实目的是想问:洞山寺究竟是个什么名堂?
常浩天六十多岁,自然年老成精:“严夫人说的是,自从建帝不知所踪,朝廷大宝换人之后,洞山寺就是我们常家男人的归属。”
熊储一直就在奇怪这个问题,因此接口说道:“常家男人的归属?此话从何说起?”
常浩天叹了一口气:“就从严夫人此前所问的问题说起吧。常家枪十二路,绝招十二招,这都是大家知道的事情。但是大家不知道的事情,就是朝廷把下半部枪谱收回去毁掉了,而且规定常家枪法传授下一代不能超过二十四招。”
严二娘点点头:“我有些明白了。大明朝的武将一代不如一代,看来和朝廷有很大关系。简单地说,鄂国公的一条长枪驰骋天下没有对,朱棣虽然不敢对常家后人下毒,但是常家和前太子朱标是亲家,这一层渊源永远摆脱不了。”
常浩天有些无奈:“何止是亲家这么简单啊,简直就是仇人。成祖皇帝本身就是造反抢到的宝座,怎么可能不防备常家暗联络建帝的后人呢?”
“正因为如此,为了保证常家的血脉传承,我们的祖先想到了一个规避措施,然后报请朝廷同意,才有了洞山寺。”
“我们常家的男人,只要娶妻生子之后,就自动到洞山寺出家为僧,不再和红尘来往。洞山寺是太祖皇帝留下的遗迹,作为常家的后人也有保护义务,也算是一举两便。”
熊储看了常浩天一眼:“我看常德林兄弟也快要娶妻生子了吧?”
常浩天点点头:“在洞山寺看见公子的时候,我生气的缘故,就是现在这里如此之乱,你根本就不应该过来,万一有个什么好歹被牵扯进去就麻烦了。”
“但是你们既然已经过来了,我也不能就这么让你们走了,所以才秘密下山回家,让德林把你们先拦住。如果没有旁人看见的话,再把你们请进来。”
熊储这才明白当初感受到知客僧的复杂情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问题又出来了:常浩天把自己这些人带进村子,这不是引火烧身吗?这和他们出家为僧,化解朝廷的猜忌策略背道而驰。
想到这里,熊储试探着问道:“前辈,你把我们带进村子,这不合适吧?”
常浩天摇摇头:“公子下山之后,我们紧急磋商过。现在天下大乱,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了局。如果流民席卷天下,常家村肯定难保。”
“既然如此,我们也就没有必要遵守祖先的遗命,让德林出家为僧。所以,老夫想让公子把德林带走,到一个没有人关注的地方传承常家的香火。”
一直在门外的汤达突然进来说道:“爷爷,我也要跟着德林哥走!”
常浩天摆摆:“走吧,都走吧!你家里到时候我派人去说,他们早就准备让你走了的。”
带走两个人并不难,况且这两个小家伙武艺不错,所以熊储也没有推辞,而是询问核心问题:“前辈,皇陵那边的防御情况如何?我过去祭祖行不行得通?”
常浩天微微一笑:“如果是公子一个人去当然行不通,但是汤达就行得通。因为每年除夕,他们汤家都要派人过去祭奠,到时候公子一起进去就是了。现在还有九天时间,公子就在这里停留,免得泄露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熊储担任传授任务,把十二绝招全部传授给常德林和汤达。
对于两个小家伙修炼的内功,也就是当年汤和修炼的内功进行了一番指点,让常浩天更加兴奋。
明天就要前去祭祖,熊储还是有些担心,因此找到常浩天问道:“前辈,我听说皇陵卫军因为军饷的问题发生哗变,最后把指挥使侯定国都给杀了,现在情况如何啊?”
常浩天点点头:“公子不用担心,户部尚书总督漕运兼凤阳巡抚杨一鹏守墓太监杨泽都守将朱国相凤阳府知府颜容萱,这些人都是庸才。平日里除了勒索乡里,根本没有干过什么正事儿。”
“根据我们的探查,现在守墓卫军没有主将,而且年关已到,作为总督漕运兼巡抚的杨一鹏,竟然要大张旗鼓与民同乐,实际上就是要敛财。汤达已经回去了,我这里也准备了一些银两,明天过去安慰那些军士,他们也要过年啊。”
熊储赶紧说道:“怎么能够让你们出钱呢,我这次专门带钱过来了,就是要打发那些军士的。他们成年累月在皇陵守护我的祖先,我一定要尽一份心意才行。”
常浩天摆摆:“呵呵,德林已经跟你走了,我们剩下的都是出家人。常家的所有积蓄加起来也没有几个钱,自然都是你的了。”
“再说了,明天就是除夕,你带过来的都是银票,现在换现银也来不及了,如何发给那些军卒?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管了,明天你们走了以后,常家就不存在。”
恰在此时,汤达满脸风尘冲到后院叫道:“爷爷公子:皇陵那边已经搞定了,一千二百卫军现在全部听我的指挥。那个守墓太监杨泽,被知府颜容萱请去过节,皇陵里面根本没有人管事。”
“跑来跑去辛苦你啦。”熊储搓着对常浩天说道:“前辈,常德林您就放心吧,我会把它当成亲兄弟看待的。现在汤达已经过来催了,再不走就不行了。”
常浩天牵着熊储的来到前院,熊储才发现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常德林身后是二十四匹快马,上面都是清一色挂着长枪的小伙子,年龄都和常德林差不多,最大的也就十六岁。
“这是我们精心挑选留下来的二十四名亲兵,他们都是孤儿,从小和德林一起长大,练武都在一起,今天也都带走吧。”
常德林和那些亲兵看见常浩天出来,顿时翻身下马向爷爷跪别。
俗话说:少年不知愁滋味。这是绝对正确的。
小孩子心里单纯,没有什么牵扯不清的事情。
男孩子更是没有其他的心思,唯一想到的就是可以出去野了,所以一个跃跃欲试,并没有什么悲痛的心情。
殊不知这一去,就是战火纷飞,尸横遍野。而且突如其来,让熊储都有些措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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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位于凤阳县城南十八里,洪武二年两次大规模修建,洪武十二年竣工。陵墓安葬着朱元璋父母及兄嫂侄儿的遗骨。
皇陵陵墓堆土而成,是椭圆形覆斗式大平顶,高出周围地面一丈八尺,占地两万余亩,种植松柏九千八百株。
皇陵墓碑高两丈四尺,由碑座碑身碑额部分构成,碑是太祖皇帝朱元璋亲笔题写,一共一千一百零五字。
在这片碑,太祖皇帝没有忌讳自己出身低贱,记述了自己的卑微身世僧侣生活戎马生涯开创大明江山的全过程。
陵前北部的金水桥向北,有长十六丈宽两丈尺的神道,两旁对称排列着雕琢精美的十二对石像生。
陵园有城垣重,周长二十八里,其内享殿斋宫官厅数百间,“宫阙殿宇,壮丽森严”。
享殿,又称为正殿祭殿皇堂。正殿九间,丹阶级,屋顶为黄色琉璃,青笔彩绘。
熊储等人来到皇陵,是崇祯年大年除夕傍晚时分,作为凤阳汤家祭祀队伍的一员进入皇陵享殿。
这是一支两百多人的庞大队伍,除了常家村常德林带过来的二十四人,其他的都是汤达从汤家村带过来的人。
庞大的祭祀队伍,也让熊储领略到了皇家祭祀的复杂礼仪,增长了好多见识。
牛猪羊“牲”齐备,火谷悬谷金谷水谷土谷“五谷”齐全。
火谷,包括粳米小豆麦大豆黄黍等百姓的主要粮食。
悬谷,包括苹果梨柿子李子板栗等众多悬挂结在树上的果实。
金谷,包括西瓜南瓜冬瓜豆角等藤蔓植物上的瓜果。
水谷,包括莲藕菱角等水生植物。
土谷,包括白菜萝卜土豆番薯等众多的四季蔬菜。
熊储初略估算了一下,这一次祭祀的物品加起来,十二车起码超过千斤。
难怪那些守墓卫军太监非常热情,因为这些东西最后都要进入他们的口。
仅仅是一头牛一头猪一腔羊加起来就是一千多斤,另外还有用于祭祀的米酒百六十斤黄酒百六十斤,足够过年了。
再加上巡抚知府都城守将各地县令官宦家族轮番祭祀,各种祭品最后肯定堆积如山。
熊储心里已经有些明白了,难怪守墓太监杨泽在这里能够呼风唤雨,因为他掌握着祭祀的大权。谁先谁后,这都有好多讲究。
好在汤和的后代在这里是首屈一指的大户,虽然人不多,但是背景深厚,所以能够被安排在第一个进来。
当然这说的是晚上,白天就不行,因为白天要接待南京的皇室祭祀队伍。
本来汤家历来都是白天祭祀,但是因为熊储的敏感身份,万一在大白天碰到几个容貌相同的叔伯兄弟那就露馅了,所以今年专门拖到晚上过来。
这一次,汤家出面的就是少爷汤达,领祭的是汤家的一个老总管。
汤达是陪衬,掩护主角熊储主祭才是根本目的。
严二娘作为熊储名正言顺的第一位平妻,在熊储身后参加祭祀行礼。
整个祭祀活动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整个园陵全部都是灯笼高挂的时候,熊储等人才默默退出享殿。
汤家的大部队都回去了,但是汤达却留在了皇陵卫军兵营。
本来汤达安排熊储等人进入凤阳城,并且包下一座酒楼过年,但是熊储不想节外生枝。
朝廷最近连续下旨,正在抽调各地的军队围剿东窜的流民义军,今年的南京都京师都是人心惶惶,根本没有几家能够安心过年。
凤阳城作为大明都,也是一个单独的小朝廷。那才真是天子脚下的核心区域,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出大问题。
好在皇陵卫军兵营里面已经几乎空了,多出来好多地方可以住宿。
原来,因为常家给每一位军卒发放了二十两银子,让他们能够安顿家里的过年货,暂时平息了军队的怨气,所以对于熊储他们的到来十分感激。
熊储过来以后,让常德林和汤达到皇陵卫军兵营进行了解,凡是有家有口的,另外奖励十两银子全部回家过年,正月初八再过来执勤。
这样一来,原本一千二百人的兵营,现在只剩下四百多人,刚好安顿熊储常德林汤达这批近百人。
军人之间是很好交流的,熊储也没有藏着掖着,把自己带过来的几万两银子拿出一万两,让汤达和常德林到县城内购买食物。
年夜饭就和四百多军卒一起吃,在酒席过程,熊储直接说了自己的身份。
结果并没有熊储想象的那种吃惊,四百多军卒根本无动于衷,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一般。
“我们知道那些当官的没有这么好心,不仅没有追究我们杀掉主将的罪责,反而自己拿钱出来加倍发放军饷。现在公子不嫌弃我们,又把自己的身份公布出来,这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就凭这两点,我们愿意为公子肝脑涂地。”
听了几个百夫长这样的说辞,熊储才明白这些军卒都知道自己的来历,终于有些放心了,从而明白常浩天的确暗做了很多事情。
第二天大年初一,熊储带着严二娘莫九娘曼黛莉常德林汤达给守军拜年,每个军卒的压岁钱五两现银,四百多卫军顿时欢声雷动。
崇祯八年正月十二下午,汤达回家给长辈拜年之后回来,一进门就兴奋地说道:“师傅师娘,城里家家户户扎彩灯好热闹啊。据说巡抚大人下令,今年的灯会比往年隆重多了,你们是不是进城看看?”
汤达进门就叫师傅师娘,这是有缘故的。
常浩天在送别熊储之前,专门把常德林和汤达叫到身边说道:“你们两个人听好了,公子把枪法的招式全部传给你们,从今天开始他才是你们的师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个道理你们都要永远记住。”
后来熊储还想推辞,常浩天才说出自己的顾虑:“因为我们常家没有成年男人在家,这两个家伙从来没有人管束,自由散漫惯了。我害怕今后给你出乱子,所以专门明确师徒名分,也就便于你约束他们。”
这个汤达比常德林小一岁,今年才十四岁。在凤阳城属于二世祖小霸王级别,正是喜欢热闹,无事生非的年龄,得到城内要大办灯会的消息,所以赶紧回来“孝敬师傅师娘”。
按照熊储的意思,那肯定是不会出去凑热闹。
但是回头一看严二娘莫九娘曼黛莉等姑娘们,满脸都是渴望之色,熊储不忍心浇冷水,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汤达,这大过年的,城内还有客栈开门营业吗?如果我们这么多人过去,住在什么地方?”
汤达赶紧点头:“别的客栈是不会开门的,但是我们家就有一座客栈。我回来的时候已经让他们赶紧把房间收拾起来,年饭也预备起来,准备迎接师傅师娘,您就放心吧。”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徒弟要尽孝心,女人们要看稀奇。
这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大势所趋。熊储只能点头答应,并且立即出发。
正月十五闹花灯,这是原女孩子最不受拘束的时候。曼黛莉等人还没有看见过大城市里面的花灯,所以更是兴奋不已。
熊储话音刚落,都还来不及交代不要惹是生非等注意事项,曼黛莉就已经拉着汤达冲了出去,姑娘们随后一声欢呼都跑了,就剩下熊储一个人在后面发愣。
熊储苦笑着摇摇头迈出大门,好在常德林带着二十四个亲兵在外面等着。
这小子今年十五岁,看来懂事一些,还知道给师傅准备好马匹,总算没有让熊储自食其力。
十八里路并不远,至少在宝马脚下并不远。天擦黑的时候,熊储已经看见了凤阳城。
看见县城的一瞬间,熊储就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凤阳城非常大,比洛阳大多了。
让熊储产生不好感觉的原因,就是凤阳城只有围墙,而没有城郭。
没有城郭,就不是城墙,而是一般的围墙。这属于有城无池,不具备防御的条件。
围墙是不可能挡住敌人进攻的,所以熊储一看就把眉头皱了起来,胯下呼雷豹也停住了脚步。
看见熊储盯着前方发呆,常德林领会错了意思,还以为熊储在计算城池的大小,因此在旁边说道:“师傅,是不是觉得都城很大?”
熊储下意思的点点头:“的确很大,比我平时看见的城池大多了。”
“我听爷爷说,都城是很大的。周长五十里四百四十步,设立九门,正南叫洪武门,南左叫南左甲第门,右叫前右甲第门,北之东叫北左甲第门,西叫后右甲第门,正东叫独山门。”
“都城是两座城包起来的,央是皇城,周长九里十步。也设有四门,分别是正南的午门,正北的玄城门,正东的东华门,正西的西华门。这座皇城平时只有太监照顾,主要是皇上过来祭祖的时候当行在。”
熊储摇摇头:“我说的是另外一个意思。你想想看,这么大一座城没有城郭,仅仅是两丈多高的围墙有什么用?如果哪一天敌人打进来,守城的官军不能上城墙防御。敌人把围墙推倒了怎么办呢?”
常德林轻声说道:“我小时候听爷爷他们说起过,好像当初修建都城的时候,汤达的祖爷爷还说过要修城郭和城池。可是兵部礼部都说修建城郭会压住龙脉,挖掘护城河就会斩断龙脉啊。所以才变成有墙无郭,有城无池这个样子。”
熊储长叹了一口气:“真是匪夷所思啊。这里一马平川,又是咽喉要道的乱战之地,这简直不可理喻。”
常德林笑道:“师傅啊,城内有六千大军,将领十多人。如果真有敌人打过来,那肯定是在城外野战,怎么可能据守城门呢?”
熊储看了常德林一眼,很慎重地说道:“德林你可能还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现如今的大明天下遍地都是叛军,一个不小心就要万劫不复。”
一语成谶,说明熊储真的是个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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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心里的不安果然不是没有缘故的,今年的确就不是能够安稳过年的好年景。
关外警钟长鸣,国内硝烟未息,怎么都不像太平盛世。
虽然不是太平盛世,但就有人要粉饰太平,弄出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所以熊储心里越看越不舒服。
可惜古人早就曰过了: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有人忧国忧民,可能是杞人忧天。有人粉饰太平,想要的政绩。
不管什么原因,大家都有自己的道理。
熊储跟着常德林从南左甲第门进入凤阳城,才发现汤达说得不错,果然是一片盛世年华的热闹场景。
在山河破碎的年月弄出一副热闹景象,你也可以说是高层安定民心,鼓舞士气,但是这要建立在高层居安思危的基础上才行。
如果举国上下都沉浸在虚假的热闹场景之,那就是粉饰太平,自己找死的做派。
太祖皇帝当年给老百姓亲题一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并且要求各家各户根据自己的职业,每年春节期间都要张贴对联,取消原来那种老百姓买不起的“桃符”。
太祖皇帝不仅亲题对联,而且每年春节都微服私访,如果哪一家没有张贴对联,那就有欺君之罪。
曾经路过一家阉猪为业的人家,太祖皇帝派人责问,家主人才说自己的这个职业很难写,目前不知道怎么落笔。
太祖皇帝略一沉思,就亲自提笔给主人写了一幅“双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的春联。对联虽没提阉猪之事,但“阉”字的意思都包含在里面了,的确是一副即兴妙对,众人交口称赞。
作为一代开国皇帝,朱元璋的这个强制性措施是有道理的。
以往的新年节下,都是富人家过年,老百姓干看,这一点朱元璋从小就有深刻的体会。
“爆竹声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种场景只有士大夫阶层的那些骚客才会说,老百姓从来没有这个能力办到“新桃换旧符”。
尤其是那种高档桃符,一枚就要几百两银子。莫说寻常百姓家,就算是等家庭也根本买不起。
太祖皇帝认为春节是老百姓的日子,应该让每家每户都能够真正过年,才能与民同乐。
一副对联十五,一般的家庭都买得起。
从那时起,老百姓春节张贴对联就变成了一种定例,大明朝完成了移风易俗的伟大变迁。
熊储进入城门的第一眼,就看见各家各户的对联连成一片,的确给人一种红红火火的盛世景象。
如果放在太平年间,这的确是歌舞升平的好事,说明老百姓的小日子还过得不错。
可现在是什么年月?
全国饿殍遍地,民不聊生,扯旗造反数百万人。四处兵连祸结,凤阳城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兵祸。
老百姓不知道外面的情况那也罢了,如果凤阳城的高层也麻痹大意,全城上下都没有丝毫警惕,说不定就会有灾难降临。
越往前走,熊储心里就越是上八下。
因为到处都是莺莺燕燕,挂彩旗的扎花灯的应有尽有,唯独没有看见守城的军队巡逻。
“美酒招八方雅士;香茗待四海嘉宾。”
这是凤阳城茗溪楼门口的一副对联。
茗溪楼,就是凤阳汤家名下的产业,也是熊储他们落脚的地方。
茗溪楼是一栋六层的高楼,显得气势不凡。临街六根圆柱拔地而起,六层楼就依此而建。
六根圆柱都是锗红色,看起来都是年前刚刚油漆过的,所以光彩照人。门楣上一对大红灯笼早已点燃,汤府两个字熠熠生辉。
看见熊储在门口下马,严二娘顿时迎了出来:“相公快来看我扎的送子灯!”
熊储凝神一看,严二娘里提着一盏花灯,一条巨大的金色鲤鱼,上面坐着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儿。做工精细,活灵活现。
“当母亲的女人,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二娘跟随我这么多年了,看来今后要放弃内力控制,应该让她生个孩子才对。”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女人的热情不能轻易泼冷水,熊储赶紧笑道:“送子灯,好兆头!你们跑得真快,一眨眼就没人了,原来赶过来扎花灯啊。我可听说每年官府都要评比花灯,难道你们也要参加花灯比赛吗?”
客栈厨房里面已经叫了次开饭,姑娘们终于每个人扎了一个花灯,已经到了晚上二更天。
“九娘,今天晚上可能要辛苦一下,给这里的兄弟们打个招呼,尽快把外面的情况报过来。”
吃饭的间隙,熊储这才开始吩咐接下来的注意事项:“二娘,都城就相当于京城,你们出去逛逛是可以的。如果出去的话,一定要当心言多必失啊。”
乌鸦嘴就是乌鸦嘴,没事都要弄出事来。
崇祯八年大年十的晚上,外出寻找联络点的莫九娘突然返回,而且神色惊慌:“兄弟,事情出现了巨大变化,我们的麻烦来了。”
莫九娘的神情顿时惊动了严二娘曼黛莉,十二名女兵也纷纷围过来想听个究竟。
莫九娘喝了一口严二娘递过来的热茶,这才低声说道:“我们在襄阳的时候,八大王张献忠被挡住了南下的通道,但是他虚晃一枪掉头北上进入山西,和高迎祥等六十家会和,打了洪承畴一个措不及。”
“但是朝廷反应很快,调集的京营卫军精锐部队在王朴倪宠等人率领下也赶到参与围剿。又派陈大金阎思印谢举孙茂林四个太监前往军,分监曹诏张应昌左良玉邓玘四支军队,督战事催粮饷记功过。”
“本来这一次的九面围剿取得了很大成功,滚地龙一盏灯先后战死,两营万多人全军覆没。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赛曹操罗汝才张妙闯塌天刘国能所部主力部队已经失去了回旋余地,被困在一个狭长地区兵临绝境。”
“他们驻地东西北面都是官军的防线,南面是天堑黄河。就算付出沉重的代价击溃官军包围圈,只怕最后也冲不出来。要南渡黄河甩掉尾追的官军,更是异想天开!”
“可是,京营总兵王朴急功近利,在这里犯了一个大错误。闯王赛曹操八大王几个主要头领秘密协商以后,决定故技重施,再来一次诈降。张妙和闯塌天刘国能这两个不怕死的家伙,亲自到王朴军营进献诈降书。”
“如果官军这一次九路围攻再加一把劲,闯王高迎祥赛曹操罗汝才八大王张献忠等人就算能够逃出来,也肯定剩不下几个人了。可是王朴竟然相信了张妙和闯塌天刘国能的诈降书,命令全部停止进攻。”
“天后,张妙等十二人亲至行营,送上同意接受招安的首领名单,内有闯王高迎祥闯将李自成八大王张献忠赛曹操罗汝才等六十一人。王朴等人信以为真,马上奏报朝廷,同时停止了所有进攻,一心期盼朝廷的奖赏。”
熊储并没有什么吃惊的意思,而是微笑着说道:“兵者,诡道也。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赛曹操罗汝才,这些家伙看来都不是吃素的,底下很有两把刷子。”
“张妙闯塌天刘国能这两个家伙胆大包天,竟敢亲自前往敌营进献诈降书,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可惜没有会结识,更不可能为我所用。”
“京营总管王朴一介书生,怎么可能知道用兵诡计?被张妙和闯塌天刘国能当面歌功颂德一番,就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了,这一次一定要吃个大亏。”
莫九娘点点头:“兄弟的判断果然不错,是事情真的很古怪。本来流民义军已经山穷水尽了,可是老天爷竟然帮忙,一夜之间黄河冰冻。”
“你们想想看,东西北面的官军已经停止前进,南面的黄河一夜之间竟然全部结冰。通天的大路突然出现在脚下,流民义军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兵分路南渡黄河跳出了包围圈。”
“朝廷历尽千辛万苦,动用了六十万大军,不知道浪费了多少钱粮。结果王朴的一个命令,最后功败垂成。要说劳民伤财,再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了。”
严二娘摇摇头:“流民义军跳出包围圈逃出生天,这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九娘你紧张什么?”
莫九娘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接着说道:“二娘你就不想想看,流民义军从山西垣曲至河南济源之间南渡黄河,洛阳开封九首当其冲啊。”
“其,赛曹操罗汝才的右路大军围攻洛阳,闯王高迎祥的左路大军进逼开封,路大军八大王张献忠所部直插许昌。”
“最糟糕的是,张献忠所部在许昌突然放弃南下湖广鱼米之乡,而是掉头东进,直扑毫州颍州一线,目标正是我们凤阳啊。”
“张献忠下十万大军所过之处的州县都在过年,根本没有丝毫防备,结果仿佛风卷残云一般,颍州几乎没有支撑半个时辰就已经陷落。”
“如此兵荒马乱的局面,我们的暗线也没有办法立足,只能被迫全部撤退,现在都已经退到了凤阳县城周边隐蔽。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说,张献忠已经发话,一定要扒了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祖坟,斩断大明朝的龙脉。”
严二娘顿时跳了起来:“好你个八大王张献忠,真是没有王法了,竟敢在我相公的祖坟上打主意!这事还真的非常严重,因为颍州距离我们这里不到五百里,骑兵四天时间就可以赶到,这却如何是好?”
莫九娘看着一脸阴沉的熊储,很小心的问道:“兄弟,你闷着不作声是不行的,倒是说句话啊。现在已经火烧眉毛了,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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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时势造英雄。
换句话说:不是人找事,而是事找你。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出人头地。
正所谓“人在家坐,祸从天上来。”不外如是。
熊储不是一个主动找事的人,而是一个尽可能躲着麻烦走的人。
比如说这一次,熊储为了避免发生变故,专门躲在皇陵卫军的军营里面,就等着正月十五第二次大祭之后就赶紧悄悄离开。
每天早晚在太祖皇帝朱元璋题写的墓碑前上炷香,熊储哪里都不敢去。就是担心被别人察觉,然后惹出一大堆麻烦。
可实际情况是,无论怎么躲都没用,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不过这一次来的实在是太凶猛了,十多万流民大军一旦横卷过来,整个凤阳周边绝对什么都不会剩下。
听了莫九娘的情况通报之后,熊储一瞬间也找不到好办法。
要想对付军队的进攻,就只能是军队出面才行,可是熊储里没有军队。
就算有军队,那都在万里之外,远水难救近火,这个道理谁都知道。
虽然流民义军的战斗力整体不强,但是他们人多势众。
而且义军攻破的地方越多,流民加入军队的就越多,军队的人数就越庞大,简直打不胜打。
正在犹豫之间,天色已经大亮,暗线的斥候兵第二次详细消息终于传来,事情也更加明了。
“启禀主公:目前已经彻底查明,攻破颍州的义军是由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这两部组成,总兵力万余人,前锋部队万余人。”
“颍州知州尹梦鳌率领千六百多人一触即溃,尹梦鳌阵亡。八大王张献忠和老回回马守应占领颍州,有血债民愤的乡绅数十人被杀,东林党颍州书院十余人被杀。”
“扫地王太平王两部人马两万余人攻破毫州,他们基本没有什么军纪,那里就乱多了。所有乡绅大户被灭门书院衙门里面的人无一活命,被杀的人可能超过四千人。”
“张献忠和马守应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颍州,正在加速向我们这边过来。领头的主将是二大王张进嘉,张献忠的大干儿子张可望(孙可望),总兵力约六千人。”
熊储摆摆:“你下去吧,让兄弟们尽快避开义军的兵锋,远距离观察动向就行了,不要出现意外伤亡。”
斥候兵退出去以后,莫九娘有些担忧:“兄弟,张献忠和马守应这两个人都在边军里面干过,略知兵法,可不好对付。尤其是这个老回回马守应,更是和赛曹操罗汝才差不多,是诡计多端之辈。要不你先走吧,我留在这里见行事?”
熊储摇摇头:“走?这里有我的祖坟,能走哪里去?既然认祖归宗了,我就是朱家子孙。如果我这么逃走,那对不起祖宗,更对不起良心。”
“九娘,你赶紧命令常德林汤达分头通知巡抚颜容萱守将朱国相,让他们立即做好迎敌准备。另外物色一个精明的兄弟,准备替我送一封信。”
说到这里,熊储到柜台上找到账房先生的笔墨纸砚,很快就写了一封信交给莫九娘:“找一个兄弟快马向西迎过去,把这封信递出去。这是我写给张献忠的,希望他看在往日的兄弟情分上,不要惊扰凤阳城。”
莫九娘接过信还是有些怀疑:“一封信有用吗?我看张献忠他们势在必得,而且攻击目标确定,大军已经开拔,说明张献忠等人有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应该不可能被一封信挡住,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因为一封信让大军停下来,”
“因为张献忠他们现在刚刚冲破包围圈,四面都是敌人。一旦部队停滞不前,让身后的官军追上来,那就是灭顶之灾。这是关系到他们十余万人生死存亡的关头,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不会不知道其的利害关系。”
熊储点点头:“我也没有指望这封信就能退去十万大军,只是希望张献忠看到信以后,怀疑都城已经做好了迎敌准备。如果让他们产生一些迟疑,就能够争取一定的时间,让守城的官军反应过来。”
莫九娘转身出去寻找送信的人,熊储才对严二娘曼黛莉说道:“二娘黛莉,我们去暗巡视一下城防卫军的备战情况,看看他们都有些什么备战准备,然后见行事。”
莫九娘的担忧果然有道理。
斥候兵一人双马向西疾驰一百八十里,终于在当天下午看见了张献忠的先头部队。
这是一支骑兵部队缓缓而来,人数大概两千左右,距离还有里地的样子。
斥候兵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按照熊储的吩咐,很快竖起一面早就准备好的白底黑字大旗:“故人信使,给张献忠兄弟送信。”
时间不长,从对面冲过来匹快马,马背上的名骑士里都是短柄斩马刀。冲在最面的那个家伙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狂妄的直呼我们大王姓名?”
斥候兵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不卑不亢的说道:“是不是狂妄,这不是你说得清的。我这里有当年函谷关青龙山风陵渡口故人亲笔写的一封信,请带我过去亲自交给你们的大王。”
就这功夫,敌人的大军已经缓缓来到近前,一个长着络腮胡子,戴着大毡帽的将官怒喝一声:“前面的人为什么挡住大军道路,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面一丈多高的大旗迎风招展,所有的人都能看见,这是明知故问了。
“报告二大王:这小子打着一面旗子,竟然直呼大王的名讳。”
斥候兵一听就知道,所谓的二大王就是张进嘉来了,原来统帅精锐骑兵的就是他。看来后面四千步兵的头领应该就是张可望了。
张可望的本名叫孙可望,是张献忠的第一个干儿子,并且十分喜爱,所以赐姓张,才变成了张可望。
斥候兵心里很清楚,张可望这小子恃宠而骄,跋扈嚣张,除了张献忠之外,谁也指挥不动。
如果自己落到张可望,斥候兵还真担心自己的送信任务完不成。
所以对于二大王张进嘉的言辞,斥候兵选择无视,并没有继续说话。
二大王张进嘉似乎心情也不好,所以显得很不耐烦:“既然他如此无礼,给我抓起来送到后面的大营交给大王发落,大军继续前进!”
在熊储身边活动的斥候兵,都是当初飞鼠门的弟子,也就是彭二先生彭无影的部下,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拿出来放到江湖上也算一个角色。
听到敌人要把自己抓走,斥候兵把信往怀里一揣就跳下马来,等待敌人过来绑人。
斥候兵在这里被别人绑走的时候,熊储却面临着一个让他产生巨大疑惑的问题。
留下莫九娘在茗溪楼坐镇,随时等候斥候营的消息。熊储带着严二娘曼黛莉逛街,常德林带着八名亲兵当向导,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兵算是两个女人的跟班。
这一行人走到任何地方都很显眼,但也没有引起这么特别关注。毕竟这里是都城,属于王公贵族的地盘。
严二娘曼黛莉和女兵们负责逛街,熊储负责观察城内的各种情况。
可是一路走来,除了看见个巡逻小组,再也没有发现其它的守城卫军。
一直走到北面的独山门,熊楚才看到四个把守城门的兵丁。城门内侧右边五十丈开外有一座小兵营,里面传来猜拳划令的声音,说明正在喝酒。
正准备到西面看看情况,结果熊储突然发现一群人正在进城,顿时让他困惑起来。
说是一群人可能有些夸张,实际上也就是十多个人。
都城一向繁华热闹,十多个人进城本来是不应该让熊储疑惑的。可是今天进来的是群人,熊储想不疑惑都不行。
个和尚五个道士六个牵着马匹的商人,外加两个乞丐。
乞丐不过节,道士和尚云游四方也可以不过节,但是出现六个商人这就怪事了。
今天是大年十,都城正在筹备元宵节的灯会,各商铺根本没有开门营业,怎么会有做生意的人呢?
“德林,你们都是本地人,认不认识这几个做生意的人?不要紧盯着看,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熊储没有继续盯着那些正在进城的人,而是看着街边上几个正在燃放鞭炮的小孩子。
常德林根本没有看就已经说道:“师傅,不用盯着看,这不是本地人,因为他们的口音都不对。真是奇怪了,客栈都还没有开门,哪有做生意这么早出门的?”
熊储走到常德林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吩咐四个兄弟悄悄跟上去,看看这些人在什么地方落脚,然后赶紧回到客栈向九娘汇报。”
如果说在北门的时候,熊储还是有些疑惑,等来到西门的时候,熊储就已经发现不对了。
从西面连续进来批人,都是乞丐和尚道士商人,当然还有好像是走亲戚的人,但是常德林很快就听明白口音不对。
最离谱的是,接近傍晚的时候,熊储已经来到了东门附近,竟然看见一次就进来了六十多人,同样是各色人等都有,而且前后进来六批。
一路往回走,熊储低声询问严二娘:“二娘,计算过没有,我们发现类似的人进城大概是多少?”
严二娘点点头:“从北门算起,仅仅是我们看见的人就有五百多人。总体说来,北门西门南门少一些,但是东门进来的人最多。”
“根据我以前在望乡城万福楼搜集消息的经验,这些人全部来路不正,我怀疑都是流民义军的探子。他们主要从东门进来,就是想让守城的部队忽视西面,典型的声东击西。”
熊储摇摇头:“你没有说到点子上。如果是探子的话,也没有必要几百人,这应该是准备里应外合的人。”
“相公说得不错,探子人数多了反而容易出事。”严二娘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由此可见,张献忠的攻城战斗已经箭在弦上,我们怎么办?”
熊储的脸色也是阴沉得怕人:“刚才已经把整个都城都看过了,凤阳守军力量薄弱,留守司只有四个卫所四千左右的兵力,皇城里面应该不超多一千人。此事非同小可,回到客栈再说。”
没想到回到客栈听到另外一个消息,熊储顿时觉得自己掉进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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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你看,这位兄弟到城防司去报信,朱国相醉醺醺的从家里赶过来根本没有询问,就说是蛊惑人心,制造混乱。他不相信就算了,竟然把这位兄弟打了一顿,屁股都给打流血了。”
看见一个亲兵趴在床上流泪,汤达坐在床边上陪着流泪,熊储的肺都要气炸了。
朱国相作为都城的最高守城军官,接到老百姓报警的消息,你不相信就算了,竟然还发脾气打人。
这样下去的话,今后就算还有人发现敌情,谁还敢前去报信?作为朝廷的官军,如果没有老百姓的支持,那还能打胜仗吗?
生气归生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好在熊储带过来很多疗伤药,亲兵的皮肉之伤倒也无所谓,最让人难过的还是心理上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朝廷的军队**到这种不可救药的程度,熊储终于体会到了,现在恨铁不成钢都没有用。
莫九娘也刚好返回来:“兄弟,现在怎么办?城内的官军根本不相信敌人会来,因为我们的人散布在外面,根本没有看到城内的官军派人出去巡视。”
熊储狠狠地挥舞了一下拳头仿佛要把内心的不忿驱赶出去:“我也没有办法了,现在到了尽人事听天命的时候。命令大家提前开饭,等到德林的人探听消息会来,我们再来商量怎么办。”
莫九娘摇摇头:“官军方面的问题我们管不了,可是我派出去送信的人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如果仅仅是扣留还好说,张献忠不会杀人吧?”
听到这个消息,熊储脸上顿时升起更浓的乌云,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杀气腾腾:“我的人没事还好说,万一真出了意外,那就别怪我大开杀戒。”
众人正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常德林带着八个人回到了客栈:“师傅,目前已经查明的人数一共百五十人,分布在四座城门附近。经过暗观察他们的举动,现在已经可以得出结论,全部都是张献忠派出来做内应的。”
“大家赶紧吃饭,同时听我说一下今天晚上的安排。”熊储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然后才说道:“城内的官军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敌情,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战术安排,反正他们的表现就是自取灭亡。”
“我们派出去送信的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张献忠他们给扣下来了,但是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为了以防万一,所以我决定把潜伏进来的那些人一网打尽。”
“在没有查明我们送信人生死之前,那些人全部采用点穴段抓活的。如果张献忠真的违反了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古训,只怕接下来就要打开杀戒,让天下的人都明白熊家军的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敌人分成四个部分,我们也需要在四个地方同时动。我二娘九娘黛莉四个人,分别带名白凤卫队的女队员,德林安排人带路。汤达把两组亲兵分成四组,准备往客栈运送俘虏。”
“记住,敌人一共百五十人,一定要全部留下,不能放走一个。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或者遇到强烈反抗,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对于顽抗者一律杀无赦。想扒我的祖坟,我就先砍他的脑袋!”
熊储带着名女兵最先出法,他的目标是南门附近的一家客栈。敌人在这里埋伏了百人,是实力最强大的一组。
常德林亲自带路,很快就来到了南左甲第门附近,这里也是熊储此前入城的地方。
距离城门一百多步,有一家层楼的客栈,现在大门紧闭。已经二更天了,客栈连门口的灯笼都没有点燃,和两边灯火辉煌的场景格格不入。
“师傅,这家客栈的人都回去过年了,掌柜的留在客栈看守。现在还不知道这个掌柜的是死是活。”
熊储看了一下现场环境,随即低声问道:“德林,这家客栈你熟不熟悉?前面都临街,而且左右两边的房屋连在一起,进去比较困难。街道上说不定就会有人过来,不适合施展轻功上房。后面有没有僻静的地方?”
常德林点点头:“这家客栈我也没有进去过,一般我们进城都是在茗溪楼。不过,前面不远有一条防火的小巷子,从那里就可以到这家客栈后院。里面很偏僻,连灯都没有,一般人晚上不敢走那边。”
花了一刻钟绕远路,熊储发现常德林说得不错。
这是一条背街小巷,应该是每天早上“收夜香”(城内清理居民便桶)的通道,并不是日常上街赶集的街道。
因为没有一丝灯光,还有行道树的遮挡,加上前面大街灯光的映衬,这里的小道就显得更加阴森。
“师傅您看,前面十步的那扇小门,就是客栈的后面。除了早晨收夜香和买菜的人进出之外,平时都不打开的。”
顺着常德林右所指的方向,熊储终于看见了目标:非常精致的琉璃瓦歇山顶门楼,下面有一扇小门。两侧是两丈高的围墙,和前面的客栈围成一个正方形的院子。
这也是一般常识,每一家客栈后院都有车马棚草料棚,还有特殊客人需要的独立小院子。
“德林,你立即带着兄弟们到前面大街埋伏起来,如果有人冲到大街上就进行拦截,死活不论。如果让这些人闯进民宅,他们肯定杀人放火制造混乱,这也是他们进程城的目的。”
留下名女兵在外面隐蔽,熊储从别人家的院子爬上围墙,然后朝目的迂回过去。
这是杀生涯养成的谨慎作风,熊储从来不会把敌人当白痴。
这家客栈了面集了百人,放在城内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百人在平时当然没什么用,但是外面兵临城下发起进攻的时候,那就会发挥巨大的作用。
在关键时刻,这百人按照十个人一组,分散开来在城南杀人放火,就可以造成十个地方同时起火,造成城门已经被攻破的假象,从而引起全城大骚乱,完全可以摧毁整个城池的防御信心。
熊储有了这一次的亲身经历,他终于明白以往人们所说流民义军没有战斗力,都是一帮乌合之众,那都是非常片面的看法。
首先,能够找到数百人潜入城内,说明这些人都是胆大心细之辈,而且悍不畏死。一支部队里面随便就能够拿出数百胆大心细的人,说明眼前的敌人绝对不可小觑。
其次,能够想到里应外合这一招,说明流民义军的将领知道一些兵法,更知道官军里面存在巨大的毛病,那就是轻敌。
谋定而后动的敌人,那就是劲敌。
既然是劲敌,熊储当然打起精神全力应付,所以他留下了个人战斗力强悍的名女兵,在暗处截杀漏网之鱼,确保万一。
咻咻咻——
因为有前大街灯光的背景,加上熊储的目力非同常人,结果很快就发现后门里面有四个人,因此他右一扬,四颗黄豆射了出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四个方向同时动作,要想全部拿下百五十人,只能使用暗器。
熊家军的顶尖高里面只有一种暗器,那就是玄冰珠。玄冰珠数量有限,不可能大面积使用。
现在时间紧迫,临时铸造暗器已经来不及了,所以熊储让每个小组都把宝马的饲料带上一斤做暗器,也就是黄豆。
熊储已经决定,凤阳城的事情了结以后,一定要给特定的人装备暗器,以便应付类似今天的复杂局面。
四个看门的家伙几乎没有发出声息,就已经瘫软在地。
仿佛一条怪蟒顺着围墙溜进院子,熊储把后面打开一条缝隙,两名女兵溜了进来,留下一个人在外面作为最后的补充段。
熊储比划一下势,让两个女兵留在后院,他自己两个闪身就已经靠近了前面的大堂后门。
还是流民作风!
靠近大堂后门的一瞬间,浓烈的酒气的扑鼻而来,而且里面鼾声如雷,熊储就知道农民永远都是农民。就算里拿着兵器,那还是农民。
缓缓推开虚掩的后门,酒气更加浓郁,好像还有喝醉之后呕吐的气味,让熊储都产生了想要呕吐的强烈冲动。
大堂里面简直乱八糟,各种服色的人密密麻麻躺了一地。如果不是熊储反应够快,刚才一进门就被绊了一跤。
“看来敌人就算要攻城,也肯定不是明天上午,所以这些人认为晚上喝酒没事。”
熊储两条腿闪电般连续踢出,给每个人的眩晕穴都补了一脚。
一刻钟的时间才把大堂弄明白,熊储发现少了十个人。
没有走楼梯,熊储直接顺着一根立柱爬到二楼,终于发现了这百人里面的最后的十个人。
其实也不是熊储发现了敌人,而是听到了非常古怪的动静。
这种动静不常见,熊储只有和严二娘在一起睡觉的时候,才会偶尔闹出来。
“大敌当前,这不是作死吗?”
熊储在心里愤愤不平的骂了一句,只能放下身段,像一条怪蟒从地面上溜过去,然后顺着床脚缓缓站起身来,然后一指点在那个趴在床上耸动的家伙太阳穴上。
这很有效果,那个家伙最后拼命耸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动静。
大战在即,竟然还有心情玩这种游戏的人,熊储认为根本不用活着。
之所以说那个家伙是趴在床上耸动,就是熊储并没有看见女人,因为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关键是熊储也没有准备看清。
一间一间搜过去,前后解决了九个人,还差最后一个。
咻——
就在熊储溜进最后一个房间的当口,一股劲风竟然凌空劈下。
好在熊储从来不会放松警惕,进入房间都是从地下爬进去。
如果是大而化之推门而入,这一下就要糟糕,搞得不好就有可能被敌人砍掉一只。
左在地面一撑,身体一个侧滑,熊储的两条腿闪电般踢了出去,噗通一声,一个重物甩了出去。
啊——一声惊呼,分明是女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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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忙碌到四更天,混入城内的奸细终于全部被秘密处理。
杀人最多的是曼黛莉和莫九娘这两个小组,她们处理的秘密窝点分别只有一百来人,但是被杀了一大半。
严二娘这一组杀了四十多人,还有十多人被生擒。
熊储这里一共杀了二十余人,其实他真正杀的人只有十个人,另外十多人是因为用脚点穴没有掌握好分寸给踢死了。
最后那个房间的家伙,原来是这次里应外合的总指挥,叫什么“干鸡公张二”。
经过熊储现场审问,那家客栈的大掌柜已经被杀,最后那一声女人的惊呼,就是熊储一脚把干鸡公张二重新踢到床上压住了一个人。
这是一个女人,客栈大掌柜的小老婆。
其他房间的九个女人,全部是这些人当天晚上从家小妓院给抢过来的。
熊储自然也没留着,全给放了。大过年的,人家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不能挡人家的财路。
干鸡公张二被熊储给杀了,那是要给客栈大掌柜报仇。
至于大掌柜的小老婆,当场被干鸡公张二给砸死了,不能算在熊储名下。
天亮时分,汤达和常德林回来报告:“师傅,不管死的活的,已经全部集到南门附近的那家客栈,还有五百八十人。我们封死了客栈大门,现在怎么处理?”
“这些人不用理他们,没有一个对时,他们的穴道不能解开。”熊储摇摇头:“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接下来就看官军如何应对,我们再随应变。”
“今天是正月十四,明天晚上到皇陵上灯之后,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也就到了撤退的时候。一晚上大家都辛苦了,现在赶紧抓紧时间休息。”
咣咣咣——咣咣咣——
熊储吃了午饭刚躺下睡午觉,准备晚上返回皇陵,结果一阵急促的锣声在大街上响起,整个凤阳城一下子乱了起来。
恰在此时,常德林冲了进来:“师傅,张献忠的二大王张进嘉,率领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西门!”
大战这么快就到了,熊储从床上一跃而起,跟着常德林来到一楼大堂,才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收拾整齐,马匹都在大门口准备好了。
“咣咣咣——大家不要惊慌,把门窗关好,不要到街上乱跑,以免挡住军队的通道。来的是一帮流寇,不过乌合之众而已。朱国相将军已经带人出城作战,马上就要凯旋而归!”
熊储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队净街骑兵从门口冲了过去,一边敲锣,一边喊话稳定民心。
“朱国相是什么来历?”熊储看着常德林问道。
汤达接口说道:“听人家说,朱国相是万历十四年进士,从来没有打过仗。平时飞扬跋扈,所以昨天把我报信的兄弟打了一顿。”
西面已经隐隐约约传来鸟铳的轰鸣声,熊储有些着急:“汤达,你准备带走多少人?你家里都安排好了没有?”
“和德林哥一样,我就带走自己的下兄弟二十四人。家里早就不想我呆在凤阳,所以才让我住到常家村。”汤达有些生气:“去年,家里让我找朱国相要当兵,他不要我,也不要德林哥。”
熊储点点头:“你们两个人的亲兵卫队一共四十八人,我们这边一共十六人,合计六十四人。如果用得好的话,从敌人包围圈里面杀出去并不难。”
“记住,万一今后陷入包围圈,我负责在前面开路,二娘和九娘保护侧翼,常德林和汤达带领兄弟们居策应,曼黛莉带领女兵利用短铳殿后。现在大家跟我赶到西门,看看敌我双方交战的情况再说。”
六十四匹快马冲到西门,结果大门紧闭出不去。
一个守城门的十夫长把的长枪一横:“外面有流寇作乱,任何人不能随意进出城门。”
熊储冷声说道:“如果我们是敌人,你把我们留在城内,我们杀人放火制造骚乱,整个城池就垮了。如果我们不是敌人,你不让我们出去参加战斗,那就该死。”
一听熊储的意思就是要出城,常德林右一挥,二十四名亲兵飞身下马,端着的镔铁长枪往前一闯,看守城门的二十多个军卒就已经被拦在一边,汤达的亲兵直接冲到城门洞打开了大门。
熊储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洞,顿时发现西面五里开外烟尘大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一阵接着一阵。
熊储双一按马鞍桥,顿时站在马背上搭凉棚往前面一看,随即惊叫一声:“官军已经败退回来了,大家赶紧让开城门洞!”
挡住败军的通道是非常危险的,熊储催动呼雷豹往南就走,常德林等人都是将军府第出身,当然知道厉害,呼啦一下子向南冲出去百丈,彻底让开了西门通道。
就这功夫,整个大地开始颤抖起来,前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一群惊慌失措的官军出现在视线。
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也相继传来:“流寇的骑兵厉害,快跑啊——”
常德林长枪往前一指:“师傅你看,带头跑回来的那个骑黑马的家伙,就是朱国相。他后面两个骑马的将领,分别是指挥袁瑞征吕承荫。”
熊储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是西面的整个战况已经看清楚了。
第一批败退回来的全部都是鸟铳兵,扛着鸟铳的大概一千来人,背着火绳的大概有百多人。
这些人都是步兵,火绳鸟铳的发火率发射速度都不行,如果没有绝对的人数优势根本没用。面对敌人的骑兵除了被屠杀,根本没有丝毫办法。
鸟铳兵后面拖后一里地,大概有五百官军的骑兵在断后,和西面冲过来的两千骑兵先头部队纠缠在一起边打边撤。
严二娘站在马背上紧盯着西面的战况,不无担忧的说道:“相公,官军千人一触即溃,眼见的死伤就超过百多人,我看凤阳城危险了。”
莫九娘同样是站在马背上向西观望,看着越来越近的败兵有些担忧的说道:
“兄弟,你看看殿后的那五百来人,搞得不好要被敌人全部吃掉了。义军的骑兵在冲锋过程,两翼已经慢慢张开,这是要把那五百官军给包饺子啊。”
熊储站在呼雷豹背上点头说道:“二大王张进嘉的这支骑兵,他们的战马我认识。都是当年火落赤部的战马,还是我送给王嘉胤的礼物。官军的战马跑不赢他们,马上就要被包围了。”
略微沉思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身边同样在紧张观望的常德林汤达,熊储这才咬牙说道:“德林汤达,看见战场没有,这就是战斗。数百人一瞬间就会全部被杀掉,你们怕不怕?兄弟们,你们怕不怕?”
“不怕!”
“那好!”熊储双脚一滑就已经坐到了马背上,右顺势一探,蘸金提炉枪已经到:“女兵在这里观敌料阵,不怕死的兄弟跟我来,一定要救出五百骑兵!”
熊储要做的并不是彻底打垮敌人,而是一马当先,五十一匹快马拉成一条直线,紧贴着流民义军的锋线横击过去,目的是隔开两军的纠缠部位。
从南向北横铲过去,首先接触的就是流民义军右翼。
熊储也知道仅仅凭借自己这五十来人,绝对不能抵挡五百骑兵的正面硬撞。否则的话,那就不是救人,而是找死。
所以他把内力提升到成,的蘸金提炉枪不找人,而是反一记横抽,敌人锋线上的匹战马前腿被劈断。
呼雷豹仿佛一道闪电飞驰而过,敌人后面冲上来的战马顿时出了大问题。
因为前面匹马翻倒在地,就变成了现成的绊马索,连环效应自然同步产生。
后面敌人刚刚把速度降下来,常德林挥舞着镔铁长枪冲过来,学着自己师傅的模样,同样给后面的敌人来了一下子,又制造了两匹断腿马。
紧随其后的四十八名亲兵都是相同的镔铁长枪,比流民义军的武器整齐不知多少倍,而且每一个人都是挥枪横抽一把就走,丝毫没有停留。
轮到殿后的汤达冲上来,又刺死了一匹刚冲过障碍的战马。结果五十一人冲过去,砸断了六十多匹战马的前腿,顿时把义军右翼的前锋给摁住了。
熊储敢于采用这个策略,就是他发现流民义军的骑兵,全部都是斩马刀,面对镔铁长枪根本无能为力。无能是长度重量,都不在一个档次上。
熊储在前面制造障碍,常德林紧跟在后面扩大战果,四十八名亲兵一掠而过捡便宜,留下汤达在最后捡漏。
个呼吸的时间,熊储就已经冲到了战斗的核心区域,双臂一叫劲,直接挑起一匹马奋力砸向纠缠不清的人群。
这一下起码需要八百斤的力量,如果不是熊储已经把全身内力提起来,如果不是呼雷豹的力量足够强大,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
熊储也知道这一下子肯定要砸死不少人,但也只有这种办法才是死人最少的唯一办法。
一下用力过猛,熊储顿时觉得自己内府气血翻涌,差点儿吐出一口鲜血,几乎丧失了再战之力。
好在常德林随后冲到,前面两方的人一顿打乱的时候,他的战马已经冲到央,双抡起镔铁长枪一记横扫,逼退了敌我双方的所有人。
随着后面的四十八名亲兵闯了过来,流民义军的冲击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因为常德林长枪一扫,逼退人群的同时看见了一个持长枪的将领,然后就冲他去了。
有了常德林这一个缓冲,熊储终于喘过一口气来,把蘸金提炉枪往得胜钩上一挂,左一拍马脖子,右一按马鞍桥,整个人就已经飞了起来。
呼雷豹和熊储心灵相通,熊储腾空而起的同时,呼雷豹掉头就往严二娘她们所在的地方如飞而去。
哐啷一声,熊储已经凌空拔出青釭剑,尺多长的淡黄色剑气凌空虚劈,流民义军锋线上的十几把斩马刀全部被削断。
熊储也不落地,双脚在人头上马头上踏过去,目标正是和常德林交战的那员敌将。
擒贼先擒王,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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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常德林交合不分胜负的义军将领,正是张献忠的同宗兄弟,二大王张进嘉。
这家伙虽然目空一切,但是熊储从人群上空猛扑过来的滔天气势,还是被张进嘉发现了。
和这种武林高单打独斗,任何人都没有绝对把握,张进嘉自然也是心惊胆战,干脆一拨马头转身就跑。
流民就是流民,将领落荒而逃,后面的人自然一哄而散。
五百官军看见自己就要被包饺子的危关头,竟然还能咸鱼翻身反败为胜,还想翻身追赶,熊储只能提起内力大喝一声:“站住!穷寇勿追!”
开什么玩笑啊,刚才熊储冒死解救,就是发现这些官军骑兵的骑射功夫简直一塌糊涂,现在以寡敌众追上去也是自找没趣。
如果是自己的骠骑营骁骑营陷阵营或者是射声营在身边,别说有五百人,只要有百人在身边,熊储就要追杀十里。
恰在此时,一匹白马飞驰而来,隔着老远就冲着熊储叫道:“下官陈宏祖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哈哈,些许小事不足挂齿。”熊储呵呵一笑:“至于我的姓名不说也罢,陈将军最好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眨眼的功夫,陈宏祖就已经冲到身前飞身下马,对着熊储抱拳说道:“恩公说哪里话来啊,如果不是你仗义出,我们五百多人根本无法退进城门,肯定无一活命。”
熊储这才看清楚陈宏祖内穿锗红色战袍头戴黄铜盔,外穿锁子甲,腰缠黄铜卡簧腰带,年龄应该在十二岁,和自己上下年纪。
熊储回避了自己的姓名,而是反问道:“你们出城不到一个时辰就败下阵来,怎么回事啊,陈将军?”
“恩公不要叫什么将军,我就是一个骑兵千户之职。”陈宏祖懊恼地说道:“我本来让火铳兵分个梯次阻击敌人的骑兵,可是朱国相将军一定要一次开火,给敌人一个下马威,达到一举击溃的目的。”
“没曾想,那些火铳兵平时没有训练,器械也没有保养,有的火绳根本点不燃。结果一声令下,开火的鸟铳还不足四分之一。等到重新装填再开火,流寇的骑兵前锋就已经冲到了五十步以内。”
“那些火铳兵惊慌失措开了火,全部都打到天上去了,当然一触即溃。我们虽然只有五百骑兵,但是为了顾全大局,只能在后面拼死拖住敌人,让朱国相将军能够返回城内组织防御。”
熊储回头看了一下才说道:“我看遍地尸体,这样一个照面就损失了不下五百人,实在是令人痛心。据我所知,西面过来的流民大军不下十万人,不知道陈将军对接下来的局势有何高见?”
“此处人多嘴杂,不是说话之地。”陈宏祖突然低声说道:“不知道恩公住在何处,我想专程拜访一次。”
熊储摇摇头:“拜访就不敢当,我也没有固定的地方。流民来势汹汹,我想到皇陵那边去看看。”
陈宏祖反败为胜了,需要立即回城汇报战况。听说熊储要到皇陵就有些着急:“恩公既然知道敌人的具体情况,干脆跟我回到城内向朱国相将军汇报,这样才能制定有效的对敌之策啊。”
熊储摇摇头:“我昨天就派人给他送过信,可是他不仅不听,还把我的人打了一顿。对于这种人,我是不会第二次自找没趣的。这样吧,我今晚就在城内的茗溪楼住一晚,如果陈将军有什么事情就过来说。”
听说熊储今晚住在城内,陈宏祖这才告辞离去。
熊储也不敢在城外停留,也带领自己的人赶紧进城。敌人虽然退下去了,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
晚上更天的时候,陈宏祖果然秘密来到,还带过来几个人,分别是指挥使程永宁千户陈永龄和陈其百户盛可学。
双方简单介绍一下,然后就坐下来开始秘密协商。
“恩公,我们五个人刚刚参加城防会议,都城守将朱国相大人巡抚杨一鹏知府颜容萱巡按御史吴振缨指挥使袁瑞祯等人,还是不相信流寇大举来犯。他们认为明天就是元宵节,如果对全城宣布戒严的话,担心引起全城骚动。”
“今天已经把敌人打退了,他们都认为流寇仅此而已。既然五百骑兵就可以把敌人打退,如果敌人明天再来,就把皇城里面的御林军五百骑兵也调出来,那就足够应付了。我们五个人据理力争,反而落了不是,所以过来听听恩公的意见。”
陈宏祖首先介绍了自己这边的情况,五个人就把目光盯着熊储,想吃一颗定心丸。
熊储看了五个人一眼,只能苦笑着摇摇头:“我能有什么意见?我也希望自己得到的消息是假的,可实际情况是,流民义军这一次过来的人数绝对不会少于万人。”
“最大的问题是,都城只有围墙没有城郭,更没有护城河。也就是说,都城属于四战之地,就凭你们没有丝毫训练的四个卫所不足四千人,肯定挡不住。”
“实不相瞒,敌人昨天就潜伏进来百多人。我派人给城防司送信,朱国相那个东西竟然把我的人打伤了。如果不是我昨天晚上带人灭掉了敌人的内应,现在究竟是个什么状态,谁也说不清。”
程永宁有些怀疑的问道:“巡抚吴大人信誓旦旦的说,他接到过塘报,说是河北十营的流寇都已经向朝廷投降了。包括闯贼八大王老回回赛曹操在内的五大主力连投降名单都有。既然如此,进攻都城的流寇应该是散兵游勇才对呀。”
熊储终于明白了都城内里面的高层官员,为什么是战守不一的态度,原来朝廷前不久下发的塘报产生了巨大的误导。
张献忠老回回所部突破黄河天堑南下,不过是九天前的事情。等到京营总兵王朴搞明白状态,然后上奏朝廷,再把塘报发下来,最快也需要二十天。
熊储心不由得暗暗佩服张献忠和老回回:这两个家伙不愧都在边军里面当过兵的老油条,好一个时间差,真实掌握得恰到好处!
想到这里,熊储干脆实话实说:“陈将军,我只能告诉你,今天你碰到的那个家伙,就是八大王张献忠的二把,江湖诨号叫做二大王张进嘉。”
“他们是九天前突破黄河天堑南下,赛曹操所部围攻洛阳,闯王所部进犯开封,八大王和老回回所部长驱直入,首先攻破了毫州和颍州。”
“这一次过来的部队,就是八大王老回回扫地王太平王四部人马万多人。加上他们裹挟而来的流民,总人数不下十二万。”
“什么?”陈宏祖猛地一下站起身来:“恩公是说毫州和颍州全部陷落了吗?”
熊储点点头:“不错,此事千真万确!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们都在干什么,四百多里以外的地方翻了天,你们都是聋子吗?”
指挥使程永宁的脸色顿时发紫:“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可如何是好啊?”
恰在此时,一直盯着熊储的千户陈其,突然开口说话:“这位公子,我看你有些眼熟,却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见过。听公子的口音,好像是洛阳那边的人,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好眼力,好见识!”熊储微微一笑:“对着真人不说假话,在下正是邙山锁喉剑八郎。”
嘘——陈宏祖等五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房间里面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官职最低的百户盛可学低声说了个字:“朱胜鑫?”
“不错,在下正是朝廷口的叛逆,朱胜鑫。”熊储并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而且仍然微笑着:“本来是回老家祭祖的,没想到碰到这么一单子事情被陷进来。其实,如果不是陈将军再挽留,在下已经走了。”
“我见过锁喉剑!”盛可学也微笑着说道:“当初在彭婆镇的万福楼,我见过锁喉剑八郎的风采。没有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够在这里重新看见。”
熊储苦笑着说道:“那个时候我正在想办法逃过杀集团的追杀,实在是对百户大人没有印象。”
盛可学点点头:“我还听说锁喉剑和张献忠关系匪浅,不知道是否准确?”
“准确,绝对准确。”熊储终于听出话音了,但是脸上的笑容依然如故:“我和双刀张献忠还不是一般的兄弟情分,可以算是生死之交,洛阳潼关风陵渡那边的人都知道。”
陈宏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阴沉:“我记得有一份塘报说过,朱胜鑫曾经公然敲诈黔宁公沐天波,而且在西南地区霸占了楚雄州和镇南州,那真是一呼百诺,还有熊储在赣州造反,不知道塘报是否有误?”
熊储呵呵一笑:“朝廷的塘报自然是不会错的,这件事都是真的,千真万确。呵呵,你们就是怀疑是我把流民义军带过来的,准备对都图谋不轨吗?没有必要兜圈子,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陈宏祖摇摇头:“朱公子,虽然你今天救了我一命,但那只能算是个人之间的交情。不管你是不是收买人心,反正我陈宏祖绝对不会背叛朝廷。”
“你今天救过我一命,我现在什么都没听见,那就算是两清了。如果朱公子准备在城内图谋不轨,那就没什么好说的,我陈某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就要得罪了。”
熊储点点头:“陈将军对朝廷一片忠心,当然令人感佩。你虽然什么都没有听见,那边不是还有四位大人听见的吗?朝廷所说的叛逆朱胜鑫在此,请问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指挥使程永宁接口说道:“朱公子今天救了陈大人和五百骑兵,这是好多人都亲眼所见。但是眼下是非常时期,只能委屈朱公子就在客栈休息,最好不要随便出去,免得出现什么意外。”
“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只能当一回小人,以怨报德了。如果时候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再过来相助公子赔罪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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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算万算,熊储也没有算到会发生想不到的意外。
盛可学竟然认识自己,这是熊储万万没有想到的。
盛可学说是在彭婆镇万福楼见过自己,熊储很快就在心里推测出一个结论:盛可学是锦衣卫的人,应该和当年的“盗世天书”阴谋有关联!
因为当初在万福楼和锦衣卫有交集的次数并不多,只有“盗世天书”这个大阴谋过程,曾经出现过二十多个锦衣卫。也就是那个晚上,自己得到了“盗世天书”。
自己对这个盛可学没有丝毫印象,应该是他当初在锦衣卫里面还属于小角色,没有引起自己的特别关注。
熊储得出这个结论是有道理的,因为当初的万福楼老板娘正是莫九娘,但是今天莫九娘也没有认出盛可学,那就说明当初这家伙丝毫不起眼。
“盗世天书”阴谋的参与者,说明盛可学在锦衣卫里面负责的任务,应该属于监视“叛逆”动向方面的内容。
自己是临时出现在都城的,锦衣卫不可能提前布局,所以盛可学不应该是为自己而来。
由此可知,盛可学被派到都城潜伏,应该是过来监视别人,自己不过是主动撞进别人的渔网里了。
已经被别人软禁,现在说什么都有些于事无补,后悔更是没有用的。
熊储什么都经历过,甚至锦衣卫的监狱也蹲过,断头饭也吃过。
但是别人软禁起来,这还是第一次。
当茗溪楼门口出现六十名御林军的时候,熊储就知道自己可能要有麻烦了。
虽然更大的麻烦还没来,万一盛可学把这件事情上报朝廷,是不是又要来一次斩立决的诏书?
说不清楚,也想不明白。
严二娘苦笑着说道:“相公,就这些御林军根本没用,我们干脆走了算了吧。”
“绝对不行!”熊储摇摇头:“如果我们就这么打出去了,那就坐实了我们和张献忠是一伙的,可是我们分明不是一伙的。其他的黑锅我都可以背,但是这个名声我不能要。”
“为什么呢?”莫九娘有些不明白了:“反正在朝廷眼里兄弟都是叛逆,难道还怕出现两次叛逆罪名吗?”
熊储摇摇头:“这个性质完全不同!流民义军军纪涣散,草菅人命,他们杀人根本没有丝毫章法,导致很多罪不至死的人被杀。我不反对流民造反,但是我坚决反对流民义军胡来。”
“流民义军没有行动宗旨,没有长远的打算,没有真正为百姓做事,完全就是流寇。我不是看不起他们,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绝对不承认和流民义军有瓜葛。”
好在盛可学等人虽然把熊储软禁起来了,但是并没有虐待。
不仅没有虐待,熊储等人还第一次吃到了御厨所做的饭菜。
原来,盛可学等人担心熊储他们提出没饭吃,然后找个理由要出去,所以专门从皇城里面做饭送出来。
午饭之后就是晚饭,全部都是御厨做的,那真是色香味俱全。
刚开始,严二娘他们还不准熊储下筷子,担心饭菜里面有毒。
熊储笑道:“放心,他们就算要把我给杀了,也不会随便下毒。因为没有皇上的诏令,他们还不敢随便杀了我。放心吧,当初我和夏芸被锦衣卫抓进诏狱,那也是皇上下旨之后才执行的。”
盛可学表面上的身份,是一个小小的百户,属于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
但是刚刚吃过晚饭,两个太监过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熊储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果然没错。
盛可学又来了,跟随两个太监一起过来,一点都不留痕迹。
给人的感觉,盛可学就是在跑腿打杂,但是熊储的看法刚好相反。
其他的人都赶紧退出去,留下熊储一个人在这里周旋,看看就要出来什么幺蛾子。
“朱公子,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查探过那家客栈,里面果然有数百具尸体。也到城防司了解过,你昨天的确派人去报信,而且报信的人还挨打了。”
盛可学等两个太监走了之后,才坐在熊储对面笑眯眯地说。
熊储没有深究,而是随口言道:“那有什么用?难道因为那两件事,盛大人就觉着我不是叛逆了?哈哈——”
盛可学也笑道:“朱公子说的也是,而事实上有关叛逆这两个字,那只有皇上说了才算数,其他人没这个资格。”
“我想盛大人并非为了叛逆这两个字过来的,有什么事情尽管明说。”熊储摇摇头,似乎不想继续这话题:“我们在这里干坐,只怕有的人就不会如此清闲。”
果然,盛可学很快就挺直了腰板:“我已经派人出去看过,流寇八大王的大军已经到了十里外安营扎寨,人数不下十万。”
一切都在预料之,所以熊储目无表情:“既然敌情如此严重,盛大人不去督促相关人员备战,反而来到这里浪费时间,难道认为我熊某人真的要当内应吗?”
“非也!”盛可学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相比公子明白得很,朝廷里面的很多事情皇上都做不了主,权利都被那些书生控制了,所以才会搞得一团糟。”
“就拿现在危在旦夕的都城来说,刚开始的时候,巡抚杨一鹏知府颜容萱守将朱国相等人,平时目空一切,就会夸夸其谈,把流寇不放在眼里。”
“可是朱国相今天战败,现在得知敌人大举来犯,他们又慌了脚。目前还在城防司里面争吵不休,有的要守城,有的要求援,没有一法可用。”
“流寇远道而来,势必不能久留。向外求援担心自己的颜面不保,丢了乌纱帽,就地坚守又没有信心,根本拿不出丝毫办法。这样下去,大家都只能等死了。”
熊储嘴角抽了抽:“然则盛大人深夜至此,却又是为何而来?”
盛可学猛地站起身来,给熊储躬身施礼:“公子,你也是朱家子孙,总不能眼看着龙寝之地遭到流寇蹂躏吧?你在江湖上纵横捭阖,驰骋天下,威震大江南北。”
“当此危难之际,还请公子看在大局份上,抛弃个人荣辱,赶紧拿出一个妥善之策应付危局。我盛某哪怕肝脑涂地,也必当誓死追随左右为国尽忠。”
“盛大人请坐下说话。”熊储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一个人能有什么办法?就算全身是铁,又能够打几根钉?”
“都城有墙无郭,有城无池,根本无法展开防御。四卫兵马久未训练,所有器械都未保养,而且我还没有资格调动。天意如此,只能徒唤奈何啊!”
盛可学有些焦急起来:“公子,就现在的局面来说,在我心你就是唯一的主心骨,因为现在就你一个朱家子孙在此。如果你不挺身而出,那才是大事去矣。”
“至于说到兵马,都皇城内有六百精锐御林军,这是我亲自掌握的一支内卫队,而且每天训练,应该可堪一战。”
熊储苦笑着说道:“六百人啊,就算以一当十,可以抵挡六千人;以一当百,也只能抵挡六万人。用六百人对抗八大王张献忠和老回回马守应的十万大军,说实话,这真有些强人所难啊。”
“都城周长五十里,一里放一百人就需要五千人。盛大人,你说说看,六百人究竟能干什么?就我个人来看,六百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向敌人军发起最后一次决死突袭,最后全部战死。”
“还有我的五百人!”恰在此时,陈宏祖从外面冲了进来:“大不了一死,公子你说怎么干都可以。”
熊储没有起身,而是摆了摆,示意陈宏祖坐下,但也没有继续说话。
看见陈宏祖过来,盛可学突然眼前一亮:“公子,现在陈大人主动过来,加上我的六百御林军,就有了一千多骑兵。流寇远来疲惫,虽然人数众多,但是人多就有人多的弊病。”
“比如说十万人的粮草问题就是一个最致命的地方,我们可不可以趁敌人立足未稳,今天晚上主动出击,一把火把敌人得狼草全部烧掉。没有饭吃了,他们就没咒念了。”
陈宏祖立即站起身来击掌叫道:“好办法,陈某人愿意舍死一击,现在就下去准备!”
“慢着,盛大人此言差矣!”熊储赶紧摆摆:“如果是两国交战,焚烧敌人的粮草,切断敌人的后勤运输线,这当然是一招妙棋。可是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流寇,你们的这种思路不仅没有丝毫作用,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你们想想看,什么叫流寇?没有自己固定的地盘,没有属于自己的百姓人口,走到哪里吃到哪里,那才叫流寇。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等人,就是这样的流寇。”
“就算你们把他们的粮草烧掉了,对张献忠而言根本没有丝毫危险。一方面,他们没有什么后顾之忧,更没有什么道义上的约束。他们马上就可以纵兵四掠,祸害四里八乡。”
“另一方面,对方十余万人明天就没有饭吃了,那会是个什么结果?要知道他们都是没有活路的流民,所以才会起来造反。”
“如果你们真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势必刺激他们对都城发起殊死进攻。正因为如此,对流寇采用断粮之计,那都是书生之见,自己找死啊。”
“唉,公子所言甚是。”陈宏祖颓然坐下:“那怎么办?只能坐以待毙了吗?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把所有部队集起来对所有城门进行防御,坚持到什么时候就算什么时候了。”
熊储沉思片刻,似乎做了最后的决定:“就算把全城的兵马都集起来,现在也没什么用处。四千未经训练的军卒,也就和老百姓差不多。”
“张献忠马守应下的万大军,都是浴血奋战数年转战万里的军队,从正面根本抵挡不住。唯一能够侥幸一逞的办法,只有一个。”
走投无路之际,突然听说还有一个死求活的办法,盛可学和陈宏祖顿时站起身来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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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八年正月十五日凌晨,竟然是一个冬季大雾的天气。
好一场大雾。
都城四周雾霭翻滚,仿佛云层直落九天。
五丈之外勉强看见人影绰绰,却分不清男女。十丈开外只能听见人声,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老回回,别人都说你是半仙,怎么没有算到今天有大雾?”
“当年诸葛亮趁着大雾草船借箭,八大王今天有大雾帮忙进攻都城,我看这才是好兆头。”
“可是四周白茫茫一片,我什么都没看见。城墙在哪里呢?连目标都看不清,我怎么指挥作战?听说都城非常大,和南京京师一样。现在连城门都没看见,更别说看清要害之处,这仗就没法打了。”
“我老回回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都城就听说过,从来没见过。到底有多大的城墙,我也不知道。”
“五更天就全军开拔,那个时候漆黑一团,也没有发现有雾。等天亮了,结果是这个样子,今天不是白忙活了?”
恰在此时,一个振动方圆五里的洪亮声音穿透浓雾传过来:“前面是张献忠兄弟吗?邙山八郎拜访!”
昨天晚上,熊储盛可学陈宏祖个人经过一个时辰的紧张谋划,发现最大的问题就是无兵权。
就算熊储最后拿出一个鱼死网破的办法,但是没有人执行还是废话。
在最后关头,盛可学终于站了出来:“本来我肩负的任务是秘密的,主要是在暗督查都城的各级官员,直接对皇上负责,但是平时不能干预他们的决策。”
“既然现在已经是鱼死网破,大家都捆在一条船上。到了今天这种生死关头,我只能把自己的身份亮出来,对巡抚知府守城将领采取强制措施。”
“从现在开始,城内的防御就由我来承担,严格按照公子的办法执行。城外的事情就由公子负责,陈大人的五百骑兵听从指挥。要活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
其实,熊储死求活的唯一办法,只有一个字:赌。
个人把城内所有的兵力计算了一遍,一共只有四千百多人,怎么打都不能对付敌人的十多万人。
如果有完整的城郭,四千百多人只要坚守主要的城门和城墙,那还能对付一段时间。
可是都城刚好没有城郭,也就是说城墙上不能站人,至少不能交战。除了八座城门上面有城楼之外,其他的地段都不能凭城拒守。
如果敌人知道这个虚实,根本不进攻城门,而是随便找一段城墙直接推倒,整座都城就已经彻底陷落。
正是因为敌人众多,如果分散开来四面爬城的话,这一仗根本就没法打,所以熊储决定赌一次。
赌的方式就是不让敌人分兵,引诱敌人只从一个方向进攻,这样还能周旋天左右。
而且要赌敌人直接进攻距离最近的西门,至于其他的城门,已经连夜用砖木堵死。
当然,这一场赌博具有极大风险。一旦赌输了的结局,就是与都城共存亡。
正因为如此,熊储要求盛可学利用锦衣卫传递秘密消息的通道,立即向附近州县求援。不需要附近来多少援军,只要大造声势从里个方向过来,起到疑兵之计的作用就行了。
当然,熊储赌博还是有一些筹码的。
第一,因为熊储已经灭掉了敌人准备里应外合的部队,这一点敌人应该还不知道,因为除了盛可学之外,就连陈宏祖千户都不知道。
自己派进城去的人,最后没有发挥丝毫作用,敌人肯定会有些疑惑不定,作战计划执行起来就不一定坚持到底。
第二,把所有的兵力集起来,西面的城墙附近就有将近五千人。这样有可能给敌人一个错觉,都城的守军很可能超过两万人。
第,十多万人的大军,人吃马嚼那就是一个天数字。敌人远来利于速战,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原则。
如果当面之敌是一个敌对国家的军队,熊储自然是不敢赌博的,因为敌对国家的军队,都有完善的后勤保障措施。
俗话说:有军无粮,白忙一场。
当面之敌不过一群流寇,吃的东西都是自己随身带着的,所以熊储判断敌人必定坚持不了多久。
所有的人都按照熊储的要求做自己的事情,熊储也要做一件事情:先礼后兵。
拖延时间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先礼后兵,大家首先在嘴巴上分一个高低。
熊储也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是一场大雾,简直属于天灾**齐来。最经典的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雾之根本无法看见敌人在干什么,就无法判断敌人究竟会采用什么方式攻城。
不知道敌人的进攻方式,就无法提前做好防御准备,更没有针对性。对于都城脆弱之极的防御能力来说,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熊储从城内一出来,看见前面一片茫茫白雾,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他的心脏顿时就突突突跳个不休。
熊储带着严二娘曼黛莉,个人匹马冲出西门之后,刚好听见对面的浓雾之传来马嘶声,证明西面肯定有敌人。
西面的敌人究竟是不是敌人的主力部队呢?所以熊储提足内力喊了一嗓子:“前面是张献忠兄弟吗?邙山八郎拜访!”
还别说,这一场大雾对于防守部队属于灾难,对于不知底细的流寇大军来说,同样是灾难。
按照一般的常识,一座大城上面肯定有足够多的防守兵力。
现在城墙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敌人同样看不清。
因为看不清,甚至连方向都还没有搞明白,城门在什么位置都还没有找到,所以不敢乱动。
如果随便瞎闯一气,选定的攻城地段刚好冲着防御部队火炮最猛的地方,那还不是自己找死吗?
熊储话音刚落,呼啦一下子就从浓雾之冲出五百骑兵。
因为要把对方看清楚,所以敌人冲出来的骑兵,一直来到熊储身前十丈左右在停下。
然后组成一个方阵,间留下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大概有四匹马那么宽。
熊储放眼一看,领头一员大将正是昨天的二大王张进嘉,右提着一杆亮银枪。
时间不长,通道里面冲过来两匹白马,熊储这下子看明白了,其一人正是分别十余年的双刀张献忠。
十余年没见,张献忠脸型没有什么变化,不过颌下有了胡须,整个人更显得精瘦有神。马鞍桥两边挂着两把鬼头大刀,还是原来熊储见过的东西。
没想到张献忠并没有冲到方阵外面来,而是还有两匹马的距离就停下了,看来他非常小心。
“哎呀,果真是八郎公子,真是让小弟思念得紧啊!”张献忠双抱拳,脸上表现的非常热情,但是说出的话来却走了样:“可惜现在甲胄在身,小弟无法给公子行大礼了。”
熊储呵呵一笑:“什么八郎公子啊,我就一个小杀而已,过了今天都不管明天。真要说起来,这时间过得真快,当年风陵渡一别,眨眼之间就是十余年。张兄弟都已经统率千军万马纵横天下,威震八方。”
熊储这话有所指,张献忠脸色略显尴尬,但是很快就点头说道:“唉,这人呐真是说不清楚。烈火银刀独狼,多好的一条汉子啊,可惜就这么没了。”
张献忠曾经是烈火银刀独狼的部下,熊储在函谷关青龙山对他们所有人都有救命之恩。
独狼曾经说过,他下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今后都要唯八郎公子之命是从。这句话,张献忠当年自己也说过。
张献忠把独狼已经死了的这件事说出来,言下之意当然很明白:独狼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他当年让我听你的命令,现在已经不做数了。
熊储点点头:“独狼大哥死得其所,死得壮烈,而且我已经给他报仇了。吐蕃叛逆被我杀了数万人,独狼大哥在天有灵,也能够安息了。”
说到这里,熊储话头一转:“张兄弟,你如此兴师动众,不惜动用十万人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呢?”
张献忠呵呵一笑:“八郎公子还是这么爱开玩笑,难道真的不知道我过来是干什么的吗?反倒是小弟我有一事不明,据说八郎公子一向在云南那边活动,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都城呢?”
“还有,江湖传闻,言之凿凿,我甚至都看见过朝廷的海捕书,似乎八郎公子是朝廷的叛逆。我就有些不明白了,八郎公子怎么会帮助官军打我的兄弟呢?”
熊储听得暗暗点头:张献忠的这一张嘴巴比原来厉害多了,当面问罪都能够说得如此技巧。
“张兄弟既然看见过朝廷的海捕书,就应该知道我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朱胜鑫。既然是朱家子弟,这里可不就是我的祖先桑梓地吗?所以每年都要回来祭拜祖先。”
说到这里,熊储微微一笑:“说实话,听到下人来报,说是张兄弟率领大军过来,我还以为是看在当年的兄弟情分上,给我的祖先上炷香的呢。”
“正因为如此,我才派人专程送信请兄弟过来一叙。可是我那个送信的兄弟到现在都没有回来,所以听说张兄弟已经来到了西门外,我这才过来问问看。”
熊储这番话说出来,让张献忠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而且不着痕迹地盯了阵前的二大王张进嘉一眼。
显得非常懊恼的模样,张献忠搓着双说道:“说来真是惭愧,小兄弟可能是连续奔波两百里太累了,把信送到我之后,在返回的路上给摔死了,真是太可惜了。”
熊储脸色一沉:“张兄弟,我们都是从江湖上出来的,你的这个理由连自己都不相信,能让别人相信吗?”
没想到张献忠还没有搭腔,方阵前面的二大王张进嘉突然喝道:“你昨天帮助官军偷袭,导致我反胜为败。回去的路上碰到那个小子,我看不顺眼一枪给挑了,你又能如何?”
“你挑了我兄弟?”熊储斜着眼睛看了二大王张进嘉一眼。
二大王张进嘉简直不知死活,竟然右一挥亮银枪,嚣张的叫道:“我就用这杆枪挑了他,你又能怎么地?”
熊储摇摇头:“不怎么的。你挑了他,那就要抵命!”
熊储话音未落,右边曼黛莉的火焰狮就已经窜了出去。
双在马鞍桥上一按,曼黛莉身体已经飞了起来,借助战马冲击的惯性凌空一个折转,就已经落在二大王张进嘉的身后。
曼黛莉左一把捏住他的左肩,右已经把亮银枪给抓到,然后双脚一点马背,已经拧着张进嘉跃到了正在冲过来的火焰狮背上。
刷的一声,曼黛莉左臂一震,已经把张进嘉扔向天空,同时右一甩,亮银枪闪电般射了上去。
噗嗤——亮银枪已经在半空把张进嘉刺了一个透心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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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黛莉在熊储右边丈开外,刚好和二大王张进嘉面对面,距离不过十来丈。
可惜张进嘉和他带出来的五百多骑兵,全部被曼黛莉的一张萝莉脸和萝莉身材给迷惑住了。
流民义军里面的所有人,根本没有想到最先暴起发难的人,竟然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
仅仅两个眨眼的功夫,纵横陕西山西河南未遇敌的二大王,竟然被一个小女孩儿当着数百大军的面给抓走,而且随一甩就飞到了两丈多高。
等到一百零八斤的亮银枪仿佛一道闪电直射而上,一切都已经晚了。
张献忠张开了嘴巴,可惜没有来得及说出话来,张进嘉已经被一枪洞穿胸口。
曼黛莉漫天飞舞,而且还是左抓着一个人,右提着一杆枪在空飞舞。
这都不是一般传说的高来高去,简直就是神仙一般。
五百多骑兵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已经全部惊呆了。
嘶——
熊储仿佛没有看见曼黛莉杀人,当时就把自己长袍的下摆给撕下来往地上一扔:“张献忠,八大王!我派兄弟前去送信邀你一叙,先不谈什么兄弟之情,自古以来两军交战还不斩来使。”
“早知道二大王张进嘉会杀了我兄弟,我昨天就要了他的命,根本不会让他回去。张献忠,我给你脸你不要脸,往日的情分全部作罢。”
“混世王在荆楚大地上胡作非为,残害百姓,他身边万人又能如何?我们两个人杀进大阵,当场就把混世王给宰了。用了不到四百人,就把整个万多人全部缴械,就地遣散了。”
“你们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忘记了我邙山八郎是干什么的。十万乌合之众,能够挡住我下千杀吗?我上清派门下弟子不下十万人,你能防得住一天,你能守得住一年吗?哼,回城!”
熊储是一个冲动的人吗?当然不是。
他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礼后兵。
他今天要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熊储有千杀吗?当然没有。
上清派有十万弟子吗?如果把所有的信男善女加起来,那也差不多。但是熊储从来不会利用上清派弟子。
今天所做的一切有虚有实,就达到了威慑敌人的目的。
曼黛莉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儿,冲入敌群抓走敌人的一员虎将,而且是十万大军的二把,那就像抓小鸡似的,全军都看见了,这完全属实。
混世王被灭了,导致张献忠少了一路接应的人马,最后被迫撤退到河北,结果差点被官军一锅给烩了,这完全属实。
有了这些铺垫,所以熊储才带着严二娘和曼黛莉人出城,这是战斗力最强大的个人。如果他们个人搞不定的话,整个都城就没有人能够搞定了。
其实,因为自己送信的一个兄弟始终没有回来,熊储今天肯定要杀掉一个重量级的人。
就算二大王张进嘉不说话,他首先冲出来,曼黛莉就不会让他回去。
当然,如果他站在熊储的左边,拿出的就是严二娘。
熊储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严二娘和曼黛莉伺动,这都是昨天晚上就已经商量好的。
今天这一出戏,出城之前就已经说好了,戏名叫做:割袍断义。
既然决定割袍断义,那从此之后就变成了敌人。
本来古人说过: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但是今天的情况特殊,必须虚虚实实都来一全套。
熊储只能继续展示一下自己的泼妇才能,把骂街的水平发挥到极致。
既然是敌人,不动则已,要动就要让敌人伤筋动骨。
没有大将,再多的兵都没有战斗力,所以才有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的说法。
“这杆亮银枪真不错,杀人就像穿冬瓜似的。”
回城的路上,曼黛莉还在不断挥舞重新抢回来的亮银枪,而且还不时回头看一眼满脸变成猪肝色的张献忠,仿佛说的下一个就是他。
个人有说有笑,缓缓入城,仿佛身后没有敌人一般,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错觉。
一直到了城门洞里面,严二娘还长出了一口气:“相公,我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今天真的是提心吊胆,实在是太紧张了。”
熊储翻身下马说道:“不光你紧张,其实我更紧张。如果张献忠他们不顾一切,直接命令部队冲上来,我们个人全都完了,都城也完了。”
曼黛莉也接着说道:“自从那个二大王出来,我的心就跳个不停。公子你还一个劲的在那里说呀说呀,我都快坚持不住了。”
“你们休息一下吧,准备接下来的拼死一搏了。”熊储盘膝坐在城门洞的大路上看着外面:“我们不能关城门,一定要让敌人莫测高深。这一次赌博,关键就看我们能够拖延多长时间。”
恰在此时,莫九娘从街上飞马过来:“兄弟,常德林汤达他们已经沿着街道两旁埋伏好了,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兵都在西门楼上。”
熊储点点头:“那就好,九娘你就负责指挥德林和汤达他们,城门这里就交给我们个人了。我们的任务就是守住城门,盛可学和陈宏祖他们就是守住城墙。”
严二娘看着城外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因此有些担心:“张献忠会不会放弃西门转到其他的地方啊?”
“不会!”熊储很有信心:“我们当年一起追杀过耶里察台,和锦衣卫的陈宏泰大战一场。从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张献忠冷静的时候很难对付,一旦杀红了眼,那就不要紧了。”
“今天杀掉他的兄弟,同时也是下最得力的大将,我就是要尽可能激怒他。张献忠一旦彻底发怒,天底下就没有人能够劝得住他。再说了,对于他们分兵我们已经有所防备。”
熊储的判断基本成立,但是他忘记了张献忠身边还有一个老回回马守应。
现在,张献忠已经气得双目赤红,如果不是因为大雾太浓,他早就发起进攻了。
“八大王,暂息雷霆之怒啊。”老回回马守应在一旁规劝:“锁喉剑今天绝对是有备而来,我们可不能轻举妄动。我的观点是,留下一半人在西门,其他的人准备从另外的地方攻城。”
“岂有此理!”张献忠从马背上拔出鬼头刀反劈下,二大王张进嘉的那匹战马就被斩首了:“锁喉剑八郎竟然当面杀人,而且杀了我兄弟,欺人太甚!老朱家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部都该死!此仇不报,誓不收兵!”
大雾总有散去的时候,当东面的天空出现一轮白色太阳,大雾终于开始慢慢消散。
急怒攻心的张献忠怒吼连连,身边的人都不敢做声。
当东面能够看见都城西门的时候,张献忠身边的人就更不敢做声了。
“百年杀”,“邙山八郎”。
这是两面巨大的白色条幅,而且就挂在都城西门两边。白底红字,触目惊心。
西门没有关闭,城门楼上似乎空无一人,只有城门洞里面的街道上盘膝坐着个人。
当先一人正是熊储,身后左右两翼分别是严二娘和曼黛莉,个人组成一个边长丈的品字形。
张献忠纵马而出,来到西门外二十多丈的地方,仍然没有发现西门有防御军队的模样。
除了熊储严二娘和曼黛莉人之外,整个西城门竟然空无一人。
空无一人就算了,还把大门开着。
城门外就是数万大军虎视眈眈,现在竟然把城门开着,难道是欢迎大军进城?
这到底是作死,还是故弄玄虚?
张献忠死死的盯着城里面坐在街道上的个人,眼角的余光又不能不看见城门外的白色条幅。
老回回马守应纵马前来,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只能采取另外一种说辞:
“八大王,兵法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看此事诡异莫测,还需要小心在意。不如分出一部分兄弟,到城南去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会。”
张献忠阴沉着脸点点头:“我兄弟不能白死,打下都城以后一定鸡犬不留,方泄我心头之恨。麻烦你带领一批人迂回到南门,我要在这里教训教训锁喉剑。”
老回回马守应闻声拔出腰刀向南方一指,身后的传令兵顿时站在马背上不断挥舞一面红旗,旗杆所指的方向正是南面。
时间不长,西面五里之外开始烟尘大起,很快就冲过来一片乌云。
“八大王,我先带五千兄弟过去看看,你在这里一定要小心敌人的诡计。”
扔下一句话,老回回马守应一声大喝,带着传令兵向南冲去。
从西门到城墙南面拐角之处差不多有五里路,张献忠也希望其他方向发起进攻,把城内的虚实探听清楚,然后随应变。
正因为如此,他对于老回回马守应的这一次策应行动还是非常关心。
“老大,如果南门打起来,城内的兄弟们就会按照计划行事。你赶紧把本部人马集起来,随时准备抢夺西门给二大王报仇。”
随着张献忠的声音落地,西面的五百骑兵往两边一闪,一员大将冲了出来。
原来张献忠口的老大,竟然是他的第一个干儿子:张可望。
紧随张可望冲过来的是一千骑兵,雪亮的斩马刀杀气腾腾。
城门内街道上还是只有熊储严二娘曼黛莉个人坐在地上,仿佛没有听见城外发生的巨大动静。
张献忠没有继续关注熊储这个人,而是紧盯着向南迂回的那五千人,现在已经快要抵达城南拐角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沉寂,整个城墙上还是没有半个人头冒出来。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已经颠覆了以往作战的常识,张献忠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张献忠下意识的把右举起来,可能是准备下达什么命令,惊天的变故突然发生。
嘭——
城墙南面拐角的平地上本来什么都没有,就在老回回马守应五千大军的前锋冲到那里的一瞬间,竟然从地上腾起一条长度超过五里的巨大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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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赌博,第一是较量心理素质,第二是较量临危不惧的勇气,第是较量有限底牌的组织能力。
战场上孤注一掷叫玩命,那不叫赌博。
战场上赌博虽然也是拼命,但绝对不是鲁莽的孤注一掷。
熊储决定赌博,当然不是要大家简单地拼命,那不是杀的思维方式。
把有限的战略资源全部利用起来,集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在最关键的时刻,发挥最关键的作用,然后争取创造一个奇迹,这才叫赌博。
赌博的目的,就是希望老天爷随扔下一个馅饼,而且刚好砸进自己怀里。
当年的官渡之战,曹操用自己的五万大军,隔河对抗袁绍的十万大军,那就是赌博。
曹操最后赌赢了,所以白捡一个大馅饼。
后来在南方的赤壁赌输了,结果丢了十八万人不说,荆襄九郡也丢了。
熊储当然没有五万大军,他唯一能够利用的一个条件,就是盛可学锦衣卫的身份,把全部五千多军队的指挥权拿到了。
赌博也是一个技术活,并不是头脑发散热就行的。
首先把巡抚杨一鹏知府颜容萱守将朱国相巡按御史吴振缨掌军指挥使袁瑞祯全部软禁起来,然后夺取了都城城的兵权。
其次,把所有的军械库全部打开,百九十门虎蹲炮连夜运到指定地点,并且按照熊储的设计进行安放。虽然没有发现红衣大炮让熊储很失望,但也只能将就。
第,火器营一千二百人全部放弃所有的绳发鸟铳,使用很笨重的五雷神,而且同样按照熊储指定的方式进行布置。
第四,除了预留虎蹲炮五雷神必须的火药之外,其他的火药火油全部搬出来,指挥使吕承荫千户陈其分别率领一千二百人出城连夜施工。
第五,骑兵千户陈宏祖程永宁分别率领五百骑兵连夜出城,按照规定埋伏起来,然后依计行事。
熊储就是做好了上述五个方面的准备,才决定在都城周围和张献忠的十万大军赌一把。
现在,熊储的第四项准备工作终于发挥了作用。
这个作用,就是指挥使吕承荫带领一千二百卫军,用了一夜的时间,从西城墙和南城墙拐角的地方开始,向西南方挖出去两道暗壕:宽度六尺,深度一尺,长度八里,两条暗壕之间相距二十丈。
这么浅的两条小沟当然是没用的,但是里面灌满了猛火油,而且用火药制成了导火线,上面还盖着干枯的柴草,薄薄的撒了一层灰土,当然就有用了。
老回回马守应虽然诡计多端,但是他去不知道朝廷对于都城凤阳是非常看重的,囤积的各种物资也非常雄厚。
当五千精锐步兵的前锋一千多人冲过第一条壕沟的瞬间,一直躲在城墙内的陈宏祖千户,利用城墙上临时挖出来的瞭望孔看得非常清楚,然后一声令下,两条用火药制成的导火线就被点燃。
张献忠在西门附近看见的一条巨大的火龙腾空而起,实际上老回回马守应的前锋部队一千多人已经被大火包围了,后续的千多人被大火隔在外面。
嗵嗵嗵——嗵嗵嗵——
早就埋伏在壕沟东南侧的一百八十门虎蹲炮,分成组轮流开火,被困在火网之的一千多人本来惊慌失措之下拼命乱窜,现在终于遭到了灭顶之灾。
当初在漠北击败衮布的时候,熊储就已经发现猛火油就算不能把人烧死,但是产生的黑色浓烟也足够把人呛死。
现在不仅有大火,而且有虎蹲炮催命,再加上遮天蔽日的浓烟滚滚,虽然没有杀死多少人,但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声势,仿佛有上万人在这里埋伏,足以吓死好多人。
有限的两百人冲出了火海,结果埋伏多时的五百骑兵猛冲而出,把那些还在晕头转向扑打身上火苗的敌人杀得一干二净。
老回回马守应随后冲过来,看见火龙腾空而起的时候就被惊呆了,随后听到炮声造成大地震动的骑兵冲锋声音,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
无论什么人,当发现自己的一切行动都在敌人的算计之,就会产生一种巨大的挫败感,从而对自己的判断失去信心。
就像现在,老回回马守应发现敌人早就算到自己的每一个步骤,心里顿时升起一种无力感。
既然敌人能够算到自己会从这里分兵,那就说明敌人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杀招等着自己。
此路不通,必须另外想办法,这就是老回回觉得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
其实,熊储并没有想那么多,他的目的就是要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然后把敌人死死地拖在都城西面,防止敌人看破城内的虚实,然后四面攻城那就大事去矣。
虽然把敌人集在一个方向冲击力会无限放大,但是自己能够集的全部资源同时发挥作用,还能够支撑一段时间,一旦分散就完了。
这是被逼无奈的选择,也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战术。
既然流民义军被人们称之为流寇,那就说明他们的战术素养是有严重缺陷的,思考问题就会出现偏差。
老回回马守应在东南方向吃了一记闷亏,但是他是一个心思活泛的人,属于撞了南墙就回头的那一类。
在南面吃了闷亏,当然要立即找回来。不然的话,士气就会遭到重大挫折,今天的攻城动作就已经失败了。
找回来的办法当然有,所以老回回马守应腰刀一举摇,传令兵站在马背上又开始挥动红旗,旗杆所指的方向正是东北方向。
呼啦一下子,从西面的大队方阵里面冲出一万多人,前锋部队两千骑兵杀向东北方向,准备从北门进攻都城。
杀——
从都城北面的一处树林里面,突然冲出一队骑兵,看起来有五六百人,冲击的方向就是向敌人的两千骑兵迎头撞过去,大概是准备截住敌人的冲击速度。
这一个战术动作,仿佛是一种垂死挣扎,更加坚定了老回回马守应的攻打北门的信心,同时命令后续的近万步兵立即压上去。
刷的一声,从北面冲过来的那一队五六百人的骑兵同时勒住战马。
嘭的一声,敌人的两千骑兵前后同时升起火龙,又掉进同一个陷阱里面去了。
嗵嗵嗵——嗵嗵嗵——
和东南面的套一路一模一样,大火升起之后不久,虎蹲炮特有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不一样了,虎蹲炮打击敌人的骑兵命率就高多了,因为战马目标实在是太大了。铺天盖地的铁砂子飞过来,根本不用瞄准就能够全部命目标。
尤其是虎蹲炮并不能炸死多少战马,只能把战马全部炸伤。
两千匹战马突然陷入火海本来就已经受惊了,现在又全部带伤,就算是神仙也难救了。
所有的战马甩掉背上的骑开始奔腾起来,那是谁也挡不住的一道洪流。
老马识途,战马通灵。
炮火从前面打过来,受伤的战马顿时掉头就跑,闯出火线就开始狂奔。
结果老回回马守应加速压上来的一万步兵,被受惊的马群突如其来迎头一撞,顿时就是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这一下子的损失可就大了。
不仅直接折损了珍贵的两千骑兵,而且惊马和步兵自相践踏,造成千多步兵伤亡,直接让老回回马守应彻底伤筋动骨。
虽然还不至于没有再战之力,但是鼓起余勇而来的大部队,毕竟都是流民仓促组成,并没有严明的军纪。
看见连续两次接触战都是自己这一边掉进陷阱,一个照面就大败亏输,在心理上的阴影就会被无限放大。
朝廷官军最大的优势就是火炮厉害,今天不仅有火炮轰击,还有遮天蔽日的大火助威,战场上顿时为之一顿。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无论是向南,还是向北,都已经没有办法迂回作战。
因为守城的官军一改往常的套路,竟然把火炮放在城外,这是张献忠和老回回马守应没有想到的。
其实,熊储冒险一击,这还是当初军师万练说过的一句话:“孤城不守,活军难敌。”
意思很明白:死守孤城,必然全军覆没。如果城外没有足够灵活的牵制力量,一座城池根本无法守住。
兵法云: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一支弱小的军队,你防守得越坚固,死得就越快。一旦被庞大的敌人给包围了,你就只能等死。
这一条兵法,熊储从来都是死死记住的。因为他从来都处于弱势,还没有强大过。
虽然城内兵力严重不足,但熊储还是把战斗力最强大的一千骑兵,分成两组埋伏在城外,终于在关键的时候发挥了误导敌人的作用。
南方北方都有官军的火炮,东面的情况还不知道。
但是官军会让自己重新整顿兵马,然后绕到东面去吗?只有傻子才会这么想。
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都不是傻子,所以他们认为采用两翼包抄,央突破的战术肯定不行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正面硬攻,争取彻底击溃当面之敌。
老回回马守应好不容易收拢了溃散的步兵,先前的意气风发已经从脸上消失了,只剩下阴翳。
东南东北方向还是浓烟滚滚,张献忠的脸色比老回回马守应还难看。
现在回头再看西城门,巨大的城门洞虽然还是原样洞开,却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怪兽的血盆大口,随时都要吞噬一切。
熊储严二娘曼黛莉个人仍然盘膝坐在街道上,半个时辰之内的两次短促战斗虽然惊天动地,好像他们人没有听见似的。
张献忠在这里看了也有小半个时辰,到时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搞明白熊储究竟想干什么。
把城门开着,就凭他们个人能够挡住数万大军的猛冲吗?
“八大王,锁喉剑既然敢把城门一直开着,这里面恐怕还有巨大的阴谋。”老回回马守应终于回到了张献忠身边:“我两次失败就很说明问题,城内早有防备,而且有完全之策。硬拼只怕不行,还是退下去另谋他法吧?”
“不!”张献忠沉声说道:“二大王张进嘉被敌人冲进来给杀了,你的两次迂回作战失败,还损失了数千精锐。如果今天不打出一个名堂,下面的兄弟们军心都散了,今后都没办法进行攻城作战。”
“既然锁喉剑把城门敞开,老子今天就偏不进攻城门,而是搭云梯进攻城墙。我刚才一直在琢磨,都城的城墙实在是太古怪了。城墙上面光秃秃的,竟然没有长牙齿,那就没有办法躲在后面开炮射箭,老子一定要攻一次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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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因为生性多疑,所以被诸葛亮反其道而行之,多次采用疑兵之计击败。
老回回马守应和赛曹操罗汝才一样,也是生性多疑,诡计多端,结果被熊储的疑兵之计搞得晕头转向。
“相公,如果老回回选定一个方向冒险一击,在东南侧拼命冲过两条火线,而不会调头北进再次落入陷阱,你的计划就是败了,到那时结局会如何?”
虽然坐在熊储身后一直表现的云淡风轻,但是严二娘一直都提心吊胆。
熊储沉声说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们的这一次赌博就失败了,那就只能愿赌服输,有死而已。”
曼黛莉也有些不理解:“我说公子,你把城门一直开着,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我这么做有个目的。”熊储终于笑了:“城门一直开着,城里面的老百姓会认为自己的大军正在外面作战,而且形势不坏,至少已经挡住敌人了,所以才不关城门。这样就不会惊慌失措,是稳定内部的唯一办法。”
“第二个目的,就是让张献忠产生极大的疑惑,同时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在这里,没有时间搞阴谋诡计。这是军师万练平时所说的‘鸡肋之计’,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就必然犹豫不决。”
“第个目的,万一所做的一切都失败了,城门开着就方便我把你们两个人送出去。我有充分的信心,能够在战死之前保护你们两个突破重围,让你们有会返回永州报信。”
严二娘温言说了“我知道了”四个字,就再也没有继续废话。
但是曼黛莉刚好相反:“公子,我说过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死在你前面。你想让我冲出去,这个算盘就打错了。我拼命的话,照样能够把你送出去。”
熊储没有辩驳,而是换了一个说法:“为什么要把你送出去,问问二娘就明白了。”
“二姐,是这样吗?”曼黛莉扭头看着严二娘。
“相公说得不错,的确就是这样。”严二娘点点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肯定是相公留下拼死周旋,我和你马不停蹄拼命逃走,没有第二条路。”
“为什么要这样?”曼黛莉还是不明白,但是脸上已经显得非常紧张。
严二娘的脸上有些凄然之色:“因为相公在这里把自己的身份彻底暴露了,如果都城没有守住,而他不死在这里的话,全天下都会认为他是张献忠的内应。”
“相公分明不是敌人的内应,却永远也说不明白,这会给相公造成一辈子的污点。如果相公说话再也没有人相信的话,那就比丢掉一座都城更加严重。”
“我和你逃出去,并不是单纯的逃命,而是要救命,救几十万人的命。我和你是没有注意的小女人,逃走就逃走了,不会让别人太挂念。”
“这样一来,利用我当杀的经验,还有你强大的战斗力,我们就能够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永州,让苗冠岚儿他们赶紧应变。”
“如果相公真的不在了,我们这些人当就是你的武功最高。到时候还要通知云南那边的万练黄妍莹和夏芸他们应变,这就非你莫属。”
曼黛莉点点头:“原来公子早就做好了死在这里的准备,我还蒙在鼓里。现在我也明白了,如果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绝对不会让公子失望。”
熊储呵呵一笑:“黛莉啊,你不是原人,好多东西都要从头学起。我们的处境非常危险,所以必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我赌博的唯一本钱,就是当自己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是什么都不怕的,所以才能爆发出最大的潜能,这也是那一千骑兵能够成功埋伏在十余万敌人附近的基础,因为他们全部都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恰在此时,城门楼上一个女兵低声传话:“公子,你估计的没错,敌人在城门两边摆出了两个步兵方阵,分别是两千人的样子。步兵方阵前面,分别有十几架云梯,看样子马上就要攻城了。”
因为担心惊动城外的敌人,熊储不能开口说话,而是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在胸前伸出右大拇指,然后食指和指指向城门。
这个意思很清楚:城门两边不用管,紧盯着城门洞前方的敌人,随时准备应变。
严二娘轻声说道:“幸亏敌人没有火炮,不然我们这一次真的没咒念。”
熊储摇摇头:“他们不是没有火炮,而是没有自己的地盘,所以没有火药补给。就算抢到了官军的火炮,既既没有火药补给,又非常笨重,所以他们才不要这种废物。”
“正是因为他们没有长远的打算,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经营一块地盘,所以才会被人称之为流寇。寇者盗也,其实就是强盗的意思。”
“没有经营过一块完整的地盘,他们就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口里叫嚷着朝廷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真要让他们来管,肯定比朝廷更糟糕,所以我不和他们搅在一起。”
呜呜呜——杀——
就在熊储给两女解释的关头,随着一阵牛角号吹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传来,城外的攻城战终于开始了。
熊储双在地上一拍,整个人已经飞身而起来到了城门洞外面。
城门北面一里开外,百多人抬着梯子拼命冲过来。因为没有护城河之类的障碍,而且城墙上也没有防御的军卒射箭,所以没有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到城下。
北面的成功极大地鼓舞了城门东南边的进攻部队,他们直接出动两千人,摆成四路纵队蜂拥而上,十几架竹梯搭上城墙,攻城的敌人嘴巴里咬着钢刀开始往上爬。
攻城作战是最残酷的战斗方式,直接爬城也是死伤最严重的战斗过程。
正因为如此,每次攻城作战第一批爬城的人,全部都是敢死队组成,只要登上城头就大功一件。
今天第一批爬城的人,整个过程都没有遇到城内反击,爬城的人在高兴的同时,当然也会有疑惑。
可是战争的进程就是这样,最前面的人就算心有疑惑也没用,因为后续部队已经蜂拥而来,推动最前面的人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这是一个无奈的过程,也是一个被动的过程。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历史上产生了数不清的破城英雄。
按照一般的城池结构,只要爬到城墙上,就可以顺着城墙向左右两翼发展,逐个夺取守城部队的藏兵洞指挥所。
可是都凤阳城刚好是一个怪物,因为担心压住龙脉,所以仅仅修建了一道两丈四尺厚的围墙。
也就是说,城墙顶部是歇山顶,央尖顶加两面斜坡。别说并没有运兵通道可以分兵,城墙顶上根本就无法站人。
另外一个槽糕透顶的地方,就是从城外看,城墙高度只有丈六尺。具有一定身的人跳下去可能会摔伤,还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只有爬到城墙顶上的人,才会看见里面已经被人挖下去一条深沟,宽度一丈,深度一丈。
现在第一批爬城的敌人已经到了城墙顶上,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后面的人还是按照原来攻城的方式继续往上爬,结果把最先上来的敌人全部从城墙上给挤下去了。
城墙丈六尺,再加上一丈深沟就是四丈六尺,这么高的落差,起码都需要江湖顶尖高才敢往下跳。
扑通扑通,就像下饺子一样,先爬上来的人全部被后爬上来的人给挤了下去,然后全部摔进深沟。
第一批摔下来的人绝大部分当场摔死,然后是一波接着一波爬上来,又被随后爬上来的人挤下城墙。
随着时间的推移,深沟里面肉垫子当然越来越厚,结果都摔成了半死,再被后面的人砸死。
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城外根本没有一个人知道,唯一看见的就是爬城非常顺利。
虽然听见城墙里面有惨叫声,但是在攻城作战,有惨叫声才正常,否则就不正常了,所以并没有引起敌人的警惕。
后面的人还是拼命往上爬,悲惨至极的故事只能不断重复着。
原来,敌人为了攀登竹梯方便快捷,钢刀都咬在嘴巴里,等到发现不对的时候,还没有来得及提醒后面,就已经被后面的人给推下了城墙。
在城墙后面临时挖吊沟,也是熊储亲自查看城墙之后作出的一个决定,主要就是担心敌人数万人蜂拥爬城,然后发现城墙的秘密。
如果真有数万人一起爬城,只要最开始的两千人摔死了,就可以制造出一个很厚的肉垫,后面的人就可以活着进入城内。
一丈深的吊沟其实容量并不大,一千多敌人摔进来,很快就填满了。
搭钩,这是熊储“配套”的守城器械。
根据敌人爬城的部位,很快就有一百多卫军冲过来,把摔下来的敌人不分死活全部钩出去。
另外有一百名刀斧在旁边伺候,不管敌人死没死,全部就地斩首。
敌人的头颅就是最好的战功,所以那些卫军刀斧剁起敌人的脑袋来,那叫一个不讲究,简直称得上起刀落,身首分家。
熊储虽然看着心里直抽搐,但是这就是你死我活的在战争。不是你杀了敌人,就是敌人杀了你。
无论一个人心地多么仁慈,总不会因为担心杀人太多,就把自己的脑袋伸出去,送给敌人给砍了吧?
疯狂的爬城之战,转眼就是一刻钟,张献忠准备的第一批两个方阵,一共四千人全部送死。
最后上来的几十个敌人,因为身后没有人继续上来,终于勉强站稳了脚跟,然后就发现了事件真相。
原来这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所以他们取下嘴巴里的钢刀,准备向外面通报真实战况。
可惜已经没会了,城内早就准备多时的弓箭,现在射击四五丈之外的目标,那自然是百发百。
结果最后的几十个敌人全部射成刺猬摔下城墙,再想说话也不行了,外面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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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统帅十几万几十万大军的人,不可能是傻子。
八大王张献忠不是傻子,老回回马守应更不是傻子。
按照常理,四千多人攻进城内,基本上就说明城池被占领了。
但奇怪的是,等到爬城的人全部进去之后,整个战场顿时沉寂下来,再也没有丝毫声音。
四千多人不翼而飞了吗?
预料的喊杀声没有出现,老回回马守应略一愣神,顿时有些焦急起来:
“八大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啊。攻城的部队没有动静,前两天潜伏进去的数百人也没有按照约定四处放火制造动乱,更没有从里面冲击城门。赶紧鸣金收兵,不然来不及了。”
张献忠牙关紧咬:“并没有看见敌人反击,难道老子的四千人就这么不见了?如果今天不打出个名堂出来,这座城池今后永远无法攻破。”
“老大老二,你们分别组织一个万人队,沿着西面的城墙爬城,一定要搞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老带领两千骑兵,准备冲击城门!”
老大老二老,就是张献忠的个干儿子:张可望刘秀艾能奇。
熊储独自一人站在城门洞口,冷眼看着对面的敌人开始分兵。
不到半个时辰,两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出现在视线,整齐的脚步开始造成大地的震动,整个大地都弥漫着一片肃杀之气,这就是军队的威慑力。
即便熊储经历过各种生死存亡的战斗场景,心性坚韧非比常人,但是现在看见一南一北两个大方阵同时出来,仿佛不可阻挡的洪流压向城墙,他仍然感到胸口发闷。
随着正间出现一队数千人的骑兵,数千把斩马刀在初春的阳光下寒光闪闪,马蹄踩着特有的步点向城门洞逼过来,滔天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
熊储就知道最后大决战的时刻终于来到了。
不管叫破釜沉舟也好,还是叫孤注一掷也罢,反正就到了最后拼死一搏的时候。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就是战争的真谛。
呜呜呜——呜呜呜——
低沉的牛角号再次响起,这就是催命的号角声。
现在留在城门洞监视敌人已经没有意义,熊储双臂一振,身体就已经飞了起来,然后在城墙上一借劲,就已经到了城楼之上。
严二娘和曼黛莉几乎不分先后飞身而起,扑向城门楼的同时,让开了链接城门洞的通道,整条大街早就空无一人。
“全城所有将士各就各位,按照原定计划执行各自的作战任务。这是敌人的垂死挣扎,最后的胜利永远是属于我们的!”
熊储直接来到了城门楼顶上,这是全城的制高点,然后提起全身内力,把自己的命令向各方面传递出去,同时也是给攻城的敌人最后一次心理威慑。
杀——冲啊——
数万人同时爆发出来的呼喊声,整个都凤阳城都被震动了。
最后的大决战,开始!
南北两边的步兵方阵,这一次把所有的云梯全部拿了出来,数百架竹梯搭上城墙,一次上来就是近千人,后续的部队都是蜂拥而上。
熊储居高临下看过去,敌人就像蚂蚁一样向前涌动。
嗵——嗵嗵嗵——
随着第一声炮响,数百门虎蹲炮连续吼叫起来,熊储的第一个杀锏终于露出了狰狞面目,正在冲向城墙的敌人步兵后续部队,在四百多门虎蹲炮的轰击下成片倒下。
原来,在城墙内部地面上挖吊沟,并不是最开始的决策。
熊储给敌人准备的第一个杀锏,就是集了四百八十门虎蹲炮,因为城墙上无法安放,所以全部挖洞埋伏在城墙底下,专门打击敌人大规模攻城的后续部队。
把地洞挖好以后,熊储灵一动,把所有的地洞连接起来,然后变成了沿城墙平行的一条吊沟。
敌人第一轮试探性攻城,始终没有暴露城墙底下的虎蹲炮。
现在敌人一次就出动了两万人,战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虎蹲炮终于向敌人显示了自己的威力。
虎蹲炮切断了爬城部队的后续力量,率先登上城墙的敌人也就变成了无根之水,防御的难度就降到了最小。
直到这个时候,敌人才明白自己先前的四千多人是个什么结局。
四千多人不声不响被人家杀了,这种心理上的阴影是不能消除的,从而影响到了最后的战斗决心。
随着虎蹲炮轮流开火,爬城的敌人也变得断断续续,虽然数百架云梯官军照顾不过来,但是因为城墙实在是太高了,敌人勉强跳下来也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杀——
张献忠的第个干儿子艾能奇挥动的大刀一声怒吼,两千骑兵终于向城门洞发起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决死冲锋。
熊储冷眼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骑兵沉声说道:“大家不要着急,放一半敌人进来,一定要听我的命令!”
哗啦哗啦——第一批骑兵五十多人已经冲进城门洞,第二批骑兵相距十丈距离紧随其后冲了进来,然后第批第四批。
冲过城门洞的骑兵并没有遇到打击,街道上半个人都没有,仿佛是一座死城。
骑兵一旦发起冲锋,先头部队就已经身不由己,因为后面的大部队会顶上来,所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没有人的街道继续往里冲。
“挂绳!”
随着一声娇叱,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从泥土里突然弹起二十多道绊马索。
噗通——啪嚓——
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匹战马,顿时被绊倒,但是巨大的冲击力产生的惯性,让倒地的马匹开始前滚翻,至于马背上的骑早就已经被压成了肉泥。
五十多匹战马在地上打滚,变成了第二批冲过来的绊马索,然后打滚的战马就越来越多。
原来,熊储准备的第二道杀锏,就是让官军把连接西门的街道两侧居民,一夜之间全部转移走了,并且承诺全额补偿战争造成的损失。
常德林汤达带领亲兵全部躲在房间里,在这里一共设置了五十道绊马索,还有大量的猛火油柴草等引火之物,总指挥就是莫九娘。
如果敌人采用步兵冲击城门,莫九娘就命令常德林和汤达放火。焚毁一条街道,埋葬进城的敌人,这就是熊储设计的“破城之战”。
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死之战,熊储按照一个杀的思维逻辑,制定的所有计策,全部都是绝户计。
杀绝户计的意思是:老子活不了,你也别活着!
这种绝户计,朝廷的官员是不敢用的,因为他们不敢承受举火焚城的后果。
现在敌人采用骑兵冲城,当然就是绊马索打头阵,首先给敌人一个下马威。然后躲在房间里,用弓箭收拾敌人。
熊储在城楼上居高临下,一方面观察城外冲进来的敌人,一方面观察莫九娘他们承受压力的最大限度。
要说紧张,现在全城的人都开始紧张了,数万敌人同时攻城,说不紧张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熊储一点儿都不紧张,当事情已经彻底爆发了,作为一个杀就已经不紧张了。
杀紧张的时候,是事情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既然已经开始了,现在就是杀人,或者被杀,根本和紧张无关。
严二娘站在熊储身边,也就是站在城门的屋脊上,一直盯着敌人骑兵的指挥官:“相公,那个艾能奇始终都不进来,怎么办?”
熊储有些遗憾的摇摇头:“看来想钓一条大鱼已经不可能了,敌人的骑兵已经冲进来六百人,再多的话九娘他们就压不住了。”
“黛莉,用玄冰珠封住城门洞!白凤卫队,把里的五雷烈火弹,全部射向城外的骑兵!”
图穷匕见,熊储最后的杀锏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是他最后威慑敌人的一张底牌,也是他敢于敞开城门洞的依靠。
玄冰珠,只有熊家军里面的核心人物才有,刚好这一次跟随熊储出来的人全部都是核心人物,所以每个人身上都有十二颗玄冰珠。
熊储的玄冰珠,在郭家寨已经用完了,现在使用的就是白凤卫队成员身上的备用品。
封住西城门并不需要太多,熊储一声令下,曼黛莉双一扬,二十四颗玄冰珠已经射进了城门洞,里面的十多匹战马瞬间变成了冰雕,进入城内的通道被堵死。
咻咻咻——咻咻咻——
白凤卫队的十二名女队员,那都是内力强大之辈,里的五雷烈火弹应声而出,目标正是张献忠的第个干儿子艾能奇。
嘭——
长度十丈,宽度十五丈的范围内,突然蹿起大火,西城门外的通道被隔断,让敌人再也无法知道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五雷烈火弹,这是火神派威震江湖的东西。虽然不能在战场上大面积使用,但现在用来封锁一道城门,那正是恰到好处。
火势一起,无论是前面冲城的敌人,还是后面督阵的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顿时就想到了此前连续两次燃起的滔天大火。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老回回马守应一看城门外又起火了,顿时凄厉的嚎叫一声:“鸣金收兵!鸣金收兵!”
张献忠本来还不想就这么放弃,但是另外一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现象发生了。
五雷烈火弹发生爆炸起火,溅起的火星子一旦沾到什么地方,就再也无法扑灭。
白凤卫队的女队员,那都是江湖上的绝顶高级别,她们居高临下射出去的五雷烈火弹,当然不是乱射一气,而是冲着骑兵的战马过去的。
十二名队员,每个人射出去二十四枚烈火弹,当然就是两百八十八匹战马着火。
战马是不可能一下子被烧死的,所以就会四处乱窜,结果跑到什么地方,就会制造出另外的火源。
让张献忠等人肝胆俱裂的是,他们亲眼看见战马首先被烧出一个窟窿,然后这个窟窿越来越大,最后战马才倒地死去。
这是妖火!
流民都没有什么见识,也不是武林高,根本不知道江湖上曾经有一个火神派,当然也不知道五雷烈火弹。
妖火是无法克制的,张献忠顿时拨马就走。
呼啦一下子,攻城的部队仿佛潮水般退了下去。
熊储从城楼上飞身下来,双掌全力一挥,城门洞里面已经被冻成冰块的十几匹战马,顿时支离破碎,通道再一次被打开。
然后一声呼啸,呼雷豹从城门右侧的兵营里面冲过来,熊储翻身上马大吼一声:“全军出击,随我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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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巢穴,所以他们的行动没有一定之规。
张献忠老回回所部进攻都凤阳城,个时辰没有攻破,反而折损两万余人,最后被神秘的五雷烈火弹彻底击溃,谁也不知道他们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熊储一马当先冲出城门向西狂飙而去,曼黛莉带领白凤卫队成员紧随其后担任保护。严二娘在城门口会合了莫九娘常德林和汤达,这才带领四十八名骑兵随后跟上。
熊储要追赶张献忠和吗?当然不是,他是要借此会赶紧逃命!
一般的人之间可以共患难,不可以共富贵,这是人之常情。
熊储虽然十数年如一日想做一个一般人,但是别人都说他不是一般人,就算他自己想做一般人都不行。
既然连一般人都不是,所以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候大家可以合作,甚至可以同生共死。但是敌人已经被打跑了,熊储觉得都凤阳城很可能出现一个新的敌人。
这个新敌人并不是旁人,而是熊储自己。
因为自己授意盛可学利用锦衣卫身份,把巡抚大人杨一鹏知府大人颜容萱守城主将朱国相等人给软禁了,这才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软禁朝廷一方大员,然后夺取兵权肆意妄为,把整个都凤阳城的所有储备消耗一空,这完全可以上升到叛逆的高度。
锦衣卫盛可学指挥使袁瑞祯千户陈宏祖这个人,是不是马上翻脸给自己回马一枪,熊储还不敢肯定。
熊储有绝对的理由相信,杨一鹏颜容萱朱国相这些人一旦获得自由,肯定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些书生虽然面对敌人的时候百无一能,但是对付起自己人来,那绝对是一把好。
熊储早就有逃跑的计划,所以才把自己的人全部安排在西城门这条街上,这样就能够在同一时间,不惊动任何人冲出城。
给别人的感觉就是一马当先杀向敌群,等到别人反应过来,自己早就逃之夭夭了。
严二娘带领常德林汤达的亲兵殿后,很快就发现了问题,因此催马赶到前面叫道:“相公,吕承英和陈宏祖率领骑兵跟过来了,好像北面宿州方面的援军也过来了。如果我们不加速的话,根本摆脱不了他们的追赶。”
熊储头也不回:“暂时还不行,张献忠的人还在向西败退,我们不能太快。如果逼得张献忠他们回头死战,我们就麻烦了。让大家压住速度,不要让陈宏祖他们追得太近就行。”
接下来半个时辰,每一次碰到流民,熊储都不再多纠缠,而是告诉他们赶紧向后面的官军投降,否则就没有活路了。
沿途先后俘虏溃散的流民千多人,经过熊储等人的简单说明,基本上都停止了继续逃跑。实际上他们也逃不了,因为追过来的是一千多骑兵。
一口气向西追出去二十里,看看就到了刘府镇北面。
刘府镇,熊储上一次还经过这里,是因为永乐年间南京镇守刘迁归田后,在此建造府第而得名。
也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黑压压的人群没有继续向西狂奔,而是突然掉头南下。
熊储心里很清楚,张献忠等人很可能横扫刘府镇筹集一部分粮草,然后进入南面的龙王山控制一个制高点,然后进行一个短暂的休整。
毕竟现在已经过了午时刻,张献忠所部天没亮就吃过饭,又经过几个时辰的战斗,早就精疲力尽。既没有再战之力,也没有继续逃窜的能力。
这是一个脱离接触的良,所以熊储跃上马背提起内力高呼一声:“不要和敌人纠缠,向西全速前进,和后面的官军拉开距离,赶到淮河边集结,然后寻找渡口过河。”
熊储严二娘莫九娘曼黛莉和白凤卫队都是宝马,常德林和汤达都是自家购买的好马,速度比官军的骑兵强多了。
先前是不想和张献忠的败军靠得太近,所以不敢冲得太快。现在张献忠的人已经改变方向,仿佛一股洪流向南卷去。
对于张献忠所部究竟能够逃到何处去,有准备干些什么,这都不是目前关心的问题。
所以熊储没有犹豫,下达了全速逃命的命令。
一刻钟之,严二娘再一次冲到熊储身边:“相公,其他人都向南追赶敌人,只有陈宏祖带领五百人对我们紧追不舍,一下子很难摆脱,现在怎么办?”
“真是阴魂不散。”熊储勒住呼雷豹:“你带领大家继续向西前进,我留下来看看这个陈宏祖究竟想干什么。”
熊储不认为五百骑兵就能够把自己怎么样,所以他干脆拨转马头,跳下马来让呼雷豹休息一下。
陈宏祖仍然是头戴铜盔,身穿锁子连环甲,不过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冲到了五十丈开外。
恰在此时,陈宏组把里的长枪往上一举,同时大喝一声:“全军就地待命!”
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又把缰绳系在长枪上,并且摘下头盔挂在长枪上,陈宏祖这才一提盔甲裙摆快步跑过来。
“公子这是要不告而别吗?”
“都城的危已解,接下来就看陈将军等人建功立业。我自然是归心似箭,当然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这一次如果没有公子的奇谋,而且用了不到百人坚守西城门,都城的结局真的很难说。如果真的无法挽回,包括陈某在内都是朝廷的罪人,百死莫赎。”
熊储微微一笑:“陈将军此言太过,就那些阴谋诡计,各位大人稍微静下心来一想就能够明白。毕竟我们面对的不过一帮流民,他们并没有系统的军事素养。陈大人不去追赶敌人,过来的本意就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吗?”
“公子多虑了。”陈宏祖摇摇头:“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后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福,又怀疑公子。看见公子一路向西,所以我一定要过来向公子赔罪。”
“从小处说,公子是我陈某人的恩人。从大处来说,公子是整个都城的恩人。公子在上,请受陈某一拜!”
熊储知道陈宏祖必有下,所以很坦然地受了他一拜。
果然,陈宏祖抱拳深施一礼之后,又严肃地说道:“公子,陈某人敬佩你的博大胸襟。但是陈某人食君之禄,就要忠君之事。陈某人不想和公子为敌,如果有朝一日朝廷一声令下,陈某人必然死战不退。”
“呵呵呵,没关系!”熊储呵呵一笑:“当丈夫恩怨分明,理当如此!虽然我不希望看到那么一天,但是真要到了那种局面,我们先喝碗,然后再决一死战,也未尝不可。”
“一言为定!”
熊储和陈宏祖击掌为誓,然后才依依惜别。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陈宏祖竟然一语成谶。
十多年以后,陈宏祖亲自挂帅西征,在衡州城下拼到全军覆没,最后力尽而亡,实现了今日的誓言。这都是后话。
熊储不是神仙,不可能知道未来的局势如何发展,他的目的是尽快从有心人的视线消失,不要把尾巴挂在身后。
半个月以后,熊储带领众人已经绕过霍邱县南下进入大别山北麓。
由于已经到了人困马乏的关头,熊储在昨天夜间带领曼黛莉和白凤卫队突然出击,拿下了金寨镇作为自己休整的临时基地。
金寨镇巡检司并没有官军,只有一个从九品的巡检统领,带着一百十六名弓兵。
这个弓兵并不是朝廷的正规军,而是当地里甲抽出来的壮丁,所以巡检司并不属于卫军。
巡检司以捕获逃军逃囚盗贼等项多者为称职,分捕获200名100名0名等层次,参考有无过失加以升降奖惩。“若有强贼及逃军聚众劫略,能擒获以除民害者”及“擒伪造宝钞及伪印者,具奏升陟。”
巡检司的首要职责就是“捕获逃军逃囚盗贼”,所以他们的级别虽然不高,但是可以干涉军队的事务,可见来头不小。
最糟糕的是,朝廷对于巡检司的“政绩”,竟然规定了具体的抓捕人数指标,这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大问题。
熊储本来就在逃命过程,当然不可能无事生非,一定要拿下金寨镇作为临时休整基地。
可是熊储觉得自己是一个杀,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结果前天在曹庙镇接到暗线传来一个消息,然后见到了一个小妇人,熊储等人只好又听了一段故事,接着“新潜龙杀集团”的十二位姑娘完成了一次刺杀任务。
这次熊储有要求,虽然是刺杀任务,但不能提前杀人。所以,金寨镇巡检司统领就已经躺在熊储脚底下了。
巡检司统领都已经被抓了,巡检司衙门自然暂时换人,于是就变成了熊储等人的临时基地。
与此同时,让莫九娘有时间和湖广暗线取得联系,寻找一条相对比较安全的路线回家。
熊储现在就坐在金寨镇巡检司衙门的主位上,汤达带领二十四名亲兵暂时站在大堂两边充当衙役,大堂的地上当然不止巡检司统领一个人,而是躺着十多个人。
熊储不喜欢给别人下跪,也不喜欢别人给自己跪着。
虽然现在准备临时客串一把知县审案,但是他也不喜欢别人跪着。
如此这般之后,那十几个马上就要接受刑讯的家伙,就只能躺着。
普通知县审案,首先要拍惊堂木。
可是熊储绝对不是普通知县,甚至连知县都不是,所以他没有拍惊堂木。
他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有一双鹰眼在十几个人身上扫来扫去。
因为脸上看不出表情,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作为犯人来说,如果不知道主审官在想什么,心里自然就上八下。
涉及到自己的生死问题,很少有人能够泰然处之,所以躺在地上的十几个家伙,现在浑身像筛糠。
虽然暮春时节寒气逼人,但是地上的十几个人还是额头冒汗,不知道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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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临时审案,既不拍惊堂木,也不开口说话,而是用眼睛看着犯人,这当然是有道理的。
毫无疑问,用眼睛是不能完成审案任务的,就算你是神仙也不行。
只要你没有让别人说话,那就有失公允。
就算你心里不准备听取犯人说半个字,但是让犯人说话是必须的,起码表面功夫要做。
别人审案都有基本套路,也有规定的程序,一般人都应该如此这般。
刚好熊储就没有,因为他不是一般人,不过是一个杀而已。
比如说,首先上堂的就应该是苦主上来把事情经过说一遍,如果会写字的人还应该有一张状纸才对。
然后才能把犯人提上来,把状纸里面的各种经过当面对质。如果犯人死不认罪,那才能动用刑具惩治一番。
至于是不是屈打成招,这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哪个衙门都有屈死的鬼,很稀松平常,不能一概而论。
熊储刚好相反,现在犯人都上来了,苦主还没有出现。
并不是说就没有苦主,只不过苦主还没有出现。
自古就有“民不告官不究”的规矩,所以没有苦主就没有案子。
虽然有些不合理,但这是官场套路,也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意思。
熊储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之所以不说话,就是在等一个结果,这个结果包括两部分。
第一部分,就是调阅巡检司的所有卷宗,现在这件事情严二娘正在做。
第二部分,就是巡检司临时监牢里面的在押犯人需要清点甄别,这个莫九娘在做。
熊储虽然是个杀,过去十数年杀人如麻,但是他曾经立下誓言:剑下不死冤魂。
昨天临时听了一段故事,因为牵扯甚广,所以熊储才规定“新潜龙杀集团”不能杀人,就是为了头对六面把事情说清楚。
随着严二娘从内堂出来,然后把厚厚的一摞的卷宗放在案桌上,然后摊开第一本伸一指,熊储看都没看就说了一声:“把苦主请上来,不用下跪。”
“民女杨李氏拜见大人!”
“不用多礼,请坐下说话。”
熊储伸指了指右边的一把太师椅,然后开始认真观察这个女人。
昨天晚上灯光很暗,熊储也不好盯着人家一个女人仔细看,所以没有什么印象。今天居高临下,终于看明白了。
这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妇,身上穿着麻布衣服,典型的山村妇女装束。
熊储记得昨天晚上这个妇女没有洗脸,整个人脏兮兮的,而且双目无神。
看来今天已经稍微整理了一下,不再是披头散发,似乎还洗过脸了,这应该是严二娘她们的细心之处。
女人不能收拾太干净,就像这个杨李氏,现在就把自己的美丽给展现出来了,而且肤色看起来很不错,让熊储心里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民女杨李氏,有什么冤屈现在可以说了。据实说来,不用害怕。只要你说的都是事实,而且确有冤屈,我自然给你做主。”
内行人一听,熊储这就是个外行,连“本大人”都不会说,偏要随口来一个“我”。
好在下面的苦主是一个民女,对官场上的规矩也不大懂。其实,就算这位杨李氏很懂,现在也必须不懂。只要她是个聪明人,肯定就不懂。
“大人容禀,在公堂之上,民女当然不敢瞎说。”
杨李氏又要站起来,熊储赶紧摆摆:“不用拘礼,坐下说。”
“公婆早亡,民女一家只有夫君和一个十岁的儿子。平日里侍弄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冬天的时候民女夫君和儿子就进山打猎,争取避免坐吃山空。”
“这不大年初,他们父子就在家里呆不住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进山打猎。没曾想,刚刚进入老猫洞就被巡检司的人给抓了,罪名是流寇。”
“刚开始民女并不知道这件事,一直到正月初六听到老乡传回消息,才知道夫君和儿子被当成六口抓进了大牢。”
“为了证明我家夫君和儿子是冤枉的,我们曹庙镇老少一百十多人联名递状纸,结果巡检司得老爷竟然不受理。民女冤枉,请大人做主。”
熊储点点头:“杨李氏,你所说的老猫洞在什么地方?”
杨李氏躬身说道:“启禀大人:老猫洞就在金寨镇西面四十里,向南翻过白马尖就可以进入湖广的英山罗田县。”
熊储看着杨李氏问道:“杨李氏,你能确定是金寨镇巡检司抓了你夫君和儿子吗?”
杨李氏毫不犹豫:“民女能够确定,因为进山打猎的还有别人,有人在暗看见了,所以我才会知道这件事情。”
熊储终于发现桌上还有一块惊堂木,因此抓起来用力一拍:“来人,把巡检司的统领给我拖过来伺候着!”
“不用拖,解开我的穴道,我自己会走!你们这帮叛逆胆敢侮辱朝廷命官,今后必定不得好死!”
原来,躺在地上的十几个人都被点了穴道。
巡检司统领是一个穿着青色海马补服的家伙,年龄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态度蛮横,有点桀骜不驯的架势。
熊储虽然吼了一嗓子,但是并没有过多的看那家伙,眼角的余光始终盯着案桌上的一把绣春刀,这是昨天晚上从这家伙家里搜出来的。
熊储知道,绣春刀是锦衣卫的标准佩刀,但是这家伙却穿着官的服饰,并不是锦衣卫的服装,所以熊储今天要搞清楚这个巡检司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解开他的穴道。”
熊储点点头,站在身后担任保镖的曼黛莉闪身而出,巡检司统领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可惜穴道封闭太久,结果又踉跄步才站稳。
“姓名?职务?任务?”熊储斜着眼睛懒洋洋地问了六个字个问题。
没声音,巡检司统领仿佛一只骄傲的大公鸡,仰着脑袋盯着房梁。
熊储的脸上露出很隐晦的一丝微笑:“来呀,把那个亭长也拖过来,让他说说诬良为盗,鱼肉乡里的事情。同时也说说他们官官相护,狼狈为奸的事情。”
“够了,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巡检司统领终于仍不住了:“你不就是邙山杀锁喉剑熊储朱胜鑫吗?海捕书里面的第一叛逆,我里有朝廷下发的画影图形,早就记在脑海里了。”
“我叫翁承久,金寨镇巡检司统领,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至于我的任务,就是要拘捕你们这样的叛逆,维护乡里安宁。你还想问什么?”
点点头,熊储竟然笑了:“翁承久,名字不错,比我的好听多了。可是,名字好听有什么用,你吃饱了撑的,要把人家进山打猎的父子两个人抓起来,还弄了一个流寇的罪名?”
翁承久,二十四五岁的小官,竟然盯着高高在上的熊储冷笑起来:“我看你趁早把我给杀了,这样才能铲除后患。不然的话,到时候我把你这个叛逆也抓起来,和那些流寇一起处死。”
熊储呵呵一笑:“行啊,只要你能够抓住我。问题是你现在被我抓住了,所以你就要说说看,为什么要抓人家打猎的父子。不能因为你想抓我,就草菅人命吧?”
翁承久冷哼一声:“他们本来就是流寇,跟踪了半年时间才下抓捕,我怎么草菅人命了?”
“有证据吗?”熊储也收起了笑容。
“我需要证据吗?”翁承久仍然冷笑:“他们一家口是两年前才搬过来的,所谓的父子,哼哼,都是英山县境内叛逆滚地龙的坐探。父亲叫杨六,儿子叫张杰,她——”
说到这里,翁承久反一指那个什么杨李氏:“她是颍川小红旗的奸细,真名叫做李灵儿!我没有抓她,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把小红旗的头领一网打尽!”
翁承久这一番话简直石破天惊,让熊储有些措不及,所以赶紧低头看卷宗,也就是此前严二娘伸指出来的地方。
“胡说,你的卷宗里面没有这段记录!”熊储抓起卷宗晃了晃:“你的堂审记录只说他们是流寇,而且还没有人画押。”
翁承久又开始抬头看着房梁:“你不过是个杀一个叛逆而已,如何知道朝廷法度?大年初二,流寇八大王老回回攻陷偃师,进军固县的时候,杨六和张杰翻过白马尖进入英山县,联络滚地龙混江龙,准备北上夹击霍邱寿县。”
“可惜我早有防备,而且将计就计放杨老六他们两人过去,然后率领下一百十六名弓兵在白马尖设伏,一顿乱箭就把滚地龙的前锋部队一千多人给射回去了。只可惜霍邱寿县的守军猝不及防被攻破,也不知道都凤阳如何了。”
“嗯,说的倒也有些道理。”熊储点点头:“都凤阳平安无事,你可以放心。根据我前天得到的消息,八大王和老回回又在围攻庐州(今合肥),而且采用声东击西之计,攻破了巢县湖州无为。”
停顿了一下,熊储才接着说道:“据我所知,老回回马守应和八大王张献忠兵分两路南下。八大王攻破巢县的同时,老回回已经攻破了舒城,从东面威胁霍邱。翁承久,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翁承久顿时面如土色:“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原来你暗袭金寨镇就是要在西面策应,准备再一次夹击霍邱!可惜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南面的滚地龙和混江龙身上,没有防备你从北面偷袭。”
“金寨镇一丢,流寇就可以联通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再也无法制约了。我是朝廷的罪人,你杀了我吧!”
熊储合上卷宗,身子靠在太师椅上,一双眼睛紧盯着满脸懊悔之色的翁承久,再也没有说一句话。
与此同时,那个杨李氏却紧盯着熊储,原本没有神彩的一双大眼睛,现在开始放射出夺目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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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北麓的二月初,其实仍然非常寒冷。
尤其是晚上,而且还是倒春寒的时候,根本和冬天差不多,甚至更加寒冷。
翁承久说得不错,金寨镇扼守大别山东北麓的咽喉要冲,而且易守难攻,属于兵家必争之地。
杨李氏,也就是李灵儿,竟然是小红旗的人,这是熊储的第一个没有想到。
杨老六张杰,竟然是滚地龙和混江龙的人,这是熊储的第二个没想到。
老回回马守应和八大王张献忠在庐州分兵,而且兵锋直指霍邱一线,这是熊储的第个没想到。
小红旗,就是李信和红娘子放出来的一支女兵部队,总部在颖川西南的黑龙庙。
按照个人交情来说,李信和红娘子都是熊储的老朋友,当初把问月山庄送给他们不说,熊储还留下了数万两银子。
滚地龙,就是州丐帮副帮主裘万山,这也是熊储当初在伏牛山的老朋友,而且并肩战斗过。
混江龙,就是黄河排帮的副帮主姜腾蛟,逍遥子死了之后,熊储重出江湖遇到的第一批朋友之一。
滚地龙裘万山混江龙姜腾蛟,把丐帮和排帮精锐弟子四万人集起来,两年前就占据了大别山南麓的英山麻城一线。
过去近十年时间,莫九娘坐镇洞庭湖,主管大江南北的斥候营,对于江湖上的事情了如指掌。
经过一番调查,被翁承久关押在牢房里面的人,几乎都是义军的人,分别是小红旗滚地龙混江龙的人,甚至还有八大王张献忠的几个人,一共有一百十九人。
毫无疑问,说什么翁承久“诬良为盗”“为祸乡里”,那都是小红旗暗探李灵儿的诬陷之词,目的就是刺激熊储出帮忙。
熊储临时审案最终没有继续下去,因为从根子上来说,似乎所有的人都和自己有关联,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所以把所有人都单独关押起来。
熊储有一个最大的毛病,就是在很多情况下拿得起放不下,又叫做“优柔寡断”。他有菩萨心肠,缺乏的就是霹雳段。
现在这个毛病又犯了,一直到吃过晚饭以后,熊储仍然没有想清楚应该怎么办。
被关押的都是红娘子裘万山姜腾蛟张献忠的人,也都是老朋友的人,难道见死不救吗?
被自己抓起来的人翁承久,竟然是一个很难得的将领,很有一些战术眼光。
最让熊储泄气的是,就是这个翁承久忠于朝廷,一身正气,关键是他还不怕死。
一身正气,还不不怕死的人,熊储最头痛。
对于翁承久这样的人,熊储从来都是敬佩不已。虽然他很年轻,但是熊储仍然非常敬重。
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自己把红娘子裘万山姜腾蛟张献忠的人都放了,翁承久肯定没有办法向朝廷交代,甚至有可能掉脑袋。
如果先把翁承久给放了,牢房里面红娘子裘万山姜腾蛟张献忠的人,肯定会被翁承久提前给杀掉。
一个烫的山芋就让人承受不起,现在熊储一下子抓了五个烫的山芋在,所以室外寒风刺骨,但他现在还是浑身冒汗。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已经掉进陷阱,心情肯定好不了,熊储的心情就非常糟糕。
“那个李灵儿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给我下套子,真的非常可恶。”熊储再一次吃瘪,很有些窝囊的感觉。
严二娘坐在熊储对面,里用银针一个劲地挑着蜡烛的灯芯:“这个事情真的很难办。如果我们不知道还好说,现在一脚踏进来,如何才能照顾四个方面呢?我们扔下烂摊子甩一走,那个李灵儿回去一说,相公今后在江湖上就别做人了。”
熊储揉着太阳穴,苦笑着对莫九娘说道:“九娘,下面的兄弟暗调查的结果如何?”
莫九娘做了一个怪相:“没法子,金寨镇巡检司的翁承久没有什么坏名声,除了这一次抓了杨老六和张杰,他还没有抓过附近的老百姓,所以诬良为盗站不住脚。至于下面的几个十夫长,本来就是当地子弟,更不可能祸害自己人。”
“由此可见,要想在翁承久身上找到释放这些人的借口,没有任何希望。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强行把牢房里的人放了,然后一拍屁股离开。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朝廷认为我们和流民是一路的。”
熊储听了莫九娘的话,揉动太阳穴的力量越来越大,良久才有气无力的说了句:“滚地龙混江龙他们两支人马的情况如何?”
莫九娘点点头:“他们占据英山一年多时间,根本没有四处攻城略地,而是开始经营大别山。老百姓该种地的还是种地,该缴税的还是缴税。不过不是上缴朝廷,而是交给义军了。”
“正是因为他们不四处乱窜,更不随便杀人,对外面的祸害几乎没有,而且还和外面做生意。到现在为止,甚至好多人都不知道英山县城已经不受朝廷管辖了,所以湖广巡抚主要是针对流寇,暂时没有动他们。”
熊储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了:“既然朝廷都能够暂时容忍他们的存在,说明的确不是太坏。黛莉,去把翁承久请过来,看看如何才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惜,翁承久进来以后就拖了一把椅子坐下,自己抓着茶壶倒了一杯茶,翘着二郎腿一言不发。
“翁大人一身正气,精忠报国的骨气熊某非常佩服。”熊储觉得自己说话从来没有如此艰难过:“熊某今天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
翁承久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直接打断了熊储的话头:“既然是不情之请,还请锁喉剑不要说了。下官刚才已经想明白了,锁喉剑原来是为了救那些流寇而来。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拔出剑给这里一下子就万事大吉。”
翁承久伸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熊储苦笑着摇摇头:“翁大人,熊某虽然是朝廷认定的叛逆,但是熊某可以敞开心扉对苍天说一句:从来没有做过倒行逆施的事情。过去不会,今天自然也不会。”
“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你抓的那些人并没有残害百姓。不错,他们反对朝廷,反对皇上,而且出来当探子,按照朝廷法度的确该死。”
“可是,翁大人,流寇是什么人?还不是我们大明的老百姓吗?他们造反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想有口饭吃?老百姓想吃口饱饭,难道就有必杀之罪吗?”
一直仰着的脑袋终于低下来了,翁承久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作声。
熊储也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站起身来给翁承久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等着。
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
翁承久一个小小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而且是在大别山东北麓这样的穷乡僻壤,年来没有坑害过百姓,这在整个大明朝都是风毛麟角的人物。
熊储相信,翁承久是一个非常正直的人,对面眼前的局面必然有所决策。只不过这个决策非常艰难,需要反复权衡一番。
“唉,锁喉剑言之有理。”翁承久叹息一声。
熊储还以为他想通了,所以非常高兴。没想到翁承久说出一个办法,却让熊储大吃一惊。
“不错,绝大部分流民罪不至死。就算他们造反了,也罪不至死。”翁承久看着熊储的眼睛说道:“锁喉剑带他们走吧,就当没有这回事。至于如何向朝廷交代,那是我的事情,和外人无关。”
有这么简单吗?熊储绝对不相信:“翁大人,把你的办法说来听听?”
“这是我的不传之谜,岂是一般人能听的?”
翁承久甩下一句话,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熊储嘴唇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莫九娘再一次对金寨镇巡检司临时牢房进行清点,严二娘静下心来把所有卷宗推敲一遍,终于发现十几个不应该释放的人。
十几个人里面有掘墓盗坟的杀人越货的淫**女的,这都是真正的罪犯。
其他的人都没有明确的犯罪事实记录,只不过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所以全部归入流寇范畴,说明翁承久也没有审问出什么名堂。
这两天时间,那个李灵儿一再要求进入牢房,可惜汤达带领十二名亲兵严防死守,没有给她任何会。
熊储吩咐曼黛莉暗监视翁承久,看看他究竟准备才用什么方式应付眼前的难题。
没想到莫九娘接到暗线消息的同时,曼黛莉也回来报告:“翁承久带领全部弓兵紧急增援东面的霍邱县,仅仅把六名狱卒留在家里。”
熊储有些感慨:“翁承久虽然身在官场,却没有官场上的那种尔虞我诈做派。不是江湖人胜似江湖人,的确是一条好汉。我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事关一百多条生命的人情!”
莫九娘轻声说道:“兄弟不用太愧疚,我已经命令附近的所有暗线盯住翁承久,一定要保证他这次的增援行动安全。”
熊储点点头:“俗话说:友情不在一日之感,来日方长。那好,准备明天夜里放人。黛莉,把外面所有的人都收回来,我们明天也连夜离开这里,尽可能不要惊动附近的乡亲们。”
按说一切障碍都暂时排除了,到了皆大欢喜的时候。只要等到翁承久离开一定的距离,就可以实施“越狱”,执行撤退计划。
没想到老天爷这个时候突然睡醒了,而且分明闲得无聊。
老天爷一旦觉得很无聊,就一定要给凡人找点事做,好显示自己至高无上的威严。
结果一连几个紧急消息传过来,再加上一场意外的变故突然发生,让熊储不得不再一次暴露自己的行踪,亲自出面解决令人头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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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将李自成攻破开封,然后横扫杞县通许县,闯王高迎祥所部四万余人大举南下直逼许昌,已经可以宣布整个河南都差不多陷落了。
莫九娘接到暗线传回来的消息,让熊储觉得很危险的地方,就在于李灵儿带着她的人离开金寨镇以后,并没有向西返回商南一线。
也就是说,李灵儿并没有返回黑龙庙总部,而是直接北上进入闯将李自成所部的军营。
莫九娘下的斥候营觉得奇怪,在暗盯梢之后才发现一个重大问题:红娘子竟然过来了,而且和李自成的老婆高夫人见面,双方一见如故。
原来,过去十来年一直在暗谋划的李信,目前终于憋不住了,如今改名李岩正式出山。
李信,或者叫李岩,现在已经有精兵千余人,加上红娘子一直暗发展的小红旗两千余人,都是过去十年苦心经验的精锐。
虽然五千人的绝对数量并不多,但是战斗力绝对出类拔萃。
尤其是李岩和红娘子的部队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深得民心。
所以红娘子这次主动出来,实际上就是在给自己的丈夫李岩探路,谋求和李自成的合作。
熊储脑袋里面一转,发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更不是孤立事件。
西面的赛曹操罗汝才掐住了洛阳周边,闯王高迎祥扼住了开封一线,八大王张献忠和老回回马守应在长江流域倒海翻江。这是足鼎立,互为策应的掎角之势。
果不其然,第二天就传来新消息,让熊储开始觉得毛骨悚然。
洪承畴重新布置兵力,正在调集陕西郧阳四川湖广山东山西河南等地兵力联合行动,将农民军压缩在今大别山南北的狭长地区,然后合力进击,一战而定。
新上任的湖广巡抚苗胙土副使祝锡范湖广总督王家桢,已经纠集黄州一线的卫军北上,很明显要对英山的滚地龙混江龙展开行动,掐断老回回八大王西进湖广的通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熊储还在推敲未来可能发生的变化,莫九娘急匆匆的来到巡检司衙门大堂:“兄弟,有紧急消息传来。翁承久他们在东面十里遇到滚地龙裘万山混江龙姜腾蛟一千多人伏击,目前已经退往东南斗笠山。”
“翁承久他们只有一百多人,现在被一千多人包围起来,情况十分危急。翁承久给了我们一个天大的面子,现在自己面临绝境,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兄弟有什么好办法?”
熊储一听翁承久遇到麻烦,当时就急了:“我们必须赶紧离开。李灵儿一旦见到红娘子,我们的行踪就彻底泄露了。我现在可不想见到当年的小红姑娘,也不想见到李岩,更不想认识闯将李自成,此其一。”
“第二,洪承畴这一次势在必得,竟然把能够调动的部队全部调动起来,这个地方马上就是战场的核心区域,我们再不走就要被包围在里面,不能留在这里遭受池殃之灾。”
“第,裘万山和姜腾蛟这两个家伙,肯定是想报上一次的一箭之仇,殊不知翁承久已经把他们的人都放了。按照翁承久的性格肯定不会解释,双方只会决死一战。不管从哪方面来说,翁承久一定要救。”
“二娘黛莉带着十二名白凤卫队队员跟我出发先走,过去找到裘万山和姜腾蛟解开这个疙瘩。九娘带领德林汤达等人,保护释放出来的人随后跟进。绝对不能让他们跑散了,这是我们救人的证据。”
救人如救火,熊储没有丝毫耽搁,留下莫九娘善后就飞马而出,日落时分终于赶到了斗笠山南坡外围。
看见一队游骑兵十多人冲过来,熊储提足内力高声叫道:“我是邙山锁喉剑八郎,要见混江龙姜腾蛟,或者是滚地龙裘万山!”
人的名,树的影。
州丐帮弟子黄河排帮弟子,都知道锁喉剑八郎“百年第一杀”的赫赫威名,而且也知道他和两个帮派关系匪浅。
时间不长,东南方一匹快马飞驰而来,隔着老远就高声叫道:“来的真是八郎兄弟吗?”
熊储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姜腾蛟,当即扬声说道:“正是八郎在此恭候老哥大驾!”
已经四十多岁的姜腾蛟一点儿都不显老,现在头戴大毡帽显得精神十足,马鞍桥上还是挂着黄河排帮统一的兵器:镔铁五股叉。
熊储等不到姜腾蛟飞身下马,赶紧抱拳说道:“没想到一晃十多年没见面,老哥还是如此精神,真是可喜可贺!”
姜腾蛟呵呵一笑:“兄弟说哪里话来?要说心情舒畅,那还是在洛阳闲散的日子,江湖朋友之间不分彼此。大碗喝酒,快意恩仇。”
“当然,最让我怀念的,还是当初在熊耳山和兄弟联作战,共同对付官军那才是扬眉吐气。可惜后来兄弟出关找师傅去了,一晃就是十来年。”
熊储听的眉头一皱:这家伙一见面就提这种敏感问题,和自己的基本准则相违背,不是好现象。
熊储不想纠缠这个“联合对付官军”的问题,而是单刀直入:“姜大哥,我今天过来是想给你澄清一个事实。金寨镇巡检司的统领翁承久卖给我一个天大的面子,把姜大哥裘大哥被抓的人都放了。”
“这是一百多条人命的恩情,所以我希望姜大哥下留情,放翁承久过去吧。冤家宜解不宜结,没有必要闹得不可收拾。”
严二娘和曼黛莉等人刚好也赶过来,所以严二娘飞马上前说道:“姜副帮主,我相公听说姜副帮主的人被抓,当天晚上就亲自出把翁承久给抓了。但是这个翁承久并不是什么贪官污吏,的确是一个有担当的好汉子。”
“听说了各位好汉的所作所为之后,宁愿自己背黑锅,也没有丝毫犹豫就把人给放了,莫九娘马上就会把他们带过来。不看僧面看拂面,没有必要把事情都做绝了。”
姜腾蛟点点头:“我已经听到过一些风声,知道八郎兄弟仗义出解救了我下的兄弟们。但是,这一次是八大王和老回回联名传书,希望我们从西面牵制霍邱一线的官军。”
“上一次八大王和老回回攻打濠州颍州的时候也给我传书,那个时候我这边正和黄州卫军对峙,所以没有全力以赴。但这一次,我没有办法推辞啊。”
恰在此时,莫九娘带领后续人马赶到,闻声叫道:“好你个打鱼的,真是不知死活!洪承畴的四十万大军一线平推过来,现在已经越过了襄阳。你这个打鱼的马上就要钻进别人渔网里去了,还在这里做春秋大梦。”
莫九娘在函谷关洛阳一带从来都是飞扬跋扈,说话没有丝毫顾忌,所以姜腾蛟一看她过来了,顿时苦笑起来:“我说老板娘,你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蒸的煮的?”莫九娘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张口教训:“你当我们当初的洛阳紫衣派,还有潜龙堂都是吃干饭的吗?只怕你困守一隅,外面的好多事情都不知道。”
“据我掌握的消息,现在建州女真的皇太极觉得一个大汗不过瘾了,准备登基做皇上。一旦皇太极抛弃大汗的称号改称皇帝,这绝对是朝廷不能容忍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朝廷才下定决心一举解决你们这帮叛逆,然后全力对付建州女真皇太极。作为皇太极来说,如果登基做皇帝,肯定要有所作为才能聚拢民心。”
“由此可见,朝廷和建州女真很快就有一场大战。攘外必先安内,这是朝廷一贯的策略。张献忠自己做死,还想把你们拉进去垫背,难道你还像以前是个猪脑子吗?”
熊储听得直冒冷汗:人家好歹下有数万人,你直接骂别人是猪脑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熊储在暗地里着急,姜腾蛟却并没有生气,而是抱拳拱作揖,真是躬身求饶的意思:“我说老板娘,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怎么还像当初在锦绣阁那样,动不动就说我是猪脑子?”
莫九娘干脆双叉腰,仿佛一个泼妇:“你少给老娘废话,赶紧把兄弟们撤下来。然后想办法和洪承畴的大军周旋才是道理,在这里多浪费一点儿时间,到时候就有你好看的了。”
“老娘知道你把江湖义气看得很重,这也是江湖朋友敬重你的地方,但那也要分清形势。现在不是你一个人,而是关系到数万兄弟的身家性命。还面子呢,到时候连小命儿都没了!”
俗话说的好: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刚才熊储和严二娘都已经说了,但是没有什么效果,姜腾蛟还非常迟疑。
但是莫九娘把当年在函谷关锦绣阁彭婆镇万福偶当老板娘的架势拿出来,顿时就把姜腾蛟搞得晕头转向,随即一声令下,一千多人从半山腰撤退下来。
把军队略微处理了一下,姜腾蛟这才一本正经的说道:“八郎兄弟两位老板娘:滚地龙裘万山在南面监视黄州方面的官军,不能过来和你们见面。现在天下大乱,正是群雄奋起之时,你们究竟是如何考虑的?”
熊储看着北面说道:“我和你们的观点不一样,现在北面非常危险,建州女真皇太极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南下长城沿线。如果皇太极真的称帝,下一次战争可就是你死我活的最后决战了。”
“朝廷把我列为叛逆,肯定不会让我起兵到北面作战。即便如此,我作为朱家子孙,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给朝廷添乱。我无法阻止你们起兵,但是我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捣乱。”
“另外,你什么时候看见张献忠就转告一声:如果他胆敢打我祖坟的主意,我的杀集团必定倾巢而出,把他的所有高层将领全部斩尽杀绝。不要怀疑我的决心,我不能保护别人,难道连自己的祖坟都保护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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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突然从江湖上再次消失,顿时引起了有心人士的严重关注。
据知情人士回忆,熊储最后一次露面在是黄州,然后就不易而飞了。
为此,有心人很快就画出了一幅路线图,从湖南的郭家寨开始,然后是桃花镇荆州襄阳樊城新野邓州凤阳黄州。
熊储在黄州消失,人们很快就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赣州。
当初就有一个人打着熊储的招牌在赣州发动叛乱,难道这个熊储会进入赣州,或者赣州真的就是熊储的造反部队吗?
青年皇帝朱由检,很干脆地否定了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判断:“不可能,那个家伙不可能进入赣州。这次都城的防御作战,皇陵没有遭到破坏还是多亏他了。”
“既然他不可能和流寇混到一起,而且这一次有大功于朝廷,让他逍遥一段时间吧。你们今后集精力注意其他的事情,不要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崇祯皇帝的判断很准确,熊储并没有从黄州过江,而且昼伏夜出赶到沔阳才过江。
让熊储没有想到的事情有两个:第一个就是崇祯皇帝决定暂时放他一马,第二个就是被自己人给软禁了。
一踏上过江的船只就被禁足,这是熊储没有想到的。
没有人和他解释什么,就是不准继续抛头露面。
前来迎接的人是沈惜月,当年潜龙杀集团的第一杀,也是目前仅次于熊储曼黛莉严二娘岚儿之后的第五高。
仅仅从个人武功来说,整个熊家军里面所有的顶尖高,现在都集在熊储身边。
熊储发现所有人都对自己严防死守,心里有些奇怪,所以看着沈惜月无可奈何地说道:“搞得如此神秘,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还真不相信,江湖上有什么人能够一瞬间杀了我。”
对于熊储从侧面探听内幕的用心,沈惜月才不上当,干脆一推六二五:“我能干什么?什么都不想干。还不是苗冠这个老夫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办。”
“这一次简单的行动,没想到前后用了大半年时间,弄出那么多乱子。你自己说说看,让大家如何才能放心?”
沈惜月说的没错,接下来的十二天时间,为了让所有人都放心,熊储不仅被禁足,甚至连宝马呼雷豹都给没收了。
接下来的赶路过程,熊储只好坐一辆完全封闭的马车。而且严二娘曼黛莉莫九娘等人全部都不见了,随行保护的一百二十多人全都不认识。
如果不是熊储对自己身边的人绝对信任,就眼前这个严防死守的架势,完全是被当成在押犯人处理。
沈惜月当然不会绑架熊储,实际上现在就和绑架差不多,但她不承认。
沈惜月如此这般做法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的确是严格按照老夫子苗冠的命令行事
彭二先生彭无影奉命到京师奏报“桂王朱常瀛已薨的消息,同时恳请皇上开恩,颁下诏命让世子朱由楥承袭王位,维持衡州的稳定。”
不管是因为彭无影不辱使命,还是因为青年皇帝崇祯有另外的想法,反正在春节之后就有诏书下来,钦命朱由楥为“永胜桂王”,简称永胜王。
现在国家内忧外患,皇帝再强调诸事从简,不能大肆浪费,并且拨付帑银千两补贴桂王朱常瀛的丧葬费用。
朱由楥已经在父亲朱常灜之前就死了,十来岁的四王子朱由榔后来因为悲伤过度,竟然突发急症也死了。至于后宫里面的王太妃王妃宫女,谁也没有办法说清楚去向。
彭无影带回了皇帝的诏书和“永胜桂王之宝”的王印,但是朱常灜朱由楥朱由榔都没有了,所以现在桂王府没有王爷。
现在的衡州桂王府里面的“王太妃”是武大娘,至于**六宫,完全是岚儿袁鹂卿苗若兰武藤兰熊月娥熊翠云,还有后来送回来的梅蕊儿,这些姑娘们的天下。
因为老王爷薨了,前朝五殿自然是“诸事不宜”,一概不对外办公,暂时就是老夫子苗冠内侍总管陈诘遮掩。
总之,少主熊储回来之前,整个衡州就没有自己的王爷,所有的命令都是“朱由楥”这个不存在的人在发号司令。
非常时期,只能采用非常办法。
根据桂王朱常瀛的“临终遗命”,老夫子苗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衡州巡抚,兼领衡阳城知府。
新官上任把火,苗冠走马上任当然也要烧火,就是对衡阳府及其周边各县进行整顿,目前已经告于段落。
在此期间,整个衡阳城的各级官吏,先后经过了“平调”“彻查”“大清洗”个阶段。
结果衡阳城里面凡是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任人唯亲尸位素餐等方面有疑问的人,要么外调降级使用,要么免去一切官职赶走,要么被追责砍头。
崇祯八年正月十五,苗冠接到沈惜月曹明先后传来紧急消息: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十余万人围攻都凤阳城,少主熊储已经被困在城。
这两个消息对于衡州永州的熊家军来说,简直比晴天霹雳还要厉害。
如果少主熊储在都凤阳城遭遇不测之祸,对于熊家军几乎就是致命地结局。
在此期间最担心的人,就是刚刚破釜沉舟加入这个集团的陈诘。
正是因为陈诘充分利用了自己在锦衣卫里面的全部力量,加上斥候营暗传递消息,终于在五天之后发现熊储已经脱离危险。
没想到一直等到时间已经来到崇祯八年月初,熊储还是没有回来,衡州王府都快要停摆了。
苗冠彭无影陈诘岚儿袁鹂卿沈惜月这六个人经过紧急磋商,首先就是把所有的暗线调动起来,在长江北安严密布防,只要一发现少主熊储的身影就立即采取措施。
采取措施的目的,就是陈诘这个死太监提出了一个担心:“诸位,咱家担心的是公子坚决反对怎么办?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大家都没好下场。”
彭无影也发现这是迫在眉睫的问题:“现在万事具备,陈总管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个不得不防。”
陈诘微笑着说道:“我接到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的密令,因为公子在都凤阳城的保卫战立了大功,皇上决定最近一段时间放弃对公子的监视。这是一个天大的会,估计当年的赵匡胤都没有这么好的会。”
苗冠看了看岚儿袁鹂卿,同时点点头:“根据北方传来的消息,建州女真皇太极打垮了林丹汗占领了朝鲜之后已经下达命令,准备筹建大清国登基当皇帝。这是最后摊牌的分庭抗礼,朝廷绝对不会坐视不理。”
“毫无疑问,朝廷这一次下定决心,并且拿出倾国之力,解决了河南和湖广之间的流民义军之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重点方向应该全力对付是北面的建州女真。北方一旦开战,那就从平叛变成了两国之间的交战,最后是不死不休了。”
“崇祯皇帝知道其的利害关系,他不想分头作战,所以命令下面暂时不要招惹主公,就是担心引起我们的强烈反弹。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平静时期。因为这个间隙很短暂,所以需要我们立即采取行动。”
袁鹂卿用肩膀轻轻撞了岚儿一下,两个人相视一笑,随后岚儿表明了态度:“不就是要图穷匕见,正式实施陈桥兵变那样的黄袍加身计划吗?我和鹂卿没有意见。现在已经箭在弦上,如果我哥再心二意,我会发动后宫的人给他上紧箍咒。”
正是因为这些变故,熊储才莫名其妙被“绑架”。在尘埃没有落定之前,他再也跑不了了。
熊储乘坐的马车,是四更天的时候悄然进入衡州王府,然后直接停在奉天殿门口。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熊储并没有过多注意黑压压的一群迎接人员,而是看见了“奉天殿”的牌匾。
奉天殿只有皇宫才有,而且是祭告天地的所在。
整个大明天下,除了南京都凤阳北京开封和京师之外,就只有衡州王府才有。
这里肯定不是南京都凤阳北京开封和京师,那就是自己被“绑架”到了衡阳王城,而且现在就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下面。
毫无疑问,这里原来的主人桂王朱常灜,还有他的儿子妃子等等乱八糟的人,下场几乎都不用问了。
熊储知道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胆大包天,但绝对没有想到胆大到了这种程度。
虽然还没有宣布改朝换代,但是抹掉了一个朝廷的王爷,这就已经是彻底反叛了,再也没有丝毫退路可走。
想到可能由此引发的各种灾难性后果,熊储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岂有此理,你们简直胆大包天啊!尤其是老夫子,我早就说过此事宜缓不宜急,你倒好,把我支开了,然后就干出这么大的事情。”
“岚儿鹂卿,你们两个人也是的,我把你们留在家里,就是希望提醒老夫子他们要慎重行事。现在到好,你们竟然串通一气,就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就觉得奇怪啊,怎么突然要我回老家认祖归宗呢,原来你们要搞这种阴谋诡计。”
发脾气有用吗?有用!
死太监陈诘等到熊储骂完,这才撩衣跪倒:“恭迎王爷回府!”
熊储这才发现当初在桃花镇指挥火神派要烧死自己的家伙,难怪当时放他走的时候,脸上都是非常古怪的笑容。
看见了陈诘的瞬间,熊储就明白了:如果没有这个死太监从斡旋,要想从王府里面动,而且无声无息办到,那绝对是不可能。
包括武大娘在内,加上内卫女兵营一共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回答熊储的话,而是紧跟着陈诘跪倒在:“恭迎王爷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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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用一百五十根细如发丝的金丝编织而成的乌纱帽,折角向上巾幞头全部是金丝线织就,在十六对宫灯映照下耀眼生辉。
这是皇帝和王爷在正规场合下才能使用的服饰,平时根本不会拿出来。
天心不可测,民意不可违。
当岚儿把这么一顶金黄色乌纱帽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熊储就知道大势已去。
熊储发现大势已去的根本原因,就是岚儿当先给自己磕头,然后一脸严肃从宫女的托盘里面拿起这顶帽子,代表王爷身份的官帽,然后使劲按在自己头上。
不仅使劲地把帽子按在自己头上,而且左食指还在自己的后脑勺上拍了下,熊储就知道了岚儿的意思。
轻拍下的动作非常隐蔽轻微,其他人是不能发现的,因为这是熊储和岚儿小时候的暗号。
养父母还在世的时候,每当熊储惹出什么乱子,养父有不高兴的苗头,岚儿为了提醒熊储注意,就会有这么一个小动作。
每当岚儿使用这个小动作的时候,就代表事情非常危险,后果非常严重。
小时候非常严重的后果,就是养父很不高兴,熊储要接受跪一个时辰的惩罚。
熊储对于下跪有很深的恐惧,也深恶痛绝,所以他不希望别人给自己下跪。
岚儿今天拿出自己特有的小动作,就是在暗示一个问题:今天非常危险!
熊储也知道今天非常危险,危险程度比小时候罚跪严重多了。
当两千人跪在自己面前,而且没有丝毫声音的时候,说明事态已经严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熊储经历了那么多生生死死,是一个知道轻重的人,所以知道自己接下来的第一句话,就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
自己面前的这两千人置个人生死于不顾,公然把桂王朱常灜一家给处置了,这是朝廷绝对不能容忍的滔天大罪。
熊储更加明白,这些人连同他们九族的生死,都在自己接下来第一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决定。
熊储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不管自己是否愿意,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熊储明白了当年的唐太宗李世明发动玄武之变以前宋太祖赵匡胤在陈桥所面临的局面,那两个人是一个什么心态。
熊储也是一个有担当的人,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那就只能一往无前。
“你们都是有功之臣!”
熊储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大家很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熊储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不准备追究过去发生的一切。
“起来吧,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们接下来有很多问题需要我们共同面对,跪在这里不是办法。因为我对这个地方两眼一抹黑,还得你们给我带路才行。”
熊储这两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第一,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大家就共进退,是死是活一起承担。
第二,既然你们把事情都做出来了,而且我还蒙在鼓里,你们就要负起责任来,而不是跪在这里把一切都推给我。
最先听明白的就是老夫子苗冠:“王爷圣明!多谢王爷不罪之恩!”
“圣明个屁!”熊储笑骂一句:“如果我很圣明的话,事情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更不可能跑到都凤阳和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打了一仗。现在搞得天下皆知,还不知道今后要如何应对。”
“话说回来,反正已经这个样子,不圣明也圣明了。接下来的日子,大家都要甘苦与共,风雨同舟。我还是那句话,熊某人虽然是一个不入流的杀,但绝对不是一个刻薄寡恩的人。”
事情迫在眉睫,只能连夜开会,开会地点就在华殿。
参加会议的人包括:苗冠彭无影陈诘岚儿袁鹂卿严二娘沈惜月放千寻韩冰茹。
“现在大部分主要人物都在外面,我们这些人都先要拿出一个章程来,不然就会乱套。”
熊储心里着急,所以开宗明义的说到:“桂王也好,永胜王也罢,这不过是我们能够谋求发展的一个外壳。我已经十出头了,比朱由楥大十岁,肯定不能作为王爷的身份出面吧?”
陈诘躬身说道:“主公,这倒不是问题。因为从主公的容貌来看,最多也就看出来二十四岁的模样,所以年龄不是问题。但是主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为了以防意外,今后肯定不能过多在公开场合使用王爷身份。”
彭无影点点头:“陈大人,朱由楥自幼体弱多病,这是很多人都明白的。我在京师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还专门探听过口风,我也据实说了朱由楥病得很严重,几乎不能出门。”
“这样也好。”熊储终于放下了一半心:“朱由楥生病,一些日常事务自然不能亲力亲为,这就需要一个代言人。我看这样,陈诘身份特殊,而且原来就是王府内廷总管,现在没有必要改变。”
“另外需要一个代替王爷处理行政事务的人,需要一个处理军大事的人。既然如此,彭无影不要当什么永州知府,过来当衡阳巡抚。苗冠出任衡州总督,掌管军。”
“今后,苗冠彭无影陈诘个人联合处理衡州府的事务,这样便于商量。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究竟是如何处置衡州境内的各大势力的?万一今后发生意外变故,你们的应对措施是什么?”
苗冠终于从袖筒里面摸出一个卷轴,放千寻和韩冰茹赶紧站起身来拉开,原来这是一幅湖广全景图。
“主公请看。”苗冠指着地图说道:“彭无影得到了皇帝的诏书以后,我们已经名正言顺接过了衡州府的指挥大权,所以对周边战略要地的军事部署进行了全方位的调整。”
“沈惜月一直坐镇洞庭湖,主要目的就是在暗发展水师。现在我们已经接管了湖广水师,并且把盘剥当地渔民的水军指挥使给处斩了,现在是我们的钟国柱接替了水军指挥使位置。”
“衡州地处湘水游,这既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我们的交通要道,所以最北面的要点分别在湘潭醴陵两县,目的是掐住湘水下游,防止意外事变的时候敌人溯江而上威胁衡阳。”
“湘水的上游是永州,这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我们的大后方,常备军指挥使是关大头。要想守住这个大后方,我们就要控制西北方向的资水沅江。为此,控制邵阳郡和新化县就成为必然。”
“这样一来,我们控制了向南进入桂林的通道,又产生了另外的问题,所以我们已经把桂阳郡的卫军给解散了。张承宗就是桂阳郡常备军指挥使,主要任务就是守住我们东南方向。”
说到这里,苗冠暂时停住了嘴巴,面带微笑的看着熊储。
“看我有什么用?”熊储明白苗冠的意思:“你们弄出这么大一个摊子,我里并没有大将,资水上面的邵阳郡常备军现在让谁去当指挥使?万一不行,我干脆到邵阳郡坐镇算了。”
苗冠点点头:“主公忧虑的很对,邵阳郡就是我们大本营永州的北门,这里必须由我们最信得过的一员大将镇守才行。”
熊储摇摇头:“我没大将可用,唯一的员大将,钟国柱在洞庭湖掌握水军,关大头要镇守永州,张承宗已经镇守桂阳,再就是几员女将。”
“我去!”严二娘突然说道:“我去邵阳郡坐镇,你们把周昶周曦和李定国的少年营交给我。”
苗冠赶紧摆:“那不行!这个小家伙现在是王府卫军,也是衡阳城最后的保障。韩姑娘,花四和梅这两口子原来是你的部下,你对他们的了解吗?”
韩冰茹点点头:“这两个人比较踏实,心眼不坏。真要说起来,他们两口子差点儿坏了大事。”
“我知道!”放千寻笑道:“花四和梅这两口子,当初还用几斤花雕和一盘水晶鸭子,把我们的王爷给放倒了。据说某人还准备让我们王爷永远睡觉,不用醒来了。”
熊储呵呵一笑:“你们不说我还真的忘记了,花四和梅这两口子还真不错,为人比较忠厚,处理事情也比较慎重。如果换做其他人,那个时候肯定已经把我做成人肉包子,那可就没今天了。我同意让这两口子镇守邵阳郡。”
苗冠也笑道:“我刚才的意思是,花四和梅这两口气,现在在梅岭统领原来那个冒名顶替的熊储。如果要使用这两个人的话,就要放弃梅岭要塞。这么做究竟合适不合适,需要主公拿个主意。”
熊储摇摇头:“梅岭关在赣州以南,距离我们这里近千里,实在是太遥远了,而且都是崇山峻岭,有些鞭长莫及。听说那边有近万人的部队,收回来镇守邵阳郡吧,捏紧拳头才有力量。”
此后天,苗冠等人根据熊储提出“向北防御,向南发展,向西靠拢”的方针,终于开始大动作,对所有要害地点的驻军进行又一次大调动。
熊储想到云南那边已经有了先例,因此决定把湖广这边的指挥系统也全部理顺。
为此,熊储经过天的仔细推敲,终于下达了第二次晋升命令:
定国将军,左军师:苗冠,执掌龙鳞紫金刀
护国将军:沈惜月,掌管移民和后备军;
衡阳巡抚:彭无影;王府总管:陈诘(太监)
长门校尉:方千寻,内卫女兵营;司隶校尉:曼戴莉,王城监察;
掌军校尉:莫九娘,掌管暗线;护军校尉:扈媚娘,军督查;
征东校尉:关大头,永州府参将;征虏校尉:张承宗,桂阳郡参将;
振武校尉:侯老六,衡阳城参将;镇北校尉:花四(梅),邵阳郡参将;
长水校尉:钟国柱,水师参将;安军校尉:范连成,掌管斥候营;
王城少尉:韩冰茹周昶周曦常德林汤达李定国,掌管王城卫队。
至此,民生问题全部交给彭无影,协助部队就是沈惜月。熊储唯一的要求,就是自己境内不能出现奴隶主。
军队的问题全部交给苗冠,全力经营熊家军的战略大本营,把向南发展作为首要任务。
王府的协调工作全部都是陈诘,但是熊储下达了让所有人不理解的一条命令:
“从即日起,王府不再招收太监。内府相关人员一律物色十四岁左右的女子担任,二十岁全部送出嫁人。此后照此执行,杜绝宫女老死宫的惨剧发生。”
这一天,熊储在苗冠的陪同下来到邵阳郡,刚刚检阅完毕镇北校尉花四梅的千五百人常备军,安军校尉范连城突然飞马来到,并且带回来一条惊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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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和右军师万练当初图谋乌珠穆沁部,就是想给建州女真努尔哈赤设置障碍,算是给努尔哈赤埋下的一枚钉子。
一晃十年过去,熊储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
没想到安军校尉范连城突然赶到邵阳郡,当赫连根紧随其后翻身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的时候,熊储已经呆若木鸡。
赫连根,熊储当年夺取乌珠穆沁部,西进阿勒坦山之前提拔的巴郎汗部台吉,又直接晋升为济农,统辖巴郎汗部左右两座大营四万八千大军。
把赫连根搀扶起来的时候,熊储仍然不相信是真的:“赫连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赫连根涕泪四流,泣不成声:“卑职有罪,辜负了大汗的一番心血,乌珠穆沁草原没有保住,巴郎汗部已经全部崩溃。只有卑职带领两万人一路血战逃出来,目前还剩四千于人。”
熊储也有些足无措,还是苗冠在一旁说道:“不要急,坐下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
赫连根半边屁股挨着椅子,这才说出一番话来:“大汗离开之后,因为我们和巴林部扎鲁特部足鼎立,建州女真不敢北顾,所以得到了五年和平时期。”
“可是林丹汗对我们无可奈何,就把目光转向南面的科尔沁部,结果把奥巴给逼反了。奥巴勾结建州女真皇太极豪格对林丹汗两面夹击。”
“结果林丹汗一战崩溃,把汗王庭也丢了,只能仓皇西窜。我们巴郎部巴林部扎鲁特部根本不知道发生发生巨变,结果被多尔衮和多铎联军趁虚而入,打了一个措不及。”
“巴林部囊努克台吉当场战死,我们巴郎部南大门被打开。我率领常备军四千八百人紧急南下增援,本来已经挡住了多尔衮和多铎,但是扎鲁特部向豪格投降,导致整个东部地区全部陷落。”
“局势恶化到这种地步,我已经来不及收拢巴郎部北面右翼部落,只能安排人通知右翼撤退,我带领带领左翼六千户紧急西撤。”
“可是多尔衮和多铎紧追不舍,我们一路上且战且走,兵力折损一半,总算把六千户安全撤出来,终于在娘子城和林丹汗会合。”
“皇太极多尔衮和多铎所部,一口气就追了四十一天。林丹汗始终无法立足,也没有勇气回师决一死战,最后南渡黄河进入鄂尔多斯。”
“林丹汗在大草滩永固城落帐重整旗鼓,准备东山再起,并且与红教的藏巴汗和白利土司顿月多吉建立了联系。”
“没想到去年夏天,林丹汗突然死了,他的妻子苏泰带着儿子额哲等发动兵变,率领察哈尔和鄂尔多斯部众自大草滩返回鄂尔多斯。”
“我当时就知道,苏泰这个女人就是想投降皇太极。我原本准备带兵追击,结果让皇太极抢先一步,派出多尔衮萨哈廉豪格领兵万把他们接走了。”
“最后没有办法,我只好通过藏巴汗的关系,带着残存的两千户继续南下西海(青海)。今年初到那个地方以后,才知道大汗曾经住牧西海。”
“我辜负了大汗的期望,实在罪不容诛。为了亲自到大汗面前请罪,我带领六千骑兵从松潘南下。一路血战到镇南州见到征南将军万练军师,就已经只剩下不足四千人了。”
“万练军师认为南方不适合骑兵作战,所以让斥候营的兄弟带领我们过来在大汗帐下效命。这一路上晓宿夜行,用了两个多月才赶到永州,今天终于来到大汗面前请罪。”
赫连根虽然说的很简单,这一路上战死了数万人,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大血战,熊储知道其的艰难困苦。
“赫连根兄弟,过去的事情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熊储的眼睛也湿润了:“既然来到这里,那就是到家了。接下来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未来的时间还长得很,让我们继续共同战斗。”
随后,熊储把苗冠介绍给赫连根花四梅等人,同时加封赫连根为忠义校尉。
苗冠沉思片刻才问道:“赫连很,按照你的说法,女真皇太极已经占领了整个蒙古对不对?”
赫连根抱拳说道:“镇国将军说得对,皇太极已经收拢了蒙古各部,目前正在整编蒙古八旗。末将就是因为誓死不降,所以遭到的打击最重。”
“主公,看来长城一线危矣。”苗冠显得有些紧张:“蒙古被女真皇太极掌握了,起码增加了二十万大军。而那些新投降的蒙古人为了尽快摆脱俘虏的身份,一旦进入战场就必定悍不畏死。”
“最糟糕的是,东起山海关,西到嘉裕关的数千里长城,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关隘,反而变成了朝廷的一根绞索,已经死死地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
熊储有些无可奈何:“我能怎么办?只能干着急啊。我是杀出身,最明白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可是朝廷里面的那些混蛋,总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长城上,这不是自取其祸吗?”
苗冠摇摇头:“主公啊,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隅。北方的长城距离我们数万里,我们有心无力,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从目前来看,我们的步伐需要加快了,万一北方像蒙古那样一触即溃,仅仅一个衡州是坚持不住的。正因为如此,主公原定制定的南下方针,就要立即提上议事而成。”
“立即出兵灭掉老挝缅甸的叛逆,然后才能实现主公所说的‘谋取交趾图存,夺取南海求生’的战略目标。现在朝廷也知道北面不好了,所以放过了对我们的监视。”
“现在是我们暂时没有内乱,能够全力以赴执行南下战略的有利时。我的观点是,有必要让万练等人回来一趟,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收复老挝缅甸交趾作为战略基地。”
“另外,既然赫连根有万夫不挡之勇,能够和熊开山霍连山并驾齐驱,我的观点是任命赫连根为新安县(今娄底)守备参将,和花四梅构成犄角之势挡住衡州北大门。”
熊储看着赫连根:“兄弟,按照你的实际才能,应该能够独挡一面。但是这里是江南,无论是风土民情,还是山川地理,你都不太熟悉。为此,目前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下,作为一座县城的守备参将。”
赫连根单膝跪倒:“大汗说哪里话来?末将已经是百死莫赎,大汗留下我一条命就是再造之恩。哪怕只是给大汗看守城门军卒,赫连根的最大荣幸。”
“那行,反正来日方长,会多的是。”熊储扭头对花四说道:“赫连根没有多少花花肠子,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今后邵阳郡的主将就是你花四,副将是赫连根,至于嫂夫人梅,你还是给他们两兄弟当助,弄一个参将得了。哈哈——”
十年过去,梅都已经靠近四十岁年纪,也沉稳多了,但是说出话来让熊储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主公请放心,我一定给他们两兄弟把粮草备足,绝对不拖后腿。而且专门给您准备花雕,就不知道下次过来会不会还被麻翻呢?嘻嘻——”
“嫂夫人尽管放心,自从那一次之后,我就已经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再喝花雕了。尤其是你嫂夫人拿出来的花雕,我肯定是敬谢不敏。哈哈哈!”
本来熊储把花四和梅安顿好了就准备返回衡阳王城,可是因为赫连根率部来到,只能继续停留一个月。
等到赫连根返回永州大观堡把部队带过来,才知道一共是千八百余人,却有五千六百多匹战马。
熊储顿时明白了万练的意思。
上次带回来的乌珠穆沁马焉耆马,全部留在云南。现在万练让赫连跟过来,一方面是因为这边缺少独挡一面的大将,另外就是战马奇缺。
经过熊储和苗冠仔细点验,赫连根所部因为受伤失去战斗能力的军卒,竟然多达九百余人,他们就是专门把马匹赶过来的。
“赫连根,这九百多兄弟不适合继续在部队了,需要安顿到大观堡后勤基地。你放心,凡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兄弟,我都会统一安排,不会让他们继续受苦。”
“你的部队整编成两千百人的骑兵,作为邵阳郡这里的一支动部队存在,要做好随时增援其他各部的思想准备。”
有了千匹战马的补充,苗冠是最高兴的人。
按照正规编制,每一个独立作战单位,下面都只有九百骑兵九百火器兵两千二百步兵,合计四千人。
现在可以把另外四个方面的骑兵全部配齐,今后各方面的作战部队都是个兵种齐全,战斗力也就均衡了,调动起来自然顺。
熊储等待赫连根从永州返回来的日子里,范连城已经带着熊储的命令前往镇南州见万练。
崇祯八年十月旬,熊家军的左右军师苗冠万练终于见面了,地点就在衡阳王城的英武殿。
这是熊家军第一次涉及到未来战略方针的一次会议,所有核心人物全部参加了讨论。
这次会议的内容只有一个:剑指南天,百折不回。
要做到这一点,当然涉及到各种问题,所以需要进行全方位的协调。
这个会议开了九天,慎重讨论了万练提出来的战术方案:兵分路,分进合击;扫庭犁穴,一战而定。
右路大军主将黄妍莹,副将霍连山,下辖定边校尉杨虎护军校尉那力布赖荡寇校尉威史俄里安民校尉阿措日则平南校尉曹翠云,兵力一万四千人。作战对象是西面的孟养宣慰司木邦宣慰司阿瓦宣慰司里面的叛军。
左路大军主将夏芸,副将熊开山,下辖毅勇校尉樊涛安南校尉侯笃典军校尉亚斯布鲁征西校尉陈捷超抚民校尉陶艳茹,兵力一万六千余人,其景东军民府女兵一千二百人。战斗任务是监视东面的南越,策应路大军。
路大军主将万练,副将司马承赤格,下辖靖宇校尉段鹏鸣镝校尉萨胡尔折冲校尉莫东年征南校尉曹宇鑫牙门校尉邱柏明察敌校尉周老四,总兵力两万六千余人。
作战对象是反叛的顺宁土知府车里宣慰司老挝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作战对象是反叛的顺宁土知府车里宣慰司老挝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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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决定之后,战术就是致命的问题。
作为一代无赖军师,万练奉命回到王府,当然有所准备。
自从去年熊储离开云南之后,万练就一心谋划南征,并没有片刻懈怠。
为此,万练命令察敌校尉周老四将斥候营紧急扩编到千六百人,而且专门招收通晓南方土语的当地土族军卒。
这千六百人分成一百个小组,打扮成各色人物向南渗透。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周密考察,终于掌握了很多秘密消息。
“主公,黄妍莹的右路大军主要是收复木邦宣慰司孟养宣慰司阿瓦宣慰司。我的路大军主要是收复顺宁土知府车里宣慰司老挝宣慰司和八百大甸宣慰司。”
“缅甸虽然有四十万大军,但是他们分为派,彼此之间还有纷争。我们两路大军突然袭击,他们首尾不能相顾,彻底覆灭并不难。要说真正的心头大患,就是安南的叛逆。”
虽然有了相应部署,但是万练仍然有些担忧:“专门组建的夏芸左路大军,主要是防备东面的安南。因为我担心老挝宣慰司遭到毁灭性打击的时候,东面的安南会出头闹事。”
“就安南来说,我们最大的敌人就是黎氏家族。安南叛逆出去,黎氏家族就是罪魁祸首。两百年来仍然如此,黎氏家族是大明朝的死敌,这一次必须彻底斩草除根。”
“宣德二年(一四二年),宣宗皇帝朱瞻派遣的征虏副将军兼总兵官柳升南征,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导致安南最后独立出去。”
“这个柳升当年跟随朱棣北征的时候,得到一些军功,混了一个征虏副将军,开始变得居功自傲飞扬跋扈,常在兵部尚书李庆等人面前自翊‘降虏天将’,张狂不可一世。”
“这次南征的队伍看起来势头不小。除了征南副将军柳升副总兵梁铭参赞李庆参将崔聚为首的万主力外,还有云南黔国公沐晟的五万大军作为犄角后备。”
“在出征途,李庆时常提醒柳升切勿大意轻敌,但柳升一直不以为然。由于柳升的自傲加上其日益膨胀的野心,没等南征大军抵达越南,军就已经开始出现内部分裂。”
“原来,柳升在南征之前早已踌躇满志,打算在剿灭黎利后自立为王当一回地方诸侯。也就是说,柳升出发之前的目的,就是要在安南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然而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庆梁铭以及主事陈镛等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除了反复劝戒外,他们一时也别无他法。柳升崔聚与李庆等人之间的矛盾越发白热化,柳崔二人就将李庆等视作肉刺。”
“根据内阁大臣夏原吉致仕之后,曾经编写了一份野史,其披露的李庆最后一份唐报显示,柳升此时已经有了叛逆之心。”
“柳升对李庆说过:‘平定南越后,你我联坐镇共享一方,朝廷根本就没有能力来对付我们,因为这支大军已是朝最后的主力了。你总是和我过不去,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根据我渗透到沐天波王府掌握的相关信息,李庆见柳升野心膨胀至此,曾经打算联络黔国公沐晟夺其兵权。可惜李庆作事不密,最后和黔国公沐晟约定动时间的这封信不幸被柳升的心腹截了下来。”
“柳升和崔聚暗谋划,为了清除自己拥兵割据一方的最大障碍,毒死了副总兵梁铭参赞李庆,向朝廷奏报两人突染重病身亡。”
“此后,安南的藩王黎利使用骄兵之计让柳升连胜阵,结果被诱到支棱山(今谅山)大峡谷叫倒马坡的地方,里面沼泽遍地沟谷纵横。柳升一战而败,万大军全军覆没,黎利宣布独立。”
说到这里,万练最后总结道:“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无论是安南老挝缅甸,境内都是密林丛生,毒蛇猛兽有毒沼泽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一次路大军的主力,全部都是编练的新军,绝大部分由当地人组成。在此过程,嶍峨土司王显祖石屏土司龙在田出了大力。”
“我们去年不惜一切全力赈灾,过去的一年时间改变了耕种结构,这两个县已经基本恢复过来。所以他们的子弟对于报名参军非常踊跃,提供兵源两万多人。”
熊储点点头:“军师辛苦了。我早就明白南征不是那么简单的,朝廷多次用兵都失败了,就是因为抽调的主力部队都是北方人。”
“即便是我们湖广之兵,一旦深入进去也不适应,所以我才一再强调谨慎行事。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发的时候,军师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
万练微微一笑:“主公啊,你把所有的主力部队都交给我了,大半的家当都在我身上。我没有别的要求,只需要你的一句话。”
“搞得如此神秘,什么话?”在这种无赖面前,熊储还真有些吃不准。
万练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欲定南方,要先灭一人!”
苗冠有些吃惊:“好你个无赖,又要横生枝节吗?现在这个平静的时非常短暂,可不能大开杀戒浪费时间。你究竟想灭谁?”
“你是老夫子,当然要一本正经。可是我分明一个无赖,我怕谁呀?”万练嘿嘿一笑:“我要灭掉沙定州,打开通往交关的通道。才能首先遏制安南,然后放心收拾六个反叛的宣慰司!”
熊储眉头一皱:“有关沙定州的问题,当初青城派的掌门人天心道长曾经和我说过,据说那家伙忒不是东西。而且控制了交关之后,和安南老挝宣抚司的叛逆联系紧密,看来真需要首先拿下这个家伙才行。”
“可是,沙定州本来是蒙自土司,后来和阿米土司普明声的老婆万氏结婚以后,现在实力大增。要想灭掉他,只怕不是一时刻能够办到的吧?”
万练点点头:“现在刚好有个会。嶍峨土司王显祖石屏土司龙在田管辖的两县,因为我们全力赈灾之后恢复很快,当然实力看涨。”
“沙定州认为自己西面的威胁越来越大,为了尽快壮大的自己的实力,现在就要吞并普明声儿子普服远的阿迷县。两个月前他们已经试探性打过一次,没有分出胜负,目前还在僵持。”
熊储摸了摸后脑勺:“普服远是沙定州现在这个老婆的亲生儿子啊,他们真的会往死里打吗?我总觉得这有些想不通。”
万练呵呵一笑:“主公忘记蒙古各部内部乱八糟的祖孙代合婚,也忘记女真部落是如何娶妻的吗?那些番邦蛮夷充满兽性,都是不堪教化,唯利是图之辈。是什么血缘亲情都是见鬼的,根本没有丝毫约束力。”
万练在衡阳王城停留了天,然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便宜行事。
这就是熊储给万练的四个字,再也没有多余的话。
万练得到这四个字,自然心满意足。
其实,带兵打仗本来就不是熊储的特长,就算想多说几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反倒是苗冠送出去十多里,一路上叮嘱了不知道多少遍:“我说你这个无赖还是万事当心,骄兵必败的道理你肯定比我还明白。自古以来好多人都明白,结果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
“你说的那个柳升我知道,在洛阳读书的时候就知道。他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当初朝廷里面的大将死的死亡的亡,他就以为自己老子天下第一了。进入南越之后还是趾高气扬,结果兵败身死。”
万练没好气的说道:“我这是要马上带兵出征的,你这个老夫子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别人出征,人家都是说祝你马到功成。结果你倒好,什么死呀活的,难道你不觉着有些晦气?”
苗冠冷笑一声:“人死了才晦气,你到时候活崩乱跳回来,我自然会说你马到成功。至于现在吗?不可能!你小心着吧,南面省不能那么好弄的,你千万要小心在意。”
“如果当初主公听我的,直接拿下整个广西布政使司占据桂林府,取桂王朱常瀛而代之拥有衡州府,现在我们就可以同时南下左右夹击,那样才是最有把握的事情。”
“可惜主公在割地自立这个方面比什么人都固执,大把的会都浪费掉了。如果不是大家采用先斩后奏的方式,还没有目前的局面。这一去山高水长,完全需要你单打独斗,我可没有办法策应。”
万练点点头:“老夫子啊不是我自夸,虽然你认识主公在先,但是我陪伴他的时间比你长。主公这个人并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不想把朝廷搞乱了。因为他毕竟是朱家子孙,和我们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最关键的是主公太仁慈了,为了顾全大局都可以置生死于不顾,都近乎于迂腐。你们这一次能够兵不血刃,给主公来了一个黄袍加身,而且他还捏着鼻子认了,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你们这是大功一件,连我都没有想到。”
苗冠点点头:“主公仁慈,不想大动干戈,我们都理解。既然如此,今后就需要我们共同推着主公向前走了。好了,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此一去山高水长,你这个无赖千万当心,我和主公日夜盼望你得胜的消息!”
事情的发展都有自己的规律,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不管是万练还是苗冠,都是书生意气,豪迈过人。而且都是十出头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纵横四海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他们两个人都只想到这一去肯定烽烟四起,血肉横飞。却没有想到多少人死得不明不白,尸骨无存。
或许他们两个人对未来的各种环节都有所预料,但是绝对没有想到未来的艰难程度超出了想象,而且事情会变得出乎预料的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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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五年(一六二年)冬,川滇黔省集所有土司的常备军,以黔镇商士杰掌兵政,昆明抚军王伉出临安督粮,云南布政使周士昌监军,打败了叛乱的阿迷土司普明声,包围了阿迷县。
普明声暗联络元谋土司吾毕奎,结果双方最后决战的时候,吾毕奎佯败而逃,最后官军大败,云南布政使周士昌被阵斩。
广西郡守张继孟奉命招抚普明声,但是张继孟认为这家伙早就该杀,所以在茶水下毒干掉了普明声。
普明声死了,他的儿子普服远接替阿迷土司职位。老婆万彩云带着普明声的常备军,改嫁给蒙自土司沙定海。
成婚不久,万彩云发现小叔子沙定州和自己的儿子普服远同年,而且比沙定海长得好看多了。
暗私通还不够,万彩云干脆怂恿沙定州杀了沙定海,然后两个人公开成亲。
沙定州从小就野心勃勃,心狠辣。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他绝对不择段。
为了一个寡妇万彩云,他竟然设置陷阱把大哥沙定海给杀了,由此可见一般。
杀掉大哥沙定海,夺取蒙自土司的位置,这是沙定州实现自己野心的第一步。
把寡妇万彩云娶进门,这是沙定州实现自己野心的第二步。
崇祯六年初,沙定州决定采用假途伐虢之计,一举干掉普服远,夺取阿迷土司的所有财产壮大实力。为此,沙定州专门联系元谋土司吾毕奎,准备瓜分武定禄丰楚雄诸郡县。
没想到熊储率领大军从天而降,一眨眼的功夫就干掉了元谋土司吾毕奎,捎带脚又拿下了武定的罗鹜凤氏家族,随即平定了禄丰楚雄镇南等六州县,让沙定州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恨到骨子里去了。
更让沙定州坐卧不宁的是,现如今的镇南省和南面的景东军民府连成一气,而且一个奴隶主都没有了,所有的噶西锅庄娃子都变成了自由平民。
嶍峨土司王显祖石屏土司龙在田同时倒向镇南省,立即得到了最彻底的救济,这两个县一下子咸鱼大翻身,老百姓整天都欢天喜地,让沙定州开始寝食难安起来。
沙定州之所以寝食难安,就是因为蒙自县的西面和石屏县接壤。石屏县没有奴隶,全部都是自由平民,而且收入归自己所有。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所以蒙自县境内的噶西锅庄娃子开始成建制逃亡,不到一年时间就已经有千多人逃入石屏县境内。
如果自己的奴隶都跑完了,剩下几个奴隶主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就算奴隶还没有跑完,仍然坚持不了多久。现在自己的军队战斗力急剧下降,因为那些军奴隶也想逃走。
沙定州想攻打石屏土司龙在田,可转头一想,龙在田的靠山是镇南省,据说有九万大军。自己底下才万多人,这实在是打不赢。
打不赢石屏土司龙在田,所以沙定州把目光盯上了阿迷土司普服远,这是唯一能够快速增长实力的办法。
因为背后还有黔宁公沐天波暗支持,目前普服远只守不攻,沙定州想快速解决战斗也不可能,已经和普服远在抚仙湖以东僵持不下。
这个会,就是军师万练向熊储禀报的情况,也是他准备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依据。
崇祯八年十一月初,军师万练返回镇南州征南将军府,护军将军黄妍莹镇军将军夏芸听说熊储已经承认自己当王爷了,顿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兴奋。
“两位不用太兴奋,更加值得高兴的还在后面。你们早就知道主公绝非池之物,目前顶着别人的名头当王爷,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万练简单介绍了一下衡阳方面的情况,然后才说道:“什么时候主公能够名正言顺出来当王爷,那才是我们应该高兴的时候。”
实干家就是实干家,万练长途跋涉回来,仅仅休息了一个晚上就召见察敌校尉周老四:“废话少说,这一个月的情况有什么变化?”
“军师,您走了以后,沙定州发动两次进攻都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现在,沙定州的前军八千余人,在白龙洞法门山水井山掐住甸溪河立下座营寨。”
“因为沐天波承诺不会趁火打劫,所以普服远不担心后院起火,他在北面的河湾山狮子山同样跨河立下两座营寨针锋相对,让沙定州急切之间动弹不得。”
“为了打破僵局,沙定州已经出动了军,兵力大概千人,目前驻扎在南盘江大拐弯的角地带,距离北面的前军营寨四十里左右。”
“不过,沙定州的那个寡妇婆娘万彩云,带领后军两千多人已经提前到庐江和南洞河的交叉口,距离军营寨仅仅二十里。”
周老四知道军师万练的作风,所以一口气就把自己掌握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
万练点点头:“沙定州现在在什么位置,座大营的将领是谁?”
周老四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前军久攻不下,沙定州半个月前已经赶到了前军营寨亲自指挥。他的前军主将原来是李日芳,军主将是王翔。至于万彩云的后军是她从阿迷带过来的,主将是谁没有查清楚。”
“嶍峨土司王显祖石屏土司龙在田,这两个人现在的态度如何?”万练沉思片刻才说道:“我怎么没有看见两只金雕?”
周老四摇摇头:“当初严夫人和岚儿姑娘离开的时候交代过,两只金雕不愿意离开雪山太远,所以我们就很少见到了。至于王显祖龙在田,他们当然希望铲除沙定州,因为留着就是个祸害。”
“临安卫指挥使司还是没有官军吗?”万练开始在地图上比划起来。
周老四的眼睛随着万练军师的有指不断移动:“根据龙在田的说法,上一次普明声反叛过程,临安卫指挥使和下的一千二百人全军覆没,后来就再也没有官军过来,现在是龙在田的副将许秉淳带领五百人应付差事。”
“你下去让兄弟们给我盯紧了,我估计他们双方都坚持不了多久的。”万练盯着地图没有抬头:“顺便给我传达几条命令,让赤格司马承樊涛个家伙,五天后赶到我这里接受任务。”
赤格和司马承是万练路大军的两员副将,樊涛是夏芸东路大军的副将,万练南征之前的第一仗就把这个人拿出来,当然是有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
从衡阳王城返回来的路上,万练就一直在反复推演如何展开这一次的南征。
大明朝两百多年的历史教训多次证明:如果按部就班进行战役展开,没有一次能够取得南征的胜利,最后几乎都是全军覆没。
数万精锐部队同时出动,加上后方还有相同数量的后续补给队伍,这一次南征动用的总人数接近十万人。
南蛮之地本来就是地广人稀,如此庞大而密集的人员调动,要想完全不被敌人发现,那根本不可能。
战役发起的突然性,这是决定战争成败的首要因素,作为一代无赖军师,万练比谁都明白。
无生有,声东击西,这是一记组合拳,也是万练考虑的第一步,他直接动用司马承赤格樊涛这员大将的主要目的就是为这个。
做为方面大将,射声校尉赤格才不会伤脑筋去推敲军师万练想干什么,他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作战任务就行了。
赤格率领射声营紧急出动,他的任务就是立即赶到王显祖的嶍峨县城,然后执行第二步计划。
要想在沙定州身上动动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间隔山隔水。
如果是绝顶武林高对决,还能够利用自己的雄浑内力,使用隔山打牛的招数制敌。可是军队之间的对决,别说隔山打牛了,连苍蝇都打不死。
万练要对付沙定州,间刚好隔着一座大山。
这座大山,就是嶍峨县东面的邻居,宁州土司禄永命。
其实,按照嶍峨土司王显祖介绍的情况来看,万练认为这禄永命应该改个名字:叫做“不要命”才对。
禄永命也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当然,能够当一个土司统管一个县的奴隶,那都不是甘于寂寞的家伙。
万练没有想过对禄永命动动脚,因为这个家伙和沐王府走得很近,还没有反抗朝廷各种命令的劣迹。
只要沐王府一声令下,禄永命的常备军千人每一次都是倾巢而出,而且一上战场就不要命,实在是一员很难得的猛将。
好在嶍峨土司王显祖石屏土司龙在田宁州土司禄永命,这个人都是难兄难弟,平时要随时听从沐王府使唤,所以就有好多共同语言。
现在,嶍峨土司王显祖石屏土司龙在田又找了一个新靠山,目前已经不听沐王府调遣了。结果原来个人的事情现在一个人做,宁州土司禄永命就有些吃不消。
按照嶍峨土司王显祖透漏的消息,禄永命也有些心动:不当奴隶主,似乎也没有具体损失什么。
等到禄永命刚准备到镇南省“考察”的时候,南面的沙定州大军北上,和普服远在自己东大门外面摆开了阵势。
沙定州如果搞不定普服远,这一次出兵就是劳师远征,徒费粮草,得不偿失。
禄永命最担心的是,万一沙定州无法吞掉阿迷土司普服远,恼羞成怒之下突然掉头向西,给自己的侧翼来一下子,那太危险了。
正在禄永命无比彷徨,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眼前局面之际,赤格的射声营领命出征。
射声校尉赤格第一站就是赶到嶍峨县,然后通过土司王显祖的关系,想办法找宁州土司禄永命“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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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方统帅,还是一个无赖,万练考虑问题当然需要从全局出发。
大规模的战争不是开玩笑的,一个细节出问题就可能酿成巨大灾难。
南征战役从沙定州这里打起,这是在衡阳王城的军事会议上确定的。
万练一定要这么做,熊储和苗冠经过再权衡之后,被迫同意了。
不同意也不行,因为万练经过这一战要现实个目标,也就是一箭雕。
检验过去一年多时间新式整军的成果,看看还有什么细节没有考虑周全。
赤格率领射声营从宁州土司禄永命的地盘上通过,然后侧击沙定州的军,首先就要检验一个内容。
五囊方舟,这是万练军师非常关注的一个问题。
用上好的牦牛皮制作气囊,这是很常见的东西,黄河渡口上面都有这个东西。
但是万练军师这一次要在实战检验的牦牛皮气囊,来历可不一般。
景东军民府和南面的车里宣慰司叛逆血战百余年,每一次血战,都是在李仙江勐野江泗南江澜沧江流域展开。
如何才能在四条大河南北进退自如,成为景东军民府历代将领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虽然景东军民府挑选步兵骑兵堪称苛刻,但是武装泅渡毕竟只能少数人进行偷袭,大规模的部队调动还是不行的,尤其是战马过江就成为重之重。
经过一百多年的不断总结,景东军民府发明了五囊方舟这种堪称壮举的渡河方式。
上一次开科取士,选拔武举的过程,曾经产生了领命校尉。
抚民校尉陶艳茹,是景东军民府土知府陶明卿的小女儿。
既然是小公主的身份,陶艳茹当然明白五囊方舟的制作方式。
而且这个陶艳茹竟然看上了双锤大将熊开山,然后军师万练也就知道了五囊方舟。
首先制作四个同样的牦牛皮气囊,每一个都是尺宽六尺长两尺厚。
其次制作一个独特的牦牛皮气囊,六尺宽一丈五尺长尺厚。
平时是五个人一个小组,没有吹气的时候,皮囊就在马包里放着。
一旦需要渡河,把五个皮囊吹起以后拼装起来,最大的气囊居,另外四个分布在两侧固定起来,就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方舟。
五囊方舟的浮力,一次可以渡过一匹战马,或者是运过去四个人和兵器,或者是八百斤粮食。
平时演练是一回事,在实战快速使用,而且不出纰漏,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所以就需要检验。
赤格的射声营从宁州土司禄永命的地盘上穿过,这对于禄永命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当然没有任何问题。
赤格射声营面临的问题,就是南盘江在这里形成了一条回头线,仿佛一个u字掉到地上了,而且箭头朝南。
要想突袭沙定州的军,赤格的射声营就必须从这个u字的西侧渡河,所以五囊方舟派上了用场。
一次运过去一匹战马,这放在战场上肯定不行。敌人只需要个人守在对岸,你运过去的战马就送给敌人了。
就算没有敌人发现,赤格的射声营一共两千百人,就有两千百匹战马,一次一匹当然也不行。
禄永命专门派了一个百户出来当向导,选定了一段两里路长的河滩。
赤格看了看天空的启明星,又看了看静静流淌的江水,然后冷不丁说了两个字:“回去!”
带路的百户不明所以,射声营的副将萨胡尔也不明所以,剩下的两千百人更不明白了。
射声营从楚雄城出来,为了抓紧时间已经天夜没有好好休息。大家鼓足一口气要好好打一仗,结果事到临头又退回去了。
难道这次出来就是武装游行的吗?没有人明白,但也没有人问,这就是军队。
其实,作为射声营的主将,路大军的副将,赤格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他不得不做。
因为万练军师专门强调过一定要这么做,那就是军令。军令如山倒,所以他就只能这么做了。
接下来五天时间,赤格总是按时带着射声营紧急行动,在四更天的时候赶到渡河地点,然后停留半个时辰之后说两个字:“回去!”
别人事不过,结果赤格一口气把相同的事情重复六次。
没有一个人敢提意见,就算重复一万次也没有人敢提意见,因为这是军事行动。
重复的次数多了,赤格终于有些明白:看来军师的意思,就是让敌人对于自己可能采取的行动习以为常,然后疏于防备,从而创造最佳进攻时。
作为一方面的统兵大将,能够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然后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就是合格的将军。至于这个环节究竟还有什么深意,那就没有必要深究。
赤格没有继续深究,他也不可能想到万练军师的毒辣段层出不穷。
要想隐蔽自己的行踪,做到出其不意,确保南征首战必胜,当然不容易。
赤格的射声营属于万练的最快动部队,能打能退,攻守自如。
用六天时间重复一个动作,万练军师当然有自己深层次的用意。
首先就是极大的调动敌人。
两千人的部队奔袭数百里,这是没有办法隐蔽的。既然不能隐蔽,那就反复出现在别人视线。
兵法云:用而示之不用。
万练让赤格重复六次,就是要给有心人造成一个错觉:这支部队并不是进攻部队,而是防备沙定州突然向西进攻。
其次就是扰乱敌人的视线。
万练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自己来到这里不过一年多时间,境内地处交通要道,每天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谁也不知道那些人究竟什么来路,究竟暗藏了多少各方面的探子。
赤格的射声营要进攻沙定州的军,或者是要监视沙定州的动向,这就吸引了很多人的视线,同时引起了很多人的揣测。
沙定州有自己的判断,其他各方面的人也会有自己的判断,这都不是万练关心的问题。
万练关心的问题不在东面,而是在南面。
赤格的射声营出发之后第天的午夜时分,夏芸的东路大军摧锋营已经连夜出发。
摧锋营的带队主将是典军校尉亚斯布鲁,副将是征西校尉陈捷超,上一次武举考试选拔出来的两个乙等武举之一。
陈捷超是双柏人,从小就在南方当保镖,给那些行脚商人当保镖,所以路径很熟悉。
陈捷超不仅作风勇猛,而且武艺超群。让他协助亚斯布鲁这个猛人,也算是万练军师的一番苦心。
这两个人都是心没有什么弯弯绕,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够不顾一切猛打猛冲,而且马上步下都来得。
这两个家伙属于猛将,估计这辈子也很难变成智将。其它的活计他们干不了,最适合当开路先锋,所以万练军师专门组建了一个摧锋营。
亚斯布鲁和陈捷超带领的摧锋营,属于校尉里面的最高编制标准,下辖千六百人。其骑兵八百人,孔明弩车兵八百人,鸟铳兵八百人,步兵一千二百人。
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率先南下,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长途穿插出去,直接拿下纳楼茶甸,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江八里,然后切断沙定州和交关之间的联系。
只要能够率先控制交关,东南方面的南越就暂时无法知道北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从而掩护夏芸的大军越过交关,占领战术制高点。
为了掩护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的穿插行动,紧接着赤格射声营展开行动的,就是从禄丰县城出发的司马承和段鹏陷阵营。
司马承和段鹏统帅陷阵营的奔袭目标,就是沙定州的老婆万彩云,也就是沙定州的后军。
赤格的射声营直取沙定州的军,司马承和段鹏的陷阵营直取沙定州的后军,都是故意弄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
表面上害怕别人知道,实际上生怕别人没看见。
第四支出发的部队,就是夏芸东路大军的毅勇校尉樊涛安南校尉侯笃,率领骠骑营千六百人,穿越石屏土司龙在田的地盘,全力插向沙定州的老巢:蒙自县。
紧随其后出发的,就是夏芸熊开山陶艳茹带领剩下的部队随后跟进,夺取征南战役的第一个战略目标:交关。
劳师远征,因粮于敌。兵不二役,粮不再运。
这都是兵法里面专门交代的,也是万练军师苦心孤意谋划的内容。
赤格的射声营率先出动,司马承和段鹏的陷阵营紧随其后,已经把沙定州的注意力全部集到了军和后军,结果忘记了自己的老巢。
赤格第九次出现在南盘江西岸,司马承和段鹏的陷阵营第六次出现在庐江西岸的那天晚上,熊家军征南战役的第一仗终于结束了。
沙定州的老巢——蒙自县城,被樊涛侯笃的骠骑营一鼓而下。
沙氏家族积累数百年的财富,一共堆积了座山洞,全部变成了樊涛的战利品。
樊涛让侯笃的骠骑营属于东路大军的后卫,带走了四分之一的粮食,剩下的东西全部有人运回了镇南城。然后率领陷阵营紧急南下,追赶前面的军,从而踏上了更加惨烈的战场。
第二天午,司马承和段鹏利用五囊方舟,率领陷阵营全线渡过庐江,对惊魂未定的万彩云所部后军两千余人发起了进攻。
两千人仅仅一个照面就全面崩溃,万彩云被乱箭射死在床上,结束了她说不清楚的一生。
对于女人,二十岁刚出头的司马承和段鹏并没有想过要杀掉。可是万彩云这个骚妇,竟然光着身子赖在床上不起来,还对着司马承和段鹏做出若干不堪入目的动作。
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所以就没有必要活着了。
司马承和段鹏没有打扫战场,因为他要立即北上增援赤格的射声营,自然是石屏土司龙在田的副将许秉淳欢天喜地接替了这项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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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盘江一线反复游行的赤格射声营,最后终于来真的了。
不是赤格决定来真的,而是北面的普服远来真的了,所以他也必须来真的。
沙定州的老巢覆灭后军和老婆一起覆灭副将王翔的军随即覆灭,连续个恶劣至极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周老四的斥候营传了出来。
消息一出来沙定州知道了,普服远当然也会知道,而且似乎还先知道。
丧家之犬人人得而打之。
普服远最憎恨的对象就是自己的母亲,因为她给自己带来莫大耻辱。现在母亲已经死了,真正害死母亲的人,就是对面的沙定州。
现在沙定州已经变成了没有老巢的丧家之犬,正是全力以赴痛打落水狗的好时候,只要是带兵的人都不会放过这个会。
赤格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会,普服远集全力杀向沙定州前军大营的时候,射声营突然动了。
不过赤格并没有命令部队过江,而是利用自己快速动的优势,在南盘江西岸南岸展开游击,对沙定州所部渡江的部队全部进行“半渡而击之”。
与此同时,沿着南盘江十里的河沿上,一共树立了一百二十面大旗,目的就是招降纳叛,因为大旗上白底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投降者免死!
当沙定州拔刀自刎之后,赤格就知道自己的作战任务已经结束。
这一战前后用了十二天时间,射声营自然没有损失一人一骑,反倒是抓捕俘虏两千百余人。
至此,南盘江以南的广大区域,全部划入到了镇南省的范围,扫清了南征战役的后院威胁。
新地盘地方行政上应该如何处置,那就是镇南省总督张毓秀镇南省按察使侯铭德楚雄知府孙学易个人的事情。
其实,司马承的陷阵营突袭沙定州军大营的前一天晚上,万练军师的路军黄妍莹西路军就已经连夜开拔了。
两支部队主要是黄妍莹的西路军,因为万练军师的路军都还在后面和沙定州交战。
这一次对付沙定州没有动用黄妍莹的西路军,就是因为接下来的战斗,最艰苦的就是他们。
正是因为路途最艰险,所以他们的兵力相对少了很多。除了必备的地雷以外,没有携带大口径火炮,而且孔明弩箭车的数量也少了四分之一。
两路大军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澜沧江北岸的神仙渡。从这里渡江以后,和新科武举之一,征南校尉曹宇鑫会和,然后开始兵力展开。
曹宇鑫是当年永昌卫的叛军后代,过去一直承受着官军景东军民府顺宁军民府的面围剿。
车里宣慰使司木邦宣慰使司先后叛变以后,云州平缅宣抚使司顺宁军民府投靠了叛军,对于曹宇鑫的压力稍微小了一些,这才有了一段时间的恢复期。
此前半个月,万练军师动用一万多人兵分路在东边大打出。而且最后彻底覆灭了沙定州,收取了蒙自县全境,解散了所谓的军民府,废除了数千年的奴隶制。
夏芸的东路大军随后长途奔袭拿下了交关马关,处决了临安府(今绿春县)的叛逆,占领了居高临下的制高点,取得了两路进兵的隘口,达到了先声夺人的目的,同时吸引了整个南方的注意力。
万练军师统帅大军从景东军民府借道西进,进一步迷惑了敌人的视线。数万大军仿佛一夜之间就渡过澜沧江,到了曹翠云的白刀山,距离云州(今云县)顺宁府(今凤庆县)已经不到八十里。
大军休一天的同时,万练军师对征南校尉曹宇鑫的两千四百多人进行了点验,挑选精锐一千二百人,另外抽调原骁骑营统领和两千四百人,共同组建了平南营。
平南营主将段鹏,副将曹宇鑫,担任路大军的先锋,下辖骑兵八百人孔明弩箭车八百人鸟铳兵八百人步兵一千二百人。
路大军的后卫,是司马承和莫东年统帅陷阵营,兵力千六百人。赤格和萨胡尔统帅射声营,兵力两千百人,承担动作战任务牵制敌人。
这两支部队正在执行歼灭沙定州的扫尾人物,现在还没有归建。
曹宇鑫的妹妹,十六岁的平南校尉曹翠云女兵,整编为一千二百人的护军营,划入黄妍莹的西路大军,承担军的护卫任务。
黄妍莹西路大军的开路先锋荡寇营,主将是安民校尉阿错日则,副将是荡寇校尉威史俄里,下辖骑兵八百人孔明弩箭车八百人鸟铳兵八百人步兵一千二百人。
黄妍莹西路大军的后卫,是杨虎和那力布赖统帅骁骑营,兵力千六百人。
这一次,军师万练反其道而行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全部变成了后卫。
当然,这也是因地制宜的措施。因为最精锐的骑兵部队,都是当年从北方带过来的。
南蛮之地山谷纵横,河汊遍地,开路先锋必须是这里的本地人才行,否则连路都找不到。
最关键的是,这一次南征战役,主要目的是占领地盘,而且永远占领,所以先头部队必须有大量的步兵,军更是由步兵组成。
部队调整完毕,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血战,所以万练召开军事会议就说了一句话:“曹宇鑫,介绍一下这里的详细敌情。”
曹宇鑫也没有废话:“顺宁府土知府孟蛟就是孟氏家族的头人,父亲孟廷瑞就是上一任土知府,万历二十五年(一五九)被朝廷教训过,有常备军两千五百人。”
“他的弟弟孟烈是右甸城土千户,有常备军一千二百人。顺宁府的同知叫左豹,是左氏家族的头人,坐镇云州,下常备军一千八百人。”
“他们两大家族分别控制了云县庆甸县施甸县镇康县双江县,也就是澜沧江怒江之间的广大区域,拥有总人口大概五六十万人。”
“这里都是崇山峻岭,大江大河,坝上平地很少。传承千年的渔猎生活,养成了这里民风彪悍,不服王化。奸诈狡猾,反复无常,当年诸葛亮都没敢过来。”
“车里宣慰使司叛乱以后,孟蛟孟烈左豹他们全部投靠,把顺宁府镇康御夷州里面的汉人官吏斩杀一空。可以这么说,除了我们之外,澜沧江和怒江之间的这片区域,现在没有一个汉人。”
听得越多,万练的脸色就越阴沉:“你觉得我们这次南征,对地方上应该采取什么策略?”
曹宇鑫恨声说道:“末将认为,要想让这里长治久安,孟家左家必须十族诛尽,一个不留。不然就会重复过去近千年的教训,不出二十年必反,孟廷瑞和孟蛟父子的教训就在眼前。”
“从唐朝开始到我们大明,每一次都只能安抚一代人,下一代长成人之后就必定反叛。所以说,安抚之策对这里是没有用的,必须诛尽余孽,改天换地才行。”
万练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我们拿下这里的地盘以后,应该如何管理?”
曹宇鑫沉思了一下,有些不能确定:“末将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下子说不上来。不过,只要把孟氏家族左氏家族全部杀干净了,他们下的兵丁倒是可用。”
“末将觉得,每一次战斗结束之后,就把我们的部队留下分之一按察地方,把地方上的精锐士卒补充道前锋部队。经过置换以后,效果应该会好很多。”
万练微微一笑:“如果明天下午下山,晚上能不能攻进云州城顺宁城?”
曹宇鑫摇摇头:“对于这里的人我清楚得很,不需要强攻。只要我们打着朝廷官军的旗号突然兵临城下,他们就会开城投降,根本没有必要劳民伤财。”
“这是以往的惯例,每一次官军打过来他们都投降。等到官军一走,他们就杀掉汉人官员自立。每次都这样,从来没有改变过。”
“现在我命令:”万练突然站起身来:“西路军先锋荡寇营,明天打着永昌宣慰司的旗号下山,入夜时分突袭顺宁城;路军先锋平南营,明天打着永昌宣慰司的旗号下山,入夜时分突袭云州城。”
“进入城池以后,一定要态度和蔼,消除对方的敌意。然后采用商量的口气,让孟蛟左豹把重要的人都召集起来开会,理由就是商量接下来的管理事宜。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们心里就明白。”
“霍连山带领西路军步兵千人,明天同时出发。你的任务就是隐蔽西进,突然出现在右甸城下,迫使孟烈投降。后续处理办法,参照顺宁城和云州城执行。现在都下去准备,明天午同时出发。”
散会以后,万练把黄妍莹和曹翠云两个人单独留下:“明天的战斗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曹宇鑫所说的情况和周老四他们掌握的差不多。把你们两个人留下来,我是想说另外一件事情。”
“西路军下一步的目标,是突然占领镇康御夷州,然后兵分两路。其一路向西占领陇川县,夺取陇川宣抚司章凤镇虎踞关,接着南下抢夺芒棒山的汉龙关。”
“拿下汉龙关之后仍然不能休息,还必须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夺取西邦欠山上的天马关。天马关极为关键,而且关城基座周长二十六丈,高度二丈尺,城楼高度四丈四尺。”
“那里有一所公署,是控制勐广勐密勐曲的交通要道。拿下天马关之后,你们距离麓川宣慰司就只有六十里,必须一鼓作气拿下之后调头向北,猛攻孟养宣慰司(今密支那)。”
“另外一路,就是从镇康县出发南下,突然袭击八里关并占领之。因为这个地方距离南面的木邦宣慰司(今新街)就不远了,只有一百六十里。而且是居高临下,顺河突袭。”
“只要你们能够不辞辛劳,采取连续作战的动作一口气拿下四座关城,夺取麓川宣慰司孟养宣慰司木邦宣慰司不是很困难。更加艰难的地方,就是合兵一处,南下夺取阿瓦宣慰司(今曼德勒南)。”
“据可靠情报,缅甸东吁王朝的余孽,现在就盘踞在阿瓦宣慰使司,还有主力部队万余人。这个东吁王朝的余孽绝对不能留下,所以是你们第二阶段的主要作战对象。”
万练千叮咛万嘱咐,可是有些事情却不是他能左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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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顺宁城右甸城黄妍莹都没有进去,因为里面充满了血腥气。
黄妍莹带领西路大军的军,第二天下午赶到云州城西门外,结果发现北门和西门的城墙上挂满了人头,浓烈的血腥气让她直打喷嚏。
黄妍莹不喜欢打喷嚏,所以把部队停留在云州城西门外十里,因为她要等自己的开路先锋过来,才能继续执行下面的战役计划。
安民校尉阿措日则荡寇校尉威史俄里,带领部队从顺宁城赶过来汇合,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攻打座城池用了半个时辰,其实没有攻打就进城了。但是清理孟蛟孟烈左豹的余孽,却用了一夜半天。这个家族的人并不多,大大小小头人倒有百多个,所以我们这一夜杀了一千六百多人。”
阿错日则很简单汇报了一下作战经过,再也没有多话。
“兄弟们辛苦了,今天休整一天,明天一大早出发。”黄妍莹一脸心事,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似乎不想说太多话。
黄妍莹的确有心事,不然的话,她也不可能吃过晚饭以后,一个人来到军帐后面的小山上。
曹翠云亲自带着十多名女兵守在山下,开始进入自己这个护军营主将的角色。
之所以守在小山下,而不是近身护卫,就是因为曹翠云发现黄妍莹已经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托腮呆呆的望着东北方向。
“黄将军这是怎么啦,也不像思考战局的意思。”
因为未来的敌人在西南面,可是眼前的黄将军去呆呆地看着东北方向,简直南辕北辙。
曹翠云虽然已经十六岁了,可是过去的日子里一直在和不同的敌人作战,心里想的就是如何生存下去,所以从来没有什么儿女情长的心思,当然不明白自己的统帅究竟在想什么。
即便如此,曹翠云毕竟也是女孩儿家,对于女孩子的神情仪态当然有独到的认识。
黄妍莹现在的行为,绝对不像思考正事儿的模样,这一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那也只能在心里纳闷,曹翠云可不敢当面问出来。
黄妍莹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同样想了很多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东路大军的主将:夏芸。
其实也想得不多,因为目标就在一个人身上:熊储。
黄妍莹想得很多的并不是人,而是很多事情。
当万练军师从衡阳王城返回镇南州,然后介绍了那边的基本情况之后,黄妍莹心里就像开了锅一样。
虽然在别人面前没有表现出来,实际上她心里已经背上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万练军师虽然有窍玲珑心,但是他一心想着南征战役,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
知道黄妍莹心思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夏芸,因为她们有相同的病:心病。
心病只能心药医,解铃还得系铃人。
可惜解铃的人远在万里之遥,所以黄妍莹只能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当听说老夫子苗冠被提拔为定国将军左军师,沈惜月被提拔为护国将军之后,黄妍莹当时就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如果不是从小就开始经历江湖上的各种磨练,说不定万练回来的那一天,黄妍莹就会当众哭出声来。
“师兄故意疏远我,也故意疏远夏芸,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虽然想极力忍住,但眼泪还是不听话流了出来,顺着黄妍莹的双颊滚落。
“岚儿严二娘袁鹂卿她们虽然都很好,可我哪里赶不上她们了?”
这是一个无解的话题,没有人能够回答黄妍莹心的疑问。
原来,听说衡阳王城那边统一设定了军队管理体制,而且岚儿严二娘袁鹂卿个人都没有进入军队,黄妍莹顿时就傻眼了。
在云南的时候,岚儿严二娘两个人没有军职,黄妍莹认为那是因为要回到永州大观堡整合其他的人,所以留待下一步。
这一次衡阳王府已经完成部队整编,岚儿严二娘袁鹂卿这个人还是没有军职。
这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她们是和熊储有婚约在身,或者是有夫妻之实的人。
现在这个人都没有在军队挂职,黄妍莹顿时明白了熊储的心思:自己的女人今后不插军队里面的事情。
换句话说,护军将军黄妍莹镇军将军夏芸,都已经被排斥在“熊储女人”的范畴之外。
不管熊储事实上竟究如何考虑,但是黄妍莹和夏芸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样子。
其实,黄妍莹纠结的问题根本不在本质上,熊储故意疏远黄妍莹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黄妍莹因为家仇,对于打击燕王朱棣血统非常激进,和熊储“韬光养晦,平静一生”的思想观念格格不入。
黄妍莹痛恨燕王朱棣一脉当然也情有可言。
她的祖上黄子澄向建帝进言削藩,完成真正的大明一统。后来燕王朱棣造反攻破南京城,建帝不知所踪。
但是黄子澄并没有放弃,而是秘密筹建军队,准备继续讨伐逆贼朱棣,最后被燕王朱棣残忍的全身**而死。
建帝朱允不知所踪,但是齐泰和黄子澄刚好就知道。
燕王朱棣劝降没有丝毫结果,黄子澄反而咬破舌头,破口大骂燕王朱棣是不忠不孝的国贼,完全就是只求速死的模样。
随着时间的推移,事实上已经验证了黄子澄当年的断言是对的,燕王朱棣就是大明朝的国贼。
“片帆不得出海”的闭关锁国政策“不得更改祖宗成法”的祸国政策,这都是燕王朱棣留下的遗命。
大明朝两百多年来,属于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这是没有争议的。
但是大明朝的所有财富,都集在藩王。所以藩王一个个富得流油,看看那些大肆营造的王宫就明白了。
军饷可以不发,王宫不能不修,这就是朱棣留下的政治遗产。
因此,明朝国库是最穷的,这也被无数事实证明,同样没有争议。
要说因为拖欠军饷而发动兵变的次数,大明朝那是开了历史先河。而且从朱棣开始就已经有所显露,后来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没有钱发军饷,所以大明军队只能逐年缩减,结果就是放弃了长城之外的所有主权。不仅放弃了,朝廷每年还需要补贴白银给那些割据一方的逆贼。
可是无论如何裁减军队,因为大片的国土都是那些藩王的,而且根本没有人给朝廷纳税,所以朝廷仍然没有钱养少得可怜的军队。
到神宗皇帝时期,除开所谓“半农半军”的卫军,堂堂大明朝的常备军队竟然只有区区十六万人。
如果这十六万人能够打仗也行,问题是这十六万人还是个虚数。能够集起来的仅仅五万于人,其都是老弱病残。
由此可见,无论什么王朝,搞成国之国的结局谁都明白,削藩是事在必行的强国之路。
黄妍莹虽然年轻,但是她的祖宗一生都在追求大明一统,恢复大明朝往日的荣光,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或者是遗传因子,谁也无法改变。
正因为如此,黄妍莹看见大明朝越来越乱,局势一天不如一天,当然忧心如焚,所以在熊储面前说话就更加急切。
刚好碰到熊储同样继承了祖宗的血统,从来都是不温不火,更不想走极端,两个人之间的性格差异就越来越突出。
其实,黄妍莹和熊储两个人都是为了顾全大局,根本说不上谁对谁错。
黄妍莹顾全的大局,是把祸国殃民的朱棣血统彻底铲除掉,推翻那些祸国政策,对全国来一个大整顿。
熊储顾全的大局,却是因为大明朝四面皆敌,局势已经岌岌可危,自己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两个人都不是神仙,站在自己的观念上都有道理,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隐患就埋下了。
黄妍莹毕竟是一个有担当的女孩子,一个人枯坐大半个时辰,自以为想明白一些问题,所以思路很快就转到了另外一个方面。
夏芸,东路大军的统帅,现在已经拿下了临安府交关马关,吸引了南方各部落的注意力,立了一大功。
“师兄对我本来就有意见,而且慢慢不喜欢我了。这一次南征战役我一定要有所作为,绝对不能被夏芸抢走了风头,到时候我就真的没有翻盘的会了。”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黄妍莹也无法摆脱这个毛病,考虑问题又变成了一根筋。
刚才是在心里和那个“不识好歹的师兄较劲”,现在才多大一会儿,黄妍莹较劲的对象又转到夏芸身上去了。
一旦找到了心灵寄托的对象,黄妍莹仿佛浑身充满了无穷的斗志,很干脆的抹了一把双眼就像换了一个人,又变得英姿飒爽起来:
“曹翠云,传达我的命令,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的荡寇营,明天四更吃饭,五更天出发!”
可是,作为一个方面军的统帅,黄妍莹就没有想过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把先头部队的将领找到一起,仔细谋划一下战斗展开的细节问题。
要知道,军师万练专门强调过:阿错日则威史俄里这两个家伙虽然不怕死,但都是有勇无谋之辈。亡命的冲杀是没有问题的,要说到使用计谋那就别提了。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熊家军都是一帮子少年男女组织起来,根本没有单独带兵作战的经验,更没有经历过大战的洗礼,所以处理事情起来自然丢落四。
可是,或者是黄妍莹实在是太想有所建树,或者是她真的疏忽了很多事情,反正就留下了致命的隐患。
正是因为致命隐患事先就留下了,所以阿错日则威史俄里的荡寇营这一去,就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巨大问题,留下了让人痛不欲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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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曾经在这里设置了宣六慰,管辖这些地方。
宣指南甸宣抚司干崖宣抚司陇川宣抚司(麓川平缅司)。
宣抚司设宣抚使一人,从四品,同知一人,正五品;副使一人,从五品;佥事一人,正六品。
六慰指车里军民宣慰使司缅甸(阿瓦)军民宣慰使司木邦军民宣慰使司八百大甸军民宣慰使司孟养军民宣慰使司老挝军民宣慰使司。
宣慰使司设宣慰一人,从品;周知一人,正四品;副使一人,从四品;佥事一人,正五品。宣慰使宣抚使管辖司内军民之政,
明嘉靖十年一五一年缅甸东吁王朝建立,逐步统一缅甸,并不断进攻明朝所属的土司。至嘉靖末年一五六六年,缅甸吞并了八百老挝和车里个宣慰司。
万历四十八年一六二零年初,东吁王朝又攻占了木邦蛮莫陇川孟养等司,“宣六慰”全部落入缅甸。
镇康御夷直隶州因镇康河得名,西汉属于哀牢国,名字叫石赕。东汉永平十二年,隶属永昌郡。
永乐年设置镇康御夷直隶州,名誉上属云南布政使司管辖,实际上属于当地岳氏家族的领地,现任头人叫岳鹰。
西路军主将黄妍莹和副将霍连山兵分两路,指导思想很明确,第一步就是要拿下麓川平缅司(今瑞丽县),打开进入缅甸的通道。
其,霍连山率领杨虎和那力布赖的骁骑营走北线,兵力千六百人。作战目标就是赶到章凤镇,突然袭击拿下陇川邦抗山的虎踞关西邦欠山的天马关,从北面进攻麓川平缅司。
黄妍莹率领主力部队走南线,灭掉岳鹰拿下镇康御夷州,然后从东面夹击麓川平缅司。主要战术动作,就是夺取章凤镇东南芒棒山上的汉龙关,切断麓川平缅司所部的南下退路。
镇康御夷州的头人岳鹰,当头人还不到十年。他的父亲叫岳凤,十五年前叛而复降。结果岳鹰一接班,转眼又叛了。朝廷搞什么以夷制夷,简直不知所云。
在万历四十八年一六二零年,为了呼应东吁王朝的进攻木邦孟养孟密地,岳凤迫不及待兴兵造反,被云南布政使的官军敲打过一次,这就是著名的“岳凤之乱”。
朝廷平叛的事情还没有过去多久,所以岳鹰对于北面的朝廷官军一直小心提防,并没有丝毫大意。加上这附近都是自己的领地,所以通风报信的人当然很多。
比如说顺宁府云州那边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被岳鹰知道了。而且已经有一支四千人的部队冲过来,岳鹰当然更加知道。
现在,作为先头部队的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按照黄妍莹的命令,早上天还没亮就带领荡寇营出发,长途奔袭镇康御夷州。
镇康一带是元谋人的繁衍之地,属于古哀牢国的核心地带,有两千多年的聚居造反历史。
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这两个莽夫,原来是元谋县土司吾毕奎的两员副将,他们对金沙江流域非常熟悉,对于古哀牢国的核心区域根本没有印象。
加上这两个家伙不学无术,对于一些外界的事情根本就不关心,当然也就不知道镇康御夷州这边前不久还造反。
最关键的是,昨天还兵不血刃拿下了顺宁城,认为这里的南蛮子都不咋地。于是产生了严重的轻敌思想,就有些粗心大意。
南汀河是澜沧江怒江下游的一条深谷间歇性河流,暴雨季节和枯水季节之间的水位,最大落差二十余丈。军师万练选定十一月底发起南征战役,就是因为这个季节河水小很多。
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的荡寇营,都是南方部卒,翻山越岭都是家常便饭,倒没有什么不适应。他们从云州出发,沿着南汀河右岸(西岸)进军。
一路上时而走山脊,时而走山腰。个时辰走出六十来里,可谓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日落前发现一个部落:芒吉。
这是一个河边部落,人数只有两百多,小头人勐倰没有反抗,而是赶紧出来迎接天兵天将。
阿错日则当年在吾毕奎下就是一方面的主将,虽然平时比较鲁莽,但是对于行军打仗还是很谨慎。
通过小头人勐倰的介绍,阿错日则有亲自巡视附近的地理环境,最后决定布置座大营过夜。
威史俄里带领八百骑兵八百孔明弩车兵,就在芒吉下游里的一个河湾平地安营扎寨。
阿错日则带领八百鸟铳兵一千二百步兵在西北方向的勐楞山半山腰,另外扎下两座大营。
座大营之间相距里地,从而组成犄角之势,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这是很标准的扎营方式,并没有什么不妥,至少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觉得很妥当。
在南方行军打仗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埋锅造饭,而是每一个十人队升起一个火堆。
生起火堆有个用意:防备夜晚出现毒蛇猛兽袭击大营,祛除晚上的寒气和湿气,用火灰把楠竹筒埋起来“烧饭”。
既然是“烧饭”,那就肯定要烧了。
砍下碗口粗细的楠竹把水米熏肉放进去封住,然后生起火来就行。用火灰埋住楠竹筒,小半个时辰之后拿出来劈开竹筒,香喷喷的熏肉米饭自然新鲜出炉。
熊家军控制了黑井镇,当然不缺盐,所以有了熏肉补充能量的同时,还能够补充盐分。
大军饱餐一顿香喷喷的行军饭,一天的疲劳去除大半,只要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龙精虎猛。
月上天,四野寂静,营地之只有火堆不时响起劈啪声,军将士的鼾声此起彼伏。
啊——
很短促的一声惨叫在四更天听起来并不是很清晰,尤其是山风吹拂之下,更是听不真切。
但是阿错日则眼睛都没睁开,就一把抓住身边的狼牙棒跳了起来,蹿出帐篷就冲向出事地点。
这是战场上的特殊感觉,阿错日则就算是在睡梦,也不会忘记自己安排的哨位在什么地方。
西北方向十丈,这是两个鸟铳兵的哨位。
阿错日则带领自己的二十四个亲兵冲过来的时候,鸟铳不见了,就剩下两个已经被偷袭身亡的军卒。
阿错日则蹲下身子的一瞬间,就已经发现两个军卒的脖子上有两个黑点,整个头部都已经布满了黑气。
“该死的,这是银环蛇吹箭!”
银环蛇吹箭,也就是钢针在银环蛇毒之侵泡过。被这种吹箭射之后,一个呼吸之间就没救了。
“敌人已经摸到了我们营地附近,命令各营加强警戒。但是绝对不能擅自出击,一切等天亮以后再说!”
阿错日则虽然脸色难看,但是他心里清楚现在不能急躁。黎明之前,要想在深山老林抓住敌人,那纯粹是妄想。一旦追入密林之,势必造成更大的伤亡。
南蛮之地的人都会使用吹箭,阿错日则小时候就会,所以他明白今天遇到了高。
之所以阿错日则认为对方是高,就是因为从对方发起偷袭开始,到自己赶到现场,间只有个呼吸的时间。
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对方不仅要杀人,还能够把两只鸟铳带走,而且取下了两支吹箭。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显得游刃有余,不是高不能办到。
不过,敌人仅仅拿走了两支鸟铳,这是不幸之的万幸,让阿错日则稍稍松了一口气。
因为熊家军的鸟铳营装备的都是进一步改良的燧发鸟铳,已经分装好的火药和铁砂,都放在火药袋里面。
毫无疑问,刚才进入进来的吹箭高并不精通火器,所以没有带走两个军卒身上的火药袋。没有火药袋,两支鸟铳就只能开一次火,那个威胁就小多了。
燧发鸟铳很少见,整个大明军队就只有熊家军才有装备,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人可能都不认识,也就不知道如何开火。
如果敌人采用明火点燃火药,十有八要爆炸,炸死的就是敌人,更本不可能威胁到自己人,所以阿错日则才放心了一些。
至于死了两个军卒,阿错日则反倒没有太在意。
这倒不是他不关心军卒死活,而是因为南蛮之地几乎每天都要打仗,打仗就肯定要死人。就算没有打仗,那些大大小小的头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杀人。
总之,南蛮之地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朝不保夕,也就没有人畏惧死亡。
生生死死经历多了,死人自然就看多了,而且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更不可能把别人的死太当回事儿。
阿错日则处变不惊,而且自始至终都显得非常镇定,展现了一个主将的风采。
主将是一支军队的大脑,只要大脑不乱,其他的都乱不了。
两个营出现的波动仅仅维持了不到五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全部安定下来,开始对自己的哨位进行调整。
南蛮之地的军卒对于吹箭并不陌生,而且现在很多人身上都带着吹箭,所以知道如何对付吹箭。
吹箭虽然很厉害,但也必须射到人的要害部位才行。
吹箭最大的毛病,就是杀伤距离太小,仅仅在十步之内才有用。
为了对付敌人的吹箭,阿错日则的第一条命令,就是把哨位上的人数增加倍。
仅仅增加倍的人数,当然不能挡住敌人的吹箭。
但是,如果在哨位前面十五步左右插上支火把,然后把哨位上的军卒隐蔽在火把后面的阴影之,使用吹箭偷袭的敌人就无法靠近。
消除了敌人利用吹箭偷袭的隐患,阿错日则突然觉得心头不宁,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有问题,仿佛还有什么变故随时都要发生。
这种状态没有理由能够解释清楚。
反正阿错日则就是觉得坐卧不宁,根本无法入睡,具体是什么问题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阿错日则似睡非睡的迷糊状态,山下又传来一阵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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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芒吉部落升起冲天大火的时候,阿错日则焦急之还有一丝庆幸。
幸亏自己把鸟铳营带到了半山腰,否则遇到敌人放火的话,火药发生爆炸就糟了。
即便没有火药发生爆炸,威史俄里带领的八百骑兵八百孔明弩箭车兵,现在也是危在旦夕。
“鸟铳营全体投入警戒,守住大营。步军营卸掉藤甲,跟我下山增援!”
阿错日则看在半山腰,根本无法看清楚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发生了什么,现在山下都是大火,藤甲肯定都不能穿着。
熊家军经过整编以后的步军营一千二百人,分别是滚刀四百人弓箭六百人盾牌两百人。
滚刀全部都是尺二寸长的短柄斩马刀,重量斤半。
弓箭和盾牌除了弓箭和盾牌之外,还有一把类似于锦衣卫尺长的绣春刀。
阿错日则没有浪费时间,很快就带领步军营冲下山。
威史俄里这边的情况有些糟糕,但还不算太坏,关键是孔明弩箭车发挥了巨大作用。
八百人的弩箭车兵,一共有两百辆孔明弩箭车。
威史俄里构建大营的时候,两百辆孔明弩箭车全部在外围摆成了一个圆圈,八百骑兵就在最间,仿佛一个巨大的刺猬。
威史俄里命令二十辆弩箭车一组,轮流担任警戒,其他人睡觉。
上半夜没有什么情况,问题出在四更天以后。
当战马不停打响鼻的时候,威史俄里就知道要糟。
不过他没有惊动其他人,而是让自己的亲兵秘密下令,把担任警戒的弩箭车增加到了六十辆,比平时增加了两倍。
时间不长,亲兵队长就过来小声报告:“将军,有人摸过来了。”
威史俄里拄着自己的熟铜棍冷声说道:“不用惊动敌人,赶紧过去让所有的弩箭车兵起来悄悄做准备,让骑兵营的人都起来把自己的战马保护好。”
“将军,我们的暗哨已经看清了。敌人从南北两个方向顺着河道压过来,人数大概四百。”
威史俄里点点头:“命令灭掉所有的火把火堆,南北两头分别集二十辆弩箭车齐射,给敌人一点厉害瞧瞧。”
一辆弩箭车,一次射出二十四支铜制弩箭,有效打击距离两百步,极限杀伤距离百六十步。
二十辆弩箭车齐射,一次就是四百八十支弩箭,防御宽度两百步(一步等于五尺),也就是一百丈宽的正面。
弩箭车发射弩箭,最大的弊端就是不能精确打击,只能进行面覆盖。
六寸长的铜制弩箭,因为飞行速度比弓箭的箭矢快得多,所以穿透力也强得多,属于破甲的神兵利器。
对付黑暗偷袭过来的密集步兵骑兵,孔明弩箭车就是大杀器,比鸟铳厉害多了。
威史俄里曾经见识过弩箭车的厉害,所以他站在自己的大帐门口并不着急。
“发射——”
随着南北两端同时一声轻呼,“嘣嘣嘣”的弓弩弹动声“咻咻咻”的弩箭刺耳啸声顿时响成一片。
前方密林之的惨叫声怒喝声随之而起,宣告敌人的第一次偷袭彻底失败。
“前退后上,准备发射!”
随着弩箭营统领一声怒吼,独轮孔明车推动过程发出的“吱吱呀呀”声音,仿佛奏乐一般。
已经发射完毕的弩箭车后退重新安装弩箭,安装好的弩箭车随即提前待命发射,不给敌人以喘息之。这是演练了几百遍的战术,自然有条不紊。
第二轮终于没有发射出去,因为敌人呼啦一声退下去了。
弩箭车不是随便就能发射的,因为携带的弩箭有限。每一辆车携带量是两百四十支弩箭(十六斤),威史俄里里的总数也只有九万六千支。
碰到大规模死战,两百辆弩箭车必须一起采用齐射的话,一共只能发射十次。
如果弩箭车没有打退敌人,停留在央待命的骑兵,就要杀出去和敌人决一死战。
这是要进行南征战役的基数,未来的战斗还多的是,刚才四十辆弩箭车一次齐射,一下子就射出去将近一千支弩箭,这个消耗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一辆弩箭车就相当于二十四名弓箭同时射箭,箭矢消耗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打仗就是拼消耗,消耗来源于后勤供应。
长途远征没有后勤,所以带兵的将领都非常珍惜有限的资源。
偷袭的敌人终于退下去,威史俄里稍微松了一口气:“所有人不要走出营地,弩箭车保持警戒,一切都等到天亮再说!”
威史俄里想等到天亮,可是敌人不给他这个会。
第一次偷营失败,敌人随即调整了策略。
东面是南汀河,所以在北西南面放火,这就是敌人给威史俄里准备的第二个难题。
面火起,威史俄里就知道自己麻烦了。
因为有弩箭车的远程打击威慑,敌人并没有逼近放火,而是在两百步开外放火。
这么远的距离当然不能烧死人,况且东面就是南汀河,可以替换空气,也不存在窒息而亡。
面都是大火,战马根本冲不出去,因为畜生都怕火。孔明弩箭车都是木制的,弓弦更是怕火,自然也不能从大火里面冲出去。
威史俄里觉得很麻烦的地方,就是自己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打击威力最大的弩箭车冲击力最强的骑兵被困在这里,如果敌人拼命冲击另一边的步兵鸟铳兵,那可不就糟糕了吗?
威史俄里在担心半山腰的步兵和鸟铳兵,阿错日则在担心山脚的弩箭车兵骑兵。
里地的路程放在任何时候都不算远,但是现在阿错日则带着步军营从山上下来,却感觉里路已经变成了十里路,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头。
让阿错日则觉得山路难走的根本原因,就是现在的这一片竹林。先前军砍竹烧饭就在这里,那个时候觉得很不错。
现在故地重游,阿错日则刚一靠近竹林边上,就闪电般从腰间拔出一把短铳,对着一蓬茂密的矮竹林就开火。
熊家军里面,校官以上的军官配备两把精致的短铳,这还是当初在漠北缴获的东西,西洋人制作的,好像艺术品一样。尉官以下的军官也配备了两把精致的短铳,不过是自己仿制的。
虽然像艺术品一样,阿错日则平时也非常宝贝,但没有人认为在四周都黑魆魆的地方,他现在会拿出来炫耀。
随着一声短促的爆鸣声,右前方十步左右的一蓬矮竹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咻咻咻,阿错日则的亲兵随即射出一阵乱箭,惨叫声戛然而止。
两个人被拖到阿错日则面前的时候,已经被射成了刺猬,四支吹筒也从矮竹林里面搜了出来。
这是两个脸上画着古怪花纹的家伙,上身穿着一件青色背心,腰带上别着一把牛耳尖刀,左里还死死抓着一把两尺八寸长的直刃长刀。
南蛮之地的直刃长刀和原地区的单刀绝不相同,看起来模样极为古怪。
刀头不是外凸带尖,而是内凹呈月牙形,两个锋利的月牙尖仿佛毒蛇的信子。刀身单面开刃,前宽后窄,笔直修长,寒光闪闪。
“向后传:弓箭人一组提前,凡是遇到这种可以藏人的地方,不用等待命令就立即放箭,把暗藏的敌人全部射死或者赶出来。”
阿错日则重新把短铳的火药装好,他并没有因为开火打伤敌人而兴奋,反而变得更加小心。
既然在这里出现了两个敌人,竹林就没有其他的敌人埋伏吗?没有人相信。
正因为如此,穿过宽度一里多的这片竹林,就变成了在死亡线上行军的艰难过程。
阿错日则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部队仅仅走了十丈,就已经证明他的担心非常正确。
这一次不是两个敌人,而是一下子碰到了将近二十个敌人。
幸亏阿错日则命令弓箭人一组,而且弓箭都是最厉害的猎人出身,他们知道在竹林里面不是要追求射得远射得准,而是要追求箭矢的密度。
结果弓箭不约而同,都是搭上两支箭,发现可疑的地方就是人齐射,一口气就是六支箭矢飞向同一个目标。
当第一组弓箭六支箭射出去的时候,他们左右两侧的六个人随即放箭,然后就是乱箭齐发。
这种打法虽然浪费箭矢,但却是最保险的措施,放在一般军队里是不允许的。
但是熊储多次强调过:没有什么东西比人命还值钱,凡是能够保命的段就是最好的段。如果没有准备好足够的消耗,就不要轻易发动战争。
正因为如此,熊家军里面的弓箭对于射出箭矢毫不吝惜,第二波二十余个敌人并没有给部队造成损失,就已经被全歼。
杀死的敌人越多,部队前进的速度就越慢,所以阿错日则觉得里路真的很长很长,肯定比十里路还要长。
阿错日则带领增援部队走出这片竹林的时候,已经前后射死了一百五十多个敌人。
收获自然是很大的,但是有几个敌人临死之前还是使用了吹箭,也造成自己这边十多人伤亡。
唯一让阿错日则比较放心的是,走出了竹林就能够居高临下看清楚南汀河边上的情况。
情况还没有很糟,威史俄里并没有惊慌失措,他的部队自然也就没有惊慌失措,两百辆孔明弩箭车组成的刺猬圆阵发挥了威力。
虽然面大火还在燃烧,但并没有造成什么很明显的损失。
让阿错日则暴跳如雷的地方,就是他根本无法增援下去。
不仅不能增援下去,还必须退到竹林里面才行,因为山下大火产生的浓烟,总会随风飘过来,完全可以呛死人。
“齐声喊:铁桶阵坚守到天明,一切都等天明再说!”
阿错日则没有办法,只能采用这种方式通知威史俄里,表示自己这边一切无恙,现在不能心急,坚持就是胜利。
可是,不管是阿错日则,还是威史俄里,他们两个人都疏忽了一件重大事情:
敌人应该很清楚,就算把两处兵营都困住,暂时也无法吃掉,那么敌人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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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妍莹的西路大军一万四千人,现在分成了个部分。
副将霍连山率领偏师进攻北线,也就是杨虎和那力布赖的骁骑营千六百人,加上亲兵百六十人,总兵力四千人。
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统帅荡寇营千六百人,加上亲兵四百人,总兵力四千人担任南线先锋。
黄妍莹和曹翠云率领军六千人为合后,在阿错日则和威史俄里先锋部队后面十里随后跟进。其:
曹翠云军女兵营一千二百骑兵,装备短铳弓箭绣春刀,不正面作战。
骑炮营一千二百人,装备虎蹲炮一百五十门,主要是为今后攻坚提供火力支援。
骑兵营一千二百人,这是作为侦察搜索突袭存在的部队。
孔明弩箭车营一千二百人,装备孔明弩箭车四百辆,作为防御力量存在。
驮马辎重营一千二百人,主要运送箭矢火药铁砂食盐,粮食就地筹集。
这样一支部队,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守都应该没有问题。
军师万练知道黄妍莹和夏芸在熊家军里面的重要性,所以才给她们两个人分别组建这么一支部队。而且部队里面的军卒,全部都是从当地挑选出来的精锐。
黄妍莹接到先头部队遭到敌人偷袭的消息,已经是五更天将过,天色渐明的时候。
从十六岁开始闯荡江湖,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除了当初解救袁鹂卿,在函谷关青龙山遇到过一次危险,黄妍莹还从来没有吃瘪过。
最近一段时间本来就心气不顺,现在又听到出师不利,黄妍莹顿时就火大了。
本来派出骑兵营增援上去,从敌人的偷袭部队身后发起进攻,就可以发挥内外夹击的巨大作用,顺利完成解围的任务。
“曹翠云统帅军随后跟进,骑兵营随我增援先头部队!”
一员偏将就可以搞定的事情,黄妍莹却要亲自出马带领骑兵营杀出去。
军令一下,大家只能执行,因为黄妍莹已经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黄妍莹本来就武功高强,胯下一匹汗血宝马更是快如闪电。整个骑兵营只能快马加鞭跟上,眨眼之间就已经冲出去二十多里。
现在虽然已经天色大亮,但是南汀河北岸却是雾气蒸腾,四周静物看起来都如梦似幻。
雾霭笼罩的山峦,静静流淌的河水,晨曦映照的小路,微风荡漾的密林。
这种景色放在人骚客眼里,那当然是美不胜收。肯定是兴大发,一定要胡诌几句什么出来,显示自己很有才华。
可是放在战场上,这种景色就是要命的所在,因为一切都看不清。
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你看不清的地方。
世界上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你看不清的问题。
现在眼前的一切谁也看不清,自然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危险。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速度快,骑兵最大的威力就是方阵的冲击力。
可是放在羊肠小道上的骑兵,那就不是骑兵,而是连成一线骑着马的人。
在人类历史上,骑马的人有很多,眼前这片大山里面就有很多,基本上没有什么威慑力。
垭口,那就是两座山之间有一条小路穿过。
茶铺垭口,是朝廷和南方各部进行茶马互市的一个交通隘口。
本来这里应该有一座稽查所,主要是防止民间走私。但是因为这里的土族连年反叛,稽查所里面的汉人官员早就被砍了脑袋,所以连房子都给推平了。
茶铺垭口既然叫垭口,当然也是两座山之间有一条小路穿过,只能双马并行。
垭口两边的山头都不高,而且也没有什么千年古树,只不过生长着一人多高的茅草和小竹。
垭口之间的小路也不长,只有不到两百丈。
黄妍莹的汗血宝马一冲而过,几乎没有浪费时间。
她身后的两百骑是亲兵护卫,当然也是疾驰而过,同样没有浪费时间。
冲出垭口的一瞬间,黄妍莹就已经看见南面不远浓烟滚滚,说明那里就是被困住的前锋部队。
发现了自己被困的部队,黄妍莹就更加心急火燎。汗血宝马也能够体会到主人的心情,所以四蹄翻飞之下速度越来越快。
腾腾腾!
小路上突然连续弹起好多竹篾索。不错,就是用竹篾编织的绳索。
竹篾索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扎木排比如说架吊桥。
但是现在从小路上弹起来的竹篾索,既不是要扎木排,也不是要架吊桥,而是要杀人的绊马索。
嗖——汗血宝马既然叫做宝马,而且号称龙马,那自然非同一般。
就在脚底下弹起绊马索的同时,汗血宝马已经腾空而起,驮着黄妍莹飞越六丈多远,让过了六根绊马索。
黄妍莹是汗血宝马,但是她的两百亲兵却不是。虽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好马,但是绝对赶不上汗血宝马。
既然不是汗血宝马,当然不可能有怒龙腾云的本事,也就无法躲过一连弹起来的十几根拳头粗细的绊马索。
噗通噗通——
这一下子突如其来的绊马索,亲兵马队前面的十多匹马顿时翻滚出去,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当时就一头栽倒在地,被扭断了马脖子。
马背上的亲兵这一瞬间也反应不过来,马匹翻滚出去的时候,有的亲兵直接被摔死,有的亲兵摔到地上之后,又被后面被绊倒的战马压死。
咻咻咻——嗖嗖嗖——
恰在此时,茶铺垭口两侧的茅草丛开始飞出箭雨,而且其还夹杂着大量的火箭。
仅仅是弓箭和火箭,问题还不是很严重。等到黄妍莹圈转马匹回头一看,顿时急怒攻心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那些嗖嗖嗖的声音,竟然是无以计数的投枪和梭镖。
这些梭镖非常简陋,就是在山里面砍出来的大毛竹削尖一头,然后奋力扔出去。投枪的前面安装了铁制矛头,杀伤力就更大。
因为骑兵营的军卒都穿着藤甲,弓箭不一定能够射死人,但是投枪和梭镖势大力沉,具有极大的穿透力。
现在两侧山头上突然冒出数百敌人,居高临下使用梭镖和投枪,不仅能够把人穿透,甚至连马脖子也能够扎透。
正在穿过垭口的骑兵根本没有丝毫防备,加上地形狭窄施展不开,面对两侧埋伏根本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单方面被屠杀。
一眨眼的功夫,冲进垭口的骑兵营前锋就被杀了一两百人。人和马匹的尸体直接堵死了垭口的通道,把后续部队挡在垭口北面。
现在这种地形骑兵根本没有用,除了进行步战之外已经无计可施。
黄妍莹嘴角挂着血丝,面目狰狞骇人,仿佛一头疯虎从马背上跃起,哐啷一声凌空拔出宝剑,直接扑向垭口南面山头的草丛。
“杀——”
黄妍莹口娇叱一声,的宝剑已经砍死人。
剩下的一百多亲兵看见自己的主将已经杀上山了,现在自然不甘落后,也不敢落后,于是纷纷拔出斩马刀向山头冲去。
如果要说个人修为,数十个敌人一起上来黄妍莹也不在乎。
可是在密林之的战斗,仅仅武功高强还不行。
就像现在,五个敌人就把黄妍莹围在间,然后利用丛林进行顽抗。
如果是在树林,黄妍莹还能够利用树干树枝进行借力,把自己的轻身功夫彻底展现出来。
可是现在这里都是茅草,让黄妍莹没有办法借力,轻功就已经丧失了一大半。
而且茅草还非常碍事,犀利的剑法也不能发挥出来,宝剑只能当成砍刀使用,根本不可能快速解决战斗。
黄妍莹被纠缠住了,亲兵队长也被个敌人纠缠住了,剩下的一百多亲兵就只能各自为战,甚至还要以少打多,伤亡速度自然急剧上升。
进入战斗状态,上清心法终于发挥了作用,让黄妍莹的大脑慢慢冷静下来,终于能够观察现在的总体局面。
现在两座小山头都已经是杀声震天,骑兵营的后续大部队都已经放弃战马杀到了北山头,另外百多人正在向南山头冲上来。
原来在这里伏击的敌人并不多,黄妍莹初步估算起来大概有六百人,比自己的人少多了。
“大家不用惊慌,敌人比我们少多了。按照平时演练的阵法展开,对敌人进行彻底围剿,为战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黄妍莹提足内力下达命令的同时,丝毫不缓。
围攻她的五个家伙看见敌人的增援部队越来越多,顿时有些慌乱,会来了。
黄妍莹的竹摇影身法发挥到极致,首先把自己右侧的一个家伙次了一个透心凉,随即飞起一脚把尸体踢起来砸向自己正面的那个家伙。
黄妍莹的身体借势随即一个后跃,的宝剑一招回风拂柳,削断了左侧那个家伙的脖子。
一招两式杀了两人,剩下的个家伙吓得转身就逃。
如果面对一般的将领,个家伙分头逃走的想法固然很对,可是他们却不知道对面的这个女将军是一位武林高。
武林高的意思,就是你不能给她留下活动的空间。
个家伙分头逃走,怎么可能快得过黄妍莹的轻功,那还不是作死吗?
可是,敌人就是要做死,而且还要垂死挣扎,希望临死也拉一个垫背的。
黄妍莹身形连闪,已经又杀了两个人,浪费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最后的这个家伙一看自己根本无法逃走,眼前的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神仙,身形宛如鬼魅一般不可琢磨。
一个呼吸的时间并不长,和一个人的一生相比较,一个呼吸实在是太短暂了。
可就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面,却让最后一个敌人做了一件事情。
万忙之,最后的一个家伙竟然丢掉右的长刀,闪电般从腰带上摸出一个大拇指粗细的竹筒放到嘴巴里,然后一直憋着一口气。
就在黄妍莹飞身扑过来,而且宝剑已经刺入自己心口的时候,这个家伙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往前一扑,直接撞进黄妍莹的怀,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使劲一吹!
呲溜——从竹筒里面射出一道寒光,扎进了黄妍莹的脖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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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阿错日则承担我们南路军的指挥任务,统率全军立即拿下镇康城,按照既定方针夹击章凤镇的虎踞关。此后,西路军交给霍连山指挥,立即南下夺取汉龙关和天马关坚守。然后把我死亡的消息立即告诉军师万练,让他调整指挥员人。”
“如果有会的话,请你们转告我师兄,黄妍莹跟随他十年,真的非常用心去做了。可是我这一次犯了一个大错误,辜负了师兄的希望,真的很该死。我师妹方千寻没有什么心,希望师兄好好看顾她。”
这是黄妍莹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段话。
黄妍莹曾经听说过吹箭,但这一次是头一回遇到吹箭这种暗器,更没有想到那种毒针如此厉害。
她虽然很快就用内力把毒针逼了出来,而且吞服了师傅上清仙姑的万应丹,也封闭了膻穴周围的所有穴道,可是毒气直冲头顶,让黄妍莹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事已至此,黄妍莹知道自己扛不过去了。
所以她命令亲兵赶紧把重要将领召到自己身边,然后在自己失去自主意识之前,对接下来的行动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安排。
黄妍莹死了。
她怀着无限的不舍和眷念,离开了自己相处数年,付出了无数心血的军队。
她是多么想在临死之前,能够在看心爱的人一眼,可是没有这个会,因为熊储远在万里之外。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熊储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身边的人出现意外,没想到发生得如此之快。
黄妍莹并不是一个心狠辣的女孩子,也不是一个心眼非常小的女孩子。
她懂道理,明大义,也能为了自己人生的终极目标委曲求全。
以前还有几份高傲,还有几分等级观念。
但是经过熊储的熏陶,黄妍莹最近几年完全把军队里面的每个人,都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亲近和关心,赢得了大家的衷心爱戴。
作为一个江湖顶尖高,黄妍莹没有死在一个对等的高里,反而死在她追杀的一个普通军卒暗算之下,让军痛哭不已。
如果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去追杀一个已经逃走的普通军卒,自然就不会遭到敌人的临死反噬。
可是,黄妍莹今天亲眼目睹数百骑兵惨死在自己面前,满腔的怒火无限的悲愤一下子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顿时失去了方寸。
黄妍莹死了。
阿错日则威史俄里曹翠云一下近万将士痛哭过后,现在剩下的都是怒气填膺。
阿错日则一声令下,将士们立即上山,挑选最好紫檀木制作了一具棺材,隆重收敛了黄妍莹的遗体。
“军兄弟们:黄将军并没有离开我们!她会像往常一样陪伴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杀光前面的所有敌人,去争取属于我们的荣耀。现在我命令军挂孝,让黄将军陪着我们夺取镇康城,杀光所有凶替黄将军报仇雪恨,出发!”
阿错日则完全是怒吼着下达了继续进军的命令,近万人一声呐喊,以排山倒海之势杀向镇康城。
自古常言:骄兵必败,哀兵必胜。
一人发怒,千军披靡。万人齐怒,势不可挡。
在滔天的怒火之下,近万大军再也没有丝毫顾忌,向一切活物发泄自己胸的怒火,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完全没有过去数千年那种官军来了就安抚当地土族的模样。
岳凤,祖籍江西,担任陇川司署记室(秘书)。
后来莽瑞体起兵造反,建立了所谓的缅甸东吁王朝。
岳凤竟然四处活动,要联络各地土司一起叛国投奔东吁王朝,陇川宣抚使多士宁联络拥护大明的十多家土司坚决反对。
岳凤丧心病狂,竟然下毒害死了宣抚使多士宁,然后带领镇康德宏陇川周边土司,合计二十九万余人叛国投敌。此后大肆向北进攻,扩大地盘的同时,四处劫掠人口。
永昌卫军被逼无奈,只能联合九家土司出兵平叛。岳凤一战败北,只好把头人的位置让给自己的儿子岳鹰,并由儿子出面向大明朝投降。
朝廷所谓的“以夷制夷方略”,在自己的国土上搞什么一国两制,违背了“一视同仁,平等对待”的基本公平原则,是注定要失败的。
永昌卫军退走之后,仅仅过了年时间,岳鹰在十年前再次叛国投敌。
恶人自有恶人磨。
阿错日则的血腥大屠杀,终于吓坏了当地的所有土司。大军过处基本上都是望风而逃,再也不敢升起丝毫顽抗的心思。结果八十多里山路,阿错日则他们仅仅大半天就跑到了。
骑炮营的兄弟们根本不用吩咐,一百五十门虎蹲跑分成重摆开,对镇康城发起了毁灭性轰炸。
太阳落山之前,镇康城的城墙就已经被轰塌,近万大军呼啸一声杀进城见人就砍。一时间是横遍野,血流成河。
阿错日则本来就是一介莽夫,现在军都在怒火烧之下,做事根本就没有丝毫分寸。
看见城池已经被攻破,阿错日则终于下达了屠城的命令。
可怜岳凤虽然诡计多端,可是他一念之差,竟然去伏击黄妍莹的主力部队,不仅给敌人造成了巨大损失,也把自己全城六万余人送进了地狱。
一天一夜杀光了全城,阿错日则命令大军休整天。
大军休整天还是次要的,阿错日则要做一件大事。
蛮夷之地,有不朽秘法。
这种秘法是那些大头人遗传下来的,就是等到自己死了之后才用。
阿错日则利用这天时间,命令两千多人进山采集草药,然后连夜熬制出来。
让曹翠云的女兵营把黄妍莹脱光了,然后放在特制的檀木蒸笼里面盘膝而坐。
用药汽蒸透之后,黄妍莹就变成了不朽之身。
熏蒸的过程需要一天一夜,而且火候有讲究。
那就是女兵把伸进蒸笼,确保不烫就行。
然后香花沐浴,重新穿戴整齐以后,奇迹出现了。
黄妍莹根本不像一个死人,完全就像睡熟了一样,静静地躺在锦帐之。
原来,经过药气熏蒸,已经把黄妍莹体内的毒气全部给逼出来了。
现在的黄妍莹不仅没有满脸黑气,反而是白里透红,皮肤有极大的弹性。
从这天开始,大军只要停下来,阿错日则就命令曹翠云的女兵营,按照原来的样子搭建军帐,把黄妍莹从棺材里面抱出来安放在原来属于她的床上。
“黄将军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军帐永远都属于黄将军。军护卫女兵营,今后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黄将军。”
阿错日则的命令不容任何人反对,当然也没有人想反对,这本来就是大家的共同心愿。
此后二十天连续作战,岳凤联络的个部族全部被扫荡一空,终于按照预定时间赶到了章凤镇虎踞关东面。
北路军的霍连山杨虎那力布赖这员大将接到消息,根本不相信黄妍莹竟然死了。即便是看见了棺材,他们也不相信。
曹翠云亲自把黄妍莹抱到床上安顿下来,霍连山上前仔细检查之后,面对铁的事实,他还是不能相信,也不愿意相信。
黄妍莹,霍连山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叫师姑的,也是他在这个世上的第二个亲人。
第一个亲人就是救命恩人,也是师傅熊储,第二个就是黄妍莹。
熊储把霍连山扔在问月山庄之后出去那么长时间,霍连山修炼上清心法,就是黄妍莹亲自指导的。
真要说起来,黄妍莹才是霍连山实质上的师傅。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才是最深的,因为霍连山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
虽然黄妍莹的年纪并不大,但是处事方式沉稳大度,容易让别人忘记她的真实年龄,所以霍连山对黄妍莹就有一份对待自己母亲的感情在内。
霍连山接大军指挥权之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让军为之一震:
“我师姑从小就在江湖上奔波,十余年如一日,从来就没有休息一天。她现在不过是累了,想要好好睡觉而已。你们他妈的谁再敢说我师姑死了,老子一律军法从事,定斩不赦!”
“既然我师姑说要连下关,现在我命令:曹翠云立即带领我师姑后退十里,免得攻城的炮声打扰我师姑休息。骑炮营立即投入战斗,炸开城门为止。”
“阿错日则威史俄里,城门炸开以后,你们荡寇营立即穿城而过,直接南下突袭汉龙关。杨虎和那力布赖的骁骑营同样穿城而过,直奔天马关。”
“从这边过去,都是进攻汉龙关和天马关的后门,并没有什么难度。但是拿下关隘之后立即坚守,等待我的下一步作战命令。”
霍连山的这一番命令,已经否定了黄妍莹临死之前的命令,也就是不向万练军师通报黄妍莹已经阵亡的消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霍连山才首先强调“谁敢说我师姑死了,就要执行军法。”
虎踞关汉龙关天马关都是防御南边,并没有准备防御自己身后。
所以一百五十门虎蹲跑轮过后,虎踞关的后门就已经被打开。
原来,虎踞关虽然被岳鹰占据了,但是这里面根本没有几个人。
因为虎踞关的东北方西北方,底下有十余万人挡住大路,岳鹰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失败得如此之快,连带自己的部族都给杀光了。
等到岳鹰带领亲兵赶到城头,刚好碰到猛烈炮火突袭。
岳鹰一看大事不好,再想弃关而逃就实在是太晚了,结果当场被炸得粉身碎骨。
阿错日则的荡寇营杨虎的骁骑营冲入关内之后,才知道总共只有两百来人把守,难怪霍连山命令他们穿城而过,因为这里实在没有必要停下来战斗。
霍连山今年不过二十四岁的年纪,而且从小就要学霍去病。
现在师姑“累了,要睡觉了”,霍连山认为自己应该拿出当年霍去病的本事,不让师姑和师傅失望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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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连山是洛阳小叫花出身,阴谋诡计是他的专长。
尤其是最开始的那几年在问月山庄,老夫子苗冠亲自担任教书先生,当然也不是白给的,对于行军作战的一些基本常识了解不少。
霍连山命令阿错日则的荡寇营和杨虎的骁骑营兵分两路,分别攻打两座关隘,他自己把大军停在后面,当然有另外的考虑。
第一个,就是把军里面的骑兵营调出来,一律轻装前进。一定要尽快越过前面的两路大军,连夜奔袭麓川宣慰使司,打敌人一个措不及。
麓川宣慰使司就在虎踞关南面十里,跨河就到了。
这么近的距离绝对不能白天进攻,只有晚上连夜突袭,才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把敌人全部按在被窝里,免得他们跑散了。
路大军都出去以后,霍连山还不放心,又抽出六百孔明弩箭车兵,带着一百五十两弩箭车紧急出发,目的地就是麓川宣慰使司。
增援弩箭车,霍连山并不是要他们去打仗,而是要承担接下来的防御任务。
霍连山很清楚,冲出关之后,那就是一片陌生的地区。
正因为如此,完整拿下麓川宣慰使司,然后建设成为自己的一个后方基地,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麓川宣慰使司管辖的德宏地区,属于果占壁王国的后裔。
历史上的南诏国,就是果占壁的血统,他们数千年来就在南卯江(今瑞丽江)流域生息繁衍。
洪武十五年(一八二年)设置平缅宣慰使司,万历二十四年(一五九六年)建平麓城(今瑞丽县),万历十二年(一六零四年)设勐卯安抚司。
万历四十八年,也就是神宗皇帝朱翊钧驾崩的那一年,这里的土族利用朝廷大乱的有利时,杀掉了勐卯安抚司的汉人官员起兵造反。
一时间南天变色,反叛成风。
木邦宣慰使司孟养宣慰使司车里宣慰使司老挝宣慰使司相继叛乱,缅甸东吁王朝趁势而起,转眼就是十年大动乱。
在此期间,黔国公沐王府次假南征,没有一次真正打到陇川镇康城一线,全部都是杀良冒功糊弄朝廷,导致叛乱分子越来越猖獗。
面对这种可以乱取利的大好形势,缅甸阿拉干人明耶娑基不甘寂寞,出重金招募了一批弗朗(葡萄牙)雇佣兵引狼入室,建立一个什么阿拉干王朝,和东吁王朝开始了血腥战争,人口开始锐减。
好好的一块大明西南番夷之地,被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结果荷兰英国殖民者抓住会趁虚而入,强占沙康一线建立了英荷东印度公司。
东吁王朝现在的所谓国王,名字叫他隆,暂时盘踞在阿瓦宣慰使司(今曼德勒以南)一线苟延残喘。
霍连山命令骑兵营一定要后发先至,就是要出其不意连夜夺取平麓城,抢占南卯江渡口,为后续部队打开南下通道。
霍连山的目的非常明确,他心只有一个信念:
当年的骠骑将军霍去病,能够孤军深入横扫匈奴王庭,建立了丰功伟业。
这一次熊家军南下,霍连山就是要继承祖宗的荣耀,一口气打到阿瓦宣慰使司境内,活捉东吁国王他隆,并且亲自押送到师傅熊储面前。
难道霍连山心真的有什么国家民族的巨大抱负吗?没有!
霍连山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师傅说打谁就打谁,师傅说杀谁就杀谁。
他就是想亲抓一个反叛的国王,然后在方千寻熊开山这些人面前显摆一番,让自己的虚荣心满足一下。
因为被这两个人压制的太久了,这一次有了一个天大的露脸会,所以霍连山绝对不会放过。仅此而已。
军骑兵营统领,是原来烈火银刀独狼下幸存的一个兄弟,名字叫冯保。
冯保是霍连山当初横扫河西走廊救出来的,属于熊储的嫡系人物之一,所以才会统帅军骑兵营。
对于冯保来说,霍连山虽然比自己还小岁,但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此前没有保护好西路军主将黄妍莹,冯保在战斗一结束就要拔刀自刎,还是被曹翠云给拦下来了。
“你他妈的的确该死,但也不应该死在自己里,而是应该死在战场上,死在敌人里。老子现在给你一个送死的会,那就是带上你的骑兵营连夜奔袭十里,明天天亮之前把平麓城给老子拿下来。”
霍连山接过大军指挥权之后,从曹翠云口知道冯保想自杀,然后就说了上面两句话。
冯保接到命令之后二话没说,命令骑兵营剩下的九百余人,把多余的东西全部放下,仅仅保留一把斩马刀一张四石弓两壶箭,然后仿佛一道狂飙卷向南面十里的平麓城。
霍连山命令冯保打这一仗,就是要避免阿错日则杨虎出现损伤,因为荡寇营骁骑营从平麓城渡江之后,一个要夺取汉龙关,然后直接突袭木邦宣慰使司。一个要夺取天马关,然后突袭孟养宣慰使司。
几路人马都不轻松,所以必须做到兵贵神速。因此冯保临危受命,承担开路先锋的任务。
“全体下马保持肃静!”黑魆魆的平麓城出现在眼前,冯保一声低喝:“亲兵带上飞虎爪跟我来,爬进城去打开北门。”
冯保的个人武功并不高强,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使用飞虎爪爬墙。当年跟随烈火银刀独狼闯荡河西走廊,翻越长城那都是家常便饭。
霍连山命令骑兵攻城,放在别人身上肯定是一个笑话,但是放在冯保身上就刚好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冯保的亲兵十六人,全部都是当初明月堡的幸存者,都是翻墙入室的好。
他们这些人靠近城墙根儿的时候,身上的装备只有两件:一把牛耳尖刀,一根连着飞虎爪的细长绳。
爬城携带长兵器不方便,一尺五寸长的牛耳尖刀,那就是行刺暗杀的最好装备。
冯保左向身后一压,十六名亲兵已经全部蹲在城墙根儿下面。
冯保右捏着飞虎爪后面一尺左右的细绳子,慢悠悠的甩动圈,然后右臂向上一扬,飞虎爪已经嗖的一声飞上城头。
咯吱一声,飞虎爪已经扣在城头上。
冯保和亲兵都没有继续动作,一直等了差不多半刻钟的样子,确定城墙上没有人,冯保这才抓住细绳使劲拽了一下,然后又等了差不多半刻钟。
一切正常,冯保这才把牛耳尖刀咬在嘴里,然后双抓住细绳开始往上攀登。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息,仿佛一只狸猫“游”了上去。
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冯保这一绝活绝对堪称状元。
城头的墙垛就在头上,冯保的左已经放到了城墙顶上,但是他并没有翻身而上,而是这么稳住身体一动不动。
现在,冯保已经放弃了细绳,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左臂上,因为他的右已经握着牛耳尖刀。
冯保来到了城墙顶部停下来,这当然是有道理的。
距离成功越近的时候,也是危险最大的时刻。
在没有确定城垛后面究竟有没有敌人暗哨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城垛后面有敌人的暗哨潜伏,现在就是比耐性。
一个人的行动可以没有丝毫声息,但是即便是最轻微的呼吸,也会有一丝波动。
冯保现在就是摒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已经和城墙融为一体了。
如果城垛后面有敌人潜伏,冯保就是赌一个结果:敌人没有自己憋住气息的时间长,只要敌人喘气就行了。
嗖——咻——
自古小心无大错,冯保千锤百炼的经验终于救了他一命。
城垛后面果然蹲着一个敌人的暗哨,不过这个暗哨竟然睡着了。
冯保听到一种极为细微而平稳的呼吸声,刚开始还以为是一个武林高。
等到他左臂一用力,身体突然飞越城垛的时候,这才发现城垛后面有一个家伙抱着长刀蹲在地上。
冯保腾空而起,身上的衣服自然就会产生气流声,那个暗哨非常灵醒地睁开了眼睛。
可惜他也就只有睁开眼睛的会,根本没有时间再发挥其他的作用。
因为暗哨看见天空一团黑影飞舞的时候,冯保已经右一甩,牛耳尖刀凌空射向那家伙的咽喉。
冯保一动,十六名亲兵在无顾忌,纷纷抛出飞虎爪爬了上来。这都是过去多少年配合出来的默契,根本不需要命令。
第一名亲兵登上城头的瞬间,冯保不需要继续留在原地守卫飞虎爪,所以身形一闪,直接扑向东面的城楼。
岳鹰在虎踞关被炸成粉碎,这个消息根本就没有传过来,所以城楼上一共只有个军卒例行公事。而且全部都是抱着长刀,坐在地上背靠城垛“闭眼防守”。
冯保隔断了另外两个哨兵的喉咙之后,城楼上再也没有找到一个鬼。
轻敌到这种程度,虽然让他大惑不解,但是不需要进行艰苦的战斗就可以夺取一座城池,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冯保一挥,十六名亲兵赶紧下楼把城门打开,九百多骑兵组成的虎狼之师随即纵马进城,实际上就已经宣告落入叛军之将近十年的平麓城换了主人。
月黑风高夜,放火杀人天。
至于平麓城今天晚上有多少人在睡梦丢了脑袋,全城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人,冯保半点都不关心。
因为他留下百人在城内全面扫荡,自己亲自带着两百多骑赶到南卯江边。
根据霍连山的命令,为马上就要赶过来的两支后续部队,寻找合适的渡江地点才是最关键的战斗目标。
来到江边之后,冯保才发现所谓的南卯江,根本就不是想象的那么一回事。
虽然有一个“江”字,但是南卯江的宽度仅仅只有四十丈宽。而且河流平缓,使用五囊方舟随时就可以渡江。
当然,现在并不需要浪费脚拼装五囊方舟,因为江边上有很多竹排,用竹篾索拴在岸边。
“立即下水架设导引绳,把所有的竹排串联起来用毛竹加固,然后铺上门板,准备后续大军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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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畹(今南坎)古城,是荡寇营和骁骑营度过南卯江之后夺取的第一座城池,也是两个营今后分开行动的前进基地。
南畹历史悠久,是“蜀道身毒”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之一。
北宋仁宗庆历四年,蒲甘王朝的反王阿奴律陀王率军抵达这里,在曼坎安营扎寨,建立进犯大宋朝的前进基地。然后开始向北进犯,一直打到永昌府(今大理)。
南宋绍兴十年,阿龙锡督卫队赴掸邦巡察,他为了颂扬先帝的丰功伟业,建筑了曼坎佛塔。
军师万练苗冠确定南征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在南畹建立永久基地的计划。
当然,推到曼坎佛塔,建立军事瞭望塔,重修南畹古城,就不是阿错日则和杨虎的任务。
霍连山的主力部队已经跟上来了,荡寇营骁骑营先期抓捕的四万多俘虏,就是修建城池的主力军。
最着急的就是骁骑营统领,定边校尉杨虎护军校尉那力布赖,霍连山还在渡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带领骁骑营离开南畹向西狂卷而去。
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拿下天马关,打开通往八莫的通道。
天马关在那仑寨之东四十里,汪公瓦盏戛二寨之北十里。要想完全控制天马关,首先就要拿下座屯兵寨。
现在已经更天了,骁骑营需要狂奔四十里,然后兵分两路拿下汪公瓦寨盏嘎寨那伦寨,然后在天亮之前突袭天马关。
所谓缅甸,就是指伊洛瓦底江流域,从北至南的主要部落聚居地分别有密支那(孟养)八莫杰沙曼德勒(阿瓦)敏建稍埠仁安羌敏巫马圭德耶谬卑谬(底兀拉)兴实达与央冬。
天马关是一个咽喉要道,是南畹和八莫之间的重要关口,也是从东面进入大金沙江流域(伊洛瓦底江)的最后一个隘口,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果不能彻底控制天马关,大部队就无法快速进入伊洛瓦底江流域,下一步作战计划搞得不好就崩溃了。
宋元明朝多次南征缅甸叛军,每一次都是损失惨重,最终一无所获,被迫赐封当地头人代管的惨痛历史教训,万练苗冠这两个军师一清二楚。
在敌人清醒过来拿下天马关,就是整个战役的关键之处。
只要拿下了天马关,进而扫荡孟养宣慰使司阿瓦宣慰使司底兀拉宣慰使司,然后顺流而下平定整个缅甸就易如反掌。否则的话,那就只能用人命去填了。
熊家军战斗力强悍,但是总人数并不多。如果把战争打成了用人命去填,就已经彻底失败了。
这一次,杨虎和那力布赖没有莽撞,涉及到整个战役成败的战斗,带兵将领谁都不敢莽撞。
阿错日则此前的一番血腥大屠杀,除了占领了广大的地盘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抓捕了一大批死心塌地俘虏。
杨虎和那力布赖分别挑选了二十个精明的俘虏,让他们在前面带路的同时,向沿路的寨子发出求援信号。
正因为如此,杨虎和那力布赖兵不血刃连破寨,把里面的人全部俘虏,然后快刀斩乱麻。
不对,是快刀砍人头。
不管是什么兵,只要当着他们的面,把所有的将官拉出来砍了狗头,剩下的都会突然变得非常听话。
汪公瓦寨盏嘎寨那伦寨不过是一群乌和之众的叛军,百多颗人头砍下来垒成一座肉塔,顿时解决了所有问题。即便还有问题,现在都变得没有问题了。
把个山寨里面的所有将领全部抓起来砍了狗头,剩下的两千多俘虏临时编组,装扮成被打败的溃兵向天马关冲过去。
当然,在溃兵之还有骁骑营的一千二百步军惨杂其。
拂晓时分,第一缕晨曦光临天马关的时候,“溃兵们”就已经嚎叫一声冲进了天马关。
“我的个娘也,幸亏老子灵一动,想到利用败兵诈城,不然的话就需要把虎蹲炮营调上来才行。”
不怪杨虎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霸王硬上弓的话,天马关实在是不好整。
天马关在西邦欠山上横跨两座赤褐色的山峰,台周二十六丈,高二丈尺,楼高四丈四尺,有公署一所,控制勐广勐密勐曲等要路,是“蜀道身毒”第一关。
先别说关城难整,仅仅是关城侧面的一块石碑,就需要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
天马关下面有一条通向山巅的静谧幽深的青石古道,古道蜿蜒如随抛起的丝绸飘带,这正是途经红岩的“博南古道”。
这条青石古道,就是著名的南洋丝绸之路,也是蜀道通往身毒(古印度)的必经之地。
在这翠柏掩映的古道上,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天马关桥。此桥飞架东北与西南,如长虹般勾通了两山的情感。其砌石错叠有序,层层相扣,可以窥探出千古岩石的石罅,凝视出悠悠历史的层层重压。
连续半个月的过关斩将,骁骑营还没有经历血战,但是几千里跑下来,也已经是樯橹之末。
现在居高临下,进攻西北方向的八莫已经不是问题。所以杨虎和那力布赖决定利用千多俘虏修整关城,同时让部队好好休息一番。
将士们可以休息,但是杨虎和那力布赖却不行。
按照原定计划,现在需要对千九百多俘虏进行筛选,然后就地整编。
把骁骑营的步兵抽调一百人出来,另外抽调五百俘虏,共同组成天马关守备营。
剩下的千四百多俘虏,剔除其的老弱病残还剩两千八百人的整数分成两个营。
另外抽调骁骑营的步军四百人作为各级将官,然后合编成两个一千六百人的步军营,分别由杨虎和那力布赖率领。
没有了所有将官的俘虏,其实就是很好的兵员。
经过一番简单的编组,骁骑营编进去的四百人都升官了,当然皆大欢喜。
骁骑营原来的步军营,还有六百人没有编进去升官,他们当突然有意见。
不过,统领和副统领已经说了,今后还会抓到的俘虏,然后把里面带兵的家伙全部砍头之后,剩下的老步兵都能够升官。
弄出这么一折“望梅止渴”的典故,杨虎终于把自己兄弟们强烈要求升官的苗头压下去了。
正是因为杨虎和那力布赖今天的这个承诺,骁骑营再后来一连串的战斗,竟然没有保留一个带兵的俘虏,也算是熊家军里面的一绝。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这两个崭新的步军营开始练兵。
练兵目的有个:第一就是听话,第二是继续听话,第是不听话的全部砍头。
这是一个必须要做到位的步骤,因为从现在开始,收复的每一寸地方都属于自己,而且今后绝对不会出现什么以夷制夷的饭统策略。
既然是自己的地盘,对于这里的蛮夷就要彻底改造。
听话的就留下,不听话的就没有必要活着了。留下来今后也是祸害,所以对于那些脑后生有反骨的家伙,一律杀无赦。
仅仅是口头上听话肯定是不行的,还必须用实际行动表现出自己很听话。
这个实际行动,就是开山筑城。
不准使用火药,全部用铁锤和铁钎子开山裂石,然后抬回来筑城。
这是非常艰苦的活计,并不是一般人能够坚持下来的,况且每天还不能吃饱。
果然不错,第天就出现了罢工闹事的人。
杨虎二话没有,简单一挥,八百骑兵就已经冲进现场,凡是在口头上行动表现过不想听话的家伙,一共六百多人全部砍了脑袋。
“还有没有想造反的?现在站出来看看老子的马刀锋利不锋利!”杨虎纵马而来,阴沉着脸说道:“你们这帮混账,给分颜色就想开染坊。朝廷对你们福泽万世,你们他妈的竟敢参加叛乱,全部都应该诛九族。”
“你们还想像过去那种每隔五年就造反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老子就是代表朝廷过来教训你们的。实话告诉你们,老子既然来了,今后就不会离开,再也没有一国两制。谁他妈的乱说乱动,老子全部斩尽杀绝。”
“让你们自己管自己是把你们当人,那是朝廷对你们的大恩大德。你们不感恩戴德还则罢了,竟然自己不想做人,偏要跟着那帮叛逆当畜生。既然如此,你们就要有畜生的觉悟。今后,老子的每一个字就是命令,违令者斩立决!”
“现在让你们做事,就是让你们从畜生重新变成人。吃得苦苦,才能变成人。还想像畜生一样好逸恶劳,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就抢别人吗?门都没有!今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如果让敌人打进来,你们就该死!”
还别说,这帮蛮夷都没有开化,更没有接受大明朝明之光的洗礼,连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不知道,他们就认得要命的刀枪。
杨虎接二连杀人立威,终于收到了成效。
两个步军营虽然从一千六百人,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千百人,但是经过眼前血的教训,他们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情。
不听话就活不成,就是这帮蛮夷明白的第一件事。
能够明白事理,那就说明这些家伙具有重新做人的可能性。
所以杨虎一声令下:饭菜管饱,劳动强度减半,这就是开始做人的好处。
带兵这么多年,恩威并用的道理,杨虎自然是懂的。
右拿着杀人刀,左又把一块糖果扔了下来。
经过九天的磨砺,两个新编步军营终于开始走向正常。
杨虎采用这种方式也是被逼无奈,因为一个新遍布军营里面,属于自己骁骑营的老兵只有两百人。
万一今后以前四百多人要造反,两百人是压不住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杨虎只能采取断然措施,斩断一切可能产生后遗症的苗头。
因为今后还需要收复的地盘,需要管理的土族,如果不把歪风邪气彻底刹住,今后就没法弄了。
如果自己的这四千人根本无法立足的话,那就没有完成师傅的战略方针。
先教他们如何做人,然后教他们如何做事,最后才能做到如臂使指。
这是大军出发之前,军师万练再强调的个原则,杨虎这一回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军师万练的个基本原则。
没想到两个新编步军营刚刚走上正轨,正在慢慢变成人的过程,也就是夺取天马关的第十天,一个意料之的不好消息传回来,让杨虎那力布赖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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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虎从洛阳青龙寨开始,就是熊储的五大核心弟子之一,得到过熊储的精心传授和培养。
对于熊储最忌讳什么,究竟想干什么,作为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杨虎心里当然一清二楚。
熊储最忌讳的事情就是背叛,最想干的事情就是把那些背叛分子绳之以法。
熊储最厌恶的事情就是窝里反,最不想干的事情就是在自己家里大打出。
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也是杨虎能够独领一军,承担最重要作战任务的原因之一。
用最快的速度,把师傅最忌讳的事情处理干净,这就是杨虎要干的事情。
既然如此,杨虎和那力布赖命令骁骑营在天马关停留这么长的时间,肯定有深层次的考虑。
让部队休整,主要是为了尽快恢复最佳战斗力,以利再战。
整修天马关,主要是因为天马关横跨两座山头,仅仅掐住了东西通道,最多算一座城门。如果敌人直接从山梁上摸过来,根本无法防御。
现在时间来不及,杨虎当然不可能把天马关扩建成一座城堡。他能做的事情,就是在两座山头上,利用大石头修建城墙把山头包围起来,切断了敌人顺着山梁进攻的通道。
与此同时,杨虎命令俘虏们砍伐巨木,在山头上搭建了两座兵营。经过这么一改造,天马关在关键的时候就可以驻扎两千人,而且可以囤积足够多辎重进行坚守。
整编俘虏兵,把好多人砍头,是为了严厉打击这里的叛逆因子,把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遏制叛军的嚣张气焰,为自己永久管理奠定基础,同时扩充兵力。
上面这些内容,这都不是杨虎决定在天马关停留的主要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采用血腥段收服了那些俘虏兵。
俘虏兵一旦死心塌地了,那就不是俘虏兵,而是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就要说实话,所以那些幸存的俘虏兵就说了实话。
蛮莫(八莫),就在伊洛瓦底江边上,也是“蜀道身毒”丝绸之路茶马古道最重要的一个渡口,一个非常繁华的江边集镇。
蛮莫(八莫)这里,有一半的人口都是从云南内地迁移过来的,而且里面有很多汉人,说的都是原官话。
因为蛮莫(八莫)重要的地理位置,也是孟养宣慰使司当初的前大营所在地。
当地土司反叛以后,这里仍然部署重兵,副将吴波刚率领千精锐驻扎在此。
如果仅仅是千敌人,杨虎和那力布赖并不会十分担心。
杨虎和那力布赖担心的是,吴波刚下有一支四百八十人的象军,拥有战象二百四十头。
如果主动发起进攻的话,吴波刚据城死守,同时采用象军冲阵,杨虎和那力布赖都没有想到必胜之策。
为了对付吴波刚的象军,杨虎专门派人回去向霍连山请求调拨一批虎蹲炮过来,可惜霍连山没有同意。
“你就别做梦了,我的虎蹲炮不会轻易动用的。难道你不知道接下来要进攻阿瓦宣慰使司抓捕反王他隆?然后进攻底兀拉宣慰使司,收复沙康一线要和英荷殖民军作战吗?万练军师说过,英荷殖民军都有强大的火炮。”
霍连山这么一番话,让杨虎和那力布赖彻底死心了。
因为战线越来越长,火药补给非常不容易。在没有夺取孟养宣慰使司之前,就不能建立火药生产基地,火炮就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使用。
说白了,一百五十门虎蹲跑就是最后的杀锏,也是西路大军敢于深入敌人腹地,每战都是以少胜多的底气。
一旦火炮变成了废物,再加上箭矢随时都有可能补给不上来,这一次南征就已经失败了,必定重复前人的老路惨败而归。
既然对火炮已经死心了,剩下的就要看自己临场发挥。
对于象军,杨虎和那力布赖都不陌生。
想当初,熊开山和樊涛的黑井镇保卫战,就俘获了景东军民府的一支象军,后来所有的高级将领都参加过对抗象军的军事演习。
斥候兵带回来的消息称:“我们占据了天马关,而且还大兴土木。吴波刚已经知道我们要居高临下威胁蛮莫(八莫),所以他终于坐不住了。出动了一百二十头战象和两千步军,预计明天午时分赶到天马关。”
这个消息属于意料之,又让杨虎很头痛的事情。
“我觉得没有必要发愁。”那力布赖担心的程度小很多:“要知道,我们有两百辆孔明弩箭车,一百多头战象根本冲不起来。象军冲不起来,而且我们有关城作为凭仗,暂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杨虎苦笑着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然会这么说了。我在这里大兴土木,就是故意弄出这么大动静,希望吴波刚能够倾巢而出。可是他现在仅仅出动了一半的象军,说明蛮莫(八莫)镇还有很强的防御力量。”
“你应该知道,我前天命令骑兵营八百人趁夜出发,就是进行一个大迂回。如果能够把吴波刚的主力部队全部调到天马关,骑兵营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蛮莫(八莫)镇。到时候我们两面夹击,就可以把吴波刚一战全歼。”
那力布赖点点头:“我知道骑兵营暗出击,肯定要抄敌人的后路。既然如此,我们明天就要好好打一仗。这一仗既不能胜,也不能败。把敌人的这支人马死死地吸引在这里,吴波刚就必须不断押送粮草,我们的骑兵营会就来了。”
杨虎神情凝重:“是要好好谋划一番才行。说实话,如果把敌人全部杀死,这个并不难。可是战象难得啊,就这么杀了实在是太可惜。我们未来的路还长得很,如果有一批战象运送物资,你说是不是很有利?”
两个人坐在城楼上低声交谈了小半个时辰,那力布赖起身而去。杨虎倒背双来回转了好几圈才从城楼上下来,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午时分,斥候兵来到军帐禀告:“敌人已经过来了,距离关城还有十五里。”
杨虎伸抓起自己九十六斤的镔铁棍,这才大喝一声:“来人,传令新编第一步军营随我迎敌,弩箭车营抽调四十辆协同作战!”
经过十多天的血腥教育,新编步军营已经完全不同了,那真是令行禁止,杀气腾腾。
杨虎没有管那么多,他已经一马当先冲出关口向西迎了上去,眨眼之间就跑出去五里地。
这里是从山里面出来以后的一片缓坡地,东高西低。当然也不是盆地,因为山脉的底部就是西面的伊洛瓦底江。
眼前这片地方,就是从大山里面出来之后形成一级平台,云南叫做坝上,便于军队展开。
这个地方距离蛮莫(八莫)还有不足百里,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杨虎端坐在马背上站在驿道间,视线所及之处莽莽苍苍。他很清楚遥远的山谷凹陷区域,应该就是伊洛瓦底江。
从天马关出来的驿道蜿蜒向西北前伸出去,驿道的尽头旌旗招展,果然有一支部队缓缓而来。
现在敌人还在八里开外,如果是战马的话,敌人自然很快就可以冲过来。
但是象军就不行了,战象的冲击力虽然很强,但巨大的体重限制,让它们不能长途奔驰,这八里路也够战象走好久。
西面过来的敌人必须顺着缓坡仰攻,杨虎居高临下已经占据了地利。虽然坡度不大,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出问题,所以杨虎并不着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伊洛瓦底江在西面,东面都是高山。从蛮莫(八莫)向东进攻,全部都是仰攻。
杨虎选定这个缓坡地带作为战场,对于敌人来说,那已经是非常“公平”了。
“全体进山砍伐树木修建营寨,制作九层拒马封住敌人的冲锋道路,然后树立栅栏,设置军帐。”
一千多人砍树扎营,动作当然不慢。大半个时辰的功夫,长度一百五十丈的第一道栅栏已经初具规模,通往天马关的通道已经被挡住。
只要再增加面栅栏,这里就变成了一座大兵营,没有五千人轮番进攻,要想冲到天马关根本就不行。
看到敌人已经来到了五里左右,杨虎终于下了一道命令:“另外面栅栏暂时别管,赶紧把九道拒马弄出来,防止敌人冲阵!”
敌人在相距里地的位置停了下来,并没有着急一拥而上。
杨虎也不相信敌人会跑了二十多里之后,一来就发起进攻。
双方相距里,彼此之间的情形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杨虎略一皱眉头,随即又露出诡异的微笑。
斥候兵没有看错,敌人就是两千步军,打头阵的正是一百二十头战象。
和前面抓的俘虏一样,对面的军卒同样是古铜色皮肤,只有腰间围着一块皮裙,其他的地方全部裸露着。
脸上用白色染料勾画出豹纹,胸膛上勾画着虎头。每个军卒都是左藤牌,右直刃长刀,和先前的那些俘虏没什么两样。
杨虎并没有过多地观察敌人的步卒,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最前面的战象身上。
泥灰色的战象一人多高,战象背上有一个木制方形小平台,或者叫做一把大椅子更合适。
每一头战象背上有两名军卒,左边是弓箭,右边是长矛,他们都坐着。
杨虎并不知道战象上的弓箭使用多大拉力的弓,当然也就不知道射程多远。唯一能够明白的,就是长矛拧着的那根长矛,应该有两丈多长。
敌人的突击兵力,就是一百二十头战象,一百二十名弓箭,一百二十名长矛。
“四十两弩箭车提前到拒马后面,分成两组进行警戒,不要让敌人的战象冲起来。第一轮弩箭打击距离调整为百步,摸清楚敌人弓箭的射程再说!”
“步军的弓箭出来一个百人队,保护弩箭车两边侧翼,其他人全部退到栅栏后面,没有命令不准出击。”
虽然不知道敌人会采用什么方式发起进攻,但是杨虎还是按照稳妥的防御方式,下达了准备战斗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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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蛮荒之地,一切都和内地不同。
两军对垒之下,既不斗将,也不斗阵,就是单纯的斗军。
说白了,就是两支乌合之众的军队一冲而上,大砍大杀一通,谁支持不住就输了。
这种战斗方式唯一的结局,就是杀人一万,自损一万,甚至自损一万二。
敌我双方根本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完全就是拼总人数。一方死光了,自然就输了。
大战过后,战场上遍地都是死尸。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让人口快速削减下来。
如果放在内地,那都属于最后拼命的段,也就是垂死挣扎之下的自杀式进攻。
大明军队次南征为什么失败?就是因为火器的广泛使用,军卒的个人战斗力几乎趋近于零了。
凡是面对一拥而上的混战,最后惨败的就必然是大明官军,绝对没有任何意外。
两百多年的历史经验证明:一旦火药用完,大明军队就一败涂地,最后全军覆没。
过去数百年来,每一次都是全军覆没的战斗,大明朝发生的次数都数不过来。
不管是内战还是外战,大明朝的军队全军覆没,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大明朝的军队出战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全胜而归,要么一个都不会回来。
全胜而归的次数实在是太少,一个巴掌的指头还嫌太多。
全军覆没的次数实在是太多,把脚趾头加上去也不够用。
杨虎是熊储教育出来的,猛冲猛打当然可以,死人的事情就要尽可能避免。
一旦发生数千人上万人的混战,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比一的战损。
熊家军都不怕死,但不代表现在就要去死。
敢于混战,避免混战,保存实力,这是熊储给部队的原则,杨虎当然记住了。
熊家军兵力有限,拼人数肯定居于下风,绝对死不起,所以不能和缅甸蛮荒之地那样战斗。
避免混战,这就是杨虎一直在皱眉头的缘故。
杨虎皱眉头,就是因为是不是要发生混战,并不一定都是自己说了算。
如果敌人一定要发动混战,自己这一方要么避战退却,要么举投降。
举投降这个肯定不能考虑,适当的避战退却,避敌锋芒,这个倒是可以考虑。
杨虎考虑的,就是如何才能避敌锋芒。
避敌锋芒,回师再战,这需要旷阔的战略纵深。
杨虎恰恰就没有大纵深可以退却,身后五里就是天马关。
战斗一旦展开,五里地实在不算距离,几乎抬脚就到了。
有人说了:杨虎真是的笨蛋,为什么不提前出发走远一些,让自己有更大的回旋余地。
如果下有一万多人,杨虎当然会这么干,甚至直接越过百里把八莫镇包围起来。
可是他的骁骑营只有千六百人,而且还需要把守天马关,能够用于一线正面作战的部队,最多只有两千人。
群山万壑之,别说两千人了,就是两万人扔进去也看不见半根毛。
南蛮之地的蛮夷都是岩居杂处,谁也不知道他们居住在什么地方。
一旦遇到敌人的四面围攻,全军覆没就是唯一的结局。
深入敌人的腹地,摧毁敌人的根基,最大的困难就是四面皆敌,甚至一草一木都是你的敌人。
一个有经验的将领,绝对不敢孤军犯险,杨虎当然不会。
据城自固,步步为营;防守反击,趁隙而进;奇正相合,扫穴犁庭。
这是军师万练再强调的用兵之法,就是要避免陷入重围的灾难性后果发生。
西路大军的主将,黄妍莹一着不慎,随即遇伏身亡,这是血的教训。
也就是说,每一次进军,都要以夺取一座城池为目标,切忌在野外随意扎营。站稳脚跟之后,再寻找给敌人致命一击的会。
这一种战斗方式,刚好和当年在大漠河西走廊相反。
因为大漠和河西走廊是一马平川,精悍的骑兵部队可以万里驰骋。
利用战马的速度优势,每一次战斗都是动灵活,一击而走,让敌人摸不清虚实。
在那种地形条件下,能够用一千人的部队,打出万人的声势来。
但是在南蛮之地就刚好不行,因为这里全部都是山地,再就是河谷。
骁骑营的骑兵速度优势被极大的削弱,根本无法快速动,也就失去了闪电战的可能性。
杨虎在这里皱眉头,对面的敌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
他们停留一段时间,不过是要恢复体力,主要是让战象恢复体力。
半个时辰之后,战象饮水休息完毕,呜呜呜的号角声终于响起,咚咚咚的牛皮鼓扣人心弦。
嘭嘭嘭——嘭嘭嘭——
一百二十头战象分成前后四层小跑步冲过来,巨大的象蹄踏在地上,竟然让杨虎感觉到大地微微颤抖。
杨虎心已经有了一个具体印象,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他娘的,战象果然邪门!每一头都有近万斤重,如此庞然大物也能跑起来。一百二十头战象搞出来的动静,竟然相当于五百骑兵的阵势,这玩意儿绝对不能力敌。”
就这么一个时间,最前面的十头战象已经接近到五百步左右,大地的震动感越来越强。
恰在此时,俘虏兵转化的一个步卒在后面叫道:“将军快快到栅栏后面去!我们的九层拒马根本挡不住战象,因为它们的鼻子就可以卷走,然后就冲进来了!”
杨虎仍然端坐在马背上,右一举镔铁棍:“大家不要惊慌!弩箭车二十辆做好准备,百步的时候开始放箭!不过要注意,弩箭抬高半寸,尽可能射杀战象背上的敌人,不要伤害战象。”
熊家军的孔明独轮弩箭车,弓臂弓弦都是重新改进完善过的,铜制棱弩箭的射程超过四百步,也就是超过一里地。
百步就已经进入孔明弩箭车的杀伤范围,杨虎右的镔铁棍往下一落,四百八十支弩箭发出凄厉的啸叫声,带起一片金光扑向战象。
这种震慑人心的凄厉啸叫声,以前的弩箭是没有的,而是经过改良之后才出现。
出现啸叫声的根本原因,主要是为了节约黄铜,同时降低弩箭的重量便于增加携带数量,所以每一支弩箭的箭尾上面都有个小孔。
蜀唐门制作的这款孔明独轮弩箭车,并不是连弩,当然不能连射。而是一次射出二十四支弩箭,对敌人进行面打击。
四百八十支弩箭一瞬间射出去,即便是瞎猫也会碰到死老鼠。况且现在不是瞎猫,对面还是庞然大物。
结果第一排十头战象背上的弓箭长矛折损大半,还有头战象的脑袋上被射成了刺猬,当场摔倒在地挣命。
“第二组二十辆弩箭车左右散开,夹击敌人第二排战象,把第一排的战象放进来!”
口大声下达命令,杨虎已经把镔铁棍挂在得胜勾上,顺把自己的长弓摸了出来,然后一连箭,射死了第一排战象背上残存的个弓箭。
杨虎是四大神力小将之一,他的长弓是六石弓,同样可以把特制桦木箭射出去两百四十步。
敌人第一排战象背上的弓箭和长矛被全部清理完毕,剩下的二十几头战象已经冲到了据马边上。
因为为没有骑的指挥,这些战象面对拒马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所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反而给杨虎他们组成了一道肉墙。
随着第二排战象背上的弓箭和长矛被弩箭射落,呜呜呜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敌人的进攻部队缓缓退了下去。
敌人第一次进攻失败,而且自始至终没有射出一支箭矢,杨虎心里就已经有数。
战象背上的弓箭开不了强弓,射程达不到两百步,比赤格射声营的那些神箭差多了。
杨虎也不想想,这个世界上的人怎么可能都是像他这么变态,九十六斤的镔铁棍还嫌轻。
骁骑营的将士对于敌人留在现场的战象没有办法,但是刚刚从俘虏转化过来的新兵里面,刚好就有不少能够驯象的家伙。
这些家伙根本没有等杨虎下命令,随着敌人撤退就冲了出去,然后围着五十多头战象连比划带乱叫,竟然让他们把战象弄到了栅栏后面。
敌人一共损失了一百二十人和六十头战象,其被射死的战象有头,负伤的战象十八头,完好无损的战象十五头。
直到下的兵丁把敌人尸体上的装备收回来,杨虎才发现战象背上的弓箭,使用的竟然是猎弓。
猎弓很小,适合在密林使用,但是猎弓都是石以下的软弓,最大射程才不过一百二十步,杀伤距离仅仅只有五十步左右。
对于敌人的攻击距离有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杨虎心里有了一个准谱:“第第四组弩箭车保持警戒,其他人生火烧饭。”
竹筒现成的,松树枝都是现成的,当然要烧饭,而不是用铁锅做饭。
经过了共同的战斗,而且没有伤亡一人,那些从俘虏兵转化而来的新兵,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这是迫切希望能够真正融入一个团队的变化,杨虎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这个变化最明显的一点,就是新编步军营的士卒,竟然有几个胆大的家伙站出来,直接向杨虎请战:
“将军,如果你相信我们的话,趁着敌人退下去的时候,我们紧跟着杀出去,他们就会彻底崩溃。”
点点头,杨虎微笑着说道:“要知道,你们里有弓箭,有长刀,那就可以随时杀了我。如果不相信你们,我就不会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把你们放在我身后。你们说对不对呢?”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道理,也是一个很震撼人心的道理,更是一个收服人心的基本道理。
一般人不敢做,但是杨虎做到了,所以他一下子就得到了一批死士:“既然将军把命都交在我们里,我们更应该冲出去把敌人杀干净来报答将军才对。”
“不,这样杀出去你们会死很多人。”杨虎仍然微笑,但是摇摇头:“你们都是勇士,我绝对相信,但是我不希望你们随便战死。至于对面的那些敌人,现在你们吃饭以后加强警戒就行了,我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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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第一次进攻,在诸葛弩箭车面前吃了一个暗亏,损失了一半的战象,也就是损失了一半的冲击能力。
按照正常逻辑,敌人远道而来,当然利在速战。虽然吃了点小亏,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因为他们的主力部队两千步军完好无损。
现在日头偏西,双方竟然不约而同选择吃饭,彼此之间相距里地互不侵犯。
杨虎这边新编步军营将士的主动性越来越高,一再主动要求赶紧完善营寨,但是杨虎没有同意,而是让大家好好休息,养足体力准备打仗。
这一道违反基本战场常识的古怪命令,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里的地形非常有利,属于高黎贡山的余脉,左右两翼都是雁翎分开的高原缓坡。驿道顺着一条小山冲下来,然后向西延伸出去抵达蛮莫(八莫)。
只要在这里设置一座坚固的营寨,就能够死死地卡住这道小山冲。别说敌人只有两千来人,就算再过来两万人,急切之间也无法攻破。
不管大家的眼神如何失望,但是杨虎都不为所动。
跟随熊储这么些年,杨虎学到过到很多东西。
比如说,他就绝对不相信敌人是傻子。
如果是傻子的话,他们也不会造反,更不会想到自立为王。
敌人不仅不是傻子,而且还非常狡猾。
对付狡猾的敌人,只能比敌人更狡猾。
比敌人更狡猾,并不是说你的一举一动都要显得比敌人更加高明。
总是聪明外露的人,实际上属于比较高明的傻子,比傻子还傻子。
刚好相反,对付狡猾的敌人,你就必须表现得非常愚笨,简直就像一个傻子。
杨虎觉自己现在应该是一个傻子,而不是一个使用阴谋诡计暗算敌人的家伙。
既然是傻子,好多正常人应该做的事情,现在就不能做。
比如说敌人败退的时候,你就不能追赶,应该白白浪费一次会。
比如说敌人不进攻的时候,你就不应该修整营寨,而是让自己驻扎的地方都没有。
比如说敌人就在眼前,你却命令自己的部下全部睡觉,完全是在找死。
杨虎什么都没做,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傻子。
带兵将领会是一个十足的傻子吗?只有傻子才会相信。
敌人肯定不是傻子,所以绝对不相信杨虎是个傻子。
敌人既然不相信杨虎是个傻子,对于杨虎一连做的几件傻事,就会产生极大的困惑。
首先想到的当然就是杨虎肯定是诱敌之计,故意露出一大堆破绽引敌上钩。
其次想到的就是对面的敌人肯定有其他的阴谋诡计,不然的话,也不会自己摆出一副要做死的样子。
一个人只要心里存在很到的困惑,在进行决策的时候就会有犹豫不决。
现在敌人就犹豫不决,因为已经吃完饭了,也没有发起第二次进攻。
敌人远来,利在速战。现在举棋不定,那就犯了兵家大忌。
敌人举棋不定,老天爷才不管那么多,更不会举棋不定。
老天爷没有下命令,所以时间不会停下脚步,仿佛流水一般,说过去就过去了,你后悔都没用。
“将军,敌人竟然在砍伐树木搭建营寨,看样子他们没有准备继续进攻,反而要在这里和我们打持久战啊。”
亲兵拿过来一根已经劈开的竹筒,里面正是刚刚烧好的腊肉饭。一瞬间香气四溢,让人食指大动,杨虎也不由自主摸了一把嘴角。
这里的土族人吃饭不用筷子,全部都是用抓。但是亲兵知道杨虎的习惯,所以还是递上一双刚刚削出来的竹筷子。
杨虎早就饿了,往口里塞了一大口饭,然后低声说道:“传我的命令,斥候兵不要暴露自己的行踪,在暗严密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有什么发现立即报告。”
敌人突然一反常态,杨虎也没有吃惊,这当然是有道理的。
昨天晚上,杨虎和那力布赖秘密推敲一番之后,两个人决定分头行动。
所以今天一直是杨虎唱独角戏,副将那力布赖始终没有现身。
没有现身不代表没有做事,其实那力布赖昨天晚上就已经带着新编步军二营出去了。
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在当地土族兵的指引下,沿着天马关西南的山脉插出去二十多里,然后兜了一个大圈子向北绕回来埋伏在密林之。
那力布赖带领的步军二营,距离战场大概有十多里路程,因为处于半山腰,所以能够把下面的情况看明白。
敌人过来,然后发起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被打退,那力布赖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没有丝毫动静,同样让下面的将士摸不着头脑。
现在的情况非常清楚,只要那力布赖带领步军二营从南面杀出去,杨虎带领步军一营从东面夹击过来,敌人的这两千人能够逃出去的绝对不多了。
当兵的喜欢什么?就是喜欢打胜仗。
现在一个巨大的胜仗就在眼前,作为指挥官的那力布赖竟然无动于衷,下面的人当然就很多想法。
没想到战场上敌我双方同时升火烧饭的时候,作为伏兵的那力布赖竟然一反常态,命令下面的人扛着旌旗在密林里面来回乱跑。
这还是伏兵吗?分明是告诉敌人这里有埋伏,随时都要打击你们的侧翼。
军令如山倒,统帅一旦下令了,下面的人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只能全力执行命令。
也就是这个时候,敌人开始砍伐树木搭建营寨。
毫无疑问,敌人哨兵已经发现东南方向的半山腰有问题。为了确保不被偷袭,所以才会放弃进攻,开始加固自己的营寨。
这是稳妥持重的态度,说明敌人的带兵将领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也是一个非常狡猾的家伙。
因为他采用的是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如果敌人要偷袭自己的侧翼,就应该悄悄过来,绝对不可能大张旗鼓打着旗号出来提醒自己。
既然打着旗号,那就不一定要攻击自己的侧翼,或许就是安排了几个人在那里搞什么疑兵之计而已。
即便如此,敌人的将领还是命令搭建营寨以防万一,就说明这个家伙带兵打仗非常稳健,堪称一个劲敌。
时间飞速流逝,太阳很快就回家了,大地上变得越来越暗。
就在将士们认为今天已经啥也不用干的时候,那力布赖却下达了行动命令:“把旌旗绑在树干上,其他的人跟我来。”
古怪见多了,大家对于那力布赖更加古怪的命令都不再觉得奇怪。
因为那力布赖并不是带领大家去偷袭敌营,而是直接向西插出去,距离敌人的军营越来越远。
然后用了大半夜的时间向北绕过去,将士们终于明白了: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终于绕到了敌人身后十里左右的地方。
所有将士都认为,这一次肯定要发起进攻了,而且是采用前后夹击。
之所以绕到敌人身后,就是要把敌人一个不剩全部杀干净,绝对不放跑一个人。
可是,那力布赖下达的命令是:“现在天还没亮,当地的军卒对这里熟悉,赶紧寻找洞穴生火烧饭,吃饱了好睡觉。”
果然就是睡大觉。
除了必要的哨位安排十几个人之外,那力布赖命令大家全部睡觉,并且说的很清楚,今天的战斗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养足精力,准备明天的战斗。
今天的战斗任务完成了吗?好像跑了一大圈,除了两条腿遭罪之外,结果啥都没干吧?
这写话都只能放在心里,没有人胆敢在战场上质疑将军的命令。
该说的就说,不该问的绝对不能问。这就叫军令如山倒。
这一睡就是日上竿,果然屁事没有。
“报告将军:吴波刚亲自增援上来了,打头阵的也是一百二十头战象,紧随其后的是一千多步军。不过,这一千多人好像全部都是弓箭,而且抬着大型弩箭支架,看样子要发起强攻啊。”
那力布赖的精神一下子上来了:“传令下去,第二步军营一刻钟吃饭,然后全军开拔!亲兵队带上所有应用之物,赶紧随我出发。”
那力布赖的亲兵队,是两百四十人的骑兵队伍,其一大半的马背上都驮着一个箱子,另外一半的战马驮着牛皮长条包。
亲兵出来打仗,竟然带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他们的马背上究竟是些什么玩意儿。
那些刚刚整编进来的俘虏兵,还以为这位将军大人和自己原来的将军一样,随身带着抢来的金银珠宝。
军令一下,亲兵队随即窜出密林,朝驿道方向奔去。
地雷!
原来马背上的长条箱子里面塞满干草,其安着两颗地雷。
“看什么看?赶紧在道路两侧挖坑把地雷埋下去,火药组铺设导火线,地雷组把引火线连接好。今天的成败在此一举,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地雷,还是熊储离开镇南省之前,青城派的邪门道士孟凡弄出来的东西。
因为制造简单,所以熊储命令大量制造。而且把制造方法带到了永州大观堡,那边也是秘密开工制造。
那力布赖所说的引火线,就是已经打通竹节的细长竹竿,里面有捻成细线的火棉,并且加入火药制成的引火线。
根据埋伏的距离,确定使用细竹竿的数量,然后一根一根连接起来,埋进土里之后根本看不见。
这一次,为了完整夺取蛮莫(八莫)镇,作为骁骑营今后的一个最重要的战术立足点,杨虎和那力布赖经过密谋之后,决定把携带的地雷拿出四分之一,也就是两百颗地雷。
这是加厚陶罐地雷,也就是直径一尺的圆球。
一颗地雷斤重,里面有两黑火药制成的起爆筒,起爆筒四周塞满了两斤在蛇毒池侵泡过的铁沙子,所以叫做蛇毒地雷。
蛇毒地雷不能自己起爆,所以需要连接引火线。准备安装引火线的小孔,平时用防水蜡丸封着。
这是熊家军里面的秘密武器,所以全部是杨虎和那力布赖的亲兵掌握,一般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好钢用在刀刃上。
熊家军隐忍两年的秘密武器,也是见血封喉的大杀器,这一次终于到了横空出世,惩罚叛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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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固德,二十五岁,当初在乌珠穆沁部参军的蒙古少年,现在是西路军后军杨虎的骑兵营骑尉统领。
骑兵营八百人马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已经天夜,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样。
其实他们并没有消失,而是按照骁骑校尉杨虎的命令,在天前由明转暗了。
布尔固德带领骑兵营并没有闲着,而是吃尽了苦头,比正面迎敌的步军营辛苦多了,也危险多了。
离开天马关之后昼伏夜出,向南穿插出去一百二十里,然后掉头沿着伊洛瓦底江北上,现在八百人就埋伏在蛮莫镇南面十里的一片密林之。
只有一个五人小组摸出去靠近蛮莫镇,潜伏在蛮莫镇东门的里之外。
这个五人小组,其个人是从俘虏兵里面转化过来的。
因为天马关俘虏的守备军八百多人,就是孟养偏将吴波刚的部队,他们当然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蛮莫镇第一次出去两千多人的时候,骑兵营的将士认为自己出去打个伏击的话,肯定不会吃亏。
“敌人不动,你就不能动,哪怕过一万年你也不能动。如果敌人全部出动,你就要依计行事。这涉及到我们全军的死活,而且成败在此一举,你可别给我出乱子。”
布尔固德带兵出发之前,杨虎在私底下就交待了这么两句话。
经过询问俘虏新兵,布尔固德知道蛮莫镇还有接近两千人的部队,而且主将吴波刚还没出来,布尔固德顿时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想法,命令部队继续隐蔽。
军令里面所说的“一万年”还早着呢,等吧。
没想到这么一等就是一天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吴波刚率领部队出城,布尔固德才开始紧张起来。
这种紧张并不是心里害怕,而是一种血脉膨胀而造成的强烈兴奋,所以他全身都绷紧了。
经过了天时间的磨难,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也就到了成败在此一举的最后时刻。
依计行事,就是按照杨虎的既定方针行事,说明杨虎老早预计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至于敌人为什么会按照杨虎的设计步骤行动,这不是布尔固德需要考虑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依计行事”。
“整理马鞍肚带,检查随身兵器,随时听命出击。”
大战一触即发,布尔固德压低嗓子吩咐了一声,同时也开始检查自己的一切。
布尔固德的兵器,是一杆镔铁长枪,四十八斤,这还是骁骑营统领刘国志当年传授的。
刘国志甘长吉和百多兄弟在剑阁误埋伏身亡,但是骁骑营全部都是镔铁长枪的传统仍然保留下来。
一个时辰之后,吴波刚带领第二批敌人离开蛮莫镇的距离,应该有了十五里左右。
“全体肃静,贴着密林向东门移动,斥候兵负责赚开东门!”
斥候兵,就是两个老兵带着个俘虏转化而来的新兵。
原来,杨虎给布尔固德骑兵营的“依计行事”命令,并不是要参加歼敌战斗,而是要在敌人的主力部队离开之后夺取蛮莫镇,控制伊洛瓦底江的渡口。
对于整个战役来说,占领蛮莫镇仅仅是一个小环节,但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因为必须实现杨虎制定的个目标。
拦腰切断伊洛瓦底江上下之间的联系,控制蛮莫镇渡口,这是第一个目的。
蛮莫镇北面是密支那孟养宣慰使司,南面是阿瓦宣慰使司,把他们一刀两段,从而丧失彼此策应的可能性,这是第二个目的。
骑兵营雀占鸠巢,让吴波刚的部队因为丢了老巢而变成“丧家之犬”,然后在旷野地带一举歼灭之,这是第个目的。
杨虎当初所说的“成败在此一举”,就是要求布尔固德骑兵营必须夺取蛮莫镇,而且在大部队赶到之前,要像一根钉子钉在这里坚守住。
蛮莫镇里面只有百守军,而且还是老弱病残。加上主将吴波刚前脚离开,整个蛮莫镇都没有想到会出现敌人。
自己的主力部队在外面打仗,家里突然出现敌人,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残酷现实。
百守军也不能接受,所以就要反抗。
可是反抗也没用,因为将军刚出城,城门都还没有关闭。等到百守军想起来关闭城门的时候,骑兵营的两个百人队就已经像一道狂飙冲到城里面。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布尔固德骑兵营说了算,其他的人要么听话,要么丢了脑袋。
蛮莫镇是一座小城,布尔固德觉得应该叫“四里城”更合适,因为城墙的边长都是一里。
“按照原定计划一分为二,四百人对全城进行大清洗,收集可以用于防御的物资。另外四百人关闭城门,然后上城墙准备防御作战!”
布尔固德的战马停留在唯一的十字街上,他右提着长枪放眼四望,口冷冷的下达了命令。
百守军因为顽抗而被杀光了,剩下的就是清除那些蠢蠢欲动的刁民。
现在是一记黑虎掏心打进了敌人的心脏部位,绝对不能留下半点隐患。
四面皆敌的情况下,进行全城大清洗是必然的动作,是不得已而为之。
战争,就是血腥的代名词,和仁慈没有半点瓜葛。
战争的目的就是攻城略地,火取栗是最佳段。
火取栗的结果,就是自己身边全部都是敌人。
杀光敌人确保自身安全,这是唯一可以选择的,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展现自己的仁慈,那是战争结束之后才会出现的。
毫无疑问,战争前期就是会出现大屠杀,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的现实。
布尔固德是奴隶出身,见识过太多的血腥大屠杀,他不想杀太多的人。
但是现在听说小小的蛮莫镇里面,竟然有一万九千多人,比自己骑兵营的二十倍还多,布尔固德后背上全是冷汗。
浑身都是冷汗,布尔古德下达的命令自然是冷冷的,不带丝毫热气。
其实热气还是有的,就是那些面对骑兵营将士,竟然唧唧歪歪的人。
当他们的脑袋掉到地上的时候,脖腔子里喷出的鲜血,就带着热气。
杀该杀的人,做该做的事,这就是军令。
布尔固德在这里整顿蛮莫镇,另外一边已经出现了更加残酷的戏剧性变化。
杨虎用一座没有修建完成的营寨迷惑敌人,就是想通过“聪明人办傻事”给敌人制造更大的困惑。
制造困惑不是目的,让敌人无法做出准确判断,才是杨虎的段。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游戏。
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此前在天马关以北发生的种种事情,现在应该已经传遍了。
路大军南下的消息,肯定不再是秘密。
当秘密变成公开事件的时候,战役的突然性就已经没有了。
没有了战役的突然性,接下来只能是阴谋诡计大行其道,正面交锋反而退居次要地位。
熊储是一个杀,杀在最后刺出一剑之前,所有的动作都是阴谋诡计。
杨虎作为熊储的入室弟子,当然学会了师傅的很多东西。
现在,杨虎就接到了吴波刚率领大军来援,而且带着大型弩箭架子。
大型弩箭是作为攻城利器存在的,射程超过六百步,自己的孔明弩箭车就相形见拙了。
和大型弩箭正面对决,那属于活得不耐烦了自己找死。
作为一个杀的徒弟,杨虎当然不会这么干,他的计划之就没有想过要和敌人正面对决。
第二天正午时分,敌人两路大军会合的一瞬间,攻击就开始了。
敌人的进攻队形一展开,还没有发起冲锋,杨虎就已经一声令下,新编步兵营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而是转身撒腿就跑。
敌我双方僵持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准备大战一场,结果对方不战而逃,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产生“一拳打在棉花堆里无处着力”的感觉。
如果这一拳用力过度,很可能还把自己的腰闪了,落下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
刚刚赶过来的吴波刚非常生气,真的非常生气。
既然敌人如此胆小怕事,自己的增援就是画蛇添足,纯粹白费力气。
既然已经来了,而且也做好了攻城的准备,吴波刚当然不会这么算了。
压上去,直逼城下发起攻城作战,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五里路并不远,拐过一个山口就已经看见了天马关。
其实不用拐弯,吴波刚也知道前面就是天马关,因为天前还在自己里。
一报还一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吴波刚心里还算比较平衡。
想当初决定造反的时候,自己是趁虚而入拿下了天马关,把十几个汉人全部斩首了。
这一次汉人杀过来,同样是一鼓而下,自己的一个守备营全军覆没。
双方第一轮争夺天马关,都是采用突然袭击,大家一比一,现在终于到了正面较量的时候。
天马关建在山上,两座山头之间的驿道就从关下穿过。
正因为如此,从西面来看天马关,那才真是一座雄关,给人一种高耸入云的感觉。
吴波刚再一次看见天马关的时候,顿时产生了一种眩晕症。
不仅仅是头晕的感觉,而且有吐血的冲动。
仅仅半个月没见天马关,现在竟然完全不同了。
雁翎阵!
原来孤零零的天马关,现在已经沿着南北两翼出现了一道城墙,仿佛一个人张开双臂向前拥抱的模样。
吴波刚想吐血,并不仅仅是天马关突然多了一道城墙,最关键的是城墙上面全部都是弩箭车严阵以待。
自己虽然带了大型弩箭过来,但现在是仰攻。
如果要进攻天马关,就要逼近六百步以内。
可是,如果自己逼近六百步以内,距离两侧城墙就不到四百步,上面的孔明弩箭车刚好发挥作用。
吴波刚重新看见天马关的一瞬间就知道大势已去,所以他才有吐血的冲动。
既然敢造反,吴波刚当然不会轻易吐血。
真正让他想吐血的问题,是在孔明弩箭车旁边,突然发现了一百多门火炮!
吴波刚也是一代枭雄,他亲自带兵过来当然是有准备的。
这里是他自己的地盘,即便是天上飞过的一只鸟也是他的,所以暗传递消息的大有人在。
根据探子传回去的消息,天马关的敌人原本没有火炮。
今天突然出现这么多火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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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妍莹突然遇伏身亡,南征战役还没有全面开打就损失一员主将,这对于整个熊家军来说,都属于天塌地陷的消息。
黄妍莹在熊家军里面的地位,在熊储心目的分量,熊家军的成员谁都明白。
黄妍莹出了问题,那就是天大的问题,谁也不敢隐瞒下去。
熊储不会轻易发怒,但是一旦发怒了,那种怒火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能够让熊储怒火烧的事情并不多,但是身边人受到伤害刚好就是一件。
现在不是一般的受到伤害,而是黄妍莹直接阵亡了。
刘志国甘长吉在剑阁阵亡,熊储差点儿吐血而亡。
更加重要的黄妍莹竟然也阵亡了,谁也不知道熊储得到消息以后会是什么结果。
霍连山虽然对外不准谈论黄妍莹阵亡的事情,一方面是因为心悲痛,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另一方面是为了稳定军心,不允许随便扩散出去。
但是他心里就算是再悲痛,也不敢隐瞒这个消息,所以暗已经发出八百里加急,直接把消息传到衡阳王城去了。
把大部队驻扎在南畹(南坎)之后,霍连山做了两件事。
四万俘虏全力扩建南坎城,并且命名为“黄将军城”,这是霍连山所做的第一件事。
扩建“黄将军城”分两个步骤:完善城墙城郭是一个步骤,雕塑黄妍莹全身像是第二个步骤。
与此同时,霍连山还做了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是偶然发生的。
推倒曼坎佛塔,霍连山是准备把黄妍莹的全身塑像安放上去。
没想到推倒曼坎佛塔之后,竟然发现了一座地穴,也就是储存舍利子的地宫,深度超过九丈,双螺旋台阶上下沟通。
霍连山亲自进入地宫之后,发现里面寒气逼人,所以他灵一动,命令俘虏里面开采过玉石的四百多人,立即选料雕刻一座翡翠玉棺安放在地宫之。
另外把九座佛寺给拆了,大雄宝殿里面的金丝檀木主梁全部给拆出来,然后精心制作了一具金丝檀木棺材放进玉棺之,把黄妍莹安放在里面。
奇怪的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黄妍莹还是栩栩如生,皮肤柔软,白里透红,和生前睡着了一模一样。
正因为如此,霍连山不准把金丝檀木棺材和玉棺封死,随时都可以打开。
地宫之上的须弥座上面,就耸立着一尊和黄妍莹一模一样的全身塑像。
这里变成了一级重地,霍连山命令曹翠云的女兵营专门驻守在这里。
四万多俘虏日夜劳作,所有的事情很快就告于段落。
霍连山刚刚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把心提到了嗓子上。
熊储来了。
熊储是乔装改扮过来的,曼黛莉带着十二名白凤队员随行保护,但都是男人装扮。
霍连山没有推测出师傅究竟是生气,还是不生气。更看不出悲痛,还是不悲痛。
“带我去看看莹儿,不要惊动其他人。”
熊储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声音非常低沉。
来到地宫门口,熊储抬头凝视着黄妍莹的塑像久久不说一句话。
但从雕塑来说,这绝对是一件艺术珍品,把黄妍莹身上的各种细节都表现得极为完美,简直有一种飘飘欲仙的神韵。
熊储的感觉没错,这里的工匠们平时雕刻最多的,就是各种佛像。
工匠们看见过“站在”纱帐后面的黄妍莹,所以他们的雕刻刀之下,其实出来了一尊观音像。
极品水头的白色翡翠玉石纤尘不染,所以把黄妍莹的精气神都全部展现出来了。
“连山,忙自己的去吧。第一个就是把骑炮营立即增援上去,命令杨虎立即拿下八莫镇。至于地宫,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黛莉守住门外。”
熊储进入地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一连九天都没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饭菜都是曼黛莉送进去的。
熊储在地宫里面没有出来,南坎新城却来了很多人,一千二百多人浩浩荡荡过来当然引起了关注。
“公子说了,命令你立即从俘虏里面当地的居民里面,物色造船的人。不需要他们有多高的水准,只要是合格的木匠就全部集起来待命。另外,把那些开矿的人也集起来,我们需要煤矿铜铁矿硫磺矿。”
曼黛莉亲自接到新来的那一批人,然后给霍连山传达了熊储的命令。
原来,熊储街道黄妍莹出事的消息,他也不相信,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江湖顶尖高,竟然就这么憋屈的死了。
老夫子苗冠听说霍连山的大部队即将占领南坎,杨虎的骁骑营马上就要占领八莫镇,因此同意熊储过来一趟。
熊储过来的目的有很多,第一个就是弄清楚黄妍莹究竟是怎么回事,第二个就是把一批工匠带过来,而且这才是最主要的任务。
这是从洞庭湖抽调过来的工匠,里面有百六十人都是国宝级的人物。
这些人还是沈惜月过去六年,根据苗冠的命令从赣州杭州南京那边秘密弄回来的。
这些人之所以叫做宝贝,就是因为他们都能够制造千六百料以上的大船。
因为过去两百年,朝廷都执行“片帆不得下海”的国策,所以能够制造海船的家族,就成为朝廷的必杀对象。
这些能够造出大船的人,都是被朝廷盯死的对象,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料,是朝廷衡量船只承载量的单位。一料,就是一千斤。
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长四十四丈,阔一十八丈。”就是五千料的世界上唯一一艘超级大海船,能够承载五百万斤。
千六百料的大船,就能够承载百六十万斤(现在叫排水量)。
最关键的是,沈惜月发动所有暗线寻找造船世家的时候,竟然在江西奉新县宋埠镇,找到了一个叫做宋应星宋长庚的学究。
要说这个宋应星,那也是一个不明事理不识时务的家伙。和无赖军师万练老夫子苗冠属于同一类的人。
他放着好好的八股不学,偏偏要研究什么谷物桑麻种植砖头瓦块陶瓷烧制车船建造,金属铸锻,甚至连煤炭石灰硫黄白矾的开采和烧制,以及榨油造纸这样低贱的行当都要研究。
仅仅是研究研究还行,这个不知死活的宋应星,竟然还亲自下去和那些更加低贱的工匠坐在一起讨论,简直有辱斯,高贵的东林党人自然是非常厌恶耻以为伍的。
苗冠基本上和宋应星是一丘之貉,只不过苗冠偏向于军事和民生。
听说宋应星急缺资金做实验,苗冠一声令下,沈惜月带着五千量银子登门拜访,然后谈了一大笔生意。
这笔生意,就是用五千量银子作为代价,把车船建造,金属铸锻,包括煤炭石灰硫黄白矾的开采和烧制,以及榨油造纸等低贱行当的图纸资料抄一份回来。
沈惜月能够找到一大批造船的家族,就是从宋应星这里顺藤摸瓜,然后一网打尽了。
洞庭湖里面没有官方凭证,民间只能建造五十料(五万斤)之下的平底河船,而且主要用于朝廷的漕运,极限运输承载量四千斤。否则就会惊动朝廷。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拿下八莫镇,然后在伊洛瓦底江边上开挖船坞,别说千料四千料,就算是你想建造万料的大船都没事。
根本原因,就是万练军师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通过景东军民府的关系,了解了很多缅甸老挝这边的风土人情,然后就掌握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柚木,造船第一木。
缅甸境内竟然有成片的柚木,这真是天将神材。
上一次万练军师赶到衡阳王府,就专门说过柚木和造船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这一次熊储亲自出马,顺便就把船匠带过来了,而且是湖广江西杭州南京的造船家族。
作为有历史的造船家族,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能够造出宝船巨舰,恢复祖上曾经的荣耀,那就是最高追求。
听说过来之后造船的大小不受限制,而且专门有人出钱收购,那真是人情汹涌,争先恐后。
熊储的第一批移民就此产生,其包括开矿冶炼伐木造船宝石雕刻等行业。预计未来数年时间之内,人数会超过十万。
至于熊家军镇南省里面的匠作营,这一次过来了第一批精英,带队人员就是来自青城派的邪门道士孟凡。
把邪门道士孟凡调过来,这是熊储的意思。
因为这家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为了试验他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匠作营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晴天霹雳,把地方上搞得惊天动地,人畜不安。
当然,熊储把孟凡调过来,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他和造船匠开始磨合,争取在未来的战船火力配备方面,能够有一些“派得上用场的奇思妙想”。
蛇毒地雷,就是这个邪门道士孟凡发明的。让熊储苗冠万练等人惊为天人,已经接近于神仙的境界了。
给未来的战船铸造火炮,就是邪门道士孟凡这一次的首要任务。
不是一千斤的红衣大炮,而是从两百斤到千斤的系列火炮,甚至还需要铸造五千斤以上的城防大炮。
因为建造战船迫在眉睫,所以熊储一过来,就命令霍连山把杀锏,也就是骑炮营派出去了。目的就是尽快完整拿下八莫镇,为未来的长远计划奠定基础。
前敌总指挥杨虎知道未来的长远计划,但是眼前的关键,就是要彻底解决吴波刚的残余部队。
之所以说是残余部队,就是因为那力布赖预先布置的毒蛇地雷已经发挥了作用,把敌人炸得人仰马翻。
地雷出现在缅甸地区,历史上还是第一次。
两百颗地雷相继爆炸,长达里路的区域内铁砂乱飞,浓烟滚滚。
这里的蛮夷没有见过世面,而且被头人们糊弄的信奉佛主,他们还以为自己造反违背了佛主的意志,所以天降神罚。
全军神经崩溃,溃不成军,成为必然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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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养宣慰使司境内起兵造反的头人首领,名字叫做思薛胡。
思薛胡下的第一大将就是吴波刚。
吴波刚,并不姓吴。
缅甸蛮夷有名无姓,吴波刚其实叫波刚。
吴,是将军的意思。把吴字放在名字前面,这是尊称。
杨虎刚开始以为吴波刚姓吴,后来抓住了吴波刚之后,经过俘虏兵解释才明白,算是又长了一些见识。
当然,不管是吴波刚,还是波刚吴,反正已经活不成了。
因为这个波刚看见一百多门火炮在城墙上摆成长龙,就知道天马关永远也别想夺回来。
既然不能夺取天马关,自己的大军屯兵坚城之下,那纯粹就是找死。
波刚不想这么快就死了,所以紧急命令撤军。
现在才想撤军就有些晚了,因为保护骑炮营还有一支部队,这就是鸟铳营。
鸟铳营就一直隐蔽在天马关下面的城门洞里面,波刚的大军刚刚一转身准备撤退,鸟铳营的战马就已经飞奔而出。
在敌人的身后开枪开炮,逼得敌人无法转身,就只能拼命向前跑。
这一跑,杨虎亲自率领骁骑营以骑兵打头阵,步军营随后跟进,一路紧追不舍。
结果半路上碰到了那力布赖摆下的地雷阵,两百颗地雷连环爆炸。
这是天降神罚,吴波刚再也无法掌控部队,数千大军顿时崩溃了。
追亡逐北,拼命抓俘虏,尽快接近蛮莫(八莫)镇,就成为杨虎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杨虎和那力布赖一鼓作气解决了吴波刚,然后在蛮莫(八莫)镇北门东门南门扎在座大营,这才向南坎的霍连山报捷。
到现在为止,杨虎那力布赖都还不知道师傅熊储过来了。
因为不知道有了突发状况,所以杨虎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执行,没想到很快就让他措不及。
在别人的地盘上作战,就会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办法保密。
尤其是吴波刚全军覆没,这算得上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当然不可能瞒得住人。
第一个意外,就是霍连山突然出现在蛮莫(八莫)镇,而且带过来两千人,不是军队的两千人。
“放下的一切,把这些人全部安排好,越快越好。从现在开始,你的主要任务就是保护他们。不仅如此,赶紧把城里的人分成六九等,然后集起来进行改造,然后听这些人的命令。如果出了纰漏,你就直接和师傅说话好了。”
霍连山是大师兄身份,所以在杨虎面前说话,当然没有必要藏着掖着,一开口就把所有的重要事情说了一遍。
杨虎不敢马虎,却又很疑惑:“师兄,这几件事情派个人过来不就行了,还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吗?”
“我倒是不想跑啊,可是不跑能行吗?”霍连山摇摇头,突然又一瞪眼睛:“胡说!什么叫跑一趟?我本来就是过来住在这里的,那叫搬家,什么叫跑一趟?”
杨虎的眼睛瞪得更大:“师兄,你不是开玩笑的吧?蛮莫(八莫)镇固然很重要,我心里有数。但现在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根本不能作为最保险的基地。正因为如此,你现在应该坐镇在南坎那边才对。”
“你和我都挤在这里,南坎那边万一有什么变故,我们连家都没有了。如果敌人突然掐住南坎,没有了最可靠的保证基地,那就把我们的脖子给捏住了。到那个时候,我看师兄究竟要怎么念咒。”
霍连山狠狠地挥舞了一下右拳,仿佛非常不痛快:“还念个屁呀,我现在就已经没咒念。因为念咒的人过来了,不需要我继续念咒,你今后不用听我念了。”
杨虎刚准备问谁过来“主持念咒”,结果一个邋遢道士冲过来叫道:“喂,你们两个家伙搞什么鬼呀?有时间扯闲篇,还不赶紧安排人给我搭建工坊?如果不能按时完工,等到公子过来就有你们好瞧的!”
公子要过来?
“师傅来了!”杨虎顿时像火烧屁股一样蹿了出去,沿路张罗骁骑营的将士立即进城,按照邋遢道士的指点做事。
邋遢道士正是邪门道士孟凡,这是熊家军高层人物都知道的一个人,和神仙一样的一个人。
他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公子熊储除外。
既然邋遢道士说公子要过来,那就肯定要过来,杨虎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师兄霍连山没咒念了。
大师兄来了,邋遢道士来了,包括师傅熊储过来了,这都是预料之的意外。
更加让杨虎感到意外的是,天后又过来一个人,而且指名要见自己。
这是一个送信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说是女人也不正确,因为人家看起来才十一二岁的模样,还不能算女人。
这就是杨虎少见多怪了,在缅甸这旮旯,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基本上就算女人了。
这是南北方地理环境造成的,南方这里的平均寿命差很多,女孩子成熟就更早。
当然,杨虎并不关心人家究竟是姑娘还是女人,因为他已经被里的信件弄糊涂了。
“来人,看看俘虏里面谁认识这些鬼画符,赶紧带过来给老子念一遍!”
投降书。
经过俘虏翻译之后,杨虎才知道那女人送过来的竟然是一封投降书。
虽然里面词不达意,简直狗屁不通,但的确就是货真价实的投降书。
孟养宣慰使司那边的头人首领思薛胡,竟然派人过来联系投降的事情。
既然霍连山在这里坐镇,杨虎可不敢自己胡乱拿主意,因此进城征求意见:“师兄,你看这事如何处置?”
霍连山沉思片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整个骁骑营都在这里,而且还有骑炮营鸟铳营作为守城的后盾,加上你已经收编了两千多俘虏,我们现在的总兵力五千人,什么情况都能够应付。”
“我的观点是,把孔明弩箭车营拉到城外建立第一道防线,配合城楼上的虎蹲炮守城。骑兵营两个步军营在北门外摆开一个品字形方阵,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就可以命令思薛胡把部队带过来完成投降仪式。”
杨虎双一摊:“师兄啊,你这说的都是废话。我是想问你,如果思薛胡的投降是真的,我应该如何处置他?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从镇南州出来的时候,军师交代得很明白,所有参与反叛的土族头人一个不留!”
这的确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
如果留下了思薛胡这个带头反叛的头人,就属于违抗军令。
虽然不至于砍头,到时候被军师打军棍,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如果杀了思薛胡,那就断了其他部落主动投降这条路,给自己增加的麻烦。
今后土族都不投降,势必接二连都是拼死血战,最后结果如何不可预知。
杨虎就是想到了这些麻烦,所以才来寻找诡计多端的大师兄给自己出出主意。
霍连山故作高深的说道:“军师所说的叛逆头人不留下,那当然是对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脑后生有反骨的家伙,绝对不能留下。”
“我看你就是一个猪脑子,估计也想不到好办法。不过,本师兄掐指一算,就可以给你出个主意。这个嘛,你需要心诚则灵才行啊。”
杨虎嘿嘿一笑:“得了吧,你现在才是西路大军的主将。你不说是吧,我这就出去把思薛胡给砍了。到时候出了岔子和我根本没有关系,军师要打军棍也是你的屁股先遭殃。我肯定站在一旁看笑话,绝对不会给你求情。”
滑头师兄碰到无赖师弟,霍连山只能自叹倒霉:“我知道你们都是落井下石的货色,整天就想看我的笑话,关键时候都指望不上。行了,不留下就不留下。现在有一个专门念经的人过来了,到时候你把人送给他,万事大吉!”
杨虎大吃一惊:“师兄,就算师傅他老人家过来了,你也不能算计自己的师傅吧?自古常言: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倒好,有事没事,竟然把麻烦踢给师傅!”
霍连山耸耸肩:“不是就算过来了,师傅他老人家现在就在南坎。至于算计师傅嘛,那没什么。想当年,如果我没有把师傅算计进去的话,你们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我这么优秀的大师兄。没事儿算计算计师傅,那都是正常套路。嘿嘿。”
杨虎脸色一正:“师兄说的是,我明白了。只要把思薛胡和他下的那帮家伙全部带走,到了一个新地方,他就算想再次造反,下没有人也是白搭。”
思薛胡投降是真的,受降仪式竟然很隆重。
要说千里搭长棚,这个有些夸张。
长棚五里,白象头。歃血盟誓,永不复叛。
“思薛胡头人深明大义,让在下感佩莫名。”杨虎很真诚的说道:“我家主公听说了思薛胡头人的义举,已经专门飞鸽传书,让我一定要把你们所有立功人员送过去,他要代表朝廷亲自加封。路程并不远,四天一个来回,因为我家主公就在南坎恭候大驾。”
这都是原来的老套路,朝廷钦差当面赐封,然后就是一家人,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对于老调重谈的事情,一般人都不会产生什么怀疑,甚至连最基本的疑虑都没有。
思薛胡也没有丝毫怀疑,很干脆就把自己五千大军留在蛮莫(八莫)镇北面十里的一片树林,然后带着百夫长以上将官一百四十多人,在布尔固德骑兵营的护送下前往南坎,朝见钦差大臣熊储。
杨虎当然不会去送人,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个事情并不复杂,就是率领两个步军营一个鸟铳营突然出击,包围了一座树林,里面是思薛胡下等到朝廷犒赏的五千大军。
这些人里面仅仅剩下十夫长这些下级军官,面对突发事变自然缺乏足够的应变能力,顿时显得六神无主。
杨虎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对身边的亲兵说道:“喊话,就说他们的头人思薛胡诈降,已经被处决了。命令他们立即放下兵器,到树林外集合。如果继续顽抗,全部死路一条!”
刷的一声,亲兵队长拔刀出鞘顺势挥出,杨虎才看见一片血雾之飞起一颗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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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虎最近吃惊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因为出其不意的事情越来越多。
亲兵队长算是一个江湖好,一刀法有很深的功力。
对于这一点,杨虎心知肚明,他关心的是谁掉了脑袋。
其实也没有别人掉脑袋,被亲兵队长一刀斩首的那个人,正是昨天上午前来送信的那个女人,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小女人。
杨虎作为熊储的核心弟子之一,这个小女人冲向自己的时候,他自然看见了。
虽然看见了,但是杨虎并没有太当回事儿。
在杨虎想来:一个蛮夷之地的黄毛丫头,就算冲到自己身边,又其奈我何?
可是,当那颗美丽的人头落地之后,嘴巴里竟然掉出一根很细的银管,长度不过五寸,杨虎后背都开始冒冷汗。
特制吹箭!
西路军统帅黄妍莹,江湖顶尖高之一,就是被吹箭暗算身亡。
暗算黄妍莹的吹箭,仅仅是小竹筒制作的,显得非常简陋。
今天这个小女人的吹箭,竟然是一根银管,档次上不知道高多少。
杀人的东西档次越高,杀起人来威力越大,自然就显得更加邪恶。
亲兵队长飞起一脚,把自己身前的那具无头尸体踢开,非常恼怒地吼了一嗓子:“谋杀朝廷边关大将,这是株九族的大罪。鸟铳营提前,给我灭掉这帮孙子!”
不怪亲兵队长勃然大怒,一个黄毛丫头竟然在自己面前捣鬼,实在是岂有此理。
如果他反应稍微慢了一丝,就很可能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那就百死莫赎了。
“慢着!”杨虎虽然也很气愤,但现在绝对不能随便杀人:“我们是代表朝廷过来的,是正义之师,仁义之师。法不责众,这是我们的信条。只要你们放下兵器接受整编,你们就属于朝廷的军队,当然就是合法的军队。”
“一支合法的军队,当然一切都很自由。你们仔细看看四周,那是我们的两个步军营,里面有好多都是你们的兄弟。他们能够告诉大家,只要你们好好合作,刚才的一切都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再说了,这件事情也和你们没关系。”
为了不节外生枝,杨虎硬着头皮在这里苦口婆心进行规劝,这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蛮夷之地虽然没有开化,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但真正不怕死的人还是不多见。
尤其是杨虎根本没有说假话,两个步军营里面的绝大部分人,的确就是他们原来的兄弟。现在变成人上人成了最后的胜利者,而自己变成了阶下囚。
俗话说:人比人气死人。
但是俗话又说了: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这几句话过去有效,现在也有效。
五千人放下兵器之后,威力就小多了,杨虎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然后才有心情了解一下那个小女人为什么要按算自己。
一个被俘的什长举说道:“将军:巫娜是我们祭司的女儿,祭司死了之后,她变成思薛胡最小的妻子。我们是两个部落合并起来的,吴波刚的军队就是巫娜原来部落的人马。”
“巫娜昨天自告奋勇前来送信,本来就是准备刺杀将军的,可惜后来一直没有找到会动。刚才将军说思薛胡等人被斩首,巫娜觉得自己一切都完了,所以才孤注一掷。”
杨虎目光一凝,才发现一个身材并不高,而且体型和当地土族差不多的家伙,看起来十五六岁模样:“兄弟叫什么名字?原官话说得很不错啊!”
小个子抱拳答道:“启禀将军:在下陈志昌,祖籍福建。”
“嗯?”杨虎心里顿时不痛快起来:“原来你叫陈志昌,还知道自己的祖籍福建,竟然跟着当地土族造反,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志昌仍然抱拳,说话不卑不亢:“将军说得不错,在下真的就活得不耐烦了,而且参加造反是自愿的,因为在下早就活得不耐烦了!”
这话有问题,杨虎觉得很不对劲:一个半大小子,竟然很早就活得不耐烦了,简直不像话。
“说说你的理由。”杨虎冷着脸,没有给好脸色。
非常意外地,陈志昌竟然不领情,而是摇摇头:“既然将军是朝廷大军,在下只求速死,理由不说也罢。”
“呵呵,小伙子不爽快!”杨虎突然笑了,而且是非常开心的笑了:“小小年纪竟然对朝廷军队不信任,真是奇哉怪也。看来你还有些来历,如果就这么把你杀了,可能难以服众。不行,你必须说说自己的理由。”
陈志昌低头犹豫了大概半刻钟,这才仰起头来说道:“家祖陈用宾,右都御使兼兵部右侍郎,曾经镇抚云南十年。万历十五年(一六零年),武定县土司罗婺凤氏家族阿定谋反,轻骑直逼大理都指挥使司,向家祖索要知州凭信。”
“当时家祖来不及调动外围部队回防,只好将计就计赐给阿定一枚官印,阿定得到知州官印之后随即退兵。家祖率领刚刚赶到的永昌军队追击五十里,抓获阿克及其下头领十二人,并且收回了武定印。”
“东林党党徒李先著,和他的学生李朴等人给家祖罗织了一个‘弃印之罪’,立即被逮捕入京都下狱。刑部员外郎黄克缵知道家祖冤枉,于是上疏营救,马上受李先著的党羽李朴等人攻击。”
“接替家祖巡抚云南的周敬松,知道滇人对家祖非常钦敬,经过明察暗访,终于明白了冤狱的根源,也给朝廷上奏从宽处理,但都被李朴等人留不报。家祖在狱九年不得昭雪,最后急怒攻心身亡。”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可是朝廷都是一帮东林党把持朝政,只要和他们的意见不一致,轻则免官,重则下狱砍头灭族。既然走朝廷这条线没有办法给家祖报仇,家父带着我们深入不毛之地寻求外援,于是就到了今天。”
杨虎微微点头,随即又赶紧摇头:“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武定县罗婺凤氏家族已经被我们给灭了,也算是给你的祖父大人报了一点小仇。但是,因为朝廷奸人陷害,你就伙同外人造反,这事就大大的不应该。”
陈志昌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杨虎的说法:“将军说得不错,因家仇而造国恨,当然是我不对。可是家父姨娘五年前就亡故了,我那个时候才十一岁,能有什么办法。参加造反,也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
“既然你能够认识到自己的不对,那就还有救。”杨虎看了远处蹲在地上的五千人一眼:“这里面有多少是汉人,有多少是死心塌地要造反的人,你能不能分得清楚?”
陈志昌摇摇头:“这里面没有什么汉人,都是当地土族。他们祖传就很懒惰,分明可以种植最好的香稻,但是他们却不愿意干活。他们隔一段时间就造反,就是希望打进永昌抢劫一番。”
“反正他们都明白,抢劫的东西都是自己的,可以用好多年。就算朝廷军队打过来,万一打不赢了还可以投降,甚至还能够得到封赏。这种既可以造反抢劫,又没有什么大的危险,还能够得到奖赏的事情,谁都愿意做。”
杨虎脸色一寒:“胡说八道!实话告诉你,老子既然来了,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们再想造反,老子一自律斩尽杀绝,寸草不留。”
陈志昌也冷冷一笑:“将军,不是在下小瞧你,就凭你一个小小的校尉,难道能够对抗朝廷么?你看着吧,不要说永远驻扎在这里,如果你在这里多停留五个月,一旦回到京师就是砍头之罪。”
“朝廷?朝廷能管得了我吗?”杨虎呵呵一笑:“如果朝廷能够管得了我,我早就死了,哪里还有今天?”
陈志昌顿时张大了嘴巴:“你——原来你也是造反的,根本就不是朝廷的军队!”
“放屁胡说!”杨虎勃然大怒:“老子是过来收复国土,什么造反不造反?这里是大明朝的国土,岂能容许一帮叛逆在这里胡作非为?古人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既然朝廷管不了这里,老子就过来了,难道你还有意见不成么?”
陈志昌干脆双抱肩,连称呼的敬词也没了:“说来说去,你们还是叛逆。只要不是朝廷的军队,那都是叛逆。如果家祖在世,肯定把你们全部抓起来砍了脑袋。”
杨虎飞身上马,扬鞭大笑:“哈哈哈,不错,如果你的祖父大人还在,估计这里会好一些。但是能不能砍了我的脑袋,那可难说了。”
“不过,我现在就可以砍了你的脑袋,这绝对是真的,难道你不相信?哦,对了,你小子用什么兵器?难道就是那种杀不死人的直刃长刀吗?”
陈志昌撇撇嘴:“我会用弓箭,也会用长枪。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们的水平能够弄出这种直刃长刀,就烧高香了。可惜这种长刀火候不好,刀身里面杂质太多,所以一碰就断。”
杨虎一直在这里和陈志昌胡扯,当然不是闲得无聊,而是因为有另外的考虑。
现在思薛胡的主力部队全部完蛋了,而且应该还没有走漏风声,所以杨虎接下来的任务就是突袭敌人的老巢,彻底剿灭孟养宣慰使司境内的一切叛逆,而且要把所有的头人抓起来。
但是现在还有五千俘虏,自己带过来的个营四千来人,根本无法把这些俘虏押送回去,同时还要兼顾作战任务。
现在只能等,等自己的大师兄霍连山派人过来接受俘虏,让他们进山砍伐柚木开凿矿石,造船造炮。
因为杨虎现在终于知道了,如果要一举攻破阿瓦宣慰使司那边的叛乱,就必须水陆夹攻,战船已经成为接下来的主要任务。
仅仅造船根本没有用处,没有火炮就不是战船,而是民船。
要想进行大规模建造战船和火炮,没有一个稳定的基地是不行的。所以彻底稳定孟养宣慰使司,尽快恢复生产种植,才是最紧迫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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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养思氏家族发动反明叛乱,锡泊蛮莫孟养孟密孟乃洋桧等部落全部参与进去,先后攻占了干崖南甸腾越(腾冲)潞江永昌(保山)等地。
万历十二年(一六零四年),东吁王国大举进攻思氏孟养,明朝官军从北面夹击,孟养王思轰战死,麓川叛乱政权彻底结束。
云南巡抚陈用宾在干崖长官司(今盈江)陇川瑞丽边境要塞设八关九隘驻兵防守。
八关分别是神户关万仞关巨石关铜壁关铁壁关虎踞关汉龙关天马关。
杨虎诈取思薛胡的五千大军,就是在铜壁关西南四十里的丘陵地带。
思薛胡屯兵在这里,就是为了和蛮莫吴波刚所部组成犄角之势,然后兵分两路,同时袭击八关。
思薛胡的任务是北上攻占铜壁关铜壁关巨石关万仞关,打开进入干崖长官司的通道,希望重复祖上劫掠永昌(今保山)的故事。
可惜吴波刚率领的右路大军刚刚攻占了天马关汉龙关虎踞关,还没有来得及和内应岳鹰协调好,事情已经出现了意外。
思薛胡统率精兵五千作为左路大军,进攻铜壁关的战斗还没有开始,作为内应的岳鹰已经被歼灭。
霍连山因为黄妍莹突然战死,激愤之下命令自己的西路大军连夜挥师南下,这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决定,也算是天意如此。
霍连山歪打正着,兵分路出击,夺取南坎城汉龙关天马关和蛮莫城的同时,也截断了思薛胡的后路。
思薛胡被逼投降,就是因为北面有铜壁关,南面的蛮莫城已经丢了,再也没有丝毫回旋余地。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投降来争取缓冲的时间。
叛逆岳鹰吴波刚思薛胡唯一没有想到的是,这一次前来征讨,并且要取他们性命的人,并不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大军。
蛮莫的吴波刚孟养的思薛胡两路大军先后覆灭,困扰孟养宣慰使司一百多年的叛乱,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这一次平定叛乱之后,锡泊蛮莫孟养孟密孟乃洋桧等部落,再也不可能起兵叛乱。
杨虎有了陈志昌这个小伙子做向导,一连天不眠不休,两个步军营一个鸟铳营兵分路横扫整个伊洛瓦底江北部流域,一共铲除大小头人一千九百多人,灭掉家族一百十九个。
这天时间的成果是巨大的,一共从高山密林里面赶出奴隶十九万千多人,全部集到了蛮莫城附近。
然后以蛮莫城为心,按照当初在武定县元谋县的办法,沿着伊洛瓦底江上下游一百二十里,重新建立新屯分区管理。
至此,霍连山的西路大军南征战役的第一阶段结束。
俘获土族人口四十六万余人,这些人全部都是奴隶,成分比较好,便于改造。
获得南北纵深百里东西宽度四百里的广大区域,具备了广阔的回旋空间。
总之,组建一个后方基地的条件基本满足,接下来就应该重新规划。
加上自己的军队各种行业的移民,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要彻底解决五十万人的吃饭问题。
吃饭问题,说到底就是农耕方式的问题。
蛮莫地区的伊洛瓦底江流域,最适合种植稻谷,而且这里的稻谷全部都是高品质的香稻,而且产量很高。
陈志昌说得不错,这里的土族就是奴隶性格,根本没有丝毫主动性。一千多年以来养成了懒惰的性格,没有皮鞭的督促,根本就没有人干活。
熊储带着镇南省总督张毓秀来到蛮莫镇,已经是大局已定的一个月之后。
两年前,熊储让张毓秀把镇南州楚雄府的所有书院改造成农桑讲习所,广泛总结了景东军民府的农耕优点。
梯田,人力脚踏水车分级提水,就是景东军民府老百姓的创造。
这一次,张毓秀专门带过来六十多人作为教授,就是要带领已经获得解放的奴隶,在伊洛瓦底江流域的东西两侧高坡地全面兴修梯田,把香稻作为首要农作物全面种植起来。
建立村庄集体劳作方式,彻底废除狩猎生活方式,严禁私自进山打猎,改变守着米粮仓饿肚子的历史陋习。
要消除奴隶的思想观念和生活习惯,熊储不得不实施最严厉的刑罚体系:
不按时出工的,一律处以鞭刑;连续次累教不改的,一律斩首。
擅自进山打猎,擅自在山里搭建窝棚脱离村庄独居的,一律斩首。
仅仅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已经有四千多人被砍头,这其男女老少都有,所有的人头全部挂在村庄的路边上。
剩下的人终于慢慢“养成”了按照规定村庄群居的习惯,明白了什么叫家庭,明白了父母应该承担什么责任,也知道了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基本生活方式。
至此,蛮莫周边从奴隶社会一步跨入封建社会,知道了社会各阶层分工合作的基本原则,掌握了正常经济交易的方法。
听取了张毓秀个月的工作汇报,熊储也只能苦笑:“还行吧,比养猪稍微简单一些。我真是不明白了,教会一个人遵守规则,为什么会这么困难,甚至一定要杀人才能办到?”
张毓秀到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主公啊,这里乃是偏僻的蛮夷之地,你看看这附近,人们穷得要死,朝不保夕,但是佛寺佛塔全部都是金碧辉煌,这就是极端两极分化的奴隶制度造成的。”
“几千年的奴隶制度留下的东西只有两件:一件是酷刑,让奴隶不敢产生反抗的心思。一件是宗教,让奴隶们觉得自己这辈子受苦都是天意,这是最典型的宗教愚昧之策。佛教就是专门为掌权者服务的,愚弄天下人就是他们的根本宗旨。”
“看看这些金碧辉煌美轮美奂的佛塔和佛寺,这需要多少奴隶的血汗才能办到?但是那些奴隶主宁愿修建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也绝对不会用来改善奴隶的生活条件。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凡是信奉佛主的,最后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主公既然来到这里,而且已经铲除了所有的奴隶主,也就是低贱奴隶的救世主。因此,下官认为接下来的主要任务,就是彻底铲除所有的佛塔佛寺,消除宗教愚昧政策,让所有的平民都能够努力争取属于自己的公平公正。”
熊储点点头:“这一点我非常赞成。在我们的势力范围内,一律取缔污秽不堪的红教黄教,弘扬我道教明,教化黎民百姓珍惜现在,而不是追求虚无缥缈的所谓来世。人生在世,只争朝夕;脚踏实地,珍惜今天。”
张毓秀微微一笑:“主公啊,下官可是镇南省总督,现在这片区域已经足够大了,一个省肯定管不过来。所以下官认为有必要另外组建一个行省,专门对这里进行管理。”
“你回不去了!”熊储呵呵一笑:“发起南征战役之前,我和苗冠万练就已经统一了意见,镇南省的总督交给楚雄府知府孙学易。至于你嘛,赶紧着筹建南坎省,你就是第一任总督。”
张毓秀也笑道:“这一点,下官早有心理准备。主公点名要下官带人过来,就已经有所明白了。下官的意思是,我们有必要遵循师出有名的古训,才能够更好地统治这片区域。”
“这可是比整个云南都要大得多的广袤区域,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权力构,根本无法有效运转起来。正因为如此,主公如果不当立断,今后就会有更大的麻烦,甚至会乱套啊。”
熊储点点头:“这个问题苗冠万练彭无影他们都已经说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完全出乎我的预料。既然如此,你就慢慢筹备起来。”
“一旦平定了南面的阿瓦宣慰使司底兀拉宣慰使司八百大甸宣慰使司老挝宣慰使司大古剌宣慰使司,我就正式称王,你满意了吧?”
张毓秀自然心满意足地走了,其实熊储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方面。
什么称王称霸,这些事情对他还很遥远,甚至都没有想过。
熊储是一个杀出身,他一直以来的行事原则,就是关心的眼前应该干什么,而不是在那些虚无缥缈的问题上浪费精力。
知易行难,从现在做起。
这是第一个师傅逍遥子生前多次说过的,也是对熊储影响深远的思想观念。
比如说现在,熊储就最关心造船的事情怎么样了。
自从看见了金沙江长江洞庭湖,现在又看见了伊洛瓦底江,听说南面还有大海,所以熊储认为造船才是当务之急,其他的都可以缓一步再说。
利用上等柚木造船,对于新来的那些造船世家,也是一个全新的问题。
根据大家讨论的结果,还有从宋应星那里弄来的图纸资料,目前同时开工的就是艘可以出海的海船。
熊储在霍连山的陪同下来到第一船坞,也就是蛮莫镇南面五里的一个船坞。
一百多从衡阳王府带过来的工匠,正带着两千多名当地土族木匠忙碌。
熊储已经见识过了江面上那些当地土族的蚱蜢舟,也就是能够乘坐六个人的小船,据说都是当地木匠制作的。
不过,展现在熊储眼前的这个大家伙,可不是一般的物件,而是一艘两千料的海船龙骨。
根据工匠首领介绍,这是一艘当年仿制葡萄牙的尖底海船结,只不过把尺寸放大了六倍,也是未来第一支舰队的旗舰指挥船。
这一艘二千料的海船采用全木结构,龙骨采用了最坚硬的铁檀木,龙骨两侧的船体采用紫檀木,上层采用柚木。用锹钉铁锔铲钉蚂蟥钉等构件,通过各种船钉拼合挂锔加固在一起。
建成之后的整体外形为小方首,宽平艉的楼船。主甲板部有一层甲板室形成舯楼,设了舷墙,艉部有层艉楼,艏部有二层通透性的艏楼。
自底舱到甲板上,共分为五层。
第一层也是最底层,为压仓石,目的是稳定船身。第二层第和甲板布置层火炮十二门,第四层是舰队统领,第五层是了望指挥楼。
在动力设计方面使用了硬帆结构,帆篷面带有撑条。这种帆虽然较重升起费力,但却拥有极高的受风效率,使船速提高。
在两舷和艉部,设有入水深的长橹,使用多人摇摆,推进效率较高。在无风的时候也可以保持相当航速,而且橹在船外的涉水面积小,适应在狭窄港湾拥挤水域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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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对于造船进度如此关心,当然有更严重的局面等着他。
夏芸的东路军最早出动,是作为万练军师路军的侧翼力量存在的。
东路军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密切监视东面的南越叛逆,为夺取车里宣慰使司老挝宣慰使司提供必要的策应。
夏芸的心思和黄妍莹同出一辙,对于熊储把自己抛开一边早就憋了一口气,因为她的情况还不一样。
一方面,原本和熊储有过肌肤之亲,虽然表面上像冰美人,实际上夏芸不可能还有其他的路好走。
另一方面就是师傅彩云仙子萧璧君,曾经在阿勒坦山脉的冰川穹窿留下了“寸步不离”的命令。
自从一脚踏入江湖,夏芸十五六岁开始就一个人在洛阳周边闯荡,而且很快就混出了素无痕的名号。可以说夏芸从来没有怕过谁,自然也没有受过什么憋屈。
没想到平时不吭不哈的熊储,这一次竟然闪杆子,把自己晾在云南之后一个人跑了。
素无痕的意思,就是杀人不眨眼,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夏芸这一次很有些生气了。
女人一生气,搞得不好就要山河变色,更何况夏芸现在有近两万大军。
东路大军的先头部队,就是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统帅摧锋营,兵力千六百人。加上两个人都有亲兵两百四十人,合计超过四千人。
盘踞临安府王弄山长官司的叛逆头人,被一阵风就吹不见了,然后顺着元江东下,一个突袭就拿下了元江南溪河交汇处的重要关口:交关。
然后利用竹排船只和五囊方舟,四千人一口气渡过元江,占领了南岸的老街马登溪古沙巴班波五镇,彻底锁死了红河上游要隘。
夏芸和陶艳茹统帅军第二天午过江,根本不等樊涛和侯笃统帅的骠骑营过来,就命令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立即挥师西进。
亚斯布鲁和陈捷超不负众望,五天之内连破申渊班南古,渡过沱江攻占了孟东,拿下了奠边府。
夏芸继承了彩云仙子萧碧君的一丝偏激性格,所以整个行动剑走偏锋,泼辣大胆。
樊涛和侯笃的骠骑营刚刚渡江,根本立足未稳,夏芸就把扼守老街一线的众人交给了他们,然后带领军西进奠边府接替了亚斯布鲁的防区。
此后,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平定了整个莱州,顺便占领老挝的丰沙里,控制了南康河上游。
本来夏芸东路大军的第一阶段作战任务就到此为止,因为已经给军师万练打开了南下的通道,老挝宣慰使司的北大门已经洞开。
可是夏芸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是命令亚斯布鲁和陈捷超顺流而下,先后夺取了孟夸孟威班赛镇,距离老挝宣慰使司境内的叛军驻地湄公河北岛,已经不足一百二十里。
与此同时,夏芸命令樊涛和侯笃的骠骑营顺着红河谷南下,攻占了保和寨忽,突然袭击夺取了安沛要塞,直接威胁南越后黎王朝第十八代皇帝黎惟琪的都城:升龙城(今河内市)。
安南这个鬼地方,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整个势力分成部分。
央升龙城(今河内市)及其周边,属于后黎王朝。这个后黎王朝本来就是郑氏集团复辟,从莫氏王朝造反出来的一个政权。
莫氏王朝虽然已经丢掉了十分之九的地盘,但是现在占据北面的高平,在明朝广西承宣布政使司的庇护下苟延残喘。
莫氏王朝现在当家的儿皇帝,叫做莫光祖,弟弟莫敬宽是兵部尚书。目前屯兵凉山,防备南面的后黎王朝再次北征。
莫氏王朝和后黎王朝争斗不休,阮福源一系的阮氏家族割据广南一带,占领了荣市洞海顺化,并且宣布与郑氏把持的朝政断绝一切关系。
后黎王朝的黎惟琪,现在是一个儿皇帝,弄权大臣是清都王郑梉。
夏芸并不是一个很鲁莽的人,她命令自己的部队两路出击,就是因为李青的斥候营传回来的消息非常有利。
莫氏王朝经过后黎王朝的次北征,现在已经支撑不下去了。大明朝廷现在是内忧外患,根本无法出兵帮助莫光祖“收复失地惩治叛逆”。
大明朝廷虽然不能出兵,但是夏芸现在正好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出兵,两家一拍即合。双方商定:
莫氏王朝的兵部尚书莫敬宽,出动所有的精锐千步军两千水军南下,攻取太原和北江。
夏芸的东路大军顺流而下,夺取安沛宣光越池座重镇。
两家合围升龙城(今河内市),然后一路向南扫荡,顺便平定阮氏集团,同意安南全境。
双方仅仅商量了出兵作战,竟然没有涉及到出兵的条件。
夏芸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做赔本的买卖?
莫氏王朝故意不主动提出请求出兵的条件,夏芸也就装作不知道。
没有条件就是最好的条件,如果真弄出一个条件,今后还麻烦了。
因为夏芸第二阶段的作战任务,就是占领安南全境。如果现在就弄出一个条件出来,今后还必须找一个借口才好灭掉莫氏王朝。
亚斯布鲁和侯笃夺取安沛以后,顿时惊动了升龙城里面的郑梉。
因为敌人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根本没有丝毫反应时间,所以郑梉只好亲自带兵赶到紧急求救的宣光城。
结果一路跋山涉水,郑梉刚好晚了一个时辰,宣光城已经被攻破。
郑梉以为自己仅仅晚了一个时辰,现在立即展开反击,就可以趁敌人立足未稳重新把宣光城夺回来。
谁知道攻城的命令刚刚下达,两下伏兵四起,数百辆孔明弩箭车不计箭矢消耗数量,对郑梉的千大军整整进行了两个时辰的打击,顿时就彻底击溃了。
结果在逃跑途又遭到了数百颗地雷的连续轰炸,千步军最后逃回去的不足两千人。
步军可以逃走,但是费尽力气溯江而上的十艘舰船,刚刚在江心掉头准备逃跑的时候,江面上突然出现十六根竹篾索。
绳索横江,舰船泡汤。虽然可以砍断竹蔑索,而且后黎王朝的水军也是这么干的。
但是砍断竹蔑索是需要时间的,而老天爷经常不给凡人留时间,总要让你在看见一丝希望的瞬间,结果空欢喜一场,最后惨遭不幸。
两千二百水军还想一边负隅顽抗,一边砍断绳索逃走。
结果最后仅仅就差一根绳索没有砍断,沱江两岸突然出现数百门虎蹲炮,一通猛轰之后死伤过半,被迫投降。
原来,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的摧锋营势如破竹,一口气打垮了孟夸孟威班赛镇,又兵不血刃占领了老挝东部重镇桑怒。
夏芸的军也没有继续停留在奠边府,而是顺着沱江下来,先后攻占了山萝安两座重镇。然后命令骑炮营紧急东进,增援樊涛和陈捷超夺取越池。
夏芸敢于把自己身边的主力部队派出去,仅仅留下一个骑兵营一个女兵营,就是因为西面的亚斯布鲁和侯笃所部,占领的桑怒这个地方,竟然有一批汉人。
因为朝廷不准“片帆下海”,他们本来是合浦苍梧那边进来从事走私生意的。没想到这里四处都在打仗,结果被困在这里近百年。
这些汉人已经传下来两代人,建立了自己的华族村庄,总人口达到了千多。
现在自己的部队打进来了,那些没有忘本的汉人当然兴高采烈迎接自己的弟子兵。
不仅如此,他们的后生仔还挑选出百多人当兵吃粮,为子弟兵带路。
这些人历来到处走私,对一些山间小路沟谷河汊了如指掌,所以亚斯布鲁和侯笃的摧锋营后发先至,抢占了清化城,控制了东丰港,对南定城形成了半包围圈。
至此,后黎王朝已经被合围在升龙城,能够回旋的区域直径已经不足两百里,覆灭在即。
一连个多月的连续作战,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尽,实在无法再战。
现在包围圈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瓮捉鳖,所以夏芸一声令下:“所部就地坚守,部队轮番休整,等候下一步命令。”
不休整不行,因为个月时间占领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停留的时间太短暂,所以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完。
比如说按照当初在元谋县武定县境内那样,把所有的大小头人全部清理干净,完成初步的村落改造,开展分配土地的工作。
因为这里的气候很不错,一年可以种植到四季稻谷,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夏芸要为自己吃饭的问题好好打算一番。
还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就是亚斯布鲁的摧锋营已经到了海边上,发现敌人还有好多海船,所以刚刚占领的东丰港,经常遭到敌人战船的大炮轰炸。
经过桑怒村汉民新兵的暗调查,原来这是购买的荷兰火炮,同时参照荷兰西洋战船建造的海船,每一艘战船上有八门火炮。
这些火炮比大明朝的红衣大炮射程远得多,而且还十分精准,实在是太厉害了。
夏芸一听到比红衣大炮还要厉害,她当时就束无策。
此时她已经接到了西路军统帅黄妍莹遭受不测的消息,同时也知道该死的冤家熊储到了缅甸,所以赶紧派出自己的斥候营统领李青,立即安排人向自己的主公汇报:
“安南叛逆竟然拥有西洋海船,而且还有西洋火炮,比朝廷的红衣大炮还要厉害。请主公赶紧想办法,不然的话,今后还边上根本无法立足。”
与此同时,因为夏芸的彪悍出,路大军完全就是“被动行军”,根本无仗可打,就一路冲到了清迈,也就是老挝宣慰使司所在地。
这个地方就是澜沧王国(老挝),王城分别是清莱清迈。现任国王叫做迫提善,刚刚即位不久就宣布从缅甸独立出来,正在和缅甸东吁王朝残部打仗。
熊开山指挥段鹏司马承所部在纳欣北岛连续两次战斗,最后虽然连续攻破了清莱清迈王城,但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敌人溯江而上的战船袭击,造成较大损失。
军师万练也没有办法,现在必须有自己的战船,因为接下来就是面对大海,所以他给东线线各部下达了“就地坚守,维持地方”的命令之后,抽身赶到蛮莫镇。
目前已经到了战役的胜负关键之处,生死就在一瞬间,万练需要和熊储进行最后一次全面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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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旦全力奔驰起来,一个不小心就会控制不住。
如果发展到不可控制的阶段,脱缰的野马就会变成一匹疯马,撞死敌人的同时,也会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熊家军起于草莽,独挡一面的将领都是没有经历过大战磨练的新。虽然年龄都已经二十出头,实际上并没有应付复杂局面的能力。
战役刚开始发起的时候,因为和自己原来的地界接壤,风土民情十分接近,所以很多问题还看不出来。
随着战线拉长,战略纵深的无限扩展,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就开始转移,从单纯的武力转到了非军事因素。
一句话,占领区的扩大,军事政策和民族政策的重要性就开始发生逆转。
刚开始当然是军事第一,民族问题第二,俗称下马威,先把你给打服了。
随着战争的进行,军事力量逐步退居幕后成为一种威慑,民族政策成为主角。
军师万练察觉到这个问题,就是因为东线的夏芸竟然孤军深入,现在已经把升龙城给包围了。
安南地盘虽小,但内部却是四分五裂,战乱频仍,本来就有股明面势力股暗势力在里面较劲,打得不可开交。
夏芸突然横插一脚,仿佛一滴水掉进油锅里,原来的六方博弈维持的微妙均衡瞬间被打破,争夺利益的形势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根据桑怒村新兵侦察以后传回来的消息分析,军师万练发现自己面临的局面,现在已经变得十分危险。
首先,在高平苟延残喘的莫氏王朝,现在强调自己是正统,得到了广西承宣布政使司的暗支持。
其次,占据升龙城(河内)的后黎王朝,虽然占据了都城,但毕竟是造反起家的,属于叛逆,而且和荷兰殖民军勾结在一起。
再次,盘踞在顺化城的阮氏集团,去年新上台的家伙叫做阮福澜,自称为“功上王”,现在和葡萄牙殖民军沆瀣一气。
也就是说,一个小小的安南地区,实际上是大明朝廷控制交趾北部地区荷兰殖民军控制九真北部地区葡萄牙殖民军控制日南地区方博弈。
现在突然增加了一个熊家军,这种明暗交织的综合平衡趋势彻底被打破。
平衡一旦被打破,原有的利益支撑点之间,就必然发生剧烈碰撞,然后寻找新的平衡点。
“主公能够亲自过来主持大局,我就放心多了。”
万练突然出现在蛮莫城,让熊储吃了一惊,以为线和东线战场又出现了问题。
“主公,目前还没有什么问题,并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万练没有浪费时间,见面就说正题。实际上现在火烧眉毛,也没有时间给他浪费。
点点头,熊储非常担心的问了一句:“说说看,究竟是什么样的问题,需要你从前线返回来。”
万练苦笑着说道:“主公,问题很多,我就从东面说起。因为夏芸突然采取了剧烈动作,安南那边的情况现在不是结束战争的问题,而是如何善后的问题。”
“升龙城的黎惟琪被郑梉挟持,勾结荷兰殖民军壮大自己的势力。日南的阮福澜勾结葡萄牙殖民军,同样是祸国殃民。毫无疑问,这两家都是里通外国,肯定不能留着,必须斩草除根。”
熊储听说黎惟琪阮福澜都勾结外敌,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如果消息属实,这两家必须彻底铲除掉。对于卖国求荣的家族,绝对没有必要留下,这个原则不能变。”
万练双一摊:“主公说的当然正确,为了遏制里通外国的卖国之举,事实上也必须这样才行。可是,如果现在灭掉这两家,我们的问题也就来了,这也是我紧急赶回来的原因之一。”
“军师,你究竟顾虑什么?”熊储还没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有两个顾虑,需要主公拿出意见。”万练伸出两根指头晃了晃:“第一个,荷兰殖民军和葡萄牙殖民军,都是坚船利炮,而且葡萄牙的战船火炮更厉害。主公应该知道,红衣大炮就是葡萄牙的技术。”
“如果我们彻底灭掉升龙城的黎惟琪顺化城的阮福澜之后,就要做好同时面对荷兰殖民军葡萄牙殖民军联合进攻的准备。这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第二个问题,就是躲在高平城的莫光祖,他下的军队已经不到一万人,而且装备简陋,不值一提。但是莫光祖身后就是广西承宣布政使司,这才是一个大问题。”
“毫无疑问,要想彻底平息安南境内的战争,这个莫光祖就必须灭掉,这同样是没有疑问的。关键之处在于,如果灭掉了莫光祖,我们就要和广西布政使司面对面,也可以说是和朝廷面对面了。”
“熊储这个名字,如果仅仅代表一个杀,朝廷自然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个名字如果代表着一个地方势力,而且还属于由来已久的建帝一脉的叛逆势力,朝廷会视而不见吗?”
熊储不是傻子,万练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知道这的确是两个重大的战略问题。
战术出了问题还能够补救,战略方针一旦出了问题,最后必定一败涂地,没有丝毫挽救的余地。
熊储倒背双来回转了两圈,结果还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军师所虑甚是,这的确需要慎之又慎,绝对不能乱来一气。”
“现在就和朝廷展开对峙,这不是一个大明子民应该干的事情。军师想必知道,女真皇太极忒不是东西,简直就是一头豺狼。”
“如果我们在南面和朝廷展开对峙,北方的皇太极必定趁虚而入,加上原地区流民义军四处捣乱,大明朝也就不是大明朝了。”
“由此可知,现在灭掉高平城的莫光祖残部,简直就是祸国殃民,这个绝对不能干。至于对抗荷兰葡萄牙那些洋鬼子,我反而没有什么顾忌。”
万练点点头:“我和主公想法一致,所以我们需要调整一下目前的战术。如果要想对付荷兰葡萄牙那些洋鬼子,就必须在海上彻底打败他们。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建设一支强大的水师。”
“但是水战和骑射步战完全不同,要想形成战斗力,那就需要很长的时间。正因为如此,我认为需要调整一下战术方向,首先解决缅甸老挝北方的问题,建立一个牢固的大后方,然后考虑夺取沿海周边。”
熊储终于听明白了万练的指导思想:“军师的意思是说,在目前的条件下,我们既不能和朝廷面对面,也不能和荷兰葡萄牙面对面。而是应该刻意保留一片缓冲区域,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之后再说其他。”
万练呵呵一笑:“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主公是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拳头收回来积蓄力量,然后打出去才能致敌人于死地。”
“我来到这的路上,发现地方上搞得不错,连景东军民府的梯田都已经在这里有了眉目,那就说明民生问题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我的观点是,解决了老百姓的吃饭问题,这仅仅有了全面解决地方问题的基础。更加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让当地土族有一种归属感。”
“这里的土族对于国家没有什么具体概念,所以当地土族造反之后,组建的所谓国家没有名字,全部都是按照地名或者人名来命名的。”
“现在这里即将变成我们自己的地盘,对待土族居民的政策需要一个最后定位,并且能够始终如一的执行下去,慢慢建立一种归属感。”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熊储万练张毓秀霍连山四个人,针对未来的战略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就接下来的要害问题寻找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东线的安南境内保持现状。
樊涛和侯笃的骠骑营依托越池城构筑防线,彻底切断红河流域,确保越池——老街——交关畅通无阻。
亚斯布鲁和陈捷超的摧锋营加固清化城的防御设施,严密监视荷兰葡萄牙殖民军的海上力量变化,防止南面的阮福澜北上夹击。
夏芸的军主力部队一定要处于一个随时可以动的位置,同时抽出相当的力量加强地方工作,保证每占领一寸土地就变成自己的基地。
第二,万练的线战场暂时遏制进攻势头,要尽可能消化已经取得成果。
段鹏和曹宇鑫的平南营赤格和萨胡尔的射声营,一定要全力经营沙耶武里——网南城(原网南国都城)的孔埠河防御阵线,控制北部上寮勃拉帮地区,防止暹罗(今泰国)叛军从永珍城(今万象)北上。
司马承和莫东年的陷阵营,在清莱府——会晒——南塔一线构建防线,和西面的景东孟萨孟宾保持掎角之势。
万练熊开山指挥军驻扎清迈城,接管澜沧王国的所有权利,对迫提善王的王室成员就地软禁起来。整个上寮地区开始恢复性建设,全面经营孔埠河流域,确保双季稻花生的种植面积不被削减。
第,霍连山的西路大军先后恢复了木邦宣慰使司孟养宣慰使司的地盘,这里原来就是大明朝的前沿阵地,没有语言化隔阂,有良好的基础,所有需要在这里进行扩军示范。
恰在此时,霍连山的斥候营传回来消息,一个出乎意料的重大敌情变化突然发生,很可能直接导致战局逆转。
熊储万练张毓秀一直认为再不能犹豫下去,现在必须立即全面扩军,然后针锋相对渡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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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的数百年时间里,掸邦木邦孟邦白古邦底兀拉阿拉干人等等纷纷割据独立,整个缅甸境内到处都是大小不一的国家,鼎盛时期多达数十个。
蛮夷之地不知廉耻,也不知道侯爷王爷是个什么概念,缅甸境内几乎一个部落就可以自封为王,然后开始互相征伐。
东吁部落崛起之后,随即吞并了鼎盛一时的底兀拉王国,开始了新一轮的大兼并,血腥的战争再次拉开帷幕。阿瓦王国覆灭之后,诞生了一个所谓的东吁王国。
缅王莽应里初步统一了缅甸,就坐井观天,飘飘然起来。竟然不知天高地厚,挥师北上进犯大明帝国,结果挨了当头一棒,伤筋动骨。
恰在此时,西南沿海小国,也就是所谓的阿拉干王国落井下石,乘率葡萄牙雇佣兵,并联合境内的奴隶主一起发兵攻占白古,缅王莽应里当了俘虏。
东吁王国残部一路向北败退,占据了阿瓦为心的“粮仓”地区休养生息,保住了上缅甸半壁河山。
随着缅王他隆执政,东吁王国残部又死灰复燃,对那些落井下石的部落展开了血腥报复,杀得天翻地覆。
小部落一个个被吞并,结果就剩下西南沿海的阿拉干王国南部沿海的底兀拉王国,还能够拼死抗争。
阿拉干王国底兀拉王国能够保住小命,当然是有缘故的。
西南沿海的阿拉干王国历史还比较悠久,曾经也是起落,所谓的国王那罗弥迦罗还流窜到孟加拉。
后来借助孟加拉国王高尔的军队,那罗弥迦罗得以回国报仇,并在谬汉重建阿拉干王国。
经过这一次事件以后,那罗弥迦罗知道了洋人的厉害,因此一门心思勾结葡萄牙殖民军,并且出巨资组建了一支八百人的葡萄牙雇佣军。
阿拉干人啥都不会干,就是会驾船航海,吉大港一带的阿拉干水举世闻名。
经过割让实兑岛之后,葡萄牙殖民军协助阿拉干王国建立了一支强大的海军,全部装备葡萄牙舰船火炮。
南部沿海的底兀拉王国不甘示弱,刚好碰到“海上马车夫”荷兰殖民军过来没有立足之地,于是以割让沙康(今达贡仰光)为代价,让荷兰殖民军在这里建立了“东印度公司”。
沙康本来是葡萄牙殖民军的占领地,荷兰殖民军有了当地土族底兀拉王国的支持,顿时把葡萄牙殖民军胖揍一顿,沙康换了主人。
底兀拉王国出卖国土之后,自然要得到相应的报酬,。
这个报酬包括两个方面:荷兰殖民军出卖二十艘舰船,同时搜罗了被打败的一千葡萄牙殖民军,组建了洋人雇佣兵。
本来阿拉干王国联合底兀拉王国,是准备北上夹击东吁王国,然后两家平分天下的。
恰在此时,军师万练兵分路南下,最彻底的不宣而战,当然起到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效果。
霍连山所部宛如一道狂飙席卷而来,让整个缅甸各部风云突变。
上缅甸北部地区在个月之内全部陷落,让盘踞在阿瓦城的他隆缅王嗅到了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气息。
这种气息很少出现,一旦出现就绝对没好事,因为它就是死亡气息。
霍连山最后说道:“师傅,斥候营派出当地土族兵带回来的消息称,东吁王国的他隆派遣信使,分别联合阿拉干王国的平明底兀拉王国的孟族女王菲丽,然后在西南海边小城谬杭结盟。”
“如果仅仅是这家联对付我们,问题还不算太严重。可现在比较糟糕的是,沙康的荷兰东印度公司实兑的葡萄牙舰队不列颠(英国)东印度公司孟加拉特别管理区,这支舰队也参加会盟。”
“消息还说,这个不列颠(英国)舰队似乎比荷兰舰队葡萄牙舰队还要厉害,据说他们的指挥船叫什么太子号,是一种快速风帆战船,有层甲板。战船上安装有四根桅杆,桅杆上张挂横帆。”
“不列颠(英国)舰队的这个太子号战船,上面装备了六十四门火炮,从舷窗两侧发炮。平时都是封闭着看不见,但是碰到敌人的时候,舷窗一打开就可以开炮,射程超过了五里地。”
这是一个最新的,也是最紧迫的敌情变化,而且来得有些措不及。
刚开始的时候,熊储万练协商的结果,还是暂时不要和荷兰葡萄牙正面碰撞,埋头发展一段时间以后,再找会收拾他们。
可现在不是自己要找别人,而是别人暗地里搞阴谋诡计,马上就要过来对付自己了。
其实也很好理解,战争是敌我双方的共同行动,绝对不会因为一方的异想天开,就按照单方面的设想进行。
熊家军闪电突袭作战的第一阶段,因为敌人没有防备,固然能够打敌人一个措不及,但是敌人绝对不是傻子,也不会束就擒。
既然如此,不甘失败的敌人采取反击措施,属于一种非常正常的态势,就完全可以理解。
现在的变化让人意外,并不是因为缅甸南部的个冤家联起来,而是因为不列颠(英国)荷兰葡萄牙殖民军直接插进来。
熊储万练和张毓秀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个殖民军的舰队参战几乎可以肯定,而且葡萄牙雇佣兵也很可能会参战。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熊家军就要做好“同多国部队作战”的一切准备,包括思想上装备上的战术上的各种准备。
南坎省总督张毓秀苦笑着说道:“主公,看来要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才行了。毕竟我们兴师动众出来,还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现在要退回去的话,那不太现实。”
“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张大人没有必要太悲观。”万练摆摆:“就算什么不列颠(英国)人的舰队参加进来,那也不能蜂拥而上。毕竟伊洛瓦底江钦敦江并不是大海,太厉害的大战船不一定就能过来。”
“要说在陆地上正面硬碰,我们并不一定就害怕他们。都说葡萄牙荷兰不列颠(英国)的火器厉害,但是我们的火器也在不断完善之。真要交的话,说不定还能促进我们火器的发展。”
“不过,敌人既然已经全面联合,准备共同对付我们,这个还是要引起足够的重视。所以刚才所说的扩军计划就要抓紧实施,然后抢占各地战略要点,准备进行全面防御作战。”
熊储点头说道:“从军事上来说,军师路军所在的位置最为重要,接下来要平定暹罗国真腊国。从民政上来说,总督张毓秀担子最重,一方面要全力南坎省,同时还要筹建澜沧省。”
“缅甸这边,敌人的反击措施也非常犀利,我们紧急扩编军队已经迫在眉睫。现在地盘越来越大,连最基本的防御力量都严重不足。”
“好在这里已经对南坎蛮莫两处的五万多俘虏进行了个月改造,已经剔除了所有的将校。从里面挑选出两万六千人的后备军,现在可以派上用场。”
“既然我们个人的意见一致,因此我决定组建无敌营,由那力布赖担任统领,抽调我们的老兵四百人,补充兵千六百人组成。他们的任务就是掐断钦敦江,占领西岸的敏辛锡当英帕尔,构成我们南坎省的西部防线。”
“组建一个象军营,让布尔固德当统领,把所有缴获的战象四百八十头交给他,另外补充滇马两千五百匹,总兵力千人,占领班茂昂宾。一方面威胁南面的阿瓦城,另一方面作为无敌营的后援。”
“我已经命令霍连山把俘虏里面的果敢族抽出来了,一共四千八百人,组建一个果敢营,让威史俄里去当统领,就部署在南坎腊戌梦涵当阳孟崖南兰一线。”
“这一万二千俘虏兵改组的部队,目前还不知道战斗力如何。刚好借这个会发起一次扩大防区的战役,检验一下新部队的基本战斗力。”
“如果新部队能够通过这次考验,今后就可以承担地方防御任务,把我们的主力部队替换出来作为第二阶段作战的尖刀部队,准备应付更加复杂的局面。”
“剩下的一万四千后备军都是水性很好的家伙,现在正在等待一个统领过来,然后组建我们的第一支水师。这个统领叫做钟国柱,原来是是洞庭湖水师参将。”
万练点头同意了熊储的战役部署,因为这也是目前唯一能够采取的措施,那就是尽快掐断伊洛瓦底江钦敦江,不让敌人溯江而上干扰自己的大后方。
与此相适应,东路大军路大军现在必须采取守势,而且路大军还需要做好随时出兵,策应西路大军反击敌人的战斗准备。
几个人最后确定了对待当地土族的基本原则:在今后的作战过程,打击对象要有所侧重,尽可能实施分化瓦解的策略。
万练在蛮莫城停留了天,因为他需要赶回去处理自己那边的九万多俘虏,争取从挖掘一批兵员扩充几支后备部队。
现在已经到了应该剑走偏锋的时候,万练觉得没有必要按部就班去弄什么堂堂正正的东西。
军师万练会有什么对策,熊储从来都不关心。就算想关心现在也没时间,更没精力,因为他最关心的问题不在地上,而是在水里。
未来的敌人,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在水里。
如果不在敌人最擅长的方面彻底打败对,今后就会永无宁日。
这是一个杀对复杂局面的理解,没有什么道理好讲。
所以万练前脚离开,熊储就已经到了江边船坞里面,而且一连半个月都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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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风贤,五十岁,浙江镇海人。熊家军水师船场总督,相当于朝廷正二品大员待遇。
徐家祖上在镇海有四座船塘(船坞),能够分别建造广东船蜈蚣船鹰船子母船。
嘉靖四十年一五六一年的宁台温之捷,戚继光胡震等所部战船近战倭船,击沉撞沉敌船十余艘,烧残敌船五艘。
这一次戚继光所乘坐的主战船——广福船,一千九百料,长度二十六丈,船舷最大宽度十丈八尺五寸,堪称超级巨无霸,就出自徐家之。
此仗大获全胜,徐风贤的祖父认为徐家的好日子来了,因为朝廷需要在海上抗击倭寇,就肯定需要徐家造船。
可惜事与愿违,戚继光和胡震虽然在海战打赢了,但是朝廷下达的诏命是:“片帆不得下海,沿海百姓内迁不低于一百二十里,饿死倭寇和弗朗海贼。”
沿海百姓数千年来都是靠海吃海,根本没有其他的谋生段。朝廷里面的东林党祸国殃民的禁海之策,不仅导致沿海全部荒芜,而且百姓饿死数十万,被逼当海盗的就有四万余人。
“早知如此,我绝对不会帮助戚继光造大船,而是造小船。只要倭寇存在一天,朝廷就不能禁海。虽然倭寇杀了数万百姓,但也没有朝廷禁海令死的人多。多少渔村都全部死绝了,这就是大明朝干的好事。”
这番话不是徐风贤说的,而是他向熊储转述祖父临死之前的遗言。
熊储当然能够听出这番包含的巨大悲愤,还有一种死不瞑目的巨大遗憾。
“徐大人,朝廷做了很多不得人心的事情,所以我们才需要补救。现在葡萄牙荷兰英国的那些海贼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需要你们造船,越大越好,越快越好。”
熊储看着江面上一艘崭新的桅大船,语气有些急迫,透露出无限的焦虑。
徐风贤接近六十岁了,下颌的一把胡须随风飘动,但显得精神抖擞,神采飞扬:“主公,这是个事情着急也没用。如果真要建造大船,那就必须在大海边上才行。在江边上造船,大不了。”
“主公请看,这是一艘炮舰就已经到了极限,而且还不能满载,否则就要搁浅。这一艘是我祖父当年准备给戚继光修建的坐舰,可惜那个时候没有铁檀木就更别说金丝檀木和紫檀木了,最后没有实现。”
“现在不一样了,两万多人进山伐木,然后顺流飘下来,所以我才决定首先建造这一艘一千八百料的战船,算是安慰祖父大人的在天之灵。”
“这是结合了葡萄牙广东船福船的优点,祖父大人亲自设计的一款新船。全长二十四丈,干舷最大宽度八丈四尺八寸,尖底方头鱼尾。不仅速度快,而且船底有二十四密舱,轻易不会沉没。”
“干舷最下面的一层,一共有十六门五寸口的红衣大炮,每一门加上炮车都是千六百斤,射程五里十步。其船头安装两门,两侧分别安装门。只要能够打敌船,就可以直接摧毁。”
“干舷第二层,一共安装有二十四门四寸口的红衣大炮,每一门加上炮车都是一千二百斤,射程四里十九步。其船头安装两门,两侧分别安装十一门。第一层和第二层火炮是专门为海战准备的。”
“甲板上布置了十二门近程虎蹲炮,还有特制的火箭弩箭,这是为近战准备的兵器。这些装备在海战一般不会用上,但是在这条江里面打击两岸的敌人,那就可以派上用场。”
熊储顺着徐风贤的右看去,这才发现船头突然出现了四个炮口,而且炮管都伸出来了,分为上下两层排列,黑魆魆的炮口让人不寒而立。
“原来这些炮口平时是封闭的啊?”熊储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徐风贤笑道:“那是当然了。在海上风浪很大,如果没有敌人的话,就把炮口封闭起来,一方面可以防风浪,另一方面可以提高航速。当然,这艘战船能够发挥威力,最关键的还是要感谢孟凡大人。”
熊储知道所谓的孟凡大人,就是那个邪门道士孟凡:“徐大人,你造船怎么和那个邪门道士有关系呢?据我所知,那个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战船。”
徐风贤摇摇头:“主公说错了。战船战船,那就是要用来战斗的。能够发挥战船的威力,就需要量身定做的火炮。刚好孟凡大人实验了一款崭新的火炮,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不可思议。对,就是不可思议啊,老朽这次涨见识了。”
熊储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这回事吗?徐大人赶紧带我过去看看!”
“船上正在进行最后的船帆制作,暂时还不能上去。如果主公想看火炮,我们到后面山坡上,那里有两座炮台,有敌人的时候可以打仗,没有敌人的时候就是试验火炮的地方。装备的就是最新式的火炮,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熊储看见红衣大炮的会并不多,真要说起来,还是在镇南城看见过。衡阳王城虽然有四是八门红衣大炮,但都在城墙上,熊储却不能上去。
但是今天所看见的新式火炮,和他原来所见绝然不同。
熊储一眼就发现不对了:“他们在哪里弄来这么多白铜?”
这是一尊长度尺二寸,炮口五寸,分为节的白铜炮,看起来银光闪闪。这都不像兵器,反倒像一件工艺品。
之所以看起来分为节,就是因为最前面的一节细得多,间的一节开始变粗,最后的一节起码比第一节粗了倍。
熊储看不明白的是,这尊火炮带有两副架子。火炮第节的底部有四个五寸左右的小铁轮,这四个小铁轮全部落在两根铸铁的凹槽里面。
两条铁链把火炮和下面的凹槽连在一起,大概有六尺的滑动距离。
很明显,这尊火炮可以顺着凹槽前后滑动。
下面还有一辆铜质两轮车架,车轮直径两尺左右,这尊火炮就在车架上。
就在熊储越看越糊涂的关头,身后传来一声怪叫:“哎呀,公子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看我的玩具呢?”
“我就说了,只要有你这个邪门道士的地方,就肯定会弄出很多邪门事情。你倒和我说说看,这是一门什么怪炮,和原来的红衣大炮完全不同,我看了半天也没有看明白。还有啊,白铜如此稀少,你竟然用来铸炮,太过分了吧?”
熊储虽然口打趣,但是对孟凡是打心眼的尊敬。不说别的,仅仅是蛇毒地雷这一项,那就是天才的成就。
“白铜稀少吗?白铜根本就没有!”孟凡伸拍了拍炮口:“这都是我那些是兄弟们不眠不休炼丹,才弄出来的新品种。你这个小气公子,什么时候给过我东西啊?”
熊储夸张地笑道:“哈哈,你说对了。想当初和你第一次见面就说好了,我是什么都没有。你想搞什么歪门邪道,全部都要你自己想办法。至于说你们那些师兄弟炼丹,竟然炼出了白铜,本来就足够邪门的了,更邪门的是你拿来铸炮。”
孟凡摇摇头,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徐大人在这里,他需要在大海上使用火炮,第一个就是要防锈啊。我的那些师兄弟们,在炼铁炼铜过程,首先要考虑的就是防锈。”
熊储点点头:“那些兄弟们辛苦了,我都记在心里。现在说说看,你这叫什么炮,怎么和我原来看见的都不一样呢?”
孟凡的两只眼睛突然放光:“公子这就说对了,这是我们一百多师兄弟两年时间弄出来的一个设想,目前还在进一步完善。这叫后装火炮,由部分组成。”
“公子请想,要在战船里面操作火炮,如果每一次开炮以后清理炮膛,那就必须把大炮拖回来,然后忙碌半天还没有打出第二炮,可能敌人的战船就已经上来了。”
“船舱里面的空间本来就很小,如果这样颠来倒去的话,那根本没法打仗。从实战来说,所有战船的火炮,其实都只能开一炮就没啥事干了。”
“为此,我和师兄弟们提出一个设想:从后面清理炮膛,就不用把大炮搬来搬去,更不用降低炮口影响命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可就难了。”
“以前的红衣大炮底栓都是焊死的,要想从后面清理炮膛,那就必须让大炮的底栓是活动的,随时能够打开。可是,底栓是用来闭气的,一旦活动起来就会跑气,从而影响射程。”
“我们实验了百多次,经过九次炸膛,死了四十多人,才慢慢找到解决闭气的办法。那就是单独铸造底栓,既不能用铁,也不能用铜,因为硬碰硬不能闭住气。刚好楚雄那边别的没有,就是锡多银多。”
“锡银都很软,用力就变形。经过不断试验,我们的底栓终于成型了,这就是铁碗锡凸,也就是在铁碗底栓里面增加一个锡塞子塞住炮管,然后在炮身两侧铆固。”
“底栓能够活动了,如果仅仅用来方便清理炮膛,那实在是有些划不来,所以我们决定彻底推翻红衣大炮的开炮方式,从后面装填炮弹和火药,然后把底栓关起来铆定。”
孟凡娓娓道来,熊储听得浑身发紧,眼泪都下来了。
事实很清楚,孟凡虽然说的很轻巧,但是这个过程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凶险。仅仅炸膛九次,就死了四十多人。眼前看见的这尊大炮,那都是用生命堆出来的。
什么人最可敬?
像孟凡这样的人,还有那些为了铸造大炮而献出生命的四十多名勇士,才是最可爱的人。
“现在,我们已经根据射程,事先制成了不同分量的火药包,分为射程五里四里里两里四种药包。炮弹全部都是用铅制作的,重量八十一斤。”
“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开炮方案,那就是使用四里射程的火药包。如果使用射程五里的火药包,连续开炮超过六炮就有炸膛的风险。”
“至于炮车滑槽,平时都是固定的,大炮只能前后滑动,这样就不用频繁调整射击方向,能够保证命率。经过反复试验,熟练炮在半个时辰之内,可以连续开九炮。”
“一门战船大炮,需要一名装药一名装弹两名送弹两名铆定一名清膛两名复位一名点火。加上一名司令员,一门大炮需要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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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八百料的第一艘主力战舰,已经在进行最后交工之前的准备,熊储一直没有找到能够验收的人,已经头痛了十多天。
崇祯九年(一六六年)四月,钟国柱带领水军四百八十人,经过一个半月的翻山越岭来到蛮莫城,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熊储在接风宴上笑道:“我在北方长大,看见水就心里发虚。徐大人把战船造出来了,可是没有人明白。当年离开洛阳南下,你就一直在洞庭湖学习水师指挥,这一晃十年过去,今天就看你的了。”
“徐大人他们四座船塘同时开工的,现在已经完成一艘一千八百料艘一千二百料的主力战船。究竟能不能打仗,我们都是外行。现在正是洪水季节,伊洛瓦底江的江水最大,所以四艘战船都已经下水。”
钟国柱微笑着摇摇头:“主公啊,不是我说泄气话,虽然有了战船,但也不能说就可以马上打仗。这和骑射部队完全不同,并不是有了战马就能上战场的。”
“我带来的四百八十人当然可以操作一艘战船作战,但绝对不能这么用。这些人是我们未来水师的种子,他们绝不能轻言牺牲。而是应该招收水兵,组建真正的水师展开训练,然后才谈得上作战。”
熊储点点头:“我给你准备了两万水性很好的新兵,具体如何组建水师,你是内行,当然由你说了算。但是有一条你要记住,我们未来的作战对象,分别是葡萄牙荷兰英国殖民军舰队。”
“在江里面作战只是暂时的,未来的战场都在大海上。如何才能跨海作战,这是你要注意的问题。海上风大浪急,就需要更大更好的战船。但是这里不能建造更大的船只,就需要你们把敌人赶出去,夺取海边上的港口才行。”
钟国柱没有继续说水师的问题,反而通报了另外一件事:“主公,河南南阳汝南又发生了大面积旱灾,悲惨的景象和你当年看见的一幕一样。树皮草根全部都吃完了,老弱病残的人也被吃了。”
“崇祯皇帝很慷慨,竟然下诏发千五百两银子赈济山西南阳的灾民。说实话,连我都不知道这千五百两银子,面对数十万灾民应该如何赈灾。”
“既然无法赈灾,所以灾民又开始作乱。总理卢象升率总兵祖宽游击罗岱等诸道兵驰援滁州,与农民军在城东五里桥大战获胜。闯王闯将所部已经退回河南陕西。”
“可是,宁夏卫的卫所官兵,因为个月没有军饷二发生兵变,甚至连军粮也断了两个月。结果卫军官兵因为没有饭吃群起围攻官署。巡抚右佥都御史王楫,因为没有能力筹措军饷,被哗变军卒给斩首了。”
“军师苗冠认为,随着天灾越来越严重,朝廷国库空虚,根本无力赈灾。数百万灾民无法安置,天下彻底大乱已经无法避免。希望主公一定要早做打算,否则后悔就迟了。”
一直倾听的张毓秀突然抢先说道:“主公,既然南阳汝南出现大面积饥荒,可不可以让苗冠彭无影他们利用王爷的合理身份给朝廷上奏折,同时和桂林府进行沟通,集数十万灾民到我们这里呢?”
“我们这里虽然并不富裕,但是气候条件相对好得多,而且不缺水,这是原百姓最需要的东西。只要百姓能够吃苦,就能够开垦的梯田,养活人肯定是没问题的。”
熊储苦笑不已:“张大人这个想法的确很好,可真是异想天开啊。别说数十万人了,就算是十万人的大迁徙,那也不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我在蒙古草原上亲眼见过大迁徙,十多万人要移动,实在是太难了。”
“原灾民和漠北灾民还不一样,因为原灾民真的是一无所有,不像草原牧民还有几只羊可以对付一段时间。如果我们出面转移灾民,千多里路走下来,至少就需要一百多万石粮食。”
“不过,张大人的这个提议非常好,我们不能眼看着自己的百姓易子而食无动于衷,能救一人是一人,所以要当成一件事情来做。霍连山,立即发出八百里加急,让老夫子和彭无影试试看。”
飞龙洲,是一座江心洲。
南卯江(瑞丽江)在因育瓦汇入伊洛瓦底江,然后在下游不远形成一个江心冲积洲。
钟国柱沿江考察以后,决定在江心洲建立自己的水师基地。
熊储听到张毓秀说什么: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所以即兴命名为“飞龙洲”。
对于熊储的疑惑,钟国柱解释道:“主公不用奇怪,斥候营已经传来消息,大江从这里开始,竟然是笔直向南,全程两百里没有丝毫拐弯。而且从飞龙洲下去不远就是一道大峡谷,长度六十里,最窄的地方只有十丈宽。”
“如果敌人溯江而上进攻我们蛮莫城,只要在前面的密亚当高地设置一座炮台,根本不用炮弹,直接扔石头圆木下去就可以把敌人的战舰砸沉。在这种笔直狭窄的水道里面,敌人没有丝毫转身的会。”
熊储当然知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道理,对于钟国柱选定的水师基地也很满意。
只要挡住了大峡谷的上游出口,就算守住了蛮莫城的南大门。
所以熊储一声令下,霍连山命令杨虎骁骑营在峡谷上游的入口德冈处,修建了一座德冈炮台,在这里部署了四门最新铸造的后装火炮。
为了策应这座德冈炮台,在北面的密亚当高地也修建了一座炮台,形成双鬼拍门之势。
在东面南卯江的突出部,另外修建了密松炮台孟隆炮台昔卜炮台,看住蛮莫城东南方向,同时防御南坎城正南面。
这次使用的新式火炮,当然不是白铜铸造。孟凡做实验使用白铜,那是专门为战船量身定做的。而且是外包白铜防锈,里面还是铸铁。
陆基炮台全部都是红沙土制模,然后用铸铁铸造出来的五寸火炮,和炮车滑槽加在一起,重量千二百斤。
按照徐风贤的提议,熊储对未来的水师主力战船划定了四个级别:
征虏级(远洋):千二百料以上,装备五寸火炮二十门四寸火炮十二门寸火炮四十八门。
荡寇级(跨海):一千八百料以上,装备五寸火炮十六门四寸火炮二十四门寸火炮二十四门。
定海级(占岛):一千八百料以下,装备五寸火炮十门,四寸火炮十二门,寸火炮十二门。
平蛮级(近海):八百料以下,装备四寸火炮十门寸火炮十二门虎蹲炮二十四门。
福寿级(保障):两千四百料千六百料两种平底沙船,后勤运输和兵员输送。
现在已经完工的最大一艘战船,刚好是一千八百料,处于荡寇级和定海级的分界线上,熊储命名为荡寇一号舰,现在是水师提督钟国柱的旗舰。
另外艘主力战船是一千二百料,分别命名为定海一号定海二号定海号舰。
目前正在赶工的六艘战船,全部都是五百料的蜈蚣船,也就是仿制葡萄牙殖民军的尖底快船。
钟国柱带过来的教官只有四百八十人,所以选拔进入水师的人员四千八百人,每一个教官带领十个人开始了紧张的训练。
熊储原以为水兵只要水性好,而且不怕死就行了。没想到水师训练开始以后,他才明白自己简直就是一个白痴。
探水巷道兵罗盘导航兵控帆锚链兵旗语信号兵火炮战斗兵接敌弓弩兵司厨后勤兵等等,所有人负责的内容都不相同。
如果遇到风帆受损,还需要使用长橹摇驱动。只要一个环节出问题,一艘战船基本就废了,根本不能打仗。
没有办法,水师官兵实在是太辛苦,而且战斗起来几乎没有躲闪余地,也太危险了。
熊储只能咬牙决定:“水师军饷,每人每月现银五两起步。职务每升一级,饷银加倍。考虑到水师官兵有自己的家庭,他们平时无法照顾家里,饷银可以折算成稻米食盐发放。”
马步军全力构筑稳定的防线,水师官兵没日没夜紧张训练,转眼就是两个月。
时间进入六月旬,蛮莫城周边一连下了九天九夜的暴雨,江水河水暴涨。
“师傅:据探子来报,大暴雨导致四处山洪暴发,马步军不能移动。但是东吁王国的他隆突然出兵北上,一共艘战船从阿瓦溯江而上。指挥这支舰队的是葡萄牙军队的一个上尉,叫什么菲利普。”
霍连山满脸兴奋冲进熊储的房间,一口气就把所有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站在那里摩拳擦掌。
“看你这个猴样,你什么意思?”熊储听说敌人突然出兵,心里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敌人打过来了,你兴奋什么?各炮台的修建情况如何,防御部队到达指定地点没有?”
霍连山的确是兴奋得不得了,对于熊储的态度根本不在意:“为了组建炮台,我专门把自己的亲兵队长抽出来,组建了一个蛮莫防御营,总兵力六千人。各炮台的火炮早就到位了,而且军营火药库的山洞都挖好了,随时可以战斗。”
熊储点点头:“命令德冈炮台密亚当炮台均拉炮台育瓦谢炮台全体将士,立即进入战斗准备状态。命令斥候营严密监视敌人动向,搞清楚敌人的战船有多大,估计有多少人。你是一方面的大将,做事要沉稳。”
霍连山转身出门,口里还不闲着:“我还不够沉稳吗?都已经在这里停了半年时间,我的青龙偃月刀都快生锈了。如果不是您老人家过来坐镇,我老早就拉队伍打出去了,还等到今天让敌人打上门吗?”
“少废话,立即截断江,确保水师基地安全才是你应该做的。”熊储没好气的冲着背影骂道:“你懂个屁呀?再往南走就全部是大江大河,甚至就是大海。如果没有水师战船,你打什么打?什么是大海你也没见过,说了你也不懂。”
其实熊储也没见过大海,只听说好大好大。
不管见没见过,一场防御战已经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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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造船的方式和其他国家都不一样,船塘(船坞)都是依托江湖海开挖出来,然后采用大棚把整个船塘封闭。
也就是说,在船只没有下水之前,谁也不知道人家在干什么,或者已经干了什么。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
华夏民族对于自家的绝密技术,一向都是“传媳不传女”。大概意思就是:媳妇是自家人,女儿总是别人的,所以肥水不流外人田。
师傅教徒弟还留招,这才变成一代不如一代。
祖传封闭船塘的措施,可能也算是造船世家的一种保护措施,倒也无可厚非。
可是,随着朝廷一百多年的严厉禁海措施,还有对造船世家的严防死守,造船的技术已经开始慢慢失传。
造船技术的失传,着急的并不是朝廷。
那些把持朝政的东林党书生,最喜欢的是争权夺利,然后出人头地,玩一些栽赃陷害的杀人游戏,根本就瞧不起“奇巧淫技”这种下九流的东西。
真正为技术失传而忧心如焚的人,恰恰是那些造船世家。
祖上千百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和教训,一旦失传了就不能再来,这就对不起列祖列宗。
熊储把台山宁波杭州赣州湖广的十二造船世家传人搜罗起来,然后弄到了蛮莫城,让他们能够把祖上的技艺发扬光大,专门建造朝廷要砍头的大船,这是一种“恩赐”。
对于造船世家来说,能够无限制使用最好的木材,建造自己梦想的大船,就是一种恩赐。
华夏民族的百姓都非常淳朴,知恩图报就是一个优良传统,也是一种朴素的感情。
熊储给每一个世家首先支付了十万两的安家费,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免费供应,让那些大世家更是感恩戴德。
正因为如此,在过去的四个月时间里,船场里面都是拼命赶工。
大世家很清楚,如果没有强大的实力做保证,自己就无法在这里立足,更不可能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的确是至高无上的地位,因为熊储为了能够造出自己的战船,把所有的开销全部都停下来,战线也全部稳定在原地。
“要想建造一支船只品种配套的水师舰队,我们需要一年时间,最快也需要一年时间,而且伐木队铁匠铺桐油作坊石膏作坊都必须无条件为我们服务。”
这是船场总督徐风贤船场提调柯铭骥和宋耀祖给熊储提出的唯一要求,也是一个几乎属于无理的要求。
深入敌境,利在速战速决。
现在要让数万人停滞不前,这是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其的厉害。
熊储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一口答应了个人的要求。
一切为了造船,一切服从造船,这在任何朝代都没有出现过。
熊储一肩承担所有后果的大气魄,终于感动了十二造船世家。
现在才四个月时间敌人就打上门来了,熊储当然有些担心。
如果造船计划被迫止,甚至造成巨大的人员损失,那才是得不偿失的严重后果。
拒敌人于国门之外,绝对不能后退半步。
敌人打过来了,这是军事秘密,船场和整个蛮莫城的人都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蛮莫城里面知道这个消息的只有四个人:熊储曼黛莉张毓秀霍连山,然后就是前线将士。
“有人问起我的行踪,就说到先前视察部队去了。”
熊储要赶到飞龙洲水师基地亲自坐镇,只会这一次的反击作战。
这是一个新课题,因为还从来没有和敌人的舰队交过。
万练军师上次过来说,他下的司马承陷阵营就遭到过敌人战船的轰炸,损失了一百多人。可见战船极为厉害,不能不小心从事。
不过那个时候没有炮台防守,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这一次万练返回去的时候,熊储命令孟凡那个邪门道士,调拨给万练八门四寸大炮,还有百二十门改进过的虎蹲炮,让威史俄里的果敢营全程押送过去,增加万练和夏芸的防御火力。
密亚当炮台,距离江边六十丈的一座小山包,到江面的垂直落差大概十丈。
“你就是霍连山的亲兵队长,叫什么名字?”
看见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迎上来,熊储有些印象。
“启禀主公:末将韩成,从黑龙庙开始就跟着霍将军了。那个时候还是一个玩泥巴的小孩,眨眼的功夫就十多年。”
熊储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这个小家伙的来历,是韩冰茹的什么远房亲戚,不是吗?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你负责江东六座炮台,这可是整个蛮莫城的南大门,有没有信心把敌人挡住啊?”
韩成身体一挺:“启禀主公:就算不用大炮,末将也绝对不让敌人的一块木板从江面通过。”
“你是不是胡吹大气啊?”曼黛莉笑嘻嘻地问道:“不用大炮,难道你用里的腰刀吓唬敌人吗?”
“曼将军说笑了,末将不是这个意思。”韩成摸了摸脑袋:“如果主公不相信的话,我带你们到前面的德冈炮台去看看。因为那里有一个叽堵湾,站在上面就能够看到脚底下的江面。”
熊储听了很觉得很稀奇,因此策马扬鞭向南冲去。
叽堵湾,就是河流拐弯之处挺到河间的突出部。
韩成说的果然没错,熊储下马来到叽堵湾的最边上,发现岸壁竟然是垂直插到江里面,伊洛瓦底江就是在这里改变流向,然后笔直向南流去。
仿佛一座小山一样的圆木大石头堆在岸边上,六十多名军士正在帐篷里面吃午饭。
“韩成呐,干得不错!”熊储非常高兴:“敌人的战船过来,你们把这些圆木和石头推下去,的确不需要火炮就能够把敌船砸沉。”
恰在此时,南面岸边冲过来一匹快马,马背上的人还没有下马就已经喊道:“韩校尉,敌人的艘战船距离这里还有二十里,估计太阳落山之前就可以赶到。”
“但是,我们发现敌人还有一支象军沿着岸边冲过来了,战象二十头,步军六百余人,大概和战船的速度差不多。”
熊储看见韩成脸色都吓白了,但是故意不作声,就是想看看这个小家伙如何处置突然出现的新情况。
因为熊储心里很清楚,根据斥候兵所说的情报,敌人应该刚刚越过前面的德贝金镇。
敌人从南面过来一路都是上坡,速度肯定快不起来,二十里路翻山越岭需要很长时间。
实际上,为了策应这处德冈炮台,霍连山按照熊储的命令,另外准备了一支动部队,这就是杨虎的骁骑营,一个尉队骑兵百六十人驻扎在东面二十里的孟密镇。
熊储认为韩成根本无计可施,现在应该立即命令斥候兵出发,赶到孟密把援兵调过来。
可是,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思考方式,战场上的人思考方式就更不相同。所以韩成一下命令,就让熊储大吃一惊。
“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你立即赶到北面的密亚当炮台,除了四十四个炮以外,剩下的十六人带上自己的鸟铳,跑步赶到德冈炮台等候命令。”
斥候兵策马向北狂奔而去,韩成扔下熊储和曼黛莉等人奔向德冈炮台,一边跑一边高声叫道:“全体注意:除了四十四个炮以外,另外十六人立即检查鸟铳,做好战斗准备!”
看着韩成在的钢炮台上紧张忙碌,曼黛莉娇声说道:“公子,这个家伙从小跟着霍连山当传令兵,果然胆子不小。稍微紧张了一下就有条不紊了,看来他准备用一百多人阻击敌人的象军。”
熊储微微一笑:“我明白了,韩成这小子的处置方式是对的。你想啊,他首先在叽堵湾准备了大量的滚木擂石,这就可以对江边进行第一次封锁,让敌人的战船不敢放肆。”
“最关键的是,我们的大炮都有炮架,还有炮车可以移动。所以我认为韩成肯定要利用大炮给敌人象军一个下马威。这样一来,他们一百多人居高临下并不危险。所以我们现在也不用着急,就看看这家伙如何打好这一仗。”
很快,熊储就发现自己估计得没错,韩成把德冈炮台上面的四门大炮分成了两组,其两门监视江面,另外两门已经调整为面对正南方的小路。
但是,事情的发展远远不是熊储想象的那样,韩成紧接着采取的战斗方式,让熊储再一次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时辰之后,随着大地微微颤抖,敌人的象军出现在视线。虽然距离太远,但是二十头大象一路小跑造成的地面抖动,仍然让熊储察觉到了。
德冈炮台上面的四门大炮,最大射程五里多,安全射程四里。但是敌人的二十头大象已经到了里左右,韩成仍然没有动静。
等到熊储认为韩成不会有动静的时候,他却突然大喝一声:“开炮,放过二十头大象,打击敌人的步兵!”
韩成把敌人的战象用大炮分割开来,果然是一个好主意,熊储看得连连点头。
对于敌人后面摆成一条线的六百多步军,熊储越看越皱眉头:“黛莉,你说说看,敌人既然想要进攻我们,为什么就出来这么点儿人,这也太儿戏了吧?我可听说东吁国王他隆,底下有将近十万人。”
曼黛莉摇摇头:“公子,东吁王国也有了一百多年的历史,血腥大战就持续了五十多年,他隆应该不是草包才对。这只有一个解释,他隆还没有完全搞清楚我们的虚实,这一次应该是试探性的进攻。”
熊储还是第一次看见后装大炮开炮,第一门大炮一声怒吼,茶碗大小的一个圆球呼啸着飞出去,直接把敌人的行军队伍间的四个人给拦腰砸断了。
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二门大炮也发出怒吼,比拳头还大的铅球炮弹,刚好砸在敌人队列的前头,又是两个家伙被砸得四分五裂。
就在敌人步军一片慌乱的关头,江面上出现了五根桅杆的身影。
看来敌人的水陆配合还是比较到位的,速度掌握很不错。
熊储很快就看见了第一艘战船,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真正的战船。
截江之战,终于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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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一个拳头大小的铁球砸在岸边的草丛,让熊储的眉头紧锁。
这是敌人第一艘战船上射过来的炮弹,直径寸。
熊储皱眉头,当然不是因为敌人开炮,也不是因为炮弹直径寸。
首先,敌人对岸攻击,必须采用大角度仰射,垂直落差超过十丈。这样的大炮攻击沿江沿海城镇炮台,威胁肯定非常大。
其次,敌人的战船还在四里开外,说明敌人大炮的射程优于自己的大炮。
邪门道士孟凡新铸的寸大炮,射程只有里,但是敌人的极限射程可以达到四里。
第,敌人是在船上开炮,但是方向极准,目标正是德冈炮台,说明敌人的炮技术很好。在移动还能够准确打击目标,这比自己刚刚组建的水师厉害多了。
敌人的第一艘战船,是一种两头尖两头翘的桅战船,长达大概十五丈左右,相当于熊家军船场正在建造的五百料蜈蚣船。
刚才就是敌人船头的一门大炮开炮,可惜射程已经达到极限,仅仅是把铁球抛上来而已,而且仅仅抛在岸边上。
这样的铁球是砸不死人的。
“两门大炮继续压制岸上的敌人,鸟铳立即收拾敌人的战象。”
敌人的战船现身,韩成从德冈炮台上来到叽堵湾叫道:“大炮继续监视敌人战船,暂时不能开炮。后面把火箭车推上来,滚木擂石做好准备!”
整个过程,熊储都没有说一句话,韩成也没有请示他,而是忙而不乱的处理各种战斗细节,下达各种战斗命令。
战场上各司其职,所以熊储纯粹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熊储当然也知道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人,所以他不会干预下面的各种战术动作,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江面上越来越近的船队。
敌人的第二艘战船仍然和第一艘同样型号,两头尖两头翘的桅战船,船上的人叽哩哇啦不知道在叫什么,熊储半个字也听不明白。
他就发现一个带着船形帽的家伙,拿着一个细长的筒子对着这边比划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熊储还在思忖敌人为什么没有继续对岸上开炮,曼黛莉已经叫道:“公子快看,敌人的旗舰出现了,是一艘五桅战船!”
熊储放眼望去,发现敌人的第艘战船就是五桅战船,大概一千二百料的样子,战船的长度大概也就二十四丈左右,和自己的定海级同一个档次。
不过敌人的战船采用的弧形帆,和熊家军的硬直帆有很大区别,而且舰艏有一根向前伸出来的水平桅杆,上面挂着一张角帆。
“敌人要开炮了,炮台上的炮车准备移动地方!”
韩成话音刚落,江面上接二连响起嗵嗵嗵的轰鸣声,然后生起一连串的浓烟。
“公子,敌人第一轮是四门大炮开火,目标还是德冈炮台。”曼黛莉闪身站到熊储身前:“不过仍然没有什么用处,看来敌人大炮的射程就是四里多,寸和四寸口径都一样。”
曼黛莉判断不错,四个铁球很快就砸在岸边的草丛,比第一次的铁球稍大一些,应该是四寸大炮。
熊储的眉头越皱越深:“我们的大炮还需要改进,因为我们的五寸大炮才能够打到四里多,四寸大炮射程只有里多,寸大炮射程只有两里多。”
嗵嗵嗵,又是一阵轰鸣声从江面传来,敌人的五桅战船第二次开炮,但是四枚铁球仍然掉在草丛里面,距离德冈炮台还差二十多丈远。
熊储突然醒悟过来:江面太狭窄,而且岸壁是垂直的陡坎,敌人的大炮根本无法抬头,所以想打击炮台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这并不是大炮射程不够的问题,而是因为地形的优势造成的。
“难怪钟国柱要把炮台修在这里,他应该计算过敌人的大炮无法攻击炮台。”曼黛莉终于松了一口气:“炮台的安全没问题,我们看看韩成如何收拾敌人的舰队。”
“火箭车准备点火,但是把敌人前面的艘战船放过去,集力量对付敌人最后面的艘战船。”
韩成站在叽堵湾的边沿上,紧盯着江心冲过来的敌人战船:“看来敌人并不想和我们在这里纠缠,而是想赶到蛮莫城。火箭车准备烧毁敌人的风帆,让战船失去动力。”
韩成口不断叫喊的火箭车,这是匠作营最新研制的一款弩箭车,仍然是独轮孔明车,只不过上下两层弩箭槽里面并不是铜制弩箭,而是包着油布的火箭。
这种孔明火箭车,一共安装了十六支火箭箭矢。如果不打开的话,给人的感觉就是两层木箱子。
熊储发现敌人很可能不了解地形,并不知道伊洛瓦底江在前面就是一个垂直拐弯,所以舰队的速度并没有明显减弱。
不到一刻钟,第一艘战船就已经冲到了叽堵湾底下的江面上。
熊储居高临下,看见敌人战船上的人顿时尖叫起来,然后飞速落下风帆。
仅仅差一瞬,敌人的第一艘战船就抢滩搁浅了。
就这么忙碌了半刻钟,敌人的五桅战船也到了叽堵湾下面。
敌人的桅杆高度竟然和叽堵湾地面持平,距离不到十丈,似乎伸可及,熊储甚至觉得自己可以跳到敌人的桅杆上。
直到这个时候,包括熊储在内的所有人都已经相信:这个地方实在是敌人战船的坟墓,此战已经没有丝毫悬念。
恰在此时,韩成一声怒吼:“放箭,首先攻击敌人最后的艘战船,把江面彻底堵死,老子今天要他们来得去不得!”
弩箭车平地射程四百步,现在居高临下,射程已经达到了六百步,也就是两里地的距离,和寸火炮差不多了。
一排四辆火箭车同时放箭,一百四十四支火箭,就是一百四十四只火鸦扑向敌船。
敌人正在忙脚乱落帆降低航速,因为最近一直在下暴雨,根本没有想到在这会遇到火攻。
火箭是铁制弩箭包着油布射过去,穿透力不可小觑。
虽然一大半落在江里,但是剩下的十数支火箭直接钉在甲板上桅杆上,有的甚至直接钉在人身上燃烧起来。
“放箭!”
韩成看着敌船上星星点点的火光,冷静地下达命令,第二批四辆火箭车再次射出一百四十四支火箭。
嘭!
这一次误打误撞,有一半的火箭都落在敌人的船上,而且落在风帆上,大火已经无法遏制,星星点点的火光终于变成了燎原之势,顿时火光冲天。
熊储从呼雷豹背上把自己的石弓抽了出来,然后装上弓弦搭上支狼牙箭,对着敌人的五桅战船射了过去,目标正是风帆的绳索。
嗖——咔嚓!
距离不到十丈,也就是五十步的样子,对于熊储来说难度并不大,敌人主桅杆上面的绳索应弦而断。
一口气连射四箭,熊储已经把敌人五桅战船的所有风帆绳索射断。
要说箭法,熊储和射声校尉赤格根本没法比。
熊储射箭,并不是什么高明的箭法,而是上清心法和绝顶内力发挥了作用。
将士们并不知道熊储如何射箭,但是这种百步穿杨的功夫也很难见,自然欢呼声响成一片。
韩成兴奋的大叫一声:“敌人的主力战船没有动力了,已经变成了坛子里的乌龟。滚木擂石做好准备,全部给老子推下去,砸死这帮孙子!”
这一场单方面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孟密的骑兵赶过来歼灭敌人的步军才结束,整个过程差不多一个时辰。
除了最后两艘战船被烧毁,然后顺流漂下去之外,堵在叽堵湾这里的五艘战船全部被俘。
敌人被迫投降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伊洛瓦底江在这里来了一个垂直拐弯,而且最近江水猛涨,导致江水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
五桅主力战船没有了动力,操控起来就出了问题,结果在江心打横,船头的水平桅杆卡在悬崖上,把整个巷道彻底堵死了。
恰在此时,水师提督钟国柱的旗舰,也就是荡寇一号舰顺流而下冲了过来,船头的四门五寸大炮猛轰轮,敌人被迫投降。
韩成的滚木擂石发挥了巨大作用,最后面的一艘蜈蚣船直接被砸翻了,也为堵塞航道作出了巨大贡献。
初步统计,砸死敌人水兵两百余人,俘虏敌人水兵六百多人,外加四艘战船。还有一艘需要打捞,算起来俘虏了五艘战船。
菲利普上尉,一个金黄头发的家伙,个头高出熊储大半个脑袋。
菲利普被韩成带过来的时候,仍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没想到曼黛莉这个波斯人竟然能够说几句不列颠鸟语,所以和菲利普沟通了一番之后才明白很多事情。
原来,正是因为熊家军船塘的严密封闭措施,让熊储修建战船的消息没有传递出去。
等到后来有人想弄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霍连山的外围防线已经初步成型,蛮莫城被围得水泻不通,外人再想进来就已经不可能了。
比如说阿瓦的东吁国王他隆,曾经先后派出来百多人想了解这边的情况,最后都一无所获。
从他隆的爷爷开始就和大明朝的官军作战,对于大明朝军队的战斗力,他隆应该是很了解的,所以才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就是判断失误,没有想到熊储会在这里就地铸造大炮,更没有想到熊储还能够造船。
菲利普被带过来的时候趾高气扬,就是他还在晕头转向。
因为他这一次自告奋勇亲自带兵,就是在澳门广州那边和大明军队交过,所谓的水师炮台都见识过,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有充分的自信一战而胜。
没想到这一次根本不是炮台起作用,仅仅依靠地利,用了几块石头和几根木头,韩成这个十八岁的小家伙就让他全军覆没。
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全歼敌人一支象军六百余人,让葡萄牙一支舰队艘舰船全军覆没。
似乎一切都很顺利,简直太顺利了,甚至还缴获了个“千里眼”,连熊储这个杀都没有找到可以挑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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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十年,不列颠(英国)消灭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荷兰次对英商业战争均遭败北后,海外扩张的优势已为不列颠取代。不列颠殖民的重点遂转向东方,跳板就是印度。
万历二十八年(一六零零年)成立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十二月十一日,伊丽莎白一世授予该公司皇家特许状,给予它在印度贸易的特权而组成,是不列颠在东方殖民的枢构。
万历四十年(一六一二年),不列颠东印度公司殖民军击败在印度的葡萄牙人,从印度莫卧儿王国获得贸易特权,同时对葡萄牙人的果阿城虎视眈眈。
葡萄牙人舰队司令阿尔布·克尔克,击败印度当地首领提玛亚拥有主权的旁遮普土王,占领印度果阿已经一百多年。
为了将果阿建设成为一处殖民地及海军基地,葡萄牙人对当地印度人从化宗教社会方面进行“剔除运动”。
葡萄牙人首先组建果阿宗教法庭,命令果阿本地人必须立即抛弃佛主,全部改信基督耶稣。鼓励葡萄牙人与本地妇女通婚,在果阿定居,成为农夫商贩或工匠。
凡是和当地妇女通婚的男子,就能够成为特权等级,可以拥有当地奴隶和庄园。随后,葡萄牙人成立果阿特别议事会,加强与葡萄牙国王的联系。
辛辛苦苦一百多年的努力,结果来了荷兰人开始抢劫,葡萄牙人的美梦被惊醒。
葡萄牙人还没有搞定荷兰人,不列颠人又来了。不列颠和荷兰狼狈为奸,联抢劫葡萄牙属地,双方形成了杀死冤仇。
在此期间,不列颠殖民军相继占领了西印度群岛的圣基茨等地,把这些岛屿变成种植园贩奴基地和海盗出没之所。
此后不久,印度莫卧儿王国征服的孟加拉族领地,也变成了不列颠(英国)人的特别管理区,魔爪开始伸向缅甸,进一步向神秘的东方国度渗透。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熊家军突然南下,仿佛秋风扫落叶一般,整个缅甸北部高原地区“换了主人”。
因为有在大明官军惨败的教训,这个消息让东吁国王他隆吓得魂飞魄散,只能病急乱投医,开始四处寻找同盟军。
殊不知,在十生肖,不列颠人荷兰人葡萄牙人都是属狼的,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被邀请”,然后才能名正言顺当主人。
比如说葡萄牙人,他们就很有绅士风度。
十年前在沙康,他隆的爷爷把葡萄牙人打得满地找牙,生活不能自理。
这一眨眼之间,他隆和葡萄牙人竟然同时选择“忘记过去的不愉快”,开始联起来做事。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不外如是。
既然是绅士,葡萄牙人认为自己就要有绅士风度,自己最早来到缅甸,也算半个主人,对伊洛瓦底江流域非常熟悉,所以自告奋勇“打理这一片”。
不列颠因为有“孟加拉族特别管理区”,所以选择从梅克纳河逆行而上,收拾梅克纳河东部区域,目标直指英帕尔一线。
荷兰人的海军基地本来就在实兑,钦敦江流域就是他们负责清理干净,这是责无旁贷的事情。
整个过程,无论是葡萄牙人不列颠人,还是荷兰人,直接把未来的区域划分成块,都没有想过要征求东吁王国阿拉干王国勃固王国的意见。
葡萄牙人此前在荷兰人不列颠人连续吃瘪,这一次有会打一个翻身仗,所以急不可耐。
东吁国王他隆的祖上就和葡萄牙人荷兰人血战过,当然明白这些豺狼不是东西。本来他隆想派出一支大军协助行动,尽可能抓住的利益。
可是一条新消息让他隆不能为所欲为,而且还需要集兵力来应付。
原来,阿错日则的荡寇营一直在秘密南下,前不久已经占领了东枝这片荒凉之地。然后一个突然袭击占领了垒固,控制了萨尔温江流域,和东面的司马承陷阵营连成一片,确保整个战线的完整。
他隆略一思索,顿时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
如果东枝垒固一线的敌人向西横插过来,那就要切断自己南逃之路,形成关门打狗之势。
正因为如此,他隆勉强派出了一支六百人的象军,希望跟在葡萄牙人身后捡点儿便宜。
可惜他隆高估了葡萄牙人的能力,如意算盘当然没有打响,反而把自己的六百人和二十头战象给弄没了。
葡萄牙人和他隆都吃了一个大亏,熊储这边其实也没有占到很大的便宜。
至少目前还没有占到便宜,因为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敌人兵分路北上的可能性,熊储和张毓秀有过设想,所以才命令霍连山紧急赶往葛里瓦炮台,统一指挥那力布赖的无敌营布尔固德的象军营,同时协调各炮台进行防御。
霍连山赶到葛里瓦炮台之后,立即把那力布赖和布尔固德找过来碰头,对敌情进行全面了解一番。
好在那力布赖的无敌营布尔固德的象军营,都是蛮莫城附近的土族兵员构成,派出去的斥候兵自然能够以假乱真,掌握的情况也比较详细。
那力布赖直接说出了自己掌握的情况:“不列颠人的舰队火力最厉害,太子号战船都是五寸大炮,据说射程超过五里。目前逆江而上,距离锡尔赫特还有六天时间。”
霍连山摇摇头:“这样肯定不行,单纯的防御肯定守不住英帕尔。你的前锋在锡尔杰尔,距离锡尔赫特不到一百五十里。现在还有六天时间,你应该提前拿下锡尔赫特建立第一道阻击阵线,然后梯次防御,削弱敌人的进攻能力。”
“万练军师多次说过,进攻的防御好做,被动的防御必然破绽百出。我们的兵力有限,死守必定崩溃。在进攻进行防御,是你唯一能够取胜的方式。锡尔赫特那里应该都是沼泽地带,只要让敌人陷进去你就赢了。”
给那力布赖指点一番,霍连山有看着布尔固德:“你这边的情况如何?”
布尔固德摇摇头:“情况不是很好,荷兰人竟然把他们的旗舰,也就是海军上将号给派出来了。而且动用了大小舰船十一艘,看样子是准备一战而胜。我这里都是骑兵,除了战象之外都是战马,这是主公准备进攻西海岸的部队。”
霍连山点点头:“我当然知道你的战略目标,对付荷兰人的战船当然不能指望你们,我这里有四座炮台足够利用。我的意思是,既然敌人能够打进来,我们就能够打出去。”
“我希望你组建一支一千人左右的精锐骑兵,隐蔽穿插到茂格道镇,钦敦江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回头弯。荷兰人的战船只要敢过来,你们就用滚木擂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摆出一副要威胁望濑镇(蒙育瓦)的架势。”
“如果荷兰人不上当,那也没有关系,你们就直接拿下望濑镇。那里都是河谷盆地,刚好适合你们骑兵行动。在大战没有结束前,不需要你们占领什么地方,只要找到自己吃的粮食就行了。”
“实话告诉你,如果你们能够拿下望濑镇,龟缩在阿瓦城(曼德勒)的他隆,就只能弃城而逃,根本无法继续停留下去了。果真如此的话,夺取缅甸全境就指日可待,你们就立了一大功。”
霍连山念念不忘要“直捣敌人王庭”,最好抓住一个国王,不让自己的祖先霍去病专美于前。
正因为如此,霍连山给西面的那力布赖制定的作战方案,是暂时挡住不列颠人。但是给东面的布尔固德制定的作战计划,就是以攻代守,乱取胜。
当然,霍连山经过这么多年的磨练,也不是没有战略头脑的愣头青了。
熊家军目前最大的敌人是时间,因为需要时间完善自己的水师,而不是现在和敌人拼一个死渔网破。
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最后期限,应该是在今年底,或者明年初,反正不是现在。
如果能够在钦敦江流域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北面的蛮莫城就彻底安全了,从而达到熊储“尽可能拖延时间”的战略目的。
布尔固德原来是杨虎骁骑营的军骑兵营统领,是当年被刘国志选拔出来的贴身亲兵队长,枪法还是刘国志亲自传授的。
这一次部队扩编,在他的骑兵营基础上集了全部缴获的四百八十头战象,外加两千五百匹战马,一共有兵力千人。
自从大军南下以后,布尔固德骑兵营的威力始终发挥不出来,因为他在草原长大,他的威力属于广袤的草原。
在崇山峻岭沟壑纵横的环境之,虽然集了能够泅渡的焉耆马,但是布尔固德总有一种无力感。
当战马奔驰不起来的时候,任何骑士都会产生一种无力感,布尔固德也不例外。
占领茂格道,进军平原上的望濑镇,进而威胁阿瓦城,自己的骑兵终于可以发挥威力。
布尔固德离开葛里瓦炮台的时候,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仿佛阴沉沉的天空也比原来高了许多。
没有按照霍连山的要求组建一支一千人的骑兵队伍,布尔固德精挑细选了六百人,其当地骑术好的四百人,自己的亲兵卫队两百人。
灵活动的骑兵突袭,并不需要多少人,这一点布尔固德在草原上就已经明白不过了。
骑兵的优势不是讲人多,而是讲究动起来,仿佛一道闪电射出去,让敌人不可琢磨,那才是骑兵的精髓。
荷兰殖民军虽然也经常作战,但是他们打仗是次要的,抢劫才是主要任务,所以作战方式也和别人大不相同。
布尔固德没有想到他所面临的敌人会是这个样子,结果双方一见面,布尔固德就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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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民者的首要目标是掠夺,虽然他们自我标榜是“贸易”,实际上就是最卑鄙无耻的掠夺。
荷兰人一直就想到缅甸腹地免费旅游一回,“自由贸易”一番,可是数十年来人家不欢迎。
这一次他隆亲自发函邀请,而且还彼此结盟,会终于来了,荷兰人当然不会放过。
“海军上将号”五桅战舰,是两千料的一艘巨型战舰,长度十二丈,最大舷宽十二丈,主桅杆高度二十四丈,比熊储的荡寇级战舰还要大,在钦敦江里面就属于巨无霸一样的存在。
斥候营的消息半点都没错,布尔固德率领六百骑穿插过来的时候,荷兰人已经到了望濑镇的江面上。而且巨无霸战舰一眼如故,林立的桅杆隔老远就能看见。
为了搞清楚敌人的动向,布尔固德把大部队留在五里之外的一片树林,他和十名当地军卒化妆到镇子附近侦察。
江面上挂着十字旗的战舰和商船混在一起共有十一艘,其战舰艘,商船八艘。舰船全部落帆抛锚,荷兰人根本不像要打仗的模样。
唯一的区别,就是艘战船在江心抛锚,炮口舷窗盖板已经打开,黑魆魆的炮口对着岸上。商船靠近岸边抛锚,利用跳板上下码头。
镇子四周有两两背着鸟铳的哨兵,镇子里面人来人往,似乎在做生意。一副乱哄哄的场景,荷兰人根本就没有继续北上的意思。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镇子里的热闹慢慢平息,布尔固德才返回自己的部队所在地。
敌人在这里按兵不动,自己拖延时间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布尔固德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自己这些人用了半夜一天的时间跋山涉水赶过来,一路上辛辛苦苦,难道就这么算了?
布尔固德有些不甘心,所以心情不是很好。
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正是无事生非的时候。
布尔固德决定无事生非一番,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做。
他的想法很简单:荷兰人是他隆请来帮忙的,说明他们的关系很好。两个敌人的关系很好,对自己就很不好了。必须给他们制造一些乱子,让他们的关系不好,对自己总是好的。
“赶紧把马匹伺候好,每个人准备一支火箭,然后吃干粮休息,今天半夜行动!”
最近老下雨,大白天的天色都阴沉沉的,半夜时分更是漆黑一团。如果不是有江水反光做参照物,很可能慌不择路,都要掉进江里去。
布尔固德命令每个人准备一支火箭,并不是要每个人都射火箭,而是集在最精锐的亲兵两百人,其他的人准备杀人策应。
两百亲兵,都是跟随布尔固德从草原上杀出来的百战精锐,清一色都是六石强弓,可以射到一百八十步。
白天已经来过一次,布尔固德对于地形比较熟悉,所以距离望濑镇还有不到一里的时候,他亲自带着二十名亲兵背着弓箭步行摸上去。
说是镇子,其实也就是几间东倒西歪的竹板房建在高坡上,靠近江边有一条石板路。
“嗯,荷兰人很小心啊,跳板都抽掉了。”
布尔固德隐蔽在黑暗之,利用江水反光仔细看了看,的确没有发现跳板。
一路摸到商船附近的岸上,终于看见码头上有两个背着鸟铳的哨兵。
布尔固德向后挥挥,两名亲兵张弓搭箭,两个哨兵应弦而倒。
另外两个亲兵飞身而出,在两个箭的哨兵倒地之前抱住了,没有弄出什么声音。
布尔固德的第一目标并不是八艘商船,而是下游的艘战船。
一路向前摸去,前后清除掉六个哨兵,艘战船的巨大身影出现在眼前,黑魆魆的给人一种压迫感。
布尔固德伸一指最大的五桅战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脚,又向后挥了挥,一名亲兵飞速回去。
这都是老套路,也是行伍多年的默契。时间不长,两百名亲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步行摸了过来。
“点火!”
布尔固德几乎是在喉咙里面挤出两个字,顿时有六十人点燃了火折子,其他的人随即张弓搭箭,就着火折子引燃火箭。
布尔固德率先射出一支火箭,这是指引打击目标。其他的人紧随其后,只一眨眼的功夫,铺天盖地的火箭呼啸着扑向“海军上将号”。
箭到火起,船上炸锅。
“分成两组,打击另外两艘战船。”
现在没有必要压低声音,布尔固德低吼一声,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去,闪电般又射出了第支箭。
这一下子,整个船队都被惊动了,甲板上顿时人声鼎沸吵成一片。救火的咒骂的,谁也分不清楚。但是火光人影幢幢,却看得分外明白。
恰在此时,另外四百骑兵像一阵旋风刮了过来,嘣嘣嘣的弓弦弹动声不绝于耳,商船上战船上不时有人箭惨叫,或者掉到江里。
咔嚓!咔嚓!艘战船的炮口舷窗盖板纷纷打开。
“敌人要开炮了,跑啊,兄弟们!”布尔固德怪叫一声扭头就跑。
不跑不行,因为最先过来的二十人没有战马,跑慢了就要挨炮弹。
轰!
布尔固德刚转身没有跑出去步,身后突然响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他百忙之回头一看,海军上将号的甲板上已经升起一个巨大的火球。
现在不能停留,没有必要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布尔固德带着六百人飞速逃离望濑镇,往深山密林窜去。
嗵嗵嗵——嗵嗵嗵——
敌人的战船终于开跑了,可是黑灯瞎火的根本没用,连基本方向都搞错了。
其实,敌人也就是心里窝火,开炮也不过发泄一下郁闷之情,拿无关的旁人出气而已。
结果望濑镇上面东倒西歪的竹楼木板房顿时飞上了天,一瞬间就被轰成了一片废墟,算是给布尔固德他们送行。
来到一处高坡上,布尔固德这才有心情回头仔细观看焰火。
“敌人还能开炮,说明损失并不严重啊。看来刚才的大爆炸,应该是不一小心引燃了一个甲板上的火药桶。敌人晚上不会出来,安排哨兵值夜,其他人赶紧休息。”
在没有查明敌人动向之前,布尔固德当然不会离开,就在江东五里的一座小山上安营扎寨,一切都要等到天亮再说。
至于敌人会不会对自己这些人发动报复性攻击,布尔固德毫不在意。如果能够把敌人的水兵从船上调下来,那才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第二天日上竿,西南面的江面上还是硝烟未尽,几缕袅袅的青烟,仿佛在诉说自己的痛苦。
现在布尔固德看清楚了,敌人艘战舰的甲板上一塌糊涂。尤其是所谓的海军上将号前甲板上的一根副桅杆,竟然被炸断了,现在还横在船头上。
商船又把跳板搭上岸,而且似乎有人上上下下在抬着什么。
抬什么?抬死人。布尔固德想都不用想,就能够明白敌人在抬什么。
恰在此时,哨兵跑过来报告:“将军,敌人开始搜山了,大概有两百多人!”
这都在预料之,布尔固德一点都不着急:“敌人从什么地方过来的,还有多远?”
“敌人没有发现我们,就是从南面的树林搜起,正在往这边过来,大概还有里地。”
布尔固德略一沉思,随即高声说道:“亲兵留下,剩下的四百人带上我们的战马,往北退出去两里地,然后找一个地方埋伏起来准备接应。”
把敌人的水兵调上岸,战船就没有丝毫威胁,这是布尔固德最喜欢看见的结果。
如果还能够继续给敌人制造一些伤亡,让他们狼狈撤退,那才是意外之财,所以他听到敌人搜山不惊反喜。
“按照十人队分散隐蔽,能打则打,没有会就撤退。敌人里有鸟铳,千万不要和敌人斗气,以免给自己造成伤亡。”
熊家军都有自己的战斗分组队形,布尔固德一声令下,两百人顿时开始查探撤退路线,然后隐蔽在附近的密林之。
不到一刻钟,前方树林之就传来大家听不懂的鸟语声,还有军刀劈砍树木的声音,应是该前哨一边行走,一边发给后面的人开路。
布尔固德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前面有一丛茅草,透过缝隙能够看见前面的动静。
个戴着船形帽的家伙,里并不是鸟铳,而是左拿着一把短铳,右挥舞着战刀一路过来。
布尔固德并不着急,因为他里也是一把短铳,一把绣春刀。
布尔固德不仅不着急,反而变得很兴奋。
这种兴奋并不是马上可以杀人的那种热血上头,而是因为他发现敌人里的短铳金光闪闪,似乎比自己的漂亮多了。
不过,敌人的警惕性也很高,个尖兵后面丈左右还有五个人跟过来,而且装备一模一样。
看见敌人的标准装备,布尔固德心里突然很气愤:“他娘的,这帮混账竟然比我们骑兵营的装备都好。如果今天放过他们,真是没天理了。”
也难怪布尔固德没见识,荷兰人四处劫掠,每一批货物贩卖回去,都能够得到到四倍的利润,甚至更高,那真是发洋财了。
所以他们这些在外面闯荡的殖民军,里的装备都很豪华,这样才能吸引的人加入自己的队伍。
心里虽然愤愤不平,但是布尔固德并没有冲动,毕竟他是主将。
个尖兵从身边走过去,布尔固德没有动,他身边的十人小组自然也没动。
个呼吸以后,敌人拖后丈的五个人过来的一瞬间,布尔古德已经扑了出去。
布尔固德左脚踢飞了第一人,右的刀柄砸死了一人。
身后的十个人一拥而上,个家伙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扑到地上。
他们这里一动,后面的人当然也动了,个尖兵被扑倒在地。
“不要杀了,抓起来带走!”
布尔固德把两把短铳和战刀捡回来,这才把两具尸体上抓在,然后吩咐一声转身就跑。
现在没有留下血迹,也就给敌人布下疑阵。
这都是从小在草原上狩猎磨练出来的标准套路,布尔固德和他的亲兵做起来有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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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尔固德带着十人小组一口气跑出去半里地,然后又找地方潜伏下来。
整个过程就只有他们十一个人在动作,其他的亲兵都没有动静。
交替设伏,分层后撤。撤退的人只管撤退,阻击追兵是别人的事情。
这是熊储和军师万练一再强调的方式,不知道演练过多少次。
布尔固德不让另外的四百人参加伏击战,就是因为那些人刚刚整编过来,一直没有会完成战术训练。
也就是说,在布尔固德和他的亲兵看来,刚刚整编过来的那些人,虽然也打过很多仗,但现在也只能凭借人多示众给自己壮胆。要说到配合默契,现在还没有起步,派不上用场。
“人家的这种簧片弹性更大,可靠性更强。黄铜磨得像镜子一样,难怪金光闪闪。还有一点,我们木把上都是用的铆钉,他们这个十字槽是什么?难道是拧进去的吗?”
布尔固德靠在一块石头上,仔细推敲刚刚检来的两把短铳,顿时就被折服了:“洋人的短铳果然比我们的好,这个不得不服气。喂,这些短铳不要乱动,一定要送回去交给匠作营。”
布尔固德在这里叹服别人的东西,前面又跑回来个小组:“大人,敌人每一次都是八个人,看来他们的分组就是八个人,和我们不同。”
布尔固德点点头:“我们一共磨掉了他们十二个人,这两具尸体就地隐藏起来,你们这个小组把这些俘虏送到后面去,不用再上来了。”
这个小组每个人押着一个堵上嘴巴的俘虏撤退,转眼就是一刻钟,前面都没有人撤回来。
布尔固德刚准备派人到前面去看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这不是短铳的声音,而是敌人的鸟铳开火了,布尔固德就知道大事不好。
呼啦一下子,又有五个小组冲回来,前面的开火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密。
“敌人发现四个小组不见了,现在全部都上来了。”亲兵队长冲过来叫道:“敌人的鸟铳很厉害,但是在密林他们看不见人,每次都打在空处,也不过是开火给自己壮胆。”
砰砰砰——
布尔固德刚想问什么,前面传来一阵短铳的开火声,这是自己人在开火,肯定是短兵相接了。
“跟我来,到前面看看那帮混蛋究竟怎么回事!”
不怪布尔固德生气,他刚才就已经强调过不准恋战,现在竟然打成了短兵相接,简直岂有此理。
其实也没有怎么回事。
这条山梁前面不远刚好有一个马鞍部,亲兵营剩下的十几个小组,刚好就埋伏在马鞍部两侧。
一百多敌人蜂拥而来,顿时掉进包围圈了。
一百多把短铳抵近开火,顿时把敌人全部打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鸟铳的毛病在这种场合下就被无限放大了。
因为鸟铳开火之后重新装填,至少需要成半跪姿势才行,否则的话,捅条就不能把铁沙捅到底。
敌人就在附近,谁也不敢站起身来重新装填火药,现在双方形成了僵持。
布尔固德带领六个小组冲回来的时候,在北面小山头上刚好看见马鞍部趴在地上的敌人。
“一律使用弓箭,跟我来!”
布尔固德从背上摘下大弓,搭上一支狼牙箭引而不发,然后慢慢向敌人走去。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双方语言不通,就算你喊了“投降不杀”别人也听不懂。
布尔固德这是一种姿态,用实际行动告诉敌人:只要你们乖乖的趴着别动,我里的箭矢就不会射出去。
六十张硬弓,就是一种巨大的威慑力。
一百多敌人趴在地上无可奈何:弓箭居高临下放箭的话,自己后背全部送给人家的弓箭,箭的面积实在是大过头了。
哗啦!哗啦!
荷兰人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把里的鸟铳战刀扔到一边,然后举着双站起身来投降了。
布尔固德收起弓箭,对着一个看起来很不顺眼的家伙勾了勾食指:“你?过来!”
其实这是布尔固德少见多怪,因为他看见的那个家伙,戴着一顶镶白边的深蓝色船形帽,上身穿着一件大红什么衣服,身后比前面长很多,都已经到了膝关节那里。
大红上衣胸前竟然有两排铜扣,深蓝色的裤子就不说了,脚上穿着一双黑色长筒靴。
让布尔固德看不顺眼的是,这家伙的衣服虽然看起来古里古怪的,但是竟然比自己还神气,不生气都不行了。
结果那个家伙并没有听话过来,反而从他身后钻出一个小个子叽哩哇啦说了一通。
布尔固德一看就是本地土人,可惜本地土话他还是听不懂。
“去,让我们的土族兵过来。”布尔固德只能让亲兵队长赶紧找人。
那个本地土人原来是一个通译,有了本地土族兵在间翻译,布尔固德终于明白了很多事情,所以他认为自己捡到宝了。
古里古怪的家伙,居然是一个什么少校,正是海军上将号的舰长。
这家伙名字又臭又长,布尔固德就听清了个字,叫什么维尔亚,后面还有好长一串,根本记不住。
维尔亚还挺神气:“军官先生,我们是来贸易的,不是过来打仗的,你们为什么攻击我们的战舰,难道不害怕两国宣战吗?”
“宣战?”布尔固德感到很新鲜,因此对自己的土族兵说道:“告诉他们,宣战那是两个朝廷之间的事情,我管不着。他们都已经打进我们家里来了,谈什么宣战?还有,就他们这几根葱,竟然也配宣战?”
没想到对方的通译转译过来一翻话,让布尔顾德大吃一惊。
原来,在万历十年(一六零二年),荷兰国会通过决议,把他们在印度洋南洋周边的数十个小公司(殖民地)联合成一个大公司,取名为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简称荷兰东印度公司。
该公司集合资本二百五十万荷兰盾,由国会给予特许证,有权用国会名义组建军队发动战争签订条约占据土地建筑炮垒等。
“一个生意人竟然能够组建军队,还能够代表自己的朝廷对外发动战争抢夺土地。这还是什么生意人吗?简直是全国一起抢劫,属于天底下最霸道的强盗。”
发了一通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布尔固德也觉得这个问题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所以让士兵说出自己的观点:“老子懒得管你宣战不宣战,现在你们都是俘虏。如果谁敢乱说乱动,一律杀无赦。”
就这个功夫,四百多已经策马冲上来,地上的战刀鸟铳短铳,包括俘虏身上的东西全部被收缴一空,仅仅留下衣服而已。
一个金黄色,两尺来长的千里眼到了布尔固德,另外还有个一尺多长的千里眼,已经统一收起来。
维尔亚还很倔强,坚决不跟布尔固德快离开,很有临死不屈的架势。
经过通译介绍,布尔固德才知道缘故。
原来这个维尔亚所属的舰队,总部在荷属东印度的巴达维亚城(印尼雅加达)。因为安东尼·范·迪门海军上将,前不久刚刚新升任总督,很想大展拳脚。
海军上将号战舰,就是这个安东尼·范·迪门驻守巴达维亚时期的旗舰。
海军上将号战舰这一次亲自出马,本来是安东尼·范·迪门命令维尔亚护送一批香料辣椒回国,作为新任总督献给女王陛下的礼物。
维尔亚返回来的途在实兑视察自己的公司,宣扬女王陛下的荣光,结果得到了东吁国王他隆请求出兵的邀请函。
维尔亚的确没有出来打仗的心思,但是心一直想在缅甸有所作为,这样才能在新总督面前有的会。
总之,维尔亚这一次就是过来“考察贸易通道”,争取弄一批丝织品瓷器茶叶干鲜水果花锦白棉布等物品运到巴达维亚,顺便搞清楚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看自己的东印度公司有没有浑水摸鱼的可能性。
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搞清楚,唯一比较清楚的是,就是自己竟然变成了别人的俘虏,而且还是“勤勉”“爱好和平”“生性懦弱”的大明朝(hina)俘虏。
维尔亚誓死不走,其实就一个担心:眼前这些人都像野蛮人,和自己在广州澳门澎湖列岛那边看见的大明朝“hina人”不一样,说不定没走多远就把自己给咔嚓了。
这件事情弄大了,布尔固德觉得是一个烫的山芋,这么都杀了似乎不合适,就这么放了那更不合适。
没办法,现在只能就地扎营,然后命令两个十人小组立即快马出去报信,一方面给主将霍连山报信,另一方面给蛮莫城的主公熊储报信。
在没有得到最高授权之前,布尔固德暂时拿不出很妥善的处理办法。
没想到霍连山这么近都还没有赶到,蛮莫城那边在天后的一封急信已经到了布尔固德。
“命令:你部送回来的枪械千里眼已经收到,说明荷兰人在这方面有特殊的工具,才能做得如此精巧。霍连山所部不惜一切代价,俘获敌人此行的所有船只和人员,增加交涉的筹码。这些俘虏要妥善看管,但不能打骂虐待。”
“此次不以杀人为目的,应该立即和对方展开交涉,让他们付出酬金把俘虏赎回去。具体的赎金内容是:我们需要制造火炮枪械千里镜火药的制造工具。如果不满足条件,一切后果自负。对于所有战俘没有必要继续养活,一律杀无赦。”
“此次作战,布尔固德所部出奇制胜,立下大功,特晋升布尔固德为征缅校尉。希望你们能够充分利用这次会,获得更大的利益。交涉过程虽然不是攻城略地,但对于熊家军未来的发展之关重要,不可大意疏忽。切切此令,熊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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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突然写来一封亲笔命令,这当然属于非常重大的事情。
此前在伊洛瓦底江俘获的葡萄牙人五艘战船,现在已经被拖进船塘。
刚开始,徐风贤柯铭骥宋耀祖这个船场的头头,欣喜莫名的同时,又显得谨小慎微,生怕把东西弄坏了。
还是熊储开了金口:“如果看不明白就全部给拆了,然后重新组装起来。就算组装不起来也没关系,只要明白人家的东西比我们高明的在什么地方,那就是最大的收获。”
碰到如此大方的一位主公,让所有造船世家的人都觉得很惭愧。
在此之前,他们彼此之间都防着别人一,生怕拿绝活泄露出去以后,自己今后没饭吃。
现在有了西洋人的实物样本,而且还是五种个型号。
只要一个不太笨的木匠,反复拆装几次,肯定就能够明白其的奥妙。然后举一反,就可以建造出自己的战船。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徐风贤柯铭骥宋耀祖这大巨头才真正发挥作用,把所有人组织起来集思广益,再也没有说一句留句的现象发生。
邪门道士孟凡倒是不客气,缴获的千里眼(望远镜)燧发鸟铳短铳火药,拿走了不说,战舰上的所有火炮每一种都拆走两门。
所有的过程都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所以熊储认为孟凡在邪门道士的头衔之外,还应该增加一个强盗的头衔。
葡萄牙人的战船刚刚回来不就,又接到了布尔固德的紧急消息,这一下子把所有人都给惊动了。
熊储的命令前脚刚到,孟凡徐风贤柯铭骥宋耀祖这四个人,分别带着自己下的骨干工匠,浩浩荡荡四百多人就开了过来。
幸亏布尔固德没有等待霍连山到来,而是逼着维尔亚写了一份令,派遣自己的亲兵队长带着两百亲兵直接接管了八艘商船艘战船。
没想到四百多工匠一上船就差点儿打起来,甚至孟凡徐风贤柯铭骥宋耀祖这四个人也差点亲自动。
真要说起来,让四大巨头想直接动的东西并不多。
第一件,海军上将号战舰的舰长室里面,有一座全金的座钟,有半人高。他们当然不是看了金子,而是知道里面肯定有发条弹簧。
第二件,台钳,这是铆固物件的一个工具,本来大明朝也有,但是没有人家的先进。先进的地方实际上就是螺杆螺母,这比大明的一般紧扣件厉害多了。
第件,精钢锉刀,这是加工精细构件必不可少的工具。
第四件,舰船锚链的绞盘,虽然这都是船上的东西,但孟凡却发现可以举一反。
第五件,滑轮组,无论是战舰还是商船上都有。孟凡看的就是一个人竟然就能够把一门一千多斤的大炮吊起来。
第六件,叆叇(眼镜儿)放大镜。
第件,曲尺角板半圆板,因为上面有非常精细的刻度,这是很难见到的。
上面这些东西当然不止一件,每艘船上都有,但是对于工匠来说,这都是宝贝,没有人嫌多了,所以就会涉及到没加分多少的问题,当然要争吵不休。
好在大家基本上还属于君子,最后也就是动口不动。
“你们别争了,我有一个主意。”孟凡突然之间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了:“我让主公把这艘最大的战船留下,另外留下种型号的商船,就足够我们慢慢琢磨。”
“还有,既然人家有这种东西,那就说明人家会制作。我们需要的是学会如何制作,而不是仅仅使用现成的东西,那也实在是太没长进了。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吵来吵去费神?”
他们在这里争吵,军营里面也在争吵。
布尔固德刚刚晋升官职,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所以大马军刀坐在军帐,噼里啪啦就把熊储的要求往上加码,否则就要杀人了。
可能维尔亚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个亏,所以誓死不答应任何条件,只承认给于适当赔偿一些金钱,对于什么工具火药配方玻璃配方炼铁炼铜工艺,一概不答应。
不答应就继续扯皮,转眼就是一个半月。
霍连山没有过来,仅仅是派人送来一封信,让布尔固德全权处理,一定要让主公满意为止。
这边几乎捅了一个天大的娄子,霍连山作为主将竟然不过来,布尔固德就知道西面肯定出大事了。
没有办法,既然已经无法指望别人,布尔固德只要把自己的象军全部调过来,准备迎击敌人从陆地上进攻。
同时把座炮台的人也调过来接管所有战舰的大炮,并且拆了一大半搬到岸上,艘战舰上面一共拆下来十六门不同型号的大炮,构建临时炮台防备敌人反扑。
上一次荷兰人大半夜胡乱开炮,已经把镇子里面的人差不多全部给轰死了,自然引起了当地百姓的强烈愤慨。
现在布尔固德派人过来抓走了杀人凶,算是给镇子里的人报了仇,赢得了当地百姓的信任。
加上新来的军队里面绝大部分都是自己人,自然没有继续祸害百姓,顿时就出现了很多军民鱼水情之类的事情。
这一个半月的时间,望濑镇已经被建成了一座堡垒,布尔固德终于有了继续扯皮的底气。
让布尔固德真正有底气的,还是水师提督钟国柱接到熊储的紧急命令,亲自带着一千二百水军赶过来,这才算是真正接收了艘军舰。
虽然不能马上开出去作战,但是已经能够在江里面慢慢移动,让外行看起来,这艘军舰还是能够吃人的。
至此,望濑镇虽然不一定算是固若金汤,但是没有十万人命填进来,肯定喂不饱两百多门大炮。
另外还有千象军和骑兵动作战,布尔固德决定静下心来,和维尔亚好好扯皮,据对不能辜负主公熊储的期望。
反正那些工匠需要很多时间琢磨别人的东西,所不布尔固德并不着急。
布尔固德当然不着急,着急的是霍连山。
不列颠,一个新兴的海军强国,彻底打败了西班牙海军之后,夺取了加勒比海诸岛,开始惨无人道的奴隶贸易。
此后不久,面对荷兰海军也是战胜,不列颠一刹那变成了海上霸王。
听说遥远的神秘东方富得流油,不列颠人喉咙里都伸出爪子,所以迫不及待赶了过来分一杯羹。
在斯沃利战役击败了葡萄牙人,从葡萄牙人里抢了印度一大块地盘,弄回去好多香料珠宝棉花丝绸硝石靛青和茶之后,不列颠人和他们的国王,顿时野心急速膨胀起来。
控制了孟加拉族的领地之后,不列颠人就已经知道英帕尔河谷平原部出产棉花,而且工纺织历史悠久,而且刺绣金属器皿藤器竹器同样是物美价廉。
这一次有会“非常正义”地进入英帕尔河流域,不列颠人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虽然不列颠东印度公司组建的军队才刚刚开始成型,但是新式战舰的强大武力就是战胜一切的法宝。
太子号战舰是一艘装备了新式火炮的战舰,也是曾经打败荷兰人的功勋战舰。
从别人里抢东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两条野狗争抢一块骨头,首先也要互相威慑一番。
万一没有把对方吓唬住,还需要互相撕咬一回,弄得遍体鳞伤才能分出高下。
更何况是抢劫一块比自己国家大几十倍的地盘,所以不列颠人做好了一切准备。
太子号战舰来到印度的目的,就是要显示不列颠人在大海上的武力,从而威慑荷兰人葡萄牙人,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霍连山得到荷兰人的十一艘舰船都已经被困住的消息,就知道自己的南线战场暂时应该平安无事,对付西南方向的不列颠人就成为主要目标。
为此,霍连山立即作出应变之策,就是把吉灵庙炮台怀特堡炮台的八门五寸大炮拆下来,然后全部运送到锡尔杰尔镇。
霍连山带着八门大炮赶到锡尔杰尔镇,才知道那力布赖的无敌营,已经占领了西面锡尔赫特的卡耳尼河东部地区,切断了不列颠人顺着梅克纳河上游的苏尔曼河通道。
经历了年多的山谷穿梭,霍连山终于看见了一大片平原,心情突然好了很多,想法也就多了起来。
“霍将军有所不知,我们能够来到这里,就是因为蜀道身毒通道啊,大明原客商进入印度就是从这里经过的,据说当年的唐僧取经也走过。从这里越过卡耳尼河就能够看见恒河,那里的平原更大。”
孟达威,这是那力布赖提拔起来的一个孟邦小伙子。这家伙虽然是一个奴隶,但是经常不听头人的话,而且力大无穷。
当初对密支那进行大清洗的时候,那力布赖在一个头人家里发现了用铁链锁着的孟达威,仿佛被拴着的一头狮子。
那力布赖就是一个力战型猛将,发现这么一个人才,当然不能放过。
孟达威不过是一个奴隶,当然没有名字。
现在使用的这个名字,还是霍连山给取的,所以孟达威对霍连山非常感激。
正是因为孟达威的出现,霍连山整编孟邦的五千军队才一帆风顺。
因为孟达威是原来头人和印度做生意的马队奴隶,曾经从这里走过十多次,对这一片地区非常熟悉。
孟达威现在是无敌营的先锋官,下孟邦子弟兵八百人,全部都是硬弓和砍山刀。
孟达威的一番解释,让霍连山心情就变得更好了:“老子就喜欢平原,根本不喜欢高山。我们先搞定不列颠人,然后一起到恒河平原去看看。现在告诉我,不列颠人在什么地方?”
孟达威摇摇头:“霍将军,他们还在达卡城附近扯皮。您是不知道啊,达卡城是莫卧儿帝国孟加拉总督苏贝达·伊斯兰汗所建,据说不列颠人想要在那里弄什么分公司,好像还没有扯清楚。”
“这里的河道并不是很深,按照现在下大雨的样子,不列颠人的战船应该可以走到梅克纳河上游,大船应该到不了苏尔曼河这里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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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连山不是一个能够安守本分的人,他也没有准备安守本分。
霍连山认为:反正自己的师傅就是要确保西面不出问题,只要围绕这个目标做事,应该就差不离。
现在这个鬼地方全部都是丘陵平原,而且一直向西都是如此。
平原上河网密布,湖泊众多,水草丰茂,这是最适合骑兵活动的区域。如果敌人有一支骑兵部队突然出现的话,那就危险了。
霍连山经过权衡之后,认为留下孟达威所部八百人,再加上两座炮台的百六十人,控制苏尔曼河流域应该足够了。
这样一来,那力布赖的主力部队千多人就应该派上新的用场。
居于这种考虑,霍连山一声令下,那力布赖率领无敌营千二百余人继续西进,目的就是彻底拿下锡尔赫特镇,控制这条东西向的北部平原走廊。
在不列颠人有可能打过来的时候,霍连山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就是因为这一路过来的时候,所谓的莫卧儿帝国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军队。
根据那力布赖的汇报,他们从蛮莫城出来以后,一共打了仗,歼灭敌人两千余人,甚至连孟养那边头人看见护院的奴隶兵丁都不如。
在那力布赖眼里,莫卧儿帝国那都不叫军队,纯粹就是一群毫无见识的农夫,甚至和野人差不多。
虽然这些人也不怕死,但是里的那些砍柴刀估计连野兽都杀不死。正因为如此,歼灭两千多敌人的次战斗,全部都是孟达威所部八百骑兵干的。
那力布赖带领主力部队随后跟进,看见的都是敌人尸体,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霍连山决定把西面的防御战线向前推进百里,给自己留下广阔的回旋余地,对未来肯定没有坏处。
这家伙从草原开始,后来又在河西走廊纵横驰骋,性子早就野了。
后来熊储决定南下,所过之处全部都是高山大河,霍连山真的憋坏了,现在看见平原当然来劲。
那力布赖从小在草原上长大,这里的环境更加符合他更习惯。
所以霍连山把战斗目标说明白之后,那力布赖立即率队出发。
“我们也不能停留在这里,继续顺着河流向西南前进一段,尽可能把敌人挡在遥远的地方。”
霍连山当然也不会闲着,命令孟达威在前面开路,他带领炮车随后跟进。
正是因为一时间的突发其想,所以接下来一个多月时间,霍连山都没有出现在望濑镇,结果自然就是布尔固德这个蒙古汉子,要一个人对付荷兰人维尔亚。
荷兰人并不是什么非常彪悍的人种,完全具有“能屈能伸”的气概。
维尔亚之所以能够在布尔固德面前“宁死不屈”,最关键的还是布尔固德根本就没有施加压力。
不给维尔亚施加更大的压力,当然不是布尔固德的性格。
可是邪门道士孟凡船场的大巨头徐风贤柯铭骥和宋耀祖,都不同意对待维尔亚太粗鲁,所以布尔古德只能耐着性子和维尔亚扯皮。
邪门道士孟凡船场的大巨头徐风贤柯铭骥和宋耀祖同时给布尔固德施加压力,当然有深层次的缘故。
经过琢磨葡萄牙人的战舰,徐风贤等人就已经产生了极大疑惑。
现在看见荷兰人更大的战舰,徐风贤等人的疑惑更盛。
要想解决心的疑惑,那就需要时间。能够争取时间的人,当然就是负责扯皮的布尔固德。
让他们产生疑惑的第一个原因,就是有关船帆的问题。
大明朝的战船商船历来都使用硬帆,硬帆一般都用细竹篾或蒲草叶子编织。
当年的郑和下西洋威震全世界,所有的战船都是硬帆。
毫无疑问,硬帆是一种极为成熟的工艺,而且已经用了数百年。
可是,不管是葡萄牙,还是现在的荷兰战船商船,人家都使用软帆。
为什么洋人不采用硬帆,而是不约而同都采用软帆呢?
对于十二家以造船为己任的当家人来说,这个问题如果不搞清楚,这辈子都别想睡觉了。
作为造船的行家里,竟然找不到其的奥妙,这实在是一个很丢脸的事情。
水师提督钟国柱,赶到这里以后,对所有的事情都无所谓,因为他最关心的就是所有舰船的航海日志海图方位罗盘地球仪。
此前在葡萄牙人战船上缴获一批,这一次又得到了荷兰人的东西,而且还是刚刚从巴达维亚返回荷兰,然后从荷兰回到缅甸。
这一份最新的航海日志和海图路线,应该是最珍贵的战利品,也是钟国柱迫不及待赶过来的主要原因。
最然他看不懂航海日志,但是经过当地通译的解释,钟国柱首先在海图地球仪上找到了缅甸巴达维亚科伦坡(明称高朗步)印度果阿,也看到了葡萄牙西班牙不列颠荷兰。
结果发现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不列颠的地盘全部加起来,还没有明朝的国土大。
小指头大小的国家,竟然满世界乱跑,甚至还强占了大明朝的澎湖列岛,又在广州安南缅甸搞风搞雨,钟国柱更是愤愤不平。
经过威逼利诱,钟国柱把附近能够勉强认识葡萄牙语荷兰语不列颠语的人都找过来,尤其是从寺庙找到一批人对航海日志进行翻译。
经过一个月的仔细分析,钟国柱在指挥下的人慢慢熟悉了荷兰人的战船以后,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战船和西洋人战船之间的本质区别所在。
“各位大人,请恕末将无礼。西洋人的这种麻布软帆,的确有它的精妙之处。正是因为他们用了这种软帆,所以他们的战船航速比我们快了一倍有余,而且操作灵活许多,这可不是一个小事情。”
“如果我们现在的战船和这艘荷兰人的战船对抗,我们肯定全军覆没。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情,希望各位大人能够弄明白硬帆和软帆之间的区别,然后对我们自己的专船进行改造完善。”
“除了风帆之外,各位大人只怕还需要对我们的船型琢磨一下。想必大人们已经发现了,海军上将号战舰和我的荡寇级战船差不多大小,人家一共有四层火炮。”
“第一层都是五寸以上的大口径火炮,而且有十二门之多,比我们荡寇级战船整整多出一倍。这就说明人家的船型,便于在两侧安装的火炮。”
“第二层都是四寸以上的火炮,人家仍然是十二门,比我们多出八门。第层都是寸火炮,还是十二门,比我们多出一倍。还有甲板上的一寸左右小口径火炮数十门。这样算起来,人家这么一艘战船就相当于我们艘荡寇级战船。”
钟国柱最后说道:“各位大人争论的问题,刚好是我们的两个致命弱点:速度比别人慢了一半还多,火力又弱了两倍。一旦面对面打起来,我们除了全军覆没,根本没有第二个结果。”
军人和工匠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因为钟国柱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下数千人的生命问题,所以很快就从战场生存能力方面找到了突破口,致命的问题顿时摆在所有人面前。
有了一个具体的参照系,徐风贤柯铭骥宋耀祖这些造船世家的家主,顿时恍然大悟,同时对两种战船的优劣形成了一个统一结论。
我们自己的战船主要是脱胎于福船结构,横截面是一个角形,也就是船底最窄,船舷顶部最宽。
我们采用硬帆,也有两个优点:可以承受八面来风,能够尽可能最大限度地借用风力。不需要高大的桅杆,所以对于制作桅杆的材质强度要求不高。
这种福船结构的优点,就是稳定性最好,适航性一般。
这种福船结构的致命弱点有两个:速度像蜗牛,跑不赢敌人。因为船体下面太窄,所第一层第二层就不能安装大量火炮,导致火力很弱,打不赢敌人。
西洋人的船体横截面,是船底的角形和船身的口字形相结合,船身上下一般粗,这样的好处是底部宽敞的炮甲板可以布置的火炮,逐层往上依次减少口径和重量。
西洋人的船体当然有不足之处,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首先就是稳定性稍稍微差一些,直筒型船身就需要更重的压仓石来降低重心。
其次就是采用软帆,对风力的利用效率不够高,这就需要制作巨大的风帆,从而要求更高的桅杆。
西洋人的主桅杆长度,一般都是穿身长度的四分之还多,所以普通战舰的主桅杆都在二十丈以上。
这么长的桅杆,用一根木料肯定无法实现,实际上西洋人的桅杆都是段式结构。这就需要非常高大的船艏楼船艉楼来连接桅杆,保证桅杆的强度。
综合评定下来:我们的船形结构稳定性好,速度慢,更适合作为商船,而不是作为战船使用。
硬帆的好处是综合效率高,可以围绕桅杆旋转,可以完全利用八面来风。
但是,我们的硬帆都是竹篾蒲草叶编制的,非常沉重,一旦加大风帆面积,根本没有人能够升起来,更没有缆绳能够承受得起。
西洋人的船型虽然稳定性稍差,但是因为麻布弧形软帆很轻,因此就可以制作得很大,比我们的硬帆大几十倍。从而弥补了利用风力的不足,而且速度极快。
加上同一大小的西洋船能够安装的火炮,所以战斗力出类拔萃,我们的战船只能被动挨打。
这样算起来,西洋人制造一艘战船,就比我们节省很多材料,降低了很多成本,而战斗力还成倍增加。
虽然我们现在不缺高档木材,但是把战船无限制放大,速度就会越来越慢,最后变成敌人的活靶子被击沉,实在是自寻死路的做法。
像西洋人学习,师夷长技以制敌,我们就必须彻底改变建造战船的固有观念,这就是徐风贤柯铭骥和宋耀祖等人最后达成的一致意见。
可是,如何才能把葡萄牙人荷兰人的这些技术彻底弄明白,这是一个新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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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里安神父能够及时赶到望濑镇,尽可能拯救天主的子民,当然是有缘故的。
为了表示自己扯皮的诚意,布尔固德根据熊储的命令,把两艘战船六艘商船放回去了。同时带回去的,当然还有布尔固德的各种条件。
被留下来的就是海军上将号战舰两艘最大的商船,还有海军少校维尔亚在内的军官十八人。
荷兰原来不过是西班牙的奴隶而已,后来虽然独立出来了,但是荷兰人的骨子里仍然有一丝欺软怕硬的因子存在。
布尔固德最近一个月来不冷不热的态度,让维尔亚少校心里上八下。
说实话,这个世界上不把自己脑袋当回事的人,那还真不多见。
维尔亚少校虽然自我狡辩为国际贸易者,但实际上是一个狂热的殖民分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害怕某一天晚上睡觉之后,第二天会发现自己的脑袋不见了。
当然,如果真的脑袋不见了,他自己是发现不了的,肯定是其他人发现。
不管最后谁发现,脑袋没有了这总是一个天大的问题。
就在维尔亚少校患得患失的日子里,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已经到了一年最热的季节,八月旬到了。
八月旬到了,阿德里安神父也到了,甚至还表现出火一般的热情,让布尔固德浑身汗毛倒竖。
“哦,亲爱的孩子,你是有罪的。每个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你必须请求天主的宽恕。阿门!”
看着一身黑袍,胸前还挂着十字架的一个老头子对自己张开双臂,布尔固德差点儿拔出腰刀砍了过去。
“你这个老家伙竟然会说我们原官话,真是稀奇古怪。”布尔固德斜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古怪人:“我有罪吗?还真没看出来。你们开着战船跑到这里来,胡乱开炮毁灭一座镇子,那才是真的有罪。”
这是一个该死的异教徒。
阿德里安神父终于明白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绝对不可能相信无所不能的天主。因为他觉得自己就是无所不能的,公然污蔑上帝的子民有罪,简直不可饶恕,阿门。
异教徒都是野蛮人,他们杀人比喝水还容易。
他们既不做弥撒,也不祷告,更不会忏悔,属于不可饶恕的对象。
毫无疑问,和一个异教徒讨论天主的无所不能,那是毫无意义的。
阿德里安神父是一个明人,当然不愿意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是过来拯救天主臣民的,没有必要做无用功,还是直来直去才能解决问题。
“你们不按照我的要求缴纳赎金,我肯定不会放人。如果天主亲自过来了,我不仅不会放人,而且还会砍下他们的脑袋。”
布尔固德真的没有说错,他既不会磋商,也不会谈判,甚至连扯皮都不会,就会杀人。
“可怜的孩,你们提出的条件是毫无道理的。”阿德里安神父捏着十字架缓缓说道:“维尔亚他们是过来贸易的,肯定不会带着很多工具。你们提出的东西他们都没有,这就不符合天主规定的基本法则。”
“再说了,天主的恩赐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掌握的,除非你们知道应该如何忏悔,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祈祷。只有那样,天主的福音才能降临到你们头上,从此洗涤你们心灵上的罪恶。阿门。”
“你少给我念经!”布尔固德已经不耐烦了:“要说念经,这里的光头和尚都比你念得好听,起码还能让我昏昏欲睡。你在这里念了半天,我一句都没听懂。这里的人都念阿弥陀佛,你还不如念两句阿弥陀佛行了。”
“火药配方本来是我们祖宗的东西,你们现在弄出来杀人,而且已经把这个镇子里的人全给杀了,现在一定要交出来给我看看。”
“炼铁炼铜,你们采用的是什么办法,为什么和我们弄出来的不一样呢?这个你一定要给我说清楚。还有你们弄出来的那个什么镜片,我们总督张大人说现在看书清楚多了。”
“可是我不清楚,你现在也要给我说清楚。万一我们张大人的那个镜片摔碎了,今后看不清东西,他就可能不给我们粮草,我和兄弟们就要饿肚子。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说清楚能行吗?”
布尔固德能说这么多胡搅蛮缠的话吗?当然不可能。
布尔固德是一员猛将,上阵杀敌才是他的专长。这些内容他从来没想到,也不可能去想,都是邪门道士孟凡教给他的。
因为害怕自己忘记了,所以布尔古德抓住会一口气全部背出来,差点没把他给憋死。现在好不容易说完整,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孟大人要求不能说错一个字,这比打仗困难多了。布尔固德还在心里后怕不已。
打发阿德里安神父去看望天主的臣民,布尔固德赶紧找到邪门道士孟凡这个狗头军师,汇报自己和神父初次见面的结果,同时请教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已经和徐大人他们商量好了,接下来不管他们答应不答应都没有多大关系。之所以给他们出难题,就是为了实施下一计策。”
邪门道士孟凡果然不愧狗头军师之称,竟然有一整套对付西洋人的办法:“经过和通译详谈,我们已经知道荷兰人打败过葡萄牙人,但是又输给不列颠人,所以心里很不服气。我们缴获了葡萄牙人和荷兰人的东西,这就可以利用了。”
“从明天开始,你把维尔亚他们级别最高的十几个人集起来闲谈。主要内容就是说,葡萄牙人输给他们根本不服气,而且把他们说得一钱不值。同时,你要告诉他们,我们缴获了葡萄牙人的一支舰队。”
“然后你就派人把他们送到飞龙洲水师基地,让维尔亚等人到葡萄牙人的战船上参观。船场提调柯铭骥宋耀祖两位大人会一起过去,然后向维尔亚等人拼命夸奖葡萄牙人的战船和火炮如何如何好,荷兰人的东西如何如何不行。”
“主公和张毓秀大人在蛮莫城已经把葡萄牙人刺激得跳起来了,后天就有人把菲利普等人送过来参观海军上将号战船,我和徐风贤大人专门陪同参观,然后拼命夸奖荷兰人的战船和火炮如何优秀,葡萄牙人的战船如何垃圾。”
布尔固德恍然大悟:“孟大人果然高明!军人从来都不会对自己的敌人轻易服气,孟大人这一招激将法使出来,他们肯定要拼命寻找敌人的弱点,然后为自己的名誉进行辩护。如此一来,我们就得到了最直接的评价。”
孟凡微微一笑:“正确!经过两个多月的扯皮,不管是葡萄牙人,还是荷兰人,他们都不想让我们知道很多技巧。但是,现在让他们找出自己敌人的弱点,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帮助。”
“你要知道,只有敌人的评价才是最肯的。毕竟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他们在大海上进行过生死交锋,都击沉过对的战船,有最直观的第一资料,这才是无价之宝,也是我们欠缺的内容。”
“通过葡萄牙人指出荷兰人的缺点,荷兰人指出葡萄牙人的缺点,我们旁敲侧击提出一些尺寸方法之类的问题就不着痕迹。通过他们的回答,就能够全面衡量这两家的长短优劣。然后综合两家之长,就能设计出一款属于我们自己的战船。”
邪门道士孟凡是出家人,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军人的心理,果然有独到的见解。
接下来的半个月,飞龙洲水师基地望濑镇海军上将号,同时发生了“最猛烈的赞扬与批评的大辩论。”
在飞龙洲水师基地,柯铭骥和宋耀祖两个人,拼命为葡萄牙人辩护。并且从各种技术角度反驳维尔亚等人的观点,吵得不可开交。
在望濑镇江面的海军上将号战舰上,孟凡徐风贤两个人更是盛气凌人,代表荷兰人把葡萄牙人菲利普鄙视得一钱不值。
“菲利普上尉,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一艘战船把你们给打败了,说明你们葡萄牙人无论是在造船铸造火炮航海技术战役指挥方面,那都不行。不是我们说不行,而是人家荷兰人说你们都是垃圾。还有好多话,我们都说不出口啊。”
这种“污蔑”与“非难”每天都发生着,熊储和张毓秀虽然躲在幕后,但也不是冷眼旁观,而是另外做了一件事情。
一切用事实说话!
在飞龙洲对面的岸边在望濑镇上游十里,已经分别开挖了两座船塘。蛮莫镇船场抽调精兵强将,用最好的黑檀木紫檀木柚木橡木,进行实战演练。
在飞龙洲对面的船塘拆解葡萄牙人的旗舰,然后按照同样的尺寸在船塘制造一艘,荷兰人维尔亚等人现场解释葡萄牙人的战船不合理之处。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望濑镇上游的船塘里面,虽然没有拆解海军上将号战舰,但是基本尺寸已经从船舱里面测量出来,然后在船塘进行复原。葡萄牙人菲利普现场指出荷兰人的许多缺点,同时说明自己的战船构思优势在何处。
正是在这种交锋过程,熊储竟然同时得到了两艘战船。
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这一次终于显示出了威力。
最关键的是,有了维尔亚菲利普等人现场操作演示,钟国柱派出来的精锐水师官兵,终于彻底掌握了弧形软帆的操作诀窍。
特别是船艏船艉的两根斜桅杆的操作方式,这是钟国柱他们最缺乏经验的关键之处。
这一次通过维尔亚菲利普这些低层将领亲演示,顿时犹如大梦初醒,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
至于火炮方面锚链绞盘方面,其它辅助工具方面,都进行过大辩论,最后集到了“翻砂制模”这个崭新的感念上。
熊家军的匠作营当然也会翻砂制模,但是如何选材如何才能高精度等方面展开了广泛讨论。
至于透明玻璃和水晶打磨之类的东西,已经成为闲谈非常简单的问题。
毕竟匠作营会生产琉璃,现在只需要有人点出其的不足之处,大家都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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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经历过奴隶杀武林高朝廷叛逆等身份的频繁转变,也经历过太多蔑视陷害谋杀,所以他逐步形成了对任何事物都有所怀疑的性格。
熊储认为:世界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也不可能有绝对完美的事情。
西洋人的东西很先进,并不代表很完美。
先进总是相对的,缺陷才是永恒存在的。
西洋人的有些东西不仅不先进,反而存在很多致命的缺陷。
熊家军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建造两艘“用于争论”的战船,后续的进度自然就没有必要让葡萄牙人荷兰人参加,因为涉及到我们的一项绝密技术。
分割水密舱抗沉。
原华夏造船,唐朝开始就分割水密舱,到现在已经是非常娴熟的技艺。
但是,西洋人的各种船型都没有采用这个技术,说明他们还没有认识到水密舱的重要性,难怪动不动就沉了。
仿造的荷兰海军上将号战船,船底的角形区域内,一共分割出四十八个水密舱。
今后就算有十二个水密舱被击穿,战船也不会说沉就沉了。只要抛掉一部分上层的火炮,就还有足够的浮力返回港口,或者等待救援。
熊储强调指出:这一次重新建造的战船,不能完全照搬西洋人的东西,更不能继承别人的致命缺陷。火力密度和抗风浪的稳定性,必须寻找一个最佳契合点。
熊储强调这一点,主要是发现西洋人的战船,长度一般都是宽度的四倍或者五倍多,虽然足够灵活,但是面对大风大浪的时候稳定性不好。
我们自己的战船,这个比值不足倍,一般都只有两倍半,又过于显得粗大笨重,正面作战需要快速动的时候操作难度大。
因为熊储强调稳定性,兼顾安全性,所以熊家军第二代新式战船,采用长宽比倍半到四倍的长宽比尺寸。
参照荷兰人海军上将号战舰的新战船,整体呈西洋战船的流线型,长度十六丈,船舷最大宽度十丈二尺。
参照葡萄牙人五桅战船建造的新战船,长度同样是十六丈,船舷最大宽度九丈五尺。
两艘新船都是一千九百料的大型战舰,全部采用五根桅杆,这也是十二造船世家最新的尝试,预计吃水深度一丈二尺到一丈五尺,需要在丰水季节从望濑镇开出去。
船体的横截面不是口字形,而是一个倒梯形,虽然下面第一层的火炮甲板小一些,侧面并列火炮数比同等尺寸的西洋战船少一门,但是差距已经不明显了。
虽然这样兼顾之下的航速不能达到最大,但是比原来的战船快了一倍有余,就算面对西洋战船也不吃亏。
还有一点,西洋人的战船上面,有很多没有必要装饰品,占据了大量的甲板空间,同时提升了船体的重心。
熊储是杀出身,最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脸面玩意儿,因此下达一纸命令:“战船是承担战斗任务的,不是为了炫耀的。凡是与作战航海无关的东西,一律不准出现在战船上。违令者,严惩不贷。”
经过这样一取一舍,熊家军的第二代新式战船,船艏楼船艉楼的高度和重量大幅降低,安全性动性已经比西洋战船略胜半筹,至少不会居于下风了。
这样一份命令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节约了大量的富余空间和承载力,能够极大的改善水兵的居住条件。
作为奴隶出身的熊储,从来不认为下的将士身份低贱,相反是属于高贵的人群。所以对于改善将士们居住条件和生活条件,熊储都是大力支持的。
熊储认为:将士们走向战场,就是把自己的生命献出去了。他们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敬,无论享受多高的待遇,都是应该的。
通过这一次的“双边方技术交流”,孟凡对制模翻砂打磨抛光火炮工艺火药战船有了崭新的认识,不再是一个人瞎琢磨的玩意儿,有了更大的针对性。
现在的这两艘新式战船的底层火炮甲板有了足够的空间,邪门道士孟凡终于忙碌起来,因为他需要带领匠作营铸造出威力更大的火炮。
以前都控制在一千五百斤以下,这一次没有限制,所以孟凡决定给第一层火炮甲板,专门铸造四千五百斤的巨炮,两艘战船一共需要六十四门,射程提升到六里。
所以他设计的新炮不仅需要提升射程,还要能够发射多种炮弹:攻击船体的铅球实心炮弹杀伤敌人水兵的开花弹(圆筒二踢脚模式,里面装小铅球)破坏敌舰风帆的链式弹(两个小铅球,间用铁链相连)。
大家都要消化剽窃而来的新技术,水师提督钟国柱和他的水军官兵更是紧张。因为看了别人操炮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熟练炮。
葡萄牙人荷兰人的国家都是小指头大的地盘,竟然能够满世界耀武扬威,说明人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在这方面必须谦虚谨慎,好好学习才对。
荷兰人操炮的速度,起码都比钟国柱他们快倍。葡萄牙人虽然还差一些,但是也比钟国柱他们快两倍。
也就是说,钟国柱他们一炮打出去以后,葡萄牙人可以打出发炮弹,人家荷兰人可以打出四发炮弹。
如果真要面对面开战,钟国柱和他的水师即便战船再先进,面对这样的对最后还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没有第二条路。
有比较才有鉴别,师夷长技以制夷,这才是学习和借鉴的核心。
要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就必须才打得敌人没有时间还。
钟国柱和他的水师官兵,亲自看了别人操作火炮,那动作简直有如行云流水,终于认识到了“速度就是生命”“苦练就是保命”的真谛。
这一次“双边方技术交流”,还有一个新的收获:就是如何防止深海噬木虫寄生生物对船体的破坏。
西洋人采用的是在船体外面包裹一层铅皮,但是熊储顿时想到自己最多的就是云南锡矿,能够生产大量的锡皮。
而且锡比铅具有更好的延展性,能够随心所欲地锤击成任何形状,所以才有各种精美的锡制品出售。
至此,熊家军的战船上桐油防腐之后,在外面包锡皮成为一个特定的标志,后来在南海之上的“银光战舰”成为一种传说。
葡萄牙人荷兰人的舰队先后在伊洛瓦底江钦敦江折戟沉沙,不列颠人最终也没有占到便宜。他们磨磨蹭蹭一个多月时间,最后也遭到了不明不白的一次惨败。
鹰嘴崖炮台,坐落在阿斯多格拉姆,也就是苏尔曼河北岸的一个突出部。
鹰嘴崖这个名字,不过是霍连山随口说的一个地名,因为这个突出部根本没有名字。
阿斯多格拉姆,就是苏尔曼河汇入梅克纳河的角地带。这个地方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有当地人带路,河床和沼泽几乎无法分辨出来。
为了把八门大炮运进沼泽地,霍连山他们用了十四天时间,最后基本上就是用人抬进去的。
因为霍连山亲自考察这里之后,认为是一个很好的伏击战场,所以不允许兄弟们提反对意见。
八门大炮到位以后,站在外面根本无法看见,因为这个地方的茅草起码都有两人深。
太子号战舰并没有上来,可能不列颠人询问过当地人,知道梅克纳河上游水系复杂,大型舰船真的不敢随便进去。
霍连山也知道苏尔曼河无法通行大船,因为水深不到一丈,只有当地人才敢在里面撑船,而且还是平底船才行。
所以八门大炮主要是盯住梅克纳河主干流方向,只要不列颠人敢过来,就让他们尝尝铁西瓜的滋味儿。
这一等就是十来天,霍连山他们终于等到了目标:艘十二多丈长的小型战船,而且还不是满帆前进,想必不列颠人很小心。
虽然是小型战船,但也是霍连山等人第一次看见敌人的战船,尤其是看见敌人船头就有一门大炮,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敌人的艘战船成纵队缓缓上来,所以霍连山决定打掉第一艘,看看敌人的反应。
“四门大炮对准第一艘做好开炮准备,另外四门大炮盯住敌人后面的第二艘,准备应付突发事件。”
霍连山趴在炮台旁边,透过杂草的缝隙观察敌人的战船,感到自己的心都出汗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冷静:“别急,把它们放到里以内,争取首战告捷。”
真的到了要动的时候,霍连山双眼一瞬不瞬盯着敌人,气息开始变得时有时无,仿佛整个人已经彻底进入空灵状态,这是多次血战洗礼加上上清心法的作用造成的。
主将就在自己身边,而且显得极为沉着,这就给参战将士吃下了定心丸,同时稳定了大家的情绪。
“点火!”几乎是从喉咙里面吼出两个字,霍连山仍然盯着敌人战船,身体纹丝不动。
炮闻声摸出火折子晃燃,然后点燃了火绳,又把火折子收起来,这才用火绳点燃大炮的导火索:第一门第二门第门第四门!
一切都是有条不紊,根本没有看出炮有什么情绪波动,把平时演练的动作完成得一丝不苟。
霍连山反身向炮伸出一个大拇指晃了晃,这是无声的赞许,也是最提士气的动作。
嗵嗵嗵——咔嚓——噗嗵!
四门火炮接而连响起,霍连山双紧紧捂住耳朵,刚好看见第一枚铅球砸到了敌人战船头上的那门大炮,当时就撞飞掉进河里去了。
另外一枚铅球撞在敌人战船的肋部,砸出一个大洞的同时,巨大的撞击力让敌人的战船突然打横,还是剧烈摇摆起来。
这样一来,另外两枚铅球刚好打空,结果落在敌船身后的河里了。
霍连山不为所动,还是按照自己心的既定方案下达命令:“赶紧装弹,另外四门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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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看看这里都像个什么样子?金碧辉煌的全部都是寺庙佛塔,老百姓居住的都是竹板窝棚,而且食不果腹。”
熊储在曼黛莉的陪同下登上一座山头,顿时越看越生气:“拼命搜刮民脂民膏用来建设寺庙和佛塔,这是最残忍的教派。我们既然已经来到这里,那就要大力整顿,绝对不能姑息养奸。”
曼黛莉点点头:“说了怕你不高兴啊,这里的所谓佛教简直就是印度教性力派的翻,他们叫什么阿利僧派,我曾经听土登法王说到过。该派提倡饮酒食肉,豢养明母,修建明母檀场,简直不堪入目。”
“公子你现在看见的还是一小部分,南面的蒲甘城有一千多座寺庙,五千多座佛塔,占优质良田两万公顷,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如果把阿瓦城蒲甘城周边的寺庙佛塔加起来,占地面积超过五万公顷。”
熊储生气的说道:“我先不说什么阿利僧派有多可恶,也不说这五万公顷土地能够养活多少人。仅仅是数万座佛塔数千座寺庙要修建起来,到底需要花费多少人力财力?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绝对应该千刀万剐!”
曼黛莉摇摇头:“公子你说错了啊,你还仅仅是看见了孤零零的寺庙佛塔,只怕还不知道这些寺庙佛塔周边的土地,全部都属于寺庙所有呢。寺庙佛塔周边的地方,绝对没有百姓耕种,连居住都不行。”
“在他们看来,老百姓啊,那算什么?死了就死了呗。凡是寺庙成群的地方,老百姓必定贫困潦倒,朝不虑夕。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从来没有改变过。因为造成这种结局的人,就是当地的头人。”
熊储进入阿瓦城(今曼德勒)的时候,已经是崇祯九年十一月旬,同时宣布阿瓦宣慰使司重新回到了大明朝廷。
占领阿瓦城的这次战斗,是布尔固德的象军钟国柱的水师共同完成的。
但是他们并没有抓住东吁国王他隆,最后占领了一座空城,让他们郁闷好久。
霍连山用八门大炮伏击不列颠的艘小型战船,最后没有受到丝毫损失就取得胜利。
虽然敌人的第艘战船最后还是开炮了,但是在那种惊慌失措的情况下开炮,主要是为了掩护受伤的两艘战船脱离战场,然后一起逃走。
不列颠人逃走了,代表着梅克纳河以东的广大区域,已经变成了熊储的地盘。
因为霍连山伏击不列颠人的同时,那力布赖带领无敌营的千二百主力,横扫了梅克纳河以东的所有区域。凡是属于莫卧儿帝国的残余军队,最后全部变成了俘虏。
按照熊家军的惯例,这一片占领区里面的所有头人全部被抓起来,然后进行严格审讯,凡是有血债的头人都不可能活下来。
这一次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所有的俘虏都被送到了蛮莫城以北,一直到密支那,因为张毓秀按照熊储的命令,在那片区域建立了十二个集营,可以容纳二十万人。
熊储决定修建集营,就是因为部队在南方抓回来的俘虏,全部听不懂原官话,简直岂有此理。
事后经过了解,只有进入云南四川做生意的人,或者是当年在蜀道身毒做生意的人,才能听懂少许官话。
阿瓦宣慰使司存在了两百多年,这些人竟然还听不懂官话。
听不懂官话,就无法明白朝廷颁布的法令,这怎么可能算是大明人?
熊储觉得,既然这些人不愿意主动变成大明人,那就需要采取一些促进措施和奖励措施。
如果对这些人放任自流,仍然是为所欲为,那就必将危害千古。
进入集营改造的俘虏,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按照南坎省的规划修造梯田,建造人工水车,扩建山村道路。
这些俘虏能够走出集营的标准,就是能够说原官话。什么时候学会,什么时候出来进入新的村庄,学习新的规矩和生活习惯。
为此,张毓秀专门在本地人里面物色了一大批人,他们都能够听懂一些官话,然后进行培训之后进入集营当先生。
熊储关于如何对待集营里面的人,命令是十六个字:“吃饭管饱,干活到位,学习认真,刑法严俊。”
熊储能够兵不血刃拿下阿瓦城,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两艘新战船下水之后就要试航,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是否已经仿制成功。
既然要试航,当然需要比较宽阔的水域,宽阔的水域都在南方下游。
经过请示熊储同意,伊洛瓦底江流域,就用缴获葡萄牙人的五艘战船打头阵,新战船居,自己的战船殿后,然后顺流而下直逼阿瓦城。
钦敦江流域的新战船试航,就用荷兰人的海军上将号战舰打头阵,新战船居,对阿佤城进行夹击。
没想到钟国柱乘坐海军上将号战舰赶到耶瑟久镇江面上的时候,刚好看见大批逃难的人流。
耶瑟久镇就是钦敦江汇入伊洛瓦底江的地方,这里江面宽阔,同时切断了阿瓦城西面的通道。
因为十多万人蜂拥出逃,让钟国柱非常生气:“我现在代表朝廷过来镇压叛乱的,又不是土匪强盗,你们跑什么?如果都像你们这样对待朝廷大军,那今后还不要翻天啊?”
生气是没有用的,钟国柱命令海军上将号战舰前速前进,凡是逃跑的民船舢板竹排全部驱赶到岸边。
然后顺流而下占领了蒲甘镇,彻底切断了那些逃难人群的去路,就这一下子就抓了十万余人。
布尔固德带领象军随后赶过来,钟国柱才知道东吁国王他早就跑了,阿瓦城里面紧急留了不到四百老弱残兵。
钟国柱很快做出一个决定:“布尔固德,现在没有精力了解他隆逃到什么地方去了,必须首先解决这些胡乱逃跑的百姓。我看他们没有接受教化,这不是一个好现象。如果今后有心怀不轨之徒在这里散布谣言,搞得不好又要造反。”
“看来主公决定对这里的人进行置换,是非常必要的。既然这些人喜欢到处跑,那就让他们一次跑个够。你留下一千步军守住蒲甘镇,用骑兵把这些逃难人的人押送到蛮莫城,让张毓秀大人想办法处置。”
这一次占领阿瓦城耶瑟久镇蒲甘镇座空城,除了抓到十万百姓之外,根本什么都没有得到,让钟国柱更加生气。
“你生气有个屁用啊?”熊储来到残破不堪的阿瓦城就更生气:“还好意思在这里生气,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生气。赶紧把那些没有逃走的百姓统计出来,然后全力进行补助。”
“粮食?你竟然找我要粮食?传我的命令:阿瓦城蒲甘城,包括我们占领区以内的所有寺庙,除了留下一个个月的粮食之外,全部交出来赈灾,违令者斩立决!”
“你要记住,凡是没有跟随别人逃走的百姓,每个人补助粮食一百斤。凡是逃走以后自己回来的百姓,每个人补助粮食五十斤。”
“凡是逃跑以后自己不回来,而是被部队回来的人,六岁以下的孩子全部由我们养起来,其他的人不分男女全部送进集营进行改造。今后进入其他地方,勒令所有寺庙交出粮食,对待百姓就参照这次的规矩执行。”
钟国柱不敢怠慢,不光是赈济灾民需要粮食,自己的军队也需要粮食,北面的南坎省就更需要粮食了。
他之所以生气,就是因为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得到。现在听说可以对寺庙下,钟国柱顿时来了精神:“主公不要生气,他隆虽然把东西都带走了,他的王宫还是富丽堂皇的,残破的地方都是奴隶们的地方。”
熊储坚定的摇摇头:“他隆的王宫我是不会住的,这是今后阿瓦省总督府衙门。今后你们都要注意,凡是占领地区最好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准居住,一律改成当地衙门。”
“违抗禁令的寺庙僧侣一律驱逐出境,寺庙改成劝学堂,安排人教授农耕技术,传授我们原官话。同时要告诉兄弟们,如果今后个人的住所超过了当地衙门的标准,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接下来两个月时间,熊储指挥大军先后收复密铁拉固垒达贡彬马拉马圭,西线大军第二次战役结束。
阿错日则的荡寇营驻扎在固垒,布尔固德的象军营驻扎在马圭,威史俄里果敢营提前到密铁拉驻扎。
这样一来,西线大军的锋线终于和万练的路大军连在一起,互相策应的态势才最终形成,再也不是各自为战了,熊储终于松了一口气。
熊储最看重的还是密铁拉,密铁拉湖据说是古代用于灌溉的人工水库,周围盛产棉花。
当地的工纺织非常发达,棉布产量很高。可惜这里的纺织技术很落后,纺织出来的棉布非常粗糙。
这个熊储没有办法,只能等镇南省农桑学堂派人过来进行指导改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马圭镇的仁安羌。
熊储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仁安羌,还是因为布尔固德率领象军营进驻马圭,展开剿匪之后,才发现仁安羌就是“油河”的意思,这里大量开采猛火油(石油)。
这是最大的一处战略资源地,熊储当然不能掉以轻心,把后方的防御部队威史俄里果敢营调上来,就是要守住密铁拉棉产区仁安羌油田区。
守住油田区的根本目的,就是邪门道士孟凡和他搜罗来的一百多邪门师兄弟,在炼丹过程,曾经尝试炼过猛火油,似乎很有些奇妙进展。
这一次之所有要纠缠葡萄牙人荷兰人如何制作玻璃,就是因为需要吹出玻璃器皿,邪门道士孟凡他们还急等着用呢。
想到邪门道士,熊储就想到了葡萄牙人和和荷兰人,如果处理这些俘虏,还真的成了一个头痛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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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如何处理抓回来的荷兰人葡萄牙人,熊储心里一直没有准主意。
虽然十多年前听到李信苗冠和彭无影说过,荷兰人占领了大明的澎湖,后来又占领了台湾,就像一只讨厌的苍蝇,总是在东南沿海纠缠不休。
可这些事情熊储并没有见到过,心里没有一个直观的印象,所以恨意上不来。
单独拿这一次来说,荷兰人根本就没有准备和自己打仗,完全是布尔固德主动挑起事端,然后才变成这样。
至于葡萄牙人强占了澳门,霸占各种交易渠道,期间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个事情熊储听说过很多次。
现在自己已经占领了整个缅甸北部地区,收回了孟养宣慰使司阿瓦宣慰使司的主权,接下来就是收回南甸宣慰使司,从而完成整个西路军的战役任务。
如果把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扣在,就这么杀了似乎不合适,直接放了好像也不行。这样不上不下,今后如何才是一个了局?
比处理西洋人更加麻烦的,还是如何经营管理新占领的地盘。
这一次把战线向南推进四百多里,增加了一大片的土地,各城镇都极缺信得过的人来管理。
熊储正在阿瓦城一间简陋的房屋坐立不安,曼黛莉突然冲进来叫道:“公子,你看谁来了,这下子头痛病要好很多啦!”
侯铭德,镇南省按察使,当初严二娘采用霸道段“绑架出来”的一个书生。
侯铭德博古通今,嫉恶如仇,刚正不阿,但从来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
看见这个人一脸严肃进来,熊储顿时大吃一惊:“侯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主公,如果学生不过来,你这里还能扒拉得开吗?”侯铭德冲着熊储微一抱拳,一脸冰霜如故:“想当初,严夫人什么话都不说就威胁要杀人放火。现在这里都火烧眉毛了,学生能不赶紧过来吗?”
熊储呵呵一笑:“侯大人赶紧请坐,你过来了,我可就轻松多了。可是你走了之后,镇南省那边可就没人了,孙学易大人独木难支啊。”
侯铭德摇摇头:“平定南方叛乱,这是朝廷两百多年的愿望,只要是大明子民都会全力支持。如果当初严夫人把主公的雄心壮志说清楚,学生就算是甘脑涂地也不敢推辞,还有必要威胁杀人放火吗?”
熊储也觉得有些尴尬:“要说那件事情啊,二娘的确比较鲁莽,侯大人就不要计较了。”
侯铭德没有回答熊储的话,而是对外叫道:“进来吧,难道还不敢见人?”
话音未落,门外进来一个全身披挂的武将单膝跪倒在地,这才抱拳说道:“末将樊虎拜见主公!”
熊储又吃一惊,赶紧双搀扶:“樊虎?快起来!整个镇南省的安危都托付给你和乔如山,你怎么也过来了?”
樊虎,驰名水西的一员猛将。当年在伏牛山的时候,熊储对他有救命之恩,也是江湖必杀令上面的名人。
后来安邦彦造反被杀,安国雄联合樊虎图谋武定县的时候,樊虎发现占据武定县的是熊储的部队,因此临阵倒戈杀了安国雄,带领一万多人投靠过来。
熊储当年离开云南的时候,晋升樊虎为征蛮校尉。
万练挥师南下的时候,因为樊虎是水西人氏,对当地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所以任命他为镇南省总兵,统一指挥四万大军防守后方。
樊虎恭敬地说道:“启禀主公:镇南省总督孙大人说,末将既然是正蛮校尉,那就应该到军前听令。现在孙大人认命乔如山为总兵官,而且已经编练了万大军,又提拔了一批将校起来,足以保证大后方无忧。”
侯铭德接口说道:“主公,这一次如果没有樊将军带领万大军大军护送,那还真的不行呢。因为我们这一次过来,不仅押送万斤火药四十万支箭矢二十万之铜制弩箭两千四百两弩箭车,还有五万移民!”
“五万移民?”熊储一愣:“让老百姓背井离乡,那还不激起民变吗?”
侯铭德摇摇头:“主公在镇南省境内所做的一切有目共睹,当地的老百姓听说主公在南面开疆拓土,都是争先空后要过来。因为当地人都知道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只要能吃苦就可以在主公下过上好日子。”
“说实话,如果不是孙学易大人再压制,老百姓早就自己跑过来了。这一次,水西土司境内过来一万人,嶍峨县石屏县境内过来一万人,云州境内过来一万人,另外两万人都是从永州过来的河南灾民。”
“最关键的是,张毓秀大人紧急传信,需要抽调一批我们自己的书生过来,要在这里兴办学堂,承担教化黎民百姓的重任。为此,永州衡阳王府镇南城,一共抽调了两千多人。一方面充实个衙门,另一方面就是要办官学。”
熊储这才知道张毓秀孙学易侯铭德,甚至衡阳王府的苗冠彭无影等人都参与了这一次大移民。这是一次战略重心大转移,而且来的正是时候。
熊储点点头:“侯大人,我正准备筹建阿瓦省,这个总督的职位非你莫属。樊虎,目前战局变幻莫测,你对这边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你先担任阿瓦省总兵,带过来的万人暂时由你指挥,协助侯大人把这里全面运转起来。”
“阿瓦省是一个聚宝盆,不管是两江流域的产粮区仁安羌的猛火油田密铁拉的棉产区,都是我们未来发展的基础。五万移民一定要安置好,他们对我们有信心,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至于前期的粮食补给,我已经命令布尔固德象军营对周边寺庙进行清理。一千多家寺庙,每一家都是屯粮大户。我此前已经派人暗调查过,只要把寺庙里面的粮食征调出来,就可以让十万人吃两年。”
侯铭德和樊虎的突然到来,再加上五万移民,阿瓦城一下子就增加了八万多人,这肯定是承受不起的。
经过侯铭德马不停蹄跑了半个月,于是提出一份计划:阿瓦城里面的原有居民全部移走,安置自己的一万精通商业贸易的移民。
另外万移民分别在蒲甘城安置马圭城这两个最富裕的地区安置五千,从原南阳境内过来的两万人,全部安置在密铁拉地区。因为他们精通棉花种植,而且精通棉花纺织,能够纺出细布。
这样就可以构成阿瓦城——蒲甘城——马圭城——密铁拉核心区域,成为熊家军的缅大本营。
樊虎的万大军一分为:阿瓦城驻扎四千人蒲甘城驻扎一万人马圭城驻扎一万六千人,主要目的就是防御西面的若开山脉。同时准备在时成熟的时候,收复西海岸的狭长区域。
这样一来,钟国柱的水师布尔固德象军营就处于一个动位置,既可以全力防御正南方向。也可以随时向南发起进攻,完成收复南甸宣慰使司的最后战斗。
这边的事情稍稍理顺之后,熊储搬起指头一算,才知道自己下已经有了十多万部队。
除开前线各部队,仅仅是后防守备部队就已经有了十二万人。其:
镇南省总督孙学易,总兵乔如山,直属地方部队四万正规军,补充兵营还有两万新兵正在接受训练。
南坎省总督张毓秀,总兵威史俄里,直属正规军六千人,正在训练的新兵两万四千人。
阿瓦省总督侯铭德,总兵樊虎,直属正规军万人。可以预见的未来,阿瓦省肯定也有自己的预备军营。
侯铭德果然属于大才,不到一个月时间,阿瓦城就变得井井有条。他带过来的一千二百人也分别安排下去,所有的周边城镇都有了自己人组建的衙门框架,开始按照原地区构建管理构。
不过,对于侯铭德提出的“构筑阿瓦蒲甘马圭密铁拉四城”的方案,熊储没有同意。
熊储的解释是:“侯大人,通过这次南征,尤其是组建了自己的水师以后,我发现构筑坚城是不可取的。在强大的火炮威慑下,任何城堡都形同虚设。当然,为了日常管理方便,修建城墙是必要的。”
“我的观点是,这四座城全部按照高度两丈宽度一丈修建围墙,就没有必要构建城池。每一座新城都是边长两里,然后在一丈宽的城墙上布置防御四十门五寸火炮,就能够挡住敌人的攻城。”
仅仅是修建城墙并不难,如果要修建瓮城城楼开挖护城河,那个工程量就太大了。再说了,这个地方常年暴雨成灾,开挖护城河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正因为如此,熊储建议侯铭德把开挖护城河计算的劳力,全部用来修建泄洪水渠,修建跨河桥梁和马路,彻底改善交通网络。
熊储有一个基本构想,就是要修通伊洛瓦底江流域钦敦江流域两条主干道,把南坎省阿瓦省有效连通,一旦各方向发生特殊变故,自己的水师骑兵就可以立即赶到。
这是一个为了国家长治久安的浩大工程,侯铭德当然举双赞成:“还是主公谋划深远,学生这就按照主公的意思开工修建从阿瓦城到蛮莫城的主干道。”
“不,不不不!”熊储赶紧拦住:“我们现在最急需的一条官道,就是要修通阿瓦城望濑镇葛里瓦锡当英帕尔锡尔赫特迪斯布尔。你要知道,霍连山率领那力布赖无敌营,已经把那片平原占领了。”
“那个地方是棉花黄麻产区,同样属于经济重地。所以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另外筹建一个省。既然属于雅鲁藏布江下游,就叫雅江省吧,迪斯布尔城改名为雅江城。总兵官就交给那力布赖好了,不过要给他补充六千部队。”
本来一切都很好,熊储和侯铭德对未来的战略布局也达成了一致意见,没想到一个坏消息传来,阿瓦城密铁拉蒲甘城一线顿时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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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境内原来并没有佛教分子活动,出现铺天盖地的僧侣四处转悠,历史并不是很长。
真要说起来,那还是因为斯里兰卡的僧团之间因为利益冲突,爆发了激烈的派系斗争,杀得尸山血海之后,一些比丘为了逃命来到下缅甸直通地区。
此后,密宗教经孟加拉传入蒲甘地区,它同缅甸本地佛教结合成为阿利教,一发而不可收拾。
阿利教是一种邪教,属于人人得而诛之的歪门邪道。
这个邪教是一个藏污纳垢的恶毒场所,他们没有丝毫戒律条,不限制饮酒,鼓励吃肉,疯狂养女人(明母檀场,每座寺庙里面都有数十数百名十二岁到二十岁的女人)。
正是因为这种邪教组织能够打着佛主的招牌,拥有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可以没有任何限制的为所欲为,因此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欢迎。
不到百年时间,就在蒲甘阿瓦沙康(今仰光)等地修建寺庙一千多座,修建佛塔五千多座。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缅缅南的肥沃富裕之地,除了遍地都是密密麻麻的寺庙佛塔王宫之外,就没有其他建筑,成为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邪恶之地。
各部落头人各部族王爷各僧团就是缅甸至高无上的存在,不仅荒淫无耻,穷奢极欲,简直无恶不作,成为缅甸所有祸患的根源所在。
因为他们的势力庞大,而且为了争夺利益,各僧团各部落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所以没有人敢于动摇他们享乐的根基。
随着时间的推移,僧团逐渐凌驾于各部落之上,成为一种处于超然地位的强大势力集团。
熊家军打过来了,东吁王国他隆的残余势力不知所踪,暂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但是,熊储为了解决老百姓吃饭的问题,命令布尔固德象军营强行征收各寺庙的粮食,直接涉及到了僧团的核心利益,这种事情数百年都没出现过。
熊储正在和阿瓦省总督侯铭德商量未来的建设问题,阿瓦省总兵樊虎突然急匆匆的赶过来:
“主公侯大人:刚才快马来报,蒲甘周边的僧团发起暴动。目前已经集了一百多座寺庙的和尚一万六千多人,裹挟百姓五六万人,合计万余人围攻蒲甘城。我的部队目前暂时处于守势,请问如何处置?”
侯铭德脸上挂着微笑,不动声色的看着熊储,就是不做声。
熊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我干什么?你才是一省总督,自己的地盘上出了问题,为什么要看着我?”
侯铭德不为所动:“这不是主公迫击希望看到的局面吗?现在现在这种局面已经形成,我不看这主公,又能看着谁呢?呵呵呵——”
熊储也被逗笑了:“我希望看到的局面,就是肥沃的土地不应该被人霸占,而是应该交给老百姓耕种,并不是说想看见别人造反。”
侯铭德搓着双笑道:“别人不造反,主公如何能够名正言顺拿到肥沃的土地,又如何能够交给百姓耕种呢?”
“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我当然要看着主公了。作为一省总督,我最关心的是国计民生。至于是不是有人造反,那是总兵官的事情。”
樊虎看见自己被晾在一边,顿时就急了:“主公,侯大人,你们两位打什么哑谜啊?蒲甘那里的局势已经非常危险了。为了常年战争,导致蒲甘城彻底残破了。六万人日夜围攻,肯定守不住的。”
熊储的脸色终于冷峻下来:“你得到的具体消息究竟怎么样,死人没有?我说的是我们的人有没有被打死的?”
樊虎摇摇头:“刚刚接到消息我就赶过来了,目前还没有打死人的说法。”
侯铭德终于开始行使自己的总督职责:“命令蒲甘城守军收缩防线,全力采取防御措施,不要主动出击。”
“报——”斥候兵尖厉的嗓音突然传进来:“禀报主公:我们刚刚转移到蒲甘城的移民,已经被打死十余人。目前围攻蒲甘城的人越来越多,人数已经超过十五万。他们竟然开始扎竹排,看样子准备攻击我们的水师舰队。”
熊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还是看着侯铭德没有作声。
“没想到局势发展如此之快,看来这个地方的邪教组织运作能力非常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等待了。这是一个巨大的祸根,如果不及时铲除,必定后患无穷。”
侯铭德一拍案几:“樊虎,命令你为平叛主将,统一指挥阿瓦城蒲甘城马圭城守军,同时让钟国柱的水师协助,杀光叛乱分子,彻底平息暴乱!”
樊虎前脚刚走,熊储就已经对等待命令的斥候兵说话了:“传令下去:布尔固德象军营阿错日则荡寇营立即行动,采用东西夹击的态势,彻底扫荡境内的所有寺庙。”
“里面的所有人员全部抓起来,但是建筑物不能破坏,今后要改造成为学堂,现在全部贴上封条。如有反抗者,一律杀无赦!”
“斥候营立即派出快马,紧急通知东面的万练军师做好应急准备。如果境内僧团发生异动,立即先发制人,果断出击以绝后患。”
斥候兵转身出去,侯铭德这才轻声问道:“主公,这就行了吗?”
“这当然不够!”熊储摇摇头:“不过,接下来就是你总督大人的事情了。宗教干政,必然为祸社稷,这是过去千年历史已经证明过的。我们主持一方,肩负着教化黎民百姓的重任,绝对不能让历史重演。”
侯铭德似乎有些犹豫不决:“要想一劳永逸,就必须借此会把邪教组织连根拔起。可是现在大局未定就采取如此剧烈的段,会不会对未来平定整个缅甸造成不利影响?”
摇摇头,熊储的心情有些沉重:“其实我也没有想过要杀这么多人,但是自从我进入缅甸以后,已经走过不少的地方了。南坎蛮莫阿瓦,这一路走来,除了寺庙和佛塔之外,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还得了吗?太祖皇帝一向强调依律行事,但是这里的僧侣高高在上,任何人都管不了他们。国家律法对他们没有丝毫约束力,这就不说了,他们竟然能够一呼百应,就根本不是国家,而是一群土匪。”
“这帮人富得流油,但是当地的老百姓却餐不继。即便如此,老百姓还是宁愿相信他们的鬼话,对朝廷没有丝毫亲近敬畏之心。这不是进步,而是一种野蛮现象,绝对不是我想看见的结果。”
“正是因为现在大局未定,那就干脆把这里的一切彻底打破,变成天下大乱之后,才能完成破国重建的历史任务。僧团突然跳出来鼓动暴动,绝对不是孤立事件,背后一定有的势力推波助澜。”
侯铭德闭目沉思许久,这才点头说道:“主公说得有理,长疼不如短痛。既然是一颗毒瘤,迟早总是要被割掉的,那就干吧!我唯一的担心,就是经过这一次大扫除之后,这里的人口密度会减少很多。”
熊储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可能的话,争取从内地再移民一批过来。万一不行,我们就坚持二十年,慢慢就恢复了。总之,我就一个观点:在国家大局未定之前,任何宗教都不能轻易开口子。”
“宗教不是不能要,但一定是各种律法条深入民心之后,然后有选择的发展一部分宗教,比如说道教就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广泛宣传。教育百姓珍惜今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
曼黛莉一直站在熊储身边没有说话,现在看见熊储的心情低落下来,这才站出来说道:“公子,我已经把卫队派出去了,她们会在暗观察整个局面,希望卫队能够发现敌人的策划者并抓回来。”
侯铭德赶紧摆:“不用抓回来!如果发现了敌人的主持首脑,一定要就地处决,千万不要引火烧身。就地处决了,今后主公可以全部推到暴乱分子头上。一旦抓回来了,主公就没有回旋的余地,这不行。”
熊储苦笑不已:“侯大人,我就是一个杀身份,并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十几年前,就有好多人说我是叛逆恶魔。”
“那不行!”侯铭德摇摇头:“在缅甸,我们都可以当屠夫,就是主公你不行。今后要治理这个地方,主公需要给人留下仁慈的形象。参与暴动的百姓,最后肯定会被全部抓起来。”
“把其绝大部分怙恶不悛的剔除来之后,剩下的一部分人绑缚刑场之后,在开刀问斩之前就需要主公出面特赦,从而赢取民心。要想把这个地方治理好,恩威并施是必不可少的段。”
这是君君臣臣之道,熊储当然明白,因为苗冠曾经专门讲过这些道理。
一切从大局出发,熊储只好对曼黛莉点点头:“一切都按照侯大人的吩咐去做,让姑娘们脚干净一些,不要搞得天下皆知。把所有头目全部处理之后,尸体要隐藏起来,然后散布首脑人物已经逃跑的谣言。”
“百姓被裹胁造反,其实就是一股气势。你们暗散布首脑人物已经逃跑,那些百姓不过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官府不会追究,就会让造反的人气馁,接下来就好办了。灭掉僧侣是目标,挽救百姓是结果,传令下去吧。”
曼黛莉出去之后,侯铭德突然问道:“主公,接下来如何打算?好不容易决定破釜沉舟,就这么结束似乎有些虎头蛇尾,力气没有用尽的感觉。”
熊储呵呵一笑:“我就知道不管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们这些专门研究歪门邪道的书生。不错,事情肯定不会如此完结,好戏总在后头,慢慢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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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略布局,战术博弈,讲的就是最后的底牌。
杀都有最后的保命底牌,熊储作为百年第一杀,他里总会有一张底牌不会翻出来。
熊储来到缅甸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具体事情都有专人去做,他也就是把握一些大的原则而已,当然就有很多空闲时间。
熊储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所以过去大半年时间就是在研究缅甸的情况。
缅甸其实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情况,只要搞定了各地的僧侣集团,缅甸的问题就已经彻底解决。
正因为如此,熊储的卫队才会使姑娘们组成。无论在什么地方,姑娘们要做一些什么事情,总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曼黛莉的卫队,其实很早就已经掌握了僧侣集团蠢蠢欲动的消息,所以熊储到达阿瓦城以后,几乎没有犹豫就命令布尔固德象军营,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征粮行动,而且目标只有一个:寺庙。
熊储已经知道,缅甸境内的百姓,十成里面起码有九成都信佛。
只要是宗教凌驾于朝廷律法之上,朝廷就绝对不能正常管理国家,这就是宗教干政的巨大危害所在。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状态,也是熊储最不愿意看见的状态。
当一个国家似乎全民都信佛,外人以为他们都是心地善良之辈的时候,就彻底上当了。
凡是绝大多数百姓都属于宗教信徒的地方,就绝对是冲突不断,杀伐不断,流血不止的混乱状态。
熊储是一个一心追求平静生活的人,而不是几乎每天都爆发流血冲突的混乱局面。
要想获得平静的环境,国家的所有人都必须在固定的法律条管辖之下,绝对不能出现法律条管不到的地方。
缅甸境内,恰恰就有绝大多数法律条管不到的地方,这就是寺庙。
不管你犯了什么罪,只要躲进寺庙就可以逃脱惩罚,这简直没天理。
没有天理的地方,绝对不是人间乐土,也不是熊储愿意看见的地方。
但是,因为缅甸境内绝大多数人表面上都信佛,一个不小心就会背上残害宗教的罪名,所以熊储一时间找不到铲除邪教的理由。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宗教狂热分子自己跳出来,而且率先造成人员死亡的流血事件,从而激起民愤。
熊储为了这一刻的到来,当然有充分的准备,因为他里掌握着一张底牌。
所有的部队好像都已经动了,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
恰恰就有一支主力部队,也是最精锐的一支部队,自从熊储来到缅甸以后就消失了。
杨虎的骁骑营,是熊家军的大主力之一。
熊储过来以后,杨虎的骁骑营就隐蔽在抹谷深山里面,目的就是扩编军队。
骁骑营原本只有四千人,后来那力布赖布尔固德分别带走一千二百人,扩编成无敌营象军营,结果杨虎里就剩下一千六百人。
熊储通过秘密运作,让威史俄里在补充兵营慢慢物色了千四百精兵,所以杨虎的骁骑营扩编成五千人的一支拳头部队。
当初歼灭葡萄牙人的舰队,熊储一直不担心从陆地上沿江而上的那六百多人,就是因为杨虎的骁骑营存在。
后来杨虎也就派出百骑兵解决战斗,然后又消失不见了。
熊储命令布尔固德开始找寺庙征集粮草的同时,杨虎已经按照熊储的命令,采用晓宿夜行的方式翻山越岭,插到了马圭城南面的卑缪城附近。
卑缪城也是僧团的一个核心区域,也是突袭沙康城(仰光)的前进基地,更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葡萄牙印度公司的所在地,更是勃固王朝的王城所在地。
熊储从来不做无用功,既然要下一盘棋,那就要把利益尽可能扩大,然后一劳永逸。
杨虎的骁骑营不和别人联络,仅仅听从曼黛莉的命令。
因为曼黛莉就代表着熊储,而且还是一个像洋娃娃的小姑娘,根本没有人会注意。至少在整个缅甸,还没有人知道曼黛莉至高无上的身份。
曼黛莉把整个白凤卫队全部派出去,杨虎当然就知道自己应该动了。
其实杨虎早就想动,因为卑缪城里面的人全部都向北蜂拥而去,其就包括千军队。看样子,东吁王国的他隆要把马圭城蒲甘城一鼓作气夺回来。
突袭卑缪城,活捉他隆,这就是杨虎的任务。
但是,单凭杨虎的骁骑营还不行,因为卑缪城就在伊洛瓦底江东岸,还必须等到钟国柱的水师南下,才能彻底赌注他隆的逃走路线。
杨虎的骁骑营已经秘密封锁住了卑缪城的北东南个方向,就是西面的江面没有办法封住。
不让他隆逃走,杨虎并不是一定要抓活的,主要是曼黛莉已经传来熊储的命令: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敌人首领一经抓获,立即就地处决,绝不能给敌人留下东山再起的借口。”
此前,熊储和侯铭德让樊虎代传军令,通知钟国柱协助铲平蒲甘城马圭城的叛乱,而不是专门下达命令,这是熊储的另外一个安排。
其目的就是要让别人知道:大明的水师就是要平定叛乱,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这是一个迷惑敌人探子的暗渡陈仓之计。
钟国柱现在的旗舰,就是荷兰人的海军上将号战舰,一旦拔锚起航,顺风满帆之后,而且还是顺流而下,很快就会出现在卑缪城西面的江面上,就会让所有的敌人措不及。
钟国柱水师过来的时候,熊储就已经暗吩咐过,一旦出现突发情况,就立即南下占领卑缪城,切断敌人的退路。
樊虎派人传来军令,钟国柱顿时命令所有战船拔锚升帆,同时命令所有的左舷火炮开炮,猛轰蒲甘城外围的造反人群。
然后顺流而下,边开炮边前进,一路打到马圭城西面,时间就已经到了傍晚时分。
造反的人群没想到一只龟缩不出的大明人,竟然会向自己猛烈开炮,顿时死伤惨重,一下子就乱套了。
樊虎一声令下,从阿瓦城过来的五千大军杀了出来,首先就是蒲甘城里面的一万大军分出五千人,和外面的大军里应外合,蒲甘城解围。
两路大军合兵一处,驱赶着十多万人南下,仿佛一股洪流扑向南面的马圭城,结果在这里又遭到了钟国柱更加猛烈的大炮轰击。
这一次人员密度实在是太大了,所以炮击的效果就更加明显。二十艘舰船的**炮轰炸过后,马圭城南北两面数万人被砸死踩死。
对于樊虎他们如何收拾残局,钟国柱没有继续过问,而是指挥水师战船趁着夜色悄悄南下,终于在次日凌晨赶到了卑缪城。
二十艘战船拉开一条长蛇阵,所有口径的火炮突然开炮,终于打破了卑缪城清晨的宁静。
不到半个时辰,卑缪城西面的城墙就已经轰然坍塌。
一批又一批的铅球,仿佛凌晨的乌鸦掠过卑缪城上空砸进城内,战争的残酷终于在这一刻露出狰狞的獠牙。
城内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而且也不能躲避。因为大炮轰击之下,倒塌的墙壁可能压死的人。
冲出城去就有一线生,这是卑缪城里面幸存者的唯一想法,也是不约而同的行动。
冲出城去就有生路吗?他们在国王他隆的指挥棒下发动叛乱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所有人都放弃了自己最后的生路。
杨虎和他下的五千骑兵在这里埋伏了一天一夜,都快被蚊虫咬死了,早就等得不耐烦。
现在城内的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东门涌出来,最后的歼灭战终于开始。
杨虎从草原上冲杀出来,对于骑兵的威力当然心知肚明,对于如何使用骑兵更是深有心得。
他把五千人分成十队,每一队五百人冲杀出去,对那些惊慌失措的人群进行迎头冲击。
不需要原地纠缠,就是充分发挥战马的冲击力透阵而出,然后再另外一边调整冲击队形。
此时第二队紧随其后杀上去,然后第队第四队轮流上阵,形成永不停止的反复绞杀,直到所有敌人全部倒下为止。
这种车轮战,就是军师万练总结了蒙古人的骑兵战法之后,进一步完善出来的。既能给敌人保持强大的压力,又能让自己的战马恢复体力,还能够保持冲击队形完整。
这一场几乎是单方面大屠杀的战斗,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战场上终于只剩下一千多敌人困守在一座小山坡上。
这是最后的敌人,也是最主要的目标:他隆和他的贴身卫队。
杨虎看见下的兄弟们还在跃跃欲试,顿时下达了新的命令:“现在敌人占据了高处,对我们很不利。现在敌人没有退路,我们也就没有必要进攻,后退一里地保持包围圈完整就行了。”
如果冲击高坡,进攻的一方必定损失惨重。现在胜利在望,杨虎才不会干这种傻事。
后退一里地,就是让出一片平地。
当了平地上杨虎当然就不怕了,因为最后的这一千多敌人都是步兵,面对骑兵发起冲锋那就是自己找死。
世界上一般人都不会自己找死,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东吁国王他隆,他不是一般人,而是阿那毕隆的儿子。
阿那毕隆,就是曾经在沙康打败过葡萄牙人的一代枭雄。
他隆知道自己已经过不了今天,而且当初大明朝廷册封他父亲阿那毕隆为阿瓦宣慰使司,他不仅没有答应,反而把朝廷的官员给杀了。然后起兵进攻云南,结果一败涂地。
他隆知道大明朝廷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因为谁也不会放过动不动就造反的属下,换作他自己也是这样。
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死个痛快。所以他隆看见杨虎的部队不进反退,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已经到了。
发起自杀式进攻,这就是他隆做出的选择。
可惜他隆不知道,就在他发起决死冲锋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更加复杂的变化。如果他能够坚持下去的话,很可能逃过一劫。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因为老天爷为了显示自己的无所不能,总是喜欢让人家的小爬虫死了都要后悔。
他隆会不会后悔,谁也不知道。
但是熊储就必须应付危局,这是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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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的敌人都不是傻子,葡萄牙人不是,荷兰人不是,不列颠人当然也不是。
这家世界级的大海盗殖民强盗,不仅不是傻子,而且还是凶残的毒蛇。
他们的舰队都遭到严重损失,虽然荷兰人派来一个神父周旋,但最后不仅没结果,连神父也没回去。
葡萄牙人派出去的艘战舰全军覆没,人也一个都不见回来,似乎损失最惨重。
荷兰人虽然有两艘战舰被放回来了,但是代表自己荣誉的海军上将号战舰,还有所有的军官被敌人给扣住了,另外两艘最大的商船也被扣住了,好像损失更大。
不列颠人深入不毛之地,原以为可以绕到敌人身后突然袭击,结果遭到猛烈炮火的突袭,两艘战船遭到重创,而且还有十多人被打死。
这事儿吧,可就闹大了。
葡萄牙东印度公司荷兰东印度公司不列颠东印度公司,发现自己吃了一个大亏,当然要暂时放下彼此之间的勾心斗角,然后狼狈为奸一番。
沙康,又叫达贡,原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
但是葡萄牙人过来之后,就直接占领了沙康,然后就改变了一切。
葡萄牙人在这里占了天大的便宜,首先就是荷兰人眼红了,所以也跑过来建立了一个东印度公司。
到了天启年(一六二年),不列颠有了自己的新式战舰,当然开始抖起来,所以也跑到沙康弄了一个不列颠东印度公司。
一来二去,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就开始兴旺起来,然后就出现了座小城堡,然后就构筑了一座大城,然后出现了个港口。
本来这个强盗平时都是生死的冤家,而且葡萄牙人和不列颠人此前刚在印度的果阿干了一仗,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可是这一次竟然同时碰到一个对,而且都吃了大败仗,是可忍孰不可忍?
东方神秘的大明国,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还有强大的陆海军,这是葡萄牙人荷兰人不列颠人没有想到的。
既然单打独斗打不赢,那就有必要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可是,荷兰人的总部在巴达维亚,一时刻赶不过来。
葡萄牙人的总部本来是在巴达维亚的,后来被该死的荷兰人抢去了,现在在婆罗洲,同样需要时间调停。
不列颠人更糟糕,他们不过是出来抢地盘的,并没有组建强大的舰队。
正因为如此,家接到前线惨败的消息之后,首先让沙康天主大教堂的神父大人出面周旋一番,为接下来的动作争取时间。
就这样,熊储让布尔固德孟凡徐风贤等人“辩论偷师”,然后埋头发展水师的四个月时间里,沙康的葡萄牙人荷兰人不列颠人都派人回去求救。
与此同时,这家分别给他隆支援了一批火炮,合计起来也有二十八门,然后信誓旦旦作出保证:“只要他隆能够收复马圭蒲甘两城,葡萄牙荷兰和不列颠就不会坐视不理,一定出兵把大明军队赶出去。”
没想到他隆根本没有来得及抵抗,就已经全军覆没。
卑缪一丢,沙康勃固勃生就已经无法坚守了,事态实在是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但是转也就出现了,因为援军已经不远。
熊储接到杨虎钟国柱的捷报,得知他隆已经死了,东吁王国的余孽已经全部铲除,心里本来比较高兴。
可是仅仅高兴了不到五天,也就是崇祯十年正月初九,熊储见到了一个不想见到的人。
杰,熊储最不想看见的人之一。
当然,杰一个人是不敢过来的,但是这一次他之所以敢过来,就是护卫一个人过来。
这个人是锦衣卫的一个执事太监,当然也可以说是前来传旨的钦差大臣。
熊储肯定不会接旨,他可以不造反,但绝对不会接旨。
既然熊储不会接旨,熊家军里面就没有人会接旨。
太监其实也没有传旨,他就是过来说一句话,崇祯皇帝朱由检带过来的一句话:“你既然能够收复缅甸,而且把葡萄牙人荷兰人不列颠人都打了,那就要打到底。朱家子孙没有半途而废的人,朕认为你也不会。”
熊储冷着脸问道:“他为什么让你不辞千山万水过来说这么一句话?”
太监躬身说道:“公子,那家西洋番奴说我们大明国在缅甸这里,无辜侵犯他们的合法权益,竟然同时对我们大明国宣战了。”
“本来皇上还不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派卑职到云南了解情况,然后才知道公子在这里大展拳脚。”
“皇上说了,公子能够用大明朝廷军队名誉收复失地,朕心甚慰。皇上还说了,大明子孙既然做了,就没有胆小怕事的。”
熊储冷笑一声:“我恰恰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被他把我逼得没地方立足,现在躲到这里都能够被你们找到,难道我欠你们的吗?”
太监嘿嘿一笑:“公子说哪里话来,这都是皇家的私事,卑职不敢多说。”
熊储点点头:“行啊,你回去告诉他,我既然要在这里想办法立足,就肯定没有退路,当然要打下去。但是这里缺人,缺我们自己人。”
“现在内地天灾一波接着一波,如果有灾民的话,就给我送一些过来,免得他们没吃的就造反。我这里别的没有,有山有水就能够养活人。”
把太监打发走了,熊储才知道事态严重了。
“主公没有必要太着急,事情可能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侯铭德有自己的看法:“皇上采用驱虎吞狼之计,希望我们在这里和葡萄牙人荷兰人不列颠人决一死战。”
“我们打赢了,皇上脸上有光彩,还能够提振民心,让大家增强抵御外侮的信心。我们打输了,最好主公也被打死了,皇上也就吃了一颗定心丸。”
“我们虽然比较被动,但是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毕竟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葡萄牙人荷兰人不列颠人短时间内也不可能集很强的实力。”
“我的观点是,命令钟国柱的水师杨虎的骁骑营阿错日则的荡寇营立即南下,干脆直接收复西面的勃生间的沙康东面的勃固,把战线推到大海边上。”
熊储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与其让敌人顺江而上直接攻击自己的腹地,这不利于稳定内部秩序。
尤其是刚刚把叛乱镇压下去,数以十万计的僧侣都还没有清理干净,人心都还没有稳定下来,一旦有外敌入侵,搞得不好就会死灰复燃,那就大事去矣。
第阶段的战役被迫提前,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所以熊储立即下达了向南方沿海进军的命令。
事情的发展远比熊储和侯铭德预料的严重得多。
原来,不列颠人从印度抢回去一批茶叶之后,顿时当成了绝顶宝贝,只有皇室成员和王公大臣才有资格购买。
而且不是论斤卖,而是用天平当成药材卖,简直比珠宝黄金还要贵重。喝茶,一时间成为整个不列颠身份的象征。
不列颠国王查理一世,几乎在第一次接触东方茶叶之后,就入魔怔了,片刻不能离开茶叶。
为此,査理一世颁布特别训令,任命威德尔上尉为指挥官,率领六艘战舰十二艘商船,于去年四月十四日从伦敦启航。
去年十一月日,威德尔上尉的船队就已经到达印度果阿,主要是与果阿总督交涉前往大明国澳门进行贸易,争取获得大批量茶叶的可能性。
恰在此时,不列颠果阿总督接到孟加拉特别管理区商馆的紧急消息,不列颠的战舰竟然遭到敌人伏击损失惨重。
紧随其后,不列颠沙康东印度公司也传回消息称:“已经和葡萄牙人荷兰人达成谅解,共同打击缅甸境内蔑视自己的大明军队,并且已经让澳门的葡萄牙人向大明国宣战。可是我们东印度公司一共只有四艘战船,现在已经损失两艘,实在不堪一战,请求本土紧急增援。”
本来按照原定计划,威德尔上尉的船队应该先在伯特卡尔柯钦和亚齐建立商馆,然后前往澳门,打开和大明国贸易的通道。
但是,威德尔上尉前不久刚刚得到国王陛下的召见,而且钦赐国王军旗,可以代表不列颠帝国对敌宣战,那是多么大的荣耀。
现在竟然有人蔑视“大”不列颠帝国的威严,简直是老虎嘴上拔毛,活得不耐烦了。
威德尔上尉怒火烧之下,加上立功心切,根本没有丝毫考虑就带领自己的船队出发,一定要挽回大不列颠帝国的荣耀。
这一次,威德尔上尉没有悬挂圣佐治贸易旗,而是直接把不列颠国王的军旗高高挂起,这就不是商业贸易船队,而是一支远征军了。
敌人采取了什么动作,熊储和侯铭德不知道,接到作战命令紧急南下的钟国柱杨虎阿错日则也不知道敌人想干什么,更不知道敌人有什么准备。
他隆国王和他的近身卫队全部被杀,代表着东吁王国已经彻底覆灭。
路大军从卑缪城周边出发,一路上水陆并进,并没有遇到什么有组织的大规模抵抗,也没有发生什么像样的战斗。
整个过程就是在拼命赶路,只不过简单收拾了一些溃兵,还有个不识好歹的僧团两千多人,所以仅仅九天时间就已经打到了海边上。
钟国柱的水师占领了勃生城的昆贝港口,杨虎的骁骑营已经包围了沙康城,阿错日则的荡寇营包围了勃固城。
考虑到杨虎的骁骑营阿错日则的荡寇营都没有攻城火炮,所以钟国柱留下艘战船防御勃生城的昆贝港口,他带领二十艘最强的战船出发,准备增援两路攻城大军。
钟国柱的想法当然正确,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他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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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话说: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可见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对于他的成长具有极大的重要性。
正因为如此,才有孟母迁的典故,从而留下“昔孟母,择邻处”的字经。
一个人的成长,和他所处的环境有重大关系。
一支舰队的成长,同样和他们面临的环境有关系,而且生死攸关。
钟国柱,原来黄河排帮的洛阳副舵主,对于黄河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
后来经过彭无影的暗运作,钟国柱又被送到洞庭湖进行磨练,从而掌握了八百里洞庭和万里长江的水性。
但是,不管是黄河长江洞庭湖,那都是内陆河流和湖泊。
来到缅甸组建水师,训练水域就是伊洛瓦底江流域,还是属于内陆河流。
总之,钟国柱和他水师的兄弟们,绝大部分都没有看见过大海。
八百里洞庭虽然也有滔天巨浪的时候,但那终究是有季节性的。
八百里洞庭虽然足够大,但也不过一个湖泊,绝对和大海无法相提并论。
大海,也只有大海,才真的称得上“万里无疆”。
率领二十艘战舰顺着伊洛瓦底江冲出来,在出海口附近夺取了勃生城,面对的就是另外一片天地。
伊落瓦底江的出海口就是安达曼海,昆贝港口的南方不远就是安达曼群岛。
安达曼海的东南面就是马六甲海峡,西南面就是印度洋。
这是一片非常复杂的海域,海况瞬息万变。
钟国柱头脑唯一的印象,也是他看见的最大水域,只有一个洞庭湖。所以他带领二十艘战船一出来,就碰到了一大堆措不及的事情。
首先,因为马六甲海峡和安达曼群岛的共同作用,安达曼海域的海风方向变化多端。如果不是熟练的水,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风向。
其次,因为伊洛瓦底江出海口大量淡水的入海,导致这一片海域的水温盐度变化无常,从而导致海流神秘莫测,和内陆湖泊没有丝毫可比性。
第,熊家军水师是刚刚学会操作弧形软帆,遇到固定风向,水师官兵还能够勉强应付。现在突然碰到顺风逆风侧风一拥而至,整个舰队顿时就乱套了。
第四,熊家军水师都没有大海航行的经验,原本认为巨无霸的战船,现在一进入大海就变得非常渺小。因为四周海天一色,宽阔无涯,首先就是水师官兵从心理上产生了巨大的压力。
第五,虽然前不久缴获了敌人的海图,也看过敌人的航海日志,仅仅就是记住了什么地方有暗礁,什么地方不能航行,但是什么洋流海况等名词仍然非常陌生。
进入大海不到十里,二十艘战船已经无法保持队列。
有的战船无法操控主舵已经打横,有的战船无法控制风帆已经转向离开编队。还有两艘战船在原地转圈,最后差点儿撞在一起。
好在北方就是陆地,导航兵还能够看见陆地作为参照,总算知道自己的家在什么方位。
现在不把自己撞沉就是万幸,根本无法进行正常航行,就别想着和敌人作战了。
钟国柱一声令下,信号兵赶紧用旗语联络其他战船,就地展开驾船训练。
这一通忙脚乱,转眼就是天夜,一千多官兵都被搞得精疲力尽。
收获还是有的,甲板官兵好歹慢慢明白了弧形软帆的操作技巧,舵也慢慢体会到了大海暗流的一些规律。
二十艘战船终于能够跟着旗舰前进了,水师提督钟国柱总算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虽然速度不能太快,起码没有出现两艘战船撞在一起的意外变故。勉强能够形成单列纵队,还能够弄出一个雁翎阵。
总之,从表面看起来,熊家军的水师开始有些模样,不再是在海里放鸭子。
钟国柱惟一记住的,就是要向东增援。可是现在自身难保,还是要牢记老人所说的:磨刀不误砍柴工。
“返航,回到港口休整天!”
重新回到昆贝港口,钟国柱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破烂船板,还有几具尸体随波逐流。
码头上浓烟滚滚,有限的一些设施已经一团糟糕。
自己留下的艘战船都还在,这都是熊家军最开始建造的硬帆战船,主桅杆都已经被打断,船身更是遍体鳞伤。
海滩上的一千多官兵正在忙碌着,有的在抬伤员下船,有的在整理被打烂的设备,有的在打捞落水的官兵。
现场混乱,死伤惨重,气氛压抑。
钟国柱唯一能够想到的结果,就是这里前不久发生过一场大战,而且战果非常不好。
“报告将军:你们的大部队离开以后,阿拉干王国的舰队突然南下对我们发动突袭,打了我们一个措不及。”
黄杰,荡寇一号舰的校领。
黄杰曾经是洞庭湖里面的一个水寇,江湖匪号“截江龙”。后来被沈惜月单刀赴会,折服之后收归帐下,是钟国柱下的第一员大将。
这一次就是他统一指挥艘留守舰船,防御勃生城和昆贝港口。
钟国柱看见黄杰脸上还有两道血痕,就可以明白战斗的剧烈程度:“黄杰,兄弟们的损失如何?敌人来了多少人?”
黄杰的神情有些黯然:“艘战船上面都有损伤,一共有二十多名兄弟战死,一百多人受伤。关键是我们的战船都受损了,无法主动出击。”
把黄杰让进自己的指挥室,钟国柱才低声说道:“别急,这笔债总是要讨回来的,把具体战况说说看。”
黄杰点点头:“阿拉干王国的舰队,领头的是一艘葡萄牙人的尖尾战船,和我们的蜈蚣船差不多大小,一个照面就被我的荡寇舰用右侧舷排炮给击沉了。”
“另外四十多艘都是乘坐二十多人的小船,船头有一门四寸火炮,都是拼命冲上来抵近开炮。他们的速度非常快,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让我们的火炮很难击。”
“我们的战船在海边上转身不灵,敌人的小船总是能够绕到我们船后面,刚好是我们火炮的一个打击死角,伤亡就是这么产生的。”
“眼看敌人的小炮艇全部钻进了港口,我只能命令所有战船贴身近战,利用我们甲板上的小口径火炮进行密集开火,进行覆盖性打击。”
“虽然先后击沉了艘小船,但是我们也遭到重创。如果不是我们甲板上数量众多的虎蹲炮和弩箭,最后很可能被他们靠帮抢船。”
“其实,如果不是你们的主力舰队返航,那些人还不会主动退走。如果真的被他们靠帮以后,那就只能进行最后的肉搏战,我也不知道会是一个什么结局。”
钟国柱神情凝重:“这是一个血的教训,我们要牢牢记住。首先把受伤的兄弟们安顿好,接下来要全力抢修战船,然后开展训练。”
“说实话,我们这一次出去什么都没有干,因为大海比我们原来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洞庭湖里面的经验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必须从头开始。”
看着眼前的一切,钟国柱终于明白了水师面临的严峻形势,真正明白好高骛远是没有用的。
原本休整天的计划立即取消,所有人轮换着上船进行训练。
好在樊虎命令一支千人的炮台部队,带着各种口径的一百多门火炮,护送船场的工匠两百多人赶到了勃生城昆贝港口,同时带来了熊储的命令。
原有的硬帆战船既然已经遭到重创,就没有必要原样修复,干脆彻底改造成为弧形软帆战船,承担近海的防御任务。
在此期间,钟国柱终于决定在伊落瓦底江出海口东侧的羌瓜镇,修建自己的水师基地。
让钟国柱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就是从海里打捞上来十几个阿拉干王国的水兵。
钟国柱没有像别人那样处死他们,而且还救了他们一命,所以赢得了一定的信任。
这些家伙都是精通航海的水,然后告诉钟国柱这里经常会出现海啸,目前的港口根本不适合停留大型船只。
从这些人口,钟国柱第一次知道了海洋水师基地,必须首先确定避风港的位置才行。否则的话,不用敌人打过来,仅仅是一次海啸就会全军覆没。
经过天的寻找,出海口上游十里的羌瓜镇被选。因为这里有一座江心洲,还有一个回水湾构成了避风港。
这年月人命不值钱,阿拉干王国那些掉进大海的水兵,本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但是经过钟国柱水师里面的本地水兵介绍,被救起来的十几个人决定继续当兵吃粮。
钟国柱找到这些人当面谈话,才知道他们都属于同一条小炮艇,头目叫做毛民当。当时被打翻之后落水,可是担心被斩头,所以不敢游上岸。
他们虽然不熟悉大型战船,但是对于附近的海况航道气候条件却非常熟悉,对于钟国柱来说都是宝贝,可以承担导航信号兵的任务。
毛民当,这个崭新的俘虏兵,仍然带领他的十个兄弟,组成了一个教官队,专门训练导航通信兵。
军港的建设一切进展顺利,此前惨败的阴影慢慢消除。尤其是有了精通航海的水指点,水师官兵的训练有了针对性,适应能力越来越高。
看见自己的舰队终于慢慢具备了战斗力,水师基地周边山头上的六座炮台已经完成,被打坏的艘战船也基本修复,钟国柱这才想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东面的战斗不知道如何了。
“停止训练,各战船立即整理内部,补充弹药物资,天后出发!”
人世间的事情总会有很多巧合,天时间就会发生很多变故。
其实,根本没有等到天,钟国柱的命令下达之后的第二天午,巨大的变故就已经发生。
这一天,钟国柱正在考虑如何才能支援岸上的作战,毛民当提着一个两尺多长的千里眼,突然来到指挥室禀告:“将军,西面过来了一支舰队,初步估计可能有二十艘!”
这里根本没有自己的战船朋友,只要是战舰过来就肯定是敌人。
钟国柱一边站起身来往外走,一边大声吼道:“现在能不能顾及敌人的战船距离还有多远?算了,传令所有战船拔锚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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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德尔上尉的远洋舰队运气也不是很好,从果阿出来之后的第天就遇到了恶劣天气。
即便威德尔上尉急得直跳脚也没用,最后只好在伯特卡尔躲了半个多月,顺便建立一个商馆。
也正是老天爷帮忙,终于给钟国柱的水师争取了难得的一个半月训练时间。
原本准备第二天出发增援东线战场,现在却突然出现一支不明舰队,让钟国柱顿时紧张起来。
“毛民当,把你的兄弟们从瞭望塔上叫下来随我出征。”
钟国柱的旗舰,就是荷兰人维尔亚少校的坐舰“海军上将号”。原本主桅杆被炸断了,后来才更换新的。
目前,经过改造的弧形软帆战舰一共十九艘。其:
仿制“海军上将号”五桅战舰一艘,属于熊家军水师荡寇级(跨海)二号主力战舰。长度十八丈,宽度五丈二尺,吃水一长尺。
底层甲板装备五寸火炮二十八门,第二层甲板装备四寸火炮十六门,第层甲板寸火炮四十八门。定员八百四十九人。
仿制葡萄牙人五桅战舰一艘,属于熊家军水师定海级(占岛)一号主力战舰。长度十五丈,宽度四丈一尺八寸,吃水一丈二尺。
底层甲板装备五寸火炮二十二门,第二层甲板装备四寸火炮二十八门,第层甲板装备寸火炮十六门。定员六百二十八人。
改造桅战船艘,长度十二丈,宽度丈二尺,吃水九尺五寸。属于熊家军水师无畏级(近海)格斗舰。
底层甲板装备五寸火炮十八门,第二层甲板装备寸火炮二十四门。定员四百二十二人。
另外十艘都是长度九丈宽度两丈四尺吃水深度九尺单桅纵帆的蜈蚣船,特点就是转向灵活,速度极快。目的就是近战突袭,定员一百十八人。
船头一门五寸火炮,左右两侧分别是六门四寸火炮,另外就是二十四门虎蹲跑二十四座弩箭发射架。
以上就是熊家军水师的全部家当,钟国柱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没有全部带出去。
仿制荷兰人海军上将号的荡寇级二号五桅战舰,留给副提督黄杰当旗舰,带领刚刚完成改造的艘战舰看守水师新基地。
钟国柱命令仿制葡萄牙人的定海级一号主力舰担任先锋,带领两艘桅战舰率先冲出出海口。
剩下的十六艘战舰,在荡寇级一号舰(海军上将号)的带领下,作为第二梯队驶向出海口。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艰苦训练,这一次的情况大不一样,整个过程都能够保持队形。
荡寇一号舰冲出海口以后,钟国柱发现定海一号舰已经带领两艘桅战舰向西面冲去。
定海一号舰的校领刘力,也算是来头不小,是“平阳四猛”老大刘国雄的大儿子。
因为从小就在汾水里面长大,所以后来凤凰村长途搬迁到永州以后,他就被钟国柱带到了洞庭湖水师。
刘力继承了他父亲的遗传,整个特点就一个字:猛。
钟国柱还在想什么事情,瞭望塔上已经传来毛民当的叫声:“将军,现在已经看清楚了,对面是不列颠的舰队,一共十八艘舰船。他们竟然挂着国王的军旗,这个我们以前看见过一次。”
“大概有多远?”钟国柱赶紧来到船头上,架起千里眼开始观察。
“大概还有二十里,对方和我们的前锋都是全速前进,应该在半个时辰之内接近开炮距离。”
毛民当的话音未落,钟国柱就已经高声叫道:“发信号,蜈蚣船全速迎上去,有我们右侧靠近敌舰进行骚扰。其他的战船全部满帆,跟随我的方向前进。”
毛民当双端着千里眼,口随时报告敌情:“报告将军:敌人的战船只有六艘,现在的侧面炮口舷窗盖板已经打开了,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后面的十二艘都是商船,并没有强大的火炮。”
钟国柱一听敌人后面是商船,顿时大喜过望:“立即给前面的蜈蚣船发信号,不要和敌人的战船纠缠,从外围绕过去打击敌人后面的商船!”
毛民当的语气开始有些急促了:“敌人正在改变队形,当先冲过来的是一艘五桅战船,紧随其后的是两艘桅战船。看样子是要使用侧面排炮,冲击我们的左翼!”
钟国柱也看见敌人只有艘战船冲上来,但是前锋刘力也只有艘战船,和敌人的数量一样。但是敌人都是精于航海之辈,一对一作战实在是太吃亏了。
“旗舰全速前进,赶紧增援刘力!命令另外四艘桅战船全力增援前面的蜈蚣船,因为敌人后面还有艘单桅战舰保护商船!”
钟国柱在后面着急,作为开路先锋的刘力,现在已经是一马当先冲向敌人的五桅战船。
因为刘力一出海口,就通过千里眼发现敌人只有一艘五桅战船,两艘桅战船,和自己的实力相当。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更何况刘力还是“平阳四猛”的后代,也就继承了一个猛字。
刘力从来都是把自己的战船当战马,从洞庭湖开始就是横冲直闯。每一次围剿水贼,他都不是战胜敌人,而是“吓”胜敌人。
当年的洞庭湖第一水贼,截江龙黄杰,纵横洞庭湖和长江湘江罕见敌,连朝廷的水师都毫无办法。
黄杰当初就被刘力不要命的冲击给吓坏了,所以才会甘拜下风加入熊家军行列。
刘力还是第一次在大海上看见别人的战船,而且还是一大群,自然血脉喷张,兴奋不已。
主公熊储是整个凤凰村的恩人,更是自己父亲和叔叔的恩人。
想当初,自己的父亲和叔叔坑害了主公熊储,不仅没有被追究责任,反而传下了精妙的武功,帮助凤凰村报了血仇。
这些事情,从刘力懂事的那一天开始,几乎每天都有人给他说一遍,从父亲到爷爷,到整个村子,每个人都在说:“熊储是我们的恩公,你们今后要代表我们凤凰村报恩。”
刘力才多大?今年才十五岁多不到十六岁。正是“天老大地老二,我刚好第”的年龄。他小时候就力气大,这一点继承了他父亲。
所以十岁被钟国柱带进洞庭湖,很快就崭露头角。随后在建立熊家军洞庭湖水军过程屡立战功,得到了次破格提升才有今天。
报恩就是替恩公熊储拼命,这是刘力从小的认识,也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一句话。
现在敌人就在眼前,那就正是拼命的时候。
刘力的战舰是仿制葡萄牙人的五桅战舰,但又不完全相同,在急速转向左右摇摆过程,稳定性比西洋战船高得多。
敌人挂着军旗的五桅战船,现在已经把速度发挥到了最大。因为风帆受力的影响,几乎是偏着船身向自己的左侧插过来,刘力知道对方想使用侧面火炮。
但是敌人的船身还没有摆正,距离还有六里的样子,刘力站在船头已经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保持航向,让敌人冲过来。左侧底层火炮准备点火,第二层火炮做好准备!”
就在敌人即将冲到五里这个射程的时候,船身突然一顿的瞬间,刘力怒吼一声:“底层点火,第二层准备!”
嗵嗵嗵——
定海一号舰的船身微微一抖,二十二门火炮几乎同时射出铅球,呼啸着扑向敌船。
定海一号舰仅仅比敌人快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开炮,刘力看见敌人战船的炮口火光一闪,顿时大叫一声:“右满舵!”
熊家军水师的火炮都是最近刚刚更新的,射程接近六里。
第一轮虽然打空了,但是刘力从千里眼里面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铅球都从敌人头顶上越过,刮破了一张软帆落到海里去了。
敌人的第一轮炮弹并没有击自己,而且也没有越过战船。那就说明敌人的火炮还差一些,现在的距离刚好合适。
“左满舵,保持航向,攻击敌人身后!”
刘力发现自己的五寸火炮比敌人威力大,顿时信心上来了,现在就想试试第二层甲板的四寸火炮:“第二层点火!底层火炮准备链弹,攻击敌人的桅杆。”
第二轮二十八门四寸火炮仍然落空,但是敌人第二轮打出的一枚铁球,刚好砸到了定海一号舰的船头甲板上,顿时砸出一个窟窿。
看见自己在二轮炮战就吃了一记闷亏,刘力的猛劲又上来了:“全速前进,底层点火!”
嗵嗵嗵——咻咻咻——咔嚓!
刘力冲到了敌人五桅战舰左后测里左右,底层甲板的二十二门火炮再次开炮,终于有两门火炮射出的链弹命了目标。
一枚链弹打了敌人战船后面的一根斜桅杆,并且当场砸断,操帆被缆绳缠住脖子一起飞到了海里。连带着第跟上面的二级风帆,也被链弹给扯了下来。
一枚链弹直接砸在敌人战船艉楼上面,把一块木板给掀飞了,正在瞭望的一个敌人也被撞进海里。
现在几乎已经到了短兵相接的距离,敌人的反击也来得非常快,而且命率非常高。
随着一阵轰鸣声,铺天盖地的铁球砸了过来,一大半都落在甲板上,顿时造成五六个人阵亡。
咻——啪嚓!
因为突然少了五六个操帆,定海一号舰一个躲闪不及,敌人的一颗铁球险之又险,几乎贴着刘力的肩膀落下。刚好砸在一门甲板炮的身上反弹起来,一名风帆不幸被砸头部,当场身亡。
敌人的五桅战船,正是威德尔上尉的旗舰,他没有想到自己的对根本不安章法开战。
现在两艘五桅战船竟然纠缠在一起,完全就是贴身肉搏,这根本就不是海战的战法。
现在自己这边一炮建功,威德尔上尉就想拉开距离,利用自己水兵丰富的操船经验,还有海战经验取胜。
可是刘力这边的想法刚好相反。
今天是第一次海战,承受敌人的第二枚炮弹就牺牲一人,而且这个人就死在自己身边,他的眼睛当时就红了。
这种红眼不是要流泪,而是要吃人。
“敌人的尾帆掉了,现在转向不灵,冲上去痛打落水狗。第二层点火,打击敌船的艉舵!第层的所有甲板炮做好点火准备,绝对不能让敌人逃走,和敌人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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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力的定海一号舰和敌人的旗舰纠缠,他带过来的两艘桅战船却遇到了麻烦。
敌人冲过来的时候,采用的是一列纵队。
刘力他们艘战船冲向敌人的时候,是一个品字形,而且刘力充当箭头率先接敌。
后面的两艘桅战船,只有右翼的一艘能够保持航向,越过刘力的定海一号舰,开始拦截敌人旗舰后面的两艘桅战船,确保刘力的定海一号舰不遭到夹击。
可是,刘力左翼的桅战船就要绕开战场,绕一个大圈子才能赶到前面,配合另外一艘拦截敌人的两艘战船。
这需要时间,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
右翼舰拦住了敌人的二号位战船,双方顿时大打出。连续两轮炮击,双方都没有收获,打了一个平。
就这么一个瞬间,敌人号位的战船已经猛扑上来,从刘力右翼舰的右侧发起了一阵突袭,顿时被打断一根桅杆。
刘力右翼舰突然剧烈摇摆,顿时失去了应有的速度,又被敌人二号位的第轮火炮命肋部。
船舱开始进水。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力的左翼舰才赶到战场,对敌人号位的战船发起了决死反击,同样掀飞了敌船的艉楼。
然后冲到敌人身边利用甲板炮打击敌舰的尾部,同时利用弩箭发射火箭焚烧敌舰的风帆。
这一轮突袭本来恰到好处,让敌人号位的战船被迫后撤。
可是,已经严重受损的刘力右翼舰,却做出了一个让敌我双方都目瞪口呆的决定:利用剩下的两根桅杆满帆前进,直接撞向敌人二号位的战船。
两艘战船的大小差不多,一旦撞在一起就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敌舰一看暂时无法逃离,所有的火炮拼命开炮,希望能够在撞上之前击沉敌舰。
可是,刘力右翼舰已经铁了心要撞,所以是笔直冲向敌船,着弹面积就大大减小。
虽然船头连续被敌人的炮弹命,甚至第一根桅杆再次被砸断,但是两船相撞的命运还是没有改变。
刘力右翼舰的船头直接撞在敌舰的肋部,不列颠舰队的二号位战船当场就给顶翻了,顿时就底朝天。
钟国柱的荡寇一号舰(海军上将号)仅仅晚了半步,刘力的定海一号舰就已经和敌人的旗舰纠缠在一起。
敌我双方顿时炮火连天,铁球乱飞,谁也不敢轻易靠上去。
恰在此时,钟国柱发现自己的一艘战船和敌人撞在一起。
虽然把敌人的战船撞翻了,但是因为自身受损太严重,尤其是船头已经彻底报废,加上各类火炮四十二门的重量,艉楼顿时翘了起来,整个战船一头扎进大海深处!
没救了!
熊家军的桅战船,定员四百二十二人,全部给带入大海深处,钟国柱当时就痛哭失声。
四百多兄弟战死,但是战斗还没有结束,水师官兵更是怒气冲天。
根本没有等到钟国柱下达命令,荡寇一号舰就已经用最大速度杀向敌人的号位战船。
这一次是以大吃小,所以船上的官兵没有丝毫担忧,就是要把敌人的号位战船彻底击沉,给自己的兄弟们陪葬!
作为一支舰队的指挥官,而且肩负着重大使命,威德尔上尉一看敌人全部都是拼命的架势,顿时萌生退意,而且直接变成了新行动。
掉头逃跑!
大家都是五桅战船,在大海深处如果有一方什么都不管了,一定要拼命逃跑的话,你也只能干瞪眼。
旗舰一逃,敌人其他的舰船纷纷掉头逃跑。
可是敌人号位的战船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因为刘力左翼舰贴近纠缠,让敌人根本无法完成转身。
就这个功夫,不仅钟国柱的荡寇一号舰上来了,而且失去了对的刘力定海一号舰也上来了。
两艘五桅战船一艘桅战船组成了包围圈,敌人号位的战船已经变成了瓮之鳖。
撞击敌船,并不是自己人才会做,敌人也会做的。
威德尔上尉跑了,他的号位战船一看逃生无望,竟然也满帆撞向自己的对:桅战船。
“开炮!”
钟国柱的荡寇一号舰率先赶到射程之内,一个右满舵之后船身打横,底舱十四门五寸火炮打出了第一轮炮弹。
刘力的战船本来距离战场就很近,几乎不分先后打出一轮炮弹。
在二十五门五寸火炮的覆盖轰击下,敌人的号位战船顿时断成两节。
即将撞上自己桅战船的一瞬间,敌人的战船完蛋了。同样沉重的火炮,带着两个半截船体沉入大海深处。
没有大海作战经验的熊储水师,再一次遭受了一个血的教训。
已经被两艘主力战舰解围的桅战船,现在要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让战船全速前进,赶紧离开沉船现场才对。
可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敌人的战船在自己身边下沉,最后会带来什么。
刚刚逃过一劫的桅战船官兵,竟然有心情看着敌人一个个沉入海底。
灾难终于发生!
随着敌船下沉,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桅战船顿时绕着漩涡飞速旋转起来,操舵根本无法稳定船身,更无法脱离漩涡向心力的牵引。
仅仅坚持了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轰的一声,战船侧翻!
如果是在内河水面或者是湖泊里面,因为水深不大,仅仅是战船侧翻,还能够抢救落水的人员。
这里是大海深处,水深起码数百丈,巨大的漩涡就是一头吞噬一切的怪兽!
桅战船,长度不过十二丈,这一下倒扣在漩涡心,反而让漩涡形成了一个真空加速的过程。
虽然战船还没有被吸进去,但是船上的人已经沉受不住向心力巨大的吸引力,结果四百多人再一次遭受灭顶之灾!
连续两次惨剧都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钟国柱刘力以及所有的官兵都被惊呆了。
没有先进的教官,没有先进的航海经验,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用血的教训来诠释什么叫残酷的现实。
钟国柱从小就在黄河里面长大,他当然看见过黄河的巨大漩涡。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所有认知。
一般的木船可能会翻,可能会底朝天飘在水面。
但是战船就不同了,里面装备的数十门大炮,还有为战斗准备的铁球铅球,几乎已经超过了战船的重量。
战船一旦进水下沉,下落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巨大的漩涡因此形成。
可惜没有人告诉年轻的水师官兵这些常识,因为谁也没有见过。
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海战,是熊家军水师的处女战,也是一次让所有人都无法忘记的血的教训。
这一场大海战前后持续了一个时辰,敌我双方都有两艘战船沉没,基本损失相当。
本来熊家军水师以多打少,应该能够取得更好的战果,可惜因为两艘战船的沉没,百多人阵亡,让后来的一切变得没有丝毫意义。
意义还是有的,但是钟国柱和所有官兵都认为没有丝毫意义。
这个意义,就是还没有来得及逃走的艘商船已经被俘。
虽然教训惨重,但这是一场胜利。
敌人两艘战船沉没,剩下的四艘战船狼狈逃窜,丢下商船自己逃走了,这就是一次胜利。
而且还缴获了艘商船,俘虏了百多人,谁也不能否认这次胜利。
熊储接到战报,虽然痛不欲生,但也不能否认这次胜利。
不仅不能否认,还需要加奖,而且要对全军通报,更要对敌人通报战况!
不列颠的一支舰队虽然被打退了,但是葡萄牙人荷兰人从巴达维亚婆罗洲纠集的另外一支舰队,现在就压在沙康城勃固城下。
正是因为敌人战舰的猖獗,所以杨虎阿错日则至今也没有占领沙康城勃固城,也就表示第次战役还没有结束。
战斗还在继续,钟国柱和他的水师官兵就没有时间悲痛。
根据熊储的命令,钟国柱带领舰队压着被俘的不列颠商船战俘,返回水师基地略作补充之后,然后踏上新的征程。
葡萄牙荷兰的联合舰队,现在有十九艘战舰云集在莫塔马湾,其有六艘战船已经溯江而上,协助沙康城勃固城防御,大口径的舰炮不停的开炮,给攻城部队造成了巨大的麻烦。
天后,钟国柱的舰队出现在沙康河口西侧二十里,葡萄牙人荷兰人终于紧张起来。
这不是一般的紧张。
因为刚开始的时候,葡萄牙人荷兰人还以为是不列颠人的舰队过来了,因为前面的艘商船都是悬挂着不列颠圣佐治贸易旗。
可是在商船两侧“护航”的战舰,竟然有一艘荷兰人的“海军上将号”战舰。
海军上将号战舰已经被该死的大明军队俘虏了,现在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让对面的荷兰人又惊又气又怒。
不管对面的敌人战舰做出何种反应,钟国柱经过一次货真价实的大海战,终于明白了战船阵列的重要性。
所以这一次没有盲动,而是成一列纵队展开,十艘战舰拉开了长长的防御战线,齐头并进缓缓向敌人压过去。
根据熊储的命令,这一次尽可能不要发生面对面的剧战,因为敌我双方的战舰数量差不多,甚至敌人还多一些。
首先让葡萄牙人荷兰人知道不列颠人已经被打败了,给敌人一个心理上的阴影。
然后采用步步为营的挤压战术,给敌人制造强大的心理压力。
唯一的目的,就是希望把敌人逼退,主动把沙康城勃固城让出来,从而结束第次战役。
钟国柱也知道自己的水师刚刚组建,经历了一次血战之后,需要时间好好总结,同时还需要和船场工匠进行沟通,进一步完善自己的战船。
敌我双方的战舰组成了东西两个阵营,僵持了天之后,葡萄牙人荷兰人终于坚持不住了,被迫开始撤退。
敌人撤退的过程,钟国柱没有步步紧逼,而是坚守在原处保持阵型完整,他担心敌人捣鬼。
因为毛民当提醒过:敌人只能通过马六甲海峡退走,这个地方在没有经过仔细探测之前,水师舰队最好不要深入进去,那里面全部都是陷阱。
但是,万练军师在东线的一连串动作,迫使钟国柱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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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人和荷兰人的舰队被迫退走,仅仅是钟国柱舰队并没有如此顺利,这里面当然有其他的原因。
钟国柱原来并不知道为什么敌人不战而退,当他在塔威港(今缅甸土瓦)看见军师万练之后,一切真相大白。
原来,杨虎的骁骑营围攻沙康城阿错日则的荡寇营围攻勃固城,之所以两个月没有攻下来,并不是不能攻下来,而是因为熊储不准攻破两座城池。
不准攻破两座城池并不是熊储的初衷,而是因为军师万练提出的要求。
熊储指挥西路军势如破竹,一口气就占领了整个缅甸,这可不是一个小事情。
尤其是东吁国王他隆战死,他的几个大臣竟然逃到了暹罗王国境内。
这几个大臣的本意,是希望暹罗国王菩斯理立即出兵,把缅甸境内的大明朝军队赶出去。
这几个劫后余生的大臣之所以如此有把握,就是因为暹罗王国本来就是缅甸的臣属国。
没想到此一时彼一时,整个缅甸都被别人占领了,这几个大臣竟然还像以前那样对自己指画脚,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
暹罗国王菩斯理得知整个缅甸全境已经被大明军队占领,所以直接命令士兵把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抓起来,然后才说出大明军队就在清迈王城。
本来对于万练军师的部队南下,暹罗国王菩斯理还在观望,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宗主国,也就是东吁王国能不能反败为胜。
现在结果出来了,暹罗国王菩斯理认为自己再也没有必要等待下去,所以押着他隆的几个大臣赶到清迈王城,直接向万练投降了。
对于暹罗王国来说,大明朝本来就是自己的宗主国,历来都是如此。只不过后来东吁王国的势力日益庞大,暹罗王国才被迫臣服。
军师万练并没有做出什么对暹罗王室不利的举动,而是温言安抚一番之后,才开始了解现在的暹罗王国究竟是个什么状态。
这一问不打紧,万练就得到了一个重大消息。
马六甲王国被葡萄牙人灭亡之后,过去一百多年时间并没有彻底安定。
葡萄牙人出兵占领马六甲的时候,马六甲国王的儿子马哈茂德沙阿,率领军民转移至吧莪(今麻坡的一个小镇)和柔佛等地,继续抗击葡萄牙的入侵,建都于宾担岛,现在叫做柔佛国。
不仅如此,马六甲北面后来也出现一个国家,就是现在的霹雳王国。最近数十年来,霹雳王国不断向北逼近。
暹罗王国曾经次派兵攻打,但是因为葡萄牙人暗支持,结果都失败了。
对于葡萄牙人独家控制马六甲,荷兰人心里非常不高兴。
但是过去几年两家打过两仗,结果荷兰人发现强攻马六甲的话,很可能会造成巨大伤亡,毕竟葡萄牙人已经在马六甲经营了一百二十年。
目前,荷兰人从南面联系柔佛国从北面联系霹雳国,准备对葡萄牙人进行面夹击,达到一战而定的目的。
如果不是缅甸竟然突然出现巨大变故,很可能荷兰人就已经开始动作了。
让万练感兴趣的地方有点:
第一点,霹雳国就是当年宝太监郑和下西洋,每一次都必然停留的地方,所以这里有很多大明人。
第二点,无论是最南端的柔佛国,还是现在的暹罗国,都曾经多次向大明朝廷请求增援。
可是一帮祸国殃民的书生鼠目寸光,竟然搬出“片帆不得出海”的“成法”,公然放弃了对马六甲的宗主权,转眼就是一百多年。
第点,荷兰人既然对葡萄牙人的马六甲虎视眈眈,那就说明两家肯定不是铁板一块。不仅不是铁板一块,很可能间还有很多裂缝。
只要有裂缝,就可以做章,这都是书生的拿好戏。
就算没有章,到了书生也会弄出平地生波的精彩章。
况且现在就有一个很好的章题目,只要稍微动动脑筋,甚至不用动脑筋,直接动动嘴巴就可以做成章。
这个题目就是荷兰人维尔亚少校,他的下军官数十人,外加一艘海军上将号战舰。
从暹罗国王菩斯理最白把自己想知道的东西都弄明白了,万练军师一声令下,赤格的射声营司马承的陷阵营段鹏的平南营分成个箭头南下。
美其名曰:征讨蛮横无理的霹雳国,为暹罗国主持公道。
军师万练虽然对于八股不感兴趣,但是对于一些歪门邪道却“术业有专攻”。
他心里清楚得很,马六甲对于大明朝来说,是一道挡住西洋魑魅魍魉的鬼门关。马六甲海峡对于西洋人来说,那就是一块巨大的跳板。
小小的葡萄牙人胆敢在东南沿海嚣张跋扈,就是因为他们占领了马六甲,从而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万练觉得,现在时不我待,必须在这里弄出章来,否则对不起祖宗。
路大军代表朝廷平叛,暹罗国王菩斯理赶紧张罗军需粮草,确保大军不饿肚子。
东线的事情安排好了,万练军师马不停蹄赶到阿瓦城面见熊储这个主公。
然后杨虎就得到一封信,并且要秘密送给对面的荷兰人。
这件事情既要做得很秘密,但还必须让葡萄牙人知道,可把杨虎给难住了。
给第一个敌人秘密送信,这本来就已经不好办了。还需要在保密的情况下,让另外一个敌人知道自己送过一封信,很麻烦。
杨虎觉得很麻烦,不知道应该如何完成军令。
就在杨虎觉得很麻烦的时候,解决麻烦的人随后就到了,正是根据万连军师的命令,从清迈城紧急赶过来的察敌校尉周老四,一起过来的还有斥候营的名斥候。
这都是具有校尉军衔的高级斥候兵,也就是当初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
周老四说得很简单:“师兄,明天你带领一支部队猛攻葡萄牙人的防线,我和这个兄弟贴着你们的战线进入荷兰人控制的区域。”
“为了让葡萄牙人有会发现我们渗透进去,师兄你的攻势要掌握好节奏,不能一打起来就没完没了。”
“师傅和军师都已经说了,这一次的动作并不是仅仅为了收复两座小城,而是有更大的战略目标。首先要兵不血刃逼退两路敌人,你就没有必要打死打活。”
其实,万练捉笔代刀所写的这一封信,内容非常简单:“我们的目标是针对葡萄牙人,和你们荷兰人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非法占据了澳门,而且还骚扰我们南海一线。”
“为了表示诚意,我们此前已经归还了一批舰船,但是你们仍然没有拿出自己应有的诚意,导致海军上将号战舰和维尔亚少校等人到现在还滞留不归。”
就这么多,既没有承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实际问题,根本就无头无尾的一封信。
正是因为这封信无头无尾,而且刚好写满一张纸,问题可就出来了。
有几个东方神秘的人物,也就是能够飞行的人物,竟然在大战期间进入荷兰人的阵地,然后又平安返回了。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葡萄牙人肯定要弄个明白:“为什么我们遭到攻击,你们荷兰人却平安无事。而且我们有确凿的目击证人,看见有四个大明人到过你们这里。”
荷兰人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很爽快的拿出一封信,一封汉字写成的信,一封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看不懂的信。
好不容易等到一位大主教赶过来,终于翻译出来,问题也就出来了:“我以天主的名义起誓:这封信应该还有第二页才对。先生们请看,第一页已经写满了,主要问题在第二页上面。”
无论荷兰人怎么发誓赌咒,葡萄牙人都不相信:“哪里有两国之间的公,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道理?你们荷兰人暗勾结柔佛国和霹雳国,难道真的当我们是傻瓜吗?”
“现在又勾结大明人图谋不轨,你们荷兰人究竟想干什么?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一次不列颠的远洋舰队遭到大明人伏击,很可能就是你们荷兰人阴谋的一部分!”
葡萄牙人的怀疑当然是有道理的,因为大明人的确归还了一大半的舰船和人员,只有葡萄牙人和舰船没有消息。
这说明什么?
很明显,荷兰人肯定和大明人在私底下达成过某一些协议,现在就是要落实这些协议。
问题是,现在这里只有方势力:葡萄牙人荷兰人大明人。大明人和荷兰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要落实协议的某些条款,针对谁呢?
只有傻子不知道结果。
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之间本来就已经矛盾重重,现在被一封稀奇古怪的信件揭开了伤疤。本来只有一道裂痕的地方,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鸿沟。
当然,作为一代无赖军师,要想来回奔波数百里,仅仅做一件事情他肯定不干,当然就有一连串的阴谋诡计使出来。
一封无头无尾的信件,让葡萄牙人和荷兰人之间产生巨大的不信任,从而无法协同作战,最后被迫后退,这仅仅是一个方面。
虽然无头无尾,但是这封信却透露出一个重大信息,留给荷兰人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维尔亚等人和海军上将号战舰,似乎还有重新回来的希望!
正因为如此,万练才飞马赶到塔威港,然后给水师提督钟国柱面授宜:“你的舰队不能停着,一定要缓缓跟上去。但是不要跟着荷兰人的战舰,而是跟着葡萄牙人的战舰。”
“为什么?”钟国柱不明所以:“跟上去之后又如何,到底打不打?”
万练赶紧摆,然后在地图上一点:“绝对不能开火!如果你不开火,葡萄牙人就会快速撤退。如果你一开火,他就要和你拼命。”
“只要葡萄牙人的战船快速撤退,你就越走越慢拉开距离,然后在这里登陆!这一次阿错日则荡寇营和你们一起行动,不列颠的商船可以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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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人葡萄牙人不仅自己撤退了,荷兰人还把勃固王国的王室成员也带走了,金银财宝自然也带走了,结果熊储就得到两座空城。
对于荷兰人带走勃固王国的王室成员,军师万练一针见血地指出:“西洋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就是想搞出一个流亡政府,埋下一枚种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对我们反攻倒算。这是一个隐患,但不是当务之急。”
熊储有些不可思议:“就算勃固王室成员逃出去了,那又能如何?他们没有自己的子民,就不可能组建自己的军队,对我们有什么威胁?”
“主公错了!”万练摇摇头:“现在的缅甸境内只有一个地方还没有平定,那就是西面的阿拉干王国。主公应该听说过,阿拉干王国当年打不赢东吁王国就逃出去了,然后向孟加拉国王借兵打回来才占领了西部沿海。”
“做什么事情都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国家想对另外一个国家用兵,总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站在道义的顶点。逃出去的王室成员就是一个噱头,并不需要他们有自己的军队,到时候会有人主动给他军队。”
只不过略一思索,熊储就显得无所谓:“既然他们今天打不赢我们,今后我也不怕他们。对了,军师接下来的计划是如何安排的?”
万练呵呵一笑:“还有什么好安排的?葡萄牙人从大海上过来,我们把他们赶下海去就是了。有了马六甲海峡这个通道,我们的水师就可以一分为二,彻底平定真腊日南升龙城。”
“从总体上来说,最终夺取马六甲城,彻底掌控马六甲海峡,恢复宝太监郑和下西洋之时的态势,确保南海通道掌握在我们自己,就是我们这次南征的最后战略目标。”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当然不能一锹挖口井,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不然就会被噎死。
正因为如此,万练给钟国柱指定的登陆地点,就是霹雳河入海口。
控制霹雳河流域,拿下怡宝城,这是钟国柱的水师要完成的第一步。
利用不列颠人的商船在前面开路,然后集自己上的十五艘大型商船在后面混杂其,主要目的就是把阿错日则的荡寇营运送过去。
采用这种步步为营的“送客”方式,刚好能够迷惑荷兰人葡萄牙人。因为钟国柱舰队从西面过来的时候,就是不列颠人的商船打头阵。
第一天晚上,钟国柱的水师率先停泊在海斯群岛,好像已经准备就地扎营,结束跟踪。
葡萄牙人的舰队也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停泊在南面的明珍群岛附近。和钟国柱的水师之间相距五十多里,彼此之间使用千里镜可以模模糊糊看见对方的小黑点。
荷兰人的舰队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南下,很快就彻底没有踪影。
荷兰人的这个举动,应该是引起了葡萄牙人的高度警觉。因为钟国柱第二天一大早利用千里镜观察,可是没有发现葡萄牙人的舰队。
“距离东面的群岛十里左右,防止敌人躲在岛屿后面偷袭。毛民当,严密观测东面的各处岛屿,船队满帆向南全速前进,看看葡萄牙人退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二天上午一口气追出去两百里,一直追到一座叫做丹岛的地方,仍然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
现在情况太诡异了,钟国柱决定干脆在丹岛抛锚,把附近的情况搞清楚再说。
没想到钟国柱在千里镜里面看见艘单桅战船靠近丹岛,几个水兵刚刚上岸,就飞快的返回战船,随后钟国柱接到报告:
“将军,岛上杂草丛生,里面遍地都是鳄鱼,我们一上去鳄鱼就被惊动了。幸亏跑得快,不然麻烦大了。这上面根本不能住人,如果强行登陆,到了晚上只怕非常危险啊。”
钟国柱终于明白了,难怪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除了有限的岛屿之外,根本不在其他的地方停留。原来人家早就把这一带海域搞清楚了,有些岛屿上就不是人类可以停留的。
原来是担心敌人躲在岛屿里面搞鬼,现在岛屿周围没有发现敌人的踪影,所以钟国柱安心不少。
第天,钟国柱命令瞭望兵重点监视东面的岛屿,船队还是全速前进,一路上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一直到第四天午赶到普吉岛这个地方,没有发现葡萄牙人的踪影,反而看见了荷兰人的舰队。
不过,荷兰人的舰队并没有拔锚起航,只有一艘单桅战船迎上来。
现在钟国柱不担心了,毛民当这些阿拉干土族水兵,原来都信仰什么天主教,对于不列颠荷兰葡萄牙的话都能够简单对付几句,所以交给他们去周旋。
原来,荷兰人十年前在普吉岛建立了一个交易站,同时修建了一座港口。
“告诉他们,我们现在对荷兰人没有敌意,专门监视葡萄牙人的。所以我们要继续前进,看看葡萄牙人是否彻底退兵了。”
钟国柱已经在万练军师那里听说过,荷兰人和葡萄牙之间勾心斗角,都想独自霸占马六甲城,然后控制海峡通道。
现在,葡萄牙人在海峡南端修建了一座法摩沙城堡,荷兰人不甘示弱,就在普吉岛弄出一个贸易站,然后顺理成章修建码头。
“真是狗咬狗一嘴毛,不理他们。我们继续前进!”
钟国柱并不担心荷兰人截断自己的后路,一方面是他有人质,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根本没有后路,目的就是要在前方登陆。
正是因为钟国柱不担心荷兰人截断后路这种行动,反而给荷兰人造成一个错觉:大明军队对自己没有敌意!
第五天下午,钟国柱的第一个目的地终于到了:龙牙菩提岛(今凌家卫岛)。
龙牙菩提岛,是前朝(元朝)航海家汪大渊命名的,他当年在这座岛屿上停留过很长时间。
后来宝太监郑和下西洋停留之后,命令名为“龙牙交椅岛”,从而在大明朝开始出名。
不过,钟国柱的船队来到这里,是要把阿错日则荡寇营放一部分下去。
根据军师万练的命令,组成一个一千人的突击队,和东面的熊开山所部会合,彻底截断霹雳王国和暹罗王国之间的联系。
按照军师万练的说法,熊开山率领司马承的陷阵营赤格的射声营,应该已经占领了东面的吉兰丹一线。
吉兰丹,是大明人最多的地方,而且全部都是福建人。
周老四的斥候营此前已经渗透到这里考察过,福建人在这里一共组建了盘盘狼牙修狼西加西港等八个城邦。
万多福建人基本上就是这里的主人,所谓的城邦大小不一,彼此之间都称国家,但是没有正规军队。
这些城邦同时成为南面霹雳王国北面暹罗王国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所以能够在狭缝站稳脚跟。
但是万练军师认为,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大明国土,独霸一方的城邦绝对不允许存在,必须接受统一整编改组。
普吉岛这里是柔佛岛(今马来半岛)东西之间最窄的地方,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里,所以是东西夹击的最佳会师地点。
柔佛岛央都是山脉,人类活动都集在东西海岸线。
阿错日则荡寇营的这个突击队,登陆之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沿着海岸线南下,把沿海的居民清理一遍,一直清理到槟榔屿。
槟榔屿,是郑和下西洋正式使用汉字命名,而且一直流传下来的一座岛屿使用至今的名称。
军师万练命令钟国柱在槟榔屿建立水师基地,所以他没有什么退路。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要在这里扎根,然后以此为攻击出发阵地向南进攻。
彻底把葡萄牙人赶到大海里去,夺取南段的法摩沙城堡,然后正式悬挂“大明水师马六甲舰队”的旗号,掌控整个马六甲海峡,就是钟国柱这次南征的唯一目标。
这是一项绝密任务,绝对不能让荷兰人和葡萄牙人提前知道,否则两家再次联,事情就要变得复杂起来。
法摩沙城堡,法摩沙,据说是葡萄牙保护神的名字。
这座城堡是葡萄牙人一百二十年前占领马六甲以后,为了防止马六甲王朝的残余势力反攻,保护自己的臣民和香料贸易而修建的。
葡萄牙人利用奴隶劳工,用拆毁皇宫皇陵及穆斯林教堂的建筑材料,环绕着马六甲山建筑这座近似于四方形的城堡。
五角形城墙所用的石块都采自爪哇海底的陨石,厚达丈二尺,共建有四座带有城楼和碉楼堡垒的城门,还有两个高达十二丈的瞭望楼,另外就是沿着城墙修建的十六座炮台,一共部署五寸火炮一百五十门。
法摩沙城堡修建完成以后,葡萄牙人当时的统帅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曾经狂妄地对外宣称:“在圣保罗山下建成的这座法摩沙城堡,是东南亚最大最坚固的堡垒,没有人能够攻破。”
用巨大的城池包围一座圆形山头,从而变成一座堡垒,这还是极为罕见的的事情。
因为这座城堡耸立在柔佛岛西南端的大海里面,能够从北西南个方向防御马六甲海峡,其战略地位非常高。
军师万练命令路军副将熊开山亲自率队南下柔佛岛,然后统一指挥最后的战役,可见重视程度绝对非同一般。
法摩沙城堡如此坚固,简直像一只巨大的刺猬无法下嘴。最好的攻击方向,就是从东面的陆地上发动突然袭击,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
因为荷兰人对这个地方也是虎视眈眈,万一被他们发现钟国柱的水师舰队要夺取马六甲海峡,那问题就复杂化了,最后可能搞成得不偿失的严重后果。
钟国柱的水师已经彻底吸引了荷兰人葡萄牙人的注意力,熊开山统一指挥的突击部队究竟能够快到什么程度,让敌人还在梦游的时候完成战役目标,就是成功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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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万练统帅路军南下以来,熊开山就一直没有发挥什么作用。
熊开山本人想不通,路军里面的各级将领也想不通。
所有人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心里都有一种统一认识:把一员虎将每天带在身边,却没有安排任何独当一面的作战任务,简直就是最大的浪费。
真的是一种浪费吗?万练自然有自己的想法。
霍连山熊开山都是值得所有人绝对信任,而且勇猛顽强的将领。
这样的将领就是一个国家镇压一方的柱石,当然不能轻易使用。
霍连山被放在西面,就是因为西面还有广阔的区域,更有强大的敌人。
夏芸放在东面,不过是守成部队,并没有开疆拓土的责任。
熊开山被放在路,就是因为万练早就明白马六甲海峡究竟有多么重要,还有多么麻烦。
一旦马六甲海峡的主人换一个,接下来的数十年数百年,都有可能烽烟不断,杀声不息。
如果没有一员威震八方的猛将坐镇,谁也别想守住马六甲城。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隅。
万练苦心孤诣要南征,当然对于今后的局面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马六甲这个地方今后就是一个四面受敌的火药桶,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惊天之战。
这么一个鬼地方,只有熊开山才够资格坐镇,其他的人要么不够猛,要么不够狠,要么不够忠诚,要么不能统御诸将。
万练最放心熊开山的地方,就是爹娘说杀谁那就杀谁,绝对不可能在大脑里面出现“该不该杀”这四个字。
对于自己父母亲的交代不会有半点犹豫,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全部力量。而且熊家军里面没有人不服熊开山,他自然就成为唯一的选择。
猛虎,首先就要关在笼子里饿着,然后放出去才是猛虎。
如果总是不温不火的吃个半饱,那就不是猛虎,而是一只绵羊。
熊开山就被万练军师一口气关一年,每天都听着别人打胜仗的消息。
最糟糕的是,还有军师故意当着熊开山的面,对立功将士不吝溢美之词的高声褒奖。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母亲严二娘父亲熊储再强调:一切行动都要听从军师指挥。按照熊开山的性子,早就造反了。
积气则怒,积怒则威。威震四海,一战功成。
现在熊开山已经不是猛虎,完全变成了一头疯狮。
终于,暹罗国王投降之后的一瞬间,万练把熊家军的四大主力拿出两个,也就是司马承的陷阵营赤格的射声营,统一交给熊开山指挥。
目标只有一个: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就从柔佛半岛最北面杀起,用最快的速度前进,一直看到最南边的大海为止。
果然,熊开山不负众望,他亲自率领赤格射声营开前面开路,司马承的陷阵营随后跟进,仿佛一道狂飙席卷柔佛半岛整个北部地区。
大军过处,只要有人罗里吧嗦,对方绝对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到海里喂鲨鱼去了,还节约了处理尸体的时间。
因为熊开山根本没有时间听别人罗嗦,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道理,他最明白。
吉兰丹城周边地区的人,分之二都是从福建移民过来的,经过一两百年的苦心经营,他们万多人终于站稳脚跟,而且分别建立了城堡成为霸主。
如果换一个人带兵过来,首先就会出现这些人该不该杀的疑问。
但是熊开山没有。
当他秘密见到周老四,然后知道其五个城堡的堡主,就是当初被葡萄牙人收买,然后亲自带路赶到澳门的消息以后,吉兰丹的大清理就开始了。
熊开山就说了两句话:“我爹爹平生不恨挖空心思要杀自己的人,但是最恨背叛自己的人。这些人竟然背叛自己的祖宗为虎作伥,那就没有必要留着了。”
赤格的射声营都是蒙古神箭,和一部分乌斯藏转化过来的战俘。
他们对于什么大明朝并没有很深的认同感,心里面就一个熊家军。
天夜的大清洗,投靠葡萄牙人的五座城堡被夷为平地,里面领头的人全部被处决。
为了保密的需要,同时也是警戒后人,同时被全部处决的,还有荷兰人东印度公司商馆的十九名参办五十名当地协办。
所有的平民百姓,全部交给剩下的四座城邦统一管理,熊开山任命一个叫做徐元嘏的福建人后裔担任县令。
赤格的射声营在吉兰丹境内大清洗天,司马承的陷阵营后发先至,越过吉兰丹城直扑南面的登嘉楼一线。
登嘉楼,是当初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停留的第一站,后来当地华人修建了一座宝公庙。
这里大部分也是福建过来的人,所以段鹏并没有费什么脚,就已经把当地的土族彻底了清理了一遍。
就这样,赤格的射声营司马承的陷阵营交替打前锋,沿着柔佛半岛东部海岸线全速前进,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占领了彭亨一线。
彭亨,属于原来渤泥国的故土,后来的满剌加王国再次复兴,一百二十年前被葡萄牙人所灭。
浡泥王麻那惹加于永乐六年(一四零八年)八月,率妃及弟妹子女近臣一百五十多人到南京访问,受到极高礼遇。
浡泥国王麻那惹突然染病医治无效,于十月间在会同馆病故。
麻那惹加临终前对妻说:“死,体魄托葬华,不为夷鬼”;对子说:“誓世世毋忘天子恩。”
大明朝廷为此停朝日,并按照浡泥王麻那惹尊重其遗愿,以王礼葬浡泥国王于南京安德门外石子岗,并以国礼仪,谥曰“恭顺”。
此后复兴的满剌加国国王拜里迷苏剌,同样率领妻子陪臣五百四十余人,在永乐九年入朝。一直到正德年(一五零八年),满剌加国国王先后朝贡二十余次。
可是,这个时候的大明朝廷已经是官宦官互相勾结把持朝政,对于满剌加国请求朝廷遏制弗朗国(葡萄牙)侵略,竟然无动于衷。
年后,也就是大明正德六年,大明朝最忠诚的南疆属国满剌加国被葡萄牙人所灭,马六甲海峡从大明朝的图里面被划出去。
时隔一百二十年,熊开山赤格段鹏统帅的大明军队终于姗姗来迟。
可惜彭亨这里就剩下一些残破石碑,说明当年这里属于大明朝。至于原来忠于大明朝的人,全部被葡萄牙人屠城杀干净了。
忠于大明朝的人几乎找不到了,剩下的全部都是附逆之辈,彻底大扫除是不可避免的。
因为熊开山他们从这开始,就要改变进攻方向,向西直捣葡萄牙人的腹地:雪兰莪城(今基隆坡)。
熊开山所部在东线大刀阔斧,钟国柱阿错日则动作就缓慢得多。
因为先前的突击部队需要翻山越岭,结果赶到吉兰丹城的时候,熊开山他们已经南下了。
一直追到彭亨一线,两支部队才算会师,熊开山这才命令周老四,赶紧派人通知钟国柱采取行动。
阿错日则的荡寇营官兵,一直在槟榔屿修建基地,钟国柱的水师平时就展开正常训练。
最近半个月来,十艘战船在大海上来回折腾,那真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忙得不亦乐乎,主要目的就是吸引葡萄牙人荷兰人的注意力。
钟国柱的水师每天大清早就准时出来演练,这已经习以为常了。
当一件事情习以为常的时候,人们就会觉得很正常。
更加正常的是,经过半个多月的来回折腾,钟国柱终于搞明白了霹雳河入海口的潮汐规律。
霹雳河平时并不能行走大型战舰,一定要等到月圆之际的大潮,五桅战船才能溯流而上,直接抵达怡保城下。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后五天,这天夜里更时分,钟国柱终于和阿错日则分道扬镳。
水师溯流而上炮轰怡保城,荡寇营从陆地上秘密过去,然后突袭抢城。
凌晨时分,钟国柱的水师已经攻破安顺城,一个时辰之后攻破了金宝城,午时分到了怡保城下,面对钟国柱的最后通牒,霹雳国王竟然叫嚣誓死不降。
对于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防御人员,钟国柱冷笑道:“给你们最后一次做人的会,这是军师的命令。不降就不降,喊得如此声嘶力竭干什么?一座四里城而已,竟然也敢抗拒天兵,真是不知死活。”
钟国柱所说的四里城,意思是说怡保城的边长都只有一里长,四条边加起来才四里长而已。
弹丸之城,自然不足为虑。
十艘战船的火炮打出去,就已经是全城覆盖。半个时辰的猛轰,怡保城的城墙已经不见了一半。
钟国柱一看敌人的城墙已经坍塌半边,根本不给敌人留下反应的时间,顿时高声叫道:“南方温度太高,尸体腐烂太快。为了避免瘟疫爆发,现在使用烈火弹清理现场。”
所谓烈火弹,就是五寸火炮把油罐送进城去,弩箭车开始发射火箭,结果当然是烈火焚城,鸡犬不留。
钟国柱牢记军师万练的教诲:“如果敌人没有在最后通牒规定的时间内投降,那么此后就一律不接受投降。南方蛮夷欺软怕硬,遭到毁灭性打击以后再投降,那都不是真心投降,而是拖延时间而已。只要大军一离开,他们就会立即反叛。”
正因为如此,怡保城城墙轰然倒塌的一瞬间,钟国柱就下大了灭城的命令,不给敌人拖延时间,谋求诈降的会。
左右逢源反复无常的霹雳王国,央政权轰然崩塌,同时宣布彻底覆灭。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现在没有时间清理战场,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退到海里,然后配合熊开山夺取此战的最大一个目标:法摩沙城堡。
按照预定计划,钟国柱应该提前出现在法摩沙城堡西面的海面上,和葡萄牙人的炮台展开对轰,从而吸引敌人的全部注意力。
在此期间,阿错日则的荡寇营从陆地上夺取法摩沙城堡的北门,熊开山所部夺取东门。
钟国柱的时间现在已经非常紧张,否则潮水全部退下去以后,两艘五桅战船那就只能搁浅在这里,等到下一次涨大潮才能移动。
正面进攻葡萄牙人的舰队,为熊开山偷袭雪兰莪城创造条件,同时防备荷兰人在背后捅刀子,这就是钟国柱水师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成败在此一举,自然也是决死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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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承陷阵营的所有战马,都已经交给了赤格的射声营。
现在是顺着彭亨河逆流而上,要走密林翻山越岭,还需要躲避敌人的探查,骑马肯定不行。
折冲校尉莫东年,陷阵营副统领,带领一千陷阵营将士,加上阿错日则突击队的一千人打头阵,司马承带领剩下的千人随后跟进。
在南方密林行军,比正面和敌人战斗的难度更大,也更危险。
如果说山里面怪石林立,陡峭难行,这都难不到熊家军的将士。
关键是河流两侧的沼泽地带,竟然到处都有巨大的成群的鳄鱼,前不久甚至还杀死两头猛虎。
除了致命的大型动物之外,更加致命的还是那些看不见的毒蛇。
这的毒蛇真是奇怪,盘在树枝上不动的时候,任何人都无法看出来。
可是,等到发现眼前的树枝竟然是一条毒蛇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更让将士们头痛的是,还有几种蛇竟然会在空滑翔,简直防不胜防。
进入大山的第一天,莫东年的两千人就已经损失了一百多人,全部都是被鳄鱼毒蛇所伤。
得知前面的部队损失如此严重,司马承顿时改变了作战序列。
司马承带着自己的亲兵卫队两百人越过大部队,担任全军开路先锋。
作为熊储的入室弟子,青龙寨四大少年力士之一,司马承当时的年龄十岁最大,仅仅比熊储小两岁多一点儿。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已经十岁。
司马承的两百亲兵,都是跟随他修炼过十多年上清心法的好。
现在面临稀奇古怪的敌人,需要感知力强,身敏捷,动作快如闪电的高,才能对付有毒的生物。作为武林高的亲兵卫队,只能挺身而出。
司马承的运气不是一般的好,本来一株野生香蕉树下面干干净净,似乎什么都没有,他也认为什么都没有。
可是,身后亲兵队长用肩头把司马承撞开的时候,该有的就已经有了。
一条丑陋得令人一看就恶心想吐的毒蛇,竟然就在司马承头顶上的香蕉树叶梗上盘着。
因为叶梗似乎已经枯萎了,加上密林之视线也不好,所以司马承再也没有想到一片枯萎的香蕉树叶子,竟然就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刽子。
这是一条背部黑褐色,身上是黑黄色的横纹,脊背上有一条小指头粗细的棕红色纵线。脊背上的鳞片有拇指大小,呈六角形。
和内地的毒蛇刚好相反,这个家伙的脑袋并不是角形,竟然是椭圆形。一对绿豆大小圆溜溜的眼睛赤红色,身体修长,粗细均匀,长度四尺左右。
如果不是亲兵队长反应快捷,直接把司马承撞出去的话,现在司马承就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亲兵队长把司马承撞出去的同时,右宝剑已经把毒蛇斩为两截,说起来还有一阵后怕:“师兄,这条毒蛇攻击的目标,竟然是你脑后的风池穴。那种动作俨然一位武林高点穴,简直快如闪电,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司马承爬起身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个人一组背靠背,一个人看脚下,一个人看头上,一个人看前面。大家千万要小心,毒蛇在老子头顶上盘着,竟然能够躲过老子的感知,这个鬼地方的确很邪门,千万不要阴沟翻船!”
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发生了十多次毒蛇攻势,虽然没有人受伤,但也让司马承和他的亲兵卫队大涨见识。
司马承仍然和亲兵队长背靠背在前面探路,但是他们两个人现在越来越紧张。因为大家不仅仅要对付毒蛇,还要向山上攀爬。
问题就出现了。
本来前面高坡上有一棵小树,正是伸抓住借力的好东西,可是连续发生几次小树干上盘着毒蛇的恶劣事故之后,所有的人都开始对树干树枝产生过敏反应。
司马承有些焦急:“这里的确奇怪,几乎所有的毒蛇都在盘在树干上,而且颜色相近,让你看不清。这么徒攀爬,我们当然没有问题,可是后面的大部队应该如何是好啊?”
不管怎么说,一百多里的山路都必须翻越过去。即便是一条死路,现在也没有后退的道理。
后来大家干脆挥动宝剑当砍柴刀,所过之处硬生生辟出一条丈宽的路来,给后面的主力部队彻底打开通道。
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穿行,先头部队终于越过了山脊开始下坡。
在爬上坡的时候,大家都盼望能够尽快走下坡路。
可是现在开始走下坡路了,所有的人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上山容易下山难。
南方的密林深处,地上永远都是湿的,所以石板上都有一层青苔。
如果没有毒蛇之类的风险,下山还好办一些,起码可以放心扶着树干往下滑。
可现在不行了,尽管脚下打滑,大家还不敢伸去抓树干树枝。
正因为如此,下山的前半个时辰,就已经有两个人摔倒的一瞬间抓住身边的树干,没想到恰恰这根树干上面就有一条毒蛇。
两个人遭了毒蛇的毒口,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看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在这个鬼地方冤死,司马承的心情已经变得极其恶劣,但是毫无办法。
“解下腰带,所有人连在一起,就算要摔死,也不要伸去抓身边的东西!”
好不容易来到半山腰的一个比较空旷平台,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吃点儿东西。
西面山脚下的雪兰城隐隐约约有些影子,大家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司马承和亲兵队长分开寻找下山的路,结果最后也只发现一条山沟能够下去。
可是,这条山沟里面都是杂草,其究竟隐藏着什么东西,看得人头皮发麻。
司马承琢磨良久,觉得只有一个笨办法:“现在每个小组四个人组成,其增加一名弓箭,专门向前面茅草里面射箭。俗话说打草惊蛇,我们只能射箭惊蛇了。”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无论你才用什么方式都无法回避。
经过射箭惊蛇这一个笨办法,司马承他们通过山沟竟然没有遇到危险,让大家精神高涨。
谁知道,刚刚从山沟里下来,大家正在一片没有杂草的小平地上喘粗气,变故发生了。
正是刚才的这条山沟,突然传来簌簌簌的声音,还有石头滚动的声音。
司马承扭头一看,山沟里面的杂草不断两边分开,仿佛正间有一股洪水冲下来。
风度素养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司马承随即爆粗口惊呼一声:“我操!难怪刚才没有发现小蛇,现在下来的是一条巨蟒!大家赶紧闪开监视四周,这个东西我来对付!”
吱吱吱——司马承口说话,右闪电般把背上的长弓取了下来,搭上支狼牙箭张弓以待。
要说这么多年,各种蟒蛇司马承也见过不少,吃过不少。
但是从山沟冲下来的这条巨蟒,不是一般的巨蟒,而是真正的巨蟒。
角形的脑袋一尺多宽,脸盆粗细的身体有六丈多长,上面的鳞片都是黄褐色,散发出油光。
“这是什么怪物,老子还从来没见过。”
司马承口怪叫一声,距离怪蟒还有五十多丈远,支狼牙箭就已经离弦飞出。
右毫不停歇,司马承瞬间又搭上支狼牙箭射了出去。正是他的绝技:连环两箭。
叮叮叮——哧溜——没用!
司马承作为一代大力士,而且修炼上清心法十多年,利用石弓一口气射出六支狼牙箭,不管敌人是什么盔甲都会被射穿。
即便射不穿敌人的护心镜,也会把敌人震得吐血,倒撞下马。
但是现在把绝技用来对付这条怪蟒,竟然没有丝毫作用。
狼牙箭射到怪蟒身上,箭头竟然蹭出火花,真是奇哉怪也。
“老子还真的不信邪了!”
司马承气恼的怒骂一声,右扔掉长弓,反把宝剑拔了出来,九连环的身法展开,的宝剑已经一招力劈华山劈了出去。
咔嚓——准头不错,刚好劈在怪蟒的角脑袋上。但是宝剑反弹而起,还是没用!
有用!因为怪蟒似乎被彻底激怒了,长长的尾巴已经对着司马承横抽过来。所过之处树断石飞,堪称惊天动地。
司马承双脚点地腾身而起,让过怪蟒巨大尾巴一记横扫的同时,宝剑已经反归鞘:“宝剑也没用,赶紧把老子的镔铁棍丢过来,就不相信砸不死它!如果老子今天连一条小爬虫都对付不了,今后就别见师兄师父了!”
镔铁棍九十六斤,平时都放在马鞍桥上。这一次没有战马,所以是两名亲兵负责轮换背着。
现在要扔过去,那只能是亲兵队长的任务,其他人没有这个力量。
五行棍法,这是熊家军都会的一套棍法。
对付一条怪蟒,司马承认为普通招法足够了,关键就是拼力量。
之所以决定拼力量,就是司马承刚才的那一剑反震之力,竟然让他右臂发麻。
能够让司马诚右臂发麻,熊家军里面还真的没有多少人,大概也只有师傅熊储师兄熊开山能够办到。
一向以力量行走天下的人,而且还是百年第一杀的徒弟。突然碰到一个力量巨大的对,自己竟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获胜,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正因为如此,司马承才说如果自己今天对付不了一条小爬虫,今后没脸见师父了。
怪蟒似乎通灵,看见司马承凌空接住寒光闪闪的一条大棍,顿时尾巴一甩,整个身子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肉塔,只有四尺多长的脑袋和脖子高高扬起。
“这就行了吗?先接老子一棍再说其他!”
司马承并没有落地,镔铁棍在地上一点,身体就已经拔高六尺,然后腰部一拧,镔铁棍由后向前抡了一个大圆弧,正是一招力劈华山。
这一招是司马承全身力量所聚,镔铁棍挂着风声劈了下去,怪蟒的角脑袋往上一顶,竟然是不甘示弱的硬碰硬。
畜生毕竟还是畜生,再也没有想到一个武林高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司马承虽然看起来是砸下一棍,但是其的力量有讲究:迎面叠浪,力量分重叠加上去。
这是内力的运用,并不是蛮力硬砸。
嗖——咔嚓!
这一棍终于见到了成效,镔铁棍和角脑袋接触的一瞬间,怪蟒身体盘成的巨大肉塔被震散。
欺软怕硬,打不赢就跑,这说的就是丛林法则。
怪蟒果然通灵,发现自己的防御被打散,根本没有丝毫犹豫,竟然掉头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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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敌校尉周老四!”
“末将在!”
“敌人举火焚城,已经放弃了雪兰莪城,目前狼狈向南逃窜,在芙蓉城(今森美兰)一线遭到柔佛国余部阻击。钟国柱水师已经在西海和敌人血战日,夺取法摩沙城堡是现在唯一的关键之处。命令你率领司马承和我的亲兵一共五百人立即出发,利用敌人的混乱潜伏进城,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必定趁乱夺取东门,迎接大军入城!”
周老四略一抱拳转身就走,现在已经火烧眉毛,除了拼死一搏之外,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了。
看着周老四他们五百人消失在密林之,熊开山这才继续说道:“折冲校尉莫东年!”
莫东年闪身而出:“末将在!”
“命令你率领后卫两千人立即出发,一路尾随从雪兰莪城逃出来的敌人,秘密接近法摩沙城堡城堡。一旦敌人开门放人进城,你们就立即杀进去。主要目的就是登上城墙多去敌人的炮台,然后轰击敌人背城列阵的舰队,给钟国柱解围,不得有误!”
“末将遵命!”莫东年同样有如火烧屁股,转身就跑。
原来,司马承一口气追了两里多地,才把那条怪蟒的脑袋砸开花。
因为那条怪蟒实在是太厉害了,整个部队里面能够凭借力量击毙的人,只有熊开山和自己,所以司马承才清除后患,没有放它离开。
没想到即便如此,两天以后熊开山带领大部队越过山梁赶过来的时候,还是损失了五百多人四百多匹战马。
加上司马承开路损失的一百多人,一共有百多人在穿越两百六十里密林阵亡。
四天四夜的奔波没有杀死一个敌人,却损失部队接近两成,让熊开山司马承莫东年涕泪横流,痛不欲生。
好不容易赶到雪兰莪城东面二十里的地方,周老四的斥候营传来消息:“因为荷兰人可能已经察觉钟国柱水师,旨在夺取法摩沙城堡,扼守马六甲海峡,所以荷兰舰队已经开始南下。”
“即将面临南北夹击的紧要关头,钟国柱水师只能提前向南面的葡萄牙人舰队发起决死冲击。争取首先击破葡萄牙人这一路,然后回头迎击荷兰人趁火打劫。”
“没想到葡萄牙人的舰队在雪兰莪城西面海域一触即退,而且城内一千五百多葡萄牙军队因为被打了一个措不及,结果阿错日则的千人一次攻城,葡萄牙人就崩溃了。”
“舰队后撤,陆地上的人也同步开始紧急撤退,并且举火焚城。这样水陆两线一追一逃,钟国柱的水师很快就到了法摩沙城堡西面海域。”
“葡萄牙人的舰队靠近城堡列阵,利用城堡炮台殊死顽抗。虽然葡萄牙人的舰队只有一艘五桅战船艘桅战船,但是因为城堡炮台火力实在太猛,钟国柱猛攻天,已经被击沉一艘桅战船两艘单桅战船,还是无法彻底击溃葡萄牙人。”
正是在这种紧急情况下,熊开山也只能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命令斥候营和亲兵混进城去,争取里应外合一举夺取法摩沙城堡,然后利用敌人的炮台从后面打击敌人的舰队。
其实,熊开山他们并不知道,葡萄牙人已经在六天前,就开动了所有的商船渡船,拼命运送财物人员南渡海峡进入淡马锡(今新加坡)。
并不是葡萄牙人不够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抢劫的东西太多了,那都是今后发家致富的本钱,也是他们来到这里冒险的根本目的。
遇到敌人进攻的时候,葡萄牙人首先想到的一个问题,就是一定要保险起见,赶紧把自己抢来的东西转移走,免得被打坏了。
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紧急转运物资,各商馆会所的办事人员当然同步撤退,然后就是前来冒险的人都知道了要撤退,最后军心涣散。
结果一场以防万一的主动撤退,被葡萄牙人搞成了大溃败。
至于举火焚城,这都是葡萄牙人的老套路。当年他们踏上柔佛岛的时候,每占领一城就是大屠杀,不到一年时间就杀了万余人。
可是柔佛岛的央都是高山密林,城镇都在东西海岸线上。葡萄牙人总共也就千来人,自然不可能把当地人都给杀光了,深山密林里面他们也不敢进去。
没想到葡萄牙人的诡异行动,首先就惊动了残喘的柔佛王国,结果在芙蓉城东南山地设伏痛打落水狗捡便宜,给本来就混乱不堪的葡萄牙人制造了更大的混乱。
熊开山命令周老四放下一切,带领斥候营和亲兵营追上去,就是希望利用柔佛国阻击葡萄牙人的这个间隙,看看有没有可能后发先至,抢在葡萄牙人之前靠近法摩沙城堡。
至于赤格的射声营,并没有翻越央山脉过来,而是沿着东海岸继续向南绕过去。一方面清理当地不守规矩的土人,另一方面希望能够截断敌人的退路。
现在敌人提前逃跑,赤格的射声营究竟能不能挡住敌人的退路,这个谁也不知道。
毕竟按照原定计划,赤格的射声营用十天时间跑八百多里,然后从南面堵住敌人的退路,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截下来。
这个套路当年在漠北使用过一次,逼得衮布不得不投降,最后皆大欢喜。
现在整个计划全部都乱套了,就算敌人要把抢劫我们的东西运走,熊开山也只能徒唤奈何,再也没有办法可想。
周老四和他的斥候营,主要任务就是侦察战略战术目标,所以对于法摩沙城堡的情况有所了解。
葡萄牙人转运物资的车辆都被堵在芙蓉城一线,周老四他们只能从东面的密林进行穿插。原本两百四十多里的路程,现在就变成了百多里。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更不用像葡萄牙人是不是会先赶到法摩沙城堡,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惜一切赶路,争取最后一丝会。
用了一天两夜,八百多人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终于赶到了法摩沙城堡东面的新野村。
这里距离最终目标,西面海边上的法摩沙城堡已经不到五十里。
新野村,是河南南阳府新野县的难民逃难过来之后建立的,所以在这个地方取名新野就是怀念故土的意思。
此前,周老四过来侦察的时候,找到过一个八年前过来的河南老乡,今天就是要利用这里的关系打听情况。
河南老乡摇摇头:“最近半个多月,北面一直都在过大兵。现在到底过完没有,没有人知道啊。我们这些外地人根本不敢出去看,他们见一个杀一个的。”
“大部队寻找密林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再作计较。”扔下一句话,周老四的身形已经消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大家都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全部都精疲力尽。但是作为这一次的首领,周老四只能亲力亲为,虽然他也是上下眼皮直打架,仿佛走路都可以睡着。
“这是撤退吗?我看都像难民!”
趴在一处草丛,仍受着黑压压的蚊虫亲热,周老四看着北面一条小路上络绎不绝的长龙,心里很有些不以为然。
他过来侦查主要有两个目的:第一个就是敌人过完没有,第二个就是后面有没有葡萄牙人,当然最好是军人。
周老四他们想混进城去,不经过一番乔装打扮是不行的。要想能够趁乱顺利混进去,乔装打扮的对象当然最好是葡萄牙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周老四发现北方的来人数量慢慢减少,就知道自己的最后的会来了,因此赶紧返回去把大部队带过来。
“记住了,从现在开始,凡是从北面过来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每个人都找一套衣服换上才算完成任务,而且还需要找到一些物品带走,以便把自己的兵器藏在里面混进城去。”
八百多人找到一个小路拐弯的地方,然后在小路两侧草丛里面埋伏起来。不管路上过来的是谁,一律就地处决,把衣服剥下来给自己换上。
没想到一直等到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还只凑齐了四百多套衣服,已经没有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恰在此时,北面出现了一支两千来人的部队,正是折冲校尉莫东年带人过来了。
周老四低吼一声:“没有换衣服的人跟着莫东年行动,其他的人跟我走!”
千算万算,周老四就忘记了一件事情。
现在敌我双方剧烈交战,已经到了最后分生死的阶段,法摩沙城堡又是要命的一个节点,葡萄牙人这个惊弓之鸟随时都关着大门。
周老四他们四百多人装模作样埋头跑到东城门外,天色已经黑下来,服装之类的还能对付,但是另外一个麻烦来了!
四百多人里面,就没有一个人会说葡萄牙人的话,只要一开口就露馅了,如何才能叫开城门?
“四下散开,现在想从城门进去已经不行了。”
听着城墙上传来的隆隆炮声,周老四就知道海面上的钟国柱水师,还在承受巨大的伤亡。
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定要尽快进入城内打开城门,让后面的折冲校尉莫东年大部队进城。
“身好的兄弟站出来,大家也看见了城墙高度大概是丈五尺左右,估量着能够爬上去的人就站出来跟我爬城!”
周老四没有去看那些人会站出来,因为他在草丛观察城墙上面的情况。
真是不幸的万幸,城内的敌人注意力都在西面,应该是钟国柱的水师给城内的人造成了巨大压力,东城门的城墙上仅仅只有四个敌人,现在端着鸟铳来回晃悠。
周老四仔细推算了一下四个敌人之间的距离,大概相距五丈左右。如果自己这里能够上去四个人,就可以完成爬城的动作。
“斥候营的绳索给我,其他人跟我来!”
大战在即,身先士卒,当首领的人就是这个时候发挥作用。
果然不错,紧跟着周老四的人,斥候营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占了一大半。
如果这些人爬不上去,一切都糟糕了。
周老四悄悄摸到城下,伸一摸城墙,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原来,这座城池和内地的完全不一样,城墙都是光溜溜的圆石头垒成,滑不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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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四作为熊家军第一个斥候营的统领,当然见多识广。眼界开阔的很,不然的话也不能分析敌人情报的真实性。
可是见多识广的意思,是说你见过了某种东西,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就像现在,周老四伸一摸城墙,就知道天大的麻烦在眼前。
原内地构筑城墙,即便是用条石垒成,但是勾缝使用的要么是合土,要么就是用糯米浆搅拌的粘土。
可是眼前的这座城墙就不一样,勾缝的东西非常坚硬,而且把城墙抹得非常平整,让你爬城也无处借力,不知道是什么材料。
其实也不是什么材料,而是葡萄牙人弄出来的接近后世水泥的粗骨料。
这玩意儿西洋人已经在开始做实验,但是原内地却还没有人想到过。
飞虎爪本来可以甩到城头去,那需要城楼没有人才行。
现在城楼上有四个家伙来回晃悠,飞虎爪撞到城头圆石的时候,肯定要惊动敌人。
一切想法都不现实了,唯一的办法就是搭人梯。
丈五尺高的城墙,至少需要搭层,然后才有可能把一个人送上城楼。
周老四摆摆,所有人离开城墙后退十多丈远,躲在草丛开始分工。
即便要搭人梯,也需要避开城楼上的四个家伙,不然还是会被发现。
只要敌人一开火,一切都完蛋大吉,什么也不用做了。
一共分为四组,每一组的第一层八个人,第二层四个人踩着第一层的肩膀上去。
第层两个人继续踩着前两层的肩膀上去,最后把一个人送到城楼上。
现在四处黑咕隆咚,四个小组开始分头行动。
周老四带领一个小组,选择部位就是城墙南端拐角的地方,这里的城头上是一座炮台,所以比其他的地方宽大许多。
因为都是西面炮台在开炮,这里似乎没有敌人把守。
就在第一层八个人站好了位置,第二层的四个人准备开始往上爬的时候,周老四的右往下一按,所有人都停止了行动。
敌人开城门了,而且出来好多人!
敌人打开的是南门,出来的都是车推肩扛的人群从城内涌出来,然后消失在南方的黑夜之。
敌人还是按照预定计划在逃跑,会来了,就从南门开始抢城!
经过一番调整,周老四带着四百多人绕了一个大圈子,从南面慢慢接近人龙,然后向南门靠上去。
现在出城的人太多,根本没有什么缝隙,还是只能等,等敌人出城的人减少的一刹那。
大概等了一刻钟的样子,第一批出城的人开始减少。
周老四他们不能再等了,所以他把右一挥,十几个人慢慢靠近南门的人群,但是逆向向城门挤过去。
这个动作违反常理。
因为城内的人都在往外逃命,现在有人要进城。虽然模模糊糊看见都是自己军人的服装,但是这些人为什么要进城呢?
既然大家都是同胞,见面打个招呼就很正常,所以就有一个罪该万死的葡萄牙人开口打招呼。
别人就要进城,这关你什么事?简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再说了,你说一句就行了吧?
可是这个罪该万死的葡萄牙人,看见自己说话的对象闷不吭声,他竟然还伸拍了那个人的肩膀一下,又大声叫了一声什么。
这一叫不打紧,城门口的数十人都开始叫起来。
深更半夜的,数十人同时尖叫起来,几乎要盖住西面开炮的声音。
“已经暴露,全力抢城门!”
周老四虽然没有听懂敌人叫什么,但是看现在这个样子,敌人肯定叫的是“奸细”两个字,或者是“敌人”两个字。
“杀——”
周老四反拔出宝剑,低吼一声向城门冲去,挡住去路的家伙全部横尸就地。
周老四是熊储的徒弟,虽然限于拜师的时候年龄已经比较大了,不可能有很高的成就,但是熊储教出来的招数绝对能杀人。
堵在城门口的大概有八十人,要想冲进城门,首先就要把这些人全部杀光。
当然,四百多人一拥而上,这八十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可就在这八十人被杀光的时候,城门楼上出现了一队鸟铳兵,第一轮排枪就超过了二十杆,当场就有近百人受伤倒地。
周老四挥剑高呼一声:“不用管头顶上的敌人,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城门!”
这是生与死的较量,这是送死与抢时间的较量。
因为周老四已经发现敌人正在关城门,如果不能在敌人把城门合起来之前冲进去,就必然前功尽弃。
他们奋力冲向城门,城门楼上的第二轮排枪又让两百多人倒下了,能够继续往前冲的人已经只剩下百十来人。
周老四把自己的内力提到顶点,也算是把自己的潜能全部发挥出来,完全是踩着自己兄弟的肩膀扑向城门洞。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极为沉重的两扇石门已经慢慢要合拢了,周老四眼看自己赶不及,没想到脚下踢到一具尸体。
当下再不犹豫,周老四俯身抓起那具尸体奋力向前摔去。
尸体出的同时,周老四的整个人也合身扑向城门。
人未至宝剑已经先到了。
哧溜一声,宝剑贴着石门边沿削了下去,正躲在门后奋力推门一个家伙的肩膀,被周老四劈了一剑。
随着一声惨叫,半边石门终于停止了移动。
争取的就是这么一个瞬间,周老四的身子一偏,已经从缝隙里面冲了进去。
黑压压的人群!
周老四管不了那么多,的宝剑一招夜战八方,四个推石门的家伙已经横尸就地。
不能在城门洞里面杀太多人,那样尸体就会把城门洞给堵死了。
向前面的人群杀过去,这是没有选择的唯一选择,周老四紧咬牙关冲入人群,剑劈掌击之下勉强让自己站稳了脚跟。
身后的残存的一百多兄弟动作也不慢,终于杀了进来。
可是眼前起码有数百人,都是等着出城门逃命的家伙,所以就有好多物资堆在这里。
周老四一边拼命挥动宝剑,一边怒吼:“分出一半人守住城门!哪怕全部战死,城门也一定要在我们里!”
兄弟们一分为二,很快就组成了两个圈子的圆阵,这是熊家军参加混战的阵法,大家都熟极而流。
面前的敌人虽然很多,但是毕竟不全部是军人,里的兵器自然也是五花八门。
西洋人,西洋男人出来冒险抢劫,身上都带有佩剑。
西洋剑比原的宝剑长一尺多,所以势大力沉。
幸亏冲进来的人都是江湖好,不然的话,面对那么多西洋剑就吃大亏了。
现在唯一的好处,就是和敌人纠缠在一起,城门楼上的敌人空有鸟铳在,却不敢开火。
下面自己人比敌人多好几倍,一旦开火的话,打死的绝大部分都是自己人。
敌人犹豫之际,莫东年带领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城门外,虽然敌人的鸟铳造成了巨大伤亡,但还是有数百人冲进了城门。
冲进城门是没有用的,冲到城墙上才是第一个目标。
周老四看见莫动念似乎想给自己解围,顿时怒吼道:“莫东年,你不用管这里,冲上去才是你的任务!”
冲上城楼,顺着坡道冲上去,冒着敌人的鸟铳在头顶上开火的必死之局冲上去!
所有的人都没有选择,莫动年当然也没有选择,而是第一个冲到了坡道上,第一个冲到了城墙上,也是第一个从城墙上摔来的勇士!
莫东年,折冲校尉,陷阵营副统领,阵亡!
副统领阵亡,激起了更大的怒火。
数百人前仆后继,不顾一切的奋力冲向坡道,奋力杀上城头!
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敌人的鸟铳,为后面的兄弟们争取胜利的会!
崩溃!
城墙上的葡萄牙人被眼前不要命的敌人,彻底吓崩溃了。
数十个家伙一声呐喊转身就跑,有几个家伙甚至连鸟铳都给扔了。
“杀——”
幸存的两百多勇士涌上城头,然后兵分两路顺着城墙向前杀去。
周老四一看自己人已经控制了南城门,这才带着自己人边打边退,慢慢向坡道移动。
现在的主要敌人并不是城内的人,而是城墙上的敌人。
只要把城墙上的敌人杀光了,法摩沙城堡就可以宣告攻破。
顺着城墙全力杀向西门,控制八座炮台,就是接下来的任务。
周老四飞快的看了一下四周,顿时心头一沉。
莫东年阵亡了,根本来不及悲伤。因为两千多人的先头部队,现在还在城墙上和敌人拼杀的,已经不足百人。
兄弟们全部都杀红了眼,完全是用自己的身体对抗敌人的鸟铳,这绝对不行。
周老四刚好俯身抓起一把鸟铳,有把敌人尸体上的火药袋接下来,这才高声叫道:“分出五十人把敌人的鸟铳捡起来,然后组成一个箭头在前面开路!”
葡萄牙人的鸟铳并不好用,因为这还是没有更新换代的绳发鸟铳。
但是现在也只能将就,因为一座炮台就在眼前。
周老四身边集了二十多杆鸟铳,终于胡乱装好了火药,又找到火绳引燃。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跟我来,一定要打排枪压制敌人,给后面的人争取冲锋的会!”
周老四尽可能稳定众人的情绪,同时快速向前靠上去:“开火!冲锋!”
只能开火一次,根本不可能有装填火药的时间。
周老四直接把接近二十斤的鸟铳当成铁棍,涌身跳进炮台和侥幸未被打的敌人缠斗在一起。
夺取了第一座炮台,胜利的曙光终于显露出来,但并不代表战斗可以结束,更加困难的局面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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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水师马六甲舰队。
这是悬挂在钟国柱旗舰桅杆上一面军旗,上面的一行红底金色大字。
这面军旗是军师万练交给钟国柱的,命令他在夺取法摩沙城堡之后就悬挂起来。
法摩沙城堡在旭日东升的时候,已经被周老四他们成功控制了城墙上的所有炮台。
当城墙上的炮台重新开炮,虽然准头不行,但是打击目标却是葡萄牙人战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一目了然。
自己最大的屏障变成敌人的了,葡萄牙人残存的艘战舰升起满帆向南逃去。
钟国柱的水师这一战击沉击伤了葡萄牙人的战舰五艘,但是自己也损失了九艘战舰。
一共过来十艘战舰,现在还有八艘,好在两艘五桅主力战舰损伤不大,还具有一战之力。
钟国柱并没有追击逃走的葡萄牙人,而是一边抢救落水的官兵,一边指挥八艘战舰靠近法摩沙城堡,然后顺着海岸线摆成一列纵队,把侧面对着马六甲海峡。
这是据城死守的阵势,也是今天的最后一战,敌人就是从北面缓缓逼上来的荷兰人战舰。
在过去的几年时间里,荷兰人一直在挖空心思夺取法摩沙城堡,这个动作就没有停顿。
可是到后来,竟然被大明人给耍了,煮熟的鸭子也飞到了大明人嘴巴里。
荷兰人没有对钟国柱的水师进行夹击,并不是他们要做好人,而是要当渔翁捡便宜。
鱼蚌相争,渔翁得利。
看来荷兰人不光抢劫大明的财富,也学过华夏明,很有些长进。
荷兰人有完整的十一艘战舰,里面有四艘五桅战船艘桅战船。
钟国柱虽然还有八艘战船,但都是遍体鳞伤,帆桨不齐。
好在不需要进行深海作战,而是摆在岸边当炮台,再加上法摩沙城堡上面的四座炮台十二门五寸大炮,眼前还有一战之力。
周老四最后能够占领法摩沙城堡,关键是熊开山带领的后续部队上来了,阿错日则的荡寇营也上来了。
阿错日则的荡寇营从雪兰莪城开始追击,最后在芙蓉城南边堵住了葡萄牙军队百多人,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
可是阿错日则的敌人除了葡萄牙人之外,竟然还有柔佛国残余部队百多人,他们比葡萄牙人难缠多了。
为了抢夺物资,柔佛国残余总是在附近密林进行偷袭,而且不择段,给阿错日则的荡寇营造成了巨大伤亡。
熊开山和司马承是兵分两路,熊开山带领一千人增援法摩沙城堡,司马承带领两千人追击南逃的葡萄牙人。
战斗进行到第二天天亮才结束,周老四带领的八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一百二十多人,折冲校尉莫东年带领的两千人还剩下百五十多人。
包括折冲校尉莫东年在内,为了夺取法摩沙城堡,一共阵亡一千八百余人,受伤四百余人。
钟国柱的水师千余人,现在还剩一千九百余人,九艘战船和一千一百多将士阵亡。
阿错日则的荡寇营承担追击任务,一路上和葡萄牙人作战和柔佛国残余纠缠,前后损失四百余人。
加上此前在密林行军阵亡百余人,整个战役期已经折损兵力近六千人,超过了总兵力的六成。
而实际上一共只歼灭葡萄牙一千百多人,柔佛国残余四百多人。
差不多一比五的战损,而且莫东年还阵亡了,让熊开山从此就没有开口说话。
“为了收复国土,莫东年和兄弟们死得其所,师兄没有必要过度悲伤。”周老四也是双目血红,但还是尽量劝解:“目前,荷兰人要趁火打劫捡便宜,葡萄牙人婆罗洲总部会不会全力反击过来,都需要你做出判断才行啊。”
熊开山的双使劲的抓着自己的头发:“你知不知道,这一次参加战斗的都是我爹爹和军师苦心经营的精锐部队啊?四大主力就拿出两个,结果战役才进行到一半,就已经把整个陷阵营打残了。”
“陷阵营的兄弟,从山西朔州城开始跟随我爹爹征战四方,他们打击努尔哈赤穿越漠北横扫西域走廊平定镇南省,一路血战过来,从来没有遭到过如此巨大的伤亡。我对不起爹爹和军师,更对不起莫东年大哥和兄弟们。”
周老四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师傅和军师经常说,攻城之战是最得不偿失的,况且这座法摩沙城堡如此坚固,而且敌人如此疯狂的火力反击,伤亡当然不可避免。”
“虽然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是我们终于拿下了这个战略要点,马六甲城从此在我们,马六甲海峡也就在我们的控制之下,那就是巨大的胜利!”
经过周老四半个时辰的开解,熊开山终于回到现实。
回到现实的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城堡的西北角西南角两座高达十二丈的瞭望塔,已经吹响了牛角号,荷兰人开始进攻。
从攻城的一方转为守城的一方,这间角色的转换过程,加起来也就一个时辰就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
“命令各炮台,全部使用链弹和子母弹。”熊开山扶着城堞,阴沉着脸对周老四说道:“我们居高临下,大炮的射程应该可以超过八里,只要毁掉敌人战船的风帆,让他们失去动性就行了。”
站在海边的时候,五桅战船看上去很庞大,但是从耸立在圣保罗山上面城堡看下去,敌人的十一艘战船在海面上就显得稀稀拉拉。
直到这个时候,熊开山才明白法摩沙城堡为什么具有如此之高的战略地位。
原来,所谓的圣保罗山就是一座延伸到大海里面的小山,是这个地方的突出部,控制着南北长度超过五十里的航道。
钟国柱水师的八艘战船,就在法摩沙城堡南北两面分别布置四艘,成雁翎阵展开正对着荷兰人的舰队。
看到这个阵势,熊开山才明白前几天钟国柱的水师为什么会损失惨重,现在荷兰人如果胆敢攻上来,就要重蹈覆辙。
因为钟国柱的战船现在根本不用开炮,法摩沙城堡的十二门大炮的射程,已经把附近范围内的海域全部给罩住了。
如果荷兰人一定要从南北两侧进攻钟国柱的战船,城堡北侧的两座炮台南侧的两座炮台也就能够发挥作用。
到那时,能够头战斗的炮台就变成了八座,一共六十四门大炮把自己的战船保护起来了。
熊开山看着缓缓逼上来的荷兰舰队,沉思许久才对周老四说道:“每一座炮台用一门大炮开火,告诉荷兰人我们的防线在什么位置!”
周老四有些疑惑:“师兄,如果我们提前开炮的话,那不就是告诉敌人提前做好防备吗?还不如等到敌人的战船靠上来以后打他们一个措不及。”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有一个要命的问题想过没有?”熊开山扭头看了看左右的炮台,苦笑着说道:“你自己看看,我们这里可不是专业炮,全部都是瞎胡闹的外行啊。”
“如果等到敌人逼得太紧的话,到时候我们的装填速度火力密度覆盖的准确性都跟不上的话,下面的钟国柱就要承受面对面的进攻。你看看钟国柱的战船都已经靠近海岸线,说明他们已经无力再战了。”
“否则的话,钟国柱的战船肯定要在深水区展开,那样才能灵活动。现在把战船变成了单纯的炮台,那就变成敌人战船的死靶子了。现在开炮仅仅是表明大炮的打击距离,而不需要显示打击精度,或许能够震慑敌人。”
周老四终于明白了:“原来师兄根本不想打这一仗,而是希望敌人知难而退。”
“明白了就好,我的目的就是不希望敌人发现炮台上全部都不是炮。”熊开山的神情非常凝重:“如果荷兰人发现城堡炮台几乎就是摆设,我们可能要全军覆没,起码钟国柱的八艘战船要全部被击沉。”
这是战场上审时度势的随应变,周老四不得不佩服熊开山思虑周全,因此赶紧下去传达命令:“最大装药量,单个铁球装填,最大仰角开炮,点火!”
大炮的威慑当然是有效的。
四颗五寸直径的铁球掉进深海,顿时激起巨大的水柱。不管实际打击效果如何,起码看起来还是非常壮观的。
按照正常模式,固定炮台的大炮能够方便瞄准,具有更大的操作空间,所以装填速度肯定比战船更快。而且炮台居高临下,射程更远,威慑力当然要加倍。
看见荷兰人的战船有在原地转向的趋势,熊开山赶紧对周老四说道:“再打一轮,坚定敌人的信心!”
熊开山的威慑段终于奏效,荷兰人的战船没有继续上来,而是原地转向,满帆向西南方向退走了。
其实熊开山赌博的本钱还有一个。
就算荷兰人把自己的八艘战船都击沉了,他们最后什么也得不到,因为没有登陆部队就无法上岸。
再说,即便现在有登陆部队,荷兰人也不知道熊开山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最后能不能夺取法摩沙城堡还是一个巨大的未知数。
现在所有情况都不清楚就强行发起进攻,完全是一个没有丝毫成算的赌气之战。
作为满世界掠夺的荷兰人,他们远离自己的本土是为了发财,而不是单纯为了赌气的。尤其是兵力补充殊为不易,当然不敢过分冒险。
葡萄牙人之所以仓皇逃走,其实也有这些因素在内。
远离自己的本土,就算把所有的人全部加起来也不到两万人。完全拼人力消耗,肯定不是本地人的对。
一旦被当地土族人发现漏洞,然后全民开始造反围攻自己的总部所在地,里应外合之下,什么葡萄牙人荷兰人都要被赶进大海喂鲨鱼。
这个后果,只要是殖民者都明白。
熊开山虽然不明白,他就是要威胁一下对试试看,结果他成功了,这就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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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国缅越王胜鑫,承祖宗之余荫,奋华之伟烈,提十万虎狼之师,入缅越不毛之地,迭经血战,荡涤叛逆。以摧枯拉朽之势,克服缅越诸境,而今已竟全功。”
“析亲敦江以东阿瓦城以北之上缅甸为南坎省,阿瓦城以南之下缅甸为阿瓦省,置缅甸督抚司,擢升侯铭德为一品总督抚开府治事。擢升杨虎为总兵官镇西将军开府治事,布尔固德为参将,统辖境内所有将士。”
“析雅江以南恒河以北为雅江省,隶属缅甸督抚司。擢升霍连山为征西将军行军大总管,即日起开府治事;擢升那力布赖为雅江省总兵官参将,统辖境内所有将士。”
“析清迈以北普雷山以西为车里省,清迈以南湄公河以西为暹罗省,置暹罗督抚司,擢升张毓秀为一品总督抚开府治事。擢升段鹏为总兵官镇南将军开府治事,威史俄里为参将,统辖境内所有将士。”
“析湄公河以东镇南关以南为南越省,隶属暹罗督抚司。擢升夏芸为镇军将军行军大总管开府治事,擢升樊涛为总兵官镇东将军开府治事,亚斯布鲁为参将,统辖境内所有将士。”
“柔佛半岛更名为飞龙半岛,法摩沙城堡更名为飞龙城堡,析为马六甲省,隶属暹罗督抚司。擢升熊开山为征南将军行军大总管,即日起开府治事;擢升司马承为骁骑将军,赤格为飞龙将军,统辖境内所有将士。”
“析镇南省为云州督抚司,擢升孙学易为一品总督抚开府治事。擢升乔山如为镇北将军,统辖境内所有将士,保境安民。”
“组建马六甲水师,护卫大明海域。擢升钟国柱为水师大都督靖海将军开府治事,擢升黄杰刘力为参将,统辖缅越境内所有水师战船。”
“擢升万练为镇国将军平南侯缅越军大都督开府治事,统辖缅越境内全军,有先斩后奏之权。擢升邱柏铭为卫军将军,周老四为安军将军,李青为察敌校尉。”
“即日起,孟加拉湾安达曼海马六甲海峡淡马锡海峡南海海域北部湾海域均为缅越领域,所有外国商船未经许可一律禁止通行。所有外国战船驶入该领域即视为宣战,一律击沉之。”
“缅越海域鼓励民间公平通商,互通有无,改善民生。特辟勃生城沙康城飞龙城堡专事接洽通商事宜。缅越王朱胜鑫传檄天下,咸以知闻。”
在这么一个关键时期,熊储以本名朱胜鑫正式称王,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因为荷兰人从飞龙城堡(法摩沙城堡)退兵之后,战役的焦点就集到了飞龙半岛(柔佛半岛,今马来半岛)最南端,主要是收拾葡萄牙人。
司马承率领两千骑兵追赶上去,并没有从后面打起,而且在东面密林急速向南穿插,终于在旁加蓝港堵住了一半葡萄牙人千余人。
面对突然杀出来的两千骑兵,葡萄牙人顿时惊慌失措。
因为他们千人里面的正规军还不到百人,绝大部分都是拖家带口前来发洋财的家伙。
男女老少两千多葡萄牙人,被用来搬运物资的当地土族四千多人,全部被司马承堵在码头上。
前面是大海,后面是弓箭,这些人走投无路,只能举投降。
十多艘商船本来正在装货,根本就没有起锚。现在同样变成了俘虏,也就没有必要起锚了。
与此同时,赤格的射声营不负众望,终于及时赶到了最南端的柔佛港。
由于射声营突然从东面过来,完全出乎葡萄牙人的预料。
在葡萄牙人荷兰人的心目,大明国的军队都是从缅甸下来的,所以赤格的部队在入暮时分冲到码头上,这里的艘桅战船一艘五桅战船在码头抛锚,上面竟然没人。
命令四百人夺取四艘战船的同时,赤格歼灭了葡萄牙人的水兵两千四百余人,然后乘胜扩大战果,挥师横扫整个柔佛国。
在这个过程,可能是因为黑灯瞎火的没有看清楚,结果把柔佛国的王室成员给一扫而空了。
射声营的将士虽然不懂驾船,但是在横扫柔佛国的同时,竟然找到了一批从广东过来的走私船队,一共有百多人。
赤格一不做二不休,命令两千人把守柔佛港。他命令广东走私船队立即起锚,亲自率领两千人渡过海峡,直接打到淡马锡岛,把葡萄牙人的一个副总督连同百多人全部抓了俘虏。
淡马锡岛被攻占,葡萄牙人已经彻底没有了退路。就算现在从婆罗洲总部派出援军也已经来不及了。
最关键的是,飞龙半岛上面转运过来的物资人员全部在这里,相当于葡萄牙人进入亚洲的一般家当全部完蛋。
军队战船商船普通商人商会的管事抢来的所有来不及运回本土的财宝,全部变成了赤格的战利品。
仅仅是桅战船就得到了十艘单桅战船更是多达二十艘,还有各种大小的商船四十余艘。
这是一个巨大的突发事件,让赤格也措不及。
没有办法,他只能命令下面飞马赶到北面向熊开山报告,这边需要紧急增援,主要是水兵炮。
因为这里不仅有战船,还有十五座沿海炮台,这些家伙事儿都不是跑马射箭的射声营能够整明白的。
钟国柱正在为自己的水师战船损失大半流泪,突然接到熊开山调拨给他五十艘战船,顿时兴奋地跳了起来。
来不及从后方调集水,钟国柱把自己水师官兵分出一半,也就是百多人骑马南下,五天以后赶到了淡马锡岛。
与此同时,万练军师增派的援军终于如期到达,一下子就给淡马锡岛增派了千大军,而且有一半都是炮,另外一半都是水兵。
现在虽然没有大型战船,但是凭借沿海炮台和桅战船,基本上已经可以防守淡马锡岛,从而彻底控制了马六甲海峡。
与此同时,钟国柱派出柔佛码头的一艘五桅战船艘桅战船,另外从淡马锡岛抽调艘桅战船九艘单桅战船,组成一支分舰队奔袭南越增援夏芸的东路军。
其他的事情都好说,这一次抓的葡萄牙人实在是太多,所以变成麻烦。如果全部杀了肯定不合适,如果免费养起来就更加不合适。
涉及到另外一个国家近万人的战俘,当然不是私底下就能够搞定的,这就需要进行国际谈判才能解决。
国际谈判需要对等,而且还要有相当的威慑力。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熊储被迫提前“称王称霸”。
只有称王之后,才能制定相关的条,签订相关书,而且能够即时生效。
谈判地点,就在淡马锡岛的葡萄牙人总会馆。
张毓秀被紧急抽调出来,组建了一个十多人的谈判队伍,那都是从内地带来的各类书生,这一次通过谈判让他们学会如何处理国家之间的关系。
张毓秀拿出来的第一份书,就是缅越王朱胜鑫通告天下的檄。
朱胜鑫个字后来名震海内外,就从这一天开始。
张毓秀非常有耐心,把朱胜鑫这个字后面的另外两个字专门做了陈述。
需要详细陈述的两个字,就是:熊储。
要说清楚“熊储”这两个字,那就要从当年的建帝说起,然后自然就涉及到百年第一杀的精彩故事。
张毓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目的就是告诉葡萄牙人:我们这位缅越王,可不是一般的官二代花花公子,他是杀人如麻的百年第一杀!
总之,我们的缅越王之所以能够当上王爷,那根本就是杀人杀出来的。
而且我们王爷这个人脾气非常不好,只要不高兴了就杀人。
杀一百人不行,就杀一千人,如果还不行就全部杀掉算了。
“当然,我们王爷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他所杀的人全部都该杀。至于什么人该杀呢?我们王爷还是很有讲究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一个讲究人。”
“一般说来,只要别人不忤逆他的意思,一高兴之后肯定是不会杀人的。其实我们王爷很容易高兴,比如说大家都听话,都按照他的意思办,他就很高兴。”
张毓秀果然没有辱没“书生”这两个字,嘴巴这一张开就叭叭叭说起来没个完,让对面的葡萄牙人除了浑身冒冷汗之外,几乎啥也别干了。
还能干啥?
副总督以下近万人的性命,现在都在一个杀人魔王一般的王爷攥着。
关键是从对面这位张大人的说辞来分析,这个杀人魔王一般的王爷,似乎有些喜怒无常,很可能神经都不太正常。
一般说来,神经不太正常的人,基本上就属于神经病患者。
面对一个可能是神经病患者的杀人王爷,葡萄牙人发现自己什么都干不了,什么要求都提不出来。
什么叫高兴了就不杀人?什么叫都听他的话?这还有个标准没有?
搞得不好的话,这个所谓的缅越王朱胜鑫就是一个杀人的疯子。
西洋人,那都是明人,绝对不可能和一个疯子一般见识。
和一个疯子提条件,讲道理,你傻了吧?
不提条件,不讲道理,这还是谈判吗?似乎不像。
“其实你们没有必要这么紧张,我们王爷真的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王爷很容易被别人转移注意力。为了你们的人身安全考虑,肯定要转移我们王爷的注意力。”
张毓秀不是一般的能瞎扯,还真能瞎扯:“比如说,在澳门岛上面,给我们王爷修建一栋别墅,另外在澎湖也修建一栋别墅,再把他喜欢的女人安顿进去,这种事情就很可能转移我们王爷的注意力。”
利用百年第一杀的名头吓退了葡萄牙人准备好的各种措辞,张毓秀圆满完成了此次谈判任务。
被俘的葡萄牙人全部释放,但是葡萄牙人必须立即退出澳门,赔偿缅越王损失折算纹银一万五千两。今后要想和平通商,就必须到飞龙城办理通关凭信。
其实,葡萄牙人是不是会立即退出澳门,张毓秀也不知道,因为那里太遥远,属于鞭长莫及的地方。
至于赔偿损失一万五千两,那是因为葡萄牙人仅仅只能带走十艘商船,其他的商船战船物资全部都被充作赔偿费,每个人都只能净身离开淡马锡岛。
虽然最后这一仗损失惨重,但是最后结果一切都很圆满。
熊储认为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现在应该可以当一个逍遥王了。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仅仅两年的功夫就天下大变,到了国破山崩,天地变色程度。
熊储就算想逍遥,也没有办法继续逍遥下去。
因为血与火的召唤,是任何一个华夏男儿都无法置身事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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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儿袁鹂卿严二娘都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们对问题都有敏锐的感知力。
衡阳王府的老夫子苗冠派人紧急传讯,的确出了大问题。
不是出了一个问题,而是出了一大堆问题,所以这封信竟然洋洋洒洒数万言。
苗冠虽然是一个邪门的书生,但绝对不是一个喜欢罗嗦的人。
一个不喜欢罗嗦的人,突然变得如此罗嗦,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军师万练赶紧把熊储请过去仔细听听都说了什么。
其实苗冠在书信里面也没说什么,就是把过去年时间原大地上发生的事情,用最简单的话复述一遍。
第一件,女真鞑子夺取松山,洪承畴祖大寿投降了。
这是崇祯十五年(一六四二年)二月十八日发生的事情,崇祯皇帝曾经命令顺天巡抚杨绳武督师救洪承畴,又派兵部侍郎范志完紧急驰援。
这两个胆小鬼虽然带兵过去了,却不敢出战。副将焦埏再次奉命增援赴援,刚出山海关就遭到敌人迎头一记闷棍,结果大败亏输。
此后,女真鞑子攻破松山城,巡抚邱民仰及总兵官曹变蛟王廷臣等全部战死,蓟辽总督洪承畴副将祖大寿夏成德投敌。
第二件,苏州府湖州府出现罕见蝗灾,米价陡涨二十倍,百姓只能吃树屑榆皮;城门巷口抛弃小儿百十人为一群,“或视其僵死者,尽弃之丛冢,或聚而焚之,或掘坑埋之,盖不胜数。”
第件,山西安邑(今运城东北)蒲州荣河地震,压死人不计其数;河南南阳汝南一线持续大旱,百姓逃离一空,赤地千里。
第四件,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红娘子投靠李自成,于是势力大振。所以李自成攻北京开封城,巡抚高名衡扒开朱家寨口河,水淹李自成万大军。
李自成不甘示弱,移营高地之后,让难民数万扒开黄河倒灌开封城。河水自北门入贯东南门出,城百万户皆被淹。
最后只有周王妃世子及巡抚高名衡逃脱,百姓不及二万人逃出生天,淹死十余万人。
第五件,崇祯十五年月初一日,因为开封告急,崇祯命令左良玉赴援。
左良玉及杨岳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四镇兵见敌势太盛,于是不战而逃,襄阳诸军皆溃。
结果在朱仙镇又陷入李自成伏击圈,左良玉全军惨败,抛弃马骡万匹,丢掉了所有自重粮草。就连监军佥事任栋也死于阵,左良玉几乎是孤身则逃至襄阳。
第六件,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初六日,女真鞑子入蓟州,连破济南山东州县,河间以南多失守,连破兖州等八十八城。
山东巡抚让鲁王朱以派把自己的钱财拿出来,就可以召集灾民二十万组成军队奋起抵抗。但是鲁王朱以派视财如命,坚决不同意散财成军。
结果女真鞑子进攻王城的时候,老百姓鼓掌叫好。最后王城被攻破,朱以派和他的儿子乐陵王阳信王东原王全部被杀。
女真鞑子俘虏山东百姓十六万九千余人,从王府缴获赤金一万二千二百余两,现银二百二十万五千余两,粮食六百万石,牛马等五十五万余头,珍宝锦缎八万余匹。
“主公有何感想?”军师万练把书信摘录出来几条,简单综述一遍,然后看着熊储。
熊储摇摇头:“我只能说四个字:不可思议。洪承畴对付流民义军好像胜负各半,而且多次上奏表忠心要钱粮,结果出关第一仗就全军覆没,自己干脆投降了。让书生带兵每战必败,朱由检竟然还不接受教训。不可思议。”
“河南陕西山西连年大灾,二十年如一日,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常态,还能够勉强接受。现在苏州府湖州府突然出现灾变,大明朝的最后米粮仓已经全部崩溃,难怪我们这里有这么灾民涌进来,不可思议。”
“山东鲁王朱以派父子,竟然把钱财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连最简单的绝经求生道理都不懂。他们这一家子死绝了倒没有什么好可惜的,最后让女真鞑子占了一个大便宜,实在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万练扬了扬的书信:“主公,此前李自成围攻洛阳,福王朱常洵也是如此。左右官员一再让他把钱财拿出来召集灾民,但是朱常洵就是不干。结果王城被攻破,让李自成发了一笔大财,朱常洵被杀。”
“主公,你也是朱家子弟。说句不该说的话,朱常洵朱以派这样的王爷究竟有什么用?作为一个镇国藩王,拥有数千万家财,即便不考虑国家,也应该拯救自己得境内百姓吧?可实际上不是这样。”
“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些朱姓王爷绝对不会在百姓身上花钱,因为他们连花钱给自己和子孙买命都不肯,可见他们平时敛财都疯狂到了何等程度。百姓对他们这些王爷切齿痛恨,这才是李自成张献忠等人能够横扫四方的根源所在。”
熊储点点头:“军师说得有道理,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也不该我管。但是在我们缅越境内,今后绝对不准出现什么铁帽子王。凡是对外敌苟且,对百姓见死不救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来头,一律杀无赦。”
万练微微一笑:“对于主公的性格,我们大家伙儿都心知肚明,一定会把这个原则贯彻下去。但是,苗冠送来五万字的书信,目的并不是让主公大发感慨的,而是用深层次的用意啊。”
熊储微微皱眉:“他不就是让我们了解北方的动态吗,难道还想搞点儿什么名堂不成么?”
万练放下书信笑道:“哈哈哈,他是不是想搞名堂,现在还不好说。但是苗冠担心的问题,的确迫在眉睫。”
“什么问题?”熊储听说问题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紧要关头,终于慎重起来。
万练收起笑容严肃的说道:“左良玉杨岳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他们一共有八万大军,这一次几乎没有剩下什么了。目前困守襄阳古城,被李自成给围死了。”
“现如今,整个荆襄承天德安及汝南之地,朝廷更本没有一兵一卒了。由此可知,河南襄阳荆州已经变成了李自成一个人的天下。”
“这样一来,我们的湖广之地就有一半,也就是长江以北变成了李自成的地盘。换句话说,整个江北已经丢了。”
“与此同时,北方的女真鞑子竟然能够突破长城,而且南下千里攻破山东,这才是苗冠写信过来的主要原因。”
熊储当然明白万练所说的都是真的,但是未来究竟应该如何才好,他现在也拿不定主意,所以好半天都没有继续说话。
一向沉稳的苗冠既然紧急传信,当然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态度,也就是针对时局的处理原则。这一点,熊储也是心知肚明。
可是,到底应该给苗冠一个什么样原则,才能应付未来越来越糟糕的局面呢?
熊储越想越心烦,所以站起身来倒背双,在武英殿内转来转去,转眼就是半个时辰。
“个原则:第一,尽可能接济灾民,能转移过来就转移过来,反正我们这里到处都可以开荒。只要能吃苦的百姓,肯定不会饿死人。人数的增长,也可以给我们提供足够的兵源。”
“第二,不管是什么势力,只要不越过长江,衡阳府那边就静观其变。其他的地方我们便长莫及,但是谁敢祸害江南湖广之地,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第,衡阳府所辖各部将领,从现在开始就要紧张起来,兵员的补充兵器的完善和更新要跟上,随时多好应付意外变故的准备。干脆说明白一点儿,各部队要准备打仗。”
熊储说了个原则,然后看着万练。
没想到万练摇摇头:“主公所说当然非常有道理,但这并不是苗冠的本意。就我对他的了解,这个原则绝对不是他的本意,否则他也不会写这么又臭又长的一封信。”
熊储对这些邪门书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摊开双:“军师干脆说明白一些,老夫子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万练也站起身来,直接走到武英殿东面墙边往上一拍,然后画了一个圈子。
武英殿东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两人多高的大明疆域图。万练的右往图上一拍,然后上下一划拉,熊储顿时头大了。
熊储张开大嘴半天合不拢:“简直岂有此理,老夫子究竟想干什么?”
“他并不想干什么。”万练重新走到自己的座位附近才说道:“主公提出的个原则,苗冠肯定已经有所防备。但是,长江虽然属于天堑,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作用。”
“如果北方势力一旦南下,岳阳府长沙府武昌府根本守不住。因为这些地方都是水网地带,无法对敌人展开有效的打击段。”
“也就是说,苗冠认为要想落实主公的原则,就必须增加足够大的回旋余地,需要更广阔的战略纵深,能够展开数万军队,甚至是十几万军队才行。”
“有鉴于此,如果处理贵州广西肇庆这些地方,才是苗冠现在最关心的问题。他需要的就是处理这个地方的战略规划原则,而不仅仅是针对北方的战术防御原则。”
经过这一次的南征战役,熊储的战略眼光已经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刚才说的原则,他就是不想事态扩大化。
说白了,熊储从内心深处,就不希望大明天下变成比现在还要糟糕的局面。
但是,未来的局面究竟会如何变化,现在谁心里也没有定准。正是因为各种可能性都存在,所以苗冠从战略高度提出自己的担心,当然是有道理的。
“原来他想南北连成一片,增加将近一千五百里的战略纵深。”熊储紧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才苦笑道:“想法虽好,但现在不能乱动。你告诉他,可以按照他的设想做准备,但绝对不能冒失乱动。”
对于涉及到大明朝廷全局性的问题,熊储从来都是希望自己做到谨小慎微,生怕弄出丝毫问题破坏了朝廷大局。
正是因为这种瞻前顾后的思想作怪,所以他经常出现举止失措的毛病。
事情的发展都有自己独特的规律,并不是熊储小心翼翼,该来的就不来了。
真实社会问题的爆发轨迹,恰恰和熊储的想法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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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冠数万言的一封长信,而且还是上报给自己的主公,竟然无头无尾,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的关键之处,就是送信的人非常特殊,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送信的人有两个,一个叫姜腾蛟,一个叫翁承久。
这两个人都和熊储有莫大关联,还有扯不清的交集。
姜腾蛟,原来是黄河排帮的副帮主,曾经在苗冠的指挥下打败官军。
后来和丐帮副帮主裘万山联造反,为此还不惜把丐帮帮主软禁起来。
姜腾蛟自号混江龙,裘万山号称滚地龙,带领黄河排帮弟子州丐帮弟子四万人,占据了大别山南麓的英山罗田麻城一线。
翁承久,金寨镇巡检司统领,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
这家伙曾经算是熊储的敌人,后来被熊出抓了俘虏。
当初熊储在都凤阳城大战张献忠,终于让岌岌可危的局势化险为夷,保住了朱家祖坟没有遭到破坏。
为了躲避凤阳城那些朝廷命官回过头来处理自己的风险,熊储带领众人趁乱逃出凤阳城,绕过霍邱县南下进入大别山北麓金寨镇,然后就和翁承久结下了不解之缘。
崇祯十五年(一六四二年)月,张献忠攻克舒城,然后连下庐州无为庐江演水,并且在巢湖一线彻底击破了朝廷的围剿官军。
此时,凤阳总兵黄得功驻军定远,桐城总兵刘良佐驻鲍家岭。张献忠率兵攻入桐城,挟持营将廖应登至城下诱降。
九月二十四日,黄得功与刘良佐分路夹击,击溃了张献忠所部六万余人。张献忠败逃至潜山,终于被黄得功刘良佐包围。
混江龙姜腾蛟滚地龙裘万山率领所部主力万余人紧急增援,结果在半路上被翁承久和他的一百二十四名下施展疑兵之计拖延了时间。
黄得功刘良佐在潜山一战,擒斩张献忠所部闯世王马武鹞子王兴国等主要将领。
张献忠率领残部万五千于人向大别山境内逃跑,黄得功和刘良佐当然紧追不舍,裘万山率领两万人仗义出解救,结果碰到了黄得功的得胜之兵。
丐帮弟子沿街要饭密途送信当然是一把好,但是碰到黄得功这样的能征惯战之将,当然不堪一击。裘万山迎战黄得功,仅仅支撑了十多个回合,就被一枪挑于马下。
另外一路,和姜腾蛟所部一万人纠缠的翁承久,刚好碰到了刘良佐。结果刘良佐不仅没有嘉奖翁承久带领一百多人拖住了敌人万余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责怪翁承久没有挡住张献忠的去路,贻误了战当斩。
此时的翁承久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被刘良佐如此诬陷之下,再也按耐不住,当场据理力争。
刘良佐在潜山一战抢到若干军功,正在得意之时,看见一个不入流的九品芝麻官,竟然在自己面前放肆,当时怒喝一声:“把这些叛逆全部拿下!”
翁承久并不怕死,但是看到跟随自己捕贼击寇六年,一向忠心耿耿的一百二十四名弓马兄弟,现在马上就要被砍头,不反也不行了。
刘良佐万万没有想到,一群小小的弓马,在自己的大军之竟然能够杀出去,这简直没有王法了,当然要追击。
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姜腾蛟率领一万人半路上突然杀出来,把刘良佐打得落花流水,解救了翁承久等人。
“上一次,锁喉剑八郎专门和我提到过你,我也十分敬重兄弟。以前属于道不同不相为某,现在兄弟也反了,接下来准备如何?”
对于姜腾蛟的问题,翁承久想都没想:“我早就接到塘报,熊储公子在西南沿海做出好大事业,收复好多国土。他是朝廷宣布的叛逆,还能够为国奋不顾身。我现在也被宣布为叛逆,当然要去投奔熊储公子。”
姜腾蛟叹了口气:“想当初,锁喉剑八郎就劝过我,我还以为他是朱家一脉,所以有些怀疑他的用心。现在看来,锁喉剑的做法才是对的。裘万山已经战死了,黄得功所部难以力敌,英山守不住了。算了,我们都去投奔锁喉剑!”
姜腾蛟翁承久这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沈惜月莫九娘的暗线。经过一番秘密运作,江腾蛟的一万余人全部被接到洞庭湖安顿。
姜腾蛟下的主力本来就是黄河排帮弟子,水上功夫才是他们的强项,所以交给洞庭水师训练才是用得其所。
如何安顿姜腾蛟翁承久这两个人,沈惜月和莫九娘不敢擅自做主,因此打发他们到衡阳去见老夫子苗冠。
苗冠认识姜腾蛟,但是不认识翁承久,而且翁承久还是锦衣卫的外围势力,自然也不敢轻易下结论。这才有了让两个人过来送信,交给主公熊储发落。
翁承久对朝廷心灰意冷,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
前不久,马士英突然升任庐凤总督,作为锦衣卫的下属,翁承久不仅没有得到丝毫安抚,反而背上了“懈怠职守,纵匪为乱”的罪名。
刘良佐要杀良冒功,对于翁承久来说,只不过是火烧浇油而已,也属于一个导火索,最后帮助翁承久下定了决心。
熊储和万练协商之后,一直认为现在北方局面复杂,老夫子下大将不足,姜腾蛟和翁承久还是回到衡阳比较好。
让熊储为难的是,钟国柱原来在黄河排帮里面,属于下层的管事者。但是现在钟国柱已经是缅越水师总督,应该给姜腾蛟一个什么职位呢?
“主公多虑了。”万练摇摇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是常理。钟国柱行走江湖是个什么身份,那根本没有可比性。钟国柱铁心跟随主公转战十余年,此前在大洋战,立下了无数血汗功劳,让所有人敬佩,所以才能够出任水师总督。”
“姜腾蛟新近来投,寸功未立,主公能够收留就不错了。军队之积功晋升,这才是公平的。不能因为某个人曾经如何如何,现在啥也不干,就要如何如何。如果主公过分看重姜腾蛟,对其他的人就不公平。”
熊储被万练不疼不痒“教训一顿”,顿时没了脾气。
因为万练总督军,他考虑问题是从全局出发的,当然要公平合理,才能激励军,拼死血战。
熊储虽然是主公,但是认错态度很好:“就按军师的军规执行吧,我绝对不干预。”
万练当仁不让,抓起大笔一挥而就:“擢升姜腾蛟为水门校尉,擢升翁承久为弓马校尉。”
水门校尉,是水师里面最低级的校尉军衔,也就是平时看守水寨大门的将领。
弓马校尉,是骑兵里面最低级的校尉军衔,实际上是管理战马弓箭的辎重兵将领,和孙悟空的“弼马温”一个级别。
镇国将军平南侯军大都督万练是这么解释的:“孙悟空就算后能当齐天大圣,首先也要当几天弼马温,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这里是军队,不是江湖门派。希望你们今后能够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凭真本事杀出自己的功名。”
姜腾蛟虽然心里有些失落感,但他是江湖上出来的,知道入门先后,级别不同的道理。后来又带兵数年,当然知道万练大都督说的没错。
翁承久反倒挺高兴:自己下原来不过一百多人,从九品的不入流芝麻绿豆官,而且还不是正规军。现在摇身一变成为正品校尉,相当于连升级。下最少都有两千四百多人,可以称为将领了。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各人都有各人的心腹事。
熊储专门设宴款待之后,让两个人重新回到老夫子苗冠的帐下,主要目的还是扩充衡阳府那边的实力,准备应变。
姜腾蛟翁承久离开缅越王城之后,取道升龙城从北面的镇南关进入广西,然后返回衡阳城向定国将军左军师苗冠交令。
交令的意思,就是转交万练的一封密信:“主公明知朝廷已经不行了,但就是不想承认,所以现在五心不定。你们不必事事请示主公,衡阳应该放施为,为将来做打算。”
“李自成屯兵樊城,左良玉必败无疑。到那时,荆襄之地没有朝廷一兵一卒,都是李自成的囊之物,已经不算朝廷的了。张献忠滞留大别山不走,黄州迟早不保,赣州武昌岳阳必然有事。”
“立即物色后备人选,一旦李自成南下张献忠西进,就要抓住湖广巡抚王聚奎沅江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衡阳巡抚刘熙祚的把柄,然后利用永胜王的名头全部拿下,把我们的自己人换上去。”
“姜腾蛟虽然是主公故交,但对主公并非死心塌地。而且曾经自立为王,此后困顿来投,需要谨慎使用。翁承久性格耿直,刚正不阿。加之弓马娴熟,枪法出众,实乃大将之才。未来担任一方总兵之职,必定能够独当一面。”
左右军师之间密信往来,熊储是不知道的。而且万练建议苗冠放施为,熊储就更加不知道。
熊储不知道,是他始终想不明白眼前的局面会什么会这样。
朝廷对内安抚不好百姓,对外抵挡不住外敌,竟然让女真鞑子直接打到了山东腹地,简直犹入无人之境,兵锋直指南京。
虽然女真鞑子主动退回去了,但是这一次的战略侦查已经结束,而且得到了数千万两的金银财宝,抓走内地百姓六十多万人,牛马不计其数。
熊储也带兵十余年,对于女真鞑子这次行动的目的心知肚明,对于女真鞑子这一次的收获更是触目惊心。
毫不夸张的说,女真鞑子攻破山东得到的东西,足够组建十万大军。
大明的所有财富都在各地王爷,崇祯朱由检已经是虚有其表。
所有这一切都被女真鞑子彻底看穿了,这才是熊储想起来就浑身冒冷汗的原因。
北上抗击女真鞑子吗?这不现实。
因为在苗冠的万言书里面已经提到过,王府总管陈诘按照熊储的意思,利用自己锦衣卫的特殊身份,曾经向朝廷试探过“恩准叛逆朱胜鑫带兵北伐”的可能性。
结果被崇祯皇帝痛斥一顿:“逆贼带兵北上,必然经略京师。究竟伐谁,谁能知之?此议不妥,不用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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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熊储多么不愿意,事情该发生仍然发生了。
莫九娘安插在荆州天门一线的暗线突然传回一份消息,老夫子苗冠只能进一步加快自己的动作,对未来的战略布局进行一次大调整。
这个消息既在意料之,又在想象之外。
崇祯十六年(一六四年)正月初二日,李自成攻陷承天府(今湖北钟祥)。
钟祥县,是嘉靖皇帝朱厚熜发迹的地方,取“风水宝地祥瑞所钟”之意,所以赐名钟祥。
朱厚熜的生父朱佑杬死后安葬在这里,这就是著名的明显陵,钟祥县升格为府,并改名承天府。
李自成张献忠当年参加荥阳大会,曾经和十二营约定:谁能够攻下朱家祖陵,谁就可以当皇上。
正因为如此,张献忠第一次实力大增之后,首先目标就是凤阳城,结果被熊储给破坏掉了,这才是张献忠痛恨熊储的根本原因。
这一次,李自成战捷,把左良玉打得溃不成军,让整个荆襄之地没有朝廷的一兵一卒,承天府一鼓而下。
这是李自成攻破洛阳福王府之后,攻破的第二座有王爷坐镇的府城,在各路流民义军之首屈一指。
正因为如此,李自成身边的人突然想起荥阳大会的约定,于是怂恿李自成登基当皇帝。
李自成顿时心动,但是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人一直认为时尚不成熟,并且搬出来太祖皇帝朱元璋当年所说的:“高筑墙,缓称王。”
其目的非常清楚,现在的义军多如牛毛。如果仓促称王称霸,就会变成众矢之的,至少会成为朝廷专门重点打击的目标,而且还不利于和其他义军联合。
这是老成持重的意见,于是李自成自号“奉天倡义大元帅”,罗汝才自号“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甘愿屈居在李自成之下。
李自成和罗汝才决定谋取荆襄之地为根本,改襄阳为襄京,改承天府为扬武州。
擢升侄儿李过小舅子高一功为左右校尉,以田见秀刘宗敏为权将军,李岩贺锦刘希尧为制将军,张鼐党守素等为威武将军,谷可成任维荣等为果毅将军,一共五营二十二将,十九万余人。
李自成没有仓促称帝,让苗冠有些意外。
让苗冠更加着急的,还是紧随其后的一个消息。
明崇祯十六年二月,李自成占领荆州府之后,竟然立即渡江南下攻占了澧州,矛头直指常德。
澧县古城突然丢失,偏沅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竟然没有返回常德防守,而是带领残兵逃往长沙。
驻守常德城的偏沅参将周晋,因为的兵力不满千,听说李自成的南下大军两万四千余人占领澧州,巡抚大人总兵大人都已经狼狈逃窜,顿时惊恐万分。
莫九娘传回的消息称,参将周晋在准备逃跑之前,竟然不顾百姓死活,已经下令日内放火烧毁常德城,以焦土抵御李自成的南下大军。
这一下终于被苗冠抓住了把柄,于是命令陈诘为前导,李定国率领当初的少年营千六百人为护军紧急出动赶往常德城。
以永胜王爷的名誉,立即抓捕胆大妄为的周晋,然后折转向东赶到长沙城,把丧城失地损兵折将的偏沅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全部抓起来。
当然,常德城本来就是一处战略要地,是扼守长沙城的西北门户。承德成里面有很多东西,还有千卫军,这都不能丢。
苗冠紧急传令:驻扎新化县(今娄底)的蒙古将领赫连根,率领自己的全部人马紧急驰援常德城,并且坚守待援。
赫连根转战万里来到衡阳府之后,这几年一直在埋头练兵,他下现在是骑兵一千二百人,步军千六百人。
仅仅派出去一支人马,苗冠觉得还不保险。
既然李自成已经全力经营荆襄九郡,那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现在需要从全局考虑,做出一个崭新的布局。
因为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苗冠没有丝毫犹豫,就按照此前的策划,秘密下发了调整防御作战方向的命令。
军大营立即搬迁到长沙城,下辖:
敌情侦察:莫九娘范连成,掌管斥候营各地暗线。
护军:主将李定国,副将牟大年,先锋胡维诚,下辖骑兵千六百人,步军火铳兵千六百人,弓弩兵千六百人。
这是当年熊储在四川阴平灭掉唐门之后,专门组建的少年营。现在都是十六岁的小伙子,绝对忠诚可靠,也是一支近卫军。
衡阳城留守主将:张如莲(苗冠的老婆),参将侯老六,副将是刘国雄翁世明詹金国张克兵这“平阳四猛”,统一指挥步军火铳兵两千四百人,炮台兵一千二百人,骑兵一千二百人。
衡阳府知府彭无影:掌管衡州永州桂阳民政,统一调度大观堡后备军六万四千人,确保前线兵器粮草供应。
西线主将:关大头;副将:赫连根;先锋:常德林汤达,统一指挥永州府境内一万四千人的部队。防御作战的方向,就是常德荆州一线,大营放在常德城。
路主将:沈惜月,副将:姜腾蛟;水师战船六十艘,总兵力两万四千人。未来的防御作战方向,就是岳阳府武昌府南康府,大营放在岳阳城。
东路主将:张承宗;副将:花四梅;先锋:翁承久,总兵力一万二千人。未来的防御作战方向,就是南康府南昌府,大营放在醴陵县。
苗冠一声令下,十八万大军全部秘密运动起来。因为有一个“永胜王”的虚衔,所以好多事情都能够摆平。
摆不平的地方,锦衣卫湖广总提调陈诘就会亲自出马,把那些早就上了黑名单的家伙,请到衡阳王府喝上一碗孟婆汤,然后送到奈何桥转世投胎去吧。
其他的人都还没有明确的敌人,最着急的就是关大头,因为赫连根已经率先出发了,但是不到五千人的部队能够挡住李自成的南下大军,现在还很难说。
关大头原本是永州城的主将,自己里的部队也是骑兵一千二百人,步军千六百人。但是他和赫连跟不一样,这一次是换防常德府,就需要带过去好多东西。
五寸大炮十二门四寸大炮四十八门,寸大炮六十门,大型弩床十二张孔明独轮弩箭车百六十辆。
好在这一次从衡阳王城过来两位先锋官常德林汤达,据说还是主公熊储的徒弟,而且是常遇春汤和的后人。他们每个人都有两千四百骑兵,加起来就接近五千人。
没有办法,关大头要押运大炮弩床,只能让两位先锋的骑兵先走,而且赶到常德城以后不要入城,就在城外驻扎组成犄角之势,策应赫连根守城,等待大部队到来。
熊储当初离开衡阳城的时候,没有带走常德林和汤达,这两个小家伙郁闷许久。
后来听说师傅熊储在南面和西洋人打仗,他们两个人急得直跳脚。
如果不是苗冠把龙鳞紫金刀请出来,这两个家伙都已经带着自己的部队偷跑找师傅去了。
这一次终于从鸟笼子里被放出来了,常德林和汤达发现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同时也变成了脱缰的野马,再也没有人能够控制了。
常德林和汤达的装备一样,人数也一样。都是贴身二十四名家将,两千四百名骑兵,而且全部都是长枪。
这也是按照王府近卫军标准专门秘密训练的生力军,都是十六到二十岁的棒小伙子,全部都是灾民里面挑选出来的孤儿训练出来的。
虽然心里着急,恨不得一眨眼就看见战场,但是一路上翻山越岭,还是用了四天时间才跑完六百里,终于渡过沅江赶到了常德城东门外里的地方。
还没等他们两个人派人进城打探消息,西北方向突然隐隐传来战鼓声。
有人在北面开战!
汤达兴奋地叫道:“常大哥,北面有人打仗,这里不可能有别人,肯定是赫连大叔和敌人交战。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先锋官,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当先破敌,直捣黄龙,那是我们的事情。赫连大叔是守城的主将,怎么可以把我们的活干了?我们赶紧上去看看,全军都有,加速前进!”
大军连续奔波四天四夜,现在就直接杀进战场,也只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能够做一个解释。
常德林和汤达估计得不错,城北的确是赫连根带领一千二百骑兵挡住了敌人。
赫连根这也是被逼无奈,因为他赶到常德城的时候,发现城里面什么都没有准备。千卫军连基本的兵器都不齐全,更不要说守城器械了。
就这种残兵败将,一旦敌人包围了城堡,绝对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赫连根命令自己的千六百步军分散开来,带领千卫军开始筹备守城的东西,他自己带领一千二百骑兵在城北灌溪镇扎营以待。
过去天时间,敌我双方已经大战两场。
好在这里左右都是水网区域,只有一条南北向的官道,现在被赫连根的木栅栏给挡住了。
赫连根的对,就是李自成下的威武将军王耀,下马步军六千人。因为要留下两千人镇守刚刚夺取的澧州城,所以过来了八百骑兵,千多步军。
常德林一马当先冲过来的时候,发现赫连根一人一马独斗两将,的一根一丈二尺长的八棱朝天棍左遮右挡,面对敌人的两杆长枪丝毫不落下风。
自己这一方列阵的有百多骑兵,木栅栏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对面百步开外还有一员大将顶盔掼甲,带领数百骑兵观阵。
把基本情况看明白了,看见敌人也用长枪,常德林心痒难耐,伸摘下马鞍桥上八十六斤的虎头湛金枪,双脚后跟一磕马腹就冲了上去。
“好不要脸的贼头,竟然以多为胜,你家小爷爷常德林来了!”
常德林口大喝一声,的虎头湛金枪的枪头乱闪,仿佛六只凤凰带起一片寒光扑向前方,正是常家枪的致命杀招“梨花飞雪”,而且是熊储亲自传授完整的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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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根独斗两将虽然不至于落败,但是要想快速取胜却不能够。
而且已经连战天,因为敌人后面还有一员王耀坐镇,赫连根出都不敢太放肆,所以一直没有分出胜负。
之所以形成这种僵持状态,赫连根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把敌人挡在城外,而不是想和敌人拼命。
当初在草原上和女真鞑子皇太极纠缠两年多时间,赫连根什么苦都吃过,也明白了审时度势的重要性。
现在的任务是守住常德城,而不是和敌人争强斗狠,只要敌人不疯狂进攻,赫连根就乐得平收场。
过去两天都是这样应付,没想到今天终于等到了援军。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高呼,常德林个字随风飘过来,顿时让赫连根精神大振,浑身都仿佛增长了无穷的力气,的八棱朝天棍顿时灵动起来。
啪嚓一声磕开了右边敌将的长枪,然后双腕一扭,八棱朝天棍一招倒卷流云向左边的敌将反劈过去。
如果放在先前,赫连根采用这种招式就属于放弃防守,等于临死拼命。
但是现在情况就完全不同,因为自己右侧已经冲上来了一个常德林,那就不是拼命,而是要打敌人一个措不及,首先断敌一臂。
两员敌将本来打得好好的,常德林一声怒吼顿时让他们心头猛震,眼角就已经发现东南方向卷过来一片乌云,而且蹄声如雷。
只要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庞大骑兵队伍冲击过来的征兆。
敌人突然出现如此众多的援军,这绝对不是好现象。
惹不起就要躲起来,赶紧退回本阵准备应变才是正途。
两员敌将正在准备逼退赫连根之后退回本阵,结果实战经验丰富的赫连根率先发起反击,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阎王要你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当然,常德林能够突然冲进战场而不被别人发现,这也是多种因素凑成的。
主要是因为他从东门拐到北门,刚好出现在赫连根骑兵阵型右后方。因为视角的关系,导致常德林出现在赫连根身后的时候,对面的敌人都没有发现。
如果不是常德林怒吼一声,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战场上已经多了一人。
这是彻头彻尾的偷袭。
赫连根在战场上撕杀二十多年,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
敌人欲退先进的套路,就是用力猛攻一招的同时,脚后跟轻嗑马腹。
说得好听,这是要辙退;说得不好听,这是要逃走的意思。
如此隐蔽的细节,刚好被赫连根抓个正着:奋力一招逼退右边的敌人,然后扔下他不管不顾,开始全力对付左边的家伙。
赫连根原来的兵器,是最笨拙的狼牙棒。当初和熊开山比武,用的就是狼牙棒,结果马上步下都不是对。
熊储对待朋友都是推心置腹,对于赫连根同样也是没有任何保留。不仅专门为他设计了这根八棱朝天棍,还亲自下场传授了一套对应的棍法。
八棱朝天棍,每个棱上有一个倒钩,可以锁拿别人的兵器。
赫连根借势反一棍,给人的感觉是要全力拼命。
敌人已经作出了退出战斗的心理准备,招式上当然就有所保留。
双横托枪杆奋力往外斜推,敌人这是准备采用“挂”字诀,这是想借力而走的如意算盘。
没想到十拿九稳的这往外一架,最后竟然落到空处,马背上的敌人措不及之下,身形不由得微微一晃。
赫连根这招原本就没有准备砸实,现在看到敌人竟然想借力而走,他心顿时大喜,底下也是将计就计。
八棱朝天棍声势不衰,而且挂着风声一闪即至。但是在即将和敌人枪杆接触的一瞬间,赫连根的右猛地往自己右下腹部方位一带。
大棍并没有直接硬砸敌人的枪杆,而是贴着枪杆一晃而过,八棱朝天棍上面的倒钩发挥了作用,挂住敌人的枪杆顺势往外一带。
这是四两拨千斤的精妙招式,让敌人的力量击到空处的同时,身体的重心就发生了偏移。
恰在此时,两个人的战马刚好错镫而过。
赫连根制造的就是这个会,因此左闪电般往上抓住棍头,原本往右下角带动的右猛地往外一推大棍。
一切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因为赫连根是货真价实的一记回马枪。
原本就希奇古怪的大棍,竟然会变成一杆长枪,敌人没有想到就算了,关键是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微微一晃才是最致命的!
大棍的棍尾是一根八寸长的四棱尖舌,虽然八寸并不长,但足够赫连根捅进敌人的右肋后腰眼上,并且扎进去五寸。
这就够了,赫连根和设计这件兵器的熊储都不是贪心的人,能够扎死敌人就足够了。
赫连根在听到常德林叫声的瞬间,就已经判断出战马现在的距离和奔跑的速发,然后一连招逼退一人,捅死一人,这都是自幼在草原上养出来的天赋。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际上赫连根就是一棍把右边的一杆长枪崩出去,然后连环两招捅死一人。
赫连根这完全是赌博,唯一的本钱就是常德林能够挡住敌人招。
常德林并没有挡住敌人一招。
因为他是第一次上战场,第一次碰到真正的敌人,还是很不光彩的偷袭,所以他一出就是必杀之招:梨花飞雪!
赫连根右边的敌将出现一个巨大的失误,就是一瞬间的犹豫:到底是按照此前的套路夹击赫连根,还是迎击突然飞速冲过来的常德林,或者干脆不管不顾立即转身逃走。
敌将现在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立即拼命逃走,因为汤达率领四千八百骑兵已经斜插过来,距离已经不到半里地。
敌将最终选择逃走这本来是最正确的决定,但是不应该出现一瞬间的犹豫。
有了一瞬间的犹豫,就可能发生很多无法逆转的变故。
梨花飞雪既然是绝杀招数,而且还是常遇春的后代使出来偷袭,敌将选择逃走反而露出了巨大破绽,等到六个枪头临身之际,敌将发现自己根本逃不了的时候再想反击,一切都太晚了。
敌将刚刚拨转马头,常德林的长枪已经扎在马脖子上,顺便在敌将右腿上扎了一枪。
战马冲出去步就轰然倒地,敌将被掀翻在地逃不了了。
敌将逃不了也不能怪别人,常德林并没有追上去补一枪,。
不仅没有去给敌将补一枪,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敌将一眼,常德林就已经策马向前冲去。
不冲不行,因为近五千匹战马狂奔而来,常德林自然不能挡道。
不仅常德林没有挡道,赫连根和他带出来的百骑兵,同样没有挡道,而是一同向前冲击,目标正是对面惊慌失措的敌人大部队。
李的成的部队虽然比其他的流民义军厉害一些,但是他们从来没有遇到一次冲锋就是五六千骑兵的庞大阵势。
朝庭官军没有这么大笔,他们和朝庭卫军战斗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
逃走虽然是唯一的选择,但不一定就能够逃出生天。因为这些义军虽然有四千人,但是骑兵只有八百人。
毫无疑问,千多步军肯定不能逃脱五六千骑兵的追杀。
可是,今天老天爷好像和义军占一边,因为身后的庞大骑兵队伍竟然没有冲上来乱杀一气,而是不紧不慢在后面吊着,逼迫前面的敌人步军拼命逃走。
不是常德林和汤达不想一举歼灭敌人,而是赫连根不同意:“两位少将军且慢,在后面吊着就好,千万不能把敌追散了!”
“赫连大叔,我们听你指挥当然是应该的,可为什么不追上去杀掉算了?”汤达很郁闷,因为常德林已经杀敌之功,他还没有开浑。
“杀了这些人并不难,但是他们身后还有一座澧州城,里面有两千人防守。与其到时候我们还要专门攻城,还不如驱赶这千步卒给我们开路,两位少将军说对不对?”
赫连根这几天的疲劳仿佛一下子都不见了,现在心情大好,所以解说得非常详细。
赫连根说的是实话,但是只说了一半。
常德林和汤达带领的两个骑兵营,现在已经到了樯橹之末,再冲下去战马就要损失一半。
赫连根是草原上的大将,对战马的感知力可以说是及细而微。
如果一下子就损失两千匹战马,这是任何部队都不能承受的损失,除非到了临死拼命的时候。
现在是敌人要逃命,自己没有拼命的必要。况且赫连根还有后,所以常德林和汤达不能冲锋,应该是换成另外人来做这件事情。
这个另外的人,就是赫连根自己的骑兵营一千两百人。
这些天来,骑兵营依靠木栅栏和东西两侧的水网和敌人周旋,正是体力最好的时候。
九百骑兵生力军突阵而出,仿佛一支利箭射向前方。
的确就是射向前方,因为九百骑兵没有管那千多步军,而是贴着埋头狂奔的步军左侧向前冲去。
原来,赫连根的骑兵营,是想把前面的敌人八百骑兵留下。
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战术动作,也是常德林和汤达没有想到的问题。
敌人的八百骑兵并没有什么吸引力,让赫连根不得不追的根本原因,就是敌人的主将王耀在这八百骑兵的队伍。
绝对不能让王耀回到澧州城,然后据城死守那就比较麻烦。
骑兵追骑兵,一定要追得敌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还不能把王耀给抓住了。
如果是朝庭官军,你抓住王耀就可以让他命令部队投降,一般都不会出什么意外。
但是这种情况放到流民义军身上就不是不保险,至少赫连根不敢冒险,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和流民义军交。
其实,追得敌人的主将王耀狼狈逃窜,对敌人的士气打击更大。
你杀掉了敌人的主将,不一定能够打击敌人的士气。很可能还你的自作聪明,最后让敌人怒气冲天,变成了同仇敌忾,和你没完没了就麻烦了。
赫连根是蒙古军人,他是按照草原上的可能性来处理眼前的复杂问题。
精锐的蒙古部队,绝对不会因为你抓住了主将,就可以收拢整支部队。他们很有可能射死自己的主将,然后杀死敌人给主将报仇。
赫连根不敢弄险,所以现在长达十里的广阔战场上变成了两个阵营:九百骑兵追八百骑兵是第一梯队,近五千骑兵追千多步军是第二梯队。
不管有几个梯队,奔跑的方向是相同的:北面的澧州城!
对于主将王耀来说,现在果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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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带着八百骑兵一路狂奔回来,已经绕着澧州城奔驰一圈,东南西北四座城门都无法入城。
并不是澧州城的城门无法打开,而是王耀不敢命令城内的人打开。
因为后面的追兵距离实在太近,如果现
在把城门打开,很可能自己还没有进城,追兵反而后发先至抢先进城。
王耀心火急火燎,却找不到可以摆脱追兵的办法,只继续围绕城池转圈子。
“差不多了,两位少将军立即命令部队加速,从左右两翼插到敌人步军前面,在澧州城南门外对这千多步军完成包围,命令他们缴械投降。”
赫连根看见澧州城的巨大身影已经出现在视线,猫戏老鼠的游戏可以结束了,所以他微笑着对常德林说出了战术的第步。
战场,从来都是最好的课堂,所有的一切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清楚,节奏分明,仔细回味起来,里面竟然透出一种特有的美感。
这是一种真正的军人,才能体会出其韵味的美感,残酷而又美妙的一种复杂韵味。
知道带兵打仗原来有那么多的门道,只是一个瞬间而已,常德林觉得过去半个时辰的经历,比过去十九年所学知识加起来还要多。
兵法云:全城为上,破城次之。
拿下澧州城,赫连根没有动刀动枪,完全是兵不血刃。
他仅仅令人喊了一嗓子:“我们并不想杀人,只不过收回自己的地盘而已。你们现在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立即投降。这里的事情了结之后,你们可以自由选择。”
“只要承诺不祸害境内百姓,你们的性命就保住,而且可以离开。也可以选择留下,如果能够通过我们的选拔,仍然有当兵吃粮的会。如果留下来之后不想继续当兵,我们自然会给你们每个人五亩良田。”
敌人的主将王耀,最后也没有找到进城的会。
常德林和汤达把敌人千多步军包围在南门外,赫连根要实现两个目的。
第一个目的,就是让城楼上守城敌军看见,这最现实的威慑,也是一种引导。
第二个月的,就是挡住了环城道路,让王耀带着八百骑兵第二圈绕过来的时候一头撞进来,再想回头已经迟了。
事情的进展没有什么意外,所以赫连根命令亲兵喊话。
“你们是常德城守军?”
敌人主将王耀已经下马,一边擦汗一边喘粗气。反正逃不了,所以他没有继续负隅顽抗,到也显得很光棍。
但是看着常德林身后的大旗上面“常德城守备军左先锋”几个字,王耀还是问出了自己心的疑惑。
“既然已经看明白了,还问什么?接到你们攻击的消息,永胜王命令我们紧急救援,然后就地驻守。”
对于这个问题,赫连根担心别人随便答话说漏嘴,所以这一次主动说话:“至于你们原来打探的守将,因为贻误军大事,已经被我们王爷给抓起来处决了。”
永胜王朱由榔的名头一定要说清楚,赫连根担心常德林和汤达少不更事,一不小心把“我师傅是熊储”说出来,那就糟了。
“不像,更不对!”敌人主将大摇其头:“我们已经攻破了座王府,朝庭像你们这么厉害的部队还没见过。”
赫连根冷声说道:“我们王爷的雄才大略,岂是你们可以了解的?他下的精兵猛将多了,我们最差的守备部队了。好了,现在你准备怎么办?还想打吗?”
战斗戛然而止,“奉天倡义大元帅”李自成的帅标威武将军王耀,还有他的六千马步军全部投降。
所有的人全部在澧州城南门外五里扎下营寨,一共六座大营组成梅花阵,外围才是赫连根从常德城调过来的四千步军。前期担任追敌任务的所有骑兵,现在都不见了。
这也很好理解,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流民义军每当走投无路的时候,投降接受朝廷安抚,然后继续造反,这都已经成为一种常态。
赫连根在娄底数年时间,曾经多次赶到衡阳王城参加高级将领会议,对于内地的各种情况有了一个全面了解,这也是他此前临时作出调整,趁势收复澧州城的基础。
对于王耀的投降,赫连根并没有太当回事,所以也没有和他说很多内容,更谈不上“让他弃暗投明”。
赫连根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要彻底接管澧州城,消除原来偏沅巡抚李乾德总兵孔希贵荒废武备的后遗症,恢复被王耀搞乱的秩序,让澧州城变成自己的辖区。
忙忙碌碌的过程,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天,关大头带领的主力部队终于赶到澧州城外。
当长龙似的大炮弩箭车经过六座俘虏大营的时候,王耀等高层将领终于变色,那些普通军卒更是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关大头暂时没有精力过问俘虏的问题,现在赫连根已经闪电般收复了澧州城,他们两个人需要对未来如何防御常德城研究一番。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研究的,澧州城是常德城的北大门,也是通往荆州府的门户,守住澧州城就等于守住了常德城。
正因为如此,关大头把大炮弩床这些重型武器,拿出分之二部署在澧州城,常德城仅仅留下了分之一。
既然要部署大炮,那就需要修建炮台。要修建炮台,就需要劳力,于是俘虏派上了用场。
老夫子苗冠对于城防部署有自己的观点,所以关大头调动了俘虏里面的五千步军,分别在西北东座城门外面五里修建两座炮台。
城外一共六座炮台,部署火炮二十四门,其五寸火炮六门,四寸火炮十八门。
这些炮台刚好在城楼炮台的打击范围之内,一旦敌人进攻这些炮台,城楼上的大炮就可以提供火力支援。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把大炮的射程从六里提升到了十二里,苗冠的战术指导思想就是这个。
从今往后,敌人要想进攻澧州城,就只能把部队放在十二里之外。
十二里的距离,敌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直接对城池造成威胁,这个压力就小多了。
一座炮台四门火炮,驻扎四十名军卒,整个外围防线只需要两百四十名,又能够给主力部队提供的训练休整时间,始终处于以逸待劳的状态。
平时只需要两支一百人的游骑兵在外围巡逻,澧州城常德城就已经高枕无忧。
之所以在东北西座城门外面修建炮台,没有在南门外修建,就是因为澧州城南面就是澧水河,这是一道天然的屏障。
正是因为澧州城独特的地理环境,所以关大头和赫连根才全力经营这里,就是要彻底利用好澧水河这道门户,给南面的常德城设置一道坚固的北方防线。
完成整个城防部署,因为有了五千俘虏的参与,半个月时间就已经完成,终于到了处理俘虏的时候。
关大头和赫连根处理俘虏的过程非常简单。
这一天午时分,六座战俘营吃过午饭以后,关大头带着百六十名亲兵来到战俘营,然后把王耀和他的四百多将领叫出来说了一番话:
“王将军,我们赫连将军当初就说过不会伤害你们,今天就是兑现这个承诺的时候。你现在可以把自己的全部将士集起来训话,只要愿意跟你们走的人,现在就可以走了,他日战场再见。”
王耀一共就损失了两个百夫长,六千大军可以说是完好无损。
听到关大头根本没有做自我介绍,王耀就知道对方没有留下自己的意思,所以很快就把自己的人全部集起来。
没想到王耀的亲兵到各大营传令之后,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原来,整整半个时辰之后,从六座大营里面稀稀拉拉出来的人数,加起来还不到百人。
也就是说,六千人的大军,王耀现在能够带走的已经不到一千人。
“来人,把王将军和他亲兵的战马送过来!”关大头端坐在马背上目无表情:“王将军,人各有志,不能勉强。其他的兄弟们不愿意跟你走,那就属于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剩下的那些人都有自己的去路。”
王耀垂头丧气的离开了,带着关大头“送给他”的两百四十匹战马,还有百多人离开了。
赫连根是从草原上出来的,而且还是熊储当年任命的乌珠穆沁部济农,乌珠穆沁部就是专门培养优质战马的部落。
王耀八百骑兵的战马经过赫连根看了一遍,两百四十匹没有用的驽马就被挑了出来,然后很大方地“送给了”王耀。
五千军卒之所以不听调遣,这就是修建城外炮台的功劳。
熊家军里面的军卒,全部都是从灾民里面挑选出来的小伙子。在修建炮台的过程,彼此之间肯定要互相交流一番,甚至好多人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老乡。
经过熊家军士兵的现身说法,五千俘虏才知道当兵究竟是为什么,已经被彻底转化了。
愿意继续当兵,而且经过了关大头和赫连根筛选,可以留下的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编制。
不具备当兵条件,又不想离开的人,现在已经在常德城附近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
这些人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和归属,自然不可能跟着王耀继续造反,他的命令当然没有人听。
关大头和赫连根平白得到四千新兵,按照熊家军的标准进行大练兵已经全面展开。
这样一来,常德城澧州城的防御力量顿时得到了一批足够用的生力军。
单纯的城池防御,除了火炮兵弩箭兵之后,有这四千人就足够了。
自己的主力部队彻底腾挪出来,关大头和赫连根当然不能让他们闲着,自然要立即派上新的用场。
既然主力部队要派上新用场,所以王耀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赫连根了。
其实,很久没有看见,那都属于过去,而不是说现在。
当王耀再一次看见赫连根的时候,他就知道一切都不好了。自己回去之后,很可能没有办法向“奉天倡议大元帅”李自成交差。
事情居然会变成眼前这个样子,王耀才知道真的大势已去,自己这一次的渡江南下作战彻底失败了,再也不可能有丝毫翻本的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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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容道,北靠长江,处于一个角形区域的顶点。
向东可以进入洞庭湖,从而威胁岳阳,俯瞰江夏。
向南越过澧水进攻常德,切断长沙城西面的通道。
向西可以扼守石首公安,属于防守荆南的要点。
正因为如此,《国演义》里面才有一折“诸葛亮智算华容,关云长义释曹操”的戏。
王耀带领不到一千人的部下,第一站就奔向东面的华容道,因为从这里北渡长江就可以进入沔阳。
沔阳,是“奉天倡议大元帅”李自成治下钟祥安陆府的南大门,也是荆州府的东大门。
沔阳是一个战略要地,大元帅李自成专门安排足智多谋的李岩镇守此处。
王耀马不停蹄奔向华容道,就是想得到制将军李岩的援助。
制将军李岩下直属精锐部队千六百人,还有妻子红娘子的女兵两千四百人。
最关键的是,李岩能够协调荆州防御使孟长庚,荆州府尹张虞,可以增调一批兵员。
没想到一进入华容道,王耀就看见了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赫连根。
“此处江面已经封锁,东面的洞庭湖外人一律不得进入,王将军只能沿着长江向西才有出路。”
赫连根并没有出动大部队,他身后就是亲兵百六十骑。
此路不通,王耀只好带着残兵败将向西赶往石首,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才赶到目的地。
此路同样不通,因为城楼上竖着一面大旗:“常德城守备军右先锋汤达”。
这一次没有人出来,但是城门紧闭,城楼上刀枪林立。
没有办法,王耀只能继续向西奔向公安。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句话是最无聊的托词。
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并不代表着就能够实现自己的美好愿望。
看到公安城的时候,王耀差点儿一头栽下马背:上当了,前面的石首城是一座空城!
王耀确定石首城是一座空城的依据,就是常德城守备军右先锋汤达,现在就挡在公安城东门外,身后就是队伍严整的两千四百骑兵!
此路还是不通,看来要想北渡长江进入荆州城,难度更大了。
继续向西奔向松滋,这是王耀现在唯一能够走的一条路。
松滋就有路吗?
松滋有路,但是更加不好走。
因为松滋老城的东门外同样有人挡路,而且是两千四百精锐骑兵:常德城守备军左先锋,常德林!
“王将军别来无恙!”和汤达不一样,常德林见面还说话:“这个地方不能随便通行,因为百里洲里面有我们的人饲养战马。如果王将军要想北渡长江,恐怕需要赶到宜都县,然后从猇亭渡江才行。”
王耀心里那个气呀,就甭提了。
你们这是要把我放了吗?分明是耍着我好玩!这一路上已经狂奔九天,但是能够渡江的地方全部都被占领了。
宜都县?宜都县就能够过江吗?王耀完全没有信心。
没想到对面的常德林竟然善解人意:“王将军不用发愁,我奉命亲自护送你到宜都县,直到看见你渡过长江为止!”
王耀气得浑身直打哆嗦:护送?用两千四百骑兵来护送我身边的这些残兵败将?这是护送吗?分明就是押解,简直岂有此理!
形势比人强,即便常德林要押解,王耀也没有办法。
其实,关大头和赫连根真的没有想过要戏耍王耀,因为他们两个人没有这份闲心。
让王耀在江南兜圈子,关键就是关大头仓促到来,守卫常德城的战略要点还来不及建立起来。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庞大的兵力调动,还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比如说,汤达的任务就是扼守公安,但是石首也是他的防区,可是守城的步兵还没有上来,所以他只能在石首城虚立旌旗,然后在公安城东门外摆开阵势吓唬王耀。
松滋老城,已经决定是赫连根的前敌指挥部,分别接应公安宜都两个方向。
但是现在赫连根还在华容道整顿步军,完善军械粮草的筹集,所以只能让常德林这个左先锋在松滋县虚晃一枪,然后压着王耀感到自己的防区:宜都县城。
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就是要一路上收拾原来的朝廷官吏。
要想收拾朝廷原来安置的官吏,那就需要一个由头:剿匪不力!
让王耀带着兵不满千的残兵败将沿路游行,就是要制造声势。
这一连串的阴谋诡计,关大头和赫连根是想不出来的,全部都是老夫子苗冠接到报告以后,专门制定的一个李代桃僵计划。
军师万练让苗冠放开脚大干一场,那就说明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尤其是主公熊储严令不得渡过长江,所以苗冠认为大干一场的第一步,就是要建设一条完整的长江防线。
释放王耀属于一箭雕的战略步骤,当然要慎之又慎。
最后一个步骤,就是要让王耀把“江南到处都是官军严防死守,肯定打不过去的”这个消息传到江北,让李自成打消南下的念头。
要做到这一点,也就是常德林口所说的“我奉命亲眼看着你渡江”这个结果。
想当初,苗冠火急火燎给熊储传过去一份五万字的长信,就是因为李岩屯兵沔阳,从而推断李自成的大军即将南下。
不管别人知道不知道,反正苗冠知道:大明朝的所有财富既不在朝廷,更不在老百姓里,而是在那些藩王家。
闯王高迎祥被杀之后,闯将李自成能够很快就变成第一大势力,李岩和红娘子主动加入其,甚至赛曹操罗汝才也甘愿投到帐下听任驱使,这间就有一个重大原因。
“剪灭一个藩王,十万大军吃年!”
这个传言不是假的,而是货真价实的事情。
李自成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心眼很活,对大明朝廷的成败利钝关系分析的很透彻。
闯王高迎祥被杀,李自成的会终于来了。
作为高迎祥的女婿,李自成理所当然接过了闯字旗,然后调整了作战的主要目标。
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数百万流民义军四处游荡,而不是和历史上那些造反大军一样,打下一块地盘就苦心经营?
毫无疑问,没有一家反王不想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
可是,要想有一块自己的地盘,而且让老百姓拥护,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能够让老百姓有饭吃。
大明朝的情况刚好相反,不管什么人占领什么地盘,都无法在短时间内让老百姓有饭吃!
这间的要害很多人都没有想明白,但是李自成想明白了,苗冠万练李岩等人早就明白了其的奥妙。
大明朝的所有财富都在藩王,只有打掉当地的藩王,才能够让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当天就能够吃上饭!
大明朝最发财的王爷,就是洛阳福王朱常洵,家现银不下六千万!加上各种物资的积累,折算下来的话,打下洛阳的收获,就可以以亿数。
正因为如此,前一阶段的各大势力,全部都围绕洛阳展开布局,苗冠李岩就是最早开始布局的人。
可惜熊储坚决不同意和朝廷撕破脸皮,苗冠这才和彭无影暗谋划另外的地盘。
这块地盘就是湖广之地。
湖广之地的王爷包括襄阳王荆州王钟祥王武昌楚王长沙王衡阳王东安王,属于王爷最集的地区之一。
因为熊储始终犹豫不决,总是优柔寡断,结果苗冠和彭无影最早决定拿下襄阳王荆州王的战略计划失败,被迫率先谋取衡阳桂王。
熊储没有动,但是李自成就没有丝毫顾忌。
在过去的年时间里,李自成先后打掉了洛阳王开封王南阳王襄阳王荆州王钟祥王六大王爷,掌握的财富已经差不多达到了大明朝的六分之一。
赛曹操罗汝才,这么一个诡计多端的人,从来不甘人下之辈,终于从李自成的行动发现了奥妙,并且率领下万余人归顺。
此后,李岩和红娘子宋献策牛金星都看到了曙光,然后争先恐后投入李自成帐下。
李岩和红娘子屯兵沔阳的消息传来,苗冠和彭无影根本不用想就明白,他们这一对夫妻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高官山(今武昌蛇山)上的武昌楚王朱华奎。
自从进入湖广地区,苗冠和彭无影就已经把楚王长沙王的财富看成自己的了,现在李岩和红娘子两口子竟然想虎口拔牙,这绝对不能同意。
苗冠给熊储罗里吧嗦写了一大堆事情,就是故意误导熊储的视线,然后让熊储拿出一个笼统的意见表示同意那就足够了。
事实上,熊储就被苗冠和万练两个人误导了,丝毫没有想到苗冠和彭无影现在已经在准备和李岩撕破脸皮,然后趁势拿下武昌王长沙王,从而扩充自己的金库招兵买马,彻底大干一场。
李岩并不知道长江以南的各种变故,他所掌握的资料,还是武昌王长沙王衡阳王家势力。
对于几个王爷的能力,李岩根本没有放在眼里,派出帅标威武将军王耀带兵六千夺取澧州和常德城,就是一个战略计划。
李岩的目的很明确:不动则已,一动就同时拿下武昌王府长沙王府,然后两路夹击衡阳王府。
没想到王耀一去之后就杳无音信,转眼就是个月没有丝毫消息。等到消息传来,李岩顿时瞠目结舌。
王耀竟然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假,因为王耀已经率领不足一千残兵败将回到了沔阳,然后把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
“怎么会这样?”李岩有些不明所以:“王将军是说,衡阳王朱由榔的势力已经延伸到了长江南岸,并且占据了所有的战略要点。这怎么可能啊?朱由榔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怎么会有如此雄才伟略?”
不行,这件事情实在是太诡异了,李岩决定亲自过江侦察一番。
让李岩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幕顿时出现了。
原来,关大头赫连根完成了战术任务以后,作为负责民生行政管理的彭无影,随即组织了二十万劳力,开始在长江南岸修筑大堤,准备今年的防洪。
李岩和红娘子化妆成为一对渔民夫妇,驾着一条小渔船过江,竟然在忙碌的人群,看见了彭无影和关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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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李岩和红娘子在问月山庄,几乎每天都和彭无影在一起,当然烧成灰了都能认出来。
关大头?李岩次进入袁家寨,当然认识后院巡逻队的小组长,也知道他是袁鹂卿的保镖,更知道袁鹂卿是熊储的未婚妻。
看到这两个人,李岩的眉头都快挤到一起了:“娘子,彭无影和关大头都是锁喉剑八郎的下,怎么现在变成了衡阳桂王朱由榔的人?”
对于李岩的疑问,红娘子点点头:“公子,这里面肯定有很大的古怪,我们只怕需要从长计议才行!”
红娘子也是女豪杰,对战场局势的认识非常人可比。
按照原定作战计划,只要彻底击溃左良玉的二十万人,就能够彻底掌控武昌城长沙城,进而威胁衡阳王城。
现在突然出现两个和熊储有关的人,而且熊储能够平定西南各地,还打败了海上的西洋人,并且已经宣布就位“缅越王”,实际上就是一方霸主,控制了西南沿海地区的广大地盘,下精兵不下二十万。
这样的人不是一般的流民义军能够抗衡的,所以红娘子认为:“既然熊储的人在这里横插一脚,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了。”
彭无影是什么人?他原来是飞鼠门的门主。
现在虽然解散了飞鼠门,也不过是换了一个面目,变成了熊家军的暗线而已。
李岩和红娘子化装出来侦查,当然没有瞒过彭无影。现在两个人已经退走,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大家都装着没有看见对方。
李岩和红娘子退走了,事情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左良玉,这已经是苗冠和彭无影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的一股土匪势力。
此时的左良玉已非昔比,他再也不敢与李自成打硬仗。
去年,也就是崇祯十五年(一六四二年),李自成进攻开封。侯恂为督师发帑银五十万犒赏左良玉所属部下,命令他全力围剿李自成所部。
左良玉在朱仙镇一战大败,二十多万人已经不足万,最后只能退至襄阳苟延残喘。
此后半年时间,他虽然搜罗了部众二十万,对外号称十万,但是朝廷只给两万五千人的饷银,其余的粮饷只能靠自筹。
说是自筹,实际上就是让左良玉搜刮甚至抢劫当地百姓,因此给襄阳湖广地区地区造成了极大的灾难,比流民义军更加可恶。
流民义军虽然抢掠杀人,但都是抢掠王爷地主奸商读书世家,从来不抢普通老百姓。
左良玉的部队就不一样了,所过之处一扫而空,简直比蝗虫还厉害。正因为如此,老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李自成的十万大军南下襄阳的时候,左良玉刚刚把准备逃跑的船只准备好,结果当天晚上就被当地百姓一把大火给烧了。
左良玉从襄阳一路向东逃过来,不仅抢老百姓,竟然公开抢劫承天府(钟祥)的皇陵,这简直比流民更可恶百倍。
如果仅仅抢掠江北,苗冠和彭无影还能够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了。
可是左良玉一路南下,现在已经屯兵汉阳奓山军山琴台龟山一线,正在搜集船只准备渡江南下进入武昌江夏等地“就食”。
如果这种比土匪更可恶的军队进入江南富裕之地,苗冠和彭无影所有的谋划全部付诸东流,江南百姓就遭殃了。
接到苗冠和彭无影的急报之后,熊储仅仅批了一句话:“此獠外战丧师,内战害民,丧尽天良,那就不用活着了。”
虽然熊储下达了动的命令,但是如何才能圆满完成“此獠不用活着了”的命令,苗冠和彭无影也是费尽了心。
如果仅仅杀掉左良玉和他的儿子左梦庚并不难,沈惜月作为当年潜龙杀集团的第一高,找会刺杀这一对狼心狗肺的父子,当然能够办到。
苗冠和彭无影担心的是二十万土匪一旦四散奔逃,为祸肯定更加严重,散兵游勇对老百姓的伤害就更大。
还有,江南富庶之地承平日久,几乎每一城都有一个王爷。既然有王爷,那就有卫军。
直接摆开阵势大打一场,这又会惊动很多人,包括朝廷都会被惊动,这肯定不行。
请君入瓮,这是唯一的可行之策。
原本苗冠已经命令姜腾蛟的水师做好了战斗准备,就是把四十多艘小船开进长江让左良玉看见,然后“被征用”。
只要左良玉的大军上船,然后弄进了洞庭湖,别说只有二十万人,就算他有两百万人也是白搭。
就在这个时候,李自成的王耀部竟然渡江南下攻破了澧州城,直接威胁常德城,差点就让苗冠措不及。
苗冠并不担心区区一个王耀,他严重关注的对是江北的李岩和红娘子。
这一对夫妻的性格和能力,苗冠心知肚明。一旦正面交锋,那还真是一个好对。
绝对不能两线作战,一定要让李岩和红娘子知难而退。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这才有“王耀武装游行”,而且还有常德城澧州城的五千步军参加筑堤这一出大戏。
彭无影下本来就有二十万民夫专门筑堤,现在调上来五千步军“参加劳动”,一方面吸引江北李岩和红娘子的注意力,另一方面就是以防万一,防备李岩和红娘子破釜沉舟突然渡江南下。
李岩和红娘子所部最终没有选择过江,因为彭无影和关大头每天都在大堤上督促,让他们不敢冒险一击。
姜腾蛟并不知道上游的公安石首一线发生的暗战,所以洞庭湖水师方面没有受到干扰。
他仍然按照苗冠的命令采取行动,一定要让自己的小船和“渔夫”被左良玉发现,然后被征用。
对于这一次的任务,姜腾蛟非常慎重,因为这是他进入熊家军之后的第一战,而且使用的部队都是他原来带过来的一万人。
这些人都是黄河排帮的精英弟子,水上功夫出类拔萃,姜腾蛟指挥起来自然是得心应。
为了不引起左良玉的怀疑,姜腾蛟命令兄弟们全部都是渔民打扮,而且把洞庭湖周边的渔船全部租借过来,在把自己水师的小舢板鹰嘴船掺杂其,一次就进入长江九十多艘“渔船”。
这些渔船从洪湖江面顺流而下,在江面上认认真真打渔,不能漏出丝毫破绽。
左良玉行伍多年,时官时匪混迹多年,属于狡猾奸诈一类的人物。
根据苗冠的命令,姜腾蛟主要防备的是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这是一个野心勃勃,却又志大才疏的家伙。
姜腾蛟化装成一个老渔夫,带着二十多条渔船打头阵探路。他的小船上是他的六个亲兵兄弟,算是他的晚辈。
一连天,每次都会有江北过来的平底战船围绕渔船观察很久,但是并没有发生什么摩擦。
第四天,还是那一艘平底战船过来,终于有一个百夫长模样的家伙按刀问道:“你们是谁的船?”
姜腾蛟从船头缓缓站起身来,又把的旱烟袋磕干净别在腰带上,这才躬身说道:“军爷,我们就是上游不远湘阴王府的渔船。”
“胡说!”百夫长哐啷一声把腰刀拔了出来:“湘阴王一家在江陵都被闯贼给杀了,怎么可能还让你们出来打渔?”
姜腾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军爷说的是啊,老王爷一家子都遭难了。这不是老家的小王爷要做水陆道场,开办流水席吗?据说要开四十九天,老王爷才能够脱离苦海,升天转世啊。”
“这四里八乡的人说起来都有十多万百姓,四十九天流水席开起来,每天就需要近万斤鱼虾。老汉我跟了王府一辈子,在这最后关头也只能出来尽点儿孝心了。这人呐真是说不好,老王爷眨眼之间就不见了,可惜了那么大的家业。唉——”
百夫长搭凉棚往江面上看了看:“老汉,这江面上都是给湘阴王府打渔的?”
点点头,姜腾蛟很认真的说道:“是啊,这年成不好,江里的鱼也少多了。本来洞庭湖里面也有大鱼,可是现在里面要训练水师,据说要对付江陵那边的流寇,收复荆州啊,我们只能到江里来碰碰运气。”
百夫长眼睛一亮:“你是说洞庭湖里面有水师战船吗?有多少?”
“那可多了去了,黑压压的看不到边。”姜腾蛟张开双臂夸张地说道:“桅杆林立像一大片森林,我们只能远远看一眼,实在是太多了。听人说,里面有水师官军千多人呢,了不得!”
百夫长没有继续废话,而是一挥就回去了。没想到过了两个时辰,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江北一下子出来了二十多艘小战船。
领头的还是那个百夫长,而且直冲姜腾蛟过来了:“所有的渔船和里面的鱼都被左帅征用了,现在跟我们走!”
姜腾蛟双臂连摇,忙不迭的说道:“军爷,军爷,这可使不得啊,王府里面还等我们回去才能开席啊。”
百夫长怪眼圆睁:“现在前线吃紧,左帅十万大军抗击闯贼,连粮草都没有,你们竟然开流水席暴殄天物,简直岂有此理。少帅有令:所有渔船一律征用,把我们的大军送进洞庭湖就没事了。”
九十艘渔船被征用,四百渔民也被征用作为船夫。
可是要想把二十万大军渡过长江,这些小船肯定是不够的。
还是姜腾蛟有办法,竟然给少帅左梦庚出了一个主意:“少帅,奓山上面的大树大竹可以砍下来扎木排,然后一次就能够渡过去。如果动作快的话,明天天亮的时候就可以过江。”
李岩和红娘子的前锋部队就在沔阳,左良玉片刻都不能等。一听说扎木排也能够进入洞庭湖,顿时军动,当晚就把奓山上面砍伐一空,从此变成了光秃秃的一座大山。
需要等到天亮吗?当然不需要。
浩浩荡荡的木排渔船满载着左良玉的官兵刚刚渡过江心,就已经有人来接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熊家军的护国将军沈惜月,还有洞庭湖里面的六千水师,桅战船十二艘。
饶你左良玉左梦庚奸猾似鬼,但现在形势不由人。大军都在江面上等死,只能接受全军被俘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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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正月,闯王李自成全力经营荆襄之地,兵锋直指武昌楚王朱华奎,进而窥视江夏,全国为之震动。
但是,就在朝廷敕令各地紧急增援武昌的时候,崇祯十六年月初,闯王李自成突然放弃南下策略,转而全力经营河南。
李自成任命吴大雁为南阳防御使,刘苏为南阳府尹,黄阁为信阳防御史,金有章为汝宁防御使,邓琏为汝宁府尹,刘懋先为均平府尹。
似乎还嫌不够,李自成又命令汝宁卫威武将军韩华美,带兵八百加强信阳防御力量;命令原本驻扎均平的果毅将军周凤梧带领所部二千精兵进驻禹州郑州。
对于李自成采取“南轻北重”的战略方针,所有的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不包括苗冠和彭无影。
在这个节骨眼上,左良玉的二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突然失踪,竟然没有人询问下落。
本来左良玉应该授湖广巡抚节制,但是现在的湖广巡抚总兵副总兵刚刚从将领前线逃过江,都还没有回过神来,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还没有搞清楚,当然来不及过问。
不管怎么说,按照古人“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教诲,李自成重心北移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好事。至于河南那边是不是有人要倒霉,暂时也管不了。
首先就是楚王朱华奎松了一口气,副总兵尹先民何一德等人彻底放心了,甚至苗冠和彭无影得到消息以后也都松了一口气。
彭无影因为不担心李自成渡江南下,所以集全力加强洞庭湖上游的长江南岸堤防建设,包括关大头驻守常德城澧州城的一万步军,也调到大堤上参加修建大堤工程。
长江以南的广大百姓看见“衡阳永胜王”如此体察民情,而且参加修建大堤的百姓,每人每天都可以得到斤粮食作为工钱,所以每天都有好多人欢呼“永胜王千岁千千岁”。
斤粮食一天,就表示自己每天可以给家里带回去一斤半甚至两斤粮食,在目前这种天灾不断的日子里,这些粮食就是可以救命的东西。
江南忙得热火朝天,而且广大军民团结一致,一定要在桃花汛到来之前,把将水彻底挡住,所以长江大堤的修建速度越来越快。
彭无影每天都吃住在大堤上,对外面的事情几乎到了漠不关心的程度。
但是在崇祯十六年五月旬,坐镇衡阳王府的苗冠,却突然接到莫九娘传回来的暗线消息,衡阳境内的军队顿时高速秘密运转起来。
原来,闯王李自成的主力北移,湖广长江以北就出现了一瞬间的势力空隙。
这个空隙好多人都知道,所以彭无影才组织广大军**抢修长江南岸大堤。
可还有一个人也抓住了这一瞬间的会,然后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大行动。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过去两年一直盘踞在大别山的张献忠。
因为此前在庐州以西连续惨败,张献忠始终没有恢复元气。本来投靠了李自成,但是李自成要张献忠做自己的部将,张献忠当然不同意,所以又跑出来单干。
后来听说李自成在荆襄之地大发神威,一口气弄了好多王爷的财宝,让张献忠日夜嫉妒不已。
会终于来了,李自成放弃渡江南下的大好时,竟然南辕北辙去争抢荒无人烟的河南。
李自成一动,人们的目光随之移动,张献忠突然从深山里面杀了出来,连克黄梅广济蕲州,蕲州荆王朱慈炤全家被杀。蕲州境内的朱姓血脉大地主囤积居奇的不法奸商百余人被杀。
这一仗大获全胜不说,张献忠缴获金银百多万两,粮草不计其数。
开仓放粮天,张献忠再一次聚集了二十万人马,声势复振。
与此同时,麻城流民哄抢囤积居奇的屯粮大户爆发民变民变,一举占领了县城,柄派人来邀张献忠。
张献忠大喜之下,急率精骑飞赴麻城,并于四月初六日占领了麻城。麻城一下子就有五六万人投奔了张献忠。
崇祯十六年四月十日,张献忠挥师攻占东南重镇黄州城,黄州卫所水师全营千官兵投降,于是“献忠据府称西王”。
张献忠攻下罗田时,罗田诸生李时荣给张献忠献上了一条绝好的计策:建议张献忠乘势渡江,直取武昌。
五月初五日,张献忠随即征调渔船,并以黄州卫所水师营为前锋,遣先头部队于团凤洲渡江,攻下武昌县今鄂城黄石。
莫九娘传来的消息称:张献忠自称大西王,正在组建先头部队,准备西征楚王朱华奎。
城的官员眼看张献忠就即将前来,湖广巡按刘熙祚参政王扬基推官傅上瑞这才发现作为依靠的左良玉大军不翼而飞了。
发现军队不见了,这几个家伙竟然放弃自己的督战之责,全部带着自己的亲信逃往长沙。
现在已经是大难临头,而且群龙无首,湖广布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的官员们一齐来到楚王府,跪请楚王朱华奎拿出银两招募流民防守。
视财如命的楚王朱华奎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了当地官员的要求。
早就告老还乡的大学士贺逢圣,认为自己的一张老脸应该值几两银子,所以也去晋见楚王,恳求楚王出饷。
让贺逢圣义愤填膺的是,楚王竟然拿出一张已经腐烂的椅子,据说是太祖皇帝赐下来的宝贝,还说家里半钱都没有了。
碰到这种宁愿把钱财带进棺材,也不愿意拯救自己自己的儿孙家人的守财奴,贺逢圣大哭一场掉头回家安排自己的后事。
苗冠看着的信函,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似乎又惊又怒又喜又悲,但是对着李定国说出的话来却极为让人吃惊:
“定国,从主公那边增援过来的赤格射声营婉莹和婉青的女兵营,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李定国拱而立:“按照将军的命令,他们夜行晓宿赶往汉阳对面,只要发现张献忠有渡江作战的征兆,就对王府采取动作。”
摇摇头,苗冠轻声说道:“情况有变,张献忠很可能水陆并进。为了以防万一,你率领护军的骑兵营立即昼夜兼程赶往楚王城,让楚王朱华奎拿出银两招募流民组建城防军。”
“将军,斥候营传来的消息不是说楚王朱华奎不拿钱啊,我去了他肯定还是不拿钱。”李定国才不过十六岁,对于苗冠的命令很是不解。
苗冠微微一笑:“真要拿出钱来就麻烦了,他不拿钱就对了。他不拿钱的当天晚上,你让赤格的射声营化装成流民义军攻城,而且声势要大。”
“赤格的射声营和婉莹的女兵营进城以后,立即查封楚王的府库,谁也不准乱动。但是要把粮仓打开赈济灾民,他们今后就驻守武昌。”
“你的任务是有两个:首先是抓捕建议开城投降的人,同时把楚王和他的家人强制带走,就说是永胜王让他避难。”
“朱华奎这样的王爷,今后见一个杀一个,寸草不留。所以你要在半路上找一个秘密的地方,把所有人秘密处理掉,今后也不能让主公听到风声。”
“这件事情办好之后,立即赶往长沙抓捕湖广巡按刘熙祚参政王扬基推官傅上瑞,然后当众历数他们不战而逃的罪状,公开斩首。”
李定国这才明白苗冠是什么意思,因此欢天喜地而去。
苗冠随即草书一封命令:“来人,立即快马送到洞庭湖水师军营,命令沈惜月姜腾蛟的水师立即出动,一旦发现张献忠的水师抵达汉阳江面,就赶到黄鹤楼下面把战船一线展开。”
“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和对方开战,而是要阻止张献忠进攻武昌,同时把对方吓退。当然,如果张献忠一定要打,那就要下狠,一开战就把对方彻底打退。”
两路人马都派出去了,苗冠这才把自己的老婆张如莲侯老六平阳四猛叫过来,开始吩咐衡阳王城的防御问题。
“平阳四猛每个人负责一座城门,侯老六负责城头的大炮,张如莲居协调。接下来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明天就要带领军大营赶往长沙城主持大局。”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未来的局势会越来越复杂。我们虽然采用疑兵之计逼退了李自成,这一次也应该能够打退张献忠,但是未来的情况可能更艰难,希望你们要引起重视。”
张如莲突然问了一个题外话:“相公,主公为什么把四大主力之一的射声营派过来呀,不是听说赤格刚娶了婉莹萨胡尔刚娶了婉青吗?人家小两口都没有满月就派出来,主公是不是太过分了?”
“恰恰相反!”苗冠摇摇头:“好多事情主公都放在心里,这一次同样如此。上一次女真鞑子能够突然打进山东,难保就没有下一次。”
“万练曾经说过,主公组建射声营就是专门要对付女真鞑子的。赤格他们突然过来,其实代表着主公的无声命令:今后只要听说女真鞑子打进内地,就是赤格他们出击的时候,不用等待命令,以免贻误战。”
张如莲摆摆:“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男人,什么话都不说明白,还让别人去猜谜。”
苗冠呵呵一笑,随即很严肃地说道:“你们都要记住:主公是朱家子孙,但是因为历史的原因,对于主公来说,有的事只能做不能说,有的事只能说不能做。”
“就像上一次平定南方叛乱恢复朝廷秩序打击西洋人收复国土,那就只能做不能说。对于国内流民义军北方的女真鞑子,以前就只能说不能做。”
“这一次主公把赤格的射声营派出来,那就表示今后尽管去做,不用请示了。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说明主公对未来的局势忧心如焚,但又不好明说啊。”
张如莲的神情也凝重起来:“原来赤格的射声营突然过来,竟然包含了这么层含义,也不知道主公平时把这些事情压在心底,受了多少折磨呢。”
苗冠可以说是熊储真正的师傅,从问月山庄开始,到后来的黑龙庙,再到九道山庄,苗冠和熊储每天都要研究学问,所以熊储才会快速成长起来。
正因为如此,苗冠对于熊储的一些细微之处领悟得很准确,出起来自然得心应。
苗冠得心应了,肯定就有人遇到了麻烦,比如说张献忠,比如说楚王朱华奎,他们面临的麻烦就非同一般,直接涉及到自己的性命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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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冠认为楚王朱华奎一家不用活着,并且对处理楚王一事给李定国下达绝密命令,当然有深层次的原因。
现如今的楚王朱华奎,根本就不是朱家血脉,而是冒名顶替的。
大明朝的王爷采用冒名顶替来继承,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历史上发生过多次了。
成化年间,韩王府汉阴王曾经有养育异姓冒充己子的先例,后来败露。已故的汉阴王朱征鍉被追削为庶人,王母妃平氏王妃周氏以及冒封的郡王县主全都赐死,王妃之父周恂凌迟,其妻妾子女皆斩首。
晋王府方山王朱钟铤之弟镇国将军朱钟鏕的接班人,也是夫人之弟媳所生的儿子。朱钟鏕死后事情败露,被追削封号。夫人张氏和冒充为子的朱奇漺赐自尽,张氏父母皆斩。方山王朱钟铤知情而为其扶同,革爵。
楚王朱华奎与他的弟弟朱华壁,都不是楚恭王的儿子。
朱华奎是楚恭王妃子兄长王如言的侍妾尤金梅的儿子,朱华壁乃妃族人王如綍家人王玉的儿子,都是出生数月而后抱养于楚王府的。
此事也曾惊动朝廷,但是崇祯皇帝此时面临内忧外患的糟糕局面,根本没有心情过问这件事情。
加上朱华奎用重贿买通内阁首辅官浙党领袖沈一贯,令通政使沈子木不要上疏。沈一贯的心腹通政使沈子木见事情复杂,就按照内阁首辅沈一贯的指示,暂时把奏疏压下,此事不了了之。
这些事情的内幕,彭无影原来的飞鼠门就有所了解,后来决定在湖广之地建立基地,彭无形专门把这件事情重新调查一遍,而且向熊储提交了报告。
对于各地藩王家族里面乱八糟的龌龊事,熊储并不关心。如果冒名顶替的王爷们能够顾惜百姓,熊储也不会有什么其他想法。
但是这些家伙冒充朱家血脉,对百姓敲骨吸髓,熊储绝对不会放过这种败类,因此很早就下达了“找准时,一劳永逸”的命令。
现在时已经来了,至少苗冠认为现在整个湖广乱成一团,就是处决楚王冒牌货的最佳时,然后往流寇身上一推就万事大吉。
苗冠彭无影之所以对湖广之地的冒牌楚王一脉深恶痛绝,就是为熊储抱不平。
熊储是建帝嫡系血脉,结果惨遭灭门杀戮。被逼得当奴隶当杀,几无容身之地。
反而是那些冒牌王爷传宗接代,在整个湖广地区开枝散叶,现在已经有四个人被封王,拥有四座王城,整个江夏武昌的财富一大半都在四座王府里面。
熊储吃了多少苦,但是这些人渣却享尽了人世间的福禄。如果不把这些人斩尽杀绝,就不能告慰建帝一系历来被杀的数千人。
苗冠给李定国列举的第一批必杀名单,包括东安王朱英燧武冈王朱华增江夏王朱华蠹武昌楚王朱华奎这四家。
为什么那么多的朱姓王爷,几乎没有一家为朝廷操心,为黎民百姓操心?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朱家子孙,绝大部分都是冒牌货,朱家天下是死是活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李定国带领护军的骑兵千六百人,一路上扛着“衡阳永胜王”卫军的大旗,基本上属于招摇过市,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崇祯皇帝虽然暂时没有处置朱华奎这个冒牌王爷,但并不是没有防范措施。
这个防范措施,就是倚重衡阳桂王朱常瀛。朱常瀛皇叔死了之后,崇祯皇帝又非常看重衡阳王府的这个小堂弟,并且赐封永胜王。
方今天下大乱,流寇此来彼往,有军队就有保障。衡阳永胜王的财富可能不是最多的,但是军队数量绝对是最多的。
崇祯皇帝的意思很清楚:不管湖广之地的那些王爷是不是冒牌货,衡阳桂王都有权利有能力进行制约。
所以“永胜王”大旗到处,谁也不敢正眼瞧一眼,活的不耐烦了吗?
李定国带领骑兵营一路上跨州越县,急如星火,终于抵达武昌城东南十五里的南湖边上,北面一条山脉已经隐约可见。
苗冠命令赤格的射声营潜伏进来,又让李定国招摇过市赶到武昌,其实他在谋划对付张献忠的同时,还在策应华容石首公安一线。
李岩和红娘子虽然移师北上,但是江北的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这个没有彻底解决的麻烦,就是老回回马守应。
李自成自称“奉天倡议大元帅”,给赛曹操罗汝才封了一个“代天抚民威德大将军”的名号,其实心里对于罗汝才层出不穷的计谋非常忌惮。
最关键的是,新来的军师牛金星小肚鸡肠,认为罗汝才一日不除,他这个军师就名不副实。因为“赛曹操”这个名头威震群雄,也是智谋的化身。
李自成心也觉得自己慢慢有了“真龙天子”的征兆,清除身边的不安定因素刻不容缓。
革里眼贺一龙勇猛无俦,下四万八千人如狼似虎,十余年来所向披靡,号称革左五营第一营,是老回回马守应集团的第一主力。
赛曹操罗汝才,一贯智计百出,算无遗策,下四员副将都是智勇双全之辈,是一百零八营里面的佼佼者。
过去十余年时间,高迎祥地煞十二营张献忠天罡十六营几起几落,核心人物并不是闯王高迎祥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而是赛曹操罗汝才。
流民义军一百零八营每一次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都是赛曹操罗汝才拿出办法,然后才能走出困境。
毫不夸张地说,流民义军的定海神针就是罗汝才。
罗汝才一贯以德服人,讲究江湖道义,是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个人的救命恩人。
想当年,李自成潼关遇伏,罗汝才鼓动各部与他一起前去搭救李自成,是为了大局。李自成兵败之后投奔张献忠险些丧命,是罗汝才再一次救了李自成。
罗汝才的人缘始终挺好,在流民义军里很有号召力。
没有罗汝才,张献忠也不敢二反谷城;没有罗汝才,李自成无法顺利掌握高迎祥的部队,并且很快聚起百万大军。
正因为如此,野心极大的张献忠李自成这两个人,都对罗汝才又忌又恨又怕。
闯将李自成,他不过是依靠女婿的身份继承了高迎祥的闯王旗号,江湖地位和罗汝才张献忠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心比天高,出道时间最短,年龄最小(十岁),并没有多少人死心塌地相信自己,这成为李自成最大的心病。
革里眼贺一龙赛曹操罗汝才是两面旗子,是朝廷重点打击对象,更是李自成的眼钉。一想到贺一龙和罗汝才,李自成就觉得自己不能为所欲为,如芒在背。
贺一龙,并不是孤立的一个营,他是老回回马守应的部下。
干掉贺一龙,就可以极大地削弱老回回马守应的实力,让他再也无法威胁自己的江湖地位,所以李自成率先动的对象就是贺一龙。
让李自成嫉恨罗汝才的另外一个根本原因,就是两年前张献忠安徽大败之后来投。
听说张献忠的天罡十六营遭到了重大挫折,李自成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决定落井下石干掉张献忠,除掉自己争夺天下的一个最大对。
可是罗汝才心里很清楚,现在天下大势未定,李自成就迫不及待地对一百零八营下毒,这是野心极度膨胀,而且要唯我独尊的具体表现。
这对任何人都不是好消息。所以在李自成即将动的紧要关头,罗汝才私下送给张献忠五百人马,将他放了出去。
因为罗汝才从作梗,不仅没有实现兼并张献忠天罡十六营的目的,还和张献忠结下了死仇,李自成一想起这件事就气得想吐血。
为了实现自己争夺天下的既定目标,李自成作为一代枭雄,很快就编造了一个“暗通敌”的由头,毫不犹豫干掉了贺一龙和罗汝才,把两支部队的大部分都给收编了。
老回回马守应这个人没有什么政治野心,在各大营之间属于老好人,而且对李自成有救命之恩,这是天下群雄都知道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李自成什么人都敢杀,却不敢杀马守应。
不仅没杀马守应,李自成还给马守应封了一个“永辅营英武将军”的头衔。
李自成全军主力北上的时候,专门把承天府荆州府澧州府一线的所有军事,全部委托给马守应负责。
难道李自成就这么相信马守应,能够放心把自己的湖广基业交给马守应看守?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想当初,熊储在都凤阳城大战张献忠和马守应,别人没有注意,但是红娘子下的“小红旗”娘子军却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在金寨镇的时候,熊储一念之差,被自称“杨李氏”的李灵儿耍了一把。
李岩和红娘子渡江侦察发现了彭无影和关大头,当然不敢怠慢,很快就向李自成汇报了这个新情况:熊储很可能已经插湖广的事情,必须慎之又慎。
李自成作为一代枭雄,很快就看明白了事情的利害关系:如果自己在湖广之地和熊储纠缠不休,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主意。
熊储能够收复西南各地,还能够打败西洋人,只怕不是那么好弄的。与其面对一个巨大的未知数,还不如挥师北上对付自己更有把握的朝廷官军。
也就是说,李岩和红娘子虽然走了,但是马守应现在坐镇承天府(钟祥),仍然控制着洪湖沔阳江陵一线。
马守应下还有二十余万人,这支大军谁也不敢忽视,苗冠和彭无影也不敢忽视。
彭无影是什么人?他就是一个地道的江湖骗子。
想当年,彭无影在白马寺门口摆摊算卦,号称“诸葛亮推演阴阳八卦,彭铁嘴妙断前世今生”,一张臭嘴都能够把死人给说活了。
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要利用张献忠西进的有利时,搞定武昌楚王朱华奎武冈王朱华增江夏王朱华蠹,甚至连长沙王朱常汶一起给收拾了。
本来彭无影刚开始并没有这么大的底气,但是诱捕了左良玉的二十万大军之后,情况发生了逆转。
左良玉得知自己被熊储的人给算计了,一气之下吐血而亡。
彭无影处决了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和副将马仕秀等高层将领之后,里突然多了二十万人,而且还有了一个正当名誉:左家军。
经过半个月的整编,左良玉下的二十万人里面,彭无影挑选出五万精兵,另外十几万人全部赶到大堤上担任苦力。
目前局势诡异,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
彭无影经过和苗冠书信往来之后,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和江北的关系最好能够平稳处理,能够不发生武装冲突就是最好的结局。
要想避免一次战争,那就只能凭借嘴巴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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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对待自己救命恩人的方式只有两种:要么涌泉相报,要么直接给杀了。
李自成选择了第二种方式:把两次救自己性命的罗汝才给杀了,眼不见为净。
贺一龙罗汝才先后被杀,作为李自成来说,除掉了罗汝才和马守应争夺天下的可能性,当然是好事。
可是李自成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下毒,在江湖上埋下了互不信任的仇恨种子,各部之间的裂痕永远无法弥合。
现在,李自成除掉了身边的两个巨大隐患之后,听从李岩宋献策牛金星的建议,制定了“回避百年第一杀暂时放弃湖广,吃掉孙传庭占据河洛,逐鹿原问鼎天下”的战略方针。
李自成也是一个有担待的人,战略方针一旦决定,大军顿时分批北移。看守湖广之地这个后门的任务,就交给了“永辅营英武将军”马守应所部十余万人。
老回回马守应为了顾全大局,一向能屈能伸,也可以忍辱负重。属于能够“转圜乾坤”的老,和各方面都能够说上话。
自己下的第一大将,革里眼贺一龙虽然被李自成杀了,马守应并没有恼羞成怒,更没有丝毫懈怠,而是让剩下四营兵马组成一字长蛇阵沿江布防。
那真是旌旗招展,刁斗森严,荆州城江陵城监利城沔阳城沿江北一线的防线极为严整,扼守住了江北的战略要点。
一叶扁舟在江心颠簸起伏,一个峨冠博带的老书生长袖飘飘站在船头,两个童子扛着一杆卦旗站在身后。
“诸葛亮推演阴阳八卦,彭铁嘴妙断前世今生。”
想当年,这一杆卦旗名震洛阳周边百余里,白马寺彭二先生之名不胫而走。
彭无影带着两个小童子从华容过江,目标就是监利城。他要面见江北守将马光义,进而拜访老回回马守应。
彭无影选择从马光义防区这里渡江,就是要避开一个人。
这个人叫做贺锦,江湖人称左金王,也是革左五营里面仅次于革里眼贺一龙的一员骁将。
贺锦是真心投靠李自成,在李自成处决贺一龙的过程,贺锦坚定地站在李自成一边。
这样的人并不是彭无影喜欢的对象,也不是他过江的目的。
马光义是马守应的侄儿,和革里眼贺一龙孙昂是马守应下的驾马车。
现在革里眼贺一龙已经死了,前军左右座大营的主将,分别是马光义贺锦和孙昂。其,马光义扼守沔阳,孙昂屯兵江陵,贺锦坐镇荆州。
“铁嘴彭二先生,衡州巡抚大人,哪一个才是你的真实身份?”
老回回马守应竟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夫,尤其是满脸病容,丝毫没有统帅二十多万人马的那种气势,彭无影初一见面还真有些诧异。
马光义听说彭铁嘴彭二先生专程过江拜访,他也不敢做主如何处置。
毕竟彭二先生在江湖上很有些名气,一身轻功罕有敌。似乎彭无影还和很多方面都有牵扯,当初的王嘉胤王和尚都经常提到这个人。
让马光义不敢随便处置的根本原因,还由于王嘉胤曾经和锁喉剑八郎是莫逆之交,而这个彭二先生正是锁喉剑八郎下的重臣。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况且现在也没有两军交战,说不定其就还有些什么其它瓜葛,所以马光义亲自护送彭无影来到承天府拜见老回回马守应。
“马将军所虑甚是,所说都有道理。”彭无影靠在太师椅上,很随意地看着马守应:“铁嘴之名,那是江湖朋友抬爱,彭某实不敢当。衡州巡抚,那是王爷恩典,彭某当然不敢懈怠。”
马守应揉揉眼睛,然后使劲看着彭无影,给人的感觉仿佛要看透一切:“今日过江之人,究竟是江湖上的铁嘴朋友,还是官场上的巡抚大人?”
彭无影哈哈一笑:“江湖传言,马将军操守严谨,嫉恶如仇,和朝庭誓不两立。彭某才疏学浅,可不敢效法郦生做说客。衡阳巡抚乃是朝廷大员,自然是不敢过江的。”
“原来如此!既然是洛阳彭铁嘴大驾光临,必然有以教我,马某岂能怠慢?”马守应混浊的眸子突然闪过一丝光芒:“来人,酒宴侍候!”
霎那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变,一阵人影晃动,早已经酒菜飘香,几员副将在马光义的带领下也进来打横相陪。
大家都是江湖豪杰之士,暂时放下一切江湖恩怨,也不想战阵之事,尽捡一些各自平生得意之处说来,倒也是酒兴大增,笑语喧天。
酒过巡,马守应终于放下杯箸:“彭先生号称铁嘴,马某闻名久矣。不过,江湖朋友口口相传,彭先生深得锁喉剑器重,今日此来却有何说?”
彭无影紧盯着马守应微微一笑:“江湖传闻真假难辨,不说也罢。据在下所知,锁喉剑和马将军在都凤阳城闹得很不愉快,不知马将军如何看待此事?”
马守应点点头:“在凤阳各有所求,也不能一概而论,更无关乎对错。此一时被一时也,江湖豪杰倒也没有必要小肚鸡肠。反倒是彭二先生此来,对时局有何高论?”
听闻马守应此言,彭无影不由于暗暗点头:这一招以进为退,直指问题核心,而不显锋芒,果然不亏铁索横江之名。
“彭某行走江湖以来,接识豪杰之士不下百人。”彭无影严格按照熊储的指导思想斟酌词句:“能够放眼全局者并不多见。方今天下,天灾祸民,实非人力所能为也。然则番奴祸国,却是当世俊杰有所为之处。”
“锁喉剑不避刀斧,起兵于僻壤之地,战西洋于大海之上,灭仇寇之志,扬华夏之威,诚乃我辈楷模。革里眼当世豪杰,赛曹操智比陈平。可惜所遇非人,性命不保。一旦壮志难酬,让天下群雄扼腕,岂不痛哉?”
马守应沉吟不语,似乎没有听清彭无影说话的深意。
但是马光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然后看了自己叔父马守应一眼,却没有说话。
只有刚刚赶过来的营总管孙昂不以为然:“彭先生所说固然有理,革里眼和赛曹**得不值,但是锁喉剑毕竟是朱家子孙,只怕他也是觉得自己门第高贵,视我辈如草芥也是有的。”
彭无影摇摇头:“孙将军此言差矣。据彭某所知,锁喉剑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奴隶身份,而且并不反对官逼民反。只不过他心底仁慈,不想家里人自相残杀,让黎民百姓妄死。但是对外敌却从不软,江湖朋友有目共睹。”
“口舌之事,徒争无益。”马守应终于开口:“锁喉剑出道十多年,所作所为江湖朋友都看在眼里。但是如何认识当前局势,才是最重要的。不知道彭先生有何高见?”
彭无影的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诸位将军只要不健忘,就应该知道东北女真看奴前不久越城而入,深入原千余里,连破河北山东八十八城,掳走我百姓五十余万,钱财宝贝数以千万计。毫无疑问,祸害之大,无出天真番奴之右者。”
“彭某此来,只为一件事:江南湖广之地,乃备外敌之基地,绝不允许外人劫掠。至于江湖豪杰有所取舍,则人各有志,非彭某所能置喙者。”
马守应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彭无影:“按照彭先生的推断,女真番奴竟敢再次深入长城以内,就不怕江湖豪杰群起而攻之?”
彭无影微微一笑:“临外敌而苟且,兄弟闾墙而自残。多少年都是如此,可悲可叹之外却无可奈何。有鉴于此,江湖豪杰是否会团结一致,彭某不敢判断。但是革里眼和赛曹操殷鉴不远,不能不小心在意。”
马守应的目光在马光义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从各位副将身上扫了一遍,这才冲着彭无影说到:“马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知时日不多。天生一人必有一路,马某对于未来的事情已经有心无力。至于这些人今后何去何从,只有看他们的造化。”
“大江为界,各安本分,彭先生放心就是。日前八大王亦曾派人前来,马某同样没有承诺什么,更不可能出兵协助。只希望你们双方下有分寸,不要到最后不可收拾。都是自家兄弟,还是留下今后见面的余地才好。”
这番话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到位,彭无影冒险渡江的目的全部达到,属于皆大欢喜的结局,一顿酒宴尽欢而散。
双方都是看淡生死的江湖豪杰,一旦话说开了,大家也开始变得随意。
马光义对着彭无影笑道:“大家一江之隔,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彭先生部署在华容石首公安的部队,所筑的炮台竟然比朝廷王城大炮都多。”
这番话有些意思,彭无影听得心里一格愣,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双捧起茶杯沉思片刻,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边界上有所部署,这也是人之常情。至于火炮数量,只能说我们王爷比较重视而已,到也没有特别的针对性,诸位没有必要往心里去。”
孙昂长叹声:“我们义军人数虽多,可是装备基本上依靠从官军缴获,实在是寒碜。唉,也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象你们一样阔气的一天。”
彭无影微微一笑:“我们王爷到没有什么亲疏之别,只要有严明的军纪,他对部下对朋友都是一视同仁。”
整个过程,彭无影都没有明说自己和熊储之间的关系,却也没有否认自己和熊储之间的关系。
大家都是明白人,当然知道其的奥妙。
马守应马光义孙昂等人虽然不知道熊储究竟是如何插湖广的事情,但是经过彭无影的一番解释,大家基本上已经认定:熊储在湖广已经属于一言九鼎。
彭无影最满意的地方,就是自己此次过江不仅得到了马守应不会过江的承诺,同时从马光义和孙昂的言辞之也看出来这两个人有投靠熊储的意思。
马守应虽然明确表示自己不可能背弃李自成,但是对于自己下的人却没有做任何约束。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马守应身染重病,而且时日不多,久走江湖的彭无影当然能够看出来。
从这个人的态度来看,彭无影相信闯王李自成的阵营里面,其实还有很多章可做,可惜现在时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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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这是崔颢的诗句,里面所说的晴川鹦鹉洲这两个地名,却关乎武昌王城的命运。
从汉阳进攻武昌城西面的保安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跳板,那就是江心的鹦鹉洲。
屯兵晴川,然后占据鹦鹉洲,进而登岸抢夺保安门,这是进攻武昌王城最便捷的一条通道,只要稍懂军事的人都明白。
张献忠也很明白其的利害关系,所以他命令自己的两个干儿子刘秀艾能奇率兵万,在黄州水师水军都督狄品的配合下,昨天傍晚时分抢占了晴川。
鹦鹉洲很小,在发大洪水的季节就会被淹没大半,实际上也是一处江心险地。
好在还没有到洪水季节,鹦鹉洲仍然是“芳草萋萋”,一片葱茏。
但是现在是四月初,四月下旬的桃花汛说到就到,这个时间谁也耽误不起,刘秀和艾能奇不敢浪费时间。
大军抵达汉阳晴川的当天晚上,刘秀和艾能奇商量之后,决定让水师战船连夜送千人到鹦鹉洲,明天凌晨之前在水军都督狄品水师的火炮协助下对保安门发起进攻。
让刘秀和艾能奇没有想到的是,千大军还没有在鹦鹉洲登陆,江对面武昌王城的保安门突然发生大火,而且伴随着杀声震天。
有人在进攻武昌楚王城!
刘秀和艾能奇看着映红半边天的滔天火光,商量了半天也没有一个所以然:父王的大军就算打过来了,也应该进攻武昌王城的大东门或者小东门,怎么可能绕到江边进攻西面的保安门?
突然发生的变故,让刘秀和艾能奇看得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不是父王张献忠的大部队,最近也没有听说过其他人在这里有什么大的军事行动。现在进攻武昌王城的人究竟是谁?
不管是谁,既然有人捷足先登打头阵,自己也不能耽误浑水摸鱼的好会。
刘秀刚要命令亲兵升起进兵灯笼,让前锋部队不要在鹦鹉洲下船,而是直扑南岸。命令刚刚下达,另外的变故再一次发生。
嗵嗵嗵——江对面突然万炮齐鸣,鹦鹉洲上面顿时被轰得乌烟瘴气。还有很多铅球落到江里,溅起冲天水柱。
刘秀和艾能奇一看如此猛烈的炮火,顿时就明白了:对面的人不仅进攻武昌的楚王城,还同时炮击江心鹦鹉洲,这是要阻止自己参加攻城。
接二连的巨大变故,让刘秀和艾能奇又急又怒:这是要吃独食啊,还有没有江湖规矩?
刘秀和艾能奇看见的场景都是真的,武昌楚王城那边,现在的确是发生了巨大变故。
在城外四周拼命放火的部队,是叶赫那拉·婉莹叶赫那拉·婉青的女兵营。
狂呼呐喊进攻楚王城保安门的部队,正是熊家军四大主力之一的赤格射声营。
万炮齐鸣轰击鹦鹉洲的部队,正是沈惜月姜腾蛟的洞庭湖水师舰队。
这是苗冠一箭雕之计的连环动作,也是早有预谋的一次联合行动。
李定国率领护军骑兵营昼夜兼程,从衡阳王城赶到武昌楚王城,一路上都是招摇过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是,李定国虽然打着解救楚王城的旗号,他的部队却没有出现在楚王城里面。
原来,按照苗冠的命令,李定国把骑兵营隐蔽在巡司河岸边,仅仅带着百六十名亲兵卫队,利用后半夜隐蔽靠近楚王城。
李定国不是要进城,而是要见一个人:射声营统领飞龙将军赤格。
“没想到十年没见,当年那个九岁不到的小家伙,现在已经独当一面的少将军。”
看见李定国的时候,赤格差点儿没认出来。
“赤格叔叔,你真会说笑话,我总不要长大的吗?”李定国也笑道:“我听说赤格叔叔才厉害,十四岁的时候就箭法无敌,连主公都不是对。前不久在马六甲跨海一战,更是威风八面,在我们熊家军里面你可是独一份。”
“那是主公故意给我长脸,你可别相信这些话。”赤格赶紧摆:“李兄弟今天过来,肯定有新情况了吧?”
李定国点点头:“张献忠的先头部队已经溯江而上,很可能就在这两天赶到这里。鹦鹉洲是一个很好的跳板,张献忠的水师不可能不知道。”
赤格低声问道:“苗冠军师让我怎么做?”
“我会把主力放在镇楚门外面,仅仅带百六十人进城。如果张献忠的水师过来了,你就分出一半的人打着流民张献忠的旗号,进攻西面的保安门。我会让人里应外合给你们打开城门,然后让两位婶婶直冲王城并占领就是了,其他的我来办。”
楚王府坐落在江夏古城(今阅马场一线)之内,位于高观山(蛇山)南麓,北依高观山,东西宽两里,南北长四里。
是所有藩王最大的一座王城,相当于半个江夏古城(今武昌古城)。
楚王府内遍筑宫殿楼阁及水榭庭院,宫殿宫室堂库宗庙等八百余间,周围垒石为城,高二丈九尺,号称“王城”。
李定国向赤格传达了苗冠的命令之后,天亮时分就出现在楚王城正南的镇楚门(今紫阳路王府口)。
李定国虽然是孤儿出身,但是从四川开始就在熊储严二娘岚儿方千寻的直接关注之下,所以他成长很快,很有些飞扬跋扈,还有些少年老成的模样。
现在,李定国一身银盔银甲,胯下一匹乌龙骓,马鞍桥上挂着一杆镔铁长枪,驻马城门之外更显得威风凛凛。
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亲兵,单臂举着一杆红底金字大旗迎风招展:衡阳永胜王府卫军护军统领李。
镇楚门上面丹漆铜钉,青绿色城墙高度超过两丈四尺,李定国发现楚王城比衡阳王府更加豪华壮观。
可惜的是,大概是听说八大王张献忠马上就要杀过来,从城门里面不断有逃难的人拖家带口涌出来。川流不息的人群当呼爷叫娘,寻儿觅女喊成一片,把城门附近搞得乌烟瘴气。
看着眼前的乱象,李定国正在马背上直皱眉头,从城门洞里面冲出一匹马来,上面一个顶盔掼甲的家伙高声叫道:“在下楚王府卫军参将崔荣,来的可是衡阳王府的援军李将军?”
李定国凝目一看,飞马而来的那个家伙双眼通红,看起来十多岁年纪,寸多长的胡须乱糟糟的。
“在下李定国,奉王爷之命前来看看楚王爷预备如何迎敌。”李定国在马背上略一拱,不冷不热的说到:“我们王爷外出就藩不足十年,一向根基浅薄,自顾不暇,援军肯定没有。”
“楚王府乃是太祖皇帝所建,一向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现在流寇转眼即到,楚王爷家资亿万,难道还不能召集流民组建一支护城卫军吗?”
崔荣飞身下马,冲着李定国抱拳说道:“李将军所言甚是,在下也曾恳求王爷拿出钱财,招募流民组建一支忠义军。可是王爷指天发誓没有半钱,在下也是无能为力,就指望长沙德化王衡阳永胜王增援了。”
李定国发现这个崔荣并非奸诈之辈,因此也翻身下马指着逃难的人群说道:“在下来到此地不到半个时辰,从城门里面出来的人已经不下千。其至少有八百青壮可用,楚王爷为什么不想自救?”
仔细看了看四周,崔荣才走到李定国身边说道:“不怕李将军笑话,致仕大学士贺逢圣原广西布政使吴思温两位老大人前不久还进王府哭求,可是楚王爷就是一只铁公鸡,绝对一毛不拔的。”
“昨晚快马来报,流寇的水师已经过了阳逻,东路大军已到九峰山一线。水师最迟明晚就可以赶到西边江面,东路大军明日午时分就可以赶到大东门外。”
“楚王府里面只有巡逻兵丁六百余人,而且没有丝毫城防准备。一旦流寇发起进攻,此城必破无疑。到时候玉石俱焚,在下也只能徒唤奈何。”
李定国心暗喜,但脸上不露声色:“据在下所知,江夏王朱华蠹和楚王爷是足之情,他下有精兵千,为什么没有过来增援?”
崔荣神情黯然:“大家都是来历不明的王爷,哪里是什么族兄弟呢?现在什么都指望不上了。现在长史徐学颜大人还在城内劝说百姓守城,但是王爷不出一钱,不拿一粒粮食,根本不能把百姓留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到时候有死而已。”
“既然是来历不明的王爷,崔将军又何必为他陪葬?”李定国眼珠子一转:“这样吧,我进去拜访一下王爷看看有没有转。”
“我们做一个约定,如果流寇攻破王城,我保护王爷先走,崔将军就带领百姓向南突围,没有必要死守一地。只要活下去,还能够徐图后举。”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要想楚王朱华奎拿出钱来组建城防部队,直接和要他的命差不多,你还不如杀了他更加干脆。
李定国看见楚王爷的时候,才知道五十来岁的楚王朱华奎,长得就像一个大肉球,连脖子和下巴都分不清。
看在“衡阳永胜王”的名头上,朱华奎勉强接见了李定国一次,但是语气根本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本王的确没有钱,李将军能不能让百姓先帮忙守城,到时候再说钱的事情?”
李定国心冷笑,但是口却说道:“王爷在上,老百姓要不要钱都没什么大问题,但是他们守城要吃饭啊。王爷拿出十来万两银子,也就是购买粮食。如果没有现钱,王爷也可以把粮食拿出来应付一段时间。”
“本王身体不适,而且头痛欲裂,此事改日再议。”扔下一句话,朱华奎已经在四名宫女的搀扶下进入内堂,根本不和李定国啰嗦。
看着朱华奎的背影消失,李定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随即来到王府外对亲兵说道:“两个百人队接管王城后宫所有防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能出入。另外一个百人队更换衣服潜入到西门附近,然后按照预定计划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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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不怕死的人肯定有,但是不想活下去的人绝对不多。
楚王朱华奎其实也很想好好活着,最好能够长命百岁甚至永生才好。
只不过他实在是太喜欢金银财宝,不到生死攸关的危急时刻,无法确定倒底生命重要,还是应该花钱买命。
可惜的是,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这样:不可失,失不再来。
“保安门被流寇攻破”“昌门即将不保”的消息传到王府后宫,楚王朱华奎终于想通生命比钱财更重要的道理,破天荒的派人召见李定国。
“李将军,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挡住流寇。本王愿意拿出一万两银子,不,本王愿意拿出万两银子!”
李定国的确是为楚王朱华奎而来,但是目的却不足为外人道,所以朱华奎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提出条件根本没意义。
李定国接到的命令是:一旦发现朱华奎舍命不舍财的苗头,就按照原定计划采取断然措施予以处置,彻底接管整个楚王城。
得到一座完整的楚王城,而且不引火烧身,这才是李定国的任务。至于楚王朱华奎究竟是个什么心态,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
亲兵百六十人早就控制了王府内廷的重要通道,内外消息都已经被隔断。所谓城门被攻破的消息,不过是李定国亲兵转述的内容。
李定国的主要注意力就放在朱华奎朱华蠹这两个冒牌货身上,确定他们不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为了确保一些“重要人物”不漏网,李定国打着“衡阳永胜王”的招牌,在楚王府前朝五殿和内廷六宫之间横冲直撞,根本没有人敢干涉。
李定国首先控制了内廷总管蔡志舒,然后让他带着自己四处巡查,一些重点人物被请到勤政殿“面谈”,已经有两百多人被集“保护安全”。
一直等到“流寇攻破保安门”的消息传来,朱华奎才下定决心拿钱,而且是咬紧牙关拿出万两银子来买命。
身价亿万的楚王爷,到了最后保命的关头仍然不舍得花钱。李定国认为这种要钱不要命的家伙果然是该死的命,神仙也救不了。
对于楚王朱华奎的条件和要求,李定国并没有接茬,但是脸上故意显得很紧张:“王爷,您就算拿出一百万两银子也没用,因为城内的百姓早就跑光了。末将现在没有办法召集流民守城,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最后关头保护王爷和家人逃出去。”
李定国在王城里面忙得脚不踮地,赤格严格按照约定时间“攻破保安门”,射声营四千八百人一涌入城,却并没有冲进王城内廷,而是奔向另外五座城门。
然后打着"大西军"的旗帜满城喊打喊杀,把滞留在城内的卫军官员像赶鸭子轰出城去,正式宣告楚王城被大西王张献忠攻陷。
婉莹婉青两姐妹打着“大西军健妇营”的军旗,带着千六百娘子军直奔王城内廷。
李定国当着众人的面,匹马单枪和婉莹婉青双姝假战合,自然大败亏输,拨马就跑,然后拥着朱华奎朱华蠹等两百多人杀向大东门。
楚王城参将崔荣下只有卫军六百多人,而且实现已经和李定国说好。现在楚王朱华奎已经“脱离险境”,崔荣也没有犹豫就作为殿后部队,一路跟随李定国从大东门杀出去了。
射声营副统领萨胡尔仿佛这个时候才发现大人物逃走了,所以带领五百多人狂呼乱叫,在身后喊杀一阵了事。
数百人冲出大东门和骑兵营大部队会合,李定国一声令下,四千余人顺着巡司河直奔江夏王城。
江夏王有千精兵,还有一座四门王城,而且距离长沙王更近,这是目前唯一可以找到的落脚之地。
偏将崔荣对楚王朱华奎本来就去以为厌恶,同时认为李定国决策正确,自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只有楚王朱华奎非常生气:"李将军,你为什么把主力部队放在城外,而不是带进城进行防御?如果有这个精兵,流寇怎么可能两个时辰攻破王城?"
李定国现在已经没有好脸色,看待一个死人也不需要好脸色了:"王爷,末将严格执行我们永胜王爷的命令,那就是在危急的时候把您救出来。现在末将已经完成任务了,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再说了,流寇大西王下大军二十多万。如果末将把所有人都放在城内,一旦被流寇包围了,大家就只有等死。这是军旅之事,王爷还是少问为妙。"
从李定国进城,到赤格的射声营占据六座城门,并且控制所有炮台,整个过程两个时辰。
在此期间,保安门外的鹦鹉州争夺战,却是一番真刀真枪的近身肉搏。
洞庭水师总管沈惜月,亲自指挥了这一场鹦鹉洲江面的驱逐战,一共出动大小战船十余艘。
大西军刘秀和艾能奇的先头部队千余人黄州水师两千余人,在近距离的炮战一触即溃。
此战旨在驱逐,并不以杀戮为目的。
如果不是沈惜月下留情,大西军的先头部队肯定全军覆没。
这一战沈惜月亲自指挥,使用的是洞庭水师后备军。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主要是副将姜腾蛟另有重任。
大西王张献忠的主力部队十五万余人,两天前从武昌县城(今鄂城)出来,前锋已经抵达九峰山。
如果处理这边的问题,才是目前的首要问题,其它的事情都是细枝末节。
根据苗冠的命令,姜腾蛟率领洞庭水师主力十余艘战船,经过鹦鹉州的时候给黄州水师一个下马威之后,随即顺流而下直奔樊口,摆出一副截断大西王张献忠主力后路的架势。
第二天上午,姜腾蛟的船队已经赶到了武昌县今鄂城北面的江面上,战船侧弦火炮全部瞄准城楼,大战一触即发。
面对危局,张献忠命令义子大西军都督张四虎率领主力万人南下,准备突袭江夏王城,打开进入衡州永州桂林的通道。
没有想到被李定国率领骑兵营迎头拦截,结果张四虎一招之间就被挑于马下。
李定国苦练熊储传授的迎面枪九年,第一次正面对敌作战就斩杀敌人主将张四虎,敌人万主力落荒而逃。
大西军左丞相兼刑部尚书徐以显率领万人紧急撤退,结果在梁子湖这个水网地带慌不择路,最后马失前蹄落水被淹死。
李定国一战收获了自信,从而踏上了一条通往名将之路的康庄大道,他心里当然高兴。
但是南下通道无法打开,而且折损了自己的干儿子张四虎,还有徐以显这员大将,张献忠这才知道麻烦大了。
前有坚城,南无通道,北有大江,后无退路,大西军顿时进退维谷。
庐州惨败的阴影瞬间出现在脑海之,张献忠的赌徒心理又占了上风。
可惜现在时辰不对,碰到的敌人也不对。
张献忠全力进攻楚王城和岳州城的命令还没有下达,另外一个坏消息又到了:
"一支五千余人的部队突然从赣州城北上,正在全速逼近武昌县方向。毫无疑问,朝廷官军要依靠大江天堑,然后面合围大西军!"
这支部队不是别人,正是按照苗冠的命令待命出击的张承宗部。
张献忠从黄州渡江南下攻破武昌县城,九江城的卫军不仅没有向西增援,竟然放弃自己的城池望风而逃。
张承宗等待多时的战终于出现,趁夺取整个赣州的控制权,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环节,也是张承宗最主要的作战目标。
现在,张承宗已经占据瑞昌,距离武昌县城只有日路程。不仅切断了大西军向东进犯庐州的通道,同时对大西军形成了东南西面夹击之势。
张献忠读过些书,也听过不少书,当然知道当年曹操的赤壁大败。
现在大西军所处的位置,比当年的曹操更加凶险。如果现在去进攻西面的楚王城,万一不能很快解决战斗,一旦朝廷官军纷纷赶到,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局势危如垒卵,现在何去何从?
张献忠把所有的高级将领召集起来,一连开了两天会,最后也没有拿出一个很安全的行动方案。
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张献忠徬徨无计的紧要关头,前军都督张其在突然派人快马来报:"老回回马守应的沔阳大营总管马光义衡阳永胜王府总管太监陈诘,两人从岳州城过来,希望尽快拜见大西王。"
张献忠有些吃惊;"老回回不是投靠闯王了吗?难道又投降衡阳永胜王了?这不像他的作风。过去十多年,不管形势多么险恶,老回回从来不向朝廷投降,这一次怎么转了性子?"
大西军礼部尚书潘绰摇摇头:"大王,据前方传来消息称,马回回并没有背叛闯王,也没有投降一说。但是他也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进攻澧州常德,而是严守防区,和南面划江而治。"
点点头,张献忠有些明白了:"闯王动不动就想吞并别人吃现成的,当年差点把本王都给杀了。不过这一次杀掉革里眼和赛曹操,却有些得不偿失。虽然得到了十余万兵马,但是大家再也不会相信他。潘大人,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和老回回合营?"
潘绰,不过是一个长相俊美的落魄书生,除了能写一漂亮字以外,对于军国大事没有丝毫见地,张献忠并不指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高明见解。
一个时辰之后,马光义一过来就有了明确态度:"八大王,如果放在半年前,我们合营当然没问题,而且那一年东进凤阳,我们也是合营行动。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伯父没有授权我过来谈这个问题。"
马光义还没说完张献忠的脸色就开始阴沉下来。
原来,"合营"是义军里面的一个约定:如果某一营面临绝境,就可以向另外一营请求"合营"。
实际上,"合营"是一个体面的说法,本意是"暂时挂靠"。在挂靠期间,提出"合营"的一方要配合另外一方的军事行动。
但合营并不是两家合并,只要渡过难关,条件成熟,合营的两家随时都可以分开单独活动。
现在自己放下架子请求"合营",被马光义一口拒绝,这是很没面子的事情,张献忠的脸色当然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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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王,咱家奉永胜王之命前来见你,是为了给你指出一条生路,并不是要过来看你脸色的。”
衡阳永胜王府的总管太监陈诘同样没有好脸色,看着帅案上满脸晦气的张献忠,一开口就不好听。
老回回马守应的侄儿子马光义衡阳王府的总管太监陈诘,这是两个人一个是叛军,一个是朝廷的锦衣卫,平时八竿子打不到一起,也应该是生死对头。
按照流民义军的传统,这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就肯定有一个被杀,而且肯定是太监被杀。因为马光义勇冠军,鲜有敌,就算想杀也不一定杀得了。
这两个人不仅没有大打出,竟然还有说有笑出现在自己的军大营,张献忠本来就感到非常震惊。
现在陈诘一番话说得趾高气扬,张献忠心里顿时疑惑更盛:俺老张一向凶名在外,别人只要听到风声就吓得屁滚尿流。这个死太监竟然毫不害怕,难道老回回和他们之间在暗真有什么交易不成?
虽然现在不是争长短的时候,张献忠也是能曲能伸之辈,但是他个性张扬,战阵杀伐养成的威势依然存在。
张献忠一开口就原形毕露:“姓陈的,俺老张的刀下,像你这样的太监没有杀一千,起码也杀了八百。你今天专门过来见俺老张,如果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的话,只怕老子的双刀饶不了你。”
对于张献忠的威胁语气毫不在意,陈诘尖着嗓子笑道:“双刀张献忠,天下谁人不知?如果害怕你的双刀,咱家就不来了。只可惜你的双刀杀了咱家之后,也就只能用来自杀,有什么好神气的?”
“听说你好歹也读过几天书,而且还有一些礼贤下士的虚名,甚至自己下还弄了一个礼部尚书的职位。现在已经山穷水尽了,你不赶紧张罗一桌酒宴,然后向咱家讨教活命之策,竟然还在这里威胁咱家,真是可笑之极,愚昧之至。”
不管陈诘是虚张声势,还是真的陈竹在胸,反正他的这一番说词打动了张献忠:"来人,备酒席,俺老张今天一定要听听这个不怕死的太监究竟想说什么!"
其实陈诘也没有准备说太多,他和马光义一起过来,不过是执行苗冠的计划而已。
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从当初在桃花镇把宝押在熊储身上,陈诘就什么都不怕了。
尤其是熊储身上没有官场上尔虞我诈的毛病,而且对自己人放使用,让陈诘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投靠叛逆熊储。
士为知己者死,并不是那些读书人能够说说的,太监里面也有豪杰。
陈诘参与了苗冠彭无影沈惜月的所有谋划,当然明白现在的形势非常诡异。
对张献忠而言固然非常危险,其实对于熊储来说同样凶险异常。
万一张献忠发现自己没有丝毫生路,一怒之下拼死攻击楚王城和岳州城,谁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吃掉他的二十多万人。
一旦战火蔓延开来,必然是旷持日久的战争,那就是苗冠最担心的事情。
从现有的布局来说,苗冠并不害怕张献忠和他的二十多万人,他担心的地方也不完全是因为张献忠的大西军,而是因为另外一支部队。
前不久,崇祯皇帝发布诏命升任孙传庭为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四川山西湖广贵州军务,并赐予尚方宝剑,称督师,军大营设在长安。
至此,朝廷最后的原动部队全部集到了孙传庭,崇祯皇帝也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了孙传庭。
现如今,孙传庭下的十五万官军已经东出潼关,目标直指大顺王李自成,准备平定河南境内的流寇。
这十五万大军,是朝廷在河南江北广大区域内最后的一支动部队,是崇祯皇帝的希望所在,也是最后的赌注所在。
吃掉孙传庭,原无官军。
这才是李自成发现江南很可能不容易拿下,从而放弃湖广利益北上的诱惑所在。
李自成牛金星宋献策李岩等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既然他们认为孙传庭是一块肥肉,苗冠当然也不会害怕孙传庭。
苗冠面临的危险,就是和张献忠打成僵持状态,让孙传庭有时间抽调兵力南下增援湖广。
湖广境内已经没有朝廷的官员,各州府县的父母官已经全部被暗取代,苗冠当然不希望别人来增援。
孙传庭分兵南下进入湖广腹地,熊储在这里的所有布局都会大白于天下,然后被朝廷发现真相群起而攻之,最后必然搞得天下大乱。
这是熊储最忌讳的事情,苗冠自然要竭力避免,所以陈诘前来张献忠的大营,就肩负着化解危局的重任。
陈诘一个人过来是没有用的,需要一个间人或者担保人才能取信于张献忠,马光义就是最好的选择。
彭无影单刀赴会之后,和马光义孙昂仅仅隔着一条大江,他们个人之间一直保持联系,而且对未来的各种可能性初步统一了认识,所以马光义这一次就是过来当一个担保人。
"咱家的王爷不过是一个藩王,朝廷对藩王的言行举止有严苛的法度,绝对不可能像你们这样随心所欲。"
陈诘喝了一杯酒,仿佛发牢骚般说了两句话就立即打住,然后盯着张献忠。
张献忠面临存亡之局,对陈诘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敢掉以轻心,当然听明白了其的含义:"陈总管所言有理,可是本王不过一叶浮萍,下数十万兄弟也要吃饭。一旦没有生路,什么都能够干得出来。"
"藩王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有祖传的基业,有自己的地盘。可是他们除了疯狂盘剥,什么时候想过老百姓的死活?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人想死,我的兄弟们也不想死。只要有一条活路,谁都不想死。"
陈诘微微一笑:"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老话总是不错的。现在有一条通天大道就在脚下却没有看见,你还在这里犹豫不决。一旦孙传庭大军南下,南京的官军向西压迫过来,你这不是作死吗?"
这都是眼下的实情,也是张献忠最担心却没有找到解决办法的地方。
所以他第一次站起身来抱拳说道:"俺老张一介武夫,说话不知轻重,在这里赔罪了。前不久刚从大山出来,对外面的事情不甚了然,还请陈总管指点这条明路!"
陈诘点点头:"现如今闯王移师北进,和孙传庭的十余万大军血战在即,原之地并不是你能插的。湖广之地乃是我永胜王的治下,也不是你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你既然号称大西军,生路当然应该在西方。”
“天府之国沃野千里,正是养民屯兵之所。当年汉高祖刘邦,蜀汉刘备都是从那里发迹,然后才能争霸天下。现在他人无暇顾及,各地藩王不敢轻举妄动,那才是你大西军的归属。"
"陈总管果然高见!"张献忠看着马光义说道:"俺老张刚才提议合营,原本就是寻找一条通道,但是已经被人家一口回绝。现在江北不通,江南也不通,我二十万兄弟难道能够肋生双翅飞过去不成么?"
"哈哈,八大王此言差矣!"马光义接口笑道:"临来之前伯父专门交待,大西军兵强马壮,根本不需要合营。只要八大王下定决心西进,我和孙昂立即让开江北通道,大西军可以长驱直入。按照当年张飞的进军路线入蜀,有何难哉?"
"不错!"陈诘随即接过话头:"如果大西军决定从江北西进,咱家可以命令樊口水师让开水路。果真形成如此格局,皇上在河北,闯王占据河南,大西军占领蜀地,湖广属于我们永胜王,四分天下互不侵犯,八大王以为如何?"
摆脱目前的困境是第一位的,其他的条件都可以暂时答应下来。现在形势比人强,不答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既然老回回和永胜王都已经结成同盟,而且也不像是要给自己设置陷阱的模样,张献忠没有继续犹豫:"大丈夫一言而决,那就一言为定!"
陈诘和马光义不负重望,终于说动张献忠大军向西。
这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外人并不知道,让所有人感到疑惑的是:为什么张献忠和李自成费尽心之后,又同时选择放弃到的湖广鱼米之乡,已经成为历史悬案。
让张献忠比较满意的是,不仅马光义和孙昂让开了沔阳江陵通道,驻扎荆州夷陵的左金王贺锦大顺军,竟然也提前向北移动到了樊城,整个大江北岸空无一人。
张献忠的大西军直接越过夷陵州,然后兵进兴山大宁两县,兵锋直指垫江广安一线。
一直等到四川巡抚陈士奇重庆知府王行俭石柱土司秦良玉相继兵败的消息传来,彭无影苗冠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此期间,孙传庭在长安关帝庙誓师,统率总兵白广恩高杰牛成虎等部十万众东出潼关,同时檄调各路人马夹攻闯王李自成的大顺军。
李自成大顺军的前锋已经占领了函谷关,事关原前途的洛阳之战就在眼前,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对于苗冠等人来说,现在是一个难得的会。
张承宗的东路军此前先后拿下了南昌府南康府九江府,东面扩大了数百里,需要构建一条沿着鄱阳湖南北展开的崭新防线。
苗冠原本担心朝廷把注意力放在湖广,现在这种担心不存在了。李自成的主力北上,朝廷的注意力就已经没有可能关注整个湖广地区。
没想到局势变化之快,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苗冠这边刚刚把大江南北鄱阳湖东西两侧稍稍稳定下来,黄河两岸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措不及,只能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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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她绝对不是一个有始无终的人,怎么会不辞而别?”
熊储这一年来,一直忙于西南沿海五省的稳定和军队建设,严防婆罗州的葡萄牙人爪哇岛的荷兰人,同时密切关注不列颠人的反扑报复。
苗冠和彭无影联袂出现在缅越王府,本来就大出熊储意外。
更让熊储吃惊的是,苗冠和彭无影竟然带来了两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这两个消息的真实性,不仅熊储不能接受,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军师万练,这次都被惊得呆若木鸡。
夏芸出走了!这就是苗冠和彭无影带过来的第一个坏消息。
路过升龙城的时候,彭无影和苗冠当然要拜访当地总督夏芸,而且和夏芸就一些核心问题进行了讨论。
因为夏芸本来就是熊家军里面的核心人物之一,是所有重大决策的参与者。
尤其是苗冠和彭无影放下湖广地区的一切重要事务,同时前来拜见熊储,在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过。
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不可能让苗冠和彭无影同时放下头的一切,并且离开自己在湖广的岗位。
太反常了,正应了“事出反常必为妖”这句话。
苗冠和彭无影突然出现反常举动,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一个问题上竟然产生了极为严重的对立情绪,两个人的观点也绝然相反,而且互不相让。
根据熊储的命令,彭无影苗冠是一一武,共同经营衡阳永州,乃至整个湖广地区。
过去近二十年时间,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合作无间,每一次面临重大问题,两个人都是英雄所见略同,从来没有对立过。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平时不生病的人一旦生病,就是难以挽救的大病。
两个从来观点一致的人,突然出现南辕北辙的两种意见,就变成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所有的事情都没法干了。
和夏芸展开讨论,苗冠和彭无影就是希望为自己争取一个同盟军,为赢得主公熊储支持自己的观点增加一个重要砝码。
奇怪的是,在一天一夜的讨论,夏芸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变成了一尊真正的玉观音。
饶是苗冠和彭无影都是智计百出之辈,他们也没有弄明白夏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最糟糕的是,苗冠和彭无影第二天午准备离开升龙城的时候,才知道夏芸不知去向。
同时不见的,还有夏芸自己的贴身卫队,也就是曹翠云女兵营千六百人,外加一个二十四艘战船的舰队。
夏芸带走的是一股庞大的势力,放在任何地方都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能够左右某一个地方的局势。
二十四艘战船里面,有六艘五桅战船,每一艘战船就有一百多门火炮;十一艘桅战船,每一艘就有四十多门火炮。还有艘尖底运兵福船,不经能够运送四千人,还能够运送这些部队一个月的粮草。
这支水师舰队拿出去,完全可以单独作战,更何况还有曹翠云的女兵营千六百人可以完成登陆作战,从而独霸一方。
夏芸会背叛熊储外逃吗?整个熊家军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夏芸突然失踪这是真的,而且苗冠和彭无影在升龙城等了一天也没有看见夏芸回来。
现在时不我待,苗冠和彭无影只能带着满腹疑惑赶到缅越王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主公熊储进行汇报。
这件事情实在是太严重了,没有人敢隐瞒,也不可能隐瞒。
“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这间可能会更大的问题。”
熊储万练苗冠彭无影张毓秀侯铭德这几大巨头在前殿密谈,岚儿严二娘袁鹂卿曼黛莉苗若兰韩冰茹这几个人在后廷也没闲着。
岚儿看着袁鹂卿说道:“鹂卿,你一向有女诸葛之名,从来都算无遗策。对于夏芸的此番举动,你有什么看法?”
“这绝对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袁鹂卿摇摇头:“公子从来不在我们个人面前隐瞒什么,但是这一次完全不同,老夫子彭二先生来得蹊跷,而且张毓秀侯铭德万练都被紧急招过来,已经两天两夜闭门密谈,所有人都神神叨叨,前方可能出大事了。”
严二娘点头同意:“相公似乎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们,难道他这是不准后宫干政的意思吗?好像也不对。因为每天吃饭的时候,相公还专门给我们通报外面的情况,然后征求我们的意见。这一次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岚儿脸有忧色:“我哥肯定有心事没说出来,但绝对和什么后宫干政扯不上关系。可是,王府后廷里面一直少一个人,难道你们没有察觉吗?我怀疑夏芸突然不辞而别,很可能有更大的隐情。”
袁鹂卿一拍脑门:“岚儿说的没有错!唉,从衡阳桂王府来到缅越王府,然后就和公子成亲,后来又怀了孩子,我们的一门心思都在公子和孩子身上,果然疏忽了许多事情。如果今天岚儿不提起来,只怕很长时间都不会想起,这对很多人不公平。”
“少一个人吗?”严二娘的目光从众女脸上扫过,眼有些迷茫:“你们说的是她?果然不错,自从上一次相公接到黄妍莹战死的消息,她就跟着相公离开了衡阳王府,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她。黛莉,你们当时一起跟着相公走的,她人呢?”
岚儿袁鹂卿和严二娘所说的那个人,就是当初熊储在郭家寨救出来的“美艳女尸”梅蕊儿。
因为一直是上清派弃徒谭吕明的药物试验品,梅蕊儿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实际上她的真实年纪应该一百多岁了。
由于各种千奇百怪的药物侵泡百多年,梅蕊儿的武功修为几乎到了无人知晓的高度。
被熊储解救出来以后,梅蕊儿重新回到正常人的生活状态,武功修为开始大幅下滑,几乎到了无法凭借自身力量站立的程度,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熄她的生命之火。
为了挽救梅蕊儿,熊储只好冒险在桃花镇停留半个多月,并借此会剿灭了整个火神派的核心力量,还得到了衡阳王府总管太监陈诘的效忠。
后来在衡阳王府的一年多时间,梅蕊儿从头开始修炼,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武功修为,成为熊家军里面超越常人的绝顶高。
就连熊储曼黛莉岚儿严二娘也只能甘拜下风,因为他们四个人联,也只能和梅蕊儿打个平。
为了解救梅蕊儿,并且让她恢复原来的功力,不该看的不该摸的不该动的地方,熊储全部都动过了,所以梅蕊儿是大家心目的另外一个妃子。
黄妍莹在南征途突然出事,熊储得到消息以后立即离开衡阳王府,贴身护卫就是曼黛莉和她的白凤卫队,梅蕊儿就隐藏在其。
至于熊储离开衡阳王府赶到缅甸北部的南坎省,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岚儿袁鹂卿和严二娘她们这些从衡阳王府直接过来的人,从来没有听说过。
现在岚儿突然提到许久没有出现的梅蕊儿,大家才发现王爷熊储还有一个女人不见了,严二娘只好直接询问曼黛莉。
曼黛莉摇摇头:“她是在南坎突然消失的,公子不准外人过问此事,我也不好过多打听。霍连山曾经追问过一次,结果被公子臭骂一顿此后谁也不敢提起这件事。”
岚儿追问道:“莹儿战死的消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来到这里一年多了,我哥也不让我们过去看。黛莉,你一直贴身跟着我哥,究竟看见过黄妍莹没有?”
曼黛莉点点头:“我就给公子送饭的时候看见过一次,黄姑娘躺在冰晶玉棺之的楠木棺材里面,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活人,只不过没有呼吸而已。此后九天时间,公子和梅蕊儿就一直在地宫里面没有出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也不知道。”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一个所以然,黄妍莹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仍然没有弄明白。
但是有一点很清楚:梅蕊儿是在南坎省和曼黛莉分的,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黄妍莹的事情没有弄清楚,梅蕊儿的下落不明,现在夏芸突然带兵出走,这间到底有没有关联,袁鹂卿岚儿严二娘如坠云雾之。
一直默不作声的苗若兰,此时突然开口说话:“各位姐姐,方千寻这两天也不见人啊。”
苗若兰就是苗冠的妹妹,当初熊储在洛阳苗家寨把张如莲苗若兰这对姑嫂救出来以后,苗若兰虽然没有任何名分,但一直住在后宫。
对于苗若兰未来的出路,王府里面的人心知肚明,只不过大家没有明说而已。
苗若兰一提到方千寻,大家心头疑云更盛。
刚开始听说黄妍莹出事了,方千寻寻死觅活,后来看见熊储立即好转。
夏芸出走了,方千寻立即不见踪影,这间有什么关联吗?
自从来到缅越王府,而且有了名分之后,女人们平时都在内廷生活,对外面的事情开始生疏起来。现在突然冒出这么多疑问,大家没有具体的资料进行佐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想弄明白的人没有信息,能弄明白的人现在没有时间解释。
唯一有可能说清楚的人当然是熊储,可惜他现在头晕脑胀,几乎什么事情都想不起来。
让熊储晕头转向的问题,刚好就是彭无影和苗冠从衡阳王府就开始僵持不下的问题,也是他们带过来的第二个坏消息。
没想到熊储把万练张毓秀侯铭德这个人紧急召回来,经过两天两夜的紧急磋商之后,不仅没有统一意见,反而让两种观点更加尖锐起来,谁也不能说服谁。
苗冠彭无影万练张毓秀侯铭德这五个人,都是熊家军里面见多识广深谋远虑之辈。
现在五个人形成两种意见,而且苗冠和万练是一派,彭无影张毓秀和侯铭德是另外一派。
从人数上来说,这一次彭无影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算是没有白跑一趟。
但是最后究竟应该如何决策,最后的拍板权却在熊储里,所以他现在头晕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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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二王嘉胤首举义旗开始,到如今已经二十年。
流民义军六起六落,其有次基本上被平息,王二王嘉胤高迎祥等主要首领先后被杀,近百万大军灰飞烟灭,造反的骨干力量已经不足千人。
在此期间,有一个人发挥了巨大作用,让流民义军始终死而不僵,能够很快东山再起,而且最终成为燎原之势。
这个人就是苗冠彭无影应付起来极为谨慎的一个人:老回回马守应。
老回回马守应的革左五营,因为有狂热的宗教力量支撑,成为一百零八个流民义军大营里面最顽强的部队。他们从来不和朝廷谈判,也没有投降就抚的经历。
八大王张献忠连续两次失败,最后只剩下百多人的时候,老回回马守应主动和张献忠合营,让张献忠能够很快重振旗鼓,还差点儿攻破了都凤阳城,如果不是熊储从作梗的话。
闯王高迎祥被官军俘杀,闯字大旗十六营即将崩溃的危急关头,老回回马守应主动和闯将李自成合营,并且拥戴李自成继任闯王大旗。
仅仅四个月时间,李自成就彻底控制了闯字大旗十六营,然后连续攻破洛阳开封襄阳南阳承天府。不到半年就横扫整个原地区,格杀大明五位藩王,闯王李自成一时间名震宇内,再也不可遏制。
孙传庭是崇祯皇帝最后的一支动部队,是崇祯皇帝唯一的指望,也是闯字大旗十六营的生死大敌。
听说孙传庭东出潼关,李自成接受了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顾君恩等人的建议,确定了“改流为守,据地养民;先定关,次收秦关;逐鹿原,夺取天下;建国立业,平定边”的战略方针。
要想实现这个伟大的战略目标,吃掉孙传庭的十五万大军就成为必然的选择。
要想吃掉孙传庭,就要首先吃掉他的“火车营”,这也是没有选择的作战目标。
火车,是孙传庭还发明的一种战车,上面装载一门寸火炮,车厢里存放士兵的衣服和粮食。
要说孙传庭为了一举打垮李自成的闯字大旗十六营,那真是下了血本。这种火车共打造了二万辆,也就是两万门火炮组成一个火车营。
这两万门火炮就是崇祯皇帝最后的全部家当,也是朝廷能够凑起来的全部重武器,由总兵白广恩统领。
火车,打仗时可以用来冲击骑兵,宿营时可以作为栅栏保证野战部队安全,行军时还可以作为后勤运输工具,对于长途行军打仗,有一定的好处。
但是孙传庭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那就是火车完全是一种笨重的防御性武器,动性能极差,在野战基本上不能发挥作用。
孙传庭不过一介书生,既没有什么战略眼光,更没有什么战术眼光,一切都是想当然。
这样的人固守一城自然能够坚持一段段时间,但是要在广袤的大地上捕捉战,然后随应变,那就是赶鸭子上架。
李自成得知陕西官军出关的消息,亲统大军离开湖广地区,北上河南迎敌。
先锋大将是高一功和郝摇旗,军师是宋献策,统帅马步军一万二千人占领了函谷关,摆出一副誓死保卫洛阳的架势。
崇祯十六年八月日,在崇祯皇帝的一再催促下,孙传庭在长安城关帝庙誓师,统率总兵白广恩高杰牛成虎等部十万之众,东出潼关进攻函谷关,同时檄调各路人马夹攻李自成。
没想到函谷关守军一触即溃,高一功郝摇旗宋献策随后放弃洛阳重镇逃之夭夭,潼关到郏县的广大区域已经空无一人。
李自成的部队不战而退,让孙传庭顿时乱了阵脚。
孙传庭不惜血本发明火车,原来的计划是步步为营,利用强大的火炮慢慢把闯王李自成的大军压迫到一个狭窄的地区,然后万炮齐发一战而胜。
孙传庭自以为聪明绝顶,一个人闭门造车想当然,没想到宋献策一口气就兵退六百里。
这样一来,作为“代表正义”的朝廷大军,当然不能对各城镇视而不见,必须要进行“收复占领”。结果只能被迫“势如破竹”,八月上旬占领洛阳,九月八日“攻战汝州”。
战线突然拉长,孙传庭的火车营因为移动不便,只能从前军变成后军辎重部队,两万门火炮变成了废物。
此后,孙传庭的两万骑兵承担了先锋任务,六万步军随后跟进,战局开始出现偏差。
在此期间,李自成和孙传庭双方都是错误不断,导致战局左右摇摆,已经没有人能够控制走向。
首先是李自成等人低估了孙传庭的战斗决心,结果因为保密起见,没有让下面的参战将领领会作战意图,导致左军督尉四天王李养纯投降。
李养纯投降后向孙传庭报告说:民军的老营在唐县,精锐部队在襄城,地方上任职的武官员屯聚在宝丰。
李自成犯了一个错误,本来对朝廷官军很有利。
但是狂妄无知的孙传庭,紧接着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直接导致他最后万劫不复。
孙传庭根据李养纯提供的情报采取了有针对性行动,首先攻破宝丰,阵斩州牧陈可新等,然后挥师唐县,将安置在那里的民军家属斩杀贻尽。
战场上杀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孙传庭竟然把闯王大军留在唐县的家属,老幼妇孺一共六万多人全部杀害。
这就不是军人,而是屠夫刽子。这样的人如果能够最终获胜,老天爷都不会答应。
流民义军本来就是没法活下去的百姓,刽子孙传庭竟然想通过血腥大屠杀来达到震慑人心的目的,这不是犯了众怒,而是犯了天怒。
九月十四日,官军和民军主力在郏县进行激战,民军战败逃跑,官军紧追不舍,果毅将军谢君友被俘杀,李自成本人也差点被擒。
面对危局,一大半民军将士产生了投降的念头。可是紧接着听到了唐县发生的大屠杀惨案,李自成下的将士无不义愤填膺,濒临崩溃的士气一下子被彻底激发出来。
说来也是,只要是个男人,在阵前看见自己老婆孩子的人头,而且是堆积如山的人头,被吓死的绝对不多,被激怒的绝对不少。
天怒人怨,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孙传庭。
李自成接到报告,随即看见人头山,然后就说了一番话:“兄弟们别担心,我杀藩王,焚烧皇陵,罪在不赦。大家看见了吗?不妨再决一死战。如果胜了,就可以为死去的妻儿老小报仇。如果不能取胜,你们砍下我的人头投降也不晚。”
人怨有了,天怒随之降临。
已经两年没有下雨的原大地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而且整整下了天,平地水深达尺。
不可失,失不再来。
李自成派大将刘宗敏率一万名骑兵从小路抄到官军后方,切断了官军火车营和前锋之间的联系。
为了麻痹官军,李自成的军师牛金星找人刻了一座高达丈的巨大石碑,用鲜血写下战书立在两军阵前,约定日期同官军决战,以此牵拌官军。
官军有雨淋没饭吃,情绪开始浮燥起来,孙传庭无奈之下,只好命令河南总兵陈永福留守军营,他自己统率嫡系陕西官军分路回师打通粮道。
陈永福部下的军卒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陕西官军主力“向北撤退”,还以为他们是被阵前的巨大石碑吓破胆逃跑了。
主力部队逃跑了,自己却被留下来忍饥挨饿充当替死鬼,陈永福部下的军卒都愤愤不平,也都跟在陕西官军后面“撤退”。
陈永福同样是一介书生,而且听到闯王两个字就心惊肉跳。看见自己的军卒“主动撤退”,他干脆顺水推舟撤退下去,一时间阵脚大乱。
民军乘发起进攻,官军全线崩溃。等到孙传庭缓过神来调头迎战民军,一切都太晚了。
凡是妻儿被杀的民军将士,现在都是怒火烧,杀死眼前的屠城凶成为唯一的信念。
加上李岩宋献策等人派人四处宣扬孙传庭在唐县大屠杀的“丰功伟绩”,结果参加战斗的就不仅仅是闯王大军,冲在第一线的十多万人,全部都是刚刚汇集起来的流民。
这样一来,李自成发起的决死反击战,第一重是汇集起来的十多万饥民,第二重是八万步兵,第重是五万轻骑兵,第四重是精锐骑兵六万人,第五重是家属十二万余人。
报仇雪恨,奋勇争先;前仆后继,悍不畏死。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闯王大军。
官军攻破了民军前重战阵,与第四重战阵的精锐骑兵相持不下。
敌我双方鏖战,白广恩部火车营因为笨重,在围攻首先招架不住而溃败。
火车营的溃败引发连锁反应,骑兵也招架不住逃跑。战场形势瞬间发生巨变,由双方互相厮杀变为一方追杀另一方。
民军老弱妇孺倾巢而出,一路穷追不舍,一日一夜追杀四百余里,收复了所有失去的地盘。
这一战,官军直接战死四万余人,临阵投降万余人,剩下的人四散而逃,损失兵器辎重数十万。
孙传庭费尽心拼凑起来的十五万大军,眨眼之间由胜转败,全军覆没。
为期两个月的一场大战,崇祯皇帝仅有的“一副家当”损失殆尽,成了待宰的羔羊。
李自成闯字大旗十六营的战略问题也迎刃而解:趁胜扩大战果,一鼓作气夺取关。宛若风卷残云一般,就像顺牵羊一样简单。
十月,民军攻陷潼关,孙传庭死于乱军之。民军长驱直入,一路克捷,很快就包围了长安城。
十一日,长安城守将王根子打开城门投降,秦王朱存枢被活捉,陕西巡抚冯师孔等人自杀身亡。
占领陕西后,李自成兵分路追剿官军残余势力,肃清陕北并收取西北固原宁夏甘肃边军事重镇。
官军将领白广恩高汝利左光先陈永福等人先后投降,孙传庭耗尽崇祯皇帝最后财富组建的“火车营”,全部变成了闯王李自成的战利品,精锐部队也从刚开始的二十多万人变成了五十万大军。
到崇祯十六年底,闯王李自成已经全部占领西北各重镇,把明朝二百多年来的传统军事基地,变成了自己的大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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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初四,李自成率军回到家乡祭奠祖坟,拜访家乡父老乡亲。
命侄儿李过把原来的真武始祖庙改修成行宫,李自成率众弟兄在行宫捧圣楼内拜祭天地。
崇祯十六年年底,李自成率军毫不费力地夺取了陕西边各个重镇。稳固了后方,控制了湖北河南西北数省的广大地区,建国立业时已成熟。
崇祯十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建国正式定国号为大顺,改元永昌。李自成由大元帅改称顺王,造甲申历,定是年为永昌元年,并铸永昌币。
崇祯十年(一六四四年)一月,大顺王李自成誓师东征京师,并开始最后的战争准备。
二月初二,在沙涡口造船千的准备工作全部结束,全军开始东渡黄河,兵不血刃攻下了汾州(今汾阳)阳城(今晋城市阳城县)蒲州(今永济),隔日攻下怀庆(今河南焦作),大明藩王卢江王载堙被擒杀。
二月初五日攻克太原,牛勇,王永魁等督兵五千人出战尽殁,初八日以守将张雄作内应,炮轰破城,蔡懋德自缢死。
十六日,克忻州(今山西忻州),官民迎降,代州(今属忻州)守关总兵周遇吉凭城固守,双方大战十余日,遇吉因兵少食尽,退守宁武关(今山西宁武境)。
周遇吉悉力拒守,最后火药用尽,开门力战而死,全身矢集如猬毛,夫人刘氏率妇女二十余人登屋而射,全被烧死。
月初一日,大顺王李自成攻克宁武关。
这一战,让大顺军前后战死精锐将士万余人,可谓是伤亡惨重,李自成大怒之下屠城。
当晚,大同总兵姜瓖宣府总兵王承胤投降,大顺军趁势威逼居庸关昌平。
月初八日,李自成的前锋部队已经兵至阳和。
月十一日,大顺军开进宣府,“举城哗然皆喜,结彩焚香以迎”。
崇桢急调辽东总兵吴桂蓟辽总督王永吉昌平总兵唐通山东总兵刘泽清入卫京城,并号召在京勋戚官僚捐助饷银。
月十五日,大顺军主力抵达居庸关,监军太监杜之秩总兵唐通不战而降。
与此同时,刘芳亮率领南路军东出固关,真定太守邱茂华游击谢素福出降,大学士李建泰在保定投降。
月十六日,李自成部越过昌平,抵达沙河一线。
十日攻克高碑店,抵达西直门外五里扎营,随即以大炮轰城。正午时分分兵攻打平则门彰义门西直门。
月十八日上午,李自成派在昌平投降的太监杜勋入城觐见崇祯皇帝朱由检,谋求秘密谈判,争取和平解决争端。
大顺王李自成提出的条件为:“闯人马强众,议割西北一带分国王并犒赏军百万,退守河南……闯既受封,愿为朝廷内遏群寇,尤能以劲兵助剿辽藩,但不奉诏与觐耳。”
崇祯皇帝朱由检不是喜欢一个妥协的人,对于李自成提出的割地自主,听调不听宣的条件根本不予考虑,结果双方的谈判还没开始就已经破裂。
月十八日傍晚,李自成得知朱由检拒绝谈判意向,一怒之下决定破釜沉舟,毕其功于一役,下达了同时进攻京城四门的命令。
听到攻城的炮声,朱由检亲自撞响了午门外的大钟,这是紧急召集武大臣的钟声,但是没有一个人前来。
平时声嘶力竭,自我标榜“为皇帝尽忠,为朝廷拼命”的东林党官集团那些正人君子,现在都不见了。
不对,那些东林党官集团的成员其实都还在,只不过现在已经蜂拥出城,迎接新君去了。
东林党官集团,口念叨四书五经,心全都是男盗女娼。权力才是他们追求的目标,“效忠”这两个字不可能有人记住。
东林党等官集团的成员,因为读书很多,所以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他们就知道个字:识天命。或者是个字:识时务者为俊杰。
因为他们识天命,一向以俊杰自居,当然明白现在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只能让他们赔死,而不可能再给他们东林党任何权利,这样的皇帝不是他们想要的。
执掌朝廷大权的东林党人临阵叛变,让崇祯皇帝朱由检惊慌失措之下,更是恼羞成怒。
气急败坏的朱由检仿佛一头疯狮,提着宝剑在宫大开杀戒,甚至亲杀掉了长女安乐公主及**昭仁公主。
十八日晚,朱由检与近侍太监王承恩登上煤山(也称万寿山,今京师内城景山),远望着城外和彰义门一带的连天烽火,只是哀声长叹,徘徊无语。
此后不久,城门守军全部投降,李自成的大顺军攻入京师内城。
太监王廉急告崇祯皇帝朱由检,太监张殷劝皇帝投降,被一剑刺死。
朱由检命人分送太子永王定王到勋戚周奎田弘遇家。回宫后写下诏书,命成国公朱纯臣统领诸军和辅助太子朱慈烺。又命周皇后袁贵妃和个儿子入宫,简单叮嘱了儿子们几句,命太监将他们分别送往外戚家避藏。
朱由检不可能让自己的妃子落入贼,因此找到周皇后:“汝乃国母,理应殉国。”
周皇后也哭着说:“妾跟从你十八年,陛下没有听过妾一句话,以致有今日。现在陛下命妾死,妾怎么敢不死?”说完解带自缢而亡。
袁贵妃伺候皇后上路之后,看着崇祯皇帝冷冷地说道:“不用陛下操心,臣妾必不为贼寇所辱,自当追随皇后于地下!”袁贵妃哭着拜别,也自缢。
朱由检又召来十五岁的长平公主,含泪注视良久才叹息一声:“卿本无罪,奈何降生到帝王家!”
朱由检左袖遮脸,右拔出刀来砍了长平公主的左臂,接着又砍伤她的右肩,她昏死了过去。
一旦杀红了眼,朱由检再无顾忌。年仅六岁的幺女昭仁公主被叫到身前,同样一剑刺死。
国破之际叛徒数不胜数,但是宦官之也有忠烈之人。
近侍王承恩始终不离不弃,九叩首之后,在崇祯皇帝朱由检对面上吊身亡。
朱由检在上吊自杀之前,曾咬破食指血书于衣襟:“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月十九日清晨,兵部尚书张缙彦主动打开正阳门,迎接刘宗敏所部大顺军入城。
从崇祯皇帝朱由检拒绝谈判,到京师被彻底攻破,整个过程不到四个时辰。
大顺王李自成从潼关起兵东进,到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上吊自杀,一共只有个月时间。大军所过之处仅仅发生一场血战,其他的地方简直就是摧枯拉朽一般。
平时那些在嘴巴里叫嚣“忠君爱国”的人志士,根本没有看见他们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更没有帮助皇帝和朝廷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就全部投降。
大顺军入北京之初,兵不满二万。
因为担心激发民变,所以李自成纵马进城之时,在承天门射了一箭,正“承”字,同时下令:“敢有伤人及掠人财物妇女者,一律杀无赦!”
于是“有二贼掠缎铺,立剐于棋盘街。民间大喜,安堵如故。”正因为如此,京城秩序尚好,店铺营业如常。
大明朝走到今天,人心向背到了何种程度,已经没有必要解释。
正午时分,李自成在刘宗敏牛金星等武百官的陪同下,一身与将士同样的装束,在夹道群众的欢呼声,由太监王德化引导从德胜门入城,经承天门步入内殿,宣布大明朝的崇桢皇帝倒台。
李自成并没有对崇祯皇帝的人赶尽杀绝,而是下令安抚幼小的皇太子及宫人。
两天后,人们在煤山找到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尸体。
面对这位亡国之君的遗体,李自成下令“礼葬”,派人把他的尸体运到昌平县明十陵。并在东华门外设厂公祭,后移入佛寺。二十日,葬于田贵妃墓。
苗冠简要说明了原血战的经过之后,最后强调:“从占领大同宣府昌平开始,大顺王李自成军师牛金星和宋献策权将军李岩都已经感受到了建州女真鞑子的真正威胁,同时知道大明朝的主要敌人是建州女真。”
“这是民族存亡之战,谁也不敢做历史的罪人,李自成也不敢。正因为如此,李自成才决定和崇祯皇帝朱由检议和,然后组建一支精锐部队北上抗击建州女真。”
“但是,崇祯皇帝朱由检不甘心失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吴桂的身上。殊不知,这个吴桂根本就是首鼠两端。”
随着苗冠讲述北方发生的事情,熊储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完全是一脸颓然之色:“目前张献忠进入四川,李自成占据了河南河北,连朱由检都上吊自杀了,现在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我关心的是,北方究竟如何了。女真鞑子一直对原腹地虎视眈眈,现在朝廷已经崩溃,他们会视而不见吗?你们不在衡阳关注局势的发展,而是跑到我这里争吵不休,究竟所为何事呢?”
彭无影接口说道:“主公明鉴,大顺王李自成已经攻破京师,而且崇祯皇帝已经在煤山吊死,大明朝现在已经没有皇帝。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主。主公乃是建帝嫡传血脉,现在就应该趁势而起登基称帝,继承大明朝的国统。”
苗冠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妥,主公现在绝对不能称帝。太祖皇帝当年的教诲言犹在耳: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万练看着熊储,第一次惜言如金:“微臣赞成苗冠的意见。”
“微臣反对苗冠和万练的意见!”侯铭德嗓门不大,但是言辞目标更加明确:“现在形势危急,主公就应该当仁不让,立即宣布继承大统。不然的话,大明朝的军民必定乱套。”
张毓秀仅仅说了四个字:“微臣附议。”
五个人两种意见,而且是一张一弛,态度决然相反。
每个人都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最后把目光都放到了熊储身上,而且神情都显得非常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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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各方面寄以厚望的崇祯皇帝朱由检突然上吊自杀,这个消息当然石破天惊。
半年前,不管是占据湖广之地的苗冠和彭无影,还是被迫西进的大西王张献忠,都在极力避免引火烧身。
因为半年前,朝廷还在飞檄各方抽调兵马围剿大顺王李自成。没想到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代表朝廷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就上吊自杀,大明朝的国统戛然而止。
大江南北范围内,大明卫军还有近六十万没有使用,能够发号司令的皇帝却突然没有了。这个变化实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当然让各方面都措不及。
苗冠万练彭无影张毓秀侯铭德这五个人都可谓是一时俊杰,无论是胸襟气度目光韬略,都绝不是泛泛之辈。
即便如此,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还是让他们一时间足无措,因为眼下的格局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
以前所做的各种准备,都是围绕李自成张献忠的流民义军被朝廷平定,接下来就是自己的熊家军出面对抗朝廷围剿。无论是湖广之地还是西南沿海地区,都是为了这个战略目标进行布局。
改天换地的巨大变故,仅仅用了个月不到的时间,而且结果大出意外。
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
作为叛逆的代表,流民义军竟然打进京城;各地卫军接到调令还没有全部上路,代表正统的皇帝就已经死了。
毫无疑问,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任何一家势力的举动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熊储一时间也难以决断:“就你们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我觉得一切都在未定之天。斥候营和北方暗线仅仅查明朱由检死节,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现在讨论继承国祚还为时尚早。”
苗冠看了万练一眼,然后才对熊储说道:“主公,虽然朱由检一脉下落不明,但是朱棣一脉后人还有很多,并没有被流民义军杀绝。正因为如此,即便得到北方的后续消息,现在也不是称帝的时候。”
“此议不妥!”张毓秀赶紧插话:“微臣当然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但是目前却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需要解决。如果主公不立即称帝的话,那就做不到师出有名,运作起来就很麻烦。不知道两位军师考虑清楚没有?”
“张大人所虑甚是。”侯铭德一向刚正不阿,说话从来不会拐弯:“北都开封京师洛阳长安大同虽然被大顺军占领了,但是都凤阳南京还有大明军队数十万,这是一股巨大的势力。”
“张献忠自号大西王进入四川,下人马不下十万,这股势力也不小。现在是股势力开始角力,就算我们熊家军不参与也不行,因为我们熊家军刚好卡在大江正间。”
“我们熊家军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战斗力不够,而是现在分成两个独立的区域,间隔着云南贵州广西个布政使司,互相之间失去了有效呼应。”
“崇祯皇帝已死,现在全国群龙无首。如果主公能够立即登基称帝,我们就能够南北夹击,一举拿下广西贵州云南,把两股势力连成一片,这样才能面对更加复杂的局面。”
彭无影接着说道:“侯大人所说,正是微臣的顾虑所在。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如果现在主公站出来,那就不是窃取国祚,而是临危受命,重振大明的义举,具有更大的号召力,从而完成建帝未竟的事业。”
“非也!”苗冠摆摆:“位大人说的都不错,但问题不在这里。李自成张献忠都是一代枭雄,既然已经全部称王,那就说明他们都要争夺天下。朱棣一脉窃国两百余年,当然不会甘心拱让人。”
“毫无疑问,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各方面肯定会大打出,然后自我标榜为正统。如果主公在这个时候登基称帝,很可能变成另外方势力的共同打击目标,那就得不偿失了。”
万练微笑着说道:“诸位大人的眼光都被内地吸引了,殊不知此前失败的不列颠人荷兰人葡萄牙人还在虎视眈眈。缅越王府的军队,尤其是水师几乎是枕戈待旦,片刻不敢松懈。”
“如果主公现在登基称帝,我们就要走崇祯皇帝朱由检的老路,仍然是两线作战,甚至是四线作战。果真到了那种局面,最后的结局究竟如何,即便是孙武再世,诸葛复生,只怕也是难以预料啊。”
五个人两派意见,所说的内容都是实情,熊储听得汗流浃背,更加不敢轻易点头。
现在的局面实在是太糟糕太复杂,六大巨头谁也找不到一条万全之策。
经过天夜的争论之后,熊储无可奈何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等待局势明朗化。好在北方乱成一团,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五位大人要密切关注各方面的消息,统筹各种可能性的得失。”
这是目前没有办法的办法,即便彭无影张毓秀侯铭德再着急也没用。
熊储的估计没错,崇祯皇帝朱由检上吊身亡的消息,很快就已经传遍了大江南北,全国各布政使司都乱了。
正因为如此,湖广之地熊家军的斥候营明线暗线可以肆无忌惮纵马飞驰,穿越贵州云南广西根本不受限制。
沈惜月派出的百多传令兵,都是采用六百里加急的方式赶路,一人双马来回奔驰,各种消息纷沓至来。局势几乎每一个瞬间都在发生变化,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明崇祯十年正月,多尔衮以清帝名义致书大顺军,提出协谋同力并取原的策略。
李自成接到刘宗敏的报告,顿时勃然大怒:“番奴狼子野心,天下咸与知闻。本王定鼎天下,必灭之而后快。”
四月初九,多尔衮以奉命大将军统率满蒙汉八旗军十余万人,离盛京(今沈阳)西进。
十一日,清兵至辽河,闻李自成大顺军于月十九攻取京师(今北京),明朝已亡。
多尔衮愤懑不已却无可奈何,遂采纳降将洪承畴的建议,决意率兵经密云蓟州一带南下,直趋京师。从而由进攻大明,转为与李自成争夺全国的统治权。
可惜山海关总兵吴桂刚好挡住入关通道,让多尔衮有些投鼠忌器。
吴桂字长伯,明朝辽东人,锦州总兵吴襄之子,祖大寿外甥。
崇祯皇帝登基,开武科取士,吴桂夺得武科举人。
一个官二代而已,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舅舅祖大寿,吴桂会不会在江湖上留下姓名都难说。
但是因为祖大寿权倾一方,崇祯皇帝朱由检也不敢怠慢,很快就升任吴桂为辽东总兵,在祖大寿下当差,镇守山海关。
此后祖大寿降清,还给吴桂写信劝降,但是吴桂认为满清鞑子不可能攻破山海关,更不可能威胁大明朝廷,所以不予理会。
这件事情让崇祯皇帝知道以后,认为吴桂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忠君之士。
加上吴桂收容了祖大寿原来的精锐骑兵——关宁铁骑,顿时身价倍增,崇祯皇帝更加不敢怠慢。
没想到闯王李自成大军两万进攻京师,吴桂对于崇祯皇帝的调令视而不见,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任由朱由检吊死在煤山。
吴桂虽然不救朱由检,但是他既想投降满清,又想投降大顺军。首鼠两端,拿捏不定。
四月十日,感受到多尔衮大军威胁的李自成,因为担心始终没有表明态度的吴桂投向多尔衮,于是亲率十万大军奔赴山海关征讨吴桂。
二十一日,李自成与吴桂在一片石发动大战。
二十二日清晨,清军进至离山海关城仅二里,吴桂见情势危急,率轻骑寥寥数员冲出重围飞奔至关城东二里的威远堡清军营垒,跪降于多尔衮。
吴桂表示:“倘若清军不愿助山海关明军,我也不愿返回山海关督战,李自成大军必在攻陷山海关后,一鼓作气攻向清军!”
多尔衮见吴桂归顺非诈,接受吴桂的请求,多尔衮令吴桂按满洲习俗剃头,许诺将皇太极长女建宁公主嫁给吴子吴应熊。
此后,多尔衮命令硕英郡王阿济格多罗郡王多铎率劲旅八万,在规定时间内分别从南水门北水门关门进入关内,吴桂所部系白布为号担任前锋。
四月二十日辰时,吴桂军渐难支撑,据守北翼城的一支吴桂军向大顺军投降,多尔衮在欢喜岭的威远台上观战,下令清军从南水门北水门关门路进关。
大顺军因攻坚一昼夜未能夺关,乃改取野战,自角山至渤海投入全部兵力,布一字长蛇阵,成决战架势。
多尔衮以吴桂部为右翼迎战,重兵则鳞次列阵于渤海滨大顺军阵尾薄弱处,待出击,并告诫各部不得急进。
大顺军不明清军意图,仍按原计划向吴桂军紧逼,令旗左右挥动,来回冲杀。吴桂因有清军压阵,死战不退。
此时大风突起,扬尘蔽天,不利于不熟悉山海关地理的大顺军,双方展开肉搏,大顺军不顾伤亡,把吴桂部团团围住。
血战至午,双方均折损数万人,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无力再战。
多尔衮见状大喜过望,因此急令阿济格多铎各率两万精骑,乘风势挥白旗,对阵直冲大顺军。
疲惫不堪的大顺军完全没有料到清军会直接参战,猝不及防之下阵脚大乱。加上大顺军没有和满清骑兵作战的经验,伤亡人数急剧上升。
申时初,统兵大将刘宗敏身箭负重伤,大顺军损失过半之后终于开始溃散。
李自成见败局已定,急令余部且战且走,立即向永平方向撤退。
老奸巨猾的多尔衮知道眼前就是千载难逢的大好会,因此在马背上口头封吴桂为平西王,同时命令他率部作先导一路追杀,直扑京城。
二十六日,李自成率领残部万余人逃回京城。
二十九日,李自成在京城称帝,怒杀吴桂家大小十八口泄愤。
四月十日,李自成决定由山西河南两路撤退,到长安凭借黄河天堑稳定局势。
从攻入京城到退出京城,前后仅四十二天。
五月初庚寅,福王朱常洵之子朱由崧从南京自大明门进入大内,至武英殿行监国礼。
五月十五日壬寅,朱由崧即皇帝位于南京紫禁城武英殿,以次年为弘光元年,其国号依旧为“明”。
崇祯十年(一六四四年)六月六日,多尔衮占领京城,同时将都城从盛京迁往京师,宣告满清正式入关争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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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瞬间恶化,已经由不得熊储继续观望。
崇祯十年,建两百四十六年(一六四四年)十二月九日,熊储终于答应登基称帝,国号大明,改次年为兴汉元年。定都缅越王府,以桂林府为陪都行在。
左丞相万练,右丞相苗冠,兵部尚书彭无影,吏部尚书张毓秀,刑部尚书侯铭德,户部尚书孙学易,工部尚书孟凡。
以岚儿为皇后,袁鹂卿为妃,严二娘为明妃,苗若兰为兰妃,武藤兰为丽妃,曼黛莉为珍妃。
熊储登基称帝和当初当王爷一样,同样没有祭告天地。
因为他从来不相信什么老天爷,而且现在局势岌岌可危,根本不是加官进爵,安享太平的时候。
称帝的目的是为了战略大局,主要是做给外人看的,所以熊储宣布称帝的唯一告,就是一篇《讨女真檄》:
“朕以幼冲,曾为奴隶,又作杀。混迹于草莽,藏形于民间。妄解侠之本义,不知此生何之。有二忠诚勇烈之士,旦夕而进逆耳忠言,朕故知侠之真谛。”
“惟我大明多难,山河破碎,正是忠臣义士甘就斧斤之时。朕乃建帝后裔,自当挺身临难,挽狂澜于既倒,整国祚之将倾。”
“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方今女真番奴毁我长城,摧我社稷,丧我传承,屠我百姓。罪大及天,罄竹难书,非灭尽不足以靖天下。凡我原臣民,无论顺逆,皆有屠灭番奴,重振汉家天下之重任。”
“至于数典忘宗,靦颜事仇者,皆为大明当灭九族之逆贼,人人得而诛之。今明格赏如左:诛杀范程洪承畴祖大寿尚可喜耿精忠孔有德吴桂等逆贼一人者,赏万金,封总兵,领将军衔。传檄天下,咸与知闻。”
熊储最终决定登基称帝,并不是他已经想通了所有的问题,而是过去半年时间就没有一件事情让他顺心,已经到了国事糜烂的程度,属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崇祯十年六月,整个河北就李自成一支孤军与清兵奋战。虽然大顺政权采取了一些缓和矛盾的措施,努力稳定局势,但没有任何实际效果。主要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李自成进入京城以后杀人太少,牛金星大肆启用了明朝降官降将。大顺军独斗满清精锐骑兵连败九阵,那些降将纷纷倒戈反叛。因为满清入关,打的旗号是“诛灭叛逆,为崇祯帝复仇。”
李自成并非不能容人之人,对于当面忤逆自己的人,他很少追求责任,更不恼羞成怒的杀人。
负责京师城防的襄城伯李国桢,被抓捕后不肯下跪,而是背对着李自成站着。
李自成有些恼怒:“为何不跪?”
李国桢昂然回答:“我乃明朝大臣,没有向你流寇下跪的道理!”
李自成便威吓道:“不跪则把你凌迟处死!”
李国桢回嘴怒斥:“随你的便!”
李自成又威胁道:“不跪就把你全家凌迟处死!”答仍是随你的便。
当李自成说到不跪将把全城百姓凌迟处死时,李国桢这才跪下,不过仍是反面而跪,而且口仍说道:“我是为全城百姓而跪,并不是向你下跪!”
对于这种反复顶撞自己的一个战俘,李自成也没有处死他,而是把他暂时关押。
正因为如此,京师臣武将数千人,为大明朝殉国的不到十人,反倒是重新当官的有一千多人。
第二个原因,前敌主将刘宗敏部下残余四万千人,每个人都是腰缠金票,多则数千金,少则二百金。流民就是流民,现在有钱了就想回家享福,根本不想继续战斗丢了小命。
月,大顺军在河北一败再败,十万大军已经不足四十万,被迫南渡黄河走归长安。
英亲王阿济格平西王吴桂和尚可喜路大军十万人紧追不舍,李自成在长安仍然不能立足。不久放弃长安,经蓝田商州,走武关。
九月,李自成到达平阳后,重新集结长安附近的兵力十五万余人,准备对清军展开全面反击。
多铎督促孔有德耿仲明等明朝降将,统帅汉白旗汉红旗十五万余人,根据多尔衮的命令,组成东路大军进攻山东,准备一举拿下刚刚建立的南明小朝廷。
十月旬,阿济格吴桂尚可喜统帅的清军西进受阻,迫使多尔衮改变原定计划:暂缓对南明王朝用兵,派多铎前往增援,并且要求先救怀庆后取潼关,继而与阿济格部夹攻长安,从而对河南陕西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
十月二十日,李自成的大顺军和多铎的部队,一共有六十余万人,在函谷关以西潼关以东二十里外摆下战场。
二十九日,潼关战役开始。因为阿济格多铎集了四百多门大炮猛轰,李自成的主力部队十六万人在刘宗敏率领下,虽然悍不畏死地反复冲杀,但是损失极大,主力部队十不存。
十一月,张献忠改元“大顺”,以成都为西京,以原明蜀王府为皇宫,登基称帝。
大西国正式成为与长安李自成已建立的大顺国南京的南明弘光帝政权,以及业已入主北京的清朝鼎足而立的第四个国家政权。
张献忠称帝之后当然要拓展疆土,可是能够拓展的方向没有选择,向南向东都不行,所以张献忠选择北进汉攻打李自成的后方。
李自成也没有想到张献忠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捅刀子。
面对阿济格多铎张献忠的路夹击,李自成被迫放弃关南下。
这是一个巨大的战略错误,也算是拼命的无奈之举。
大顺军成立以来,就是和大明卫军作战,对于满清骑兵的野战骑射能力,并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也没有找到更好的应对之策。
结果大顺军向南撤退到河南平原地区,变成了满清的骑射部队的天下。两军先后大规模会战八次,大顺军在满清骑射部队的轮番冲击下均遭惨败。
但是,真正给大顺军致命一击的,并不是满清精锐骑兵,而是见风转舵的丞相牛金星逃跑。
牛金星是李自成后期最为倚重的军师,参与了所有军大事的决策过程,掌握着全部兵力部署的方案。
宋献策被边沿化,牛金星又叛逃,是李自成用人不当的报应,也让他的所有部署大白于天下。
军师叛逃打击士气的同时,兵力部署泄密的危害更大。大顺军顿时就变成了单方面被精锐骑兵追杀的溃败局面,只能拼命向南方湖广地区逃窜。
也就是在李自成丢掉襄阳城南阳城,刘宗敏的前锋部队已经败退到礼山县(今大悟县)的时候,熊储知道不能继续观望了。
现在的情况是,李自成的大顺军虽然还有数十万之众,但却散落在陕西河南湖广的广大区域之内,已经无法形成合力正面抗击满清的两路大军。
熊储立即宣布登基称帝,目的是做到师出有名,同时尽快完成战略部署。
“现在时不我待,我们需要组建两座大营构成掎角之势,准备应付未来的残酷局面。”
熊储并没有什么皇帝的架子,更没有穿什么龙袍,仍然是一身白色短衫在英武殿召开最后一次战略会议。
“苗冠为主将,彭无影和沈惜月为副将,组建长沙大营,立即收复广西全境,全力经营江北湖广地区,统一指挥湖广广西南越省境内的部队,尽快完成兵力展开。”
“万练为主将,张毓秀和侯铭德为副将,组建贵州大营,立即收复云南贵州全境,昆明沐王府丽江王府及其所有土司政权一律摧毁,统一指挥缅越王府西南地区的部队,尽快完成兵力展开。”
“我们没有时间浪费,鄱阳湖以西夔州以东大江以南的广大地区,就是我们大明的地盘,也是我们和满清鞑子决战的战场。凡是和我们战略目标相违背的势力,一律铲除。”
“需要注意的是,不管是南京朱由菘的弘光朝廷李自成的大顺军张献忠的大西军,大家都互不干涉内政。只要抗击满清鞑子,我们就可以合作。如果胆敢对我们大明不利,一律歼灭之。”
“在收复广西云南贵州的过程,取缔所有的土司,消除所有的奴籍。对于当地原有的朝廷官员一律不杀。愿意留下来继续做事的人,经过审查没有劣迹的可以继续留任。对于想离开的人,一律出具通关引放行。”
“接下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我就在桂林府坐镇,苗冠坐镇衡阳,万练坐镇贵阳府。我们的主要敌人就是满清鞑子和敌对势力,主要战略目标就是稳定大江战线。现在让工部孟大人谈谈情况。”
熊储简明扼要说清了未来的总体部署,接下来当然就是部队的装备问题。如果不能挡住满清骑兵,一切都是空话。
“陛下各位大人:最近年时间,我们的匠作营充分利用云南和西南沿海地区的资源,加上精研不列颠人荷兰人葡萄牙人的火器,对鸟铳火炮的改进取得了巨大进展。”
孟凡摊开厚厚的账簿,摇头晃脑的说道:“经过无涯子道长和他的一百多师兄弟努力,火药的威力得到了极大提升,所以鸟铳有了进步,从燧发鸟铳过渡到了撞击鸟铳。”
“因为火药威力提升,现在的鸟虫分为两种:一种是喷射四十五粒铁砂,主要进行面打击。一种是射出一颗弹丸,主要是定点射杀重要目标。”
“孙传庭发明的火车,其实也有它的好处。只不过他们缺少畜力,所以运动不方便。我们匠作营在原来的炮车基础上,结合孙传庭的火车对于火炮进行了改进,大炮重量更轻巧,射程更远,专门对付敌人的骑兵。”
“现在的炮车加大了尺寸,统一装备一门四百八十斤的四寸口径大炮,采用了撞击发火方式,配备装药子铳十二个。利用战船上的绞架原理,在炮车上安装了绞盘,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连开十二炮,打击距离五里。”
“因为这里盛产牛角牛筋,所以我们的弩箭车射程更远,一次发射十二支铜制弩箭,威力比以前更大,主要目的是打击敌人冲锋的集团步军。”
看了看孙学易和彭无影,熊储这才笑道:“孙大人和彭大人,孟大人已经解决了装备问题。你们里的后备军现在情况如何?我知道你们处心积虑为的就是今天,现在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满清鞑子从努尔哈赤开始就想进入原,现在多尔衮已经把大本营搬到了京师。一旦全面开战,肯定不可能短时间解决战斗。我们需要做好长期作战的准备,如果没有足够兵力补充的话,战争无法持续下去那就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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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破碎之际,皇帝不堪受辱而自杀殉国,并不一定会让所有人同情,也不一定让所有人悲伤,反而会让很多人兴奋。
崇祯皇帝朱由检在煤山上吊自杀,就有很多人高兴。
不仅仅是大顺王李自成高兴,也不仅仅是满清鞑子多尔衮高兴,其实还有很多人喜出望外。
明王朝宗室的残余分子,就有不少人心窃喜。
崇祯皇帝朱由检自杀殉国了,暗兴奋的人真的很多。
他们并不关心大明王朝是不是山河破碎了,也不关心大明子民是否能够活下去。
他们不过是妄图乘乱谋取大位,梦想黄袍加身,登上九五至之尊,君临天下而已。
要说这些本该痛不欲生,而实际上还在喜不自禁的人,除了洛阳福王世子朱由崧璐王朱常淓唐王朱聿键鲁王朱以海等人之外,朱亨嘉也是其的一个。
朱亨嘉,广西桂林府第十二代靖江王朱履佑的庶长子,第十代靖江王。大厦将倾之际,他也不甘寂寞,四下活动。
可惜朱亨嘉距离南京太遥远,而且他不是太祖皇帝朱元璋的嫡系血脉,也没有东林党做靠山,所以第一轮继承大统的人选就轮不到他。
虽然把崇祯皇帝整死了,大明朝也被整得奄奄一息,但是东林党人并没有罢休。
东林领袖钱谦益跋扈,东林党干将史可法乱政,朱家子弟的活路死路,都掌握在他们。
在崇祯太子及定永二王无法逃到南京继位的情况下,洛阳福王世子朱由崧本为第一顺位继承人,然而东林党人却持相反意见。
他们害怕朱由崧即位后旧事从提,全面追究东林党昔日制造的“案”(天启年间的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反对老福王继统及攻讦郑贵妃(朱由崧祖母)干政之事。
以东林领袖钱谦益干将史可法为首,以立贤为名,大张旗鼓地推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继承人——潞王。
潞王朱常淓是神宗皇帝朱翊钧的侄儿子,血统偏远,和嫡亲血脉洛阳福王朱常洵朱由菘根本没得比,完全没有继承大统的理由。
如果潞王可立,何人不可立?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继承大统,天下还不乱套?
钱谦益史可法等东林党人为了一己私利,根本没有想过乱套不乱套,甚至觉得越乱越好。
史可法更是嚣张至极,公然大肆联络各地东林党人,一起上书污蔑福王世子朱由崧“在藩不忠不孝,恐难主天下。”
洛阳福王朱常洵数年前就在洛阳被李自成杀掉了,福王世子朱由崧一直在四处逃难,最后躲在都凤阳城,根本就没有继承洛阳福王的基业,何来“在藩”?
史可法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公然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大肆污蔑。为了争权夺利,竟然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格,连做人的底线都没有。
东林党人因为自己读了好多好多书,写章进行人身攻击就是他们的拿好戏。史可法等人为达目的不择段的丑恶嘴脸,由此可见一斑。
幸亏福王世子朱由崧不是傻子,竟然懂得“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基本道理,在原总督京营太监卢九德的帮助下,直接向雄踞江北的镇总兵求助。
高杰黄得功等人本来就是野心勃勃的流窜军阀,其本质就和李自成张献忠差不多。眼见有“定策拥立”的大买卖可做,真是无本而有万利的好会,自然一拍即合。
高杰黄得功等人甩开他们的顶头上司——正与史可法密商的凤阳总督马士英,做起了定策元勋,于是有了“四镇拥立”的闹剧。
马士英老于官场,见利忘义是他的“本职工作”。看见自己部将高杰黄得功等人窝里反,他赶紧跑到朱由崧的行宫指天发誓表白心迹。
马士英“悬崖勒马”,把东林党人的得力干将史可法甩卖出去,成为朱由菘身边“从龙臣”第一人。
消息传到南京,所有参与拥立潞王朱常淓的人无不大惊失色。
跋扈嚣张的史可法被人卖了,但他自己还蒙在鼓里,仍然在四处指画脚。
最关键的是,史可法在写给马士英的信怒斥朱由崧“昏聩糊涂,不堪重任”,继续给福王世子朱由菘身上泼脏水,为拥立潞王朱常淓造势。
志大才疏的史可法万万没有想到,他在关键时候白纸黑字的连续封秘信,成为落在马士英铁证如山的把柄。
封秘信转到了朱由菘,变成了马士英“甘冒奇险,打入东林党内部破解阴谋”的巨大功劳。
这个把柄可不得了,朱由菘已经把“贰臣史可法”打入另册,并且死死记在心里。只不过现在自己的实力不够,朱由菘没有表示出来而已。
不能怪朱由菘小气,也不是小心眼。在争夺九五之尊的道路上,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血腥之路。
史可法的所作所为,本来就是要把福王世子朱由菘置于死地。一旦璐王朱常淓被拥立成功,第一个拿来祭旗的就是福王世子朱由菘。
拿到了史可法的铁证,掐住了东林党人的咽喉,马士英随即带领大军六千,杀气腾腾的护送朱由崧来到南京浦口,争位闹剧尘埃落定。
忙了半天也没有捞到一个“从龙拥戴之功”,满心悔恨的史可法和东林党领袖钱谦益即便是怒气冲天,也只好暂时接受这个现实。
朱由崧如愿以偿挫败了钱谦益史可法等东林党人的阴谋,击败璐王朱常淓登上九五之尊,这就是南京弘光皇帝。
朱由崧如愿了,于是开始“大赏功臣”。
马士英等以拥戴有功,起用阉党余孽把持朝政,与史可法高弘图等东林余党针锋相对,埋下了彼此倾轧,动荡不安的火种。
朱由崧如愿了,黄得功高杰马士英等人加官进爵自然也就如愿了,但是还有很多人就不满意。
东林党领袖钱谦益不满意,东林党干将史可法不满意,唐王朱聿键不满意,鲁王朱以海不满意,璐王朱常淓不满意,靖江王朱亨嘉也不满意。
大家都不满意,自然就会有好多小动作,靖江王朱亨嘉也有自己的小动作。
孙金鼎,早年犯罪充军到岭南,被靖江王朱亨嘉破格收留,而且累官至参赞军大学士。
敢犯罪的家伙一般都不是傻瓜,孙金鼎也不是傻瓜,“吃一堑长一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道理很明白。
有了靖江王朱亨嘉的赏识,孙金鼎开始谋划自己的势力圈,选定的目标就是刚刚来到柳州参将位置上,还没有站稳脚跟的陈邦传。
经过一番运作,孙金鼎和陈邦传结为了儿女亲家,终于有了军队的势力做后盾。
在王府当一个大学士,这都是虚衔,孙金鼎很不满意自己现在的高度。
靖江王朱亨嘉蠢蠢欲动,这门心思当然不能瞒过孙金鼎的眼睛。
要想步步高升,那就只能借力行船,水涨才能船高。
南京那边弄出了一个皇帝,好多人都飞快的加官进爵,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当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功名利禄,官阶地位吗?
广西总兵杨国威桂林府推官顾奕等人也想以拥立为功,然后位极人臣。
大家都想一步登天,孙金鼎感到自己的会来了,于是开始大肆串联。然后带着“武百官”章劝进,推波助澜。
朱亨嘉根本不管别人是不是做了皇帝,他居然身穿黄袍南面而坐自称监国,纪年用洪武二百八十年,改广西省会桂林为西京,和南京分庭抗礼。
杨国威被委任为大将军,封兴业伯;陈邦传封为柳庆(柳州和庆阳)总兵;孙金鼎为东阁大学士;顾奕为吏科给事;广西布政使关守箴提学道余朝相等在桂林的官僚都参与拥戴。
为了扩大影响,争取多方支持,朱亨嘉还派使者前往湖南贵州等地颁诏授官,檄调柳州庆远左江右江四十五洞“土狼标勇”,以增加自身兵力。
此时,刚刚从南京赶过来赴任的广西巡抚瞿式耜巡按郑封,正在梧州商议接下来如何处理广西事务,结果得到了靖江王朱亨嘉僭位的消息。
这是要造反啊,简直岂有此理。
瞿式耜立即檄令柳州参将陈邦傅保持戒备,又以巡抚印通知土司“狼兵”不得听从靖江王朱亨嘉的调令。
殊不知陈邦传已经“拥戴新君”有功,早就加官进爵当了柳州庆阳的总兵,瞿式耜的命令根本就没用。
朱亨嘉深知广西巡抚的态度直接关系到自己“事业”的成败,企图加以笼络,所以不想把事情做绝了。
他先派顾奕为使者,携带诏令任命瞿式耜为刑部尚书,遭到瞿式耜的严词拒绝。
竟然没有人把自己这个“奉天承运的皇上”当回事,这还得了吗?
朱亨嘉一怒之下亲自统兵来到梧州,把瞿式耜郑封给抓了起来,准备押回“西京桂林”软禁于靖江王府,彻底控制整个广西。
广西境内发生的一切自然不能瞒过别人,况且朱亨嘉并没有想过隐瞒这件事情,而是派出使者四处封官许愿,生怕别人不知道。
如此一来,朱亨嘉登基当皇帝的消息当然传得飞快,然后就惊动了好多人。
惊动了好多人,就会生出好多故事,可惜朱亨嘉并不明白这个道理。
抓住了瞿式耜之后,朱亨嘉利用巡抚大印暂时稳住了广西的局势,却感到广西“地方狭小,兵马钱粮件件有限,难以为守,立志要下广东,先到肇庆会同两广商议而行,以观天下形势,以为保守之资。”
朱亨嘉命令“大将军”杨国威留守“西京桂林”,自己带领兵马由水路出平乐梧州,以参赞严天凤范友贤为将军,充当左右前锋。
不料,肇庆府的两广总督丁魁楚早就采取动作,已经命令参将赵千驷严遵诰都司马吉翔等统领精兵数千向梧州桂林进发。并且派出密探赶到柳州,给陈邦傅许下了“征蛮将军”的“高位”。
朱亨嘉和丁魁楚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一路上都是志得意满。一个做梦都是“威加四海”,另一个幻想着“建功立业”,飞黄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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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布政使司梧州府,下辖九县一州,分别是苍梧藤县容县岑溪怀集北流博白兴业陆川九县,郁林一州。
朝廷原来比较固定的四大总督府,分别是蓟辽保定宣大山西陕西边两广总督。其,两广总督府的治所就在梧州府。
朝廷设置两广总督府主要目的,就是应付此起彼伏的瑶族苗族叛乱,扼制交趾南越势力的扩张。
一直到嘉靖四十年,两广总督府才迁往肇庆府。
梧州城,最早是秦始皇征南大将赵佗修筑的,他平定百越之后在此自立为南越王。
南越王城就在桂江和浔江交汇之处的东北岸,历经汉唐宋各朝代多次扩建,就是现在的梧州城。
桂江,发源于北面的桂林;浔江,发源于十万大山北麓。两江交汇形成西江,流经广州直通澳门进入南海,也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出发地之一。
正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造成梧州府舟楫便利,运兵快捷,从来都是一座军事重镇。
不能控制梧州,就不能扼制广东,也就无法保证广西的安全,所以梧州城是历朝历代都不敢掉以轻心的地方。
听到广西发生的事情,就有一个人非常气愤,已经把客栈的茶杯摔碎了只。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微服亲征”的“大明皇帝”朱胜鑫,也就是熊储熊大杀。
“大顺军彻底崩溃了,整个江北都没有成建制的抵抗,全部都成了阿济格多铎的天下。这帮混蛋不想着驱逐鞑奴光复河山,竟然还在窝里斗,是人是鬼都在做梦当皇帝!”
熊储气得直喘粗气:“互相争权夺利,已经搞得外敌入侵,国土沦丧,片瓦难存,他们还不肯罢。竟然还有自相残杀的兴趣,都是一帮不肖子孙,简直不可救药!”
丽妃曼黛莉赶紧摆:“嘘——公子噤声,这可不是在我们自己的皇宫里面,小心别人听见!”
熊储急得团团转:“现在已经火烧眉毛,周昶和周曦的内卫营有消息过来没有,他们到什么地方了?”
“朱亨嘉行动迟缓,一切都在掌握之,公子不要着急。”曼黛莉低声说道:“周昶率领两千精骑已经插向封川县(今封开县),周曦率领两千八百精骑已经绕到白云山东南。两面夹击之下,朱亨嘉肯定一网成擒。”
原来,熊储决定组建长沙大营贵州大营之后,他自己承担了平定广西南部的责任,配合苗冠彭无影搞定靖江王府,拿下桂林府靖江王府作为行在。
兴汉元年(一六四五年)五月初八日,熊储命令苗冠万练同时开始采取动作,他本人也率部北上。
熊储是一个杀,虽然对外宣称当了“大明皇帝”,但是杀的思维方式并没有什么变化。
别的皇帝亲自出马打仗,都是叫做“御驾亲征”,一定要伞帐林立,声势浩大,才能显出皇家气象,生怕别人不知道。
但是到了熊储这个“大明皇帝”这里,就变成了“微服亲征”。堂堂一个皇帝摇身一变成为隐形杀,自然是生怕被人发现了。
既然是“御驾亲征”,车马伞盖自然是有的,韩冰茹统帅的内卫女兵营四千八百人,专门护送车驾,里面就是皇后妃子侍女们,总人数超过六千。
担任平定广西全境重任的主力部队,就是安南省行军大都督樊涛副都督亚斯布鲁,两员副将分别是陈捷超侯笃,统帅兵马两万四千人。
两支部队加起来,就是浩浩荡荡的车驾队伍万多人。只不过现在并没有进入广西境内,还在升龙城镇南关那边一天走十里,一路上观风景慢慢晃悠着。
熊储决定“御驾亲征”之前,周昶周曦的内卫营四千八百人为前锋,早就已经悄悄北上。
根据熊储的命令,周昶周曦这一对双胞胎兄弟带领内卫营四千八百余人,秘密翻越十万大山之后顺着浔江东下,按照杀的套路开始执行熊储的计划。
熊储自己身边除了丽妃曼黛莉之外,就只有“白凤卫队”的原班人马,二十四名女兵。
熊储他们二十六人乔装改扮,兴汉元年(一六四五年)六月十日悄悄潜入梧州府的一处联络站,六年前开办的“浔江客栈”,准备浑水摸鱼。
靖江王朱亨嘉的基本情况,十年前就已经是彭无影苗冠的重点盯防对象。如果不是熊储一再压制,桂林府靖江王府早就换了主人。
两百多年繁衍下来,现如今的靖江王一脉,仅仅宗室成员就有两千四百余人,加上各种乱八糟的伺候者,属于靖江王府的总人数接近万人。
朝廷祖制规定:靖江王府岁银五千两粮米两千石。
这么一点钱粮要想养活那么多人当然是不行的,于是就要在地方上进行盘剥,然后就是天怒人怨,苗族瑶族彝族连年造反。
朱棣一脉的朱家子弟,过去两百多年出了无以计数的藩王,但都有一个相同的传统:敛财成癖,视财如命。
朱亨嘉作为第十代靖江王,当然把祖宗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积累两百多年的金银财宝,都存放在王城独秀峰九十座“内库”里面。
彭无影当年是飞鼠门的门主,专门窃取各大势力的隐秘之事。
靖江王府作为永州府大观堡的邻居,彭无影对于里面的一切当然了如指掌。同时已经把王府里面的金银财宝看作是熊家军的财富,当然不允许别人染指。
熊储本来对于靖江王一脉并不想采取严酷的措施,他命令自己的两个徒弟周昶和周曦先行,主要目的不过是探路,为自己尽快赶到桂林府做准备。
但是,扈媚娘带领个人化妆之后在前面开路探听消息,很快就掌握了靖江王朱亨嘉的最新动态。
山河破碎之际还在图谋个人的荣华富贵,这帮人纯粹是自己作死。
熊储认为这些人留着就是祸害,那就没有必要继续留着,所以对于承担穿插任务的周昶周曦兄弟要求就更加急迫。
“公子,你着急也没有用。朱亨嘉的这次行动对我们有好处,可以说是帮了我们的大忙才对。”扈媚娘一边给熊储揉肩,一边轻声说道:“朱亨嘉之所以迫不及待,好像满清鞑子已经发起进攻,南京那边出大问题了。”
“那边的小朝廷派出来广西巡抚瞿式耜兵部寺郎张同敞锦衣卫指挥使于元烨,结果刚刚赶到梧州就被朱亨嘉一网打尽。据说朱亨嘉想让瞿式耜投靠自己,结果被臭骂一顿。这些人都被关在龙母庙,广西已经没有父母官。”
这是最新的消息,熊储只能临时调整计划:“朱亨嘉的大军出发没有?”
“准备明天凌晨出发赶往肇庆府。”扈媚娘摇摇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柳州参将陈邦传没有赶到梧州。柳州府的千人没有及时赶到,朱亨嘉里只有八百骑兵和两千步军。”
熊储眉头紧锁:“瞿式耜张同敞于元烨不是还有六百卫队,怎么会一下子就全部被抓了?”
扈媚娘点点头:“那些人全部被关在龙母庙,朱亨嘉留下百步军在梧州城负责看押被关押的那些人。”
熊储点点头:“龙母庙在什么地方?”
扈媚娘笑道:“龙母庙并不大,前后两进八间房,就在北门外六里的桂江边上,紧贴着东面的白云山,和桂江西岸的白鹤观隔江相望。”
“黛莉,让姐妹们做好准备,看样子我们又要干回老本行。”熊储眉头一掀:“好久没当杀,明天要试试看。如果能够把那些被关押的人救出来,就可以搞清楚南京发生了什么事情。”
曼黛莉有些疑惑:“公子,我们不过是要拿下朱亨嘉,然后搞定桂林靖江王府,管那些人干什么?这不是无事生非吗?岚儿皇后再强调,公子现在可是大明皇帝,绝对不能轻易涉险,我不答应。”
“我涉险?”熊储微微一笑:“你这个丫头倒是说说看,放眼天下现在有谁能够杀得了我?”
曼黛莉撇撇嘴:“有没有人能够战胜公子,奴婢不知道。但是皇后妃明妃专门和奴婢说过,好像叫做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现在是皇上,就要有皇上的样子,怎么可以亲自动?”
“什么皇上不皇上啊?”熊储听见皇上两个字就头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都是为了糊弄外人的,我还是我。再说了,我们对外面的事情都不了解,斥候营传递消息不仅有时间偏差,真实性也需要考虑。”
“如果把瞿式耜等人弄出来,应该可以得到很多真实的消息,这个非常关键。我并不是要轻易涉险,目前满清鞑子究竟如何了,前锋部队已经打到了什么地方,统兵大将是谁,对于我们接下来的战略布局至关重要。”
曼黛莉一挥小:“奴婢带人走一趟就是了,你这位皇上就在客栈呆着吧。如果奴婢搞不定的事情,你去了也不一定能够拿下来。”
在梅蕊儿没有返回来之前,曼黛莉现在仍然是熊家军的第一高。
“那也行。”既然曼黛莉决定亲自走一趟,熊储也是无可奈何:“当皇上就是麻烦,简直就是一道枷锁。记住:百步军挡不住你,尽量不要杀人。至少在没有搞清楚事情原委之前,暂时不能杀人。”
“别人都是看杀人多少计算功劳,只有公子喜欢啰嗦。”曼黛莉转身出了房门,却把扈媚娘留在这里。
“她这是什么意思?”熊储的眉头又皱起来。
扈媚娘靠在门框上嘻嘻一笑:“还能什么意思,不就是担心陛下逃出去遇到危险啊,让奴婢在这里贴身护卫呢。嘻嘻。”
“不准叫陛下,更不准叫皇上,你还是叫公子比较顺耳。”熊储摇摇头:“她们二十几个人对付百多人会不会有危险?我们应该过去看看才对。”
扈媚娘刚要说什么,结果嘴巴还没有张开,身形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熊储本来准备起身,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随即又安然在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脸上也露出了一抹微笑。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随着扈媚娘的瞬间返回,而且带进来一个人,然后得到一个新的消息,让他莫名其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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羚羊峡属于肇庆城西南方向的西江河道,峡谷绵亘十八里,河道狭窄河床切割极深,两岸陡坡险峻。
江边只有船工系缆登山拉纤的小路,属于西江上游最难走的路段之一,常人无法通行。
西江流经肇庆城附近,江面宽度超过两里。进入羚羊峡以后河道宽度突然收窄,仅仅只有半里左右,最窄处才六十丈。平均水深超过二十丈,水流湍急,漩涡成堆。
明正统十年,高要县知县陆驹从这里经过,体会到纤工苦况,遂开始在峡山冷坑等处筑桥梁,以便利行人和船只上行。到明万历十年才凿石路,称为西江古栈道的“峡山旱路”。
十八里羚羊峡属于兵家绝地,没有万全的保障,只要是稍微有一些兵法常识的将领,都不敢随意由此进兵。
刚好就有一个人对于军事狗屁不通,而且曾经还因为畏敌怯战被发配充军,他就敢大摇大摆率领六千步军穿越羚羊峡。
这个人就是新任两广总督丁魁楚。
丁魁楚,字翘,号光,万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进士,河南永城人。崇祯四年升任保定巡抚,崇祯年任户部侍郎,崇祯九年官至河北巡抚。
崇祯九年五月,满清鞑子以阿济格为将,率师八万余从独石口入犯,袭击延庆昌平等地,侵掠京城人畜十八万东归。
由于丁魁楚畏敌怯战,放任满清鞑子入关大肆抢掠,崇祯皇帝朱由检一怒之下把丁魁楚贬职发配。
丁魁楚虽然在政务军事上狗屁不通,但是他搜刮民脂民膏很有一套,所以很有钱。
崇祯皇帝朱由检最急需的就是银子,结果丁魁楚给朝廷助饷六万两之后,被就地释放回乡。
刚好刘超发动“永城兵变”,丁魁楚设计擒杀刘超之后,又被起复为总督河南湖广加兵部尚书衔。
因为平刘超之乱与马士英共事一段时间,结果朱由菘登基当皇帝之后大封功臣,马士英想到了自己的“老同事”,所以丁魁楚被任命为两广总督。
扈媚娘从房间闪身下楼,然后带上来一个人,正是内卫营统领周昶的亲兵队长周长福。
“末将参见陛下!”
熊储摆摆让周长福起身:“长福,周昶那边的情况如何,你连夜过来所为何事?”
周长福躬身抱拳说道:“启奏陛下:我们已经按时赶到封川县,切断了梧州和肇庆之间的联系。可是肇庆方面昨天发生了一件怪事,统领大人不敢做主,所以命令末将赶紧过来向陛下禀报。”
熊储闻言一惊:“肇庆城发生怪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用着急,尽可能详细说说看。”
周长福微微一笑:“末将说不清楚,还是让另外一个人过来向陛下陈述比较好。”
周长福话音未落,扈媚娘已经转身出去拧着一个人进来扔在地上,全身盔甲在地板上撞得叮当响。
熊储大感奇怪:“这是一员武将啊,他是谁?”
“启奏陛下:他就是两广总督丁魁楚。”周长福口说话,却俯身抓起那个人的左肩扯了起来,然后双脚连踢之下,那家伙已经跪在熊储面前:“狗官还不拜见陛下!”
熊储重新坐回太师椅,盯着地上跪着的家伙:“你就是丁魁楚?”
“是是是,下官正是丁魁楚,不知您是哪位陛下?”
丁魁楚这一问,让旁边的扈媚娘差点儿笑出声来,幸亏她发觉不对,赶紧用捂住了嘴巴。
熊储皱了皱眉,脸色就不好看了。
在一个国家里,竟然有人问出“您是那位陛下”这么一个古怪问题,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只有同时出现两个以上的皇上,别人才会问出这么一个稀奇的问题。
一个国家同时出现很多皇上,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经彻底乱套了,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脸色都会不好看。
自己的皇上脸色不好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周长福赶紧低声喝斥:“狗官大胆!瞎了你的狗眼,这是我们大明兴汉皇上!”
丁魁楚,大概五十来岁年纪,上半身穿着锁子连环甲,只不过头盔不见了。下身穿着藏青色马裤,说明此前应该骑马。
熊储盯着匍匐在地上的家伙看了半晌,才摆摆问道:“长福别发怒,并没有几个人认识我,这不能怪他。你就是两广总督丁魁楚?听说你带着六千人出来,为什么会被抓住?”
既然是一个皇上,熊储却不称“朕”,这还真是一个稀奇事。
丁魁楚微微抬起头翻眼偷看一下,随即在地上磕头:“陛下圣明,罪臣罪该万死!不过,罪臣并非被抓住了,而是主动过来投降的。”
“主动过来投降的?”熊储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周长福:“堂堂两广总督,掌握着广东和广西的全部兵马,怎么会主动过来投降,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长福点点头:“陛下圣明,问题就出在这里。我们是前天晚上悄悄赶到封川县潜伏的,但是昨天清晨突然从肇庆方向过来百多人,而且都打着白旗。陛下请看,这就是丁魁楚两广总督的印信。”
直到这个时候,周长福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黄布包,双递给熊储:“根据这个家伙的交代,据说是被人逼着过来投降的,而且不是六千人过来,一共有一万千多人,带着全部的辎重粮草和军械一起投降。”
熊储翻看着一枚黄铜铸造的虎头金印,很随意地问道:“丁魁楚,这是怎么回事,谁逼着你过来投降?”
丁魁楚以额触地拼命磕头:“启奏陛下:罪臣也不知道肇庆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罪臣此前接到报告,靖江王朱亨嘉竟然打着太祖皇帝的年号谋逆,还扣押了广西巡抚瞿式耜大人,所以就带领六千精兵过来讨伐。”
“可是大军还没有开拔,整个肇庆城就已经被包围了,而且肇庆府总兵的军队合计四万余人,全部被押送到城下。罪臣被逼无奈,只好对敌请降。”
“可是对方并不接受罪臣的投降,而是经过挑选以后,让罪臣带着最精锐的一万千六百人过来,要找大明兴汉皇帝陛下投降。”
熊储一拍桌子:“胡说八道!既然对方把肇庆府周边的所有军队押到城下,而且你已经和对方交谈过,又怎么会不知道肇庆城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容禀!”丁魁楚只能拼命磕头,说话都开始颤抖:“对方数万人都是包着白头巾,把脸上都盖住了。甚至还憋着嗓子说话,罪臣实在是分不请他们究竟是何人。对了,罪臣的广东水师被他们俘虏了,所以才会措不及。”
熊储对于突然在肇庆城外出现数万白巾蒙面的大军充满了疑惑,但是现在没有的信息佐证,所以只能憋在心里。
“这也罢了。”按下心头的疑问,熊储换了一个话题:“听你的口音是原人,什么时候当上了两广总督?还有,南京的朱由崧,也就是你们的弘光帝,现在情况如何了?满清鞑子到了什么地方?”
哇的一声,丁魁楚竟然大哭起来:“陛下有所不知,南京早就已经陷落,弘光帝在芜湖被满清鞑子俘虏了!”
“什么?”满清鞑子竟然已经攻陷了南京,熊储这才真的大吃一惊:“别哭了,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随着丁魁楚半真半假的一番哭诉,熊储终于听了一个大概,同时对于接下来的局面充满了忧虑。
原来,今年(一六四五年)春,由长安回师江南的满清鞑子多铎部从虎牢关(今河南荥阳汜水镇)分兵路,大举攻打南明弘光政权。
满清鞑子先攻占弘光政权在河南地区的统治心归德(今河南商丘),所过州县,望风而降。
四月初九,满清鞑子由归德分成两路,一路由多铎率领,进攻亳州,指向淮南;一路由都统准塔率领,进攻砀山徐州,指向淮北。敌人分两路而来,弘光政权岌岌可危。
然而这时的弘光政权内部,正在进行激烈的党争,甚至出现了南明“大案”(大悲案太子案童妃案)。
弘光帝朱由崧昏庸无能,朝政把持在马士英阮大铖等,这些人排斥异己,卖官鬻爵。
镇守江北四镇的刘泽清高杰刘良佐黄得功四个总兵,因为此前有了拥立之功,在大敌当前之时不是考虑如何迎敌,而是互相争权夺利,彼此仇怨极深,没有一个人以国事为重。
当时江南有民谣:“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相公只爱钱,皇帝但吃酒。”
四月十八日,满清鞑子包围扬州,史可法困守孤城,誓死不降。
二十一日,总兵李栖凤监军副使高歧凤出城投降,守城力量更为薄弱。多铎曾先后给史可法五封书信,但是没有下。
二十五日,满清鞑子以大炮轰塌城墙西北角,攻破扬州。多铎纵兵大肆屠杀居民十天,死难者超过八十万人。
五月二十四日,满清鞑子逼近南京,赵之龙钱谦益跪地献城,南京沦陷。弘光帝(福王)不久后被执于芜湖。
清内院大学士洪承畴代替多铎,赴南京总督军务,加强政治招抚。博洛李成栋刘良佐等率满清鞑子进攻杭州,一路上,南明地方官员纷纷不战而降。
六月十日,明潞王朱常淓在杭州投降。
与此相呼应,阿济格在湖广江北镇压大顺军主力,目前已经占领襄阳,兵锋直指武昌岳州。
前不久,浙江的鲁王政权和在福建的唐王政权得以从容建立起来。
六月,明朝士绅张国维等迎鲁王朱以海于绍兴,号称监国。不久,礼部尚书黄道周和郑芝龙等复立唐王朱聿键于福州,改元“隆武”,于是出现了鲁王和唐王两个政权。
丁魁楚就是所谓“隆武皇帝”朱聿键刚刚加封的封疆大吏。
由于靖江王朱亨嘉不甘寂寞,也宣布桂林为西京登基称帝,所以一下子就有了位皇帝。
再加上熊储突然出现,那就是四个皇帝。如果算上李自成张献忠,现在就有六个皇帝了。
正因为如此,丁魁楚此前才会有“不知您是哪位陛下”这个巨大的疑问。
熊储还想问一下其他的问题,没想到门外一阵喧闹,门外已经传来曼黛莉的清脆嗓音,他才知道已经天色大亮。
随后被带进来一个人,熊储终于知道丁魁楚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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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你说的是真的?”
“陛下,我还能说瞎话吗?当然是真的。因为马士英的关系,弘光帝便任命丁魁楚总督河南湖广,兼巡抚承天德安襄阳。还未上任,适逢两广总督沈犹龙入朝任侍郎,丁魁楚便改任两广总督。”
“大姐,你还是叫我兄弟吧。从万福楼开始,我就喜欢听这个称呼。如果亲近的人都叫我陛下,我就变成孤家寡人了。孤家寡人就是独夫民贼,我不喜欢。这个丁魁楚难道真的像大姐所说的那么不堪?”
“唉,人家巴不得高高在上,只有你一天到晚战战兢兢。兄弟就兄弟吧,反正我也没有兄弟,现在有一个当皇帝的兄弟似乎也不错。至于这个丁魁楚是不是东西,不是我说的,他有妻妾四百二十六人,兄弟就应该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了。”
天亮时分,跟随曼黛莉赶到梧州城“浔江客栈”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接替严二娘的彭婆镇万福楼客栈老板娘:莫九娘。
熊储对外称帝之后,作为“皇帝的姐姐”,莫九娘被封为“大明国长公主”,执掌“潜龙集团”,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内廷单独觐见熊储。
之所以去掉杀两个字不叫“潜龙杀集团”,就是因为潜龙集团的性质和任务都变了。
杀集团是一个民间“经营构”,杀人是为了做生意赚钱。
潜龙集团属于朝廷的权利构,主要是针对敌人采取行动,基本任务就是探听各类消息,同时执行一些内部清理任务。
长公主莫九娘的潜龙集团,现在有成员一万二千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暗活动。
莫九娘从怀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开说道:“丁魁楚,现年五十四岁,万历四十四年进士。正妻九人,平妻五十六人,偏房妾室合计百六十一人。”
熊储扶额惊呼:“我的天呐,四百多人?虽然俗话说妻妾成群,但四百多人也实在是太离谱了吧?我就奇了怪了,那家伙如何照顾得过来?他不是进士出身吗,这算什么读书人?”
莫九娘翻着小册子说道:“读书人?所谓读书人,也就是‘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的代名词,丁魁楚不过是一个典型的代表而已。肇庆城查获丁魁楚个人财产,仅仅黄金就有二十八万两,白银两百四十万两,珠宝首饰无以计数。”
“该杀!”熊储脸上仿佛要滴下水来:“疯狂敛财到了这种天怒人怨的程度,不管是什么人,大姐今后一定不能软,全部杀无赦!”
莫九娘合上小册子:“真正该杀的,还不仅仅是疯狂敛财。兄弟,说来你都不相信,这个丁魁楚的疯狂表现,那真是旷古绝今的奇葩。”
“你知道吗?丁魁楚为了不消耗自己的钱财,他的妻妾四百多人并不是自己用的。下的人立功了,他不是奖励金银,而是让自己的妻妾去陪立功人员睡一觉。”
什么叫目瞪口呆?熊储靠在太师椅上张口结舌,那就是最好的写照。
“什么狗屁读书人?简直就是人间的败类!”莫九娘的脸上涨得通红:“朱棣当年倒行逆施,他传承下来的一脉自然都是倒行逆施。上行下效的结果,就是王公贵族官宦权臣,全都是贪赃枉法之徒。”
“兄弟想想看,丁魁楚不仅是进士及第,而且是权倾一方的两广总督,承担着维护朝廷西南半壁江山安全的重任。用这样的败类作为封疆大吏,不亡国都没天理!”
“凌迟!”熊储的脸上已经恢复正常,说出话来杀气腾腾:“平定梧州之后,把那些不是人的东西绑到广场上,全部凌迟处死以儆效尤!今后对类似的罪行就参照执行,任何人不得法外开恩。”
“兄弟还不知道啊,梧州已经平定了。”莫九娘收起小册子站起身来:“瞿式耜等人已经被带回巡抚衙门,朱亨嘉和他的下也被关在那里。”
熊储摇摇头:“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有听到动静?”
莫九娘微微一笑:“哪里会有什么动静?周昶接收了丁魁楚的一万千多精锐步军,然后就连夜西进包围了梧州城东门外的朱亨嘉兵营。不然的话,丁魁楚这个败类怎么可能送进来给兄弟看呢?”
“要知道,周昶周曦这两个小家伙可是兄弟你的亲传弟子,他们两个人的亲兵一共八百人,那都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昨天晚上连夜摸进兵营,把朱亨嘉和他的将领全部抓了。为了不惊扰当地百姓,所以没有声张。”
“长公主啊,你在外面统帅潜龙集团,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曼黛莉在一旁笑道:“公子吧,地位越来越高,武功越来越强,可是胆子越来越小。公子好像对任何人都不放心,似乎忘记我们这些人当初都是如何杀出来的了。”
熊储尴尬地笑道:“这也不能怪我,只能怪时间过的太快了。在我的印象,周昶周曦这两个小家伙,还是当年在凤凰村那种八岁模样。仔细算起来,他们应该二十大几的年纪,的确长大了。”
“知道就好!”莫九娘没好气地说道:“你现在已经四十多了,正面冲杀就是那些小家伙的事情。我刚才听说,兄弟竟然要亲自出马偷袭龙母庙,简直岂有此理!”
“大姐多虑了,绝对没有此事。”熊储赶紧摆:“我不过那么一说而已,实际上没有那意思。这事儿吧,大姐千万不要说出去,如果被鹂卿和岚儿她们知道了,我可没法交代。说正事,大姐,肇庆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九娘摇摇头:“没怎么回事,不过是突然冒出一支部队,叫做什么雷州营。白巾蒙面,悍勇无敌,人数大概在八万左右。奇怪的是,他们八万多人不仅个个武功高强,而且兵器战船和我们一模一样。”
熊储眉头紧皱:“大姐也不能查清楚他们究竟是谁吗?”
“出面和我们联络的人一直蒙着面,而且武功高强,来去无踪。”莫九娘站起身来推开窗户,指着江对面说道:“兄弟请看那边,那座山就叫做宝珠山,江边上的那片密林之有一座道观,叫做白鹤观。”
“肇庆城的消息,就是从白鹤观出来的。和我联络的一个人,就是白鹤观的外堂执事弟子,同样是白巾蒙面。毫无疑问,白鹤观应该是雷州营的一处暗桩。我赶过来见兄弟,就是要征求意见,是不是拔出这座暗桩?”
熊储目力过人,桂江在这里也就一里宽,所以他能够依稀看见江对面的密林之,的确有一角红墙绿瓦。
略微沉思片刻,熊储才摇摇头:“梧州府原来不是我们的地盘,雷州营在这里建立一处暗桩,应该不是针对我们。虽然梧州府已经在我们,但是现在大局未定,而且雷州营和我们之间没有发生利益冲突,维持现状可能比较好。”
莫九娘接口说道:“什么叫没有利益冲突?丁魁楚的所有家财都被雷州营得到了,而且他们已经占领了琼州府雷州府钦州府高州府肇庆府,拥有精锐兵力超过八万人,相当于半个广东都在他们。”
熊储仍然摇头:“大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出兵之前就已经发出檄,指出了目前的主要敌人,满清鞑子才是共同的目标。如果你拔出了白鹤观,雷州营肯定要采取针对性动作和我们纠缠不休。”
“一旦发生战争,我们在广西境内的总兵力还不到四万人。先不要说能不能短时间吃掉他们的精锐八万人,仅仅是挑起内战就和我们的檄精神不相符。这属于口是心非的做法,还是看看再说。”
“我总觉得这座白鹤观就是一根钉子,不过既然兄弟已经决定了,我让人盯着就是了。”莫九娘关上窗户转过身来:“如何处理朱亨嘉瞿式耜张同敞等人?”
“朱亨嘉不用说了,这种东西没有必要留着。”熊储搓着说道:“瞿式耜不是广西巡抚的身份吗,有没有为我所用的可能性?要知道,我们最缺的就是地方官员。”
“不行!”莫九娘一口否决:“先不说瞿式耜能不能为我所用,就算他同意担任我们的广西巡抚,也绝对不可用!”
“为什么?”对于莫九娘的态度,熊储有些错愕。
莫九娘又把怀的小册子摸出来翻开:“瞿式耜,字起田,号稼轩,江苏常熟人,万历四十四年和丁魁楚同榜进士,这都不说。但他是东林党首领钱谦益的学生,钱谦益已经献出南京向多铎投降了。”
“瞿式耜虽然劣迹不多,但并非干才,除了附庸风雅舞弄墨之外一无是处。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弘光帝朱由崧任命的广西巡抚,只不过在路上优哉游哉的时候,他的老师钱谦益已经卖国投敌,弘光帝朱由崧也被俘了。”
“瞿式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攻打朱亨嘉就是因为没有拥立从龙之功,无法获取高位。丁魁楚这么快出兵攻打朱亨嘉,就是瞿式耜给他去信,想联起来拥立永胜王朱由榔,然后和杭州的鲁王朱以海福建的唐王朱聿键分庭抗礼。”
“至于张同敞,湖广江陵人,权臣张居正的曾孙,瞿式耜的学生,东林党的嫡系。此人同样百无一能,仅仅学会了瞿式耜的舞弄墨,并没有什么实际才干。”
“在国破家亡的危急关头,东林党干了什么?他们为了整倒朱由崧,然后换上一个对自己有利的皇帝,先后制造了大悲妖僧案假太子案和童妃案个稀奇古怪的案件,所有矛头都对准朱由菘。”
“大案件的阴谋相继破产,黄宗羲林时对钱秉镫等东林党人还不死心,又全线出击大造舆论,污蔑朱由崧和他的母亲邹氏都是假冒的,根本不应该继承大统。”
“恰在此时扬州惨案发生,近百万人被满清鞑子屠杀。从表面上来看,是因为朱由菘没有派遣援兵,而实际上就是东林党人埋下的祸根。”
“史可法等人一方面要把朱由菘从皇帝宝座上赶下来,一方面又要朱由菘抽调援军,这本来就违背了基本的常理。换做是我,我也不可能去救一个挖空心思要灭掉自己的人。”
“而实际上,东林党宦官集团正在拼命争夺各藩镇的统兵将领名额,都想换成自己的人。朱由菘连皇帝的宝座都没有坐稳,就算想调兵也是有心无力,也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诏命。”
“东林党为了一己私利胆大妄为,这才是扬州惨案的根源所在,也是南京被攻陷,朱由菘被俘的基本原因。我们大明国需要东林党过来祸国殃民吗?绝对不需要!”
熊储摇摇头:“那还是不一样的。瞿式耜和张同敞师徒都是东林党一脉,和我们的行事宗旨背道而驰,但是他们毕竟没有犯罪。大姐下去和他们谈谈,如果想走就放行。如果愿意留下,就给个县令干。”
“但有一条原则要说清楚:东林党一脉绝对不准开办学馆,否则杀无赦。我们大明国有专门的学馆规制,以农桑工科为主。而且没有得到孙学易大人批准,任何人不能私自开设学馆。”
恰在此时,周昶带着一个人突然闯进来,同时带过来一条惊人的消息,熊储只能放下的一切紧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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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九娘的到来,终于让熊储对于南京那边发生的事情有了一个清晰的印象。
扬州惨案固然让人痛心和悲愤,但是更让熊储气愤的是,不仅东林党领袖钱谦益投降了,徐达的后代魏国公徐允爵也投降了。
面对多铎屈膝投降的明朝廷官员,包括“二公侯八伯”等重量级的人物:
魏国公徐允爵保国公张国弼隆平侯张拱日临淮侯李祖述怀宁侯孙维城灵壁侯汤国祚安远侯柳祚昌永昌侯徐宏爵定远侯邓囿项城伯常应俊大兴伯邹存义宁晋伯刘允极南和伯方一元东宁伯焦梦熊安城伯张国才洛伯黄九鼎成安伯郭祚永。
至于投敌的人墨客,那更是数不胜数。
这一次大规模的投敌事件,对熊储心理上造成了巨大的打击,所以才再一次强调了大明国今后开办学馆的基本宗旨,全面遏制虚华浮躁的学风。
可惜还没等熊储把未来的一些大政方针说清楚,周昶带着一个人急匆匆来到熊储的房间。
这个人是专门过来送信的,就是要递交一封苗冠飞马传过来的一封急信,送信人是长沙大营的斥候营统领范连成。
范连成等到熊储看完急信之后才说道:“陛下,大顺军军主力九万余人满清鞑子的万军队,前不久在礼山县应山县发生一场大战,整个战斗过程持续十九天。”
“最终结局是李自成牛金星等人失踪,军主将刘宗敏军师宋献策等十九名将领被俘,大顺军军主力彻底溃散。军师让末将过来请示一下处理原则。”
“你们是如何得知李自成失踪的?”熊储抖动着信件,满脸都是疑问。
范连成抱拳躬身:“陛下,末将奉命把斥候营的联络总部设在楚王城,协助护国将军沈惜月飞龙将军赤格掌握江北的各种动态,对于大顺军分路向南撤退尤为关注。”
“满清鞑子命令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兵分两路南渡黄河,首先两路夹击潼关,攻破了长安城。李自成的大顺军损失惨重,只能被迫和刘宗敏刘芳亮等人率领主力南下。结果在河南八战八败,溃不成军。”
“在此期间,南京方面的江北总镇史可法鼠目寸光,竟然放着多铎的大军于不顾,却命令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北上,妄想穿过多铎的防区去进攻李自成的东路军。”
“李自成的大顺军本来被阿济格派遣的耿仲明大军狂追不已,现在得知东面的史可法要对自己不利,因此兵分路进军霍英山脉,准备南下夺取湖广之地。”
“李过高一功李来亨白鸣鹤西路军撤向当阳夷陵,所部兵马九万余人;郝摇旗党守素刘体纯王进财蓝应诚路军撤向天门荆州江陵,所部兵马万余人。”
“在放弃长安的时候,李过高一功的军队仍在陕北。高一功等从榆林撤退比李自成弃守长安晚一天,南下通道被占领长安的多铎部和正从延安南下长安的阿济格部清军所隔断。”
“他们已经不可能沿着李自成统帅的主力路线南撤,只好先后汇合甘肃宁夏青海的镇守军队绕道南下四川,经夔州巫山顺江而下进入湖北。”
“李自成和高夫人亲帅军主力,刘宗敏为前军主将,袁宗第为后军主将,刘芳亮与田见秀吴汝义领左军,马进忠和牛有勇为先锋,统帅大军十万,经信阳挺进礼山应山一线。”
莫九娘摆说道:“打住!范连成,这些详细情报来了何方,为什么没有及时向我报告?”
“长公主容禀!”顶头上司脸色不渝可不是好现象,范连成赶紧躬身:“因为事发突然,末将只能就近禀报长沙大营。”
莫九娘仍然生气:“事发突然?究竟发生何事,让你们都来不及向我报告?”
“是这样的。”看见熊储在一旁微笑不语,范连成也变得不慌不忙:“李自成的军主力越过信阳州,阿济格下耿仲明的汉军正黄旗主力晚了半步没有赶上。”
“李自成虽然躲过了一劫,但是耿仲明的儿子耿继茂率领千骑兵为前锋,竟然悄悄躲过了李自成的探马,抢先一步赶上了刘宗敏的前军大营。”
“这个时候,马进忠和牛有勇带领先头部队一万二千人,已经越过鸡公山抢占了武胜关,然后开始对礼山和应山进行侦察。等到他们发现后面的主力部队没有上来,已经过去了天时间。”
“正是因为耿继茂的先头部队千骑兵一路骚扰,把刘宗敏的前军大营拖延了天,给耿仲明的主力部队争取了时间,导致李自成的大部队陷入面包围之。”
“耿仲明带领九千马步军为路,耿仲明的左翼总兵是徐得功,鸟铳兵五千;右翼总兵是连得成,骑炮兵五千。路大军夹击过来,把李自成的大军分成段首尾难顾。”
“马进忠和牛有勇察觉到情况不对,于是率队返回接应,刚好赶上刘宗敏的前军全线崩溃。一场乱战下来,马进忠和牛有勇才知道刘宗敏宋献策已经被俘。”
“马进忠和牛有勇好不容易收拢了两万散兵,准备继续北上接应李自成的军主力,结果耿仲明的左右两翼已经夹击过来。”
“因为大顺军没有火器,根本无法抵挡徐得功连得成的枪炮骑兵,结果马进忠和牛有勇只能带领万多人且战且退向南撤退。”
“末将接到探子传来的消息,就赶紧向护军将军沈惜月报告。沈惜月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命令飞龙将军赤格率领射声营立即渡江北上。”
“赤格的射声营越过孝昌县不久,就看见了马进忠牛有勇的败兵。好在赤格反应很快,随即把部队隐蔽起来让过了马进忠和牛有勇。”
“耿继茂因为立功心切,带领千骑兵紧追不舍,结果被赤格的射声营伏兵齐出,两面夹击之下全军覆没。耿继茂也被赤格一箭穿喉,当场丧命。”
“马进忠和牛有勇发现自己身后发生大战,还以为是李自成的军刘芳亮的后军赶上来了,所以立即率军回头接应,刚好耿仲明的左右两翼赶到,一场遭遇战就此展开。”
“因为有了赤格射声营的强大侧翼打击力量,加上徐得功连得成已经是人困马乏,火器的射速太慢,被赤格杀了一个透阵而出,彻底击溃了敌人,缴获器械马匹无以计数。”
“马进忠和牛有勇经过商量,直接向赤格投降了。现在,沈惜月命令赤格为主将,马进忠和牛有勇为副将,驻守孝昌县挡住了耿仲明的南下通道,现在形成僵持不下的局面。”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时间里,赤格他们已经收拢了八万多大顺军溃兵,却始终没有得到李自成高夫人刘芳亮等人的消息。”
“末将所知道的内容,就是马进忠和牛有勇他们说的。军师苗冠认为大战一触即发,应该如何处理和大顺军的关系,需要陛下的决定。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无法向长公主提前禀报,还请恕罪。”
“恕罪?恕个屁的罪!”莫九娘夸张地骂道:“大家都是从洛阳滚出来的兄弟,难道还需要分个彼此,论个高低吗?你范连成现在也算是一位将军,没想到竟然变成了一个罗里吧嗦的老娘儿们。”
熊储微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果然出了大事,需要立即采取应对方案。连成,按照你的说法,赤格在孝昌县一线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人啊?”
范连成点点头:“问题就在这里啊,也是苗冠最着急的地方。具体说来,赤格的射声营五千人,婉莹的女兵营五千人,马进忠和牛有勇所部万余人,再加上八万多溃兵,总兵力十四万千余人。”
“人数虽然急速膨胀,但是战斗力却还赶不上赤格的射声营,甚至还赶不上婉莹的女兵营。也就是说,大顺军的十二万多人真要打起来,挡不住婉莹的五千女兵。关键就是大顺军的兵器不行纪律不行,战斗意志更不行。”
“如果按照我们熊家军的标准,那些大顺军都应该重新进入预备军训练。可他们不是我们自己人,对我们的宗旨也不了解。如何进行整编,是不是要按照我们的标准进行装备,都需要陛下下诏才行啊。”
“我明白了。”熊储点点头,又摇摇头:“老夫子的意思并不是你说的这个样子,最关键的还是另外两路大顺军啊。李自成失踪了,刘芳亮也不见了,但是李过郝摇旗这两路人马还有近十万人,他们的情况如何了?”
范连成恍然大悟:“陛下圣明!李过和郝摇旗身后的追兵,就是该死的孔有德汉军正红旗。这一路人马万人,和耿仲明一样都是朝廷的叛逆组成,大顺军一触即溃,现在已经到了当阳一线,李过和郝摇旗也是岌岌可危。”
熊储有些诧异:“赫连根率领常德林关大头率领汤达,不是在大江南岸吗?他们过江没有?”
“暂时还没有渡江。”范连成摇摇头:“究竟应该如何进行兵力展开,苗冠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熊储甚是不解。
范连成笑道:“孔有德耿仲明等人,都是檄里面标名挂号的叛逆。据末将揣测苗冠的意思,很可能在谋划如何一战全歼。但是这里面涉及到大顺军的问题,这只还有可能和四川张献忠发生冲突的可能,所以犹豫不决。”
“原来如此!”熊储点点头:“黛莉传令下去,让我们迷惑敌人的大军紧急北上,樊涛立即赶到柳州,拿下陈邦传,然后继续北上江口集结,准备增援赫连根。另外,梧州这里赶紧了结,我们要立即赶到桂林,准备和满清鞑子的正面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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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有德,铁岭矿工出身,跟随父亲从建州女真努尔哈赤的地盘上造反出来,被辽东总兵左都督毛龙收为部下,与耿仲明,尚可喜被称为“山东矿徒”。
投效在宦官魏忠贤门下的书生袁崇焕督师辽东,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竟然胆大妄为,矫诏杀了声名在外的一方主帅毛龙。
毛龙和袁崇焕的地位相当,而且在袁可立的指挥下军功卓著。现在无端被杀之后,袁崇焕又罗织了十几条莫须有的罪名污蔑毛龙。
董其昌曾经如此评价毛龙的巨大作用:“毛龙以二百人夺镇江,擒逆贼,献之阙下,不费国家一把铁一束草一斗粮。立此奇功,真奇侠绝伦,可以寄边事者!如此胆略,夫岂易得?使今有龙,奴可掳,辽可复,永芳养性可坐缚而衅之鼓下矣。”
袁崇焕欺瞒朝廷倒行逆施,把镇守一方的主帅给杀了,然后又想收编毛龙的部下,但是毛龙的部下却不买账。
毛龙原来的十五万大军四分五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人干脆重新回到建州投降了努尔哈赤,被封为顺王。
其,孔有德被封为恭顺王尚可喜被封为智顺王耿仲明被封为为怀顺王。
他们个人随后奉命南征朝鲜,迫使朝鲜投降建州女真,使明朝失去了可靠的邻国和在东面牵制清军南下的重要力量。
此后不久,崇祯皇帝朱由检自杀殉国,大顺军在黄河以北连战皆北。
多尔衮占领京师之后,命令英亲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兵分两路南下,在潼关长安一战,李自成全面崩溃。
多尔衮随即调整战略部署,命令英亲王阿济格统帅吴桂尚可喜尼堪努山所部人马镇守关,扫荡李自成残部的同时,准备进攻成都的张献忠。
豫亲王多铎率领孔有德耿仲明济尔哈朗佟图赖佟养和硕詹陈天谟刘之源荡平原,直捣南京摧毁朱由崧朝廷。
豫亲王多铎经过一番谋划,把自己的大军分为路:
西路大军主将孔有德,率领所部人马万余人从洛阳南下,经略襄阳当阳荆门江陵,然后南渡大江夺取常德城,对长沙衡阳形成夹击之势。
路大军主将耿仲明,率领所部人马五万余人从许昌南下,经略汝南信阳霍英山脉,然后夺取夏口武昌岳州进占江夏,从东面夹击长沙衡阳。
东路大军由多铎亲自指挥,统帅佟养和佟图赖硕詹陈天谟刘之源所部主力进攻都凤阳,随后命令张天禄杨承祖从瓜州渡江南下进攻南京杭州。
“陛下,现在东面南京杭州一线已经彻底乱套,我们对于多铎的东路大军暂时鞭长莫及,张承宗李定国所部依赖鄱阳湖建立防线,主要是防止满清鞑子西进。”
苗冠向熊储简要介绍了一下江北的大体形势,然后指着地图说道:“赤格马进忠牛有勇他们在礼山县应山县木兰县(今黄陂县)站稳脚跟,暂时能够挡住耿仲明的路大军南下。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孔有德的西路大军。”
熊储是天前从桂林赶到澧州城,苗冠彭无影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看着一屋子的人,绝大部分熊储都不认识:“我这次过来就是因为孔有德的问题,在讨论大江两岸部署情况之前,老夫子把这些人给我介绍一下才是。”
熊储话音刚落,彭无影下首就站起一个人来抱拳说道:“从当年的锁喉剑八郎开始,那就是如雷贯耳,末将马光义今日终于能够亲自拜见陛下,真是生有幸。”
看着眼前四十来岁的一条大汉,熊储有些吃惊:“你就是马光义?”
“正是末将!”马光义嗓门挺大:“家叔今春病故,末将按照遗命率部来投,今后为陛下马首是瞻,有死而已。”
熊储点点头:“自古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老回回一向顾全大局,我也是仰慕已久。可惜在都凤阳的时候迫于形势,我和老回回不过是远远见过一面而已,没想到已经天人永隔。”
“马将军既然已经过来了,今后就是一家人。苗将军,老回回所部兄弟都是百战精英,你们是如何安排的?”
苗冠微微点头并没有做声,而是彭无影抱拳说道:“陛下,微臣一直和老回回的革左五营保持联系,原本是划江而治,我们支援一部分装备器械,但是互不干涉内政。”
“现在马光义将军孙昂将军率部来投,目前已经按照我们熊家军的标准完成整编,并且组建了江北大营。军帐就设在承天府,马光义将军担任主将,孙昂将军为副将。”
“江北承天府大营总兵力精简为五万五千人,其骑兵一万六千人。马光义将军的万人和东北方向的赤格连成一线,构成了掎角之势。孙昂将军的两万五千人防守天门,拱卫江陵西北方向。”
“赤格那边的具体情况如何?”熊储看着苗冠:“我在梧州就听说马进忠牛有勇已经收拢了大顺军十多万人,这些人良莠不齐,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苗冠微微一笑:“马进忠和牛有勇两位少年将军,刚开始还有些看法。后来参看了射声营女兵营的编制和装备,他们终于明白了军队的真谛。”
“经过一番挑选,马进忠和牛有勇一共挑选出两万人作为主力部队,每个人统帅一万人,其骑射部队千六百人,步军六千四百人,构成了赤格的左右两翼。”
“其他的十二万人都已经撤退到大江北岸接受整编。目前保留了后备军四万八千人重新训练,多出来的老弱妇孺继续渡江南下,安置在岳州一带屯田。”
“不错,这个很关键。”熊储严肃地点点头:“古人云:兵贵精不在多。没有严格的训练,没有完整的装备,人数再多也没有用。相反,军队人数无限膨胀的恶果却很多,首先就是吃饭成了大问题。”
“我们不能走前朝的失败之路,军队不能随心所欲的聚集膨胀,必须进行统筹协调,确保前线和后勤都能够承受战争的需要。剜肉补疮,饮鸩止渴,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凡是超过了老百姓承受能力的部队,必须一律裁撤。”
苗冠躬身说道:“陛下放心,凡是愿意投到我们阵营的部队,微臣都会和他们讲清楚利害关系。”
熊储沉声说道:“粮食有限,装备有限,好钢就要用在刀刃上。斩竹为兵,一涌而起,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如果要和满清鞑子死磕,乌合之众只能徒增伤亡,这是我最不愿意看见的。”
“我当年在漠北草原和满清鞑子战斗过,这也是我把赤格射声营抽调过来的主要目的。要想打垮满清鞑子,就必须针锋相对,没有强大的骑射部队是绝对不行的。”
“现在,赤格的射声营被放在孝昌县城承担正面防御作战,这个绝对不行,需要立即调整。赤格的射声营绝对不能困守一地,一定要摆在一个动的位置才能发挥作用,希望你们多多费心。”
“陛下,末将愿意率部进驻孝昌县把飞龙将军的射声营替换出来。”马光义站起身来说道:“末将在此立下军令状:绝对不让叛逆耿仲明南下半步!”
熊储笑道:“马将军勇气可嘉,苗将军以为如何?”
苗冠也笑道:“马光义将军最羡慕的就是我们的火炮。既然马将军主动请缨,那就增加五寸口径的城防火炮六十门,让马将军作为孝昌县的主将,统一指挥马进忠牛有勇两支人马。”
彭无影点点头:“此议甚妥。不仅如此,孙昂将军接下来要独立承担应天府和天门两方面的防御,五寸口径的城防火炮也需要加强才行。”
“陛下,满清鞑子组建的汉军,全部都是火器兵。尤其是孔有德耿仲明向来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们的火器兵尤为厉害,我们也需要有针对性调整才对。”
“这些具体的事情你们去办,我不干涉。”熊储摇摇头:“现在说说孔有德的情况,还有你们的应对策略。”
一直没有作声的长公主莫九娘接口说道:“孔有德:汉军正红旗都总领。左军大将沈志祥,副将沈永忠,他是沈志祥的侄子;右军大将缐国安,副将全节马雄。”
“前军大将孙龙,都统王永年,副都统孟一茂,参将胡同春李一第。先锋主将是十岁的孙延龄,这家伙是孙龙的大儿子,下精骑四千八百人,嚣张不可一世。”
“满清鞑子的汉军和我们不一样,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他们的家属都在军。据可靠消息,孔有德八岁的儿子孔廷训五岁的女儿孔四贞都在军。所以他的军显得很臃肿,战斗力反而不强。”
“我们现在的第一波敌人,就是孔有德的前军,也就是孙延龄所部两万余人,而第一路打击对象就是先锋孙延龄。因为田见秀战败,所以孙延龄这家伙跑得很快,目前距离荆门不到两百里。”
苗冠摇摇头:“长公主所言甚是,但是问题却很麻烦,因为大顺军的田见秀郝摇旗王进财吴汝义所以,就在天门西北驻扎。孙昂将军,请你说说情况。”
孙昂站起身来冲着熊储抱拳说道:“陛下,田见秀和郝摇旗所部,总人数大概有四万到五万人。他们原来不知道我们已经加入熊家军,所以才会退到荆门天门一线。”
“他们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想得到我们的支援,主要是军械粮草支援。我现在是熊家军的人,具体应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还需要陛下决定。”
熊储看见彭无影暗暗摇头,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北大营突然增加四五万人,粮草肯定捉襟见肘。田见秀郝摇旗等人从长安一路败退下来,可以想象军肯定会有大批家眷。”
“带着家眷作战,这个难度实在是太大了。孙昂将军,田见秀和郝摇旗对未来究竟是如何考虑的?就算我们愿意出相救,那也只能救一时,不可能救一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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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澧州城觐见了大明皇帝朱胜鑫,参加完军事会议之后,原来老回回马守应的老部下孙昂被熊储下诏赐封为“靖国将军”,然后立即渡江北上,返回承天府备战。
但是他肩负着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路过田见秀郝摇旗王进财吴汝义大营的时候,约见这四位统兵大将。
根据苗冠的战术设计,未来的战场肯定要放在江北。但是熊家军兵力有限,没有田见秀郝摇旗王进财吴汝义这四个人还不行。
“田将军郝将军王将军吴将军,大顺军不到一年时间就全线崩溃,真是让人扼腕。由此可见,所谓的十八孩儿坐天下的说法,只怕就是故意糊弄人的。我们浴血奋战二十余年,到最后变成这么一个结果,真是让人难受。”
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孙昂也无法回避,只能简而言之,点到即止。
一声长叹之后,田见秀郝摇旗王进财吴汝义这四个人闷声不已。
“革里眼贺一龙无端被杀的时候,虽然老帅压住了,但是我们兄弟是有看法的。”孙昂脸色沉重:“闯王当初北上的时候,我就很有看法。说实话,我看不惯闯王的地方,就是因为他对牛金星等人言听计从。最后的结果证明,牛金星是靠不住的。”
孙昂的这番话是经过彭无影提点过的,当然有所指,同时也是打开话题的意思。
果不其然,田见秀立即抬头问道:“孙将军,你们现在旁上大靠山了,当然令人羡慕。我们狼狈南下,和各方面都失去了联系,听说我们皇上在东面吃大亏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孙将军可否指点一二?”
孙昂点点头:“果有此事,并非虚言。刘宗敏将军误埋伏,前军大营彻底崩溃之后,他和宋献策一起被俘。闯王的军刘芳亮的后军也先后溃散,闯王高夫人都失踪了。马进忠和袁崇第两位少年将军无路可去,现在已经变成熊家军的成员。”
郝摇旗接口问道:“孙将军,你已经见过大明国皇帝。我们此前所说的事情,现在能够给我们一个答复吗?我们数万人要吃饭,迫在眉睫了啊。”
“我们皇上有话。”孙昂点点头:“不看不知道,有比较才有鉴别,熊家军就是不一样啊。不仅仅是军规军纪森严,而且对部队成员的挑选要求极严。我们皇上说了: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不能自救的人,也不值得外人来救。”
郝摇旗年轻气盛,顿时脸色不好看了:“按照这么说来,一年前还是一家人,现在我们吃了败仗,你们就准备落井下石看笑话吗?”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孙昂呵呵一笑:“过去的事情放下不提,现在大家面对相同的敌人,那就是满清鞑子和那些数典忘宗的叛逆。既然有共同的敌人,我们还是一家人,谁也不会袖旁观,见死不救。”
田见秀可谓人精,当然听出了其的言下之意:“我们应该如何自救?”
孙昂点点头:“俗话说:叫花子打狗还要找一面墙靠着。你们这么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没有立足之地肯定不行。可是你们队伍成员复杂,结构臃肿,也就失去了动灵活,这才是致命的。”
“大家都知道,过去数十年的天灾**,任何一个县都无法养活突然增加的数万人。你们的人数五万多,就算我能够拿出一部分粮食,又能够支撑几天?这才是我们皇上所说的首先必须自救。”
郝摇旗摇摇头,态度很坚决:“健妇营女眷,跟随我们一路转战,难道因为没有饭吃就抛弃她们吗?只要是一个男人就做不出这种事情,我也做不出来!”
这个话题属于意气之争,不是孙昂此来的目的。但是有些话他又不能明说,所以他摇摇头没有吱声儿,而是看着老成的田见秀。
郝摇旗没有听出孙昂的言下之意,但是田见秀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田见秀也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倒背双开始转圈。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过程,他需要慎之又慎。
一切都好说的言下之意,也是看情况的。
放在二十年前,熊储是江湖上的杀锁喉剑八郎,那就什么话都好说。放在十年前,熊储是一个四处流荡的叛逆,很多话也好说。
合营,这是当初一百零八营面临困境的时候,彼此抱团取暖的常用策略。
但现在不同了,熊储已经登基称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熊储所说的自救,其实含义非常明白:
第一个问题,拖家带口的军队根本无法打仗,所以需要自救。自救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精简部队,增加动性和战斗力。
这涉及到如何处理妇孺家小的问题,也是孙昂所说的“找一面墙做后盾打狗”,属于第二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一个县无法养活突然增加的数万人,但是大明国却不止一个县。可是要进入大明国皇帝的地盘,那就需要一个说法。
这个说法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像马光义孙昂一样,直接加入熊家军就是。然后就可以把妇孺家小送到江南大后方,部队扔掉包袱之后自然就灵活动了。
放在原来一百零八营的时候,加入就加入了,等到时成熟继续分家单干就是,这也是当初的潜规则。
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熊储是皇帝。加入大明国的熊家军,也就是放弃自己原来的一切主张和权力,执行大明国的所有规制律条。
“孙将军是承天府独当一面的主将,你所说的自救出路当然是对的。”田见秀仔细斟酌词句:“毕竟是五六万人的前途问题,我们四个人也不能完全做主。我有一个折的办法,不知道孙将军认为是否可行?”
孙昂微微一笑:“田将军但请明言,孙某先听听看。”
田见秀叠起两根指头:“我们一路转战过来,辎重全部丢失还无所谓,但是兵器也丢失损毁不少,贵军可否支援一二?另外,荆门乃四战之地,易攻难守,可否让我们的军妇孺先行渡江南下?”
“可以!”孙昂没有丝毫犹豫:“我们皇上说了,不管你们今后如何决定自己的出路,现在大家有共同的敌人,完全有必要携作战。为了提升你们的战斗力,我奉命给你们提供两万人的装备,同时解决一个月的粮草。不过——”
孙昂拖了一个长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郝摇旗接口说道:“只要孙将军能够提供适当的军械粮草,我们当然服从命令,并且保证完成作战任务。孙将军但请明言,没有必要吞吞吐吐。”
孙昂摇摇头:“不能怪孙某故弄玄虚,更没有要挟诸位的意思在内。此事非同小可,动辄就有性命之忧,郝将军可不能把话说满了。”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郝摇旗朗声说道:“死则死尔,又何惧哉?”
“爽快!”孙昂右一挑大拇指:“江湖传言郝将军勇猛无敌,孙某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但是这一次的要求却不一样,而且定国将军苗冠执法如山,不知道郝将军敢不敢再打一次败仗?”
“哈!”郝摇旗身子一挺:“苗冠老夫子当初在洛阳熊耳山,仅仅用五百农夫就打败了数千朝廷卫军,江湖上都称之为诸葛亮复生。既然是他老人家亲自指挥,不要说打败仗了,就算现在要我的脑袋也没有二话。”
“很好!”孙昂又看着田见秀王进财和吴汝义:“位将军还有何说?”
事已至此,不行也得行了,所以田见秀王进财和吴汝义抱拳说道:“但有所命,有死而已!”
点点头,又从袖摸出一张纸来摊开在桌上,孙昂才低声说道:“诸位请看,孔有德军大营设在襄阳城。孙龙的前军大营在宜城,孙延龄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汉水西面的孔家湾。”
“定国将军苗冠认为,要想斩断追击诸位的尾巴,就要干掉孙龙的前军大营两万四千多人。可是这里的地势对双方都非常不利,东面是汉水,西面是丘陵,只有南北方向一条路可走。”
“敌我双方在这个地方都没有办法展开兵力,也就没有办法进行大规模的歼灭战。有鉴于此,苗冠希望郝将军能够前去迎击孙延年的前锋部队。”
“但是郝将军要记住:这一次诱敌既要逼真,还许败不许胜。把孙延龄的前锋部队引到放马山一线以后,郝将军再也不能后退半步,一定要把他死死的挡住。不知道郝将军敢不敢前去?”
“不就是一个十岁的孙延龄吗?比我还小一岁。”郝摇旗挺胸说道:“虽然我已经在他连败五阵,但那并不是我打不过他,而是因为军家眷的拖累不敢放作战。孙延龄这小子以为老子怕他,让我去诱敌再好不过。”
孙昂笑道:“哈哈,只要是江湖人,从来就没有人怀疑郝将军打不赢孙延龄那个半大小子。既然如此,郝将军这就出去挑选五千精兵做好准备,今天晚上出发。”
“明天凌晨攻击孙延龄的大营,然后一路退到放马山东面河滩地进行最后阻击。郝将军放心,在你力不能支的时候,肯定会有援军准时赶到救应。”
“末将领命!”郝摇旗冲着孙昂一抱拳,转身就了开了房间。
“田将军不用担心!”看见田见秀欲说话,孙昂摆摆:“既然是诱敌,当然不能给郝摇旗的部队换装。两个时辰之后,你们需要的东西就会运过来,不过位将军的任务很重。”
“从现在开始,滞留在荆门县城的老弱妇孺就要开始向南转移,然后在江陵渡江南下。从明天午开始,位将军就要依计而行,不得有误。否则的话,就会是一锅夹生饭,甚至演变成另外一次大溃败。”
田见秀王进财和吴汝义听说军械粮草马上就到,顿时心花怒放:“一切服从孙将军调度,但有所命,某等必定万死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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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孙昂已经成功说服田见秀郝摇旗王进财和吴汝义统一行动,而且各方兵力开始秘密展开,你还在担忧什么?”
“陛下,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说服田见秀等人统一行动并不难,目前孔有德还没有搞清楚他面的对已经变了,猝不及防之下,这一仗孔有德必定失败。微臣忧虑的并非此事。”
“那你还担心什么?难道是远安县的高一功部,亦或是当阳县的李来亨部?”
苗冠摇摇头:“非也!微臣并不担心远安县的高一功,也不担心当阳县的李来亨,更不担心夷陵城的李过。陛下,据可靠消息,永历朝廷的兵部尚书堵胤锡和湖广巡抚何腾蛟。”
“据长公主莫九娘传来消息,何腾蛟派遣自己的使者在南漳县拜会白选和袁宗第,堵胤锡已经赶到当阳县的李来亨大营逗留。”
原来,澧州城军事会议之后,熊储不顾众人反对,一定要把前线指挥部放到江北就近指挥全局,争取一战彻底打垮孔有德。
没有办法,苗冠彭无影和沈惜月个人经过紧急磋商之后,只好把长沙大营的枢构一分为二。
彭无影和沈惜月共同指挥江南的防御作战,苗冠陪同熊储渡江北上,在江陵城组建了临时指挥部。
皇帝陛下都已经亲临前线,坐镇华容的关大头当然不能闲着,也带着先锋官汤达先期渡江北上,按照苗冠的统一部署展开兵力。
与此同时,坐镇松滋县城的赫连根,也带着自己的先锋官常德林从宜都县城渡江北上进入猇亭一线展开兵力。
经过两年时间的整顿,此前俘获的左良玉二十万大军已经完成整编,剔除了其一大半不符合条件的地痞流氓,保留了精锐九万余人成为长沙大营的补充兵员。
关大头和赫连根的常德城大营,总兵力已经从原来的一万八千人,扩充到现在的六万人。华容县松滋县分别留下了一万守军之后,一共有四万主力渡江北上。
长沙城以西大江以南的防御重任,已经移交给刚刚赶到的镇东将军南越省总兵樊涛。
樊涛带过来两万四千主力,加上华容县松滋县两万人,总兵力接近五万人,拱卫着桂林的行在大营,由皇后岚儿妃袁鹂卿和明妃严二娘具体指挥。
樊涛率领大军的到来,填补了长沙以西的防御空白,解除了熊储和苗冠的后顾之忧。
周昶和周曦两兄弟奉命率领内卫营抢先一步在江北展开,对江陵城展开全面修缮,作为熊储这个皇帝陛下的临时行营。
这些布局孙昂并不知道,他奉命说服田见秀和郝摇旗等人统一行动,并且答应他们把老弱妇孺转移到江南,其实就是苗冠的一个障眼法。
数万老弱妇孺要渡江,当然需要庞大的人力来支撑,所以周昶和周曦关大头和汤达顺理成章渡江北上。
一切都有条不紊,而且进展顺利,但是苗冠却有些愁眉不展,所以熊储才会提出自己心的疑惑。
“老夫子,据我所知,堵胤锡和何腾蛟这两个人虽然都是书生,答案都是强烈主张对满清鞑子正面作战的,你担心什么?”
苗冠点点头:“陛下说的不错,堵胤锡一向主张对外强硬,对内宽宥,所以原来是受到史可法瞿式耜等人压制的。如果史可法没有死在扬州,堵胤锡到现在也无法出头。”
“作为东林一党,史可法等人从来都是对外苟且,对内残酷。一向主张与满清鞑子议和,想仿照南宋故事和满清鞑子划江而治。然后和满清鞑子联,全力对付李自成的大顺军和张献忠的大西军。”
“正是因为史可法等人从作梗,导致弘光帝朱由崧朝廷在是战是和方面举棋不定,江北四镇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干什么,所以几乎没有和多铎作战的准备,最后一败涂地。”
“扬州近百万无辜百姓惨遭屠杀,算是给史可法陪葬。如果一开始就抱定死战之决心,扬州城至少能够组建二十万大军。可是史可法干了什么?他在给多铎的书信是这样写的:”
“‘今逆贼未伏天诛,谍知卷土西秦,方图报复。此不独本朝不共戴天之恨,抑亦贵国除恶未尽之忧。伏乞坚同仇之谊,全始终之德,合师进讨,问罪秦,共枭逆贼之头,以泄敷天之忿。则贵国义问,照耀千秋,本朝图报,惟力是视。从此两国世通盟好,传之无穷,不亦休乎?至牛耳之盟,本朝使臣,久已在道,不日抵燕,奉盘盂从事矣。’”
说到这里,苗冠有些激愤起来:“对灭国外敌歌功颂德,对国内的百姓视如仇雠,实在是无耻之尤。史可法死了,他本来就该死,并不值得同情。史可法唯一的贡献只有一个:用扬州城近百万百姓的头颅告诉世人,满清鞑子是没有人性的豺狼。”
“老夫子别生气,史可法毕竟没有投降,也算是为国尽忠了。”熊储摆摆:“死者已矣,来者可追。史可法死了,瞿式耜被我抓了,现在堵胤锡走马上任,他是一个强硬的主战派,这是好事啊,老夫子又担心什么?”
“陛下,你在装糊涂吧?”苗冠抬头看着熊储:“堵胤锡可是唐王朱聿键的兵部尚书,和我们大明国是两码子事。还有一点,何腾蛟是史可法一党的人物,和堵胤锡之间矛盾重重。”
“何腾蛟和堵胤锡这两个人面和心不合,他们来到湖广之地都是为了尽快掌握属于自己的军队,增加自己的话语权。我担心他们不仅不会和我们联作战,甚至有可能从作梗,怂恿李过李来亨父子和我们作对啊。”
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嗯?你的顾虑有些道理,我把这茬给忘了。如果李过彻底倒向堵胤锡,凭他在大顺军里面的威望,那还真有可能一呼百应,对我们的确不是什么好事。”
熊储突然想到自己现在是一个皇帝的身份,和原来的锁喉剑八郎完全不一样。如此一来,堵胤锡和何腾蛟的出现究竟是好是坏,还真的很难说。
不管熊储和苗冠如何担心,北方的战局已经拉开序幕,未来的变化谁也无法控制。
郝摇旗是一个孤儿,现年十九岁,只知姓郝,却没有名字。他从小膂力过人,十四岁就是李自成的军旗,所以人称“摇旗”。
潼关一战,大顺军全线崩溃,郝摇旗带领护旗队保护大顺帝李自成逃回长安,因功封为忠义郎掌军校尉。
长安大撤退的时候,李来亨郝摇旗这两位少年分别担任西路军路军的开路先锋。
没想到被孔有德一路追杀,大顺军连战连败,最后彻底溃散。
郝摇旗带领自己的五千骑兵冲破重围之后,和后续大军失去了联系,一直到越过襄阳城之后才碰到田见秀等人。
因为田见秀等人没有能够抵挡敌人的大将,郝摇旗只能从先锋变成后卫,一路上且战且退到了荆门一线。
郝摇旗原来是掌旗兵,并没有趁的兵器,只有一把腰刀。后来担任先锋官,他对任何兵器都不感兴趣,怀念的就是大旗杆,所以就是一根长度八尺的镔铁棍。
郝摇旗下的五千骑兵,都是大顺帝李自成收罗的孤儿,是一支难得的少年精锐部队,年龄都在十五岁到二十岁。
两员副先锋分别是十六岁的蒯通二十岁的彭能,都是当初护旗队的副队长,也是郝摇旗的生死兄弟。
这一次,孙昂命令郝摇旗担任诱敌任务,也正是看了郝摇旗下的五千精兵。
只可惜大顺军没有足够的火器,所以郝摇旗的这支骑兵的装备,全部都是尺长的斩马刀。
蒯通接到郝摇旗的命令,顿时大惑不解:“大哥,我们不是要南下的吗,为什么连夜向北前进?”
“现在情况有变,暂时不用南下了。”郝摇旗有些意气风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的援军到了。这次的援兵那可了不得,听说过百年杀锁喉剑八郎的名号吧?”
彭能接口笑道:“百年杀的名号谁不知道?据说当年就是洛阳的一面旗帜,天下就没有他杀不了的人,那是在江湖上坐头把交椅的大英雄。难道锁喉剑派人来支援我们吗?”
郝摇旗点点头:“他是大明国的皇帝啊,现在可不能叫锁喉剑了。老回回死了,马光义和孙昂都已经投靠过去。今天的作战命令,就是孙昂传过来的。”
“可以这么说,从明天开始的战斗,就是执行锁喉剑的命令。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别给老子丢人现眼。”
彭能毕竟年长一些,考虑问题也多一些:“听说大顺帝失踪,刘宗敏将军和宋献策军师都被俘了,估计我们大顺朝真的非常糟糕。下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真的。”郝摇旗的情绪一下子有些低沉,但随即又高昂起来:“就算大顺朝没有了,但现在又有了大明国的皇帝亲自指挥我们作战。百年杀,响当当的名头是开玩笑的吗?我们照样可以和满清鞑子战斗下去,这就够了。”
“因为这一次要打一个大败仗,而且还不能损失太多兄弟,所以我们个人要分下工。虽然是打败仗,但却是主动的败仗,这里面就有些讲究。”
“具体说来就是这样的:为了把孙延龄的先锋营全部调出来,假模假式肯定不行。肯定需要经过一场血战,然后才能彻底激怒对方拼命追赶。”
“我带领本部兄弟两千六百人前去踹营,杀他们一个人仰马翻。你们两个人带领自己下的一千二百人,在半道上分成两路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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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龙,是孔有德当年投降建州女真的下六兄弟之一,也是叛国一丘之貉。
孙延龄是孙龙的大儿子,也是孔有德所部第二代子女里面的一员年轻骁将。
为了维持铁杆关系,孔孙两家之间已经达成一致意见,孔有德把自己五岁的女儿孔四贞,许配给孙龙十岁的儿子孙延龄,等到孔四贞年满十二岁就迎娶过门。
正因为有了这一层“翁婿关系”,十岁的孙延龄在孔家军里面就算是一号人物,没有人不给几分面子,从而让孙延龄养成了飞扬跋扈的性格。
从长安开始一路追杀过来,孙延龄是追击部队的先锋,郝摇旗却变成了撤退部队的后卫。因为职责所系,两支部队之间的前途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的战斗。
由于攻守异势,孙延龄始终稍占上风。只不过每一次好像要抓住对了,结果郝摇旗总是能够摆脱被动局面扬长而去,让孙延龄最后功亏一篑。
过去半年时间,两个人之间战斗五次,郝摇旗最后都是失败者,一口气被追杀一千多里,所以孙延龄占有极大的心理优势。
耿仲明的路大军取得信阳大捷,大顺军的主力全面崩溃,第一大将刘宗敏当了俘虏,“闯贼”李自成和老婆高夫人失踪。
消息传来之后,西路大军从主帅孔有德以下都有些气闷。
自从投降以来,耿仲明就一直是孔有德的下属,从来没有单独领军,自然不可能有大展拳脚的会。
没想到这一次路追击,结果“偏师”耿仲明得到首功。
孔有德和部下所有将领都清楚,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大清利用汉人打汉人,但又不相信汉人,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情。
因为女真人实在是太少了,八旗清兵仍然是每一旗千五百人,总兵力不过六万而已。
进入原以后,女真人才知道大明朝究竟有多少人,从而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心理。如果汉人团结起来,每个人吐一口唾沫就可以淹死它们。
正因为如此,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杰出汉人的顺王”才有会单独带兵剿贼。
与此同时,作为两方面统帅的阿济格多铎,正率领八旗清兵大兴土木。
大兴土木并不是修筑防御工事,而是在筑城,筑城城。
这些城城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满城。
既然叫满城,当然是满人居住的地方,汉人与狗不得入内,否则杀无赦。
阿济格在长安筑城,多铎在洛阳开封筑城,所以孔有德耿仲明终于有了大展身的会。
为大清主子建功立业的会终于来了,这也是升官发财的大好会。
没想到会来了,结果耿仲明的偏师获得首功,让眼高于顶的孙延龄真有些气急败坏。
主子对奴才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有用。有用就留下,没用就处理掉,这都是常识。
很明显,耿仲明耿继茂父子能够立下不世奇功,现在就属于有用的奴才,接下来自然前程似锦。
孔有德孙龙等人就差一等,主子的塘报很有些语气不善。因为到目前为止,西路军也没有抓住大顺军里面有名的大将,甚至连像样的大战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不是需要等待火药粮草补给,孙延龄早就迫不及待率部南下,把郝摇旗赶进大江里去了。
经过半个多月的等待,孙延龄终于等到了孔有德派人送过来的一个月补给。在他看来,有了这些物资的补充,足以支撑江北地区的最后大决战。
今天,孙延龄的心情很不错,正在大营外面遛马,这是他最心爱的黄骠马。
之所以心情很好,是因为他昨天下午就已经下达命令,两天后全军南下追击郝摇旗,然后趁势夺取江陵,准备渡江南下。
好心情总是用来打破的,一瞬间的变故让孙延龄的心情变得很不好。
孙延龄的心情突然变得不好,就是因为西北方向突然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天空已经浓烟滚滚。
浓烟升起的地方叫做谭家湖,是一个很要命的所在。
孙延龄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叫人,一个传令兵已经惊慌失措的冲进来:“报——少将军:郝摇旗突然冲击我们西北侧后谭家湖!”
谭家湖,正是孙延龄囤积辎重的地方。
一脚把传令兵踢翻在地,孙延龄怒吼一声:“慌什么?谭家湖有八百精兵把守,而且还在我们身后,郝摇旗怎么可能闯过去?”
“少将军:根据您的命令,左右两翼的部队从昨天开始领取补给。左翼牛录额真昨天晚上就已经领走,右翼牛录额真约定今天上午领取。没想到郝摇旗杀死了右翼牛录额真的运粮队,然后乔装改变杀进大营打了我们一个措不及。”
“郝摇旗实在是太厉害了,辎重营无人能敌。防御部队的八百人已经折损大半,粮食也被抢走数万斤,剩下的都被他放火烧了。少将军,您赶紧派人增援吧,如果让郝摇旗从容退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听到这个消息,孙延龄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辛辛苦苦囤积半个月的粮草被抢走一半,剩下被烧了,自己的大军接下来吃什么?
不过仅仅一瞬间,孙延龄的心情又变得很好:“急什么?我们追击这么长时间,不就是要抓住这个该死的郝摇旗吗?以前是找不到他,现在他自己送上门来岂不更好?他来了多少人?”
“少将军:郝摇旗带过来的全部都是骑兵,大概千人左右,目前正在梯次撤离谭家湖。”
孙延龄来不及披挂,冲进帐篷把自己的长枪拧出来飞身上马,这才厉声高呼:“亲兵营随我前去缠住敌人,传令全军展开合围!郝摇旗今天自己送上门来,一定要生擒活捉方泄我心头之恨。”
孙延龄的传令兵说的没错,郝摇旗的确已经杀进了辎重营。
原来,郝摇旗作为大旗,一直在李自成身边长大。耳闻目睹之下,对于部队的关键要害之处非常清楚。
这一次奉命诱敌,而且还要逼真,郝摇旗知道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能够在战场上活下来的人绝对不是傻子,孙延龄也不是傻子,普通的诱敌之计肯定会被他察觉出来。
所以郝摇旗没有走大路,而是从西面的丘陵地区穿插过来,目的是能够直接攻击孙延龄的背后。这样才能彻底激怒敌人,然后展开拼命追击。
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在靠近敌人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歼灭了一支车队。
经过审问俘虏,郝摇旗才知道孙延龄正在进行战役准备,而且自己竟然摸到了敌人的辎重营所在地。
自己的部队最缺的就是粮食,孙延龄要想长途作战也需要粮食。既然是双方都急需的东西,那必定是最好的东西。
所以郝摇旗灵一动,派出五百人乔装改扮混进敌人辎重营大门口,然后一声呐喊杀进大营,打了敌人一个措不及。
流民义军最看重的东西有个:第一个就是粮食,第二个是兵器马匹,第个是金银珠宝。
郝摇旗当立断,很快就分出六百人把敌营里面的马车全部搜集起来,专门运送一批粮食先走,首先解决自己五千人的吃饭问题。他自己率领两千骑兵彻底焚毁敌人的辎重,同时承担断后的任务。
孙延龄听到的大爆炸,就是郝摇旗引爆了库存的火药。至于浓烟滚滚,那就是粮草起火的征兆。
因为要给一千运粮队争取时间,所以郝摇旗不仅没有紧急撤退,而是带领两千骑兵杀向孙延龄的军大营。
过去半年时间,郝摇旗等人一直没有发起大规模的反击作战,自然也没有回头冲击敌人的大营。
常态一旦形成,人们就会养成一种习惯,从而产生一种思维惯性。
现在突然遇到偷袭,孙延龄的部队自然措不及,反应有些迟钝。
郝摇旗带领两千骑兵在敌人的座大营里面横冲直闯,简直如入无人之境,顿时杀得人仰马翻。
积压了半年之久的怒火释放出来,两千人士气高涨,杀声震天,谁也无法遏制。
郝摇旗杀得兴起,顿时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只管一马当,往人多的地方杀过去。
敌营虽然也是骑兵,但是战马还在马场,军卒正在准备吃早饭,没有兵器。
郝摇旗马踏棍扫,所过之处就是一条血路,身后两千虎狼跟进卷杀,仿佛一把巨大的铁铲横铲而过,一切都灰飞烟灭。
孙延龄的五千大军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人逃马惊,互相践踏,自然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伤亡越来越惨重。
孙延龄带领百亲兵赶过来,眼前的凄惨景象让他气得直想吐血。
好不容易在乱军之发现了意气风发的郝摇旗,孙延龄挥舞长枪纵马而上:“大胆狂徒,留下命来!”
孙延龄的一声断喝震动全场,郝摇旗终于清醒过来:老子是过来诱敌的,不是过来杀人的,差点儿误了大事。
“黄口小儿,你家郝爷爷在此!”
郝摇旗圈马而回,挥舞着镔铁棍迎头撞向孙延龄,眨眼的功夫就已经硬拼招。
孙延龄这个主将被缠住,身后的百亲兵顿时陷入郝摇旗两千骑兵的包围之。
杀啊——呯呯呯——
有了孙延龄挡住疯狂的郝摇旗,战场局势终于稍稍稳定了一些,溃散到外围的敌人终于喘过一口气来,有一部分军卒找到了自己的鸟铳,然后开始了第一轮反击。
“敌人火器厉害,大家不用恋战,儿郎们随我杀出去!”
敌人第一轮鸟铳开火,顿时就有数十人被打落马下,郝摇旗一棍嗑开孙延龄的长枪,狂呼一声拨马就跑。
自己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孙延龄气得暴跳如雷,怎么可能让郝摇旗就这么扬长而去,自然是紧追不舍。
一逃一追之下,战局似乎重新回到了预定轨道,郝摇旗也觉得自己诱敌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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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延龄非常生气,不能不生气。
囤积半个月的粮草被付之一炬,自己的大营又被冲得零八落,一通乱战之后折损兵力数百人。
被追杀半年之久的流寇反戈一击,让自己损失惨重,这是过去一年来都没有过的事情。孙延龄作为先锋官,认为是奇耻大辱。
孙延龄带领百亲兵卫队,沿着汉水大堤紧追不舍。发怒是一方面,有所凭杖才是关键。
郝摇旗下的兄弟虽然勇猛,可惜每个人除了一把斩马刀,就是一张四石骑弓和两壶二十四支箭矢。
孙延龄的百亲兵就不一样了:每个人除了一张骑弓一把斩马刀之外,还有一支鸟铳,
虽然只多了一件兵器,但是短时间的正面接触战就占大便宜。只要能够打成一种僵持状态,孙延龄的目的就达到了。
郝摇旗和他的一千多部下一旦被纠缠住,孙延龄的后续部队就会分批赶到,这同样是毫无疑问的。
到那时,孙延龄部队的大量火器全部集起来轮番发射,就会发挥出巨大优势。
郝摇旗所部的这种优劣,孙延龄当然知道,这也是他此前半年五战五胜的法宝。
郝摇旗也清楚敌人的优势所在,而且刻骨铭心。
从长安城冲出来的时候,郝摇旗一共指挥一万二千兄弟,现在只剩下五千精锐就是明证。
为了不让孙延龄追得太近,郝摇旗还是亲自断后,用自己的六石弓和精准的箭术阻挡追兵。
统兵大将亲自断后,这不符合常理,却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因为郝摇旗他们昨晚跑了一夜,战马的体力都用到了极限。万一被敌人接近到五十步以内,再想拉开距离可就难了。
一路上且战且走,转眼就跑出去十多里。孙延龄一马当先死死咬住郝摇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部队顺着大堤冲到一个拐弯处,郝摇旗突然勒住战马,同时大吼一声:“这样下去不行,最后面的一百骑留下和我在这里伏击一次,让大部队拉开一些距离。”
这个拐弯处距离东面的汉水河谷不到两里,沿岸都是芦苇荡。现在正是夏末秋初季节,芦苇荡里面芦花雪白一片。
虽然要伏击敌人,但是用一百骑和敌人硬撞,那就不算伏击而是自杀,郝摇旗当然不会这么干。
临时制作其它的陷阱来不及了,郝摇旗命令一百人全部下马,利用的斩马刀,每个人挖一个一尺深五寸口径的陷马坑。
挖一个陷马坑并不难,困难的是用斩马刀挖坑。斩马刀只能劈刺,却不能当铁锹横向用力。
一个很简单的命令引出一个大麻烦,郝摇旗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郝摇旗正在着急,站在马背上瞭望的哨兵突然惊呼一声:“大人,河沿方向发现敌人的部队,他们利用芦苇荡作掩护向前急进!”
郝摇旗闻言心头一沉,跳上马背向东面一看,大概一千五百骑正在向前方斜插过去,目的就是截断自己和前面一千多人的归路。
“大家赶紧撤退!”郝摇旗不仅看见了东面的敌人大部队,同时也感受到北面的追兵正在接近拐弯处:“冲出去就是胜利,走!”
原来,孙延龄不是鲁莽无能之辈。虽然急怒攻心,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乱追一气。
短暂的错愕之后,孙延龄得出一个结论:郝摇旗突然过来抢粮,纯属虎口拔牙,说明敌人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现在正是痛打落水狗才最恰当的时。
所以孙延龄命令把前锋部队兵分路,采用正面追击左右包抄的战法,把抢粮的部队一战全歼。然后趁势杀向敌人的大营,彻底击溃郝摇旗的主力部队。
战场就是斗智斗勇的地方,郝摇旗发现敌人的阴谋,同时也明白了敌人的决心。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冲出去才能再说其他,至于诱敌已经没有必要了。
既然孙延龄已经摆开了最后决战的架势,根本就不存在诱敌的问题,相反是敌人不请而至。
跑,把战马最后的体力全部用出来,跑出去就完成任务。
“不要关心侧翼的敌人,随我冲啊——”
在顺着河沿疾驰而来的敌人即将冲到大堤上的瞬间,郝摇旗率领一百殿后部队终于和前面的一千多人会合,然后怒吼一声向前猛冲。
孙延龄一马当先随后赶到,看见包围圈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顿时怒火烧:“鸟铳开火,其他人随我杀上去——”
在过去的一年多时间里,从京师一路退下来,顶着敌人的火器打击冲锋,对于大顺军来说都是常事。
今天也不过再来一次而已,并没有人出现慌乱。一千多骑拉开间距,赶紧跟着郝摇旗埋头猛冲。
随着一阵轰鸣过后,郝摇旗在损失了两百多人之后,终于熬过了敌人的两轮打击。
“弓箭反击,杀回去!”
郝摇旗拨转马头,一连箭出射死个冲得最近的敌人,然后抡着镔铁棍冲向孙延龄。
不给敌人重新装填火药的会发起一轮反击,这是大顺军的作战套路。
一阵弓弦弹动声响起,对面的敌人纷纷落马,双方的远程打击效果不分上下。
剩下的千余人拔出斩马刀,呐喊一声杀进敌群,近身肉搏这是大顺军的优势,也是给死难兄弟报仇的最好时候。
“撤——”
郝摇旗和孙延龄连战合,把棍一收拨马就跑。
敌人右翼的一千多人已经贴着西面的丘陵冲过来,不跑不行了。
路人马已经会合,四千多骑浩浩荡荡在大堤两侧展开,南面不远就是落荒而逃的郝摇旗一千多人。
孙延龄的长枪一举:“郝摇旗他们已经是强撸之末,建功立业就在眼前。杀上去,彻底吃掉这伙流寇!”
胡家镇,汉水西岸的一处交通隘口。西面是木架山,东面是汉水在这里的一个向西急拐弯,导致胡家镇地势狭窄。
郝摇旗带领剩余的一千多人一冲而过,孙延龄的大军随后也冲了过来。
恰在此时,西面木架山的密林之传来一声大吼:“放箭,教训教训这帮狼崽子!”
原来,郝摇旗知道自己长途奔袭诱敌凶多吉少,所以把自己的五千骑分成了部分,副将蒯通带领一千二百骑就埋伏在木架山这里接应,现在终于发挥了作用。
郝摇旗这一次没有停留,而是带领一千多人拼命向南疾驰而去,阻击孙延龄的任务落在蒯通身上。
蒯通给了孙延龄当头一棒之后并没有在原地纠缠,同样是向南疾驰而去。
和郝摇旗的人不一样,蒯通下的一千二百骑都是以逸待劳,逃跑起来速度就快多了。
向南后撤五里就是放马山,这里是一片开阔地。
蒯通带领人马退回来的时候,郝摇旗已经严阵以待。
严阵以待的并不是跟随郝摇旗偷袭敌营的一千多人,而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副将彭能所部一千二百骑。
这一次诱敌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把孙延龄挡在这里,再也不能后退半步。
“孙延龄,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拼命追过来实在是太过分了。”郝摇旗已经换了一匹马,看着孙延龄缓缓而来,顿时一举镔铁棍高声叫道:“有本事就上来大战百合!”
孙延龄勒住战马冷笑道:“郝摇旗,让你逃了半年多,多活了半年多已经足够了。你以为这两千多人接应,就能够逃脱覆灭的下场吗?”
“单打独斗啊,本将军没有这个兴趣。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火器的威力。儿郎们给我围起来,所有鸟铳做好开火准备,实施段式打击,全歼郝摇旗所部!”
呜呜呜——
孙延龄的话音未落,西面的放马山上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随后就是一阵齐声大吼:“大言不惭!孙延龄,今天就是你的死期,还在这里张狂!”
呼啦一下子,木架山上顿时旌旗招展,一彪人马从山上冲下来,截断了孙延龄的后路。
孙延龄发现从山上冲下来的这一支人马竟然超过一万人,而且全部都是骑兵,心里顿时反应过来:上当了!
孙延龄唯一想不通的是,郝摇旗身后怎么还有这么多骑兵。
他过去半年追击郝摇旗所部,并不知道田见秀王进财吴汝义等人已经合兵一处。
也就算是说,郝摇旗所部的战斗部队并不是五千骑,而是接近六万人。
这是一个巨大的判断失误,孙延龄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突然出现的不是别人,正是根据孙昂传达苗冠的命令,带领一万二千骑兵截断孙延龄后路的王进财。
现在东面不到五里就是汉水,西面是放马山木架山,南面是郝摇旗的两千多生力军挡住去路,北面是王进财的一万多骑兵严阵以待。
四面合围,这是要全歼自己的阵势,孙延龄略一沉思,随即对身边的亲兵说道:“你们立即突围,通知我父亲率领大军前来增援。其他人结成圆阵防守,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擅自出击!”
想冲出去就冲出去的吗?
孙延龄的百亲兵固然悍不畏死,但是王进财留下两千人防守放马山,来到大堤上的也有一万人。
百亲兵仅仅发起一次冲锋就已经全军覆没,根本没有发挥半点儿作用。
亲兵的全军覆没,让孙延龄第一次产生了恐惧:“左翼全军出动,贴着河沿杀回去,不惜一切代价搬取救兵,而且必须在两个时辰之内赶到!我们仓促追击,携带的火药数量极为有限,支持不了多长时间。”
一千五百多骑兵分成队发起集团冲锋,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尤其是东面就是汉水河滩地,并不适合大军包围作战,最后还是有数百骑冲出包围圈向北疾驰而去。
有人冲出去,救兵赶过来就有希望,孙延龄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的有希望吗?只有老天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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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城地势独特,汉水将全境自然分割为东西两大部分。
以汉水为界,分别往东部西部呈平原丘陵山地变势,阶梯式延伸。东西两面环山高起,部河谷平原,北高南低,向南敞开。
东部属大洪山余脉,北端山脉呈东西走向。南端多南北走向,微向西南倾斜。西部属荆山余脉,多呈南北走向,为丘陵区。
汉水东西两岸的大堤,是进兵的天然通道,非常方便,所以宜城自古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宜城是从南方进攻原腹地,或者从原进入湖广的最佳通道。
当年关云长水淹军,擒于禁斩庞德,战场就在这一带。
过去十多年,张献忠李自成老回回等人反复从这里进出,也是看了这个咽喉要道的独特优势。
既然是兵家必争之地,敌我双方的目光都会紧盯不放。
孙延龄的左翼一千多人奋力向北杀出,最后有数百人冲出去,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既定的作战步骤就是如此。
围点打援,这是苗冠策划吃掉孔有德前军的既定方针。
现在孙延龄被包围,鱼饵就做好了,作战的第一步目的已经达到,所以王进财按照预定计划放走一批人回去给孙龙报信。
按照路程计算,孙延龄冲出去的数百人寻找援军,然后全力赶过来大概需要两个半时辰。
王进财也是按照这个时间进行战斗部署,准备迎击孙龙的主力部队。
战场上的各种因素交织纷呈,导致战斗格局瞬息万变。
没想到突围搬取救兵的数百骑刚刚冲破重围,北面就已经大地震动,随后就是旌旗招展,一片黑压压的大军出现在王进财的视线之,人数不下两万。
原来,按照预定计划,郝摇旗应该是挑战孙延龄,然后边打边退把敌人诱出来进行包围,这个战术动作一般都不会惊动远方的敌人。
可是郝摇旗误打误撞,竟然把孙延龄的辎重营给攻破了,而且一把大火焚毁了所有的粮草和火药。
五千人一个月的火药库存发生爆炸,那就是惊天动地的大动静,别人就算不想知道都不行了。
加上辎重营里面的敌人并没有全部杀光,恰恰就有一百多溃兵逃出去,然后提前赶到宜城求救,孙龙也就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遭到了敌人偷袭,而且损失惨重。
孙龙作为孔有德的铁杆将领,而且还是前军主将,承担着正面击溃敌人的重任。
在敌人一改半年来的常态,现反过来打上门,究竟还有什么后续动作,孙龙一下子没有搞清楚,但是增援自己的儿子刻不容缓。
正因为如此,孙龙一方面派出传令兵立即到襄阳城向孔有德汇报敌情,另一方面拔营起程,率领前军所有人马紧急南下增援。
郝摇旗一路上且战且退,而且还在半路上匆忙设置了一些陷阱耽误时间,等到孙延龄追到放马山被包围,孙龙的大军就已经相距不远了。
王进财歼灭孙延龄百亲兵,然后又把孙延龄左翼一千多骑杀掉一大半,这都需要时间。
恰恰就是这个时间差,孙龙率领两万大军及时赶到,整个战场顿时风云突变。
孙延龄被包围的时候,郝摇旗王进财的兵力占据了绝对上风,将近两万人围攻孙延龄的四千多人。
现在孙龙带领主力赶到,整个局势一下子就颠倒过来,变成了两万多人对王进财的一万多人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王进财一看大事不好,顿时传下命令:“放马山上的两千人必须死战不退,确保这处制高点在我们。正面拦截的一万部队,立即分兵八千对北面展开防御,另外分出两千人向南发起决死冲锋,协助郝摇旗尽快打垮孙延龄。”
形势来回摇摆之下,南北长度不到八里的狭长地带,突然出现了两个肉夹馍:
南面的孙延龄千人,被郝摇旗和王进财各一部形成夹击之势。
间王进财的一万大军,又处于孙延龄和孙龙主力的夹击之。
郝摇旗的年龄不大,但是已经血战五六年,实战经验极为丰富。北面突然烟尘大起,说明敌人的增援部队已经赶到。
如果不能尽快解决被包围的孙延龄,让自己的部队汇合在一起,今天的结局可能非常糟糕。
“王进财将军现在处于敌人夹击之下危在旦夕,最后拼命的时候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兄弟们跟我冲啊——”
郝摇旗狂呼一声,当先对孙延龄的防御圆阵发起冲击。
孙延龄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援军来得如此之快,虽然处于南北夹击之下,但是士气大振,所有人都是狂呼酣战,奋勇争先。
郝摇旗要救王进财,孙龙要救儿子孙延龄。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敌我双方的四支部队现在分成两条战线,几乎在同一时间发起了冲锋。
敌我双方都是自己下的精锐骑兵,一撞上就是你死我亡的总决战。
孙龙大军的本钱是鸟铳,但是绳发鸟铳最大的毛病,就是面对骑兵的殊死冲击,所有人都只有开火一次的会。
王进财和郝摇旗第一个方阵被鸟铳击落马下之后,第二个方阵就已经和敌人的骑兵搅在一处。
孙龙孙延龄父子所有的火器都失去了作用,王进财和郝摇旗的部队终于把骑射威力发挥出来,一时间战马奔腾,喊杀震天,期间还掺杂着怒骂和惨叫声。
如果一对一正面战斗,孙龙和孙延龄下的军卒并不是对,主要是因为过分依赖鸟铳,让自己的肉搏能力大幅下降。
但是孙龙的主力部队毕竟有两万多人,超过了王进财和郝摇旗一倍多。随着战斗越来越剧烈,孙龙的兵力优势就越来越大。
因为孙龙把自己的部队分成前后两拨,轮番对王进财的八千骑兵发起冲击,这样一来就可以节省马力,变相增加了冲击力度。
半个时辰的冲杀,王进财面对孙龙主力的八千人已经折损分之一,大堤两侧尸横遍野,殷红的鲜血顺着河滩流进汉水,整条江都变成了红色。
郝摇旗冲击孙延龄的两千多人也折损数百人,整个战线已经摇摇欲坠。
按照军令,郝摇旗必须死战不退,不能再让孙延龄所部前进半步,一定要坚持到增援部队到来。
实际上,王进财和郝摇旗也有充分的信心,因为自己这边还有一支主力部队没有现身,那就是泽侯制将军田见秀吴汝义的主力部队万多人。
孙龙孙延龄父子以众击寡,当然信心十足。王进财和郝摇旗因为自己这边还有生力军没有出现,同样是勇气倍增。
双方冲杀到太阳偏西,兵力折损到一半以上,几乎同时丧失了再战之力。
不是军卒没有了战斗的勇气,而是战马支持不住了。已经有一半以上的人因为战马倒毙,都变成了步战。
骑兵变成了步军,这已经是最后的搏命厮杀,双方再也无法投取巧,孙龙的兵力优势越来越大。
眼看全军覆没就在眼前,王进财被逼无奈,只能率领坚守放马山制高点的两千骑兵冲了下来,作为生力军投入最后的战斗。
孙龙见状毫不犹豫,也把自己身边的亲兵卫队一千多人投入战场,最后的时刻来到了。
率先分出胜负的,还是被夹击的孙延龄两千多人。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郝摇旗眼里没有别人,而是死打猛冲,紧紧追着孙延龄厮杀。
因为郝摇旗已经换了一匹战马,孙延龄去没有战马可换,这间就有了一个微弱的优势。
两个时辰硬拼下来,孙延龄终于一次马失前蹄摔落尘埃,同时也决定了他的命运。
孙延龄被杀,被郝摇旗纵马而上一棍砸烂了脑袋。
郝摇旗飞身下马捡起孙延龄的长枪,把孙延龄的尸体用长枪挑了起来,然后再次上马大喝一声:“孙延龄已经被杀,其他人降者免死!”
放在其他的时候,郝摇旗的这个动作可以让敌人军心动摇而崩溃。
但是今天的情况刚好相反,因为增援过来的人是孙延龄的父亲孙龙。
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也是最有前途的儿子在自己面前战死,孙龙心一痛,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孙龙随之进入疯狂状态,挥舞着双刀从后面杀向战场垓心。
主将率先冲锋,军卒当然奋勇争先。
王进财猝不及防之下,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抵挡发狂的孙龙,结果不到合就被孙龙的双刀斩为截。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让郝摇旗也是怒火烧。
扔掉穿着孙延龄尸体的长枪,郝摇旗一催战马冲向孙龙的关键时刻,北面天摩岭方向突然号角齐鸣,炮声震天,仿佛整个丘陵地带都沸腾起来。
巨大的震动从地面上传递过来,让早就筋疲力尽的敌我双方为之一呆。
不能不发呆,因为大家发现北面五里开外不见天日,似乎有近十万人马搅在一起,那真是天地为之变色。
郝摇旗最先看见田见秀的军旗,随后又看见好多旌旗从山里面冲杀出来。
这些突然出现的旌旗并没有全部向南杀过来,绝大部分都是杀向北方,只有田见秀率领本部人马万向南杀过来,冲击孙龙大军的身后。
郝摇旗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了田见秀的万生力军投入战斗,孙龙就算再厉害也没有什么作为了,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让郝摇旗感到纳闷的是,杀向北面的数万大军,所有的旌旗都显得非常陌生,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和田见秀同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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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四维,李自成一年前北上争夺原的时候,专门任命的荆州守将。
李自成当初带领大军北上和孙传庭决战,专门留下郑四维的目的,是为了平衡老回回马守应的实力,给荆楚之地掺沙子,或者叫做埋眼线。
当初孙昂所部驻扎在东面的江陵城,对于郑四维的存在就非常恼火。如果不是彭无影从斡旋,事情会如何变化还很难说。
除了郑四维以外,李自成在荆楚大地上还留下了一个人,这就是襄阳城守将冯养珠。
郑四维和冯养珠下都有五千马步军,其骑兵八百人。
孔有德一路追击郝摇旗所部到襄阳境内,冯养珠对郝摇旗闭门不纳,然后投到孔有德怀抱。
郑四维本来也准备投降的,可惜事不密,被孙昂截住了送信密使,然后报告给江南的彭无影和关大头。
在孙昂赶到荆门约见田见秀郝摇旗的时候,关大头和汤达奉命渡江拿下荆州城,把郑四维就地斩首。
五千守城军队被整编,保留了八百骑兵,四千多步军仅仅保留了一千八百人,合计两千六百人。
作为右路先锋,汤达原来的部队只有骑兵两千四百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熊储把军大营搬到江陵城,命令整编的部队交给汤达统领北上接应。同时命令关大头准备船只,安排田见秀和郝摇旗所部的老弱妇孺南渡大江。
恰在此时,李过李来亨父子彻底摆脱了张献忠的纠缠,在夷陵当阳站稳了脚跟,高一功白选袁宗第也杀出夔门,分别在南漳县和远安县安营扎寨。
李来亨驻守当阳,和率部北上的汤达近在咫尺。
堵胤锡已经分别见到了李过和李来亨,通报了李自成失踪的消息,并且有意无意流露出“李自成偷渡大江之后,很可能在通城县九宫山被杀”的意思,其用意不言而喻。
汤达奉命北上的第二天上午,就被李来亨挡住了去路。
“我要紧急北上接应田见秀郝摇旗等人,没有时间和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大顺帝究竟如何了,谁也不知道。如果你不相信,尽管找耿仲明问个所以然。”
汤达当然不怕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李来亨,所以说话也没有什么客气好讲:“如果你想打仗就放马过来,如果不想打仗就赶紧让路。我的作战对象是满清鞑子,和你没有半根毛的关系。”
李来亨下虽然有四万大军是汤达五千余人的八倍,但是汤达半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有一支一千二百人的骑炮部队,带着虎蹲炮百门。而且一千八百步军全部都是弩箭车和鸟铳,两支部队的装备完全没有可比性。
虽然装备差很多,但是李来亨的人数占有绝对优势,至少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不可能被汤达吓住,自然也没有让路。
双方处于僵持状态,汤达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正准备派人到江陵请示熊储,没想到解围的人已经到了,而且出现在李来亨身后里。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从猇亭渡江北上的常德林,率领两千四百骑兵来得恰到好处。
常德林汤达李来亨员小将第一次见面,就是一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常德林匹马单枪从西面闯过来,冲着汤达叫道:“赫连根叔叔率领的两万大军马上就到,兄弟你先走,我在这里牵制这个家伙。如果他不知好歹,一旦赫连根叔叔的蒙古铁骑过来就有他好看的。”
李来亨看见对的人越来越多,而且马上还有两万大军过来,那就会对自己形成面夹击之势,心里已经开始打退堂鼓。
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台阶,李来亨眼睛一转就有了主意:“我们年纪都差不多,如果你们有人胜过我的大刀,那就放你们过去。”
“想打架就早说啊!”
汤达把缰绳一松,战马就已经撞了出去,的长枪一招凤夺巢,直接罩向李来亨的面门。
凤夺巢,也就是迎面枪,属于常家枪的绝招之一,汤达已经埋头苦练多少年了,却从来没有对可以施展。
李来亨是一条朴刀,长度八尺,重量五十多斤。
两个人枪来刀往,走马穿花,转眼就是八个回合不分胜负。
汤达把长枪一收,同时大叫一声:“好家伙,你的刀法很不错啊。自家兄弟打个屁呀?如果你不怕死,我们就向北杀过去,看谁杀的满清鞑子多那才是真英雄。”
“去就去,我还怕你对郝摇旗等人不利,此去正好监督你。”
李来亨少年心性,被汤达一激,顿时意气风发起来,留下万人防守当阳,带着两万骑兵和汤达常德林北上。
正是因为被李来亨阻挡了半天时间,结果赶到天摩岭就晚了一步,王进财被孙龙给杀了。
不过,田见秀从孙昂那里得到另外有援军过来得到消息,心还有些忐忑,现在常德林汤达李来亨员大将带着四万人杀过来,还是让田见秀大喜过望。
田见秀按照原定计划率部围歼孙龙所部,常德林汤达李来亨个人立即向北杀过去。
原来,孔有德接到孙龙的紧急传信之后也没有怠慢,立即命令军副将董英何进胜分别率领五千精骑增援过来。
可惜他们命不好,刚刚赶到战场边沿,就被汤达和李来亨率部挡住去路。
常德林一声令下,自己的一千二百骑炮兵汤达所部的一千二百骑炮兵,就在天摩岭上架设虎蹲炮,分别对孙龙董英何进胜的部队发起炮击。
李来亨所部人马从来没有得到过火炮的支援,现在看见对面的何进胜被炸得人仰马翻,顿时精神大振:“姓汤的,谁能够率先斩杀敌人大将,谁才是真正的英雄。你敢不敢应战?”
汤达长笑一声:“老子不敢应战,只敢杀人!”
笑声未绝,汤达已经一马当先杀进了董英身边的慌乱人群之。
汤达追赶董英,李来亨同样紧追何进胜,常德林只好担任总指挥,率领自己的人马汤达的人马李来亨的人马随后跟进掩杀。
董英和何进胜总兵力只有一万人,本来就比常德林汤达和李来亨的兵力少了万有余。
加上迎头遇到猛烈的火炮轮轰炸,董英和何进胜的部队当场就乱成一团。部队最需要主将稳定军心的时候,结果董英和何进胜已经被两员小将追得自顾不暇,顿时全军崩溃。
兵败如山倒。
敌我双方都是骑兵,而且都是长途增援过来,大家的战马都差不多筋疲力尽了,速度自然也就差不多。
四万骑兵围歼一万敌人,战斗还是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太阳落山的时候,原本喧嚣不已的战场突然沉寂下来。除了自己的伤员偶尔惨声呼痛之外,就剩下零落的战马嘶鸣声。
苗冠设计的一场钓鱼作战,原来的目的不过是想吃掉孔有德前军,也就是孙龙的万人马。没想到董英和何进胜提前增援过来,结果一万人全军覆没。
汤达和李来亨没有分出高低,因为董英和何进胜都不是他们杀死的,而是死于乱军之。
孙延龄孙龙父子被阵斩,董英和何进胜死于乱军之。这一仗歼敌四万余人,可谓大获全胜,但是自己的部队还是损失一万五千余人。
损失最惨重的就是张进财的部队,不仅张进财阵亡,他的一万二千人最后只剩下不到四千人。
其次就是郝摇旗的五千精骑也只剩下不足两千人,后来投入战斗的田见秀万人同样折损了千多,副将吴汝义死于乱军之。
唯有常德林汤达李来亨的部队,一共也只折损了不到五百人就全歼敌人一万。功劳就是最开始的轮猛烈炮火突袭打得敌人晕头转向,根本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敌人损失四万余人,折损大将四人。自己损失一万五千余人,折损大将两人,算下来这是一场惨胜。
即便是这样一场惨胜,却是大顺军退出京师以来的第一个全歼敌人无一漏网的大胜仗,而且是正面作战取得的胜利。所以幸存下来的人并没有悲伤,反而士气大增。
“李兄弟,锁喉剑八郎绝对不可能杀了大顺帝。”郝摇旗听汤达说了李来亨耽误时间的原因,顿时站出来说道:“大顺帝在信阳州一线遇伏溃败,根本就没有进入锁喉剑八郎的势力范围。至于为什么会失踪,这件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李来亨点点头:“通过刚才一战,我已经相信了。”
说到这里,李来亨转身盯着汤达:“姓汤的,刚才没有分出胜负,让我心里很不舒服。你有胆子夜战吗?”
汤达呵呵一笑:“敌人都被杀光了还战个屁呀?”
李来亨冷笑一声:“敌人被杀光了吗?孔有德还在襄阳,下还有沈志祥沈永忠缐国安这些大将,总兵力不下五万,什么叫杀光了?”
“不是吧?”汤达摸了摸后脑勺:“难道你想连夜进攻襄阳城?今天晚上也赶不到啊,哪来的夜战?”
看见当他被自己绕进去了,李来亨这才笑道:“襄阳城今晚肯定赶不到,但是孙龙孙延龄父子已经死了,董英和何进胜也死了,宜城县就是空城一座,难道不能拿下来让我们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吗?”
田见秀立即阻止:“在孔有德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趁势拿下宜城县的确是个好主意,但是现在不行。我们的战马都不能动了,你们就地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夹击过去夺取孙龙囤积在宜城县的所有辎重。”
汤达摇摇头:“田将军所说当然有道理,但是我的任务并不是这个。兵分两路夺取宜城县是我大哥常德林的任务,我有另外的去向,而且刻不容缓。李来亨兄弟,你也不用着急,只要满清鞑子还没有死绝,我们就有比赛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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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冠的战略布局和军事力量展开,整个过程都是一环扣一环,目的就是让敌人没有时间做出反应。
熊储给汤达增加两千多部队当然有另外的作战任务,而且另外的两支部队已经就近展开。虽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大决战,但是战斗过程却更加惊心动魄。
赤格的射声营被马光义所部从孝昌县替换出来之后,很快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范围内。
射声营是熊储的一只拳头部队,飞龙将军赤格也是熊储最看重的几员大将之一,当然要用其所长。
孔有德率领大军一路向南追击过来,孙龙的前军占领宜城县的同时,左翼的东路大军也展开了行动。
左翼东路大军就是沈志祥沈永忠父子统领的一万八千人,目标是占领随州城,打通和东面耿仲明之间的联系,然后才能对李自成的大顺军残部展开拉网式围剿。
随州是一座古城,历史悠久。
从殷商以降,随州城就是历史名城,李白欧阳修等人就曾经在这里写了一大堆字。
尤其是诗仙李白的《与元丹丘方城寺谈玄作》,仿佛真的要成仙,让人看得头痛不已:
茫茫大梦,惟我独先觉。腾转风火来,假合作容貌。灭除昏疑尽,领略入精要。澄虑观此身,因得通寂照。郎悟前后际,始知金仙妙。幸逢禅居人,酌玉坐相召。彼我俱若丧,云山岂殊调。清风生虚空,明月见谈笑。怡然青莲宫,永愿恣游眺。
《诗经?商颂?殷武》云:“维女荆楚,居国南乡。昔有成汤,自彼氐羌,莫敢不来享,莫敢不来王,曰商是常。”
商周时期,随州乃至整个江汉地区被称作“南土”。
随州北面是桐柏山,西南面是大洪山,其间为丘陵和坡地。
两山部有一条西北—东南走向的狭长平原,覆盖了随州枣阳的绝大部分地区,称之为“随枣走廊”。
和丝绸之路不同,“随枣走廊”输送的东西不是丝绸,也不是陶器,而是大量的铜。
逐鹿原,问鼎原,只要你能够想到这两个词,然后根据“钟鼎”这两个字追根溯源,就一定能够找到随州。
打仗打的就是铜铁,占领随州就成为必然。
孔有德想到了,苗冠不可能想不到。
不让随州落入敌,不让铜铁资敌,这也是战略方针。
苗冠想到了其的利害关系,当然就要采取行动。
大明国皇帝陛下熊储得到一番解释,当然也赞同采用行动,绝对不能让满清鞑子占便宜。
第一个展开行动,不让满清鞑子占便宜的人,就是飞龙将军赤格。
赤格之所以立即采取相关行动,主要是形势变化太快,根本来不及制定什么周密计划,完全是一种随应变的思路。
原来,当年一百零八营起兵造反也好,后来的李自成大顺军也罢,都是一帮想吃顿饱饭再死的流民而已,刚开始并没有什么长远打算。
他们既没有想过经营一块地盘,也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做,才能保证每个人有饭吃”这个根本问题。
流民没有什么远大目标,也不可能有什么战略的目光,自然没有想过建立一个稳定的大后方。
没有属于自己的大后方,就缺乏基本的补给,所以大顺军从老闯王高迎祥开始,执行的就是移动劫掠政策,所以被人们称之为流寇。
李自成的大顺军能够打败朝廷官军,逼得崇祯皇帝朱由检吊死煤山,却无法抵挡满清鞑子入侵,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没有牢固的后方基地。
没有建立后方基地,就没有管理百姓的经验,更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当然也不明白满清鞑子和朝廷官军之间有什么本质区别。
毫无疑问,大明朝廷虽然**透顶,但对自己的百姓不会赶尽杀绝,因为那些刁民毕竟都是自己的子民。
可满清鞑子就不一样了,那完全是一群没有完成进化的异族豺狼,杀人屠城都是家常便饭。
大顺帝李自成虽然侥幸夺取京师,但是他并没有作好治理国家的准备,也不知道如何治理国家。
由于片面理解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内函,大顺军对普通百姓放任自流,一律免租免税;却对官宦和地主苛求太甚,于是积愤如山,人心离散。
加上大顺军所过之处摧毁了全部地方政权,民间缺乏最基本的组织和约束,完全是一盘散沙。由此组建起来的军队自然是泥沙俱下,莨莠不齐。
满清鞑子入关以后通过剃头分类,通过杀戳立威,给人们展现了什么才叫血腥和恐怖。
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投降大顺军的官宦之流,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保命,根本谈不上真正拥护大顺军,就更别说什么共同目标和追求。
突然遇到满清鞑子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恐惧心理被无限放大,几乎达到了“闻鞑子而胆裂”的程度。
只一瞬间,“为活命而投降”,就成为河南河北最具破坏力的“瘟疫”,于是兵败如山倒,再也没有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人物。
随州这么一个要害之处,李自成却没有放在心上。去年北进原的时候,仅仅留下参将宗泽带领六百人守城。
孔有德占领襄阳城之后,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立即命令沈志祥率领东路军向随州出动,線国安率领西路军向西进攻南樟县。
随着宗泽开门投降,随州城陷落,孔有德东路军先锋沈永忠带领两千人占领了城池,降将宗泽被斩首。
因为自己兵少,沈永忠虽然食言杀了宗泽,但还是担心城内百姓有心怀不轨道者闹事,所以不敢在城内驻兵。而是在城北扎下大营,等候父亲沈志洋带领大部队到来。
凡事有利用弊,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沈永忠在城外扎营,说明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
谨慎的人办事小心,却不一定能办好事。
沈永忠认为自己足够小心,殊不知已经留下了一个致命的漏洞。
赤格带领射声营从孝昌县出来之后就不见踪影,婉莹的女兵营四千八百人却成为引人注目的一支部队。
女兵营之所以引人注目,就是因为她们一路上大张旗帜,向随州城进军的同时,还对所过之处的村镇进行彻底整顿。
凡是有人命案在身的全给杀了,然后重新登记户籍,让老百姓推举贤能之士担任地方官。
这样一来自然是动静很大,进军速度却很慢。
放着随州的大敌于不顾,却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女兵营完全是舍本逐末的作法。
沈永忠认为从孝昌县过来的“健妇营”鼠目寸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所以在内心深处没有把婉莹的女兵营当回事。
这不能怪沈永忠,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另外的女兵营,以为从孝昌县出来的这支全部由年轻女子组成的部队,就是李自成老婆高夫人下的健妇营。
沈永忠对李自成的主力部队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扬言夺取随州城的人全部都是女流之辈。
在随州城北里扎下大营的第二天晚上,沈永忠接到的消息是:“健妇营”距离随州城东门还有一百二十里,按照她们的进军速度,估计还需要天时间才能赶到。
虽然不在意,但是健妇营的女兵都不怕死,在过去二十年时间里多次遇险都誓死不降,适当的提防是必要的,因为沈永忠本来就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所以需要召开一次作战会议。
沈永忠召集下将领研究应敌之策,没想到大家一听过来的是“健妇营”女兵,顿时兴高采烈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部队打头阵,而且争得不可开交。
原来,满清鞑子搜罗的汉军八旗,仍然延续了原有的管理模式:在战场上抢来的女人和牲口,绝大部分都奖励给参战立功将士。
现在一下子过来了五千女兵,对于满清鞑子来说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背祖忘宗的汉军八旗走狗自然也是如此看法。
五千娘儿们自己送上门来,这是一个难得的发财会。再说了,战场上谁抢到就是谁的,不争都不行,争慢了更不行。
沈永忠作为先锋主将,头脑稍微冷静一些:“诸位,我们东路大军的主力因为携带了大量辎重,所以行军速度慢一些,明天下午才能赶到随州城。在此期间,我们需要保证随州城不失。”
“闯贼健妇营女兵,并不是大家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们是闯贼老婆高夫人的嫡系亲兵,一个个都悍不畏死。虽然都是娘儿们,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如果阴沟翻船,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就别活着了。”
制止了部下的吵闹,沈永忠决定把城北大营一分为二,一千二百人移动到随州城东门外,防备“健妇营”突袭抢城,城北大营仅仅留下八百人看管六百俘虏虚张声势。
因为担心北城内的百姓看出破绽,沈永忠决定连夜移营。
更天左右,沈永忠带领一千二百骑悄悄向城东移动,自以为一切都人不知鬼不觉。
嘣嘣嘣——嗖嗖嗖——
万籁俱寂的夜晚,谁也没有想到大军刚刚出发,弓弦弹动的声音箭矢划破虚空的声音就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黑暗之突然出现铺天盖地的箭矢,居然全部都是强弓硬弩。而且射术精准,仅仅第一波打击,就把沈永忠的前锋四百多人射下马背。
沈永忠年纪不大,但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小将,算得上是临危不乱。
而且他胆子不小,竟然跳上马背站起身来大喝一声:“不要惊慌,这是敌人偷营。立即灭掉所有火把,就地结阵反击!”
咻咻咻——
就在所有火把熄灭之前的一瞬间,声凄厉的啸叫声响彻夜空。
“不好,竟然是六石弓!”
这是沈永忠额头咽喉胸口同时箭摔下马背,大脑留在人间的最后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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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环箭射死沈永忠的不也是别人,正是射声营副统领萨胡尔。
暗袭击沈永忠部队的,正是萨胡尔率领的射声营里面两千四百破甲兵。
赤格率领射声营离开孝昌县以后,并没有向西北方向的随州直线前进。
而是利用自己老婆叶赫那拉?婉莹率领的女兵营,一路上招摇过市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射声营四千八百人向西进入大洪山绕了一个大圈子,突然出现在随州城西面十里的山沟里面。
仅仅晚了一天时间,随州城守将宗泽就不战而降,抄敌后路里应外合的计划彻底落空,让赤格有些措不及。
既然随州城已经丢了,沈永忠的先头部队两千人已经不是赤格的目标,重新占领随州城也不是他的目标。
沈永忠的父亲沈志祥所部一万多人,这是孔有德东路军的主力,才是赤格关注的对象。
要想对付敌人的一万多主力部队,这就需要一些谋划,赤格和萨胡尔决定按照老套路分工合作。
射声营从组建开始,就按照熊储的要求由两部分组成,分别是游射兵和破甲兵。
赤格率领游射兵,主要目的是重点打击敌人的将领。萨胡尔率领破甲兵,主要任务是对抗敌人的重甲骑兵。
萨胡尔率领两千四百破甲兵放弃战马悄悄摸上来,本来是准备偷袭敌营制造混乱,主要目的是想偷走沈永忠的两千多匹战马。
原地区战马紧缺,熊家军的部队大幅扩充,战马成为最急需的战略物资。
沈永忠连夜移营,这也是大出意外。
萨胡尔跟随熊储转战多年,实战经验无比丰富。敌人突然移营,当然会有不小的混乱,而且警惕性非常低。
眼前的战转瞬即逝,当然不能放过。萨胡尔随应变,轮弓箭近距离突袭,给了沈永忠当头一棒。
虽然自己的战马不在身边,但是敌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加上现在是更天,就算敌人还有一些骑兵没有惊慌失措,也无法对四周密林进行反击。
既然战斗已经开始,混乱已经造成,萨胡尔和他的破甲兵反而不着急,开始有条不紊地点杀敌人。
刚开始时候的双方的兵力是二比一,敌我态势是有心算无心。
第一轮突然袭击干掉了敌人四百多人,实际兵力已经变成了比一,萨胡尔及时调整了战术,对自己的兵力也进行了再分配。
“敌人不足一千,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尽量做到杀人存马,不要随便放箭。”
一半人悄然而去,萨胡尔口对剩下的人下达了最后命令,然后把身体紧贴在一根大树干上慢条斯理对外放箭。
孔有德所部叛逆并不是乌合之众,而是凶残至极的汉奸走狗。
移营出来的一千二百人,虽然主将已经被杀,而且一个照面就损失了四百多人,但是残存的八百人乱而不溃,还在想办法扳回劣势。
这些残兵之所以胆敢如此,就是因为他们以为自己的对是大顺军的残部。
无论是满清鞑子,还是孔有德这伙叛逆,对于大明或者大顺军队,具有足够的心理优势。
精湛的骑射功夫,是打垮大明或者大顺军队的制胜法宝。
残存的八百人发现偷袭自己的人没有战马,心理上就已经占了上风,总以为能够凭借自己的骑射功夫把不利局面扳回来。
“报告将军:敌人的城北大营已经被包围,里面只有不到一千人,绝对不可能走脱一个。”
传令兵传来的消息让萨胡尔精神大振:“现在这伙敌人做困兽之斗,我们没有必要和他们顶牛徒增伤亡。围起来等待天明就行了,不要急于解决战斗。”
萨胡尔的两千四百破甲兵一分为二,把敌人包围在城北城东北两个地方,然后开始“磨洋工”,当然有深层次的用意。
骑兵,只有在大白天,而且在平原上才会发挥作用。
虽然敌人都是骑兵,但是射声营更是骑兵,而且还是最精锐的藤甲骑兵。
藤甲的优点就是轻便,能够让战马的负重降到最低,从而增加战斗力。
射声营都是甲等焉耆马,这还是当年熊开山抢回来,熊家军自己繁殖的战马。
焉耆马不仅能够负重长途奔驰,而且能够跨江渡河,这是蒙古马无法比拟的。
敌人的骑兵被暗算胖揍一顿损失惨重,却有力无处使,因为偷袭者躲在暗处放冷箭。
更天的时候四周漆黑一团,即便想反击也不行。不知道偷袭者来了多少人,分布规律也没有搞清楚,当然没有反击目标,只能干着急。
萨胡尔现在人生地不熟,而且已经占据绝对上风,当然不能自己作死发起混战。
等待天明,让一切暴露在阳光之下,然后才能发挥自己的战斗力,这是敌我双方的一致想法。
萨胡尔攻得不急,敌人终于慢慢稳住阵脚进行防御。在一个古怪的地方,敌我双方竟然形成了一种很古怪的默契。
这边达成了默契,另外一边去没有这么默契,那就是赤格率领的两千四百游射兵。
沈志祥的一万多主力部队,今天晚上就在随州城西面一百二十里的双河镇洪山镇宿营,斥候兵早就把这个消息向赤格报告了。
洪山镇和随州城之间有一座叫做奎子山的大山,奎子山的东面才是“随枣走廊”平原。
沈志祥在洪山镇宿营,其实就是在为第二天翻越奎子山作准备。
敌人做准备,赤格也需要做准备。
占领雷公寨,就是赤格和萨胡尔分兵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
雷公寨原本是奎子山上的一座土匪山寨,李自成横扫湖广江北之后,雷公寨是随州西面的哨卡。
随州城守将宗泽投降以后,现在的雷公寨变成了沈永忠的一座烽火台。
烽火台是用来报警的,赤格当然不能视而不见。
萨胡尔出发偷袭敌人的时候,赤格也派出百人连夜摸上奎子山包围了雷公寨。
这百人的任务很明确:趁夜在暗秘密包围烽火台,敌人什么时候燃起烽火,就什么时候全歼雷公寨里面的六十人,不使一人漏网。
烽火台,白天放烟,夜晚举火。
接近四更天的时候,随州城北大营燃起熊熊大火,把整个东面的天空映得一片通红,雷公寨居高临下看的清清楚楚。
不到半个时辰,雷公寨所在的山头上也燃起了冲天大火,西面的洪山镇自然看得清楚明白。
“冯江军,现在随州城遭遇敌人攻击,需要我们紧急增援。你是此处的地头蛇,对随枣地区最熟悉。希望你立即拔营出发,务必杀退敌人,确保我们的先头部队不出问题。”
接近五更天的时候突然出现烽火,说明敌人是夜袭随州大营,这当然让人紧张,而且有一个人更紧张。
这个人就是孔有德东路大军的主将沈志祥,被萨胡尔箭射死的沈永忠的父亲。
行军打仗,最糟糕的莫过于深更半夜派兵增援别人。
黑暗之的增援路上究竟会出现什么状况,这个谁也不敢打包票。
现在要连夜翻过大洪山增援随州城,老奸巨猾的沈志祥当然明白其的厉害。
可是随州城那边是自己的宝贝儿子,不增援是不行的。而且要立即增援,现在就出发。
沈志祥口的“冯江军”,大名叫做冯养珠。
冯养珠是李自成北上夺取原之前,留在襄阳城的守将。
孔有德的大军追击郝摇旗南下,冯养珠紧闭城门不让郝摇旗进城,然后带着他的五千人不战而降。
经过简单整编以后,冯养珠的部队还剩千六百人,作为一支编外部队补充进入沈志祥的东路大军。
冯养珠所部随队家眷一千四百多人留在孔有德的大营里面,一起驻扎在襄阳城,据说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部队灵活动。
现在儿子遭到敌人攻击,沈志祥理由十足:自己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大半夜增援随州城的重任,只能由地头蛇冯养珠担任。
当然,为了增加援军的战斗力,沈志祥派出一千五百骑统一行动,并且接受冯养珠的统一指挥。
这是对降将的莫大信任,冯养珠不能推脱,也不敢推脱,所以赶紧拔营起程。
五千多人连夜翻越大洪山,数不尽的火把组成了一条巨大的长龙。
大部队开始进山的时候已经天色微明,冯养珠接到第一个噩耗:“报告将军:先头部队遭到敌人伏击,六百人全军覆没!”
敌人在密林之有埋伏,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敌人是谁?为什么没有听到厮杀声?”冯养珠的脑门上都见汗了。
传令兵的嗓音有些颤抖:“我们拼命逃出来报信,就是因为前面探路的先头部队根本没有看见敌人就被射死了。将军,沈志祥这个老狐狸分明是让我们出来当替死鬼趟路,这样下去的话,所有兄弟都没有活路。”
“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冯养珠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说得大义凛然:“我们担负着增援沈永忠少将军的重任,这是对我们的无比信任。传令下去,后续一千二百人立即赶到雷公寨,否则军法从事!”
冯养珠登上分水岭的时候已经天色大亮,过去的半个时辰没有继续出现噩耗。射杀六百先头部队的敌人,仿佛幽灵一般从人间消失了。
密林没有敌人偷袭,这是一个好消息。现在已经能够看见东面山脚下薄雾冥冥,其还夹杂着缕缕炊烟,真是一幅美妙的田园风光。
下山就好了,再也不用担心敌人伏击。沈志祥派过来的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在平原上就可以发挥巨大作用。
冯养珠如此想着。
沈志祥派过来的精锐骑兵没有请示,而是一声呐喊向山下冲去。
心有些不高兴,毕竟自己是沈志祥指定的援军总管,现在人家根本就当自己不存在,冯养珠自然高兴不起来。
不高兴了,行动上就有些体现。
冯养珠心里不痛快,所以并没有立即下山,而是在分水岭上居高临下,看着出现在平原上的一千五百精锐骑兵,仿佛一支利箭射向随州城。
不高兴是暂时的,只要能够完成增援任务就是大功一件,现在骑兵已经冲过去了。
成功就在眼前,还是值得兴奋一下的。
冯养珠翻身上马,一扬的马鞭刚要下达命令,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半开的嘴巴全部凝固了。
不对,滞留在山上千步军同样看见了山下的情形,几乎在同一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彻底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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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褐色巨龙横空出世,让一切变得诡异起来。
沈志祥派出来的一千五百精锐骑兵,那都是他的起家亲兵,由侄子沈福亲自率领。从关外一路杀过来的精兵,曾经把李自成的十多万人打得溃不成军。
孔有德的大军所到之处根本没有对,所以沈志祥几乎没有折损一兵一卒,就先后收复阌乡县卢氏县栾川县商南县。
为了救援自己的宝贝儿子,沈志祥当然要拿出最精锐的部队,沈福率领的这一千五百骑射精锐就是了。
但是,条褐色巨龙直扑过来就改变了一切。
“看来我的判断失误,把襄阳城献给恭顺王孔有德可能犯了错误。”冯养珠看着山下发生的一切,顿时就有浑身发冷的感觉:“攻打随州城的不是大顺帝的部队!”
冯养珠看得冷汗直冒,其实山下也没有发生什么。
所谓救兵如救火,更何况要救援自己的少将军沈永忠,所以沈福的想法很简单。
自己带领一千五百精锐骑兵冲下山之后发挥出速度优势,沿着大路直奔东南方向的随州城,用最快的动作救援少将军沈永忠。
援军的后路和侧翼保护,就交给刚刚投降过来的冯养珠千步军。既可以考验他们的战斗力,也能够看看他们的忠诚度。
沈福的想法没有错,犯错的是老天爷。
沈福指挥一千五百骑兵来到平地上,刚刚分成两路纵队跑起来,晨雾之在自己的正前方突然出现一支骑兵。
迎面撞上来的骑兵全部都是枣红马,人马如潮,蹄声如雷。
马背上的骑士都穿着古怪的褐色全身盔甲,显得人马浑然一色。
这种古怪的盔甲沈福还是第一次看见,不仅把人和战马罩住了,还把马背上骑兵的整个脸孔都遮住了,就剩一双在外面。
沈福也是在沙场冲杀十余年的老,对于盔甲当然并不陌生。
如果敌人的这种盔甲是铜铁铸造,重量起码超过四百斤。这对任何战马都是一个巨大的负担,根本不可能跑起来。即便勉强跑起来,也不可能跑很远。
重装骑兵的威力,主要是正面作战的强大挤压力,利用自己无坚不摧的重装甲压迫对。
既然敌人出动了重装骑兵,那就必然发挥出巨大的冲击力,对自己的骑兵队伍发起致命冲击。
想到这种可能性,沈福立即调整队形,利用自己轻骑兵的速度优势摆脱纠缠,达成增援随州城少将军沈永忠的目的。
让沈福措不及的是,从晨雾冲出来的这支骑兵,古怪的不仅仅是盔甲,还有对面骑兵摆开的阵势。
沈福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下的一千五百骑兵动作更快,看见敌人的瞬间,就已经刷的一声亮出了斩马刀。
一千五百把斩马刀贴肩而立,刀刃的寒光吞吐之间,是漫天摄人心魄的肃杀之气,四周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沈福的反应不慢,下的一千五百骑兵动作更快,看见敌人的瞬间,就已经刷的一声亮出了斩马刀。
一千五百匹战马由极速奔驰变成小跑,然后又开始加速,眨眼之间之间已经摆成一个巨大的锥形阵势,宛若一只巨大的箭头射向迎面撞来的古怪骑兵队伍。
一千五百把斩马刀斜举,刀刃的寒光吞吐之间,漫天摄人心魄的肃杀之气扩散开去,四周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这就是骑兵的巨大威慑力。
像篾刀剖竹一般,沈福指挥一千五百骑兵立即调整为雁翎阵,以九匹战马为箭头刀锋,对着迎面冲过来的褐色巨龙直劈过去。
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骑兵对决方式,但是褐色巨龙突然一分为二,好像被沈福指挥的骑兵从剖开。
在山头上浑身冒冷汗的冯养珠,就是看见了山下平地上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让冯养珠冒汗,也让沈福措不及的是,从晨雾冲出来的这支褐色骑兵,古怪的不仅仅是盔甲。
真正古怪的是,迎面撞过来的这些骑兵根本没有拔出斩马刀,也没有冲击对,而是在敌人冲过来的时候顺势往两侧一分,然后一左一右贴着对,保持着一百步的距离相向疾驰而过。
如果仅仅是疾驰而过,那当然没有什么了不得,关键是这支骑兵的每个人向对连射箭。结果沈福发现自己不过眨了两次眼睛,下的百多人已经被射落马下。
整个过程疾如风雨,让人应接不暇。
敌人的"重装骑兵"竟然比自己的轻骑兵速度更快,这实在是太古怪,沈福的心理上完全不能接受。
更加不能接受的是,这支古怪骑兵虽然只有两千四百多人,但他们的骑射功夫也太离谱了。
他们竟然比满清八旗精兵更厉害。百步之外开弓放箭,而且还是在急速奔跑的马背上,一个照面就射死了自己百多人。
就在沈福准备再一次调整队列的时候,刚刚冲过去的古怪骑兵又像一阵旋风刮了回来,同样是紧贴着自己的队列百步开外一晃而过,同样是箭如雨下,结果自己又少了百多人。
看见这种纯粹的骑射战法,沈福的心理上首先崩溃了。
不是他的神经不够坚强,而是眼前的敌人根本无法战胜。
在沙场上征战十余年,沈福当然不是束就擒之辈。
古怪骑兵一露头,沈福就已经调整了对敌策略,下兄弟也按照命令作出了反击。
可是,敌人的箭矢能够射死自己兄弟,自己兄弟们开弓放箭却没有任何作用,简直就是白费力气。
一方面是双方的距离太远,能够在急速奔驰的马背上射出百步之外的人并不多。
另一方面,即便有少部分硬弓射能够射敌人,可是箭矢射到敌人盔甲上全部被反弹出来,根本无法给敌人造成伤害。
自己不能射死敌人,那就只能等着被敌人全部射死。
被别人单方面屠杀,自己毫无还之力,这仗没法打了。
呆在原地只能等死,沈福瞪着血红的双眼怒吼一声,终于下达了分散突围的命令:"不必保持队形,所有人立即撤出战场,然后到随州城西门外集!"
对沈福发动突袭的不是别人,还是昨夜更天就已经此地的赤格射声营游射兵,每个人都是五石弓,他们身上都是改进过的藤甲。
赤格和另外二十四神射没有参加战斗,而是在百步开外监视整个战场局势。
具体说来,就是监视正在下山的冯养珠所部千人。
投降的奴才其实很难当。
山下的单方面大屠杀,冯养珠和他的下当然都看见了,同样吓得浑身发抖。
浑身发抖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如果沈福和他的下全军覆没,冯养珠下一个都活不了,而且襄阳城"被保护"的妻儿老小也活不了。
一步错,步步错。
冯养珠震惊之,还是下达了下山增援的命令。
赤格带着二十四名神射一直看着山上的动静,根本没有关心大部队和沈福骑兵之间的战斗。
斥候兵已经报告过,冯养珠就是大顺军的叛徒。
冯养珠在襄阳城不战而降,他的副将宗泽在随州城不战而降,都是没有半点骨气的一丘之貉。
"不用管敌人的骑兵,让随州城的萨胡尔收拾他们!立即两翼展开,把下山的这些叛逆包围起来。谁敢乱动,一律射杀!"
熊储最痛恨叛徒,所以赤格和兄弟们最痛恨的自然也是叛徒,而且眼前的还是不战而降的叛徒。
冯养珠被迫带队下山,原本是为了策在沈福的骑兵。可是自己的先头部队刚刚下山,沈福竟然带着部下逃走了,冯养珠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用千兵军和两千多骑兵对抗,而且是和精于骑射的骑兵对抗,那绝对没有丝毫活路,纯粹就是找死。
如果马养珠是一个随便找死的人,就不可能在襄阳城不战而降。
主将怕死,下千人当然更怕死。
赤格和他的射声营张弓搭箭蓄势以待,但并没有放箭,因为所有下山的人都已经扔掉了的兵器。
赤格挥了挥,这都是十余年来的固定势,射声营将士立即大吼一声。
两千多人同时大喝,绝对惊天动地:"百夫长以上职位的人,立即出列十步!"
赤格下令把投降敌人的百夫长以上将领立即清理出来,当然是有道理的,而且迫在眉睫。
原来,赤格放弃追杀溃散的沈福所部,就是因为埋伏在雷公寨的百人传来消息:
分水岭西面出现了沈志祥的两万大军,其骑兵六千,步军一万四千。六千骑兵距离分水岭山脚下还有不到十里,而且还在加速赶来。
赤格没想到沈志祥的主力部队来得如此之快,如果不能尽快解决眼前的冯养珠这千叛军,接下来就要面临十倍于己的敌人。
“随枣走廊”是一个西北向的狭长地带,并不适合大规模的骑兵迂回作战。
如果沈志祥的一万四千步军占领分水岭,然后命令六千骑兵下山冲杀,赤格知道自己的两千多人肯定挡不住,而且还要付出惨重损失。
守不住雷公寨这个制高点,就守不住刚刚夺取的随州城,甚至还会让应山县孝昌县一线的马进忠马光义等人受到攻击,那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即拿下冯养珠的千步军,然后才能应付更加危急的局面。
居于这种思路,赤格看见冯养珠等一百多人离开自己的队列,右捏紧拳头往下一落,两侧的射声营将士顿时乱箭齐发。
“冯养珠不战而降,把襄阳城拱让人,罪在不赦,不过这和你们没有关系。我知道你们都是没有饭吃,才跟着大顺帝李自成造反的。”
射杀了冯养珠等人,赤格终于开口说话:“现在,满清鞑子已经深入腹地,雷公寨西面不远就是尾随而来的沈志祥所部两万主力。怕死的赶紧离开,不怕死的就拿起自己的兵器参加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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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赤格宣布被俘的千人可以自由离开,但真正离开的人并不多,实际上没有一个主动离开的人。
赤格说得很对,参加大顺军的人,其实都是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就算你真心放他们走,他们也不知道应该去什么地方。
往北都是满清鞑子的占领区,那是一个“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人间地狱。
大明原腹地几百年都没有奴隶了,但是满清鞑子俘获的汉人却全部变成了奴隶。
没有人愿意过那种生不如死的奴隶生活,所以往北没有出路。
不能往北就只能往南走,可整个湖广之地都是熊家军的地盘。
湖广之地也就是熊储的“大明国”,属于最彻底执行“拯救百姓,抵御外辱”的一方水土。
如果要往南去,也不是很简单的选择。因为湖广南方现在是“凡属青壮,均有守土抗战之责,直至全国皆兵。”
这是熊储“大明国”的基本原则,任何人都不能离外。
赤格仅仅说了可以自由离去,具体的解释工作都是亲兵完成。结果千俘虏都没有吱声儿,也没有挪地方。
既然都不走,就地整编自然成为必然,因為雷公寨分水岭需要立即构筑防御阵地。
虽然军情紧急,而且严重敌众我寡,但千俘虏并不能全部留下。
十二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人不能留下,这是熊家军募兵的规矩。
作为熊储亲自培养的将领,而且从来都是以熊储“义子弟子”自居的赤格,从来都是执行军纪一丝不苟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敌人就在眼前,我们兵力严重不足,这不需要隐瞒,都是事实。既便如此,不符合条件的百多人也不能参加接下来的战斗,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当然,从你们决心留下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是真正的兄弟。”
赤格纵马来到战俘队列前面扬声说道:“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现在也没有时间说废话。这百多兄弟拿起自己的武器,立即赶到随州城向萨忽尔参将报到,然后参加随州城的防御。”
剩下的两千多人里面,赤格把四百多能够骑马射箭的人挑选出来,利用刚刚缴获的战马兵器,组建了一支动部队,把自己的亲兵队扩大為六百人。
最后的一千六百人才是真正的步军,也是赤格构筑“雷公寨分水岭防御阵地”的主力。
“兄弟们不用害怕,我不会让你们去冲锋!”赤格带着这一千六百人上山,边走边说:“沈志祥虽然有二万人,但只要我们占据分水岭,他们只能干瞪眼。”
赤格说话算话,把一干六百步军带到山上之后,才正式宣布组建随州城步军营,然后命令全营分成八个两百人的小队。
“兄弟们:我们的主力部队正在秘密调动,这需要一定的时间。你们要作的事情很简单,每个小队负责两百步的宽度,八个小队控制一千六百步的宽度,挡住敌人东进的通道。”
“每个小队抽出一百五十人马上把西山坡的大树全部砍倒,然后拖到山头制成滚木。另外五十人一边收集石头,一边监视监视山下的敌人。你们放心,只要坚持到天黑就赢了!”
这一番最后动员,让新编成的步军营彻底松了一口气。
“主力部队在秘密调动。”这是一剂鼓舞士气的良药。
这些步军营的士卒,前不久亲眼见识过赤格射声营无坚不摧的强大战斗力,让人无法生出反抗之心。
那么,这位飞龙将军口的“主力部队”究竟有多厉害?这是一个巨大的鼓舞人心的“诱惑”。
不管是不是诱惑,现在赤格已经没有时间说太多,因为西面山脚下已经是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沈志祥的两万大军出现在众人的视线。
赤格从自己亲兵队里面抽出一百六十人,担任步军营里面八个小队的各级将领,开始砍伐树木收集大石块制造滚木礌石,准备迎接敌人的进攻。
“兄弟们,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带领二十四个神射来到雷公寨的烽火台上,赤格才低声说道:“援军什么时候才能赶到,不光你们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当初从孝昌县城出来,我接到的命令是采取动灵活的方式,自由决定作战方向和目标。因为随州城是连接东西两翼的要害之处,所以我才作为第一个攻击目标。”
“现在可以看出来,敌人对随州城也是势在必得。尤其是萨胡尔他们已经杀了沈永忠,那可是沈志祥的儿子。他绝对不能善罢甘休,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虽然收编了千大顺军,但他们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连兵器都五花八门,尤其是没有弓箭,这些人的战斗力不能有太高期望。”
“我们占据山梁看起来地形很有利,其实不然。因为现在完全和守城差不多,而我们并没有守城的器械,临时制作的滚木礌石究竟能够拖延多长时间,现在也很难说。”
“骑射能力在山梁上不能发挥,骑兵只能当步军使用,我们的战斗力就已经削弱大半。关键是我们射声营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两壶箭,要想挡住对方两万人的轮番进攻,难度非常大。”
“将军,你下命令吧。”二十四名神射没有什么紧张神情,很冷静地看着赤格:“我们跟随将军从乌珠穆沁一路杀出来,什么场面没见过,难道今天还会阴沟翻船吗?”
赤格摇摇头:“射声营游射队的大部队不能参与防御山梁的战斗,他们必须在山梁东面的平地上隐伏待。万一敌人突破了山梁的防线,就必须在平地上遏制敌人的进攻速度。”
“为此,你们每个人在亲兵营里面挑选五个人,然后分散到八个步军小队里面,把那些躲过滚木礌石的敌人全部射杀,给敌人制造尽可能大的伤亡。”
二十四名神射就是整个射声营的定海神针,熊储一再强调不能在正面作战使用。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极度缺乏弓箭是赤格面临的一个巨大问题。如果敌人占领了山梁,很可能就是射声营全军覆没的下场。
赤格为了整个战局的安全,只能把二十四名神射全部派出去,然后集所有箭矢独当一面。
二十四名神射转身离开了烽火台,然后挑选出一百二十名亲兵进入防御战场。
赤格低头看了看烽火台下面最后的五百亲兵,只能长叹一口气,暗暗摇了摇头。
这五百人就是山梁防御作战的最后预备队,其还有一大半都是临时从战俘里面选拔出来的骑兵。
咚咚咚——
山梁西面的平地上突然传来进攻的战鼓声,赤格的思绪被收回来。
看着山脚下出现了个千人队的步军方阵,赤格还是暗暗一惊:“好家伙,一开战就是路齐发,根本没有准备进行试探性进攻,沈志祥果然要拼命。”
杀——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个步军方阵踩着鼓点向山坡冲过来,山梁攻防战拉开了序幕。
赤格站在烽火台的制高点上,提起全身之力高声叫道:“大家沉住气,不要惊慌!把敌人放到半山腰,然后分批释放滚木礌石,弓箭射杀漏网之鱼,尽可能避免近身肉搏。”
想想还不放心,赤格又低头叫道:“传令兵立即通知所有弓箭注意:我们的箭矢有限,一定要精确打击,首先射杀敌人冲在最前面的各级将领,打乱他们的指挥系统,绝对不能采取散射方式!”
敌人的进攻同样是因地制宜,并没有选择个点进行重点突破。千进攻部队冲到山脚下以后顿时分散开来,在一千步的宽度上蜂拥而上,
看见敌人采用这种各自为战的方式,赤格的两只拳头顿时紧握起来,这是内心极度紧张的表现。
不能不紧张。
因为敌人彻底分散,就抵消了滚木礌石可能造成的巨大伤害。
这一个简单的战术动作,就表明沈志祥的部队都是百战精兵,经历过各种地形条件下的战斗洗礼。
好在敌人都是仰攻,而且为了能够快速攀爬山坡,千敌人都没有盔甲防护,这就有了新的会。
敌变我变。
赤格略一沉思又低声叫道:“传令兵:命令弓箭率先射杀冲在最先面的人,各队暂时不要释放滚木礌石,把敌人放上来。只要接近山梁就会变得地势狭窄,而且更加陡峭,他们就势必慢慢集起来,然后突然释放滚木礌石给敌人一个下马威。”
一刻钟以后,进攻的敌人锋线已经越过半山腰,稀稀拉拉的弓弦弹动声开始响起来,凄厉的惨叫声也随之响起,战斗的残酷一面终于显露出来。
射声营的将士都是强弓,而且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尤其是赤格的亲兵营,都是六石弓。现在脚踏实地居高临下,没有战马奔驰的影响,命率几乎是百分百。
所以二十四名神射带出去的一百二十名亲兵,人数虽然不多,但都是箭无虚发,只要敌人接近一百步之内就变成了死人。
“还不错,哈哈,很不错!”赤格越看越兴奋。
因为他居高临下看得非常清楚,二十四名神射带领的亲兵,并非漫无目的的胡乱射杀敌人,而是从两侧开始给敌人施加压力。
趋利避害,是动物的本能。
敌人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南北两翼是最危险的区域,被射死的人全部都是额头或咽喉箭。
这实在是太危险了,敌人继续向山梁上攀爬的时候,自然慢慢向央集。
在箭无虚发的打击下损失了两百多人之后,冲得最快的一千多敌人,已经被迫猬集到央区域内,也是滚木礌石最集的地段。
“第二第第四队,放——”
随着一声低吼,山梁央哗啦一声,第一批滚木礌石从山梁上倾斜下去,雷公寨周边顿时地动山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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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
虽然经过了简单重组,但是因为时间有限,好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一千六百战俘临时组建的随州步军营,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赤格命令二十四名神射分别带领一百二十名亲兵各自为阵,分散在八个步军小队里面充当狙击。
这是临时提升八个步军小队战斗力的有效办法,赤格的命令没有错,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二十四名神射也没有辜负赤格的期望,终于通过神乎其技的射术,把进攻的敌人集到了山梁段。
冲啊——杀啊——
看见第一批滚木礌石把敌人砸成了滚地葫芦,八个步军小队一千六百人竟然不约而同呐喊一声,拔出腰刀向山梁西侧山坡杀下去了。
尽量避免近身肉搏,这是赤格再强调的战术。
用两千乌合之众防守山梁,抵挡沈志祥的两万大军进攻,而且极度缺乏箭矢,赤格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所以才下达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准近身肉搏”的命令。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古人从来都不会说错。
赤格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这一群大顺军根本就不是正规军队,或者说不具备正规军精锐部队的素质。
虽然军令如山,但还有法不责众的常例。
如果一两个人违抗军令,赤格当然可以让亲兵抓回来严肃军纪。
可现在是一千六百步军不约而同全部冲下去了,赤格当然不能把他们都抓回来杀掉。
虽然急得直跳脚,但现在已经木已成舟,赤格也是无可耐奈何,只能高声叫道:“弓箭在原地监视敌人,防备敌人抢夺山梁防御阵地。亲兵营立即出击,把步军营接应上来!”
五百亲兵挥舞腰刀杀向半山坡,山梁顶上就剩下二十四名神射,再就是一百二十名射术高强的亲兵。
这一百多人根本不可能防御一千六百步的正面宽度,唯一的希望就是亲兵营能够把步军营接应上来。
敌人不是傻子,傻子也不可能变成敌人。
沈志祥也不是傻子,而是一个久经战阵的高。
山梁上突然出现滚木礌石,自己的进攻部队顿时损失惨重。这一幕让他心头猛震,甚至有一种要吐血的冲动。
如果敌人在山梁上准备了足够多的滚木礌石,沈志祥认为自己根本没有夺取山梁的会,然后冲到随州城把自己宝贝儿子救出来。
没想到敌人仅仅释放了一批滚木礌石,就已经放弃山梁制高点全军杀下山来。
“看来自己来得太快,敌人仓促应战之下根本没有准备的滚木礌石,所以现在只能冲下来近身肉搏,真是天助我也!”
第一批千人的进攻部队,经过弓箭滚木礌石和步军营的反击重打击,现在已经损失殆尽,第一次进攻就折损两千多人。
沈志祥不仅没有沮丧,反而兴奋起来:“左翼方阵立即救援前方进攻部队,右翼方阵让开厮杀正面,全力抢夺山梁制高点!军骑兵营放弃一切辎重,一旦山梁被攻陷,就立即出发增援随州城!”
随着传令兵拼命摇动红旗,沈志祥身边仅仅留下千骑兵,左右两翼分别冲出两千人投入战斗,局势瞬间演变成白热化。
沈志祥的另外一万步军组成一个巨大方阵随后跟进,向着山脚下缓缓压上来,赤格最担心的局面终于出现了。
敌我双方在半山腰搅在一起,并不是你想脱离就能够轻易办到的。如果一方不管不顾单纯后撤,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大溃败。
赤格的五百亲兵投入战斗之后,刚好沈志祥第二梯队两千人冲上来,接应步军营重新回到山梁主阵地的计划落空,双方在半山腰打成了僵持状态,这就已经足够糟糕。
更加糟糕的是,敌人另外两千人绕了一个圈子让开混战区域,直接在南侧开辟通道向山梁冲上来。
“大事去矣!”
赤格长叹一声之后,被迫下达了破釜沉舟的命令:“命令游射队放弃战马上山,一定要把南侧的敌人反击下去!”
呜呜呜——
就在赤格紧了紧身上的盔甲,准备从烽火台最高处下来,指挥射声营游射队进行最后一搏的关键时刻,西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号角声,随后在沈志祥军的身后出现一片乌云,整个大地开始震动起来。
赤格伸遮额正在向远处观望,嘴快的传令兵已经惊喜的叫道:“将军:赫连根将军,冲过来的是赫连根将军的军旗,我们的援军到了!”
“很好,呵呵,很好!”赤格也看见了赫连根的紫色大囊,顿时笑道:“传我命令:游射队改为带马上山,准备围歼沈志祥所部!”
自己身后突然出现数万精骑,沈志祥一下子从极度兴奋的状态掉进了冰窟窿,整个人已经惊呆了。
好在身边的副将没有救援自己儿子的拖累,所以还比较清醒:“大人,再晚就来不及了,赶紧下令撤退啊。如果身后的敌人主力赶到,我们被堵在山脚下就全军覆没了!”
沈志祥只能哀叹一声:“传令下去:全军脱离战斗,紧急后转撤退!”
身后的敌人出现太突然,沈志祥的撤退命令当然显得非常突兀,至少前方投入战斗的步军就觉得非常突兀。
因为他们前不久接到的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夺取山梁,然后立即增援随州城。
一两万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当然不是你想离开就能够离开的。
沈志祥看见一个巨大的紫色素囊出现在身后的大路上顿时就急了:“军骑兵不惜代价,立即冲破敌人的阻击打开撤退通道,然后掩护大军后撤!”
口说得冠冕堂皇,沈志祥的根本目的刚好相反。
传令兵还没有把命令完全传出去,沈志祥已经指挥千军骑兵转身逃跑。
没想到身后的敌人并没有拦截沈志祥的这千骑兵,而是往两侧一闪让开了通道,开始分路截击敌人的辎重部队。
赤格带领游射队两千四百人杀下山来,看见对面赫连根的部队竟然让开正面通道放跑了沈志祥,顿时怒气冲天。
恰在此时,一员小将拍马飞驰而来,远远地就高声叫道:“来的可是飞龙将军么?”
赤格怒声应道:“正是赤格在此!你是何人,竟敢放走敌人主将?”
那员小将并没有减速,同时高声叫道:“末将常德林,奉皇上之命前来传达紧急命令!”
赤格闻言一惊:“常德林?原来你就是赫连根的左翼先锋常德林,皇上来了吗?”
就这个说话的功夫,白袍白马的常德林已经冲到近前飞身下马:“末将常德林,参见飞龙将军!”
“无须多礼!”赤格也翻身下马:“早就听说皇上在都凤阳城收了两员小将,今天终于看见你了。你说传达皇上的紧急命令,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常德林取下头盔擦了一把汗,这才低声说道:“飞龙将军,皇上已经到了承天府,斥候兵发现飞龙将军的射声营夺取随州城,当然也发现沈志祥全军东进,但这都不是主要的。”
“最关键的是,满清鞑子的英王阿济格率领四万精骑,突然从从洛阳南下救援孔有德,现在已经到了樊城会合孔有德。两家合兵一处,总兵力已经超过万人。”
赤格摇摇头,有些不以为然:“阿济格算什么东西,我当年出道之时还没他呢。为什么皇上还把他当回事,甚至不惜放过沈志祥?”
常德林点点头,随即严肃地说道:“飞龙将军过去几天昼伏夜出,对外面的敌情不太了解,这情有可原。区区一个阿济格带来四万精骑,当然不在话下。问题是东面耿仲明那边出了状况,需要我们调整作战方向。”
赤格还是有些不满意:“应山县马进忠一万人,礼山县牛有勇一万人,后面还有马光义万人防守孝昌县,就算信阳的耿仲明南下了又有什么关系?”
“飞龙将军有所不知啊。”常德林悄声说道:“萨胡尔将军占领了随州城之后不久,婉莹婉青两位嫂夫人赶到随州城接替了防御任务,让射声营重新动出来,这都很好的态势。”
“但是,两位嫂夫人进行全城搜查的时候抓到了一个人,并且已经送到了承天府,这才有皇上立即进驻承天府主持大局,从而需要飞龙将军改变作战方向。”
“哦,还有此事?”赤格若有所思:“婉莹她们姐妹抓到了什么人?”
常德林呵呵一笑:“大顺帝李自成的丞相牛金星,飞龙将军不会不知道吧?李自成在信阳陷入四面埋伏,就是因为牛金星叛逃所致。这家伙本来就是一个落魄书生,一个投取巧的家伙。”
“牛金星眼看李自成全面崩溃,就开始了叛逃谋划。他的目的本来是投靠恭顺王孔有德,所以悄悄来到了随州城。正是因为他的暗策划,而且以丞相的名义发号司令,所以襄阳城才会不战而降。”
赤格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李自成一向多疑,怎么会把自己的后方交给不知底细的人。那么,皇上需要我接下来干什么?”
常德林低声说道:“信阳州一战,李自成和他的老婆高夫人失踪了。长公主莫九娘指挥斥候营的暗线百般努力,到现在为止也没有找到他们,这一次抓住牛金星以后才知道原委。”
“根据牛金星提供的情报,当时分兵突围的路线,应该是李自成和高夫人应该进入霍英山脉深处。因为牛金星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了,所以孔有德才命令沈志祥立即东进。”
“抓住李自成就是天大的功劳,孔有德想抓,耿仲明当然也想抓,阿济格和多铎也不敢掉以轻心。长公主莫九娘的暗线传来消息,他们在鸡公山一线发现了高夫人的健妇营女兵,并且解救了十九人。”
“我明白了。”赤格微微一笑:“皇上想让我们射声营掉头东进,进入霍英山脉寻找高夫人是吧?”
常德林摇摇头:“不仅仅是飞龙将军要立即掉头东进,我带来的两万精骑也要服从您的指挥东进。寻找高夫人不过是表面上的任务,也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掩护我们的大军南撤才是根本目的。”
赤格大吃一惊:“大军要南撤?为什么?”
常德林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不为什么,江南发生大事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反正我们的战线根本无法继续向北发展。不仅不能向北发展,还必须立即退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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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派出去的斥候抓获耿仲明部一个百人队!”
亲兵营统领铁力罕还没走近身边就大声禀报,惊醒了坐在山洞沉思的赤格,也打断了他的思路,所以他脸色不好看:“这种事情也值得大惊小怪,我看你们越活越回去了。审问过没有,信阳城敌情如何?”
“正是因为审问过程得到一个紧急消息,所以末将赶紧过来禀告将军定夺。”
赤格皱了皱眉:“少罗嗦,现在时间紧迫,赶紧据实报来!”
铁力罕这才走到赤格身前躬身说道:“耿仲明畏罪自杀了,他的儿子耿继茂名不正言不顺,除了能够掌握自己的一万五千人以外,根本压制不住另外的四万大军,所以信阳城周边已经乱成一团。”
“你说什么?”赤格听得瞠目结舌:“前不久刚刚击溃李自成的军大营,耿仲明为满清鞑子立下了汗马功劳。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畏罪自杀?是不是耿仲明发觉我们潜伏过来了,故意诈死想引诱我们上当?这种事情当年周瑜就干过,并不奇怪。”
铁力罕摇摇头:“通过分别审问抓来的一百多人,从口供判断此事应该是真的,因为我们的斥候兵也发现对面的敌人有不正常调动。参将萨胡尔已经绕到信阳城东面,同样传来相同的消息。”
自己正在苦苦思索如何对付敌人,就“非常及时地听到了敌人主将自杀”的消息,这实在是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赤格从来就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而且刚好掉到自己嘴里,所以不敢掉以轻心:“铁力罕,把抓到的百夫长带进来,我要亲自审问。”
在雷公寨,赤格和常德林按照熊储和苗冠的命令,留下五千骑兵,加上先前组建的随州步军营驻守随州城,并且由婉莹和婉青担任主将,总兵力一万人。
常德林率领一万五千骑兵离开随州城以后,一路上大张旗鼓向东奔向应山县北面山区,和马进忠的万人大营连成一线。
赤格亲率射声营从雷公寨东北插向信阳城,半道上命令萨胡尔率领破甲队二千四百骑绕过信阳城南门,堵住敌人向东溃退的路线。
目前,赤格率领射声营的游射队两千四百余人,隐蔽在距离信阳城西门十里的螺丝顶老虎洞等待会。
他这一次的任务很明确,就是利用常德林和马进忠合兵一处产生的威慑力,把所有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然后突袭敌人后路制造混乱,给霍英山脉寻找李自成和高夫人创造条件。
原定计划是,常德林到达应山县以后,利用自己骑兵部队的优势进行动防御,在适当的时候直接从南面威协信阳城,让马进忠率领精干部队五千人进入霍英山脉寻找李自成和高夫人。
这个找人的事情并不简单,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办到的,还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
李自成原本就多疑,现在大败之余更不可能相信外人。
如果没有一个让李自成和高夫人信任的人出面,就算找到了也没啥用,因为无法得到他们的信任。
赤格和常德林是熊储“大明国”的核心人物,不能取信于李自成这个本性多疑的败军之将,就算找到了只怕也不能带出山来。
孝昌县的马光义是老回回马守应的旧部,也有趁火打劫的嫌疑,不是最佳人选。
马进忠和牛有勇属于刘宗敏的先锋,是李自成和高夫人的旧部,双方见面以后才不需要过多解释浪费时间。
赤格本来对于寻找李自成和高夫人没有什么兴趣,其实常德林也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当赤格得知熊储和苗冠想收编李过高一功等人之后,终于知道了这次找人的重要性。
赤格站在全局高度略一思索,很快就能举一反,还知道寻找李自成是次要的,找到高夫人才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和常德林分之前,赤格低声说了一番话,让常德林听了大点其头:
“德林,如此说来,这件事就非同儿戏,一定要谨慎小心才是。你要知道,李自成的大顺军核心部分,都是闯王高迎祥的原班人马。高夫人是高迎祥的女儿,本来就具有少帅的身份,在军队有很大的话语权。”
“高一功是高迎祥的侄儿子,也是高迎祥旧部里面的一员猛将,具有很大的代表性。由此可知,只要找到高夫人出面,高迎祥的旧部就会不请而至。”
“找到高夫人以后一定要礼数周全,她毕竟做过几天皇后娘娘,而且还是一员有勇有谋的女将,千万不能怠慢了。至于李自成吗?嘿嘿,最好永远也找不到才好,记住没有?”
想明白了找人的重要性,赤格对于熊储和苗冠让射声营不足五千人,冒险深入耿仲明腹地制造混乱深层次用意,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虽然还没有搞清楚江南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江北各路大军为什么要悄悄南移,但赤格没有纠结自己不明白的事情,而是全力谋划如何给耿仲明制造更大的乱子。
赤格用了五个晚上才出现在这里,正在头疼自己无法对当面的四万敌人下的紧要关头,没想到派出去侦察敌情的小分队,仅仅两天时间就抓回来一个百人队,得到了一个需要自己亲自审问落实的古怪消息。
经过二次审问,赤格终于相信耿仲明真有可能畏罪自杀,这事儿说来话长。
因为满清鞑子现在是多尔衮当家,小皇帝顺治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黄口小儿。
信阳城的确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放在满满鞑子八旗之可能没有死罪。但耿仲明并不是正宗的满清鞑子,不过是一个数典忘宗的贰臣,一条叛徒狗而已。
原来,满清鞑子入关以后,仍然延续着原来在建州的残酷奴隶制度,被抓住的汉人俘虏全部变成可以随意分配的奴隶。
河南乃原腹地,奴隶已经消失数百年之久,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忘记了这个名词和身份。
可随着满清鞑子铁蹄踏上原大地,各级将官贵族跑马圈地之后,人类历史一下子倒退数百年。
被俘获的大明官军大顺军当地百姓,发现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了没有土地没有房屋没有自由任人宰割的奴隶。
失去了自由,才明白自由自在的珍贵;失去了财富,才知道过去的一切来之不易。
从平民变成奴隶,这是所有原汉人都不能接受的残酷现实。
另外一个不能接受的事实,就是违背人伦的“剃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发”就是数典忘宗的大不孝。
有压迫就有反抗。
有武力的就造反,被集在许昌周边的九万多大顺军俘虏,在忍无可忍之下发生了暴动。
没有能力的就逃跑,被划分给满清鞑子作奴隶的汉人百姓,开始出现大面积逃亡。
“逃人”,是指逃跑的人,这是满清鞑子发明的一个崭新词汇。
满清鞑子规定:如果奴隶逃跑了,主人有责任和义务追回来,否则就要追究主人的责任,情节严重的还要被削爵。
李自成大顺军的军主力崩溃了,二十余万人四分五裂,被俘的人就超过十万。随后战俘暴动,裹挟百姓数万人溃逃,于是出现了十多万“逃人”。
抓捕“逃人”成为第一要务,耿仲明所部更是首当其冲,因为叛乱就发生在他们身边。
如果不把那些“逃人”抓回来,占领地就永远无法稳定,甚至会演变成更大的叛乱风暴。
耿仲明被逼无奈,只能放弃追杀李自成的大顺军残部,而是侦骑四出进行"追逃"。
陈绍宗,是耿仲明的后军梅勒章京副将。这家伙虽然当年跟随耿仲明投靠满清鞑子,但是他不甘寂寞。
目前天下大乱,正是袅雄奋起之时,陈绍宗的心眼开始活泛起来,只不过没有一个恰当的时,让他只能干着急。
信阳一战,耿仲明大破李自成,临阵俘获刘宗敏宋献策等核心人物,一时间声震四野,饮马长江已经指日可得。
陈绍宗作为后军副将,只能负责收容战俘,劫掠百姓筹集粮草,一直没有会在第一线建功立业,心里老大的不痛快。
如何才能尽快壮大自己的实力,成为陈绍宗的一块心病。
会终于来了。
刘宗敏宋献策等高级将领二十余人移送洛阳交给阿济格,这是一件天下的功劳。
作为摄政王多尔衮的哥哥,阿济格不敢掉以轻心,当即派遣一支亲兵赶到信阳,协助耿仲明对十余万战俘进行甑别处理,从而尽快稳定原大局。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阿济格亲兵的此令一出,信阳城北郊顿时变成了幽冥鬼域,不到天时间,就有一万千余人被斩首。
血腥大屠杀并没有达到预期目的,战俘营终于发生大暴动,然后全部变成了“逃人”。
陈绍宗胆大包天,凭借自己后军副将的身份,利用近水楼台的优势,在抓捕“逃人”的过程竟然假公济私,秘密挑选了千精壮“逃人”藏匿起来,准备训练成自己的嫡系部队。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陈绍宗私藏“逃人”的行径最终还是被下人告密,随后大白于天下。
统兵将领私自募兵,这在任何朝代都是大忌讳,更何况汉军八旗在满清鞑子眼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自己下大将私藏“逃人”,这本来就是必杀之罪。
陈绍宗竟然想把这些“逃人”训练成自己的前队,那更是诛九族的大罪。
虽然这件事是陈绍宗干的,但是耿仲明担心残暴的多尔衮怀疑自己有二心,因为上折子承担了“御下不严”之罪,然后拔刀自刎了。
赤格把抓来的百夫长亲自审问一遍,心里还是有些吃不准:“果真如此?”
“将军,小的绝对不敢胡说!”百夫长指天发誓:“如有半句虚言,叫我万箭穿心而死!陈绍宗被抓住以后,他下的两千亲兵都逃走了,小的是出来搜寻陈绍宗下那些叛军的。”
赤格不置可否,而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你们搜寻叛军,是漫无目的四处乱窜,还是有什么具体线索?”
百夫长赶紧点头:“当然有些线索,那些叛军应该就在卧虎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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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虎寨,是淮河南岸丘陵之的一座古寨,据说当年岳飞北伐的时候,曾经命令杨再兴在此伏击过金兀术。
根据耿仲明所部被俘的百夫长供认的消息,就是陈绍宗的亲兵溃散之后就隐藏在卧虎寨。
如果悄悄拿下这伙逃兵,应该能够彻底搞清楚耿仲明所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能为下步行动提供决策依据。
不过,赤格并没有听信俘虏的一面之词,而是命令自己的斥候兵全体出动,围绕螺丝顶老虎洞周边五十里展开秘密侦查,一定要搞清楚附近的敌情。
不能怪赤格小心再小心,因为螺丝顶老虎洞这里虽然是制高点,但是处于北面的淮河南面的浉河之间。一旦下山了就是水网地带,地形特别复杂。
李自成的大军在此覆没,除了军心涣散器械粮草不足之外,地形不利也是一个根本原因。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在一个敌我犬牙交错的陌生环境,随时都可能发生意外变故。
“报——将军,我们刚才发现一个特殊情况!”
一个斥候兵突然冲进来,让赤格闻声一惊:“怎么回事?”
斥候兵有些紧张:“将军,我们是悄悄潜入螺丝顶,而且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信阳城,当时没有注意附近竟然还有其他的人。东北的狼洞山距离我们老虎洞只有六里,刚才竟然发现一支人马潜伏。虽然他们都是当地百姓打扮,但举投足之间绝对是军队!”
赤格点点头:“不要慌,我们是利用夜晚悄悄来此,四周的环境还没有完全熟悉,有些疏漏也很正常。对方是什么来路,装备情况如何,查清楚有多少人没有?”
斥候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将军,因为不敢摸到山上去,具体有多少人还不清楚。但是我发现了一小队女兵下山取水,一共十六人。虽然她们都是村姑打扮,但是行走之间完全是军队的模样,而且步履沉稳,似乎身上还有不弱的武功。”
“你下去让亲兵营放下战马,立即做好战斗准备跟我去看看。”赤格站起身来,一把抓过自己的大弓:“既然是女兵,那就很可能不是耿仲明耿继茂父子的部队,很可能就是李自成的军溃兵。”
“报——”
赤格还没有走出山洞,另外一个斥候兵又冲了进来:“将军,从东面耿仲明的白马山军营出来一支步军,大概有千人。他们都装备鸟铳,正在快速向我们靠过来,目前已经越过黄土寨北面,马上就到狼洞山了!”
赤格脸色一沉:“敌人来得好快,黄土寨距离我们这里不到十里。不管敌人是冲着狼洞山的那些女兵,还是冲着我们老虎洞而来,都不能放他们再回去。传令下去:游射队全体出发,从黄土寨南侧绕过截断敌人后路,亲兵营立即随我赶往狼洞山!”
军情如火。
留下四百人看守战马,游射队两千人悄然离开了螺丝顶,然后执行截断敌人后路的战术迂回。
赤格率领自己的六百亲兵也同时下山,紧急增援东北方向的狼洞山。
狼洞山就在螺丝顶东北侧,两者之间仅仅相隔一条大山沟。
只不过狼洞山地势陡峭,阔叶林之间杂草丛生。加上山上暗洞成群,经常有虎狼出没,让这座不大的山恶名在外,才有狼洞山这个名号。
嗵嗵嗵——
赤格带领自己的亲兵刚刚来到山沟底部,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鸟铳开火声音。
“陈杰,立即率领下兄弟靠山去看看,究竟耿仲明的千步军要攻打什么人!如果是大顺军的残部,就赶紧回来报告,以免发生误会。”
陈杰,就是赤格在雷公寨山下俘虏冯养珠千人,挑选百骑兵扩大自己亲兵营以后,从里面物色的一个副统领,专门指挥这百人。
命令陈杰率先靠上去,就是因为赤格已经基本上认定狼洞山上就是李自成的溃兵。陈杰所部百人和他们曾经是自己人,应该能够更好沟通。
赤格担心现在形势微妙,如果被狼洞山上的人认为自己是过来夹击他们就麻烦了。
“铁力罕,让兄弟们检查弓箭,如果陈杰确定了交战双方的身份,你们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铁力罕在赤格身后紧张地四处张望,听到命令之后并没有动地方:“将军,我们只有百人,而且都是弓箭,耿仲明的步军可都是鸟铳,这只怕很危险吧?如果让皇上知道将军亲自涉险,我可交不了差。”
“胡说八道!”赤格听到自己的亲兵营统领把熊储抬出来,顿时火冒丈:“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正面作战的?敌人的鸟铳有什么好担心的?只要你们从侧翼发动偷袭,让他们不能重新装填火药,就能够掩护狼洞山的人撤退。”
铁力罕固执地摇摇头:“还没有搞清楚狼洞山上面是什么人,哪里就谈得上掩护撤退啊,还是看看再说。”
按照熊家军的规定,亲兵营的将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但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自己的主将,一般不承担作战任务。
在亲兵营统领在场的情况下,无论什么人都无法直接指挥亲兵。现在铁力罕油盐不进,赤格也没有办法。
恰在此时,陈杰带着一个人匆匆返回。
这是一个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还很不错。只不过一身村姑装束已经有些残破,脸上也留着硝烟的痕迹,有些披头散发的模样。
陈杰隔着老远就开口叫道:“将军,狼洞山上面果然是大顺军的军溃兵,而且还是健妇营的女兵,这位就是健妇营副统领李灵儿。”
赤格紧盯着陈杰身后的那个女人,眉头也皱了起来:“李灵儿?这个名字好熟悉!”
身后的铁力罕低声说道:“当然熟悉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娘儿们曾经还设计利用过我们皇上。明妃严二娘长公主莫九娘曾经说过,这个女人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我想起来了!”赤格冲着李灵儿微微一笑:“原来是当年小红旗的首领李灵儿,曾经是红娘子的下姐妹,在金寨镇化名杨李氏算计过我们皇上,真是幸会!灵儿姑娘,狼洞山都是你的人吗?”
“参见飞龙将军!小女子正是李灵儿。”李灵儿抱拳说道:“大姐红娘子去年就被奸人杀害了,我们小红旗的两千姐妹并入高夫人的健妇营。此前一场乱战,大顺军全线崩溃之后,我们留下来断后,掩护高夫人紧急撤退,结果被困在狼洞山。”
赤格点点头:“灵儿姑娘,狼洞山还有多少人?”
李灵儿眼圈一红:“飞龙将军,实不相瞒,我的两千姐妹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了。而且箭矢全部消耗一空,一颗粮食也没有。被困在这里半个多月,连战马都已经杀光了。今天本来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没想到陈杰他们会突然出现。”
“同归于尽?”赤格有些不明所以:“按照姑娘的说法,你们没有箭矢,没有粮食,拿什么和敌人同归于尽?”
陈杰接口说道:“启禀将军:李灵儿她们已经搜集了很多干草,准备等到敌人攻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四面放火烧山,所以才说和敌人同归于尽。”
听到这批女兵如此刚烈,赤格也不由得暗暗点头:“刚才听到一阵鸟铳声,你们和敌人短兵相接了吗?”
李灵儿摇摇头:“敌人的大部队还没有过来,而是我派出一批姐妹主动献身诱敌。现在已经有百多敌人进入埋伏圈,后续的大部队还有里多路,大概需要半个时辰才能赶过来。”
“原计划是把敌人的先头部队引入伏击圈,然后抢夺他们的兵器。可惜我们不到五百人,兵器也不趁,拿百多敌人没有办法。不然的话,把他们的鸟铳抢过来之后,利用这里的地形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听说敌人只有百人,赤格没有继续耽搁:“铁力罕陈杰听令:你们分别率领所部百人分两路夹击,半个时辰之内全歼敌人先头部队百人,掩护大顺军的四百多姑娘们撤离狼洞山到我这里会合!”
现在敌情已明,而且只有先头部队百人,根本不可能对赤格产生威胁。所以铁力罕没有犹豫,留下二十四人贴身保护赤格,就带领剩下的人转身离去。
“灵儿姑娘,你赶紧回去把姐妹们撤到我这里。”赤格悄声说道:“既然你们已经准备了干草,那就不能浪费你们的一番心血。”
绝处逢生,这是谁也不能拒绝的喜事,李灵儿也不例外。
赤格话音未落,李灵儿就已经面带喜色如飞而去。
斥候兵说的没错,李灵儿的轻身功夫果然非同一般,仅仅个晃动就已经消失不见。
正午时分,东南方向归于沉寂。
时间不长,铁力罕率领百人回到赤格身边:“敌人百人全部被射杀,陈杰继续前出承担诱敌任务。”
赤格没有回答铁力罕,而是冲着东北方向叫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带着这些零碎干什么?让姑娘们把身上的东西都丢掉!”
铁力罕扭头一看,原来是李灵儿带着数百女兵沿着山沟蜿蜒而来。
这是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但是所有人右提着一把单刀,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袱。
李灵儿当先过来说道:“飞龙将军,这是我们的军服和军旗,如果丢掉了还算什么军队?”
铁力罕拦住话头没好气的说道:“现在能够从这里逃出去就是胜利,哪里还有那么多讲究。实话告诉你们,大顺军已经四分五裂,你们带着原来的东西有什么用?”
“这些东西有用!”赤格突然笑了:“铁力罕,让你的兄弟们把这些东西接过来,赶紧送到前面去沿路扔掉,把敌人诱到这处山谷。然后和陈杰所部在山谷两侧埋伏,一旦敌人全部进入山谷就放火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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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笼罩的山林漆黑一团,一千多人趴在灌木丛没有发出一丝声息,偶尔还有蟋蟀的叫声响起。
赤格背靠一棵小树坐在地上,不时扭头看看后面,似乎在等什么人。
果然时间不长,亲兵营统领铁力罕从后面猫着腰快速过来。
赤格好像已经知道过来的是什么人,所以头也不回:“前面敌我双方的情况如何?”
铁力罕伸指着北面黑乎乎的山头:“斥候来报,经过一整天的暗观察,这处营寨里面的敌人应该不足一千人。这些人似乎并不团结,下午还出现过数十人集体争吵,而且随时准备逃跑。”
“萨胡尔的破甲队有消息过来没有?”赤格口嚼着一根青草,眼睛盯着前方黑乎乎的山头。
铁力罕低声嘿嘿一笑:“萨胡尔参将已经到位,就埋伏在淮河边上,挡住了敌人向西逃跑的路线,所以我才赶紧过来听将军的命令。”
原来,狼洞山西南沟燃起大火的时候,赤格并没有留在原地观察最后的结果,而是赶紧收拢射声营的游射队两千多人,然后马不停蹄向北出击。
千敌人陷入火海,不管最后有多少人能够逃出生天,都势必引起敌人的注意,赤格不敢原地停留太久。
离开老虎洞和狼洞山一线,避免暴露自己大部队的行踪,躲过后续敌人的纠缠,然后连夜突袭卧虎寨里面的陈绍宗余部,搞清楚耿仲明所部究竟发生了什么才是关键。
现在已经是二更天,四周漆黑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两里开外的卧虎寨偶尔会有一丝灯火闪亮,让赤格等人能够分辨目标方位。
赤格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此低声问道:“铁力罕,东面信阳方向有没有什么动静?”
“将军,末将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按说陈绍宗的亲兵叛逃了,即便耿仲明真的已经自杀了,但他的儿子耿继茂还在啊,耿家军还没有到末日吧?而且此前也派人出来搜寻,为什么狼洞山一战之后就没有动静?”
铁力罕所说的疑惑,也是一直困扰赤格的地方,所以他迟迟没有下达进攻卧虎寨的命令。
如果敌人是一个陷阱,自己一旦伧促发起进攻,就很可能是万劫不复的结局。作为独挡一面的前线指挥官,赤格不能不慎之又慎。
赤格在这里犹豫不决,时间却在飞速流逝,转眼就到了更天,山风过处都带着寒意。
恰在此时,赤格感觉到屁股底下的地面传来一丝微微抖动,这是大队人马统一行动,甚至是大量骑兵奔跑造成的现象。
赤格的神经顿时全部绷紧:难道卧虎寨这里真的是一个陷阱,敌人的大部队从外围反包围过来了吗?
没想到派出去监视信阳方面敌情的斥候兵突然返回,带回来一个更加莫名其妙的消息:“将军,信阳城内已经空无一人!耿继茂所部万余人正在分批离开白马山金牛山兵营,先头部队已经在连夜北渡淮河。”
耿家军连夜后撤,难道满清鞑子放弃南下,现在就要打道回府吗?说出去都没人相信,赤格当然也不会相信。
赤格从小就和努尔哈赤率领的女真部落纠缠不休,可以说是在血战长大的。自己的父亲哥哥都死在努尔哈赤,赤格对满清鞑子的残暴性格当然了如指掌。
对于当年的女真鞑子,也就是现在的满清鞑子,赤格从骨子里都透露出来的仇视是永远无法磨灭的。他一心想着报仇雪恨,所以一直以来就没有放弃对满清鞑子的注意。
多铎出世稍晚,赤格跟随熊储的时候,多铎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崽子。对于多铎的性格是个什么样子,赤格不是很清楚。
但是阿济格比赤格大五岁,当初在建州的时候,两个人就认识,可谓知根知底。
因为对敌人主将了如指掌,耿仲明所部突然出现异常举动,就让赤格立即否定了满清鞑子要放弃南下的判断。
作为战场上杀出来的将领,联想到常德林此前所说的“江南出了大问题,熊家军必须立即后撤”的情况,赤格当然明白信阳城方面肯定发生了巨大变故,否则就不可能出现有违常理的事情。
战稍纵即逝。
不管是敌人内部出了问题,还是继续实施牵制敌人的目的,掩护熊家军实施战略调整,赤格觉得给敌人制造更大的混乱总不会错的。
“传令:萨胡尔所部破甲队放弃攻击卧虎寨,立即沿淮河东进,截击耿继茂后面的后卫辎重部队。铁力罕率领游射队立即出发,连夜占领信阳城。高杰李灵儿统一指挥亲兵营和女兵营,严密监视卧虎寨的敌人。”
现在时间才是第一位的,已经没有隐匿形迹的必要。所以赤格一连道命令下去,卧虎寨四周顿时喧嚣起来。
卧虎寨东北方突然大放光明,整个夜空都披上了一层黄晕,首先就惊动了萨胡尔。
萨胡尔带着破甲队本来就埋伏在淮河边上,目的是防止卧虎寨的敌人沿着淮河逃走。可现在出现突发状况,他当然立即派出探子查看情况。
不到一个时辰斥候兵就返回来了,而且情况很清楚:耿家军突然搭起十二座浮桥,在正面十里的宽度上北渡淮河。
因为渡河的人数太多,灯笼火把当然也多,所以映红了夜空,这个动静想小也小不了,更不可能瞒住别人。
“将军,敌人的军已经开始渡河,但是辎重部队行动迟缓,现在还没有离开信阳城北面的白马山军营。”
斥候兵的话音未落,赤格的传令兵也赶过来叫道:“传飞龙将军急令:破甲队放弃对卧虎山的攻击态势,立即沿着淮河向东急进,横击敌人的辎重部队,策应游射队抢占信阳城!”
听到赤格的作战命令,萨胡尔顿时精神大振,纵身上马大喝一声:“敌人为了尽快渡河,已经乱成一团,现在根本无暇他顾。兄弟们全体上马,随我趁乱奔袭白马山金牛山!”
射声营这段时间一直在暗行动,战马的体力几乎没有任何消耗,正是膘肥体壮的时候。
随着萨胡尔一声令下,破甲队两千四百骑从河沿下狂卷而出,直扑正东方向的白马山金牛山。
二十里路程刚好是战马最佳的奔袭距离,萨胡尔一马当先闯到白马山北面五里,果然发现打着火把的长龙,夹杂着人喊马嘶奔向淮河岸边。
萨胡尔率领破甲队两千四百骑逆向而行,敌群里面竟然没有半个人觉得不对头,也没有一个人出头询问。
看看就要接近到白马山军营里之内,萨胡尔终于发现大概有五百骑兵迎面而来,随后就是一列长长的车队出现在视线,敌人的辎重开始行动了。
摸出支箭搭在弦上,萨胡尔低喝一声:“干掉敌人的护送骑兵,把辎重车队截下来。杀——”
破甲队使用的都是特制的柳木箭,箭杆轻,速度快,射程远,原本就是为了对付敌人的甲胄兵。
现在近距离射杀敌人的五百骑兵,而且还是利用两千四百精锐骑兵打击没有丝毫防备的敌人,基本上就是五打一的状态,所以破甲队仅仅射出第一轮就已经解决战斗。
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以乱对乱,才能给敌人制造更大的混乱,从草原上杀出来的萨胡尔最明白这个道理。
“八百后卫留在这里突袭白马山军营,前军和军随我杀向淮河边上,遮断敌人主力部队和白马山军营之间的联系!”
破甲队的前军和军就是一千六百骑,现在往两边一分,贴着敌人行军路线的东西两侧进行抛射夹击,而且其还有四分之一的火箭掺杂其。
萨胡尔和他的兄弟们从北到南从南到北转战十余年,从来都是暗出击制造乱子的老兵油子,趁火打劫是他们的专长。
现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不是要杀死多少敌人,而是要用最快的射速把箭矢射出去,给敌人造成一种泰山压顶,势不可挡的印象。
萨胡尔他们仿佛两道狂飙卷过,效果终于出来了。
敌人原本有序行进的队列突然乱套,进而就是彼此之间为了躲避箭雨互相推搡,很快就发展到自相践踏,伤亡比例急速上升。
在黑暗突然遭遇敌人,每个人都有“了埋伏”的恐惧心理,加上撤退之的人更容易受到惊扰,乱套的速度就更快。
兵败如山倒。
溃兵一泻千里,就算是神仙也无法遏制,况且耿家军并不是神仙。
萨胡尔向前冲刺一段距离之后突然又返回来,冲着已经混乱不堪的敌人再射一轮,终于彻底击垮了这群敌人的心理防线,大溃败如期发生,近万人拼命向北埋头猛冲。
北面十里就是淮河南岸,虽然有十二座浮桥,仍然无济于事。
萨胡尔率领一千六百骑想赶鸭子一样,把敌人押送辎重的后军赶过来,灾难随之发生。
浮桥的承载力是有限的,后军近万人突然涌上来,顿时把已经上桥的人挤到河里。
现在已经不是撤退,而是要尽快逃命,所以敌人之的自相践踏,很快又变成了争夺浮桥控制权的自家火并。
咔嚓——噗通——
第一座浮桥断裂,然后就产生了链式反应,一口气就有一大半浮桥被拥挤的人群压断。
浮桥少了一半,剩下的浮桥只能承受的人践踏,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全部断裂,敌人的后续部队已经失去了渡河的会。
“冲啊——杀啊——不要让敌人逃跑了啊——”
萨胡尔率领一千六百人在后面来回冲锋,不断放箭的同时大喊大叫,仿佛有数万骑兵杀上来。
半渡而击之,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原则。
萨胡尔知道,敌人当然也知道,双方很默契的造成了更加恐怖的乱局。
被淮河隔断的一万多耿家军将士,因为心理上先入为主,并不知道自己身后只有不到两千敌人。
前有淮河挡道,后有数万骑兵杀上来,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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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不管你多么富有,不管你有多少钱,都不可能买到后悔药。
白宽杰虽然有几个钱,但算不上很富有,所以他也买不到后悔药。
白宽杰,就是耿家军后军主将。
其实他原来并不是后军主将,因为陈绍宗隐藏“逃人”意图造反被杀,结果白宽杰被提升起来。
升官发财,本来是所有人的梦想,白宽杰原来也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升官之后仅仅天时间就变成了阶下囚,白宽杰才明白升官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白宽杰是主动变成阶下囚的。
这话不对,完全说错了。
应该这样说:白宽杰是准备用一个举动换来加官进爵的会,结果到头来变成了阶下囚。
原来,十二座浮桥全部断裂,身后还有数万骑兵杀上来,作为后军主将的白宽杰那也是一个有决断能力的将军。
好死不如赖活着。
一看已经没有生路,白宽杰就当立断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就下了一个命令:“全军放下武器,投降!”
耿家军后军和辎重部队一共一万六千余人,除了大乱一个时辰之外,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就投降了。
萨胡尔率领射声营破甲队两千四百人,经过一个半时辰的战斗,俘虏敌人一万六千余人,所以白宽杰当了阶下囚。
原本还在为自己的英明决断沾沾自喜,可是不久就后悔了。
白宽杰后悔了,肠子都悔青了。
白宽杰之所以后悔,就是因为天亮了。
天亮当然不是后悔的原因,后悔的原因是因为天亮了就能够看清楚很多事情。
白宽杰在天亮之后没有看清很多事情,因为他仅仅看明白了一件事:冲击自己后军的敌人,竟然只有两千多人!自己下的部队人数是敌人的倍多,可是自己竟然主动下令投降了!
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果的话。
如果当时没有投降,而是奋起反击,就完全能够干掉萨胡尔的破甲队两千多人。
如果干掉了敌人的两千多人,如果能够把后军和辎重部队一万六千多人安全带过淮河,如果真的变成这么一个结局,自己是不是就变成了一个大英雄大功臣?
白宽杰很后悔,实在是太后悔了,所以看见萨胡尔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你就是后军主将白宽杰?”萨胡尔脸带微笑,说话前言细语:“我知道你很后悔,这很正常,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后悔的。可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因为你们的百多将官被分开看押,军卒已经押送到信阳城去了。”
继续低着头,白宽杰没敢吱声儿。
萨胡尔心情很好,也不能不好。
自己两千多人就俘虏了敌人一万六千多人,而且得到了敌人的全部辎重。
要知道,就是眼前的这支部队,前不久一战打垮了李自成大顺军的十万多人,连大顺军的第一猛将刘宗敏也被俘了。
作为一个有名有姓的将领,谁都希望通过战胜强大的对来证明自己。
不管别人做到没有,反正萨胡尔觉得自己做到了。
就在原来的战场上,把一个刚刚打了大胜仗的军队变成了自己的俘虏。
“别垂头丧气的,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萨胡尔仍然微笑着:“无缘无故的,你们为什么要放弃信阳城后撤?说实话,我到现在也想不通其的缘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白宽杰当然明白。
该低头就低头,否则就是自取其辱。
“将军,其实很简单。”白宽杰仿佛换了一个人,说话流利多了:“因为陈绍宗私藏逃人的事情惊动了英王阿济格,老帅耿仲明担心摄政王多尔衮一怒之下让整个耿家军殉葬,所以他自杀明志,就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耿继茂不受牵连。”
“其实摄政王多尔衮并没有采用连坐法追究责任,仅仅要求处决陈绍宗。前来传旨的太监在洛阳和英王阿济格的府邸多停留了两天,没想到赶到信阳城的时候,耿仲明已经自杀了。”
“耿仲明太小心了,死得不明不白,让大家很是不忿。耿继茂上书摄政王多尔衮,请求承袭爵位,结果朝廷没有批准。左翼主将徐德功是耿仲明的嫡系,眼看耿仲明死了,耿继茂又无法接管军队,所以很有怨言。”
“英王阿济格发现我们耿家军人心浮动,因此上奏朝廷,要把我们调到陕西,划入尚可喜的部下进行整编。因为大家都心怀不平,所以听到后撤的命令顿时乱套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军心涣散,只怕将军也不能立此大功。”
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萨胡尔心暗呼侥幸:“如此说来,耿继茂和徐德功已经前期渡河了?”
摇摇头,白宽杰有些颓唐:“耿继茂和徐德功早就离开了,他们需要率先赶到尚可喜那里洽谈部队的防区。因为前途未卜,所以少帅耿继茂临行前让我们后军不用太着急,希望缓缓而行争取调整的时间。一念之差而已,夫复何言!”
“不对!”萨胡尔突然沉声说道:“信阳城是南下的咽喉要道,多尔衮阿济格多铎并不是泛泛之辈,怎么可能就这么放弃?大家都不是傻子,事情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你究竟想隐瞒什么?”
“将军果然非同一般,看问题真是一针见血。”白宽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萨胡尔:“我们在这里一举击溃了闯贼李自成,从而立下滔天之功,早就让很多人眼红了。接下来的战斗,他们认为已经没有强大的对,所以要让八旗兵来坐享其成。”
萨胡尔心一惊:“慢着!按照你的推测,那就应该是满清八旗兵过来接受信阳城。你知道是什么人过来吗?”
白宽杰点点头:“军令已下,多铎命令图赖尼堪统帅正黄旗一万五千大军早就出发了,正在从岳西县兼程赶来。前锋部队已经攻克英山罗田,准备扫平江北的所有湖广之地。”
听到这里,萨胡尔突然不耐烦起来,冲着身后的亲兵一摆:“带下去好生看管!”
萨胡尔的脸色大变,当然是有道理的。
图赖是正黄旗出身,萨胡尔赤格等人是从草原出来的,心里当然明白。
现在图赖和尼堪率领正黄旗的主力部队,已经攻克英山罗田一线,那就说明信阳城南面的礼山县(今大悟县)即将受到攻击。
礼山县境内,现在是牛有勇的一万人驻守,是孝昌县的北大门,也是进入湖广之地的北大门。
图赖和尼堪已经从东面横击过来,阿济格又亲自到樊城坐镇,信阳城实际上被四面夹击,根本不可守,也无险可守!
“传令下去:立即处决所有俘虏将领,命令那些普通俘虏运送辎重物资向南转移,立即和飞龙将军赤格的游射队会合,争取明天下午越过鸡公山进入礼山县。动作越快越好!”
看着传令兵如飞下去传令,萨胡尔这才长出了一口气:“英山罗田丢失,襄阳樊城又没有攻下,剩下的地方都是无险可守的四战之地,难怪皇上和苗冠要进行战略撤退。原来阿济格和多铎已经完成战略布局,要采用东西夹击方式对付江北的湖广军队。”
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
如果没有一万多俘虏和大量辎重,射声营还能够利用快速动的优势和敌人周旋。
现在被俘虏和辎重物资捆住了脚,一旦图赖和尼堪打败了礼山县的牛有勇,自己南撤的后路被截断,那个麻烦可就大了。
萨胡尔行伍多年,战争的警觉性当然足够,他知道自己已经危在旦夕。
“报——萨胡尔将军,飞龙将军紧急传令,命令破甲队不用进入信阳城,直接向西进山,马上赶到黄土寨,然后向西南撤退到董家河一线会合,飞龙将军已经率领游射队离开信阳城西进了。”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萨胡尔听到赤格的命令,顿时莫名其妙:“现在敌情紧急,我们应该直接南下进入礼山县境内才是最安全的路线,赤格究竟想干什么?”
传令兵点点头:“萨胡尔将军,具体情况还没有完全明了。不过赤格将军说过,好像已经找到了李自成老婆高夫人的下落。我们射声营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找到高夫人,然后保护她南下。”
原来,赤格命令萨胡尔率领破甲队铁力罕率领游射队出击以后,他亲自带领陈杰和李灵儿对卧虎寨发起了突袭。
斥候兵此前的暗查没有问题,卧虎寨里面的确是陈绍宗的亲兵,而且只有六百多人。他们之所以会发生内讧,是因为另外的原因。
发现敌人内讧的原因,还是李灵儿。
李灵儿能够发现这个原因,就是因为慢慢靠近卧虎寨以后,竟然看见了被绑起来的一群女兵,而且正是李灵儿失散的姐妹。
陈绍宗的亲兵叛逃出来,在卧虎寨发现了隐藏的百多女兵,顿时产生了巨大的邪念。
那些女兵并不知道这是一伙叛军,还以为是专门前来追捕自己的敌人,一场剧战之后全部被俘。
如何瓜分这些女兵,终于酿成了陈绍宗亲兵的内讧,让李灵儿和陈杰得以悄悄摸上卧虎寨。
结果美女没有到,那些陈绍宗的叛军全部被怒火冲天的李灵儿姐妹们屠戳一空。
“大姐,高夫人他们千多人一路向西撤退,准备和高一功会合,我们就是在这里被打散的。如果估计不错的话,高夫人他们应该已经进入西面的大岭冲一线,隐藏在深山密林之。”
解救了一批女兵,李灵儿得到了一个消息,赤格当然也就明白了自己接下来应该干什么。
利用陈绍宗亲兵携带的物资,给李灵儿和她的女兵补给一番,然后才进行再一次的简单整编。
不整编也不行,因为李灵儿的女兵已经有了九百多人,只能单独组建一个女兵营。而且这些人是自己寻找高夫人最好的联络向导,不能不谨慎行事。
陈杰指挥赤格的亲兵营六百人打头阵,李灵儿的女兵营随后跟进,连夜赶到了二十里之外的大岭冲。
大岭冲尼姑寺,一座只有间房的小庵,正是高夫人的临时军帐所在地。
看见高夫人的一瞬间,赤格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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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赤格的快马加急传书,熊储和苗冠随即离开承天府东进应城,同时命令射声营全军南下云梦。
高夫人是大顺帝李自成的皇后娘娘,也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之一。在什么地方见面,采用什么方式见面,让熊储大费踌躇。
还是苗冠这个读书人提出一个折的办法:“皇上,在没有弄清楚高夫人真实意愿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最好不要搞得很正规。微臣觉得峰塔那个地方就很好,风景秀丽,气候适宜,环境优雅,还便于守卫。”
峰塔亦名凌云塔笔峰,俗称峰楼,位于应城南面里,始建于嘉靖十四年。
塔高十二丈,砖石结构,石砌塔基,六面层,每层以螺旋式石阶相连接,游人可循阶而上,每层均有休息平台和青石为栏的半圆拱门。
塔顶有铸铜铸造的宝葫芦壮顶,塔西南向辟一门,门楣镌“青云直上”四字,顶层正面有青石书刻“凌云塔”,正北向有扇形青石书刻“奎光”二字。
峰塔占地五十余亩,是一片独立的园林建筑区域,可以容纳高夫人带过来的御林军健妇营千多女兵,也就是苗冠口"便于守卫"的意思。
第一次看见高夫人,还是让熊储大感诧异:
大概十刚出头的年纪,鹅蛋型脸庞,秀发用白丝绢简单束在脑后。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紧袖短衫,外罩金丝软甲,下身是一件天蓝色战裙,脚穿一双高腰鹿皮战靴。腰悬一把金黄吞口的宝剑,一双美目炯炯有神。
这副打扮干净利落,让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完全是一员冲锋陷阵的女将,根本不像皇后娘娘。
熊储抱拳由衷地说道:“久闻高娘娘乃女豪杰,今日一见更胜闻名,熊某真是幸何如之。”
高夫人同样一抱拳,面带春风:“真要说豪杰,那还是锁喉剑八郎。当杀义薄云天,恩德四海百姓;当皇帝亲临前线,抵抗外敌毫不苟且。”
“信阳州一战,大顺帝下落不明。今日有幸见到高娘娘,亦是一件快事。”熊储右虚引:“娘娘远来辛劳,还请入室就坐奉茶。”
双方入室分宾主坐定,曼黛莉带着几个白凤营女兵奉上香茗之后,束站在熊储身后。
高夫人脸上看不出丝毫颓唐之意:“陛下不用客气。信阳州一战,因为牛金星突然失踪,导致军调度出了问题,结果前军和军首尾不能相顾,最后惨遭失败。”
“虽然刘宗敏全军覆没,大顺帝不知所踪,但是和满清鞑子的战斗没有停止,或者说才开始。只不过大顺军四分五裂无法彼此策应,让目前的局势失去了控制。”
熊储点点头:“牛金星在随州城被抓,已经按照叛逆罪名处决了,高娘娘没有必要耿耿于怀。满清鞑子视我汉人如猪狗,稍有血性之人就不会苟且退却。驱逐鞑奴势在必行,不知道高娘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奴家被困在大岭冲一个多月,对外面的局势毫不了解。”高夫人脸上终于很隐晦地闪过一丝忧色:“我们路军彻底失败,也不知道其他的两路军现在如何,更不知道满清鞑子打到了什么地方。”
苗冠在一旁接口说道:“高娘娘,李过将军在夷陵休整,高一功将军在当阳落脚,白选和袁宗第两位将军在南漳,王进财和郝摇旗两位将军在承天府。”
“这四路大军目前还有总兵力十五万多人,只不过没有统一指挥,也无法统一协调。现在高娘娘重新出山,散落四处的大军应该可以形成合力。”
高夫人的一双美目在熊储和苗冠脸上来回扫了遍,这才皱着眉头说道:“奴家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只怕无法整合各路大军。”
苗冠呵呵一笑:“高娘娘乃是闯王嫡系血脉,只要登高一呼,天下百姓自然是闻风影从。不过这都不着急,来日方长嘛。娘娘远来辛苦,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才是最重要的。”
接下来的一顿饭宾主尽欢而散,自然有女兵营照顾高夫人洗漱歇息不提。
“老夫子,现在阿济格从北面压过来,多铎又从东面夹击,形势越来越紧张,已经是时不我待。我们冒险寻找高夫人见面的目的,就是要搞清楚两家在江北的兵力协调问题。还没有涉及核心话题,你就这么快结束谈话,究竟是怎么想的?”
对于熊储提出的疑问,苗冠没有回避:“皇上,高夫人刚才话有话,您难道没有听出来吗?她强调自己是女流之辈,言下之意就是李自成的下落没有搞清楚之前,只怕很难谈下去了。”
“连高夫人都不知道李自成的下落,我们又能怎么办?”熊储倒背双来回踱步,显得很是焦躁不安:“老夫子,你想想看吧。沈惜月张承宗李定国他们在江南,已经和多铎的南路大军面对面,大战一触即发。”
“江北的阿济格佟图赖尼堪从东西两面夹击过来,形势更加严峻。如果不能尽快把江北的兵力部署调整到位,我们两线作战的弊端就会更加严重,搞得不好就要首尾难顾吃败仗了。”
“微臣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啊,皇上。”苗冠摇摇头:“高夫人此前有些言不由衷,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微臣。”
熊储点点头:“老夫子指的是有关李自成下落不明这件事么?”
“正是!”苗冠沉声说道:“放在以前,李自成没有登基称帝,为了逃命放弃妻小还能说得过去。但他现在是大顺皇帝,不可能离开宫六院太远。高夫人的健妇营基本上完整无缺,说明撤退的时候仍然有比较充裕的时间。”
“高夫人能够带领健妇营杀出来,而且建制和战斗力都得以保全。毫无疑问,李自成身边的保护力量比高夫人只强不弱。怎么唯独大顺皇帝李自成失踪了?这不符合常理,所以高夫人肯定有些东西没说出来。”
熊储拍叫道:“言之有理!刘宗敏虽然全军覆没,那不过是李自成的前军五万余人。但是李自成还有一员贴身大将刘芳亮,那可是后军主将,下精锐骑兵万人,步军四万人,比刘宗敏的前军只强不弱,怎么也没有消息了?”
“问题就在这里。”苗冠站起身来来回踱步,似乎难以决断:“如果刘宗敏是李自成的左膀,刘芳亮就是右臂。只要刘芳亮没死,李自成也就死不了。既然如此,李自成哪里去了?高夫人不知道李自成的去向吗?我不信。”
熊储被苗冠说得有些举棋不定起来:“既然高夫人对我们有所防备,只怕耽误下去也没有好结果。江浙一带的前明官军一触即溃,多铎和洪承畴越来越张狂。现在江南危在旦夕,我们没有时间浪费了,还要早作决断才行。”
“暂时退守江南肯定势在必行。”苗冠点点头:“嘉兴的唐王自号监国,竟然派刘承胤带兵攻打我们南昌,多铎派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定远大将军济尔哈朗兵分两路,同时攻打武昌和江夏,总兵力超过十万人。”
“我们熊家军的湖广主力部队和将领都在江北,樊涛需要防御桂林衡阳常德,沈惜月彭无影张承宗李定国姜腾蛟等人同时抵抗路大军,他们的压力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让我们过去十余年的布局前功尽弃。”
“除了眼前的问题之外,我们还面临隐忧。长公主莫九娘传来消息,汉的吴桂尚可喜所部也在蠢蠢欲动,准备南下进攻四川的大西王张献忠。如果张献忠失败了,我们西面同样会出现敌人。”
熊储接口说道:“这个消息我已经知道了,而且已经给贵州大营的万练紧急传信,命令霍连山所部立即北上越过高黎贡山,尽快剿灭丽江木王府,彻底控制金沙江流域,准备策应成都,协助张献忠对付吴桂和尚可喜。”
苗冠一握右拳:“大顺军这么快土崩瓦解,这是没有想到的。但是,我们即便要实施战略撤退,也不能说走就走。就算和高夫人谈不拢,我们也必须给阿济格一个血的教训,然后才能徐徐后退。”
听说要教训阿济格,熊储顿时来了兴致:“老夫子有什么妙计?”
苗冠拿出地图微微一笑:“皇上请看,王进财和郝摇旗吃掉孙龙孙延龄父子之后,李来亨和汤达已经占领宜城,和西面南漳的白选袁宗第所部,掐住了襄阳南下当阳江陵的通道。”
“目前,这两路人马的当面之敌,是孔有德部下的缐国安全节马雄两万余人。毫无疑问,阿济格既然已经到了樊城,他肯定不是过来看戏的,绝对会有所动作。”
“微臣的意思是,想办法让高夫人发出指令,让白选和袁宗第配合我们行动,给阿济格一个下马威之后再走不迟。”
熊储也是兴趣大增:“让白选和袁宗第配合我们行动,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情,高夫人那边的问题应该不大。然则老夫子计将安出?”
苗冠冷冷一笑:“没有什么高深的东西,不过是老套路诱敌深入,然后继续采用伏兵之计。阿济格还没有吃过败仗,正是目无人的时候。”
“东面的佟图赖和尼堪已经夹击过来,阿济格只有南渡汉水向江陵进军,才能有效策应东面的多铎,进而彻底扫清江北之敌。作为摄政王多尔衮的大哥,阿济格肯定会迫不及待起兵南下。”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满清鞑子欲壑难填,大军南下是既定目标。既然他们必须南下,我们就摆出一副大踏步后退,把江北之地让给他们的架势。只要敌人大军一动,我们的会就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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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达采用激将之计,刺激李来亨和自己抢占宜城的同时,又暗派出快马南下向熊储和苗冠通报战况。
这个时候,常德林率部脱离战场东进,越过汉水驰援随州,给赤格传达了"给敌人制造混乱,尽快寻找高夫人"的命令。
熊储和苗冠渡江北上开始全面反击作战,整个过程一共只有六天时间,但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就接连发生了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孔有德的前军在汉水西岸一战,两万余人全军覆没,前军主将孙龙孙延龄父子战死。李来亨长途奔袭宜城西门,临阵杀了副都统孟一茂;汤达在宜城南门杀了参将胡同春,宣告宜城县换了主人。
第二件大事,孔有德左翼沈志祥所部的先锋沈永忠阵亡,随州城陷落。冯养珠率领的增援部队同样全军覆没,沈志祥率领的左翼主力部队在雷公寨遭到毁灭性打击。
第件大事,正在后撤交换防区的耿继茂所部,在淮河南岸遭到突然袭击,后军辎重部队一万六千余人全军覆没。
熊储和苗冠在峰塔会见高夫人的时候,恼羞成怒的英亲王阿济格,正在樊城教训连遭惨败的恭顺王孔有德:
“我大清铁骑从来都是攻无不取,战无不克。数十年来纵横关内外所向无敌,闯贼李自成更是被打得溃不成军。恭顺王,你也算是老于兵事之辈,如今竟然阴沟翻船,被一帮溃兵反咬一口,折损兵马数万。”
“据斥候来报,全歼孙龙孙延龄父子的敌人,不过是王进财郝摇旗李来亨所部。虽然杀了一个王进财,但是郝摇旗却安然无恙。李来亨更是趁势抢占了宜城,距离襄阳不过咫尺之遥。”
“你的左翼部队沈志祥所部,沿着汉水东岸进攻随州,竟然在雷公寨遇到伏兵遭到惨败,结果又折损一万多兵马。不仅随州城得而复失,沈志祥的侄儿子沈永忠也被人家给杀了。”
“你的右翼部队,也就是缐国安全节马雄所部,被挡在南漳城外寸步难移,至今没有取得尺寸之功。长此以往,流寇必然气焰复炽,再度坐大。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形成漫延之势,那就再也无法遏制。”
“豫亲王多铎的东路大军连战连捷,所向披靡,已经先后攻占都凤阳扬州南京,摧毁了朱由崧的小朝廷。只有我们西路军不仅没有打一个像样的胜仗,反而一个败仗接着一个败仗,你让本王如何向朝廷和摄政王交代?”
过去几天时间连续发生的几件事情,其实早就把孔有德打懵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前线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管有多少理由,不管有多少蹩屈,损兵失地的事实俱在,无可辩驳。
孔有德心里很清楚,如果努尔哈赤还活着,就凭自己这段时间的连续败仗,肯定就是一个“绑缚营门外每天割一刀,直到割死为止”的酷刑等着自己。
虽然残暴的努尔哈赤和皇太极都死了,但是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多尔衮更不是东西,杀人只看自己的心情,根本不用选时辰。
阿济格是多尔衮一奶同胞的大哥,遗传因子一模一样。同样是翻脸不认人的暴徒,属于一根毛盖脸的孽畜。
如今,自己的主子阿济格虽然调门不是很高,实际上已经大光其火。看那神情完全是处于暴走的边沿,这是要吃人的征兆。
作为一个可以背叛祖宗,随时准备见风转舵的东西,孔有德当然明白趋利避害的道理。
现在自己的把柄捏在别人里,就只能祈求老天保佑,希望魔鬼阿济格是干打雷不下雨,发泄一通就算了。
所以孔有德垂首低眉,坐在那里作声不得,等待暴风雨过去以后再说其它。
“恭顺王,低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阿济格双按着太师椅扶,整个身子前倾,一双铜铃似的眼珠子紧盯着闷头不语的孔有德,仿佛要一口吞掉似的:"难道本王冤枉你不成?”
虽然大家都是王爷身份,但是王爷和王爷却有很大不同。
孔有德这个恭顺王,和人家阿济格的英亲王身份就不能相提并论。
阿济格再度逼问之下,孔有德也不敢怠慢,赶紧抬起头来抱拳说道:"英亲王所言句句属实,微臣辜负了皇上和摄政王的厚望,实在是罪在不赦。"
“胜败乃兵家常事。”阿济格眨眼之间换了一幅面孔,很不耐烦地说道:“现在没有人要追究你的责任。本王关心的是你接下来如何计划,难道还是坐以待毙,等到敌人打上门吗?”
孔有德似乎已经从惊恐缓过劲来了,所以显得胸有陈竹:“英亲王殿下,虽然王进财已死,但是郝摇旗李来亨都是闯贼李自成所部的后起之秀。此二贼大胜之余兵锋正盛,暂时不宜力敌。南漳的白选袁宗第被線国安全节和马雄围困半月,正是疲惫不堪之时,当可图之。”
“孙龙孙延龄父子虽然全军覆没,但是宜城守将王永年都统李一第参将还是撤出来了,而且带回来两千步军。襄阳城还有微臣守城部一万千余人,加上線国安所部一万五千余人,足以一举攻克南漳县城。”
在孔有德陈述自己意见的过程,阿济格转过身子盯着墙壁上的地图。
孔有德一口气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阿济格足足有一刻钟既不吱声儿,也没有任何动作。
自己主子的反常表现,让孔有德心里再度忐忑不安起来,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又让阿济格这个魔王生气了。
“好!想法不错,说得好!”
阿济格突然大声叫好,把孔有德吓了一大跳。
还没等孔有德缓过劲来,阿济格已经接着说道:“不过,你的想法虽好,但很不完整。郝摇旗李来亨竟敢对抗天兵,必须给以迎头痛击。不然的话,那些汉人对我们大清铁骑就再没有敬畏之心。”
“恭顺王集兵力拿下南漳县城,不仅能够歼灭闯贼的残部白选袁宗第,还能够威协张献忠窃据的保康县刘秀所部叛逆,变相策应平西王吴桂智顺王尚可喜平定四川,所以说你的想法很好。”
孔有德不由得暗呼侥幸:我不过是遵循“柿子捡软的捏”这个道理,所以避开风头正劲的郝摇旗和李来亨,集力量攻打南漳孤城,争取有所斩获将功折罪,根本没有想过策应吴桂和尚可喜。
阿济格并没有注意孔有德的脸色变化,而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说:“另外,本王此次带来金光祖汉军正白旗两万步骑,达尔罕的蒙古镶蓝旗精说骑兵八千。这些虎狼之师当然不能闲着,必须尽快派上用场。只有敌人的头颅和鲜血,才能显示他们的巨大威力。”
“所以接下来我们还是要兵分两路同时出击,趁着李来亨所部在宜城立足未稳发起反击,把他们一举全歼。然后席卷整个荆襄之地,扫荡江北的闯贼残部,实现第一步战略目标。”
听完了阿济格的伟大设想,孔有德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爵位和老命暂时保住了。只要阿济格接下来还需要自己做事,那就说明自己彻底逃过一劫,眼前的这个魔王今天不会吃人。
当天晚上,阿济格召集金光祖孔有德等将领进行战役部署,确定樊城兵马分批南渡汉水和进攻序列。
敌人的一举一动虽然足够隐蔽,却没有逃过一个人的眼睛,这个人就是熊储“大明国”的长公主莫九娘。
樊城的望江客栈,是熊家军汉水流域的暗线基地,还是当初熊储北上接应张承宗的时候,和全真派少林寺大战过程重建的。
李自成占领樊城之后,原本想把望江客栈作为浮财没收,结果被李岩和红娘子暗阻止了。这件事情没有惊动外人,所以除了李自成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
李自成兵败山海关之后,李岩提出先期返回河南,首先建立一个稳定的后方,然后准备和满清鞑子最后大决战。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必要的战略决策,结果让生性多疑的李自成把樊城之事联想起来:李岩和熊储早有勾结,现在看见自己兵败,他肯定是想叛逃了,这种人绝不能留。
李岩被冤杀,大顺军随之崩溃。李自成和他的部下忙于逃命,没有会继续追究望江客栈的问题。
孔有德和阿济格在没有平定强敌之前,也不敢在城内进行大清洗,结果望江客栈的秘密还是秘密。
莫九娘现在虽然是熊储"大明国"长公主的身份,但是一向胆大包天,兄弟熊储虽然是皇帝,也拿她没办法。
阿济格南下樊城,就变成了熊家军接下来的主要敌人,所以莫九娘两天前潜入望江客栈,亲自主持地下暗线的情报工作。
阿济格和孔有德的一举一动,莫九娘已经基本摸清,随即用最快速度把消息传到了熊储和苗冠。
莫九娘在暗地里做了什么,熊储和苗冠又会如何应对,没有外人知道,阿济格和孔有德当然更不知道。
直到现在为止,阿济格和孔有德还以为自己的对是李自成大顺军残部,压根儿就没想过远在缅越蛮荒之地的"大明国"已经参战。
苗冠利用老回回马守应旧部孙昂出面,说动王进财郝摇旗担纲歼灭孙龙孙延龄父子的主力,原本就是想迷惑敌人,采用暗渡陈仓之计打敌人一个措不及。
现在阿济格急于求成,露出了问森森的獠牙,妄想毕其功一役,苗冠等待的会终于出现了。
如何才能因势利导,实现最后的战术目标,还缺最后一个关键环节。
这个关键环节,就是赤格射声营救出来的高夫人。
“皇上,现在已经箭在弦上,和高夫人第二次会谈的时成熟了。”
看着好整以暇的苗冠,熊储只能点头:“我们的部队调令下达没有,百姓转移的事情落实了吗?”
苗冠笑道:“皇上放心,我们的部队已经全部运转起来。只要高夫人能够发挥作用,此战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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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李来亨部探知恭顺王孔有德大人全军出击南漳的消息,今天早上已经离开宜城北上,距离襄阳城东门已经不足二十里。看样子应该是准备偷袭襄阳城,让孔有德大人首尾难顾,从而策应南漳县城的防御作战!”
对于军旗牌官报来的最新敌情消息,阿济格完全显得无动于衷,而是问了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问题:“金光祖的汉军正白旗到位没有?达尔罕的蒙古镶蓝旗到了什么位置?”
旗牌官躬身说道:“王爷,金光祖大人昨夜更天率部渡过汉水,达尔罕大人昨晚四更天率部出动,目前还没有新消息传来。”
阿济格摆摆,很懒散地说了一句:“下去命令军作好准备,本王在日落时分要渡过汉水进入襄阳城。”
旗牌官大吃一惊:“李来亨来者不善,襄阳城今日注定有一场恶战。王爷乃万金之躯,肩负着方面之重,何必亲涉险境?”
再一次摆摆,阿济格已经靠在太师椅上微闭双目,没有说半个字。
并不是要故作高深,因为一切都在自己的算计之,阿济格认为没有必要给下面的奴才继续解释。
李来亨果然如期而至,这都在预料之。因为孔有德大军出动的消息,是按照既定计划故意泄露出去的。
看着旗牌官离去的背影,阿济格竟然叹了一口气:"沉不住气的人,最终都是要吃亏的。可惜李来亨毕竟年轻气盛,虽然足够勇猛,但还是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吃过午饭以后,阿济格无所事事,竟然在院内遛起马来。
看看日头偏西,旗牌官急匆匆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王爷_——”
阿济格抚摸着马脖子,直接打断了旗牌官的话头:“李来亨是被杀了,还是被生擒了?”
旗牌官好不容易喘匀了一口气:“王爷,既没有被杀,更没有抓住,李来亨逃走了。”
阿济格霍然转身:“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旗牌官吓得一哆嗦:“王爷,襄阳城传来紧急战报,李来亨逃走了,金光祖大人正在率部追击。”
阿济格一摔缰绳,突然咆哮起来:“汉狗都是一帮废物!孔有德是废物,金光祖还是这样!”
这不是什么好话,旗牌官垂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长吁一口气,终于暂时遏制了心的怒火,阿济格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说道:“给本王仔细说来,襄阳城外究竟发生了什么,李来亨怎么能够跑了?”
“王爷,李来亨率领骑兵千前来,金光祖大人按计划埋伏的八千精兵实施包围,本来一切都在掌控之。没想到郝摇旗的援军来得太快,而且其有一员小将,一条镔铁长枪无人能敌。结果包围圈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李来亨顺势逃了出去。”
精于战阵的人都明白,但凡出现用枪的对,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枪法易学难精。
要想练好枪法,不仅需要天赋,还需要名师传授,更需要很长时间的磨练才行。
“闯贼军什么时候出了一个用枪的年轻小将?"阿济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因为事起伧促,加上敌人拼命逃遁,所以双方来不及通名报姓,暂时还没有搞清楚对方的来历。”
阿济格来回转了两圈,似乎仍然没有想明白那个用枪的名将究竟是谁,只能摇摇头:“这也罢了。传令下去,金光祖务必全力追击,不要给敌人喘息之。军立即按原计划渡过汉水,今晚进入襄阳城。”
继续在原地转了两圈看见旗牌官还没离开,阿济格有些生气:“你还有事吗?”
“王爷,虽然进犯襄阳城的李来亨侥幸逃脱,但是孔有德大人在南漳县城却大获全胜。”
"哦?"阿济格的脸色终于好了不少:“南漳县的情况如何?”
“王爷,刚刚接到战报,孔有德大人已经夺取南漳县城,并全力追剿残敌。”
阿济格眉头又皱了起来:“追剿残敌?敌人向何处逃窜?”
“敌人向南逃窜。战报说,白选率部先逃,袁宗第负责断后。孔有德大人亲率主力追击,已经追击八十里,连续攻克敌人临时落脚的陶家寨唐马寨,正在向南面五十里的青龙寨进军。孔有德大人希望王爷尽快到襄阳城坐镇指挥,静听前方捷报。”
李来亨郝摇旗白选袁宗第等人,同一天在襄阳城南漳县城打了败仗,这并不是偶然的,里面自然有深层次的原因。
江南的武昌江夏九江南昌形势危急,熊储和苗冠恨不得一夜之间飞过大江。
因为江南是自己的老巢,一旦被敌人深入腹地,就会动摇熊储"大明国"的根基。
可是,要想让主力部队渡江南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就会把一次主动撤退酿成巨大的灾难。
可以想见:如果不能斩断尾巴,被阿济格孔有德等人尾随追到大江边上,然后来一个半渡而击之,断后的部队因为来不及上船,就会被敌人的骑兵压在江边上,最后的结局必定是全军覆没。
善用兵者,必精于组织撤退。
熊储和苗冠从江陵城赶到前线的承天府,然后又赶到应城,完全是在火线上移动,可以说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万一走漏消息,敌人肯定放弃一切目标,集所有力量首先干掉熊储。
熊储和苗冠甘冒奇险,其实只有一个目的:一定要想办法安全撤退。
孔有德连吃两个败仗,南阳就显得十分被动。
一旦南阳不保,原腹地就会大门洞开,过去所做的一切全部化为泡影。
阿济格立功心切,所以迫不及待赶到樊城。为了尽快扭转颓势,各种举措自然有些急躁。
熊储是杀出身,苗冠精于奇正变化。他们都是善于抓住遇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高娘娘,具体情况就是如此。阿济格统率大军南下,最佳的进兵路线,就是沿着汉水两岸展开兵力。如此一来,宜城承天府当阳荆门随州江陵则不可守。至于南漳县城,完全就是一座孤城,处于必死之地。”
和高夫人的第二次会谈,苗冠没有废话,直接摊开地图,把敌我双方的态势解释一遍,重点强调了阿济格可能来取的策略,以及大顺军残部面临的危局。
经过两天的休整,高夫人更显得气韵优雅不凡:"事情已经洞若观火,一目了然。以苗丞相超绝之智,心必有陈平之谋,然则计将安出?"
“高娘娘过誉了。”苗冠摇摇头:“微臣何来良策?笨办法倒有一个。”
高夫人微微一笑:“愿闻高论,还望不吝赐教。”
苗冠摸着下巴哈哈一笑:“十六计,走为上!”
“果然妙计!”高夫人并非打趣嘲弄,而是一本正经:“在目前局势下,大顺军已经身心俱疲,军心不稳。走,当然是最佳选择。可是走并不是目的,首先要弄清楚为什么走,其次要确定走到什么地方去?然则举天下之大,落脚之地却并不多,苗丞相以为如可?”
一直没有说话的熊储不由得暗赞叹:人的名,树的影。高夫人果非易与之辈,每一句话都是以退为进。不亏女豪杰,巾帼英雄。
苗冠没受影响,当然不会露出口风,所以一推六二五:“我军注意力在江南,渡江北上不过是看在大家同出一源,而且有满清鞑子这个共同敌人,所以施以援。至于大顺军何去何从,还需要高娘娘乾纲独断才是,苗某实在是无法借箸代筹。”
这是一个利害攸关的敏感话题,苗冠不松口,主人熊储始终不吱声儿,高夫人一时间也陷入沉思之。
走,走到哪里才是终点?
江北遍地狼烟,根本没有合适的落脚之地。
找不到落脚之地,大败之余就没有会恢复元气,也就不可能东山再起。
目前没有遭受兵火的地方,就是江南渔米之乡,可那是熊储的地盘。
想到东山再起四个字,高夫人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熊储。
熊储仿佛置身事外,竟然在低头把玩一柄短剑。
红云短剑,这是妃袁鹂卿当的当年送给熊储的定情信物,也是熊储临危保命的杀着之一,熊家军的高层都明白。
苗冠明白熊储短剑的来历,但是高夫人并不知道。
“高娘娘,这把短剑大有来历,看来我们皇上想起远在桂林府的娘娘们了。”
说到这里,苗冠竟然抛开正题,开始添油加醋讲述熊储和袁鹂卿之间的曲折故事。
言者有意,苗冠当然不会随便跑题,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听者有心,高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更加明白眼前必须有所取舍,否则后果难料。
“大顺帝下落不明,大顺朝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
高夫人说得有些挣扎,眼眶第一次出现了泪光:“颠覆大顺朝的罪魁祸首有两个:一个是数典忘宗的吴桂,另一个就是满清鞑子。只要是为了打击这两个敌人,大顺军可以立即放弃原有身份接受整编。”
“高娘娘此言差矣!”一直没说话的熊储突然开口:“苗丞相的意思并不是一定要收编兄弟部队,而是希望理顺指挥关系。满清鞑子虽然崛起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们一直在四处征战成长。尤其是灭掉元蒙之后达到顶峰,所以才敢挥师入关。”
“要想正面对抗满清八旗精兵,并且能够战而胜之,那就必须组建更加精锐的部队。现在江北的部队互不统属,一旦全面开战就无法相互策应,失败就可以预见。已经注定要失败战争结局,苗丞相自然不敢妄言计策。”
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后半头的话熊储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没有见到李自成之前,熊储也没有准备再说。
熊储不说,并不代表别人不说,比如说高夫人。
拔下头上的一根凤簪,高夫人递给苗冠:“苗丞相,这是家父留给我的遗物,凡是当年十六营出来的的兄弟都认识,足以号令军。自即日起,原属于十六营的大顺军番号取消,全部并入熊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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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豪杰就是女豪杰,高夫人的举动非常决绝。
熊储和苗冠虽然不知道李自成的下落,但是有一个道理大家都知道。
没有高迎祥的闯字十六营,就没有李自成的大顺军。
高夫人不仅交出了凤簪,还亲笔写下一封令交给苗冠,然后才对熊储说道:“皇上,奴家九岁跟随先父闯荡江湖,二十余年来已经身心俱疲。如今再无牵挂,奴家想到桂林去看看岭南风景,或者到缅越看看大海。”
熊储和苗冠都非常清楚,这是高夫人再一次表明态度:从此不干涉军队之事。
但是高夫人这番话,却让熊储和苗冠在内心深处产生了更大的疑惑:高夫人擅自做主把高迎祥的闯字十六营全部交出来,似乎压根儿就没有想过李自成会再度出现,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李自成已经死了吗?那也不能够啊。
就算李自成真的已经死了,但是刘芳亮所部数万精锐不知所踪,这也说不过去。
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处理前线的战局,根本不是刨根究底的时候。
苗冠结果凤簪和令就匆匆离去,剩下熊储和高夫人两个人在大厅。
“高娘娘,谢谢你对我们的信任。”熊储作为主人不能不说话:“大顺军也好,熊家军也罢,大家都是兄弟,并没有什么彼此之分,亲疏之别。只要熊家军有的,今后大顺军都会有,这一点还请放心。”
“另外,高娘娘乃是女豪杰,我这里也没有什么忌讳,一切都是从战局出发。现在局势严重,高娘娘想要寄情于山水之间只怕还不行。就算我答应了,满清鞑子也不会答应。驱逐鞑虏,光复华夏,还需要高娘娘劳心费力呢。”
高夫人挥了挥,仿佛要驱散一些什么:“皇上,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什么娘娘之类的称呼,那都是当初闹着玩的,现在可以免去了。大家差不多年纪,而且莫九娘沈惜月都比我大,我看还是兄妹相称比较自如。”
熊储呵呵一笑:“说起我的莫九娘这个大姐,那真的令人头痛。从来都是她教训我,没有人能够约束她。就像现在,她就不听我的话,竟然跑到阿济格身边去了,也不怕被满清鞑子抓去砍了脑袋。”
高夫人也嫣然一笑:“如果没有莫九娘这个长公主暗操持,皇上和苗丞相只怕也不能使出神鬼莫测之。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皇上是不是可以透露一二,苗丞相究竟准备如何对付阿济格?”
“其实也不复杂。”熊储点点头:“说穿了就十六个字:真攻假打,诱敌深入;歼其爪牙,徐图后举。”
高夫人略一沉思就笑道:“诱敌深入,刚好就是苗丞相所说的一个走字。歼其爪牙又该如何处置呢?”
“贤妹不要介意,我并没有瞧不起大顺军的意思。”熊储也笑道:“大顺军我见得多了,绝大多数都没有经过严格训练,兵器也不配套,所以整体战斗力体现不出来。王进财前不久力战而死,为全歼孙龙所部立下了头功,但也是一个血的教训。”
“因为时间的关系,我现在没有办法给江北的大顺军兄弟补充足够的兵器,更不可能集起来进行整训。惟其如此,那就只能暂时放弃正面作战,寻找一个有利地形给敌人一个伏击。”
“阿济格突然来到樊城督战,此事肯定不能善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南漳县城的白选袁宗第所部万余人,其次就是当阳县的高一功所部,接下来轮到了郝摇旗李来亨和李过。”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顺军兄弟被阿济格和孔有德各个击破,又不能让阿济格和孔有德事先知道熊家军参战,所以派出两支先头部队和郝摇旗他们混在一起。”
“首先,白选和袁宗第困守南漳县是没有出路的。与其等到敌人全面围攻,还不如找会主动撤退。其次,阿济格顺汉水而下,李来亨也无法守住宜城,孙昂也不能守住承天府。”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这些地方全部放弃,然后找会给敌人致命一击,遏制敌人南下的速度,为我们构筑大江防线争取时间。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白选袁宗第李来亨李过郝摇旗等部能够按计划统一行动。”
“就是因为要做到统一行动,才找到贤妹谋划计策。没有贤妹居协调,那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肯定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现在时间就是一切,遇稍纵即逝,贤妹的信物和令刚好解决这个麻烦。”
“接下来,李来亨假装探听到孔有德全力进攻南漳县,然后带领千精骑偷袭襄阳城。明面上是围魏救赵,实际上是把阿济格的亲信主力部队调出来。这些事情会主动让阿济格知道,所以李来亨带领的千精骑肯定会敌人的埋伏。”
“但是,在贤妹来到这里之前,我们已经做了一些工作,宜城县里面还有我们的一支部队,那就是汤达的四千八百精骑。李来亨被包围以后,汤达会打着郝摇旗的旗号紧急增援,然后顺势狼狈逃窜。”
“在此过程,苗冠已经算准阿济格会派出一支部队抢占宜城县县城,我们已经命令李来亨和汤达顺水推舟,把宜城县县城也送给阿济格。然后沿着汉水西岸向南败逃。途已经给他们立下六座营寨,每次都稍作抵挡就放弃。”
“与此同时,南漳县县城的白选和袁宗第也主动放弃县城向南败退,在后在事先准备好的陶家寨唐马寨青龙寨略作抵抗之后,同样向南败退。一直要退到凤凰寨才能抵挡孔有德一天时间,然后趁夜进入麻岭潜伏起来。”
“这一个计划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两路大军向南败退,但是最后就要把两路敌人集到一条大山谷里面,为一战全歼做好铺垫。”
“这条山谷就叫做九龙谷,我们已经事先命令赫连根率领一支主力部队赶到这里,郝摇旗所部也在这个地方。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给敌人挖掘坟墓。”
高夫人刚开始听得很兴奋,随即又开始担心起来:“皇上,所有的计划都集在汉水西侧,如果阿济格有一路大军从汉水东侧直扑承天府,只怕孙昂那个家伙很难抵挡吧?承天府一丢,敌人就可以西渡汉水救援九龙谷,那不功亏一篑了吗?”
“贤妹所虑甚是!”熊储呵呵一笑:“在见到贤妹之前,我和苗冠首先赶到承天府当然不会空过去,而是带了二十四门红夷大炮,一百零八门虎蹲炮。只要阿济格的部队胆敢从汉水东侧前来,就把他们轰成肉渣。”
高夫人还是有些不满意:“红夷大炮我也见过,起码都有八百斤重。皇上刚才还说要放弃承天府,孙昂到时候如何能够带走那么多大炮呢?”
熊储摇摇头:“贤妹说错了,我带给孙昂的红夷大炮,每一门都有一千八百斤,他当然带不走。孙昂要做的事情,就是把敌人击退之后,利用这些大炮的威力,给城百姓撤离争取时间。然后炸掉大炮,全军向南撤退。”
“真是可惜了的。”高夫人眼圈又红了:“如果当初我们有这么多大炮,而且有足够的火药,根本不可能被满清鞑子的骑兵打败。现在都要炸掉,实在是不忍心啊。”
熊储摆摆,打断了高夫人的话头:“贤妹说错了。铸造红夷大炮对我们来说并不难,把十多万百姓撤出来才是最关键的,这是我们今后赖以恢复元气的基础。炸掉二十四门大炮,换来十多万百姓,值了。”
“一千八百斤的四寸口径红夷大炮,在我们熊家军里面属于等火炮。等有会了,贤妹可以到南方看看我们千六百斤的五寸巨炮,射程超过六里。不仅可以放在城头上,还能够放在战船上,那才是对付敌人的利器。”
高夫人还有些疑惑:“为什么不让百姓提前撤离,这样孙昂就可以把大炮运出来呀?”
“让百姓提前出城这肯定不行。”熊储微微一笑:“阿济格不是傻子,如果百姓提前离开,就说明我们已经算到了他的下一步行动,肯定会提前预防。只有百姓都不动,让阿济格误以为我们必然死战不退,这样他才能上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古人从来都不会犯错。”高夫人长吸了一口气:“我们当初就是没有这种大规模战役策划人员,所有的战斗都是先打起来,然后才想办法争取胜利。事实证明这太被动了,结果到头来无法收拾。”
熊储点点头:“贤妹说的不错,古人早就说过了:‘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而况于无算乎!’”
“归根结蒂,战争的胜利就是人命堆积起来的。我们不能无视将士们的生命,所以必须提前进行周密部署,尽可能减少伤亡,然后去争取胜利。”
“和满清鞑子的战斗,必然是一场旷持日久的战争。减少每一次战斗伤亡,不仅能够积累士气,还有另外一个巨大好处。那就是我们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越来越多,自己的部队越打战斗力越强。”
“如果每一次战斗都出现巨大伤亡,就要不停补充新兵。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走向战场,又会加剧伤亡人数,从而形成一个恶性循环。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后让部队彻底丧失战斗力。”
“说得好!”高夫人有些情不自禁起来:“熊家军能够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果然有深层次的原因。只可惜我听到这么精辟的论述太晚了,让数百万兄弟白白战死沙场,真是罪过。”
“不晚,一点儿都不晚。”熊储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我们和满清鞑子之间的血海深仇是解不开的,战争才开始,或者说还没有开始。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要和满清鞑子比拼耐力。谁笑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绝对不可能一蹴而就。”
熊储在这里给高夫人解释未来的战略方针,当然不是闲得无聊,主要是让高夫人了解熊家军的战术原则和处事方式。
因为接下来如何安顿高夫人,熊储在内心深处已经有了一个腹案。只不过时候未到,暂时没有说出来罢了。
但在实际战场上,宜城南漳撤退出来的两路大军,带着数万追兵连续奔行两天两夜。
在此期间,敌我双方都没有休整。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殊死一搏的时刻已经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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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祖,二十五岁,大清汉军正白旗佐领,后起之秀。
因为在山西陕西境内屠杀大顺军及其反抗剃头的百姓,金光祖无所不用其极,深得阿济格赏识。
此次南下荆襄增援孔有德,阿济格需要两位先锋官,首先就想到了金光祖。并且交给他骑兵五千,步军一万,不可谓不看重。
金光祖率部渡过汉水第一战,就采用伏兵之计包围了大顺军的后起之秀李来亨。
因为接应部队来得太快太猛,李来亨最后逃出去了,但总算没有让阿济格失望。
留下一万步军接替孔有德镇守襄阳城,同时接应阿济格大军南下,金光祖亲率五千精骑追击李来亨。
李来亨是大顺军新近冒出来的一员骁勇小将,现在被自己追得狼狈逃窜,最后到了望风而逃的程度,金光祖心更是意气风发。
果不其然,李来亨一路败退到宜城,结果县城已经被另外一路先锋,也就是蒙古镶蓝旗统领达尔罕,率领八千精骑抢先一步占领了。
李来亨无法立足,只能一路且战且走,继续沿着汉水西岸向南败退。整个过程看起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汤大哥,金光祖这杂碎追得太急,达尔罕那个杂种又没有跟上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看来必须打一仗才行。”
对于李来亨的提议,汤达非常赞成:“李兄弟所言甚是,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阿济格伸出来的两只拳头钳制住,然后引到预定地点。现在达尔罕不上来,我怀疑他准备进攻承天府。”
“向南十里就是胡集镇,是前天灭掉孙龙的地方。汉水在那里有一个向东的大拐弯,是一个伏击的好地方。我们就在那里好好阻击一次,把达尔罕吸引出来增援。”
李来亨和汤达一拍即合,随即率领六千骑兵加速南下,直奔胡集镇预设战场。
日落时分,一马当先的汤达谁先发现不对劲:“李兄弟快看,前面胡集镇西北怎么会有一座营寨,难道被敌人抄了后路吗?”
李来亨勒住战马一跃而起,站在马背上搭凉棚向前一看,顿时兴奋起来:“不是,汤大哥仔细看看,那是吴汝义将军的旗子。看样子有什么后续计划,我们赶紧上去。”
有什么计划?根本没有计划。
因为胡集镇的这座营寨里面,除了一面大旗两百四十门虎蹲炮之外根本没人。
“哈哈,我明白了。”汤达看见李来亨发愣,顿时大笑起来:“这下好了,我们只管撤退,有人帮我们建立营寨。”
李来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因为在他的战斗经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汤大哥,你明白什么了?”
汤达走到李来亨身边低声说道:“李兄弟,只要时间长了,你就会知道我们定国将军苗冠这个人。他可是我们大明国皇帝的师傅,那真是诡计多端,算无遗策。”
“这里出现一座营寨,说明定国将军已经算准我们需要在这里喘一口气,同时给敌人一次教训,所以提前派人在这里立下营寨。”
“这里布置了如此之多的虎蹲炮,说明定国将军也考虑到达尔罕可能没有跟上来,要求让我们在这里阻击金光祖,让敌人彻底上当。”
李来亨摇摇头:“我下兄弟临阵冲杀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不会开炮。具体应该如何布置,还是汤大哥说了算,我负责杀敌就行了。”
汤达虽然也才二十出头,但毕竟是熊储的挂名弟子,在熊家军里面这么些年,算得上见多识广。
营寨里面火炮众多,短时间阻击金光祖的五千精骑足够了,根本不需要多少人来完成这件事。
想到这里,汤达转身对李来亨说道:“李兄弟,定国将军虽然没有留下书信,但是这里的布局肯定不是给我们两个人的。再说了,我们不是要和金光族决战,而是要把达尔汗的八千精骑吸引过来,所以我留下就可以了。”
“阻击战一旦开始,李兄弟不用管我,立即率领所部千兄弟从营寨南门冲出去,准备到下一站接应。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前面肯定还有布置。”
汤达的推测,虽不亦不远矣。
金光祖率领五千精骑翌日凌晨赶上来,同样发现了一座新立营寨。里面偃旗息鼓,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百前哨上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大队人马就地休息,补充马料!”
金光祖话音刚落,担任前哨的百骑兵因为一路上都备有遇到有力阻击,现在正是心气高涨,所以拔出腰刀一声呐喊冲向营寨北门。
大事不好!
金光祖发现大事不好已然迟了,再想采取任何措施都显得太晚。
百骑兵冲到北门二十丈以内的瞬间,只见火光一闪,顿时就是天崩地裂的炮声同时怒吼起来。
两百四十门虎蹲炮同时开火,对付百骑兵自然没有丝毫压力。
一次齐射过后,营寨北门外就已经没有活人,只有无数受伤的战马四下狂奔哀鸣。
这下子当头一棒,让金光祖半天作声不得。
原本趾高气昂的五千大军,顿时也变得静悄悄,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营寨张口结舌起来。
没有最古怪,只有更古怪。
营寨外面静悄悄的,里面也恢复了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炮火不是人为的,而是神来之笔。
半个时辰过去,太阳终于冒出地平线露脸,金光祖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
刚刚赶到这里的时候,因为天色没有大亮,所以好多事情没有看清楚。现在太阳出来了,四野的雾气已经散开,眼前的一切自然一清二处。
营寨的正面宽度百丈,全部是就地砍伐原木搭建的栅栏,高度超过丈。
营寨东面是汉水西岸的沼泽地带,根本无法通过。营寨西侧紧靠着一座断壁,刚好掐住了南下的通道。
金光祖知道,如果不能拿下眼前的这座营寨,继续南下就是一句空话。
满清鞑子的骑兵,从来都是弓马当先。汉军八旗的骑兵虽然增加了不少火器,但也不过是少量的绳发鸟铳。
鸟铳无法对抗虎蹲炮,金光祖也没有办法有效对付眼前的营寨。
按照先前火炮的威力计算,如果不死上千人肯定无法接近营寨,不接近营寨就无法歼灭里面的敌人,这个残酷的现实已经摆在金光祖眼前。
金光祖左右为难,躲在栅栏后面的汤达和他的千兄弟却不着急。
五百人伺候虎蹲炮,防止敌人突袭,其他人都在好整以暇吃早饭。
日上竿,用百六十火铳兵作为第一方阵,六百骑兵作为第二方阵,金光祖终于咬牙发起了第一次大规模进攻。
汤达有栅栏的防护,自身安全短期内没有问题,所以他也不着急。
汤达把两百四十门虎蹲跑分为四组轮流开火,把敌人死死挡在二十丈之外。
结果双方激战一个时辰,金光祖再次损失了四百多人,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用骑兵进攻坚固的营寨,本来就不符合战术要求。
损失了接近八百人没有得到尺寸之功,金光祖知道凭借一己之力已经无法撼动对面的敌人,求援成为必然选择。
金光祖发出求援信号之后,命令部队后撤里安营扎寨。
敌不动我不动。汤达始终躲在营寨里面,没有出来骚扰金光祖。
敌人没有出来骚扰,让金光祖产生了一个错觉:“让自己平平安安的把营寨建立起来,说明敌人的兵力肯定不多。毫无疑问,他们就是要在这里拖延时间,好掩护大部队逃跑。”
没想到一直等到第二天日落西山,援军却始终没到,金光祖就有些沉不住气了。
敌人的援军不到,自己的诱敌任务就无法完成。所以金光祖在自己营地急得跳脚,汤达同样在营地里急得直转圈圈。
援军不来,并不是不想来,而是因为另外的变故。
战争不是一方想如何就能如何的,每一个细节都体现了双方主将的战略策划能力,还有战略指导思想。
阿济格的确接到了金光祖的求援消息,而且立即做出了战术调整。
此次率领大军南下荆襄之地,阿济格希望一战而竟全功,而且所有的战术计划都是围绕这个目标展开的。
达尔罕作为另一路先锋,他的第一个作战目标就是夺回宜城县,然后在沈志祥残部的协同之下,沿着汉水东岸南下,一鼓作气拿下承天府。
达尔罕率领八千蒙古精骑,趁着敌人全军出动攻打襄阳城,偷袭宜城县成功,和东面的沈志祥“胜利会师”,完成了第一步作战任务。
金光祖拼命追击李来亨和汤达的时候,达尔罕和沈志祥已经率部南下,在承天府东北方向的显陵遭到了敌人的顽强阻击。
数十门红夷大炮不要命的轰击,让沈志祥担纲主攻的一万五千步军目前寸步难行,达尔罕准备利用八千精骑突袭承天府内城的计划,在严酷的事实面前变成了泡影。
恰在此时,金光祖被挡在胡集镇北面动弹不得。
自己的两路大军都遭到了迎头痛击,作为主将的阿济格不仅没有担心,反而兴奋起来。
能够挡住自己的主力部队强攻,那就说明对面就是大顺军残部的主力。如果能够在这里一站全歼,接下来收取整个荆襄之地就易如反掌。
这需要调整原来的作战计划,自然也就需要时间。
阿济格原来的计划,就是利用大清铁骑急如风火的速度追亡逐北,借横扫整个荆襄之地。
现在变成了阵地攻坚战,仅仅依靠骑兵是不行的,没有拥有火炮的步军参战,肯定无法彻底解决战斗。
神营,是满清鞑子照搬前明建制的一支重炮部队。
阿济格身边就有一个神营,总兵力一千二百人,装备四寸口径的红夷大炮二十四门,属于顶级宝贝。
好钢用在刀刃上,宝贝就要用得其所。
阿济格认为现在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自己的宝贝需要立即出动,一个战术调整计划新鲜出笼:
抽调金光祖留在襄阳城的五千步军,带着四门红夷大炮增援胡集镇战场。另外五千步军带着四门红夷大炮,全力增援承天府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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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原定计划,熊家军主力和大顺军残部分成个作战单位分头行动。
马光义坐镇孝昌县,统一指挥马进忠牛有勇阻击佟图赖尼堪所部西进云梦,为西线战役争取时间。
熊储曼黛莉高夫人带着应城的百姓向江陵转移,开始经营大江防线,准备迎击江南的多铎所部路来犯。
苗冠赶到承天府主持整个荆襄战役战役,调集周边兵力遏制阿济格的南下速度。
熊储和苗冠做出暂时放弃江北的决策,就是因为此前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结果长沙大营的主力部队全部到了江北荆襄之地。
这一个决策失误,就是因为熊储和苗冠万万没有想到,南京杭州一线的明军会这么快土崩瓦解。
尤其是南京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被许定国刺杀之后,徐州总兵李成栋全军投敌,随即作为多铎的前锋部队进攻杭州,让整个江南战局彻底崩盘。
李成栋最早跟随李自成扯旗造反,绰号“李诃子”,长期跟随李自成的部将高杰(绰号“翻山鹞”)。后来随高杰投降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简拔李成栋任徐州总兵。
李成栋投降多铎之后,被封为吴淞总兵,原有的五千嫡系部队也被扩编为万六千余人,气焰极度嚣张。
加上潞王朱常淓在马士英陈洪范的撮窜下,竟然痴心妄想和多铎和谈,导致杭州周边武备不齐,让李成栋如入无人之境。
马士英阮大铖朱大典等人一看大事不好,丢下潞王朱常淓各自逃命。而陈洪范从南京回到杭州以后,立即与张秉贞裹挟潞王朱常淓向多铎投降。
杭州沦陷之后,让熊家军东面的整个防线,就已经彻底暴露在多铎的大军面前。
原本部署在九江昌南南昌一线的张承宗李定国这两支部队,是为了防御潞王朱常淓的挑衅。
张承宗和李定国这两个人都是能够独挡一面的猛将,但是他们下一共只有两万多人。兵力上的绝对劣势,决定了他们肯定无法挡住多铎的主力部队。
正是因为江南形势危急,所以熊储和苗冠决定在汉水西侧给阿济格一次痛击之后,立即让自己的主力部队回防江南。
阿济格的战术调整计划,很快就通过莫九娘传到了苗冠。
按照一般的用兵套路,两路大军都遇到顽强阻击的时候,最好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马上兵合一处,争取一点突破打开局面。
熊储和苗冠把带来的二十四门红夷大炮全部集在承天府,就是希望把阿济格的主力部队全部压迫到汉水西侧,因为那里才是预设战场。
现在达尔罕和沈志祥在承天府遭到痛击之后,竟然不能改变阿济格原来的战略思路,让苗冠不得不另眼相看。
一个固执的指挥官,说明他有着坚韧不拔的毅力,阿济格刚好就是这个人。
但是固执己见,不知变通的人,也不是什么高人。
阿济格同时派出两路援军,分别增援胡集镇和承天府,虽然让苗冠有些措不及,但是局势并没有失去控制。因为他还有一支动部队,这就是赤格的射声营。
熊储带着高夫人已经南下,并没有什么安全问题。
因为高夫人身边不仅有鸾英李灵儿的女兵营千多人,还有高昌富的御林军两千余人。
熊储作为“大明国”的皇帝,身边当然有卫戍部队。不仅有,而且有六千精锐。
熊储的关门弟子周昶周曦两兄弟,下就有精骑四千八百人。还有曼黛莉带领的一千二百女兵高贴身护卫,熊储根本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变故。
正因为如此,赤格的射声营并没有随同南下,而是被熊储留下来保护定国将军苗冠。
苗冠无缚鸡之力,却又是熊储最为倚重的方面大将,他的安全属于天大的事情。
把赤格萨胡尔和孙昂叫到身边,苗冠摊开一张地图说道:“赤格和萨胡尔兵分两路立即出发,今天晚上深入敌后。赤格负责干掉敌人红夷大炮,萨胡尔负责袭扰敌人的五千步军。”
赤格赶紧摇头:“老夫子,不是末将抗命不遵,而是你这话说晚了。皇上给我们射声营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你的安全。现在敌人的主力部队出来了,你的安全问题比天还大,我是不会离开的。”
苗冠虽然无缚鸡之力,但是定国将军右军师的双重身份,除了皇上熊储之外就没有人能够超越,所以说出话来自然有自己的威势:
“我在城内有孙昂将军保护,安全能有什么问题?那不过是皇上瞎操心而已。只要你们能够干掉敌人增援上来的红夷大炮,让敌人的五千步军迟到一天时间,承天府就安然无恙,你着急什么?”
“龙鳞紫金刀知道吗?那可是军令之刃。还是皇上当年奋不顾身亲抢回来的,有先斩后奏之权。如果敢抗命不遵,赤格啊,可别怪老夫不认识兄弟了。”
虽然苗冠并没有请出龙鳞紫金刀,但是这番话却不可抗拒,其实赤格压根儿就没有准备抗命不遵。
射声营只有在旷野地区才能发挥作用,在苗冠身边当护卫,还不如装备燧发鸟铳的一般步军。
作为一品飞龙将军,赤格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苗冠当然更加明白。
“记住:不是让你们去歼敌多少,而是要让敌人知道汉水东侧此路不通。保存自己的实力是第一位的,逼迫敌人渡河增援胡集镇的金光祖,就算你们完成任务。”
在敌人身后做勾当,这是射声营本职工作,过去十多年时间他们尽干这事儿了,这一次当然还是轻车熟路。
一天之后,敌人的四门红夷大炮被毁,所有的火药被付之一炬。
援军虽然赶到了,但是没有办法抵抗敌人的二十四门红夷大炮,达尔罕和沈志祥还是只能干瞪眼。
无法抵挡敌人的红夷大炮,就根本不可能按期攻占承天府,自然也不可能实现和金光祖两路夹击江陵的战术计划。
达尔罕和沈志祥在承天府灰头土脸,汉水西侧的金光祖终于风光了一把。
四门红夷大炮出现在阵前,让金光祖下的将士士气大振。
哐啷一声拔出战刀,金光祖高呼一声:“开炮,轰平敌人的营寨,把他们都赶出来。骑兵全体上马,准备截杀溃逃之敌!”
空营。
四门红夷大炮打光了携带的所有火药,终于把对面的营寨夷为平地。
可是金光祖率领四千多骑兵冲进废墟一看,里面半个鬼都没有,就更别说敌人了。
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跑了,却让自己在这里白费力气,简直岂有此理。
浪费了无数的弹药,结果一拳打在棉花堆里,让金光祖气得差点儿吐血。
汤达果然已经溜之乎也。
他是昨天后半夜接到紧急命令撤出营寨的,因为接下来有新的作战任务。
敌人已经跑了,金光祖当然要立即追击。
留下五千步军等待后续火药补充之后跟上来,金光祖率领剩下的四千多骑兵贴着河沿向南猛追。
不猛不行,因为在胡集镇已经浪费了天时间,现在需要找回来。
“杀——”
金光祖率部一路向南疾驰十里赶到肖家湾,正准备休息一下,让战马吃点儿草料恢复一下体力,西面的丘陵之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金光祖万万没有想到,敌人竟然会在这里留下一支伏兵等着自己。
现在战马的体力差不多用到了极限,敌人可是以逸待劳。如果陷入重围的话,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没有办法,金光祖一声令下,四千多人马赶紧撤退。
冲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前就已经来到肖家湾的李来亨。
他同样是昨天晚上接到命令,今天一定要全力截杀金光祖,不能让这家伙在前进半步。
李来亨下的部队并不多,只有千骑,处于劣势。
金光祖多一千多人,但是劳逸攸关之下,却不能发挥兵力优势。
李来亨还是一口气追杀十多里,杀死敌人两百多人。
肖家湾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这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并不是李来亨杀了金光祖两百多人制造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金光祖的后续五千步军,带着补充火药的四门红夷大炮赶过来之后,局面不仅没有改观,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他才发现肖家湾根本不可逾越。
局面变得更加严重,关键在于肖家湾西侧的一道山梁上,原来的树木不见了,竟然是一排八门黑乎乎的红夷大炮。
双方都有红夷大炮,按说事态不严重。
真正严重的,就是敌人的红夷大炮部署在山梁上,自己的红夷大炮在平地上。
这一进一出之间,敌人的红夷大炮射程,就比自己多出一里地。
利用大炮对轰纯粹自己找死,所以金光祖才认为眼前的肖家湾根本无法逾越。
就在金光祖发现肖家湾不可逾越之后,当天晚上就进一步明白了:肖家湾不仅不能逾越,而且还是一处死地。
更天的时候,疲惫至极的将士们刚刚进入深层次的睡眠状态,营地西南西北两个方向,竟然同时杀出一支骑兵队伍。
这两支骑兵队伍的人数不多,都是千人。
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战斗冲击力却不可小觑。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两支骑兵队伍就在金光祖的营地里杀了一个对穿。
杀了多少敌人暂时无法统计,反正金光祖和他下近万人肯定没法睡觉。
杀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汤达和李来亨。
这一次深夜劫营,杀人不是目的,而是不让金光祖发现端倪。
山梁上的八门红夷大炮是假的!
如果被金光祖察觉了真相,李来亨和汤达觉得自己无法挡住四门红夷大炮的轰击,自然也就不能完成“不让敌人前进半步”的作战目标。
山梁上的八门红衣大炮为什么是假的,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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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家湾夜袭敌营,汤达和李来亨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而是想毁掉敌人的四门红夷大炮。
因为自己营地里是八门假炮,这个秘密可不能让敌人知道。
至于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八的假炮,先来的李来亨不明白,后来的汤达也来不及弄清楚。
但是两个人都很明白,一旦两军展开较量,敌人的四门红夷大炮必然给自己造成巨大损失。
尤其是敌人有了红夷大炮这个杀锏,就代表自己的营寨变成纸糊的,随时都会被轰成渣子。
对于这种恶劣后果,汤达没有什么切身感受,但是李来亨都有刻骨铭心的惨痛记忆。
想当初,数以万计的大顺军兄弟姐妹,就惨死在敌人猛烈的炮火之。
可惜金光祖把大炮当成命根子,汤达和李来亨最后也没有找到。
两个人从不同的方位透阵而出,然后同时消失在茫茫黑夜之。
没有摧毁敌人的火炮,李来亨是不甘心的。如果不是接到一道紧急命令,李来亨肯定又率领兄弟翻身二次杀入敌营。
可军令如山,而且还附带一份皇后高娘娘的令,李来亨不敢有片刻的耽搁。
平岭岗,其实是一片斜斜的缓坡地。这里山梁像土坎,山谷像水沟。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半人高的杂草。
平岭岗不是一个好地方,种啥啥不长,简直就是天生的乱葬冈。如果没有特别原故,没有人会来到这个鬼地方。
李来亨也不想到这个鬼地方,可是敌情似火,军令难违,所以他来了。
要说平岭岗是一个鬼地方,李来亨觉得恰如其分,因为他放眼望去都是坟头,还有杂草丛不时被踢出来的森森白骨。
当然,坟头也好,白骨也罢,李来亨都没当回事。让他不满意的是,这个地方对战马有极大限制。
特殊的地形地貌,决定战马根本跑不起来。战马跑不起来,骑兵的威力就丧失大半。
李来亨不是到这里查看坟头的,而是要在这里打一场阻击战。这次阻击战的对,正是蒙古镶蓝旗的佐领达尔罕。
和八千蒙古铁骑对阵,而且自己要用千骑以寡击众,就不能怪李来亨对眼前的地形越看越生气。
生气有用吗?李来亨虽然年少气盛,但也血战数十场,知道大战前夕怨天尤人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打击自己的士气。
"兄弟们,这里地形虽然不好,但凡事都有两面性。对我们不好,对满清鞑子蒙古鞑子就更不好。为啥呢?因为有句俗话说得好:先到为君,后到为臣。我们比敌人先到,就能够抢占有利地势张网以待。现在,我们就来编织这张网,等候达尔罕这个杂种过来送死!"
李来亨的战前动员简单明了,千多兄弟顿时一分为二。五百人照顾战马,剩下的人开始分开挖陷马坑阻击壕。
平岭岗这里紧张忙碌,作为对的达尔罕,现在不仅忙碌,而且极度郁闷。
增援过来的四门红夷大炮一夜变成废铁,再也没有办法对抗承天府的守军火炮。
强行攻城不过是自取其死,达尔罕不想白白送死,所以在城北十里把八千蒙古铁骑摆开,然后派人向承天府邀战。
没想到承天府的敌人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立即派出一支骑兵杀了过来。
骑兵对决,蒙古勇士从来没有害怕过,因为入关以来就没有碰到过对,达尔罕也不认为今天会碰到对。
看见杀过来的不过五千骑,而且第一波冲上来的只有一半,达尔罕不想占人数便宜,所以令旗一挥,同样派出千骑迎战。
敢于出来和蒙古铁骑进行野战的,自然是完成半路袭击敌人援军任务之后返回来的射声营。
赤格萨胡尔射声营的各级将领,以及游射队成员,都是当年跟随熊储从乌珠穆沁部杀出来的蒙古汉子。
别看达尔罕在那里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对于投降女真鞑子的所谓蒙古八旗这种蒙奸,赤格和他的兄弟们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能够不把蒙古铁骑放在眼,自然需要足够的实力作后盾,赤格和他的射声营刚好就有这个实力。
赤格的射声营出战,违背了熊储"射声营不准参加正面战斗"规定。苗冠违规下达命令,自然有自己的用意。
首先就是告诉达尔罕:承天府这边"此路不通",不管是你的步军还是马队,都别痴心妄想,趁早另作打算。
其次是坚定孙昂的战斗决心。孙昂是老回回马守应的部下,加入熊家军以后这次是第一次对外作战。大顺军败在满清鞑子的铁骑之下,所以对于满清骑兵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率先出战的,就是萨胡尔和他破甲队的二千四百兄弟。连续轮抛射比试,达尔罕的千蒙古骑兵一局未胜,白白损失一百多人,连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自己下被敌人打得灰头土脸,并不是败在骑射功夫上,竟然是败在弓箭的射程上,气得达尔罕作声不得。
殊不知,射声营的弓箭是特制的,这是熊家军的秘密。
征服缅越之后,熊储命令匠作营利用野象犀牛的筋骨,还有取之不尽的各种珍奇木材,专门对弓箭弩箭弩床进行了改造。无论是弓臂的张力,还是弓弦的弹性,都远超常规弓箭,成为熊家军的杀锏之一。
今天是射声营第一次奉命正面出战,就是要打敌人一个措不及,彻底熄灭蒙古铁骑的嚣张气焰,提振大顺军残部的信心。
这是苗冠的应变决策,赤格等人虽然不知道其的深层次含义,却不影响他们想办法战胜敌人。
作为蒙古勇士,达尔罕同样是一个不轻易服输的人,可以说是到了黄河心也不死。
赌射,这是达尔罕提出的战斗方式。
赤格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对方的提议:"女真鞑子占领了整个蒙古草原,你们不思反抗,竟然甘心当走狗。铁木真有你们这样的子孙,是整个蒙古勇士的耻辱。有什么本事就尽管使出来,本将军照单全收,别说我没给你会。"
赌射,也就是在指定的区域内,双方派出精兵强将单挑。这是蒙古勇士之间对决的传统方式,被对射死了,说明你该死,和别人无关。
赌射无法取巧,都是骑射技艺里面的真功夫。
让萨胡尔的破甲队撤下来,把游射队换上去,赤格仅仅作了一次简单调整。
单人对射十人小队混战,达尔罕仍然两战两败,再次被射死十一名精不神射。
神射不是白菜萝卜,任何部队里面都不会很多。达尔罕一下子损失十一人,直接让他的高端战斗力下降了一大截。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把最精锐的尖端高消耗完了,自己的这八千骑兵就彻底废了。
这样的敌人根本无法战胜,还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是达尔罕得出的结论。
步军无法越过对方的大炮,作为凭杖的精锐骑兵也不是人家的对,这仗就打不下去了。
进攻遭受重大挫折,自己无法控制战局,自然必须向英亲王阿济格请求战术指导,所以达尔罕郁闷至极。
没想到阿济格这一次破天荒地没有大发雷霆,更没有说要追究责任。而是命令沈志祥所部留在原地监视承天府,达尔罕立即率领自己的八千骑兵西渡汉水,紧急增援凤凰寨一线。
原来,孔有德占领了南漳一座空城之后,虽然字面上有了功劳,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得到。县城之不仅没有粮草辎重,连老百姓都不见了。
这种"胜利"是任何一个将领都不想看到的,孔有德不愿意看到,他知道自己的主子阿济格肯定更不愿意看见。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占领一座空城的"光辉业绩"不可能隐瞒多久,必须想办法堵住这漏洞才行。
这个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赶紧追上敌人,争取有所斩获。
孔有德认为很快就能够追上敌人,因为敌人裹挟十余万百姓肯定跑不快。
当年刘皇叔就在这附近干过一次,结果因为跑不快差点被曹操抓住了。
为了能够尽快追上敌人,孔有德命令線国安为前军主将,全节和马雄为副将,率领一万五千步骑為前锋,轻装前进全速追击。
成绩是显著的,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敌人是闻风而逃,孔有德每天都接到線国安传回的捷报。
收获是没有的,先后占领了陶家寨唐马寨青龙寨,结果里面要么变成了一片废墟,要就剩下一些毫无用处的破烂。
不管怎么说,把战线向南推移了两百多里,这也算不小的功劳,所以阿济格接到孔有德的捷报之后没有当回事。
在所有人都认為敌人继续向南败逃成为常态的时候,变故突然发生。
凤凰寨,让線国安当场吐血的地方。
看见凤凰寨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前军副将马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此前相继攻占陶家寨唐马寨青龙寨,都是骑兵一个冲锋之后,敌人就狼狈逃窜,马雄认为对付凤凰寨同样也会如此。
马雄带领一千五百骑兵冲上去的时候,前军主将線国安副将全节也觉得会这样。
天没塌,但是地陷了!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响起,随着一阵尘土飞扬过后,马雄和他的一千五百骑兵都不见了,前面大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
坑杀一千五百骑兵不说,还把马雄这员大将赔进去,線国安当场吐血昏倒在地。
就在所有人被眼前的诡异场景吓得肝胆俱裂,心神失守的关键时刻,两侧伏兵四起,最典型的落井下石。
副将全节率部拼死抵抗,血战一个多时辰,总算把線国安抢救出去。
这一战只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结果搞得山峦变色。
全节一路且战且走,败退二十里才勉强竖立一座营寨,总算能够喘一口气。可是回头一清点人数,一万五千步骑已经不足八千。
主将線国安失魂落魄,完全是一具行尸走肉,根本指望不上。全节无计可施,只能命人飞马向后面的孔有德汇报。
前军遭到如此惨败,自然不能隐瞒。命人给阿济格报信之后,孔有德更是如丧考妣,遑恐不安。
路金光祖在肖家湾遇阻,东路达尔罕在承天在受挫,现在孔有德干脆在凤凰寨惨败。
路大军无一胜绩,阿济格不生气吗?他当然生气,孔有德派来报丧的送信人都被他一剑两断了。
阿济格现在能生气吗?当然不能。俗话说罚不责众,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路大军里面,孔有德的西路军损失惨重,士气低落,不堪再战。
路的金光祖距离孔有德最近,但他只能勉强自保,无法抽兵增援。
没有办法,阿济格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命令达尔罕西渡汉水,紧急增援孔有德。
要赶到凤凰寨前线并不难,只要渡过汉水,越过平岭岗就可以了。
渡过汉水很简单,船只早就准备好了。
可平岭岗这么一个陌生的地方,是那么好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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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渡而击之,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一种基本战术。
李来亨当然知道应该如何攻击敌人的渡河部队,可他接到的命令却有专门规定:"放敌人全军渡河,李来亨所部千骑兵抢先占领平岭岗,不让达尔罕的八千精骑前进半步。违令者斩!定国将军长沙大营总管苗冠。"
李来亨没见过苗冠,只从汤达口听说过。
如果不是命令之外还有皇后高娘娘的亲笔书,李来亨绝对认为苗冠居心叵测,当然也不会接受这一道让自己送死的命令。
皇后高娘娘的亲笔信很简单:"来自十六营的兄弟们,大顺军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从即日起,我们的作战目的不再是杀官造反,而是要驱逐满清鞑子报国仇家恨。要想把满清鞑子赶出关去,就需要群策群力,还需要牢固的战略后方。我命令你们全体加入大明**队,服从统一指挥,和满清鞑子决一死战!"
皇后娘娘下令决一死战,所以李来亨知道今日一战必然属于一个关键之处,非同小可。
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安然渡过汉水,李来亨又是气闷又是疑惑:既然此战的胜负关系重大,而且自己还要以寡击众,为什么不能在敌人渡河之时发动攻击?
军令就是军令,想不通也必须严格执行。
"兄弟们,虽然对面是蒙古八旗的骑兵,但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我们现在是在大明国的序列之内作战,和原来完全不同了。定国将军苗冠对每一个环节都算无遗策,沿途早就给我们建立了营寨,准备好了食物和粮草。”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撤退,其实就是一个计策,就是要把敌人诱到这里一战全歼。大家都是俩肩膀抬一个脑袋,谁也不会多一条命,我们今天一定要给蒙古兵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渡过汉水的骑兵竟然属于蒙古镶蓝旗,这是仅次于女真八旗的精锐骑兵。从京师一路败退到这里,还没有一支大顺军队战胜过他们。
面对一支从来没有人战胜过的军队,自己当然会留下心理阴影。达尔罕的大旗出现在汉水西岸的一瞬间,李来亨下的千兄弟顿时呼吸急促起来。
大顺军第一害怕大明官军的火炮,第二害怕满清鞑子的骑兵。作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少年大将,李来亨对这两点心知肚明,所以他才说了上面那番话。
这番话不外乎说明两层意思:让兄弟们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计策,增加战胜敌人的信心。另外一点,就是让兄弟们打消敌我力量众寡悬殊的顾虑,暗示会有援军过来的。
临战之际,气可鼓不可泄。
李来亨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援军。
虽然他内心深处希望有援军出现,但毕竟没有人和他说过有援军,所以他不敢把话说死,只能通过暗示来鼓舞士气拼死一搏。
可惜李来亨忘记了一点:女真八旗蒙古八旗并不是什么正规军队,而是一群杀人如麻无恶不作的亡命之徒。
别看蒙古八旗在汉人面前是威风八面高高在上的二大爷,但是在女真八旗,尤其是英亲王阿济格面前,同样是一条狗,甚至比狗还不如。
达尔罕奉命紧急增援凤凰寨一线的孔有德所部,那可是主子阿济格的亲笔令,真可谓是急急如律令,不敢有片刻耽搁。
渡过汉水是达尔罕最担心的一个环节,没想到整个过程并没有受到干扰。
全军安然渡河之后,达尔罕还在心里嘲笑大顺军毕竟没有什么见识,放过了在汉水西岸伏击自己的最佳时。
可惜事情不经念叨,达尔罕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失,先头部队突然人仰马翻,并且接二连传来惨叫声。
“前面怎么回事?”被打断了自己的好心情,达尔罕不由得怒意顿生。
军掌旗卫兵赶紧回来叫道:“先头部队快马来报:敌人事先在缓坡地挖了许多陷马坑,担任开路任务的两百骑先头部队,全部把马腿别断了!”
如此雕虫小技虽然不能成事,但是对士气影响很大,达尔罕不由得勃然大怒:“前锋立即出动一个千人队,把附近的小毛贼清除干净,为大部队扫清障碍,不得有误!”
达尔罕的命令刚刚下达,前锋部队抽调一千骑正在进行编组,从对面的山梁上突然杀出两支人马,一左一右向达尔罕前锋部队夹击过来。
这是两个千人队,他们并没有深入敌人阵,而是贴着达尔罕的这个千人队两侧冲锋而过,接近百人栽下马背,算是给达尔罕剥了一层皮。
突然出现的两支骑兵部队,自然是已经埋伏一夜的李来亨。他留下一千人挡住正面,分出两千人主动出击,给敌人来了一个下马威。然后飞马而去,重新返回山梁之上严阵以待。
李来亨接到的命令是不放敌人过去,换句话说就是拖延时间。首先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就可以让敌人疑神疑鬼,肯定要浪费一些时间来搞清楚当面的情况。
李来亨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就这么做了。
可是,达尔罕接到的命令却是用最快的速度紧急增援凤凰寨。而且辞令严厉,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达尔罕老于兵事,当然明白敌人是想拖延时间,刚好和自己的任务背道而驰。
尤其是看见敌人的军旗,竟然是大顺军西路军李过的残部。曾几何时,都是被自己打得落荒而逃的家伙,现在竟然主动出击,达尔罕自然是老羞成怒。
“这是闯贼余孽李过下的一帮残兵败将,而是人数不过千就想在这里捋虎须,简直是自寻死路。前锋部队两千人全军出击,彻底摧毁他们!”
对于大顺军,蒙古八旗兵都有足够的心理优势。结果李来亨给敌人下马威的战术动作,不仅没有达到拖延时间的目的,反而让达尔罕和他的部下暴跳如雷。
随着两千蒙古铁骑离阵而出,敌我双方大规模的骑兵决战提前上演。
如果利用先马坑绊马索在丘陵地区施展起来,就可以拖延很长时间。没想到自己一时间心血来潮弄巧成拙,李来亨也是后悔不已。
“兄弟们:你们刚才也看见了,蒙古鞑子也是肉长的,一刀下去同样尸首分家。刚才一个冲锋就杀了敌人百多,现在敌人反扑过来,正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大好会。全军都有,随我杀下山去!”
李来亨少年心性,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被敌人轻视。
虽然此前已经犯了小错,但是敌人用两千人就敢冲上来,还狂呼乱叫要把自己千人全部杀光,终于把他彻底激怒了。
骑兵决战,比拼马背功夫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在于压倒一切敌人的气势。
主将一马当先,自然士气大振。
李来亨双挥舞一把五十多斤的朴刀所向披靡,仿佛一支利剑直刺敌人垓心,身后两千骑齐声怒吼,呈雁字排开紧随而入。
四千骑兵顿时搅在一起,平岭岗东侧缓坡地沉寂了年之后,再一次沸腾起来。
大顺军的骑兵马背上的功夫稍弱,战马的质量也差一些。但是李来亨他们毕竟拥有居高临下的优势,而且这个地方不能让战马快速奔跑起来,达尔罕的两千骑兵并没有什么很突出的优势。结果李来亨率部第一次冲锋之下,双方竟然打了一个旗鼓相当。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敌我双方都已经折损四百人,战马的爆发力已经全部用完,冲击力也就没有了,双方被迫分开。
这一个平的结局,产生了两个效果。
达尔罕气得哇哇大叫,纵马来到阵前,挥舞马鞭把带队将领劈头盖脸抽了一顿。
李来亨却在山梁上扬刀长笑:“蒙古鞑子不过如此,兄弟们加把劲,紧守山梁要道。只要敌人胆敢冲上来,务必生擒达尔罕,把他的下彻底杀绝!”
达尔罕也不过二十五岁,和李来亨的年纪差不多,而且性情更加暴躁。
李来亨站在山梁上这一喊不要紧,敌我双方一万多人听得清清楚楚,达尔罕的脸上可就挂不住了。
“杀——随我杀上去,杀光这帮贼寇!”
达尔罕一举的狼牙棒,狂呼一声朝李来亨率先冲了上来。
可是千骑兵往前一闯,问题出来了:这个地方根本掰不开。
李来亨知道“先到为君,后到为臣”的道理,敌人在渡河的时候,他当然有些准备。
此前已经冲杀两次,现在李来亨已经冷静下来,一直留在正面没动的一千人终于发挥了作用,这就是在附近搜集的石头。
大顺军一路败逃,弓箭已经损失殆尽,骑兵对决的最佳利器没有了。现在一千人搬起石头,利用地形优势砸下去,效果比弓箭还要好。
可是石头毕竟是有限的,临时搜集也来不及。
双方反复冲杀半个多时辰,达尔罕折损八百多人之后,终于占领一条小山梁和李来亨形成对峙。
李来亨看了看身边已经不足一千五百人,说明半个多时辰的恶战过程,自己的兄弟已经折损一半还多。
一千六百兄弟长眠于此,李来亨知道自己的任务也只能到此为止,再也无能为力了。
因为达尔罕不是傻子,他没有全军留在平岭岗。而是留下千人挡住李来亨,他亲自带领四千人,准备增援西面的凤凰寨。
“郝兄,李来亨只怕支持不住了,凤凰寨那边准备好没有?”
“汤老弟不用担心,孔有德已经全部靠上来和缐国安汇合,白选和袁宗第已经做好准备。只要敌人的援军一到,他们就趁势放弃凤凰寨,让孔有德缐国安达尔罕等人一点痕迹都察觉不出来。”
“很好!按照命令要求,我们和李来亨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吃掉达尔罕断后的人马,逼迫阿济格把身边的女真八旗骑兵派出来救援孔有德和达尔罕,同时截断正在渡河的沈志祥所部一万五千人的退路。”
“我们的定国将军实在是太狠了,竟然想一战吃掉阿济格精锐亲兵五千人和孔有德达尔罕等部的万人。真是大气魄,想起来就令人浑身热血沸腾。”
在另外一座山上观察战局的两个人,正是消失许久的郝摇旗汤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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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摇旗诱敌成功,并且参与击杀孙龙孙延龄父子以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其实郝摇旗没有去什么地方,而是就近藏进西面的大山之,这是熊储和苗冠原定计划。
这是一个大规模整编计划,也是孙昂当初在荆门许下的承诺。
参与这次秘密整编的部队,包括田见秀所部一万二千人吴汝义所部千人郝摇旗残部四千人。
此前围歼孙龙孙延龄父子一战,王进财战死,他部下剩下的两千余人编入郝摇旗所部。
熊储和苗冠进驻承天府的时候,顺便从江南调过来八千人补充进去,所以郝摇旗所部整编以后,变成了一万五千人的绝对主力大军。
这次整编的目的,就是完善田见秀吴汝义郝摇旗所部的武器装备,都增加了大量的虎蹲炮孔明弩箭车。
其,田见秀和吴汝义所部人马整编以后,都是地方守备部队,只有郝摇旗所部一万五千人属于未来的野战部队,包括骑兵六千人,步军九千人。
郝摇旗的六千骑兵,真正正面冲杀的部队只有千骑,剩下的千骑兵都是骑炮部队,装备寸口径的火炮一百五十门,虎蹲炮百门。九千步军装备孔明弩箭车四百八十辆,隧发鸟铳千二百支。
如果仅仅是吃掉达尔罕的八千骑兵,郝摇旗觉得他一个人的部队就能够办到。
郝摇旗现在是整个大顺军里面最神气的人,因为部队经过整编以后,他才知道什么叫豪华,什么叫战斗力。
部队全部都是远程打击的装备,而且梦寐以求的火炮就有一百五十门孔明弩箭车四百八十辆,想不神气都不行了。
过去十天,郝摇旗就在深山里面熟悉各种装备。现在全军上下都是战意昂扬,将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即冲出深山大展身。
汤达和李来亨突然接到苗冠的命令,夜袭金光祖大营之后分道扬镳。李来亨奉命阻击达尔罕,汤达则率部进入深山寻找郝摇旗。
“放达尔罕过去和孔有德汇合?”郝摇旗百思不得其解。
“对,定国将军的命令很清楚,就是要放达尔罕过去和孔有德汇合。”汤达笑道:“不仅要把达尔罕放过去,还要把随后渡河过来的沈志祥所部也放过去。把所有能够集起来的敌人,全部集到九龙谷就行了。”
“别人都是分割敌人,我们的定国将军竟然反其道而行之,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郝摇旗摸着脑袋直叹气:“六万人集起来,到时候漫山遍野都是敌人,那就变成一个大刺猬了,这仗怎么打?”
“哈哈哈,这仗怎么打我也不知道,那都是别人的事情。”汤达指着东南方向笑道:“达尔罕率领四千人已经走了,我们现在开始进行战斗准备,吃掉他剩下的千人才是该干的事情。”
郝摇旗一挥的大铁棍,豪气冲天的说道:“汤老弟今天给我观阵,我老郝就用步军吃掉他们,好好出一口心的恶气。”
“哈哈,你是要用步军吃掉对方吗?分明是看见这么多弩箭车里直痒痒,想要出去显摆显摆才对。”汤达有些神秘的说道:“郝兄,郝大哥,别怪我没有提醒你。蒙古战马可比你的战马好很多。如果把战马都射死了,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郝摇旗一拍脑门子:“汤老弟说得对,现在那些战马都是我老郝的了,可不敢糟践东西。可是,不用弩箭车用什么?难道还要进行骑兵对决吗?”
汤达摇摇头:“实话告诉你,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皇上最不喜欢正面对决。杀人一万自损八千,这是最不划算的骑兵战斗方式。正因为如此,才给你的部队装备那么多骑炮。骑炮便于动作战,正是对付敌人骑兵的利器。”
“用骑炮封住两翼,用弩箭车封住敌人的退路,逼迫敌人往央集,然后用虎蹲炮进行覆盖性打击。虎蹲炮喷出去的都是铁砂子,战马会受伤但不会被打死,养一段时间就是你的了,这还不简单吗?”
郝摇旗虽然勇猛过人,但从来没有组织过诸兵种协同作战,第一次大规模战斗就不可能完全发挥部队的战斗力。
现在没有时间进行长时间的训练,所以汤达从侧面讲解了一番各种兵器的组合应用,这才是他进入深山的主要目的,也是苗冠的命令之一。
平岭岗胡集镇一线已经到了最后收尾的关头,另外一个地方却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
为了能够有充足的时间经营江南防线,苗冠制定了一个庞大的见地计划,并且得到了熊储的彻底授权。
要想实施这个庞大的歼敌计划,不仅需要秘密调动大量的部队,还需要一出最佳战场,这就是九龙谷。
有了高夫人的亲笔令,苗冠秘密调动了六路人马,总兵力超过十二万人,分别是:
第一路:从江南松滋县经过猇亭赶过来的赫连根,下马步军两万四千人,而且携带地雷一万二千颗,秘密进入望龙台,并且事先在九龙谷埋设地雷。
第二路:就是临时整编的郝摇旗田见秀吴汝义所部人马。其,郝摇旗要歼灭达尔罕的后军人马,堵截沈志祥所部的退路。然后占领乌龟垭喇叭山一线,堵住九龙谷东南方向的出口。
第路:李来亨和汤达,不仅要把金光祖引诱到胡集镇一线,还需要配合西面的诱敌任务,适时阻击达尔罕和沈志祥所部。等到敌人全部通过以后,抢占圣境山封住九龙谷北面的入口。
第四路:原本困守南漳县城的白选袁宗第所部,一定要把敌人一路引诱到九龙谷,然后分散进入麻岭隐蔽起来,给敌人造成部队彻底溃散的假象。
第五路:镇守远安县的高一功所部四万人秘密出动,抢先一步占领象山。等到敌人全部进入九龙谷以后,堵住九龙谷西南方向的通道,防止敌人逃走。
第六路:孙昂的承天府守军两万人赤格的射声营五千余人婉莹和婉青的女兵营五千余人。主要作战任务,就是牢固防御汉水东侧的南下通道,把所有的敌人都逼到汉水西侧。
预设战场在九龙谷,也就是荆门西面的大山里面。
可是敌人分散在六个部位,要想全部集起来并不容易。这六个部位分别是:
第一路:缐国安全节马雄所部马步军一万五千人,一直在围攻南漳县城。
第二路:孔有德王永年李一第率领马步军两万五千人从襄阳城出发,主要目的是增援南漳县的缐国安所部。
第路:金光祖的汉军正白旗马步军两万人,渡过汉水之后接替襄阳城的防御任务。
第四路:达尔罕的蒙古镶蓝旗精锐骑兵八千人,顺着汉水东岸南下,妄想夺取承天府。
第五路:在雷公寨打了败仗的沈志祥所部马步军两万人,同样对承天府随州城虎视眈眈。
第六路:阿济格率领的女真精锐骑兵五千步军一万驻守樊城,随时可能南下造成祸害。
为了调动敌人,首先就是李来亨汤达主动出击襄阳城,目的是把金光祖调出来。其次就是南漳县城的白选和袁宗第率部向南撤退,吸引缐国安和孔有德追赶过来。
然后在胡集镇阻击金光祖在承天府阻击达尔罕和沈志祥在凤凰寨阻击缐国安和孔有德。
可以这么说,过去的六天时间里,正面宽度百里南北纵深两百里的广阔战线上,到处都是战场,简直打成了一锅粥。
苗冠调动所有的参战部队,将领们仅仅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却不知道最终目标是什么。
正因为如此,给敌我双方造成了到处打乱仗的假象。
至少敌人的主将,英亲王阿济格就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认为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而且自己的个作战方向几乎处处吃紧,说明已经抓住了敌人的主力部队,正是一战而竟全功的大好时。
一方面是被逼无奈,一方面希望毕其功于一役。
所以阿济格只能拆东墙补西壁,不仅把自己身边的一万步军增援出来,还把汉水东岸的达尔罕沈志祥所部也向汉水西侧增援过来。
不管敌人怎么乱,苗冠半点乱的感觉都没有,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敌我双方的态势越来越清晰,距离自己的最终目标就越来越近。
阿济格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敌我双方的兵力越来越集,说明最后大决战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为了就近指挥,阿济格带领五千精骑赶到了宜城,苗冠在沈志祥所部西渡汉水之后,带领赤格的射声营婉莹和婉青的女兵营,快马加鞭赶到了荆门。
白选和袁宗第从南漳县撤出来,一路上且战且走,这一天午时分终于从圣境山西面山脚经过,胜利的曙光开始显现出来。
当天下午,缐国安全节马雄率领五千精骑追了过来,成为第一支进入九龙谷的敌军。
当天傍晚时分,孔有德王永年李一第率领主力部队进入九龙谷,结果在象山北坡遭到了高一功所部四万人的顽强阻击。
战斗到当天晚上二更天,达尔罕率领四千骑兵赶到了九龙谷。
因为天色太晚,而且敌我双方都已经疲惫不堪,几乎同时选择了就地防御,准备第二天进行大决战。
次日凌晨,金光祖从圣境山东南侧冲进九龙谷。午时分,沈志祥率部增援上来,从圣经山西侧进入九龙谷。
荆门城内的苗冠发现阿济格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终于决定不再等待了,因为高一功所部四万人并没有得到熊家军的补充,连续抗击数万敌人一天一夜的猛攻,已经损失了两万多人。
苗冠只好把赤格找过来说道:“阿济格还是很小心,他身边的五千骑兵看样子不会过来,我们已经不能再等了。你的射声营立即出发,在胡集镇监视阿济格所部,然后作为全军断后的部队。”
“传我的命令:赫连根立即引爆所有地雷,火烧九龙谷!九龙谷四周我部各部队在地雷爆炸过后,立即巴山头的柴草扔进山谷,然后展开全面反击作战,绝对不能放走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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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谷的大火少了一夜半天,当场被烧死万余人,追杀溃兵近万人,还抓到侥幸逃出火海的俘虏两万多人。
经此一战,九龙谷方圆二十里根本不能停留,因为空气弥漫着说不出来的怪味儿。
那是一种焦糊味儿,连人马骨头渣子都烧成灰的古怪气味。
没有人愿意闻这种让人作呕的怪味儿,所以苗冠一声令下,军押着俘虏紧急南下。
九龙谷一战几乎啥也没有得到,因为全部烧成灰烬了,唯一的收获就是抓到了两万多俘虏。
俘虏几乎都是原来的大顺军抓到的,也是让苗冠很奇怪的地方。
和大顺军一样,孔有德缐国安等将领在外征战,竟然带着家眷。
这些家眷并没有进入九龙谷核心区域,而是停留在圣境山北侧的一处山坳里。两千保护家眷的骑兵,最后被李来亨和汤达趁乱剿灭,家眷变成了俘虏。
经过一番审问,苗冠发现孔有德的儿子孔廷训女儿孔四贞当了俘虏。
什么祸不及妻儿,对苗冠来说,对大顺军将士来说,那都是臭不可闻的屁话。
“如果是其他人的家眷,我们当然不能乱杀。但是这些大明叛逆的家属,都属于数典忘宗之辈,留下就是祸害。他们虽然没有上阵亲杀人,但都是喝人血长大的,而且都是大明臣民的鲜血。”
苗冠的理由说出来之后,众人几乎没有任何异议,孔有德九岁的儿子孔廷训被斩首,刚刚四岁的女儿孔四贞被送到桂林府。
以此为依据,被抓获的汉军八旗里面各将领家眷,里面五岁以上的男性俘虏全部被斩首,五岁以下的幼童被送进孤儿营按照军事化作为预备队教育。女性家眷全部送到桂林府集管理,学习纺织技术织布赎罪。
“皇上有旨,钦赐高氏夫人为大明国兴国长公主,江陵行营大总管,统一指挥江北防线。江陵主将赫连根副将白选驻守,夷陵主将李过副将田见秀驻守,沔阳主将高一功副将孙昂驻守。”
“兴国长公主的江陵行营设在江南的澧州城,全权负责常德澧州荆州夷陵的军政事务,有人事任免权。对于贪赃枉法之徒临阵怯战之辈,有先斩后奏之权。圣旨宣读完毕,微臣要立即赶往岳州城,江陵一线的安危就寄托在兴国长公主身上了。”
高夫人接过圣旨,苦笑着说道:“江湖传说锁喉剑豪迈大方,气度宽宏。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可是奴家从来领军没有独当一面,夷陵江陵一线直接关系到大明国的安危,这份责任实在是太大了,奴家只怕某划不来坏了大事啊。”
苗冠微微一笑:“实不相瞒,在没有找到长公主之前,皇上就有这个打算。高一功是长公主的弟弟,李过是大顺帝的义子,赫连根是我们皇上一提拔起来的,这个人不仅有勇有谋,而且绝对忠诚。”
“有他们座大营在江北,满清鞑子如果少于十万大军进攻,绝对无法撼动,长公主尽管放心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长公主的主要任务,就是发展农桑,振兴经济,为前方大营提供物力支撑就好。”
高夫人略一沉思也就释然了,大江之上有专门的水寨,一百多艘新造战船巡航。夷陵江陵沔阳这座大营里面,兵力装备都是和熊家军一样的,可为武装到牙齿。
每座大营下辖骑兵一万二千人步军万六千人,装备五寸口径的红夷大炮四十八门四寸口径的红夷大炮一百零八门骑炮百六十门虎蹲炮六百门孔明弩箭车一千二百辆。
如果满清大军想要进攻任何一座城池,都要遭到数百门火炮的轰击,还有一千二百辆弩箭车的疯狂射击。只怕用尸体堆积起来,满清鞑子也无法攻破大营。
苗冠带着赤格的射声营婉莹姐妹的女兵营万余人离开澧州城,走得非常放心。
之所以很放心,就是高夫人安全没有什么问题。
鸾英和李灵儿的健妇营,已经整编为千六百人,虽然人数没有增加,但是女兵的装备全换了。不仅每个人都有一匹好马,而且还有绣春刀一把,四石弓一张,长短铳各一支,和熊储身边的曼黛莉女兵营装备一样。
防御力量的主力是高昌杰的御林军,这家伙是高夫人的侄儿,今年十九岁,忠诚度不用担心。他的御林军也经过整编,补充了千四百新兵以后,现在是九千八百人,承担着澧州城周边的防御任务。
苗冠快马加鞭赶到岳州城,主要是熊储这个皇上已经过去了,而且那边的形势越来越紧张。
“老夫子,我准备组建武昌行营承担从沔阳到九江的防御任务,你觉得如何?”熊储没有让苗冠休息,而是迫不及待抓过来协商。
苗冠赶紧躬身:“江陵行营已经部署到位,组建武昌行营势在必行。皇上深谋远虑,微臣拜服。”
“又在胡扯!”熊储摆笑道:“少给我来这一套没有油盐的吹牛拍马,你也不是这样的人,口是心非不是你的特长。赶紧坐下来谈谈你的想法,然后我们要把注意力转到九江一线,一场大战已经迫在眉睫。”
苗冠告罪坐下,这才微笑道:“皇上,微臣在路上已经有一个腹案,就是不知道从汉阳过江的几支部队到了指定集结地点没有?”
熊储点点头:“马光义马进忠牛有勇郝摇旗李来亨袁宗第常德林汤达关大头等人都已经到了指定地点,就等你点将了。”
苗冠摸出一份奏折说道:“皇上,武昌行营就设在岳州城,行军大总管就让护国将军沈惜月担任。别人都用男人,我们偏要使用女将。下面同样设立座大营,分别是汉阳大营武昌大营九江大营。不知道皇上以为如何?”
“沈惜月出来担纲,我没意见。”熊储盯着苗冠:“我关心的是各方将领的调配问题。”
苗冠没有看熊储,而是展开奏折念道:“汉阳大营主将马光义,副将牛有勇马进忠。武昌大营主将关大头,副将汤达李来亨。九江大营主将张承宗,副将常德林郝摇旗。南昌大营主将李定国,副将袁宗第翁承久。”
“每一座大营兵力相同,下辖马步军四万八千人,武器装备和江陵行营同步。姜腾蛟的洞庭水师分为两部分,一部驻扎武昌县,主要策应九江黄州;一部驻扎天心州,主要策应汉阳城武昌王城。各部限令天部署到位,承担对江北的防御任务。”
熊储接过奏折看都没看就抓起朱砂笔一挥而就,然后反递给身后的曼黛莉:“立即让他们拟旨五份,安排六百里加急送出去。”
曼黛莉转身出去之后,熊储才轻声说道:“老夫子,你对马士英如何评价?”
苗冠点点头:“山河破碎之下,各种变故都不能按照常理判断,对马士英同样不能求全责备。江湖上对马士英的流言蜚语很多,并不一定就是很肯的评价,因为其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东林党的污蔑。”
“人无完人。马士英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做了自己该做的,也做了一些不该做的。总之,他采取的段比东林党光明正大得多。尤其是他能够不顾自身安危,奋起反击满清鞑子,并不比史可法差半分,不失为一代豪杰。”
熊储从身前的桌案上拿起一张纸摇了摇:“我的那个不听话的长公主大姐莫九娘刚刚送来消息,马士英这家伙现在的情况不好,被满清鞑子闽浙总督张存任的副将张国勋困在太湖。一起被困住的,还有所谓的长兴伯吴日生主事倪曼青。”
“哦?”苗冠略一愣神,顿时问了另外一个问题:“皇上,爱新觉罗·图赖已经到了信阳,爱新觉罗·尼堪所部在什么地方?”
熊储伸点了点苗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尼堪就在蕲州,窥视黄州九江的同时,遮断了马士英所部南渡大江的退路。按照你的计划,九江大营的主将是张承宗,副将是常德林和郝摇旗。如果要救援马士英,你准备如何动作?”
“皇上,如果你真想救援马士英,那就不是一个小问题,肯定牵一发而动全身。”苗冠摇摇头:“我们首先要考虑满清鞑子针对江南湖广之地的整体战略,然后才能见招拆招。”
熊储呵呵一笑,随即另外拿起一份奏折说道:“俗话说: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看看吧,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你这个老夫子。阿济格在襄阳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开,京师的多尔衮终于坐不住了,命令南京的多铎和勒克德浑立即分兵。”
“根据莫九娘的最新消息,有一路大军南京溯江而上,这一次全部都是满清八旗精锐,总兵力十九万人。主将是平南将军勒克德浑,副将是镇国将军巩阿岱和奉国将军巴布泰。他们溯江而上,兵分路来犯我湖广江南之地。淮王朱常清已经投降,江浙一带已经全部失陷。”
“敌人果然来势汹汹,不可小觑。”苗冠神情严峻:“爱新觉罗·勒克德浑是努尔哈赤第四代子孙里面的佼佼者,爱新觉罗·巩阿岱爱新觉罗·郎球也不是良善之辈,这还真要好好谋划一番才行。”
“从这份奏折来看,平南将军勒克德浑其志不在小,他的部队沿着长江两岸同时进兵,完全是横扫荆襄湖广之地的架势。”
“长江南岸第一路护军统领博尔辉护军副统领穆彻纳,已经沿大江南岸向西逼过来,目标直指九江武昌岳州,总兵力五万余人。”
“奉国将军巴布泰率领左军统领郎球副统领瑚沙,带兵两万五千余人长途奔袭赣州一线。这一路虽然距离最远,赣州恰恰是我们最薄弱的地方。”
“镇国将军巩阿岱率领前军统领陈泰副统领济席哈,带兵两万五千多人从鄱阳湖以南绕过来,兵锋直指南昌。这是央突破,策应两翼的战法。”
“敌人分路扑过来,果然气势汹汹。看样子对于江南湖广之地志在必得,而且寄希望于一战而竟全功,真是打的好算盘。”
熊储微微一笑:“敌人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我们是不是也要算计算计?”
苗冠一摸下巴,笑道:“哈哈,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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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储要说算账,苗冠果然开始计算,而且还是反攻倒算:“皇上,不是微臣翻旧账,导致今天如此被动的局面,你要负主要责任。”
“想当初,崇祯皇帝朱由检自刎殉国,我们本来有一个很好的会掠定湖广全境。可是皇上举棋不定,更不愿意和朱由崧正面冲突,这才有如今的被动局面。”
虽然熊储有了皇帝的身份,但是和苗冠万练等人之间的情分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浓,也只有苗冠万练莫九娘等人不会看熊储的脸色说些违心的话。
丞相要找自己算账,熊储也没有办法,只能佯装恼怒:“好你个老夫子,简直岂有此理。我是要你算计敌人,你反过来算计我干什么?”
苗冠不以为意:“这个帐一定要算明白,不然的话接下来不好弄。”
“行行行,只要能够缓解危局,你想怎么算账都行。”熊储在内心深处,对苗冠从来都是待以师礼,现在这个老师要找自己算账,他也是无可奈何:“只要是我的过错,我都认账。”
苗冠微微一笑:“皇上想想看,微臣和彭无影好不容易在梅岭关暗扶持一支人马,结果皇上认为可能和南京方面发生冲突,最后被迫撤回来。现在好了,赣州兵力薄弱的毛病被多铎勒克德浑看穿,所以长途奔袭过去了。”
“啊?我想起来了!”熊储扶额头恍然大悟:“你说的是花四和梅两口子,他们当初从梅岭关调回来驻守常德城,为的是把关大头赫连根腾出来渡江北上。怎么,老夫子这一次要打他们的主意吗?”
“皇上英明!”苗冠点点头。
熊储又好气又好笑:“英明个屁呀?如果我很英明的话,就不是目前这个样子了。可是,赣州现在可不在我们。就算把花四和梅调过去,放在什么地方才合适呢?”
苗冠正了正身子:“皇上,赣州那边现在很糟糕,是唐王朱聿健任命的兵部尚书杨廷麟当监军,督促守城主将万元吉把守。两个无缚鸡之力的破烂状元,竟然掌握了一处战略要地的兵权,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杨廷麟,不过是给皇太子讲解历史经典的经筵教授;万元吉,不学无术的士子们才会推崇他的诗歌写得好。两个家伙虽然都是主战派,可都是吟诗作对的行家里,对于战争战略战术一窍不通。”
“最糟糕的是,两个破烂状元下只有一员武将张安。据了解,这个张安连我们衡阳的城门校尉侯老六都打不赢,又怎么可能是奉国将军巴布泰的对?以微臣看来,赣州必定陷落,根本没有丝毫疑问。如果没有一支强劲的援军,敌人就会长驱直入,”
“此事殊为可虑,不得不防。”熊储摇摇头:“花四虽然武功不错,但是马背上的功夫却不行。只怕花四和梅过去了,最多也就能够战胜敌人的先锋官贾雄,肯定也挡不住巴布泰郎球瑚沙。老夫子需要给他俩物色一员猛将才行。”
苗冠也摇摇头:“仅仅是一员猛将仍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花四和梅缺乏战略头脑,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所以微臣提议组建衡阳行营,让彭无影出任行军大总管。至于先锋猛将,微臣可以推荐一人。”
熊储把自己的人扒拉一番也没有想到什么猛将,因此有些疑惑:“是谁?”
“这个人皇上没有见过。”苗冠笑道:“金声桓,辽东卫所世袭军户出身,精于骑射,勇冠军。努尔哈赤占领沈阳辽阳铁岭的过程,金声桓的全家被俘杀,只有他一个人逃入关内在左良玉那里投军。此人和满清鞑子有毁家灭族之仇,应该可用。”
“当初彭无影诱捕左良玉二十万大军,凡是桀骜不驯之辈全部秘密处决了,但是金声桓被彭无影发掘出来。那个时候,金声桓不过是一个十夫长。因为左良玉从来没有和李自成发生大规模战斗,所以金声桓也没有崭露头角。”
“这家伙现在的职务如何?”熊储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果然没有半点儿印象。
“就在衡阳城,是城门校尉侯老六的副,所部一尉骑兵四百八十人,都是他亲自训练出来的。”苗冠沉吟片刻才接着说道:“微臣专门考察过此人,虽然有些跋扈嚣张,但也有真本事。对彭无影视之如父,言听计从。”
熊储没有驳回苗冠的建议:“组建衡阳行营,让彭无影总管长沙以南的一切事务,这个想法很好。人员和部队落实了,接下来应该如何稳定赣州局势,这才是我关心的地方。老夫子对整个东线战役的方针是如何设想的?”
这一次,苗冠说得斩钉截铁:“未曾兴兵,先寻败路。这是微臣一贯的用兵原则,现在更要如此。长沙以南属于我们的大后方,自然需要采取雷霆段。花四和梅从常德城出发的距离太遥远,但是金声桓从衡阳出兵就近得多。”
“远水难救近火,花四和梅可以大张旗鼓东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但是金声桓需要提拔一下,然后给他两千四百骑兵晓宿夜行,首先拿下吉安临江两县,确保衡阳东面的安全。只有长沙以南挡住敌人,我们没有后顾之忧了,才能在北面想法破敌。”
因为时间的关系,熊储没有继续犹豫,随即下达了组建衡阳行营的命令。所有一切军政事宜全部委托给彭无影,具有先斩后奏之权。
彭无影,江湖人称彭二先生,原来是飞鼠门的门主,对江湖事务烂熟于心。而且此人行事果决,段毒辣。
熊储的特命诏书一下,彭无影自然雷厉风行。
金声桓被提拔为平东校尉赣州先锋,原来的助王德仁被提拔为副先锋,下辖陷阵骑兵两营兵马,总兵力两千四百人。
另外配备骑炮营一千二百人孔明弩箭车营一千二百人,衡阳王府城门校尉侯老六担任统领随后跟进。
彭无影自掌军四万,以花四和梅夫妻为主将,加上各类偏将十余人在衡阳城誓师东进。整个场面搞得气势宏大,足够吸引人们的眼球。
而在此期间,先期秘密出发的金声桓王德仁所部先锋部队,已经拿下了临江吉安县城。
吉安县城只有一个叫做刘同升的家伙坐镇,被金声桓抓住审问以后才知道,刘同升是唐王朱聿健任命的国子监祭酒。
刘同升只有一个任务,就是专门负责给赣州杨廷麟万元吉张安筹集粮草。
金声桓果然不是那么好控制的,不是一般的跋扈嚣张。
把临江吉安县城交给随后跟进的侯老六,又把骑炮营要过去,然后率领千六百人直接进攻赣州城。
杨廷麟万元吉以为自己是正统,在他们眼,熊储的大明国纯属叛逆。
听说叛逆兵临城下,两个状元郎登上城头就扯开嗓子一通之乎者也,把金声桓听得头晕眼花,怒气勃发。
“老子看在大家同出一脉,所以才先礼后兵。两个老杂毛不知死活,满清鞑子的数万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凭你们满嘴胡说八道就能够退敌吗?真是笑话!老子是过来救满城百姓性命的,两个老杂毛竟然还唧唧歪歪,真是蹬鼻子上脸!”
杨廷麟万元吉那都是笔墨飘香之辈,何曾听过金声桓这种泼妇似的骂街?简直有辱斯。
金声桓带过来的人马不足四千,后面也没有看见援军。
万元吉作为赣州城主将,下掌管总兵力万,接近敌人的二十倍。两个百无一能的书生不知兵事,以为自己人多就胜算在握。在杨廷麟和万元吉看来,金声桓面对坚城以寡击众,就是在找死。
殊不知,大明朝之所以面对大顺军满清鞑子的铁骑一触即溃,最致命的地方就是“有兵无将”。
因为自己是造反夺权的,所以大明朝廷从燕王朱棣开始,由于担心武将拥兵自重,所以从来都是用官领军,才导致武备松弛,最后为敌人所趁丢了江山社稷。
正应了一句话: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果这样的军队不吃败仗,那都天理难容。
被一个粗鄙不堪的武夫臭骂一顿,赣州城主将万元吉一怒之下,命令部将张安率领六千步军离城五里扎下大营,准备次日决一死战。
金声桓一扬马鞭,指着城头怒道:“狗屁!满清鞑子马上就要过来了,老子要立即整顿城防设施准备迎敌,没时间在这里和你们磨蹭。要战便战,何必等到明天?”
“就算你们说出花来,老子的兄弟们今天晚上一定要进城。如果不敢出战,又不把城池让出来,老子就下令开炮了!等到城破之时,老子一定要砍下两个老杂毛的狗头,给城内受到炮火伤害的百姓殉葬!”
张安的鞍马功夫虽然不咋地,但是长期以来都是官当主将,所以他在赣州城内确实是“第一高”。
武将都是脾气火爆,况且金声桓开口就骂,根本没有把赣州城数万“官军”放在眼,张安同样是勃然大怒:“好贼!你等着,本将军这就出城来会会你!”
事情没有意外。
张安带着五百亲兵飞马出城,金声桓左一摆,副先锋王德仁挥动镔铁棍催马上前,合之下已经生擒张安。
张安的五百亲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金声桓的一千二百骑包围。
从张安出城,到五百人被俘,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北城门都还没有关闭。
等到万元吉惊慌失措下令关闭城门,实际上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金声桓剩下的一千二百骑并没有闲着,张安和他的亲兵被包围的同时已经冲进城内。然后一拥而上,在城头上抓住了杨廷麟万元吉,赣州城换了主人。
这就是金声桓的老到之处,也是早有预谋。
不然的话,两军对垒的时候,而且自己兵力太少,金声桓绝对不可能在口头上激怒敌人。
金声桓用势命令副先锋王德仁出战的同时,其实已经暗示两千四百骑兵随即往前一闯。
这一个动作给城头观战之人造成的错觉,就是要不讲规矩群殴五百人。实际上半途一分为二,抓俘虏和抢城门两不耽误。
金声桓率先在赣州一线动,属于大明内部的战乱。
大敌当前,赣州那边不是想办法联合对敌,而是在争地盘,自然有人欢喜。
敌人闹内讧不说,还发展到自相残杀的程度。这个消息传来,让满清鞑子们喜笑颜开。
“差不多了吧?”接到彭无影传来的消息,熊储赶紧把苗冠找过来。
苗冠笑道:“金声桓抢占赣州城,不仅确保衡阳无忧,同时也切断了满清鞑子由此进入广东的通道。现在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我们自然不能浪费良。”
“首先解救马士英所部千人,争取能够在江北打开局面,进一步稳定蕲州黄州防线,把大江两岸的通道彻底截断,挡住勒克德浑向西的进兵通道,然后用计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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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阁老,阮大铖降清已经没有怀疑,您老指望他过来救援根本就是奢望。外面传来消息说,阮大铖是六月份在钱塘县降清,然后亲自带领满清鞑子攻破了金华,目前正在进攻五通岭,准备攻打福建。”
前敌总兵赵体元双目冒火,站在马士英面前直喘粗气。
“赵将军所言有理!”十五岁的夏完淳越过吴易(字日生)愤然说道:“马阁老,家父在松江塘殉国之前就说过,阮大铖绝不可信。懋(陈子龙)大人就深受其害,我们必须独立自主,不能寄希望于他人。”
“即便要寻找外援增强抗清实力,现在吴兆胜的密使戴之隽已经往来期间,正在暗和满清鞑子的清松江提督吴兆胜联络。吴兆胜是日生大人的本家,戴之隽是日生大人的故旧之交,此事大有可为,何必在阮大铖身上浪费时间?”
对于赵体元夏完淳的说辞,吴易陈子龙等人都纷纷附和,让马士英的信心开始动摇起来。
从内心深处来说,马士英对于吴易陈子龙夏完淳等人都不是太相信。
想当初,在拥立弘光帝朱由崧的问题上,马士英和东林党等官集团闹得水火不容。虽然双方事后达成妥协,但是心的芥蒂并没有消除。
最关键的是,东林党此后不久借题发挥,弄出一个“假太后案件”搞得马士英极为被动。为了增加自己的话语权,所以马士英才会极力主张重新启用阮大铖。
“看来,启用阮大铖是我最大的败笔。”马士英心极为纠结,可不能明言:“我能够在这里号令众人,就是因为太后在我。我也算是奉懿旨讨贼,所以才能够做到师出有名。这些人从苏州那边逃过来,会不会又拿太后的身份问题做章?”
马士英倒背双反复踱步,心的矛盾愈来愈盛:如果眼前的这些人联起来,再一次否定太后的身份,自己必然大权旁落。
看见马士英始终不说话,陈子龙终于忍不住了:“马阁老,我们从苏州一路血站过来,就没有什么其他想法。现在已经是国破家亡,还争什么?只要能够诛灭满清鞑子,我们必定唯马阁老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吴易也昂然说道:“马阁老还犹豫什么?你下有精兵千,懋(陈子龙)带过来马步水军四千余人,我下水军大将沈潘有战船五百余艘,健儿六千余人。我们现在家合兵一处,可谓是兵强马壮,还担忧什么?”
“按照我的观点,现在就应该主动发起进攻,首先让清松江提督吴兆胜反正过来,然后两路夹攻光复都凤阳。吴兆胜现在已经有了两万多人,加上我们的两万人,南下夺取南京才是道理。”
“吴大人此言差矣!”马士英终于开口了:“诸位新来,对此地局面有所不知。我们的当面之敌虽然只有浙闽总督张存任的两万人,但是蕲州那边就是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金砺的大部队。而且有消息传来,勒克德浑已经从南京挥师西进,号称拥有大军十万。”
“我们现在虽然有了接近两万人,但是被困在太湖之,几乎没有丝毫腾挪的地方,这才是最大的困难。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外援的话,我们最后的结局就只能跳湖自杀,绝无第二条路好走。”
马士英毕竟曾经是庐凤总督,下掌管兵马最多达到过十余万,军事眼光还是有的。正因为如此,才能够让当年风头正劲的李自成张献忠都不敢窥视江浙富庶之地。
“马阁老说得对。”陈子龙接口说道:“吴大人急于杀敌的心情可以理解,急于光复凤阳南京的心情也能够理解。但是,我追随夏允彝大人转战苏杭,和满清鞑子血战十余次。满清鞑子的战斗力绝对不可小觑,任何轻敌冒进的想法都不现实。”
吴易还想开口反驳,马士英赶紧一摆:“诸位,现在大敌当前,没有必要做意气之争。我的想法是——”
马士英还没说完,军大帐之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马阁老,不好了!”
前军总兵赵体元转身冲着门外喝道:“马阁老和各位大人正在商议军大事,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马士英摆摆:“赵将军,让他进来说话。”
进来的正是马士英的旗牌官,而且浑身是血,进门就跪倒在地:“阁老,大事不好了。你们在这里会商军情,左军总兵叶承恩利用巡营的会,率领他的部下一千八百人逃跑了,还带走战船二十多艘。末将闻讯赶过去阻止,结果被他砍了一刀。”
马士英身体一晃,差点儿摔倒在地,但还是挣扎着问道:“他往哪里跑了?”
旗牌官反一指门外:“东南方向,他们直奔太湖县去了,那里可是浙闽总督张存任前军都统汉岱的军营所在地!”
夏完淳哐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宝剑:“马阁老赶紧下令追击,叶承恩肯定投敌,我们这里的虚实必然全部暴露!”
“水上不必旱路,现在来不及了。”马士英咬牙切齿的说道:“赵体元,立即下去调整部署,陆地步军立即抢占西南的白崖寨,然后向南进攻。这是我们打通黄州通道的唯一退路,不能后退半步。陈大人吴大人所部水军战船立即升帆迎敌,和张存任决一死战!”
因为叶承恩的突然叛变,让马士英吴易陈子龙等人根本来不及详细谋划,现在只能仓促应战。
夏完淳现在是吴易的参领,因为他在苏杭一带跟随父亲夏允彝转战一年多,也算是军师。
马士英一声令下,夏完淳拧着宝剑转身就走。
夏完淳虽然只有十五岁,但他生不逢时,刚好赶上山河破碎。不仅饱读诗书,而且一剑法并非花拳绣腿。况且国恨家仇聚于一身,他和满清鞑子自然势不两立。
吴易口的水军大将沈潘,原本是扬子江黄浦江流域的水寇。
后来南京被清兵攻破,吴易愤而起兵造反。
吴易,字日生,是崇祯丁丑年进士,为人正直。但是他的名声都在诗上,除了能够在嘴巴里慷慨陈词之外,对于其他方面几乎一窍不通。
这样一个书生挺身而出高叫“舍身取义,驱逐鞑虏”,当然不可能有什么吸引力,结果仅仅有十多乞丐报名参加。
但是书生最大的本事除了笔杆子之外,还有一张嘴巴。
自己招兵失败,吴易顿时另生一计:说服水寇沈潘反清。
沈潘虽然是一个江河巨寇,但是很有江湖道义,从来都是劫掠豪绅,并不伤害平民百姓。
吴易可是老百姓眼高不可攀的状元郎,而且还是单刀赴会,让沈潘顿觉脸上有了光彩。
一番慷慨陈词之下,沈潘竟然被吴易彻底打动,毅然高举义旗,率领下一千百多兄弟正式抗击清兵。
吴易起兵勤王有功,被加封为“长兴伯”。
夏完淳从马士英的军大帐出来,随即赶到沈潘的水军大营:“沈将军,现在局势有变,我们必须把叶承恩追回来。如果他不听劝阻,就彻底剿灭之。”
沈潘非常敬重十五岁的夏完淳,闻言没有丝毫怠慢,就下令下千多兄弟拔锚升帆,十多艘大小战船不到一刻钟就已经纷纷驶出水寨。
夏完淳和沈潘指挥十多艘战船鼓勇而进,结果湖面上并没有发现叛逃的叶承恩所部。
鲢鱼套,是太湖县东北面最大的一条河汊,距离太湖县城不到二十里。夏完淳和沈潘的船队赶到这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落山。
夏完淳担心晚上被敌人所趁,因此赶紧说道:“沈将军,叶承恩所部踪影皆无,看来我们跑了一场空。现在天色已晚,还是命令船队折转西南到骆驼河扎营,和赵体元的陆地步军构成掎角之势再说。”
对于夏完淳的提议,沈潘毕竟是水寇心性,而且纵横大江大河十余年,自认为水上功夫天下无敌,所以闻言不以为意:“夏公子多虑了。太湖县城就在眼前,满清鞑子虽然骑射厉害,但都是旱鸭子。我们干脆杀上前去攻破县城,把里面的粮草辎重抢出来!”
夏完淳年少气盛,沈潘有勇无谋。加上他们刚刚败退到这里,对于地理环境非常陌生。
太湖水域狭长,四周河汊纵横。数十艘战船藏身其间,你根本无法看见,所以马士英才说来不及了。
北人善马,男人善渡。夏完淳也觉得沈潘所说有些道理,所以就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十多艘战船仍然是满帆前进,目标直指太湖县城方向。
夜幕降临,四周水天一色,茫茫一片,人们的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船队距离太湖县城已经不足五里,除了船只的破浪声之外,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并没有发现敌人的动静。
沈潘见状大喜:“夏公子,看来敌人没有丝毫防备,今晚我们必定一战成功。兄弟们加把劲,弓箭搭钩做好战斗准备!”
沈潘的话音未落,前方突然出现一支鸣镝箭,带着凄厉的啸叫声射向半空之。片刻之后,沈潘船队的左右两翼突然出现庞大的船队。
“赶紧走!”夏完淳指着左侧对沈潘说道:“沈将军请看,我们的左前方竟然是吴兆胜的舰队。右侧不用说了,正是叛徒叶承恩!”
沈潘一看大事不好,顿时高声惊叫:“兄弟们:敌人有埋伏,立即左舵转向!”
晚了,实在是太晚了。
十多艘大小战船要想掉头,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沈潘和夏完淳要指挥船队前进,所以他们的战船刚好处于第一梯队。现在一转向,结果第一梯队就变成了殿后的船只。
嗖嗖嗖——无数的火箭从两侧射过来,水面搏斗终于无法避免。
看见敌人数百艘战船从两侧围上来,外围战船上面的兄弟接二连箭落水,大量的战船开始起火燃烧,沈潘知道已经没有办法逃出去。
兔子急了咬人,人急了拼命。沈潘拔出腰刀狂吼一声:“兄弟们,各船立即落帆,减少被火箭射的危险。弓箭发射火箭,搭钩准备抢船近战,就在这里和他们拼了!”
水面上以寡敌众,而且还被包围在间,这仗根本没法打。所以战斗一开始,沈潘的战船就已经有十多艘起火,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恰在此时,前面的太湖县城方向突然火红一片,整个南半天都被烧红了。
这一瞬间,夏完淳和沈潘被震住了:究竟是谁在攻打敌人大营策应自己?
敌人的老巢受到致命打击,那就是自己趁乱逃命的大好会,夏完淳和沈潘自然不会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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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新觉罗·汉岱,是满洲镶白旗固山额真(都统旗主)。此次勒克德浑率兵进攻湖广,汉岱的满洲镶白旗划归他统一指挥。
为了全歼马士英所部,汉岱根据勒克德浑的命令,率领满洲镶白旗精锐骑兵五千人,从归德府(今商丘)南下太湖,挡住了马士英南渡长江的通道。
太湖县城就是汉岱的大营,现在似乎整个县城都已经燃烧起来,说明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生死存亡之际看见一线希望,沈潘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夏公子,难道我们还有外围援军吗?”
夏完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是谁攻打敌营,但是眼前的会旷世难求:“沈将军不用管那么多了。敌人受到攻击,就是我们唯一的会,立即想办法冲到太湖县城,然后上岸才有一线希望。”
要说太湖到处都是河汊,绝对不算一个好地方。但在特殊情况下,这里地形复杂也不算什么坏事。
熊储和苗冠决定首先救援马士英,就是看了太湖这里的复杂地形。
如果能够打通联络通道,就有可能把太湖变成一根钉子,一根钉在敌人心脏的钉子。
苗冠的观点是:“皇上,如果要救援马士英所部,那就只能动用严二娘和莫九娘的秘密力量打头阵,微臣另外调集兵马遏制尼堪所部。”
熊储微微一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没想到当年的一步闲棋,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发挥作用。沈惜月花费了近二十年的心血,这支力量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那就用吧。”
熊储和苗冠之所以认为马士英被困在太湖还不算太坏,就是因为熊储曾经有在这里埋过伏笔。
想当初,潜龙堂杀集团震慑江湖,有一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总舵。
天柱山就在太湖东面的大山里面,潜龙堂总舵就在这里。
原来的潜龙堂虽然覆灭了,但是后来熊储渡江北上救援张承宗,曾经在荆门和沈惜月严二娘等人做过一个决定:重组潜龙堂杀集团。
当初决定重组杀集团,就是熊储发现农民义军里面鱼龙混杂,相当一部分义军都是专门残害老百姓。
刺杀那些鱼肉百姓的义军首领,遏制义军里面的败类扩张,就是熊储重组潜龙杀集团的初衷。
没想到形势变化实在是太快了,满清鞑子一夜之间全面入关,李自成的大顺军随即崩溃,熊储的潜龙杀集团根本来不及发挥作用。
放弃刺杀义军首领的原定目标,转而进入地下探听满清鞑子的消息,成为熊储潜龙堂杀集团的新任务。
马士英被困在太湖动弹不得,而且随时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这个消息就是潜龙堂杀集团传递出来的。
天柱山潜龙堂总舵,距离西面的太湖县城不到十里。
当初潜龙杀集团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抚养被东林党宦官集团残害的忠臣之后。
前宗主徐凤兰最后亲自出马刺杀熊储失败,熊储看在彼此之间一脉相承,饶了徐凤兰一命之后,潜龙堂杀集团被沈惜月和严二娘全盘接收。
有了对未来发展的明确目标,加上严二娘和沈惜月至高无上的地位,潜龙堂总舵从被动抚养忠臣遗孤,变成了主动收留灾民的一处基地。
经过二十多年的秘密发展,现如今薛家寨已经发展成一座千余人的巨大村落,而且还有一支六百人的精锐骑兵。
当年在半山腰的静心庵,早就已经被开凿出来,变成了薛家寨的议事心,也是潜龙堂总舵所在地。
薛家寨所有装备都是采用特殊通道运过来的,甚至还包括六门红夷大炮。六百骑兵都是骑炮部队,平时就在山脚下秘密训练,偶尔也外出办一些秘密的事情。
后来苗冠和彭无影经营永州大观堡,采用李代桃僵之计智取衡阳王城,然后秘密组织原流民大迁徙,天柱山潜龙堂总舵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相公,惜月要统筹武昌大营的一切,当然是我亲自走一趟。"
严二娘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但由于上清心法的修为日渐高深,给外人的感觉最多十出头,而且成熟女人的风韵逾发光芒四射。
严二娘突然出现在岳州城,让熊储大吃一惊:"二娘,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桂林那边的情况如何?"
"相公就放心吧,姐妹们都很好,几个小家伙也很好,就是成天追着要找父皇。臣妾可不是私自乱跑出来的,是接到定国将军苗冠的紧急军令才快马加鞭赶过来。"
熊储当过小叫花,当过奴隶,当过杀。所以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真龙天子,更不相信什么"奉天承运",也没觉得自己多么尊贵。
严二娘仍然是称呼相公,让熊储倍感家庭的温馨,也算是数千年来独一份。
熊储有些哭笑不得:"我说老夫子计划救援马士英,可这两天却悠哉悠哉像没事人一样毫无动静。原来他想动用潜龙堂总舵,竟然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去了。”
“你好歹也是一个娘娘的身份,调兵遣将会命令娘娘上阵,大概天底下也只有老夫子敢如此胡作非为,也不怕敌人笑话。"
"相公,真的很好笑吗?"严二娘翻翻白眼:"岚儿也想过来呢,看你还敢说好笑!对了,贵州大营的万练让我转告,霍连山已经占领云南全境,和张献忠所部防区隔江相望。不过,张献忠似乎有很大的戒心,生怕我们挥师北上。"
"只还过张献忠进攻石柱的秦良玉失败,等于一把利刃是在头上,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加上豪格吴桂和尚可喜已经分兵两路从汉南下,张献忠亲自北上迎敌。只留下孙可望和霍连山对峙,没有精力和我们翻脸。"
熊储一听到秦良玉的名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现在的主要敌人是满清鞑子,我可以放下秦良玉当年烧死刘国志等百多兄弟的仇恨。如果秦良玉在张献忠背后捅刀子,我一定杀她个鸡犬不留。算了,这事儿暂时不理它。二娘,此去天柱山都是敌占区,你真的决定了吗?"
点点头,严二娘看着旁边的曼黛莉笑道:"死丫头,当年在杀胡口外葫芦海所学的泅水功夫还在不在?"
曼黛莉也笑道:"二姐真会说笑话,当初在南海游泳,我可是青出于蓝,你这个当师傅的可没有赢我。"
熊储看着两姐妹打趣,其实已经明白了苗冠的基本想法。
在整个熊家军里面,真要说到水下功夫,严二娘绝对第一,她的一对分水刺根本没有对。
根据苗冠的命令,严二娘和曼黛莉从女兵营里面把当年在葫芦海的老姐妹全部抽出来,临时组成了一支十二人的小分队,然后秘密插向天柱山。
严二娘和曼黛莉的任务只有一个:在张存任的后放进可能制造混乱,造成江浙一带出现大规模义军的假象,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为苗冠在正面采取行动创造条件。
因为要在太湖彭泽湖的水网地区活动,而且需要和敌人的水师打交道,所以需要一支水下功夫过硬的精干分队,这才是严二娘奉命出征的根本原因。
浙闽总督张存任把他的军大营设在潜山县,他的副将张国勋率领五千人驻扎在北面的霍山县,前军都统汉岱率领五千人驻守太湖县城。
张存任张国勋汉岱分守方,一共万大军成品字形摆开,彼此之间能够互相应援,倒也显得很整齐。
严二娘和曼黛莉并没有管这些事情,她们的任务并不是要灭掉敌人万大军,所以敌人如何排兵布阵没有必要关心。
完全不关心当然是不行的,因为潜山县在天柱山南面,霍山县在天柱山北面,薛家寨刚好就在潜山县和霍山县间。
严二娘查明敌人的布局之后,找到曼黛莉:“黛莉,出发之前,我原本设想直接干掉张存任,现在看来不行了。如果潜山县发生变故,敌人很可能对天柱山进行全面搜寻,这会给我们的薛家寨带来致命危害。”
“潜山县和霍山县都不好动,所以只能拿距离薛家寨最远的太湖县城做章。反正张存任张国勋汉岱这个人都是必杀之人,先杀谁后杀谁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你带领百骑利用夜色靠近潜山县城,找会杀掉汉岱之后,永骑炮轰炸县城兵营。”
可是,事情的发展出了意外,这就是一路追赶陈子龙吴易夏完淳的松江提督吴兆胜。
吴兆胜投降满清鞑子以后疯狂围剿各地义军,然后利用花言巧语秘密收编了不少部队,从而引起了多铎的猜忌,所以他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才利用自己的行军参事戴之隽和吴易搭桥。
吴兆胜底下有马步水军万余人,多铎已经在内心深处有所猜忌,于是把所有围剿任务交给他,希望利用汉人杀汉人,逐步削弱吴兆胜的实力。
严二娘来到潜龙堂总舵之后,发现吴兆胜突然率部来到潜山县和太湖县之间,而且查明他有叛清的想法,所以立即调整了作战计划:彻底焚毁汉岱的大营嫁祸给吴兆胜,一定要逼得他不得不反。
为了把事情彻底弄清楚,严二娘命令薛家寨抽调数十人潜入吴兆胜军营附近查探,发现他军有千多人没有剃发。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被吴兆胜蛊惑进来,还没有来得及说服他们把头发剃掉。这一个消息终于让严二娘下定了决心。
通过当地人带路,严二娘率领百骑兵连夜杀进大营,不仅抓住了吴兆胜,还顺利策反了没有剃发的千人。
有了这个底气,严二娘命令吴兆胜下令封锁一切消息,第二天傍晚时分,汉岱突然派人过来传达命令,让吴兆胜的水师埋伏在河汊之,准备接应叶承恩投降的部队。
夏完淳和沈潘一路追过来都没有发现叛军的船队,其实叶承恩所部一千多人已经被吴兆胜诱进河汊当了俘虏。
但是,吴兆胜的部下并不都是铁心造反,而且满清鞑子在军队里面安插了不少奸细。严二娘因为时间的关系,同时不想惊动的人,所以没有来得及全面调查。
正因为如此,吴兆胜接到汉岱命令的同时,那些奸细也接到了相关命令。吴兆胜诱捕叶承恩这件事情可不小,终于有几个奸细发现了苗头。
恰在此时,夏完淳和沈潘的船队追过来,结果吴兆胜部队里面的奸细带领一批人杀了出来,和西面的伏军连成一气。
幸好曼黛莉率领的百骑兵及时发动了突袭,太湖县城如期燃起大火,终于给夹击夏完淳和沈潘的敌人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究竟是继续围剿太湖里面的夏完淳和沈潘,还是立即撤回去救援太湖县城,这个二选一的选项让敌人水师不知道如何是好。
敌人举棋不定,夏完淳和沈潘却只有一门心思:冲向太湖县城方向,只要登陆就有逃命的会!
没想到夏完淳和沈潘这样一来,反而给敌人选出了答案:一边向县城撤退,一边绞杀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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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存任是一个铁杆汉奸。
他原是明朝副将,后来跟随祖大寿投降满清鞑子,眨眼之间就变成了铁杆走狗。
崇德年间,张存任担任都察院承政。他忠于职守,数次弹劾六部官员,后改任都察院右参政。和祖大寿一起致信招降吴桂有功,升任汉军梅勒额真。
满清入关之后,张存任跟随满洲镶红旗固山额真叶臣进兵山西,夺取六府二十四州一百十一县,攻克太原城。
跟随豫亲王多铎攻打河南都凤阳扬州,张存任率部和李自成的大顺军马士英的凤阳军史可法的扬州军展开炮战,为满清鞑子立下了数不清的汗马功劳。
此后,张存任跟随贝勒博洛平定浙江,并担任浙江总督。随即升任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浙江福建两省军政。
马士英方国安接连起兵反清,结果方国安的数万水师被剿灭,马士英被追到了太湖,他们最大的敌人并不是满清鞑子,而是张存任这个铁杆汉奸。
满清鞑子固然可恨,但是马前卒就是那些铁杆汉奸,他们杀起汉人来更是丧心病狂。
不杀尽汉奸,就无法扑灭满清鞑子这股妖孽,这是熊储大明国专门制定的一项国策。
居于上述原因,严二娘这次过来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刺杀张存任和他下所有部将。
没想到吴兆胜所部突然到来,严二娘决定干脆来一个破釜沉舟,彻底击溃张存任的万大军,重新稳定太湖和彭泽胡的局势。
诱捕叛将叶承恩成功,严二娘当众砍下了他的狗头,然后打着吴兆胜的旗号向太湖县进军的时候,才发现湖的战况非常危险。
虽然严二娘并不知道被敌人围攻的部队究竟是谁,但是马士英就在太湖里面,而且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救援马士英。
现在敌人在太湖围攻一支船队,即便不是马士英本人,也肯定和他有关。和共同的敌人作战那就是同盟军,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姑娘们,检验你们水下功夫的时候到了!”严二娘把十二名女兵召集起来:“看见没有,西面的那支船队最疯狂,你们的目标就是他们。立即乘船增援上去,然后潜入水凿沉敌人最大的船只。”
现在黑灯瞎火的,而且敌我双方的战船纠缠不休,水面以下的东京几乎没有人能够发现。
十二名女兵,不仅水下功夫了得,而且她们一直修炼上清心法,武功本来都是江湖一流好,能够在水底停留更长时间。
十二名女兵是曼黛莉女兵营的精英,这是第一次奉命出征,却要从水底过去偷袭敌船。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十二名女兵秘密训练十余年,自然不是白给的。
一刻钟不到,敌人的六艘旗舰先后被凿沉,而且抓获了敌人水师的名统兵将领李秀马成龙张杰。
敌人的旗舰相继沉没,所有的将领被抓走,突然失去指挥的整个船队自然一阵大乱。
急于逃命的夏完淳和沈潘也不是傻子,敌人的攻击力度突然消失,他们俩终于发现情况不对了,而且会就在眼前。两个人略一商量,随即把残存的二十余艘战船集起来,对敌人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太湖县城的大火还在熊熊燃烧,战船的将领有无影无踪,湖面上的敌人已经惶惶不可终日,夏完淳和沈潘发起的一波猛烈攻击,终于从敌人水师船队之间杀出一条通道。
在逃命途竟然能够反败为胜,让夏完淳和沈潘大喜过望,同时对于在太湖县城附近登陆充满了期待。
的确值得期待,因为等待他们的是两员女将。
“既然你们一定要问我们是谁,那也不怕告诉你们。”严二娘严肃地说道:“我们是朱胜鑫大明国的人,和你们的什么皇上没有半点关系。听说马士英被困在太湖,大家都有共同的敌人,所以过来救援。”
“你叫沈潘,当年的跨海龙,对吧?我知道你的名号。你问我是谁?那你就听好了:我就是大明国明妃严二娘,这一位是大明国丽妃曼黛莉,此次奉我们皇上圣旨前来救援。”
“夏完淳?你一个小屁孩,我没听说过。什么?你说我们是叛逆?小屁孩知道什么叫叛逆吗?当年朱棣对不起天地祖宗,那才叫叛逆!我们皇上是建帝的嫡系血脉,朱胜鑫的大明国才是真正的正统!”
“一个小屁孩也敢胡说八道,之乎者也我懒得听了,你给我滚一边去!沈潘,现在敌人的水师将领都被我抓住砍了狗头,剩下的百多艘战船都归你了。对了,吴兆胜的水师也归你指挥。”
“沈潘,我现在任命你为大明国太彭水师都督,统辖附近所有水师战船。不过你要记住,我们大明国不会封王封侯,但是我可以先给你一个忠义将军。等我见到皇上之后,再给你请旨追封。”
现在时间非常急迫,严二娘需要的是能战之将,而不是迂腐不堪的人士子。所以她快刀斩乱麻,言两语就把夏完淳赶到一边,从而避免了“谁是大明正统”的口舌之争。
只有沈潘如梦方醒,随即大喜过望:“末将参见明妃娘娘丽妃娘娘!原来是锁喉剑八郎陛下的军队,末将闻名久矣!只不过因为距离遥远,所以末将无法投到他老人家的帐下听命。”
严二娘摆摆:“沈将军免礼。吴兆胜已经彻底反正,目前正在向潜山境内进军。沈将军立即整编战船,明日一定要进入彭泽胡,彻底控制太湖和彭泽胡的水路通道。你放心,我们的大部队马上就要上来,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才叫战船和大炮。”
天上真的掉下一个大馅饼,沈潘再也顾不上一边发愣的夏完淳,甚至连马士英吴易陈子龙都给忘记了。给严二娘和曼黛莉躬身行礼之后,他已经雀跃而去。
严二娘在和沈潘说话的间隙,曼黛莉也没闲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借着火把光亮把夏完淳上下打量一番。
现在严二娘已经初步搞定了沈潘,曼黛莉这才伸出小一指湖心:“姓夏的小子,看小模样很有些英武之气,但是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废话。赶紧滚回去找到马士英,就说援军已经到了,让他按照原来的计划巩固凤凰尖白崖寨的防线。”
“初步稳定防线之后,让马士英一定要趁着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向黄州靠拢,打通进入长江的通道才能获得安全保障。在此之前,近在咫尺的蕲州尼堪所部,那才是你们需要小心堤防的敌人。至于张存任,他活不了多久了,不用你们瞎操心。”
敌人最为倚重的满洲镶白旗都统汉岱,在睡梦被曼黛莉潜入军营杀掉,但是张存任派过来协助汉岱的副将王定国竟然趁溜掉,而且趁乱带走了一千多骑兵。
曼黛莉并不知道杀掉了一位满洲八旗旗主意味着什么,她也不觉得爱新觉罗·汉岱有什么特别。
但是严二娘心里却非常清楚:一般情况下,敌人逃走一员副将不是什么大事,但这是看人说话的。比如说张存任这种久经沙场的铁杆汉奸,一旦得知自己的主子汉岱被杀,肯定会疯狂反扑过来。
擒贼先擒王,张存任决不可留。
严二娘命令吴兆胜把队伍里面的奸细不坚定分子简单清理一下,然后给了他一个“靖难将军”的名号,首先挑选靠得住的千精锐骑兵尾随王定国追上去。
吴兆胜率队出发之后,严二娘和曼黛莉并不放心,所以处理好夏完淳和沈潘的问题,立即率领六百骑兵为前锋,带领吴兆胜所部剩下的两万马步军向东追去。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即便是当事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副将王定国就没有反应过来,虽然从大火逃出来,但是太湖县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
“汉岱被杀,水师全军覆没了?”听到王定国的说辞,张存任一下子摊在椅子上:“这可怎么交代?汉岱可是摄政王安排过来的人,怎么就不明不白战死了?”
王定国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总督大人,炮火铺天盖地啊,首先就引燃了我们火炮的火药,好像一切都在梦一般大火就燃烧起来。末将拼命冲到军大帐的时候,汉岱将军的头颅已经挂在辕门上。”
毕竟征战多年,尤其是渡过黄河以后,死在张存任下的大明官军百姓不下两百万。仅仅扬州十日大屠杀就有近百万人送了性命,张存任杀人都杀麻木了。
略微惊愕了片刻,张存任已经清醒过来:“炮火铺天盖地?叛军不可能有,明朝余孽马士英也不可能有啊,究竟敌人是谁你都没有搞清楚吗?什么,你说看见了吴兆胜的旗号?”
王定国还没有从惶恐之彻底清醒,说出话来有些颠倒四,但是提到吴兆胜的旗号,顿时引起了张存任的极大重视。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必要放在心上。血战这么多年,难道经受不住一次挫折吗?你先下去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准备报仇。”
前军大营的都统汉岱被杀,水师的员将领不知所踪,张存任虽然极为愤怒,但是也不好对唯一留得性命的王定国再说什么。
强忍怒气安抚了王定国,张存任回到帅案上立即摊开黄纸奋笔疾书,很快就写了封信。
“来人!”张存任封好信递给快步进来的亲兵:“八百里加急,分别送给霍山县的张国勋安庆府的叶臣大人怀宁县的莽努特·阿赖大人,贻误军者斩!”
亲兵把书信贴肉藏好转身离去,张存任从帅案后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叫道:“立即命令军都统满进忠来见!”
满进忠,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下千精锐骑兵属于张存任的最大凭仗。
“进忠,各种迹象表明,豫亲王多铎的猜测是有道理的,吴兆胜可能已经反叛,而且紧跟着王定国的败军追过来了。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你立即着安排,然后如此如此,不得有误。”
满进忠领命而去,张存任走出大帐的时候,脸上已经浮现出阴险至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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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二娘作风泼辣大胆,处事果决。
她希望给敌人造成更加严重的损失,给自己正面进攻的部队创造更好的会,想法固然是好的。
可是严二娘头脑发热之下忘记了一个致命问题,那就是现在四面皆敌,而且敌人彼此之间连成一线,仿佛铁通一般,根本没有丝毫迂回空间。
最糟糕的是,严二娘忘记了自己身边并不是作风严谨的熊家军,而是在一片混乱之调遣不相统属的一群乌合之众,然后去进攻一个不知底细的对。
诸多因素叠加起来,严二娘终于犯了兵家大忌: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严二娘知道张存任是没有廉耻的铁杆汉奸,该杀。
严二娘也知道太湖里面的马士英抗清坚决,该救。
严二娘还知道自己已经进入敌人心腹之地,危险。
居于这种考虑,所以她希望以乱对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敌人致命一击,然后在敌人没有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扬长而去。
这就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严二娘不了解马士英,不了解太湖深处的具体情况,不了解吴兆胜所部的战斗力,不了解当年的“跨海龙”沈潘究竟有几斤几两,更不了解对张存任的真正实力。
严二娘怀着一个美好愿望,脑海的参照物都是熊家军,其实要害问题一个都不知道。既不知道敌人的情况,也不了解自己的情况。
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吴兆胜被逼上梁山,只能仓促反正,随即参加对张存任军大营的进攻。
吴兆胜本人心理上还没有准备好,他的部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唯一看见的,就是太湖水面上突如其来的一场水战,太湖县城的敌人前军大营被摧毁。
整个过程,敌人被打得毫无还之力,自己这方面取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胜利。
骄兵必败。
吴兆胜看见了汉岱张杰李秀马成龙这四个人的狗头,因为这四个人他都认识,而且都属于悍勇无敌的将领。
敌人这么简单就被两个娇滴滴的女人给杀了,说明自己原来把敌人高看了。
现在敌人阵脚大乱,正是自己建功立业的大好会。
如果能够抓到张存任,是不是自己就可以一步登天?
吴兆胜骑在马背上,心里想着未来的各种荣华富贵从天而降。
太湖县城距离潜山县城不到十里,东方开始发白的时候,吴兆胜已经在马背上看见了潜山县城的模糊身影。
潜山县夹在潜水和皖水之间,北面是天柱山,南面是皖河。
汪公岭,大别山东南麓的一条余脉,南面山脚下就是通往潜水的官道。
王定国从太湖县逃出来,走的就是这条官道,所以吴兆胜追过来自然也走这条道。
看见汪公岭的时候,吴兆胜下令部下全速前进,一定要在天色大亮之前渡过潜水,然后一鼓作气攻入潜水县城。
从战术的角度来说,吴兆胜的想法没有错,而且很正确。
因为严二娘为了赶时间,只让吴兆胜带领千骑兵追过来,大部队还在后面。
张存任的军大营里面有两万人,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可以就地防御的地方,千人面对两万敌人肯定支持不住。
能够就地展开防御的最好地方,当然就是潜山县城,所以吴兆胜的目光就紧盯着潜山县城。
十里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恰恰是战马高速奔跑的体力极限。
“杀——”
吴兆胜在心盘算一战拿下潜山县城夺取首功,然后固守待援全歼张存任军两万人的时候,汪公岭两侧山谷突然地动山摇,两支骑兵已经冲杀出来,眨眼功夫就把吴兆胜千人给掐头去尾包围了。
两路伏兵齐出,一上来就是大混战。
现在天色似亮非亮,除了战马奔腾和双方将士的吼声之外,看上去都是一片人影绰绰,其夹杂着耀眼的寒光晃动。
自己追赶敌人的败兵,现在反而被包围了。
一种不祥预感瞬间降临,吴兆胜顿时心惊肉跳起来。
五心不定,必然输得干干净净。
敌我双方已经展开大混战,吴兆胜不是立即查明敌情,而是开始患得患失,终于丧失了调整队形的最佳时。
“陆囧,立即收缩阵线防御!”敌人像潮水般涌过来,处于生死关头的吴兆胜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处险境:“我们的战马已经体力不支,绝对不能和敌人骑兵硬拼。命令大家结成圆阵,快,快!”
陆囧,是吴兆胜最信赖的一员副将,也是他此次带出来的唯一亲信将领。
对吴兆胜言听计从,没有丝毫二心,就是陆囧的长处。
结成圆阵并不难,陆囧纵马飞奔一圈,惊慌失措的两千多人已经慢慢稳住了阵脚,敌人的攻势也被遏制住了。
现在天色没有大亮,加上战场上乌烟瘴气,吴兆胜被百多亲兵围在垓心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冲着陆囧叫道:“还剩多少人?”
“大帅放心,敌人的伏兵并不多,大概和我们的兵力相当,也就千来人。我们不过损失了六百多人,主力没有问题。只是马匹疲劳过度,无法和敌人展开对攻。”
陆囧处于锋线上,所以对敌我双方的兵力情况一目了然,说话也很有底气,终于让吴兆胜稍微安心一些。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
吴兆胜带兵多年,基本的用兵法则还是知道的。
现在敌人不过和自己的兵力相当,却故意采用包围态势,不过是想先声夺人,打自己一个措不及,通过制造混乱来浑水摸鱼。
明白了敌人的用意,吴兆胜随即站到马背上高呼:“兄弟们不要惊慌,敌人也只有两千多人,和我们差不多。我们身后不远就有两万多人的大部队增援上来,这伙敌人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
吴兆胜的话音未落,对面也传来一声大吼:“吴兆胜,你这个反复小人竟敢背叛大清,难道活得不耐烦了吗?你们现在放下兵器投降,还能捡一条狗命。如果还想顽抗到底,绝对死路一条!”
“哈哈哈,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满进忠来了。”吴兆胜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和鼓舞士气,所以高声叫道:“你满进忠是个什么东西,不说大家都清楚。你不过是大明的败类,是给满清鞑子舔腚沟子的野狗!”
“清狗丧尽天良,汉奸数典忘宗,必定遭到天谴。苏州焚城扬州十日嘉定屠,百万冤魂还在眼前。我吴某下都是江浙子弟,今天高举义旗屠灭清狗,为自己和家人而战斗,有死而已,岂能向一条野狗投降么!”
双方展开骂战,混战突然变成了僵持,吴兆胜很满意。
随着天色大亮,四周越来也清晰。
现在敌我双方都能够看清对方,间地带余留着近千具尸体,满进忠的确只有不到千人。
毫无疑问,此前一刻钟的混战,满进忠的人也被杀了不少,吴兆胜和他的下顿时信心大增。
太阳开始冒头,大地开始震动。
吴兆胜扭头一看,自己身后战马奔腾,慢慢变成一支大军蜂拥而来,援军到了。
“不好!”
自己的援军到了,对面的满进忠端坐马背竟然没事人一样,这就有违常理。
吴兆胜再一次感到后背脊梁骨发凉,因此放眼四望,想要找到满进忠不为所动的依据。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死了。
汪公岭上竟然早就布置了一排大炮,吴兆胜初略数了一下,竟然有二十门之多!
王定国狼狈逃回,自己是紧追而至,这间并没有多少时间,所以敌人不可能这么快把大炮运到这里,只能说明汪公岭这里本来就是敌人的前哨阵地。
昏天黑地之下,自己竟然闯到敌人大炮阵地里面来了。
吴兆胜浑身冷汗直流:毫无疑问,满进忠之所以放弃进攻和自己形成僵持,就是在等自己的后续大部队上来,然后利用炮火优势杀伤有生力量。
想到这里,吴兆胜什么也顾不上了:“陆囧,敌人早有埋伏,赶紧命令兄弟们撤退躲避敌人的炮火!”
“现在想走,晚了!”陆囧站在马背上扬起一面大旗拼命挥动。
咻咻咻——陆囧身后无数鸣镝箭射向半空,凄厉的啸叫声震动云天。
自从看见敌人的大炮,吴兆胜的注意力就放在北面的汪公岭上面,没想到陆囧挥动红旗射出鸣镝箭的瞬间,竟然从南侧树林冲出一直五千多人的庞大队伍。
这是一支步军,而且全部都是鸟铳。
这五千步军并没有冲向吴兆胜,而是插向吴兆胜和后面援军之间的空旷地带。然后一分为二,分别打击吴兆胜和西面过来的援军。
退路被截断,除了死战之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左右都是个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拼命的勇气,吴兆胜也有这个勇气。
“杀——”
吴兆胜没有任何废话,而是用自己的行动来说明一切。所以他拔出腰刀,策马冲向东面的满进忠。
陆囧当然明白自己主帅的意思:只有和敌人搅在一起,才能最大限度地消除火炮的威胁。
吴兆胜和陆囧的反常举动,终于让剩下的两千四百多人认清了形势: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赚一个。与其被敌人的大炮炸死,还不如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
算计别人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疏忽一些东西。
满进忠按照张存任的命令算计吴兆胜,而且已经胜券在握,所以他也疏忽了某些东西。
吴兆胜身陷绝境肯定会拼命,这一点满进忠想到了。
但是有一点满进忠没有想到:他身后就是潜水,一条大河横在那里,他自己同样没有丝毫退路!
看见吴兆胜疯狂向自己冲过来,满进忠首先想到的就是命令部队后撤一步。
避敌锋芒,逐步磨掉敌人的锐气之后再进行歼灭战,这才是降低自己伤亡的策略。
哪知道回头一看,满进忠才知道大势不好,自己根本没有退路!
满进忠犹豫不定的瞬间,吴兆胜的战马已经到了:“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满进忠纳命来!”
自己的主帅张存任为什么让自己背水列阵,满进忠已经无法想明白了,因为吴兆胜的单刀已经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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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士断腕,反败为胜。
这种壮举并不是英雄才能办到,很多败类也能够办到,铁杆汉奸张存任就能够办到。
前军大营几乎全军覆没,都统汉岱被杀,另外员水师将领失踪,这是掉头的大罪。
按照大清律法,丧师失地就是死罪。张存任作为总督,太湖县城被攻破,汉岱的满洲镶白旗大营全军覆没,就更是死罪。
没有人想死。
张存任能够卖主求荣混到浙闽总督这样的高位,荣华富贵还没有来得及享受,当然也不想死。
不想死是不行的,因为总要有人去死才能摆脱困境,所以张存任就想到了“壮士断腕”之计。
张存任虽然是一个铁杆汉奸,但他也有决断魄力:前军大营全军覆没已经是死罪,我干脆把军大营也送进去!
在张存任看来,敌人攻破了满洲镶白旗汉岱的大营,现在士气正盛。仅仅依靠的两万军,很可能挡不住敌人的乘胜进攻。
即便能够挡住敌人的进攻,自己的军大营也会被打成残废,那就是罪上加罪,百死莫赎,再也没有翻盘的余地。
留下两千亲军守护潜山县城,张存任把军大营的所有兵马都派了出来,而且命令在潜水西岸利用炮兵阵地埋伏。
所有这些部署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有张存任一个人心里明白,军都统满进忠并不清楚,也没有办法弄清楚了,因为吴兆胜已经杀上来。
既然都没有退路,那就只能拼了!
吴兆胜的两千多人,本来战马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可是因为和满进忠僵持了不少时间,现在恢复不少。
两千多人都已经知道没有退路,所以全部抱定了必死之心。
一人拼命,万夫莫当。现在是两千多人都想拼命,战局就发生了变化。
作为伏击敌人的一方,满进忠所部将士本来有极大的心理优势。可是看到身后根本没有退路,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主帅给卖了。
这是一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不承认都不行。
心理上出现巨大落差,自然就会反映出来,这就是士气受到了影响。
吴兆胜所部为了抓垫背的,真是个个奋勇争先。
满进忠所部因为心理波动,从而造成士气下滑。
这样一进一出之间,吴兆胜战马过度消耗体力的不利局面被扯平,结果双方一动就打成了胶着状态。
潜水西岸达成了胶着状态,随后增援上来的大部队同样陷入泥潭不能自拔。
增援上来的先头部队,是吴兆胜另外一只骑兵部队两千人,随后才是严二娘和曼黛莉率领的千步军。
增援过来的两千骑兵,统兵将领叫做吴碧成,是吴兆胜的侄儿,今年二十一岁。
把吴碧成留在后面,这是吴兆胜的小心眼。因为他担心严二娘和曼黛莉让自己白白送死,然后毫不费力收编了自己的主力部队。
吴兆胜能够向满清鞑子投降,然后又暗发展自己的实力,说明他是一个心眼活泛的人。这样的人绝对不会一棵树上吊死,脚踏两条船条船都是平常事。
方今天下大乱,有军队才有地位,这是毋庸置疑的,吴兆胜不可能把自己的部队拱让人。
行军参谋戴之隽和太湖里面的吴易过从甚密,好多事情不清不楚,吴兆胜对他当然不放心。
吴碧成率部增援上来,当然看见了汪公岭上面的大炮,所以就更加为自己的叔父大人担心。
没有叔父大人提携,就没有自己的今天,这个道理吴碧成很明白,所以发现吴兆胜陷入埋伏之后,当然是奋不顾身冲了上来。
没曾想,敌人埋伏的兵马不止一路两路,而是四路人马一涌而出。
刚开始当然不是四路人马,仅仅是五千步军挡住了去路。
但是严二娘和曼黛莉指挥千步军赶到战场之后,敌人的所有伏兵都冒了出来。
万多人!
严二娘和曼黛莉跟随熊储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是突然陷入万多敌人的包围圈,这还是第一次。
“黛莉,看来我实在是太莽撞了。”严二娘策马来到曼黛莉身边低声说道:“张存任那个狗贼能够混到今天的地位,果然不是好相与。这么快的动作就在这里埋下伏兵,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今天只怕讨不了好,只要有会你就赶紧逃出去。”
曼黛莉放眼打量四周,口却说道:“二姐说的叫什么话?万多人有什么了不起,难道还能把我们姐妹留在这里吗?再说了,就算要逃出去送信,那也应该是二姐你先走,让我留下来断后才对。我感到奇怪的是,张存任那个狗贼怎么会有这么多兵马?”
严二娘摇摇头没有作声,因为现在的局面很诡异,所以她伸一指南面的两座小山。
曼黛莉和身后的十二名女兵当然很明白严二娘的意思,这是要抢占此处唯一的制高点,预作退路静观其变。
严二娘看见女兵们要策马向山上冲,因此赶紧低声说道:“不对,我们绝对不能上山,而是要在山沟密林之建立一处指挥点。这样才能不引人注意,让我们有会尽快搞清楚敌人的阴谋诡计。”
潜龙堂事先已经有所了解,张存任的部队虽然只有万人,但是对付太湖里面的马士英却足够多了。
太湖县城一战,已经干掉了千多人,这里怎么会有万多人的呢?
还有,如果说要对付太湖里面的人,根本不需要万军队。既然敌人如此兴师动众,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可惜严二娘并不知道,张存任既然已经决定壮士断腕,当然要让自己的军将士死得有价值,起码要把自己的性命和地位都保住。
张存任此前命令八百里加急送出去封信,严二娘和曼黛莉当然不能知晓。事发突然之下,潜龙堂的秘密暗探也无法做出反应。
封信的收信人,分别是霍山县的张国勋安庆府的叶臣怀宁县的莽努特·阿赖。
霍山县的张国勋,是张存任的堂弟,所部五千马步水军都是张家军的精锐。
即便如此关系,对于今天一战来说,张国勋都不值一提,因为叶臣和阿赖才是真正的主角。
叶臣,完颜氏后裔,满洲镶红旗固山额真(旗主)。皇太极即位,叶臣是**臣之一,可谓根正苗红。
这一次南京分兵,叶臣被划入勒克德浑的战斗序列,他率领满洲镶红旗精锐铁骑六千人汉军两万人刚刚抵达安庆府集结。
莽努特·阿赖,蒙古正黄旗固山额真(旗主),他同样率领蒙古铁骑六千汉军两万人进入勒克德浑战斗序列,前两天刚刚赶到怀宁县城。
这两支部队本来是勒克德浑进攻湖广的主力部队,也是勒克德浑准备夺取黄州才会命令他们到这里集结待命。
张存任并不属于勒克德浑的战斗序列,而是属于多铎浙闽一线的战斗序列。目前正在进行“后方整肃作战”,为进攻福建清理大后方,所以作战目标就是扑灭反清义军。
用自己的军两万人牵制敌人,请求叶臣阿赖出兵协助,一举荡平太湖贼人,好处是巨大的。
勒克德浑进攻湖广,太湖一线就是大后方;多铎进攻浙闽,太湖一线还是大后方。
张存任以浙闽总督的身份发出两封急信,陈述了太湖周边目前的局势,把自己前军大营的惨败美化成“诱敌深入”的妙计,然后邀请叶臣和阿赖过来分一杯羹。
满清鞑子计算功劳只有一个:军功。
现在天大的功劳送到面前,叶臣和阿赖根本没有丝毫犹豫,就按照张存任划定的进攻路线派出大军,在汪公岭南侧进行埋伏。
严二娘和曼黛莉临时纠集一批乌合之众进攻潜山县,结果掉进了大势力的陷阱之。
用两万乌合之众对抗敌人的万余人,而且还是被敌人给包围了,严二娘和曼黛莉现在骑虎难下。
不是一般的骑虎难下,全军覆没的危险就在眼前。
看着战局摇摇欲坠,严二娘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吴兆胜的部队竟然没有将领!吴碧成的大刀虽然有两下子,但算不得什么大将。敌人南侧的两路人马,才是我们最大的威胁。黛莉,查清楚没有,这些敌人都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曼黛莉仿佛一缕青烟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马背上:"我施展轻功到前面去看了一下,这两路伏兵可不是一般的队伍,数千骑兵都是蒙古人和满洲兵。吴碧成的骑兵支持不了多久,看样子需要我们亲自带兵遏制他们的主将才行了。”
点点头,严二娘神情冷肃:"敌人的主将现身没有?"
"没有。不然的话,我就不是一个人回来,而是提着他们的人头回来了。"曼黛莉咬牙说道:"不过,我在乱军之抓了十几个蒙古军卒审问,已经搞清楚他们的来历,分别是满洲镶红旗蒙古正黄旗的旗兵,带兵过来的将领分别是朱玛喇季什哈。"
"还有,霍山县的张国勋也派兵过来了,领兵将领是田雄。由此可见,太湖东北正东正南方向敌人的主力部队都被调出来了,马士英已经安全,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只要冲出去,我们就万事大吉。二姐带领姐妹们先走,我留在这里干掉几个统兵大将,让他们群龙无首。"
严二娘摇摇头:"如果放在以前,我们可以一走了之,现在不行了。这些人都是听我的命令前来的,而且我还亲口封吴兆胜为靖难将军。如果我们弃敌而逃,失信于人是小事,丢了相公大明国的脸,那才得不偿失。"
曼黛莉还想说什么,东面突然万炮齐鸣,硝烟四起,正在疯狂厮杀的吴兆胜和满进忠所部,顿时纷纷落马。
时间不长,一匹快马带着浑身是血的副将陆囧冲到严二娘近前:"报!两位娘娘:靖难将军吴兆胜炮身亡,所有的兄弟们都不在了!"
曼黛莉大吃一惊:"什么,你们不是和敌人纠缠在一起的吗?怎么遭了炮轰?"
"丽妃娘娘,不光我们兄弟都死了,那个满进忠和吴兆胜斗在一起,同时被炸死了!炮火不分敌我,把那断战场上的人全都给炸死了!"
严二娘终于听出问题了:"敌人怎么会突然开炮的?"
"明妃娘娘,吴碧成为了救吴将军,所以拼命往里冲,没想到我们的大部队刚刚冲进战场敌人就开炮了,我们冲出来的不到两千人。敌人已经追过来了,两位娘娘千金之躯,赶紧走吧!"
曼黛莉摆摆:"来不及了,敌人数万人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仅靠我们不足两千人绝对冲不出去。兄弟,赶紧吩咐冲出来的人抢占两侧山梁,等待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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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莉,我们的人都集过来没有?”
“二姐,已经抢占了两侧山头。可惜我们出来一万多人,现在只剩下两千来人。戴之隽被炸死,吴碧成受了轻伤。不到两个时辰就这损了千多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惨败,还不知道回去之后如何向公子交代啊。”
“现在不是我们如何交代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着回去的问题啊,傻丫头!现在已经日头偏西,敌人的动静如何?”
“二姐,真是奇了怪了,敌人就这么远远的围着,却没有发起进攻。”
“黛莉,吩咐兄弟们忍耐一下,等到天黑就有办法了。”
“二姐,你真有办法了吗?”
“暂时没有办法,但是肯定有办法。”严二娘站在山头上的一棵小树下,脸色无比严峻:“我一直没有想清楚敌人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现在终于明白了。不管有没有办法,我们都要赶紧离开这里。但是大白天肯定不行,一定要等到晚上。”
曼黛莉转身吩咐两个女兵出去稳定军心,然后回过身来说道:“公子多次说过,不管什么人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做无用功。敌人把我们困在这里,肯定有所图谋。”
严二娘勉强笑了笑:“此前不知道,现在可以肯定了。他们为了杀我们主力部队千多人,不惜让自己的人殉葬,可见敌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现在把我们困在这里,你以为敌人想干什么?”
曼黛莉并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我明白了,敌人希望有人增援过来一举全歼!可是,我们根本没有援军,敌人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严二娘摇摇头:“有没有援军只有我们及少数几个人知道,敌人怎么可能明白?他们在太湖县城遭到惨败,肯定以为太湖里面有十分强大的力量。好一招壮士断腕之计,用千精锐骑兵当诱饵都不眨眼睛。张存任果然够凶残歹毒,难怪他这个数典忘宗之徒能够出人头地。”
曼黛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敌人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为了钓鱼,又怎么可能让我们逃出去?”
“不是敌人让我们逃出去,而是我们一定要尽快逃出去。”严二娘低声说道:“我们不过是深入敌后的一支小分队,本来是为了给敌人制造乱子的。现在已经不是一般的乱子,而是一场可能卷入十数万人的大决战。”
“马士英不可能过来救我们,就算过来了,他们那几个人也没啥用处。黛莉你要知道,老夫子用兵从来都是一环扣一环,绝对不会轻易犯错误。但是相公是一个喜欢意气用事之人,如果知道我们两个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肯定又要不顾一切了。”
曼黛莉恍然大悟:“二姐说的不错,一定要在公子得到消息之前逃出去,不然真的就糟糕了。可惜现在人数太多,如果仅仅是我们十多人,杀出去并不难。”
严二娘点点头:“敌人既然用我们当诱饵,就不会逼得太紧。吩咐姐妹们抓紧时间休息,今天晚上她们和潜龙堂总舵的六百骑兵就是主力,能不能化险为夷就看她们的了。”
今天的时间似乎过得比什么时候都慢,太阳迟迟不肯下山,让严二娘急得直冒冷汗。无论如何默念上清心法的口诀,她都无法让自己静下心来。
严二娘之所以着急,就是因为她明白有一个人绝对是无孔不入,自己等人被困的消息很快就会有人知道。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熊储的大姐,大明国的长公主:莫九娘。
当初在潜龙堂杀集团,严二娘和莫九娘就是专门负责搜集各方资料,然后制定刺杀计划的。
严二娘是主管,莫九娘是执行者,她培养出来的人都是搜集消息的好。不管是当年的函谷关锦绣阁,还是洛阳彭婆镇的万福楼,那都是江湖上惹不起的地方。
惹不起的地方,并不是说这个地方的人个个武功天下第一,而是因为她们知道你的一切**,包括你每天晚上做梦说了几句什么话去了几次茅厕都记录在案。
对于莫九娘的段,严二娘当然心知肚明,所以她才焦虑不安。就是担心莫九娘把这里的情况向熊储汇报,然后引出更大的乱子,给熊家军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
“黛莉,今天晚上我们要分头行动。”太阳落山的时候,严二娘再次找到曼黛莉:“这里的敌人虽然很多,但是值得敌人重视的将领只有两个,那就是朱玛喇和季什哈。只要我们能够杀掉两个人,然后放一把大火,我们的大部队就有可能逃出去。”
曼黛莉点点头:“我无所谓,敌人虽多,但是挡住我的人却半个没有。二姐你说吧,接下来应该怎么干?”
严二娘耳语道:“我从小就生长在江南,后来和沈惜月来过这里多次,对周边的地形很清楚。传令下去,十二名女兵带领六百骑兵为先锋,一旦敌营火起就向南冲到王家河,然后越过梅家岭直奔鹧鸪山。”
“我们六百骑兵都是天柱山的当地人,他们知道怎么走这条路。命令吴碧成带领兄弟们随后跟进,人衔枚,马拢头,一路上尽可能不要和敌人发生冲突。让大家记住:只要能够赶到鹧鸪山就有逃出去的希望。”
对于严二娘的说辞,曼黛莉不明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呢?我们的部队都在黄州以南,应该往太湖县方向撤退才对呀?现在太湖在我们,只要能够赶到黄梅县,我们就可以得到增援了,何必背道而驰呢?”
严二娘摇摇头:“你难道忘了吗?黄梅县西面可是爱新觉罗·尼堪的大军,他就等着夹击妄图南下的马士英。如果我们奋不顾身杀向黄梅一线,尼堪肯定派兵拦截,相公会坐视不理吗?”
“救援马士英所部那是出于道义,能救则救,不能救当然会放弃。仅仅是救援马士英,相公肯定不会把整个熊家军赔进去。但是要救援我们的话,别说牺牲整个熊家军,相公肯定亲自杀进来。”
曼黛莉有些疑惑:“我们不能往西撤退,那么往南撤退可有长江天堑当着。姐妹们可以泅水渡江,其他的人怎么办?”
严二娘微微一笑:“黛莉,你在北方长大,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只要我们抢占了鹧鸪山,一夜之间就可以赶到江边上,然后占领江心八宝洲。”
“到那时,八宝洲四面是水,敌人如果出动小股水师舰队,我们就灭了他们,然后用敌人的战船渡江。如果出动大批战船,不登陆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八宝洲可是一个好地方,南面和马垱矶隔江相望。这里的水道极为狭窄,所以水流非常急,号称长江下游第一关,一般的船只都不敢经过。俗话所说的长江天险,就指这个地方。”
老天爷并不值得尊敬,因为它似乎专门和好人做对。
生死存亡之际,今天晚上竟然是明月高悬。
明晃晃的大月亮把四周照得犹如白昼,恨得严二娘牙根痒痒也不能解决问题。
严二娘当然不是为自己和曼黛莉担忧,而是为大部队即将采取的行动担忧。
刺杀两个将领,即便在大白天行动,严二娘也不担心。就凭她和曼黛莉的武功修为,大白天刺杀也能得。
但是大部队行动可就不一样了,就算是走路的震动都有可能惊动敌人,更别说还有月亮照见人影给敌人指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现在只能祈求能够给敌人制造更大的混乱,让敌人无法注意到自己大部队的行动。
定更天时分,严二娘和曼黛莉悄悄溜下山去,然后约定会和地点就分各行其是,没有人知道她俩要干什么。
严二娘的刺杀目标,是蒙古正黄旗固山额真莽努特·阿赖的骑兵都统季什哈。
曼黛莉武功高出严二娘很多,所以她分配的刺杀目标,是更加难缠的满洲镶红旗固山额真叶臣所部骑兵都统朱玛喇,军大营就在小山西南方向十里左右。
叶臣是完颜氏的后裔,继承了祖上屠杀汉人的嗜好,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家伙。当然,并不是说这家伙的武功可以威胁严二娘,而是因为这家伙的名声比莽努特·阿赖大得多。
严二娘和曼黛莉都很清楚:凡是战场上名声很大的家伙,绝对不好对付,即便他根本不会武功。
比如说老夫子苗冠,他就无缚鸡之力,连一般的军卒都打不赢。但是一两个绝顶高要想联刺杀他,那都是做梦。
按照苗冠的说法,如果部署的兵力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就别说什么两军对垒了。还谈什么运筹帷幄之,决胜千里之外?
叶臣率兵平定山西,能够夺取二十州一百四十一县,一路打到了太湖边上,那都是依靠战斗才能达到目的。
叶臣既然难缠,他下的大将朱玛喇肯定也不好对付。
曼黛莉不仅武功高强,而且跟随熊储这么多年,耳闻目睹都是刺客的诸般行径,所以她实际上就是熊家军里面最大的杀,只不过很少出罢了。
施展轻功靠近敌人大营,曼黛莉也是吃了一惊。
星星点点的蒙古包连成一片,仿佛一个直径超过五里的巨大白色银盘落在地上。
让曼黛莉吃惊的地方,当然不是因为敌人大营足够大,也不是担心敌人布置的拒马堑壕碍事,而是担心在这么大的范围内如何才能尽快找到朱玛喇。
时间就是生命,现在已经是二更天,曼黛莉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没办法找了,只能抓俘虏严刑逼供。
好在曼黛莉在漠北长大,各种口音都一清二楚,而且知道蒙古人不好对付。
正因为如此,曼黛莉一路摸到大营的间地带,这才潜入一座看起来比较碍眼的一座小帐篷。
没想到把两个人点了穴道之后抓起来一看,曼黛莉顿时火冒丈:“狗贼该死!行军打仗也不忘糟蹋民女!”
原来这是一个将领的帐篷,里面的两个人有一个是十多岁的小女孩,而且还在暗暗抽泣。
根本没有其他的想法,曼黛莉上来就点了那个将领的哑穴,然后直接施展分筋错骨。
分筋错骨让人痛不欲生,这不是要问话,而是要给敌人吃苦头,打消敌人的侥幸心理。
一直等到敌人痛得口吐白沫直翻白眼,曼黛莉才解开他的穴道用蒙古语问了一声:“你们的骑兵都统朱玛喇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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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将军,这一套战马盔甲弓箭铜棍袖锤,是蒙古镶红旗固山额真叶臣下大将朱玛喇的东西。我冒险带出来赐给你,就是希望你再接再厉,带领兄弟们杀出一片新天地。"
曼黛莉不仅刺杀了朱玛喇,还把他的东西带出来,说起来是巧合。
曼黛莉随抓捕一个人审问,没想到那个家伙刚好是骑兵营佐领。
蒙古八旗全部是骑兵,朱玛喇带过来的步军都是投降过来的汉军。
曼黛莉在蒙古长大,又跟随熊储在草原上转战万里,所以熟悉满清律法。
在满清鞑子内心深处,认为汉人不可靠,却又人数众多。满清人数少,随时都有可能被汉人群起而攻之。
满清鞑子觉得,满清蒙古勇士虽然天下无敌,但是人数太少,自然双拳难敌四。
所以满清律法规定:为了确保安全,满清军民一律不得与汉人杂居。城内另筑满清军民独居的小城,行军则单立营帐过夜。
满清鞑子和汉人之间壁垒分明,朱玛喇绝对不可能住在步军营里面。他的帐篷应该距离骑兵营不远,甚至就在骑兵营间。
分筋错骨这套刑罚没有让曼黛莉失望,在那个骑兵营佐领身上施展遍之后,应该知道的一切,自然都知道了。
蒙古人自古以来都采用五阵扎营法,即前后左右五座大营,朱玛喇的蒙古骑兵并不在间,而是占据左营位置,处于整个营区的左前方。
"真是万幸!"曼黛莉也为自己的好运气感到幸运:"如果按一般习惯,统兵大将的军帐肯定在兵营的正间。如果今晚从间找起,那就糟了。"
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满清八旗都是骑兵,处于营地外围才能灵活动。一旦发生不测变故,可以随时离开营地,或者发起反击。
既然知道了准确的方位,找到朱玛喇并不难,曼黛莉几乎没有浪费时间就确定了目标。
这是唯一的一座大帐篷,所以非常特别,非常显眼。
特别之处就在于,帐篷前面站着四个带刀侍卫,帐篷后面还有一座单人小帐篷,小帐篷旁边有一匹非常雄俊的战马。
仿佛一阵微风吹过,四名带刀侍卫再也没有丝毫动静。
虽然还站在帐篷门外,但是连眨一下眼睛都不可能了。
死人是没有动静的。
曼黛莉封住四个侍卫的哑穴环跳穴和神门穴的同时,身形就已经出现在帐篷之内。
朱玛喇死得非常清醒,因为他压根儿就没睡觉。
因为没有睡觉,所以朱玛喇非常荣幸,能够在临死之前看见一个小姑娘,一个美得不食间烟火的小姑娘,似乎只有十五六岁模样。
"镶红旗朱玛喇?"曼黛莉需要验明正身,竟然施展了乌斯藏黄教秘法——六字真言。
"是,我是朱玛喇。"朱玛喇双眼发直,仿佛一具木偶。
"你可以死了。"曼黛莉说出五个字转身就走,只不过在走出帐篷的时候反点出一指,然后朱玛喇眉心就多了一个血红窟窿。
以指代剑,剑气六尺!流云剑诀,非同凡响。
"心有剑,无剑,原来是这个意思!"
曼黛莉小声嘟囔一句,身体已经到了后面那个单人小帐篷门前。
这是朱玛喇马夫的帐篷,曼黛莉因为看上了眼前的这匹战马,所以马夫就不能留下。
先刺杀,后放火,这是严二娘确定的办事顺序。
刺杀工作已经结束,应该在什么地方放火呢?
放火当然不难,在什么地方放火才能效率最大化,这就需要技巧。
曼黛莉心理清楚,今天的目的并不是杀人放火,而是掩护自己的大部队突出重围。
自己的大部队能够安全突出重围,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敌人无暇追击。
发现自己的鱼饵逃跑,放在任何人身上肯定要拼命追赶,这里的蒙古骑兵就是最大的障碍。
蒙古鞑子和满清鞑子凶残成性,但也有致命的弱点:没有战马,他们就变成了癞皮狗。
看见朱玛喇战马的一瞬间,曼黛莉就已经想到了策应大部队突围的办法。
焚毁敌人的随军粮草,并不能在短时间内削弱敌人的战斗力。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敌人的马棚放火,让数千匹战马受惊狂奔。
要放火也不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的,必须让敌人的战马冲击他们自己人。
事情的发展果然和曼黛莉所想如出一辙。
曼黛莉悄悄迂回到敌人骑兵大营外沿放火,所有的战马相继受惊,开始向敌人的大营心地带横冲直闯。
狂奔的马群不是人力所能阻止的,受惊狂奔的马群更是势不可挡。
趁着敌人大营一片混乱的会,曼黛莉把朱玛喇的战马带了出来,然后率先赶到梅家岭。
吴碧成带着两千人如约赶到,曼黛莉发现这支遭受惨败的队伍还比较严整,而且士气并不差,所以高兴之下就把朱玛喇的战马兵器盔甲当众赏赐给他了。
严二娘随后赶到梅家岭,随即当众宣布:“吴兆胜将军卫国殉难,他死得其所。现在我正式宣布吴碧成承袭靖难将军的封号,这些东西就是我代表大明国皇帝赏赐给你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六百骑兵正式划拨给靖难将军吴碧成编制,和两千步军组成江浙靖难营,吴碧成担任都统。在条件成熟的时候,吴碧成有权利自主招兵,扩编成总兵力四千八百人的正规营。”
江南多战船,却没有战马。
宝马,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救命,是所有武将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匹蒙古宝马放在江南,那都是千金不换,再加上朱玛喇的那一身行头,绝对价值万金。
吴碧成原来的那匹马实在不像样,可是没有办法弄到更好的战马。
严二娘和曼黛莉此前做了什么,并没有第个人知道,吴碧成当然也不知道。
吴碧成现在突然得到一匹宝马,在他想来就是丽妃娘娘深入敌营专门给自己偷出来的。
不管什么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重视,尤其是最高层的重视。
不管是哪朝哪代,丽妃娘娘乃是万金之躯,平民百姓终生难得一见。今天竟然冒死给自己盗马,这就不是一般的重视自己,而是一份天大的恩情。
吴碧成看着眼前的宝马不由得感激涕零,对于熊家军第一次从内心深处产生了归属感,发自内心地拜倒在地:“两位娘娘天高地厚之恩,末将永远铭记于心。今后哪怕是赴汤蹈火,肝脑涂地,末将也万死不辞!”
点点头,严二娘温言说道:“吴将军,梅家岭距离朱玛喇的大营只有十多里,敌人的混乱很快就会平息,所以这里并不安全。请你带领兄弟们继续南下,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赶到鹧鸪山。”
“黛莉,你这件事做得很好。”吴碧成率队先行,严二娘和曼黛莉并骑走在最后:“这个吴碧成从此真心归附,都是你的功劳。这家伙虽然功夫不行,但是年纪并不大,可以练出来。关键是他带兵很有一套,能够在惨败之余激励士气,有前途。”
曼黛莉点点头:“二姐,当初把朱玛喇的战马带出来,是我舍不得这么一匹宝马,根本没有想很多。但是看见吴碧成的这两千残兵没有丝毫颓唐之气,让我悚然动容。”
“于是我就想到,熊家军里面没有江浙一带出生的将领,吴碧成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今后有他出面,在江浙一带就有号召力,我们熊家军能够在江浙大幅度征兵。”
突然,一个阴测测的声音时断时续传了过来,让严二娘和曼黛莉大惊之后又是大喜:“哼!两位娘娘真是好段,也不怕我兄弟急得想吐血!”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长公主芳驾光临吗?”严二娘笑骂道:“还不赶紧滚出来让我看看!”
放眼整个大明国,敢在任何人面前称呼熊储这个皇帝为兄弟的,只有一个人。
来的正是莫九娘:“二姐黛莉,我一个时辰之前就尾随这支队伍南下,虽然看见了女兵营的姐妹们,却没有发现你们两个人的身影,可把我吓坏了。”
“唉,二姐我这次栽了一个大跟头!”严二娘脸色凄然:“现在没有外人,我们可以说实话。此前一战,因为我急功近利,疏忽大意之下,白白葬送了近万人的军队,真是百死莫赎。”
莫九娘摆摆:“二姐千万不要自责太甚。关于此战的情况,老夫子亲口说过:有战斗就会有牺牲。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死得其所,而且马上就会有人给他们偿命,这也是我连夜赶过来的原因。”
曼黛莉吓了一大跳:“什么,老夫子已经知道了这次战斗,公子不就知道了吗?”
莫九娘摇摇头:“我兄弟在岳州城坐镇,暂时还不知道详情。但是老夫子前天就已经到了九江,和你们就一江之隔,当然知道了。”
严二娘突然回过神来:“你刚才说有人偿命,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九娘轻声说道:“二姐,你们在太湖搞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已经震动了南京安庆武昌。勒克德浑尼堪被惊动了不说,南京的多铎也被惊动了。如果不是勒克德浑昨天晚上赶到了安庆,你们也不会损失惨重。”
“据老夫子所言,勒克德浑和尼堪一致认为,太湖里面的马士英所部肯定和江南各路义军取得了联系。因为马士英不仅是阁老的身份,而且里还控制着一个太后,所以多铎勒克德浑尼堪判断,马士英就是这支势力庞大的义军首领。”
“现在,勒克德浑和尼堪暂时放下了各方面的作战,要全力以赴解决太湖的马士英所部。根据暗线传来的消息称,尼堪所部的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佟图赖,已经率部掉头东进黄梅县一线,准备进攻马士英的白崖寨阵线。”
“我已经和马士英取得联系,而且老夫子已经命令张承宗常德林郝摇旗相继率部渡江北上,就等佟图赖所部掉进陷阱。张存任给你们设了一个陷阱,老夫子以牙还牙给佟图赖设一个陷阱。”
严二娘恍然大悟:“既然如此,对于我们行动,老夫子有什么命令没有?”
莫九娘掩口笑道:“当然有,你们继续南下执行预定计划,而且要大张旗鼓,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老夫子说,二姐决定抢占八宝洲,简直就是神来之笔。彻底击破勒克德浑窥视湖广的战略部署,就在此一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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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州黄州一线,不仅有满清鞑子的军队,还有马士英陈子龙吴易所部义军,还有大顺军残部在四处流动。
可以这么说,长江流域的敌我双方力量变化,每一个眨眼之间都在变化着。
加上有长江天堑阻隔交通,敌我双方的力量犬牙交错,导致长公主莫九娘老夫子苗冠没有彻底掌握敌人的动态。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老祖宗早就说过了。
摄政王多尔衮想尽快平定湖广之地,这一次真是下了血本,而且在集结大军的过程散布了许多烟幕弹。
勒克德浑今年二十岁年纪,虽然他非常年轻,但是能够被多尔衮任命为平南将军和多铎分庭抗礼,可见必定老奸巨猾,不是易与之辈。
为了一战而定湖广,多尔衮先后给勒克德浑抽掉了五路大军,总兵力十九万余人。分别是:
叶臣:满洲镶红旗固山额真
阿赖:蒙古正黄旗固山额真
佟图赖: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
刘之源:汉军镶黄旗固山额真
金砺: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
还有一个问题,莫九娘一直以为驻扎蕲州的是爱新觉罗·尼堪,上报给老夫子苗冠和皇帝熊储也是这么说的,而实际上是汉军镶黄旗固山额真金砺所部。
爱新觉罗·尼堪已经率部秘密西进,在爱新觉罗·豪格的指挥下,以鳌拜为先锋进攻四川西充县,大西皇帝张献忠率部亲自迎敌。
苗冠利用严二娘和曼黛莉在太湖潜山一线创造的战,准备在黄梅县境内伏击佟图赖。
这是因为佟图赖率领汉军正蓝旗马步军万余人,是从信阳罗田长途跋涉而来,所以苗冠决定以逸待劳,一举吃掉敌人一路。
居于这种想法,苗冠命令莫九娘秘密联络马士英,让他们坚守太湖西南的白崖寨,掐断佟图赖和叶臣阿赖张存任之间的联系。
同时让莫九娘转告严二娘曼黛莉:大张旗鼓占领八宝洲,给敌人造成马士英所部在此南渡长江的假象,吸引叶臣阿赖张存任的注意力,让他们无法全力增援佟图赖。
为了达成战役目标,苗冠把九江大营的精锐全部派了出来,分别是张承宗马步军两万六千人常德林骑兵一万二千人郝摇旗马步军一万五千人。
具体部署是:常德林所部一万二千人全部都是骑兵,秘密插入蕲州东北方向的凤凰垴,这是苗冠用来阻击蕲州尼堪所部满洲骑兵八千人(实际上是金砺的汉军镶红旗万余人,其骑兵八千人步军两万人护旗兵两千人)。
郝摇旗所部一万五千人秘密插向黄梅县西北面的卓壁寨太平寨,切断黄梅县和东面的联系,挡住蕲州方面的敌人向东北增援。
张承宗率领主力两万四千人在太平寨五祖寺一线设下埋伏,等候佟养性进入伏击圈。
毫无疑问,按照苗冠的部署,常德林和郝摇旗都是策应部队,伏击战的主力是张承宗所部两万四千人。
苗冠赶到九江大营亲自指挥,直接调动的部队人数超过了五万人,这还不包括姜腾蛟的水师两万人百多艘战船。
如此重大的军事行动,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这一点苗冠也很清楚。
但是苗冠看准了一点:满清鞑子绝对不愿意看到江南江北的义军连成一片。只要马士英所部要南下,满清鞑子就必然采取最强烈的行动。
如此一来,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变成了阳谋。
苗冠首先派出去的一支部队,就是郝摇旗所部一万五千人渡江北上。
郝摇旗按照命令要求,根本没有丝毫隐藏,非常露骨地在大白天抢占黄梅县城,距离马士英的白崖寨防线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郝摇旗占领黄梅县城的当天,也就是严二娘曼黛莉他们陷入重围的时候。
毫无疑问,苗冠一动,勒克德浑就已经开始调整兵力,这才有罕见的汪公岭炮击,然后把严二娘和曼黛莉等人包围起来。
勒克德浑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把郝摇旗所部调过去一口吃掉,从而让开蕲州到黄梅太湖的通道。
苗冠和勒克德浑这一回合的较量,谁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苗冠明知严二娘已经收编了吴胜兆的万人,但是他毫不犹豫送出去了,直接损失一万多人。
勒克德浑葬送了张存任的前军军,折损大将四人,损失兵力两万余人,最关键的是丢掉了囤积在黄梅县城的战略物资。
当然,要算细账的话,苗冠还是占了便宜,因为他在第一回合抢到了宝贵的先。
严二娘和曼黛莉把吴碧成的两千人变成了一根钉子,而且钉在八宝洲上面。
这支部队人数虽然不多,可一旦在八宝洲站稳脚跟,切断了长江上下游之间的联系,勒克德浑要想从长江两岸同时进兵,那就只能各自为战。
严二娘他们当然能够站稳脚跟,这是毋庸置疑的。
郝摇旗占领黄梅县城之后第一个任务,就是从敌人囤积的物资当抽掉一部分,然后派出一支小部队给严二娘他们运送过去。
在潜水西岸设计的请君入瓮之计最后功亏一篑,并没有达成既定目标,勒克德浑当然也知道自己吃了一个闷亏。
因为郝摇旗所部钉在黄梅县,就起到了一根扁担的作用,起码达到了切断东西两方面的联系随时可以接应马士英所部南下的战术目的。
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真正的较量这才开始,所以勒克德浑并没有泄气,因为他的兵力占据优势,而且满蒙铁骑天下无敌,只要尽可能把自己的阴谋诡计施展出来就行了。
此后五天时间,敌我双方按照各自的战术计划,开始了紧张的调兵遣将,准备进行最后的大决战。
苗冠派出去的第二支部队,就是常德林所部一万二千骑兵,同样是采用半隐蔽半公开的模样,从黄梅县城插向西北,占领了凤凰垴一线,切断了蕲州城北上的通道。
现在,苗冠的第二招棋已经落在棋盘上:郝摇旗在东面,常德林在北面,仿佛两只铁拳死死按住了蕲州城内的敌人,太湖的马士英所部可以随时南下。
面对这个局面,苗冠算准勒克德浑并不敢轻易动用上的两枚棋子:叶臣的满洲镶红旗阿赖的蒙古正黄旗。
这两枚棋子一旦移动位置,如果不能一举扑灭马士英所部,就会造成东面的通道大开,马士英所部就可以长驱直入,一举拿下都凤阳之后,威胁苏州扬州南京。
勒克德浑不敢冒险,所以信阳的佟图赖汉军正蓝旗奉命东进,经过罗田英山一线直扑太湖。
佟图赖所部一动,苗冠的第支部队也秘密出发了,这就是张承宗的两万四千人。
张承宗所部是每天晚上分批渡江,大白天就隐蔽在黄梅县西面的大山里面。
就这样晓宿夜行,终于在佟图赖所部从英山出来之前,张承宗所部占领了太湖西北的蛤蟆岗王家寨矮子山,切断了佟图赖的进兵路线。
天后,佟图赖所部万余人进入张承宗的埋伏圈,长江北岸惊天动地的大决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张承宗所部两万六千人,陷阵冲锋的骑兵九千人,骑炮兵千六百人,孔明弩箭车兵千六百人,鸟铳兵九千人。
正是因为张承宗所部武装到牙齿,所以苗冠才敢于用两万多人长途奔袭,伏击佟图赖的万多人,而且要一战全歼。
佟图赖所部陷入包围圈,遭到了六百门骑炮的迎头痛击,随即被一千二百辆孔明弩箭车狂扫一顿,又被两千骑兵冲杀一阵。
佟图赖当然不甘失败,而是指挥自己的步军万余人轮番进攻,拼命争夺矮子山这个六百门骑炮占据的制高点,可惜在猛烈的炮火突袭之下徒劳无功。
回过头来争夺东面的蛤蟆岗,更是没有丝毫侥幸可言。一千二百辆孔明弩箭车分成批,金晃晃的弩箭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一箭就可以射死两个人。
短短两个时辰的战斗,直杀得天昏地暗,积尸如山,血流成河。
战至傍晚十分,敌我双方都已经精疲力尽。
结果佟图赖所部当场折损五千余人,最后被张承宗所部压迫在一片丘陵之苟延残喘。
战役拉开序幕,敌我双方的主将斗智斗勇才开始。
首先是蕲州的金砺做出反应,一次就把自己的八千骑兵全部派了出去,结果被常德林挡在凤凰垴动弹不得。
在战斗过程,常德林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自己迎战的这八千骑兵,根本不是满洲八旗的部队!
也就是说,蕲州城内应该不是爱新觉罗·尼堪,而是另外的部队镇守。
常德林发现情况有变,顿时匹马单枪闯入敌阵抓回来两个俘虏。经过审问之后,常德林才知道蕲州城内是金砺的汉军镶红旗万六千余人!
得到这个消息,常德林当时就浑身冒冷汗,随即派出一个百人队把这个消息立即送出去。
常德林的反应虽快,但还是晚了半步。
根据事先的判断,蕲州城附近的敌人不会超过一万二千人,现在八千骑兵增援北面的佟图赖,守城的部队应该不会超过四千人。
郝摇旗抢占黄梅县城的第个任务,就是蕲州城被迫增援佟图赖的时候,立即挥师西进夺取蕲州城。
为了随时掌握蕲州城方向的情况,郝摇旗抽出一千骑兵分成十队,每隔十里一个联络点,一直延伸到蕲州城附近。
城内冲出去八千骑兵,郝摇旗马上就得到了消息,随即率领六千骑兵千步军扑向蕲州城,仅仅留下六千步军防守黄梅县城。
没想到郝摇旗冲到蕲州城东门外,就糟糕一通炮火的猛烈打击,当场折损骑兵九百多人。
千步军随后跟上来,郝摇旗一怒之下,分兵对四座城门同时发起进攻,伤亡数字顿时急剧上升。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常德林派人送出来的紧急军情到了郝摇旗的:城内不是四千敌人,而是万敌人!
自己用九千人进攻万敌人防守的城池,这本来就是找死。
况且敌人不仅拥有超过自己四倍的人数优势,还有强大的火炮作为支撑,这仗应该怎么打?
饶是郝摇旗勇猛无敌,这个时候也呆立当场作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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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宗在矮子山蛤蟆岗王家寨这个角地区,用用两万四千人围歼佟养性的万多人,这本来就是以少打多。
虽然凭借猛烈的炮火和弩箭干掉了敌人五千多人,但是敌人剩下的兵力还是和自己旗鼓相当。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无论是火炮还是弩箭车,虽然杀伤力足够强大,但这都需要庞大的后勤保障。
张承宗所部长途穿插过来,所携带的补给自然有限,尤其是火药炮弹和铜制弩箭的数量并不丰富。
如果打敌人一个短平快,那当然没有问题,一旦僵持起来问题就严重了。
常德林所部一万二千人挡住蕲州城的援军八千人,看起来具有人数优势,但是也不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战斗。
至于准备偷袭蕲州城的郝摇旗,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进攻?敌人有万人,而且还有猛烈的炮火,自己九千人全部冲上去,也支撑不到一天时间。
撤退?这个问题根本不能想,也不敢想。
首先就是自己根本撤退不下去,一旦阵脚松动,敌人派出两万人追过来,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其次,就算敌人不追击自己,而是全军压上去的话,城北十里凤凰垴的常德林所部那就糟糕了!
郝摇旗很清楚,不能命令自己留在黄梅县的六千步军过来,就算让他们步行赶过来的话,黄花儿菜都凉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求援。
这里距离长江更近,只能向定国将军苗冠通报敌情,同时向江南求援。
“糟糕!”苗冠接到郝摇旗的紧急传信,顿时跌坐在太师椅上:“蕲州城竟然是金砺的汉军镶红旗,这下子真的糟糕了!我辜负了皇上的重托,是大明国的千古罪人!”
苗冠的老婆张如莲也是他的贴身护卫:“老爷,现在可不是你后悔的时候,更不是你自责的时候啊!张承宗常德林郝摇旗他们一共五万多人,这是九江大营的全部主力部队。”
“如果他们一旦损失过大,九江大营可就危险了。如果九江大营保不住,武县城东面就无险可守,整个湖广之地的局势马上糜烂不可收拾!赶紧拍出援军,不然就来不及了。”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步错,步步错。
还没等苗冠缓过劲来,军旗牌官如飞进来叫道:“丞相,张承宗紧急求援!”
“什么?”苗冠一下子脸色煞白,拿过求援信颤抖着打开一看,原来是张承宗非常潦草的几句话:“丞相:敌人不仅仅是佟图赖的汉军正蓝旗万多人,紧随其后还有刘之源的汉军镶黄旗四万余人。现在我部已经被反包围,火药炮弹弩箭消耗极大,急需增援!”
现在的情况终于彻底明白了。
佟图赖刘之源两路人马一共八万人,蕲州城内还有金砺所部近四万人,敌人的总兵力超过了十二万人。
如果东面的叶臣阿赖两路人马全部压上来,勒克德浑下就有二十万大军。
苗冠虽然非常紧张,但是内心却在高速运转。
自己的九江大营总兵力不到六万人,没有办法和敌人的二十万人正面抗衡。
现在个方向都需要援军,可是九江大营根本无兵可调。岳州大营当然有兵,可是距离太远了。
远水难救近火。
张如莲看见苗冠始终无法决断,因此小声说道:“老爷,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动用姜腾蛟的水师,他们可是有万人啊。”
苗冠摇摇头:“用水师登陆作战,皇上从来就不同意这么干。”
“老爷,你真是聪明过头了。”张如莲仍然轻言细语:“蕲水啊,老爷。姜腾蛟的大型战船虽然不能上去,但是他的平底福船和苍山船,却能够顺着蕲水上行到蕲州城西城门外面。”
“据我所知,姜腾蛟的平底福船装备了两门五寸口径的远程火炮,可以打到里开外。只要有四艘平底福船赶到蕲州城,就可以把西城墙彻底轰塌,郝摇旗所部就有可能在炮火的支援下把金砺从城内赶出去。”
“还有一种办法,命令姜腾蛟立即组建一支装备苍山船蜈蚣船的船队,全部装备大型弩箭和虎蹲炮。这两种船型可以一直行驶到张承宗所在的战场附近,策应他们顺流撤下来。”
苗冠一拍巴掌,对军旗牌官下达了道命令:“传令下去:常德林所部立即抽调五千骑兵北上增援张承宗,一定要坚持到援军到来。”
“命令:姜腾蛟立即抽调五千水兵,出动所有的苍山船蜈蚣船进入蕲水北上增援张承宗。抽调六艘平底福船进入蕲水作为第二梯队,作战目标就是蕲州城西城墙。”
“命令:郝摇旗所部攻城部队立即向西城门方向集,准备配合水师夺取蕲州城。原本防守黄梅县的六千步军,立即分出千人北上接应马士英所部南下。”
军旗牌官转身出去,苗冠抓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狠狠地顿在桌上,一双眼睛开始眯了起来。
老婆张如莲知道,苗冠只要把眼睛眯起来,那就说明他心已经有一个重要决定,但还没有下达命令。
“老爷,你可不能轻举妄动。”张如莲有些担心。
苗冠靠在太师椅背上仍然眯着眼睛:“老夫是轻举妄动的人吗?皇上把整个半壁江山交到我,现在又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我怎么可能轻举妄动?”
“我看你就是想轻举妄动!”张如莲微笑道:“俗话说夫妻同心。你的心思能够瞒住别人,难道还能瞒住为妻我吗?”
苗冠终于把眼睛睁开,说明他已经把事情想透彻了:“军国大事,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够知道多少?九江大营的确是无兵可调,但并不是说老夫里就没有兵,只不过还不到时候而已。”
“我刚才担心着急,并不是没有兵,而是出去的支部队很可能要遭到重大损失。你要知道,皇上最见不得兄弟们流血。一旦出现重大损伤,老夫真的无法面对皇上痛心疾首的模样啊。”
苗冠在九江大营运筹帷幄,战场上已经到了最后生死决战的白热化阶段。
凤凰垴,实际上是一处天然形成的要隘。
满清鞑子初到原,根本来不及了解此处的地形地貌。
常德林奉命抢占凤凰垴,就彻底切断了从蕲州增援矮子山蛤蟆岗的唯一通道。
整整天时间,金砺派出来的八千骑兵也没能越雷池半步。
苗冠的命令传来,常德林没有丝毫犹豫就抽出五千骑兵,决定亲自率领增援张承宗。
这当然需要冒巨大的风险。
如果郝摇旗不能牵制住蕲州城内的金砺,一旦万步军压上来,凤凰垴还是抵挡不住,这也是常德林担心的地方。
军令如山倒,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经过一夜急行军,常德林终于赶到了张承宗的战场南侧,前方高地上的炮火映红了天空,在黎明之前显得格外耀眼。
“奶奶的,敌人真疯狂,竟然彻夜猛攻啊,张承宗大哥可吃了苦头了!佟图赖刘之源这两个王八羔子,大概是活的不耐烦了,竟敢往老子的枪头上撞。”
常德林发现敌我双方黎明之前还在剧战,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也只能暂时看着干着急,因为战马已经没有体力。
“来人!派出个十人斥候小队查探敌情,其他人就地伺候战马,尽快恢复战斗力等候下步命令!”
黎明前的黑暗支持不了多长时间,转眼就是东方发白。
“报告将军:张将军已经放弃王家寨高地,目前重点防御西侧的矮子山和东侧的蛤蟆岗,构成掎角之势和敌人周旋。敌人根本不计伤亡,完全是采用人堆的方式轮番进攻,看样子就是要尽快消耗张将军的火药炮弹和弩箭。”
常德林头也没抬:“我们正面是谁的部队?你们估计张将军还能支持多长时间?”
“将军:我们正面是刘之源的千步军,主要攻击蛤蟆岗的西南侧。两处高地上的炮火时强时弱,暂时无法估计出张将军他们的火药存量。”
“炮火时强时弱吗?”常德林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接近大亮了:“我教你个乖,一定要记住了:如果战斗刚开始,时强时弱的炮火,那就是诱敌。战斗进行到现在,说明张将军的火药存量已经不多了,只能采用重点打击的方式开火。”
“兄弟们:敌人彻夜进攻,现在是最疲劳的时候。”常德林飞身上马,高举的镔铁长枪叫道:“全军都有,跟随我杀透重围,告诉里面的兄弟们援军来了!”
常德林的镔铁长枪往前一指,胯下战马已经率先窜了出去。
“杀——”
随着一声呐喊,五千骑兵分成五股洪流冲向正面的敌人身后。
出其不意,攻敌不备。
常德林率领五千大军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让进攻高地的敌人顿时腹背受敌,千步军顿时作鸟兽散。
可是两条腿再怎么也跑不过四条腿,不过半个时辰就被常德林屠杀一空。
看见常德林突然杀进来,正在山头上指挥作战的张承宗不仅没有高兴,反而惊慌失措的大叫起来:“立即掉头!德林兄弟:赶紧命令兄弟们掉头啊!”
来不及了!
常德林感受到大地震动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左右两侧突然出现六千骑兵朝着常德林所部夹击过来,让常德林的五千骑兵来不及转身就已经遭到攻击。
敌人早有防备,而且埋伏了两支骑兵!
常德林胯下是一匹宝马,别人来不转身,但是他却没有受影响。
圈转马头看到自己的兄弟接二连被敌人挑落马下,随即被奔驰的战马踏成肉泥,常德林顿时怒火烧。
“大胆贼子,找死!杀——”
常德林怒吼一声,挺着长枪扑向敌人领头冲锋的络腮胡子大汉。
常德林浑身白衣白甲白马,在人群当犹如鹤立鸡群,想不被看见都不行。
常德林之所以发怒,就是这个络腮胡子的家伙明显是冲向自己,但是自己的亲兵迎上去的时候,转眼就在这家伙的双刀之下纷纷落马。
凤凰点头,常德林出就是杀招。
络腮胡子的家伙果然不是白给的,百忙之双刀一剪一绞,已经把枪头架了出去。
常德林初逢劲敌,只能打起精神迎战。
流星赶月!一连刺出枪,个枪头连成一线扎向敌人的胸口。
噗嗤!
络腮胡子的大汉躲过枪,终于被第四个枪头扎进了心口。
常德林一咬银牙,左一压长枪后把,就准备把这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举起来。
咻——
络腮胡子的大汉垂死挣扎,竟然把双刀奋力扔向常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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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editrbyja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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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遇春,当年太祖皇帝朱元璋麾下第一猛将。
常德林,常遇春的嫡系后裔,血脉之天生就有常遇春果决悍勇的因子。
敌将被自己一枪捅死,竟然能够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用自己的全身之力把双刀甩向自己,常德林顿时大吃一惊。
可惜两个人的距离实在太近,而且常德林双握住枪杆准备把敌将的尸体举起来,根本来不及躲闪。
恰在此时,一把刀铲向脖子,一把刀刺向胸口,附近的亲兵因为救援不及都吓呆了。
好个常德林,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左顺着枪杆往后一滑,胳膊肘同时往上一抬,两把刀全部扎在他的胳膊上。其一把刀直接刺穿胳膊,刀尖刺破了常德林咽喉的外皮。
险之又险,常德林捡回一条命来。
这种事情要是放在其他人身上,可能都还惊魂未定。
但是常德林大吼一声,右臂猛地一震,把穿在枪尖上的敌将尸首震飞出去。
嗖的一声,常德林收回长枪战马旁边的往地上一插,回过右扯下战袍的腰带,这才用牙齿咬住两把刀拔出来,然后用腰带把断臂绑在身上。
整个过程就在眨眼之间完成,常德林怒目圆睁,但是神色不变。
只见他伸出右抓住枪杆拔了起来,单臂挥舞着长枪狂吼一声:“兄弟们,随我杀光这帮畜生!”
常德林临阵杀敌,始终牢记师傅熊储的教诲保存分力道。
此前被敌人临死之前暗算一把丢了左臂,终于把他心底的凶悍之气彻底激发出来。
这一下冲起来,常德林抡圆了长枪满场飞奔,虽然是单臂挥舞长枪当铁棍使唤,但是所遇之敌再也没有一合之将。
并不是常德林一瞬间武功倍增,而是因为他浑身是血,简直就像一尊杀神,挡者披靡。
看见敌人在自己面前未战先怯,狼狈逃窜,常德林一边呵呵狂笑,一边挥舞着长枪四处追杀敌人,而且每一次追逐的目标,都是敌人的各级带兵将领。
不到一刻钟,就已经被常德林连杀名百夫长十几个十夫长。
看见自己的主将大显神威,所向无敌,剩下的千余人齐声呐喊,向当面之敌发起了殊死反击。
这一仗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其实现在艳阳高照,关键是近万匹战马满场飞奔,再加上血气四射,残肢横飞,那真是人惨叫,马哀鸣。
敌我双方眼都只有敌人,根本不可能有会看清楚其他的东西。
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绝地而后存。
常德林已经进入一种疯狂的境界,眼心模糊的意识,都只有一个信念:杀光眼前的所有敌人!
在常德林的疯狂杀戮带动下,千兄弟全部疯狂起来,战场上一下子就变成了千多杀神。
一刻钟之后,岌岌可危的战局已经被扳回来。
半个时辰之后,常德林率领兄弟们占据了上风。
一个时辰之后,常德林和他的兄弟们再也没有折损一人一骑,反而追着增援上来的六千多骑兵四处奔逃。
两个时辰之后,战场上已经只有常德林和他的兄弟们,敌人早就变成了溃兵,躲在外围的密林之再也不敢出来。
负责在外围进攻的刘之源终于按耐不住了,开始从进攻张承宗的步军里面抽调人员。
刘之源进攻张承宗的步军都是鸟铳兵,他一口气就抽出来两千人组成人墙,黑乎乎的鸟铳分成层堆叠起来,准备给常德林和他的兄弟们致命一击。
常德林和他的兄弟们还是只有一个信念:杀光前面的敌人!
眼看就要发起自杀式冲锋,常德林一下子被惊醒。
嗵嗵嗵——嗵嗵嗵——猛烈的炮声震动所有的人,常德林自然也被惊醒了。
一列战船的身影出现在战场西面的小河里面。
其实也不能算战船,只能算比较大的木划子,甚至还有木排。
但是,就是这些木划子木排连成一线缓缓向上游驶来,每一艘木划子木排上面,都架着一门寸口径的火炮,射程还不到五里。
就是这些平时看起来不起眼的东西,此时却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把刘之源辛辛苦苦抽调出来的两千鸟铳兵炸得血肉横飞。
敌人能够被炸得血肉横飞,当然不都是寸口径火炮的功劳,主要是把敌人鸟铳兵携带的备用火药给引着了,从而造成了连环爆炸。
前面的木划子木排开炮之后让到岸边,后面上来的同样是木划子和木排。
唯一的区别,这些木划子木排上面全部安装一座大型弩床,一次能够发射十二支两尺多长小指头粗细的铜制弩箭。
这是攻城使用的弩床,现在用来对付敌人的步军骑兵,顿时吓得敌人四散奔逃。跑得稍慢的敌人全部被死死的钉在地上,有的还是两个敌人被串在一起共赴黄泉。
冲啊——杀啊——
战场上风云突变,南面的敌人全部被赶走了,张承宗留下一直没有怎么动用的四千骑兵殿后,抓住会首先带领六千步军冲了出来。
有了河里的木划子木排威慑敌人,六千步军且战且退,一路顺着河流退向南面的蕲州城。
因为失血过多,常德林看见张承宗率队冲出来的瞬间,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从此陷入深度昏迷,早就有木划子送回九江去了。
自己辛辛苦苦围攻了天四夜,白白损失了两万多人,结果让敌人全身而退,佟图赖刘之源气得直骂娘。
佟图赖和刘之源不甘心失败,顿时发动骑兵展开追击。
可是,敌人的火炮太邪门了,口径分明比自己的小,但是射程却比自己的远。双方展开了两轮炮击,结果吃亏的总是自己。
还有那种不起眼的弩床和弩箭太邪门了,敌人也太过分太可恶,竟然把攻城用的家伙事儿用来对付骑兵方阵和步军方阵。
不计成本发动攻击,人家大清帝国是打不起这样的仗的。
所以佟图赖和刘之源只能率领骑兵吊在后面,这不像是追击敌人,反倒像送客送得依依不舍。
不过,佟图赖和刘之源都已经接到过命令,一定不能放过眼前的这股敌人。
佟图赖和刘之源心里清楚得很,蕲州城还有金砺的汉军镶红旗四万精兵,现在敌人只能顺着蕲水退往蕲州城,最后还是要被南北夹击。
顺着蕲水退走二十多里地,张承宗和常德林的部队终于看到了补给船队,而且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馒头,还有煮熟的大块猪肉和牛肉敞开供应。
有了火炮弩床担任警戒,血战四天的将士们终于放心大胆吃了一顿饱饭。
战场不需要眼泪,所以将士们一边啃着牛肉,一边兴高采烈讲述着自己的血战经过,只有没有参加战斗的水师官兵在一旁暗暗流泪。
多好的兄弟啊,这一仗就有两万多人埋骨黄沙。
但是听到常德林裹伤大战,单臂挥舞长枪连斩敌人数十将领,带领千铁血兄弟满场追杀六千多敌人的经过,所有将士都是欢呼声叫好声。
多少年没有听说打得满清鞑子满地找牙的故事,这实在是太提气了。
所有的伤病员全部上船运回九江大营,留下一万六千多精壮将士,第二天继续在战船的掩护下往南撤退。
佟图赖和刘之源率领自己残存的人马,兵分两路尾随而来,远远听到前面的敌人笑语喧天,心里恨得牙根儿洋洋,就是没有胆量靠上去。
第二天傍晚,张承宗宣布就地扎营,然后又是里多长的篝火映红半边天。
佟图赖和刘之源的人马不是铁打的,自然也只能埋锅造饭,准备就地宿营。
昨天还好好的,没想到今天就出事了!
二更天左右,佟图赖和刘之源的人马吃过晚饭刚刚躺下,一彪骑兵已经杀了过来,漫天飞舞的火箭顿时点燃了帐篷,然后风助火势,顿时大火冲天而起。
嗖嗖嗖——箭如飞蝗铺天盖地而来,而且十分精准,几乎到了箭无虚发的程度。
等到佟图赖和刘之源稳住阵脚,敌人射了轮之后早就走得无影无踪。
现在四周黑魆魆的,而且这两路敌人箭法超群,谁也不敢追出去送死。
事后一清点,敌人射了轮,自己折损了千多人。
当然并不是都被射死了,起码有两千多人都是伤员。但是现在不是一般的长途行军,而是在追击敌人。突然增加这么多伤员,麻烦就大了。
刘之源快马从自己营地赶过来:“佟大人,这些伤员只能送到矮子山那边,和那些伤员呆在一起,等到我们彻底打败敌人之后再回来接他们。不然的话,明天根本没有办法追击敌人了。”
这是目前唯一的可行之策,佟图赖当然不会反对。
第二天天色微明,佟图赖和刘之源所部按照惯例埋锅造饭,准备吃饱了继续追赶前面的张承宗所部。
“报——大人,留守矮子山看护伤员的两千步军全部被射死,四千伤员全部被杀。我们在半路上遇到敌人埋伏,运送伤员的六百人和伤员全部被杀了!”
噗嗤——佟图赖身影一晃,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勉强伸抹了一把嘴角的鲜血,佟图赖咬牙切齿的说到:“可恨!真是可恨!这一晚上,竟然不明不白损失了将近千人,实在是可恨呐!”
可恨,当然可恨了,苗冠恨得把嘴唇都咬出血来。
苗冠连续派出两路水师增援,但是他不会放过算计自己,而且让自己兄弟流血的敌人,因为他还有一支部队没有动用。
这支部队轻易不会动用,属于苗冠的最后杀锏,连他的老婆张如莲都不知道这支部队在什么地方。
赤格的射声营!
“佟图赖和刘之源所部八万人围攻张承宗四天,必然有不少的伤员。现在张承宗缓缓撤退,他们自然会派兵追赶,所以看护伤员的人并不多。你们如此这般,然后再这般如此,不得有误!”
就这么地,赤格和萨胡尔分别带领游射队破甲队秘密靠近敌人营地,一次突然袭击制造了一场大火和一批伤兵。
然后快马加鞭撤离战场,尾随敌人护送伤员的小部队赶到了矮子山兵营。
射死了一千多看守伤员的步军,然后对付几乎不能动弹的伤兵,这些活计对于五千多射声营将士并不难。
这就完了吗?当然不是!
熊储说过:“伤害我一个人,老子就要杀你一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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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没想到你亲自赶过来。”
“听你说在矮子山一战常德林断了左臂,我这个当师傅的不过来看看怎么放心?”
“已经命令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救治,保住左臂的可能性很大,皇上不用着急。这一次是因为微臣料敌出错,导致张承宗常德林所部损失惨重,还请皇上降罪。”
“老夫子,你没有必要垂头丧气。想我熊储出道以来,什么阵仗没见过?至于说到料敌出错,那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我高估了李自成大顺军和南明官军的战斗力,结果让满清鞑子长驱直入,一口气就从南京打过了长江,导致我们全局被动。”
苗冠把熊储接进九江王府,两个人立即就目前的战局展开了讨论。
江北的局势变化太快,让熊储和苗冠都有些措不及。
矮子山蛤蟆岗一线的战斗,张承宗常德林虽然遏制了佟图赖刘之源所部的进军速度,但是自己也损失惨重。
赤格率领射声营报复性夜袭伤兵营,给敌人制造了极大伤亡。只能暂时打击敌人的士气,却无法扭转战局。
熊储名义上是因为常德林身受重伤过来看看,实际上却又更加深层次的原因,涉及到未来的重大方针问题,需要和苗冠达成一致意见。
此前在樊城襄阳荆门当阳一线,孔有德全军覆没,阿济格身边只剩下不到一万军队。
这件事情震动了满清朝野上下,多尔衮担心洛阳不保,所以紧急抽调吴拜苏拜彻尔布路大军十四万人从潼关南下,目前已经抵达樊城南阳一线。
江陵行营行军大总管兴国长公主高夫人,给熊储发来紧急谍报,请示迎敌方略。
衡阳行营行军大总管彭无影飞檄来报:镇国将军巩阿岱率领前军统领陈泰副统领济席哈,带兵两万五千多人从鄱阳湖以南绕过来,兵锋直指南昌。
苗冠摇摇头:“彭无影已经赶到南昌主持战局,敌人只有两万多不到万人,应该是为了牵制我们兵力,策应勒克德浑在江北行动。这一路问题不大。”
“比较麻烦的是,勒克德浑的护军统领博尔辉护军副统领穆彻纳,已经沿大江南岸向西逼过来,目标直指九江武昌岳州,总兵力五万余人。”
熊储点点头:“现在你的九江大营就是一具空壳,已经无兵无将。博尔辉穆彻纳的这五万人,你还真的没有办法对付。万一不行,把我身边的周昶周曦兄弟拉上去,他们这六千人绝对可用。”
苗冠摆摆:“皇上,你这半辈子最讲究的就是里要有底牌,如果把周昶周曦兄弟拉上去了,我们里真的半个人都没有了。仅仅一个女兵营六千多人,关键时刻也不顶用的。”
“我们现在的兵力捉襟见肘,那你说怎么办?”熊储有些无可奈何:“武昌行营的行军大总管沈惜月,已经命令关大头抽调两万人东进,但是只能压在武昌县城。否则的话,就无法遏制蕲州的金砺所部渡江南下。”
苗冠沉吟片刻才抬头说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暂时阻挡博尔辉穆彻纳继续西进。那就是命令周昶和周曦抽出两千人,护送四十八门五寸口径的远程红夷大炮,赶到马垱矶以后立即修建炮台。”
“我明白了!”熊储点点头:“严二娘曼黛莉她们已经在八宝洲站稳脚跟,只要我们控制住长江南岸的马垱矶,然后在湖口建立一道阻击线,九江大营东面可保无忧。等到我们把江北的主力部队撤回来,勒克德浑急切之间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原来,熊储和苗冠紧急谋划的主要内容,就是要把江北的张承宗郝摇旗所部安全撤到江南。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被动局面,问题出在马士英身上。
蕲州,是勒克德浑进攻武昌的重要桥头堡,所以才在这里部署了金砺汉军镶红旗四万人。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在蕲州城部署了强大的火炮。
郝摇旗用来进攻蕲州城的部队只有九千人,而且其还有六千骑兵。面对坚固的城郭和猛烈的炮火,郝摇旗根本无计可施。
虽然水师总督姜腾蛟亲自率领六艘平底福船前来增援,但是战船上面的火炮只能攻打西城墙,郝摇旗根本无法攻入城内。
张承宗率领一万六千多人,在木划子和木排的掩护下,沿着蕲水撤退到蕲州城北门附近,原本是准备参与攻城作战。
但是一路尾随下来的佟图赖和刘之源所部不是吃干饭的,尤其是被赤格率领射声营摧毁了矮子山伤兵营之后,佟图赖和刘之源反而甩掉了一个大包袱,开始利用绝对的人数优势,对张承宗所部施展强大的压力。
张承宗还没有想好如何应对自己被前后夹击的局面,东线战场出现了颠覆性的巨大变故,造成这个变故的主角,正是阁老马士英。
马士英,贵州贵阳人,万历己未进士,原是都凤阳总督。
崇祯皇帝自刎殉国之后,马士英因为“拥兵迎福王朱由崧于江上”有从龙之功,升任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成为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首辅,人称“马阁老”。
南京城破,弘光帝朱由崧被俘,马士英保护太后杀了出来,一路且战且退到了太湖。
马士英是弘光帝朱由崧下极少数位高权重,而且誓死抗清的元老人物。除了东林党徒肆意污蔑之外,有识之士都非常推崇“马阁老”。
因为自己的身份敏感,而且对于权力斗争有着自己的独特见解,所以马士英对于熊储的“大明国”也有自己的独到的看法。
郝摇旗留下六千步军镇守黄梅内县城,主要目的只有一个:接应马士英所部南渡长江进入九江大营。
马士英原本就是都凤阳总督,加上现在占据太湖已经半年之久,对于周边的环境当然很熟悉。
此前叶承恩叛逃,随即发生了太湖城被攻破,敌人的前军都统汉岱被杀,汪公岭大血战的短促战斗,自己的主要敌人张存任所部损失兵力两万人以上。
仅仅四天以后,太湖西北角的蛤蟆岗矮子山一线爆发了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敌我双方损失兵力万余人。
与此同时,蕲州城被包围,目前还在剧战之。
所有这些战斗都是围绕太湖展开的,而且已经出现了一个非常好的局面:从黄梅县南渡长江的通道已经被打开。
可是,因为有很多独到见解,让马士英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决定:“放弃南下,掉头东进。一口吃掉张存任残部,然后趁势拿下都凤阳城。”
“诸位大人想必知道,无论是什么锁喉剑八郎熊储,还是现在的大明国,其实就是一个人:建帝余孽朱胜鑫在捣鬼。”
“我们先不谈这个所谓的朱胜鑫究竟何许人也,究竟是否建帝嫡系血脉。仅仅是我和诸位大人的特殊身份,那个朱胜鑫会如何对待我们?”
“建帝一脉被我们追杀了两百多年,这口气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果我们进入九江大营,究竟是自入虎口,还是自寻死路,谁也不知道。”
“还有,这个大明国已经在缅越立国,拥有了完整的体系,可谓是根深蒂固了。就算他们不计前嫌收留我们,大明国朝廷里面有我们的位置吗?”
马士英这么一番古怪论调,还真的迷惑了所有人,包括最核心的个人。
陈子龙,崇祯十年进士;鲁王命他为兵部尚书,节制省军漕;唐王授其兵部左侍郎左都御史。
吴易,字日生,长兴伯,崇祯十六年进士,弘光帝朱由崧时期属于史可法一系,东林党徒。
倪曼青,“武塘十友”即钱尔玉钱尔斐钱彦林沈火曹子顾钱仲芳曹子闲倪曼青钱漱广钱不识的人物,东林党徒。
这些人都是坚定地抗清人士,虽然目前被迫聚在一起,但是每个人心都有另外一本账:究竟谁才是大明正统。
锁喉剑八郎熊储朱胜鑫,本来就是一个人,而且属于建帝一脉。属于皇室正统,不一定就属于帝胄血统。
马士英陈子龙吴易倪曼青这四个人,都已经到了“位极人臣”的高位。
要想让这些人“放弃现在的地位,一切从头做起”,那无异于“士可杀不可辱”的范畴。
毫无疑问,如果投靠熊储的大明国,这四个人肯定无法保留自己的“高官厚禄”,因为此前曼黛莉已经让夏完淳传话:大明国没有铁帽子王,也没有固定爵位。如果加入大明国,绝对不会封王封侯!
不管彼此之间如何勾心斗角,但是这四个人却有一个统一的认识:要想保住自己的身份地位,就绝对不能加入熊储的大明国集团。
意见统一之后,接着就是正军备战,出击目标就是已经被打残的张存任所部:陈子龙率部进攻潜山县城,马士英率领吴易所部进攻霍山县城。
想法很好,但是一厢情愿。
马士英等人被困在太湖之,而且都是从各处败下阵来仓促聚在一起,加上他们缺乏战略眼光和基本战术意识,对于周边的敌情动态根本一无所知。
发生在太湖东南西北的两次血战,马士英等人当然知道,也就仅此而已。
勒克德浑身边还有叶臣的满洲镶红旗阿赖的蒙古正黄旗,总兵力六万余人。这才是勒克德浑真正的嫡系部队,可惜马士英等人完全不知道。
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陈子龙进攻潜山县城,一头撞进了阿赖的大网之。仅仅支撑了半个时辰就已经全军崩溃,陈子龙拔剑自刎殉国。
马士英率领吴易所部进攻霍山县城,掉进了叶臣的伏击圈里面全军覆没,马士英力战而死,吴易重伤之下被俘之后,被叶臣下令就地斩首。
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让江北战场彻底失去控制。
轰轰烈烈的太湖抗清斗争,竟然一瞬间彻底败亡,让苗冠和熊储措不及。
九江大营的主力部队冒险渡江北上,主要目的就是解救太湖里面的抗清部队。
现在自己如何脱身,成为熊储和苗冠必须面对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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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editrbyja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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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落实了?”熊储有些泄气:“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苗冠摇摇头:“马士英陈子龙吴易倪曼青等高层人物都死了,张存任正在清剿溃兵。勒克德浑命令叶臣阿赖收缩兵力,看样子要和我们进行决战了。”
“不过,严二娘和曼黛莉还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能说太湖之战彻底失败了。微臣这么晚赶过来,就是要向皇上禀报这个好消息。”
熊储眼睛一亮:“什么好消息?”
苗冠难得笑笑:“是这样的,严二娘和曼黛莉率部进攻张存任之前,曾经收编了一支水师,领头的家伙叫做沈潘,曾经是长江下游黄浦江松江里面的水寇,号称跨海龙。”
“吴易起兵反清,因为没有号召力,结果最后仅仅有十多人愿意跟随他。被逼无奈之下,吴易单刀赴会说服了沈潘。没想到一战兵败,两个人一起退到太湖。”
“严二娘知道长江下游水网密布,湖泊成群,最需要的不是骑兵,而是水师。所以他代表皇上加封沈潘为平东将军,把吴胜兆的水师千人划给了沈潘。”
“刚才接到消息,马士英决定东进之后,沈潘因为自己是大明国的平东将军,所以没有继续听从马士英的调遣,而是立即向黄梅县守军通报情况。”
“郝摇旗留在黄梅县城率领六千步军的将领,是他的副将蒯通。接到沈潘的紧急书信,蒯通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就分别向蕲州的郝摇旗八宝洲的严二娘和我请示。”
“如果不是蒯通送来书信,微臣根本不知道马士英等人已经决定自寻死路。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继续在太湖一线浪费兵力就没有丝毫意义。”
“有鉴于此,微臣立即下令沈潘焚毁所有战船辎重,然后带领四千六百多水军南下。趁着叶臣和阿赖在围剿马士英等人,立即赶到八宝洲向严二娘报到。”
“现在,严二娘和曼黛莉身边已经有了两支部队:靖难将军吴碧成,下步骑两千六百多人;平东将军沈潘,下水师兄弟四千六百多人。”
熊储点点头:“这的确是个好消息。立即传旨,正式确认吴碧成和沈潘的将军封号。这相当于告诉众人,只要是严二娘和曼黛莉的口头封赏,朝廷一律认账。这样一来,就等于确定了她俩在八宝洲上面至高无上的地位,从而捋顺指挥系统。”
“皇上圣明!”苗冠也笑了笑,随即又摇头:“八宝洲上已经超过千人,单从人数上来说已经足够了。但是那些人都没有经过严格训练,更缺乏足够的装备,尤其是沈潘的水师没有战船,不能形成战斗力。”
熊储已经明白苗冠想干什么,因此笑骂道:“你一口气把话说完,别像个怨妇嘀嘀咕咕的。”
苗冠抱拳说道:“微臣已经下令,姜腾蛟立即抽调艘主力战舰二十艘重型战船四十艘小型战船顺江东下,赶到八宝洲上游的小孤山港口。这六十多艘战船就地移交给沈潘所部,所以没有配备水军,而是装载了兵器和粮草。”
“与此同时,微臣还下令吴碧成所部立即南渡长江进入马垱矶炮台,接管周昶送过去的四十八门红夷大炮。今后吴碧成所部就驻守在马垱矶炮台,和八宝洲上面的沈潘水师组成掎角之势,彻底切断长江通道。”
熊储听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因为这些问题都是苗冠的分内之事,根本没有必要在深更半夜跑到自己面前啰里吧嗦。
“老夫子,我看你意不在此。”熊储抬头盯着苗冠:“你究竟想干什么?”
苗冠站起身来说道:“趁乱突袭安庆城!”
熊储心道:果然如此。
“战术目的是什么?”
熊储知道苗冠不会做无用功,他既然决定走这一步险棋,肯定有深层次的用意。
苗冠沉声说道:“皇上,救援马士英所部已经彻底失败,还让我们白白损失了数万兄弟,这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急切之间很难攻破蕲州城,我们的部队撤不回来。在佟图赖刘之源金砺的夹击之下,张承宗和郝摇旗越来越危险。”
“如果让勒克德浑腾出来,叶臣的满清镶红旗阿赖的蒙古正黄旗从东面夹击过来,郝摇旗张承宗所部可能要受到更大损失。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击敌人侧后,让勒克德浑不敢过分使用兵力,给我们的撤退创造会。”
“但是,沈潘所部水师刚刚接受整编,对我们熊家军还没有形成强烈的归属感。如果没有得力的将领指挥,很可能功亏一篑。所以微臣斗胆请求皇上,让明妃严二娘丽妃曼黛莉亲自带兵突袭安庆城!”
熊储闻言一惊:原来是要让自己的两个女人深入敌后,这果然是一招险棋,而且胆大妄为至极。
突袭安庆城,和此前在太湖附近制造混乱完全不同,因为安庆城现在是勒克德浑的军大营。
即便不考虑叶臣阿赖两支主力部队回援,仅仅是勒克德浑的直属部队就有一万五千人。那都是满清最精锐的部队之一,号称天下无敌。
沈潘所部水师虽然有四千六百多人,但都是没有经过严格训练的乌合之众,加上刚刚接新战船,究竟能否派上用场,现在还处于两可之间。
如果沈潘所部水军到时候连大炮都无法操纵,那就不是偷袭敌人,而是把自己送到虎口里去了。
熊储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苗冠也不敢继续说话,好几次张了张嘴,但就是没有说出话来。
足足一刻钟,熊储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熊储知道,张承宗郝摇旗赤格所部,都是熊家军里面的精锐之师,属于武装到牙齿的军队。要想把他们安全撤回江南,不付出一定代价肯定是不行的。
究竟需要付出多大代价呢?这才是熊储深思的原因。
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是《孙子兵法》的基本用兵原则,熊储当然知道。
现在已经火烧眉毛,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老夫子,你对严二娘和曼黛莉的脾气秉性心知肚明。”熊储终于睁开了眼睛:“在张承宗郝摇旗赤格所部面临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这两个婆娘就是两头母夜叉,绝对不是好相与。”
“严二娘胆大包天,曼黛莉不知深浅,一旦弄出大乱子可就无法收拾了。所以你一定要在命令一定要再强调,让他们大张旗鼓顺水而下,只要造成威逼安庆城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强行攻打安庆城。”
没想到苗冠摇摇头:“皇上,你对这个勒克德浑可能不太了解。他虽然年轻,但绝对属于心性坚韧之辈。我们的主力部队被吸引在蕲州城下,勒克德浑当然不会轻易罢休。如果进攻安庆城是虚张声势,肯定不能达到预期目的。”
“你的意思要真打?”熊储终于担心起来。
苗冠点点头:“必须是实打实的进攻。为了让勒克德浑相信我们是破釜沉舟的一击,就一定要打得猛打得狠,把勒克德浑彻底打疼才行。如果仅仅是虚张声势,就不需要明妃严二娘丽妃曼黛莉亲自指挥。”
听到苗冠越说越玄乎,熊储有些怀疑:“仅仅是沈潘的四千多水师将士,怎么可能给安庆城致命一击?”
“皇上有所不知。”苗冠掏出一幅地图说道:“安庆城修建在杨槎洲,此地濒临长江,易守难攻。如果动用步军骑兵都不行,至少短时间内没有效果。但是水师战船就不一样了,可以直抵城下进行炮击。”
“微臣计算过,如果我们的艘主力战舰和二十艘重型战船同时出动,按照我们装备的新式五寸口径红夷大炮的威力,足够轰塌城墙。到那时,勒克德浑根本无法守住安庆城,不调兵增援都不行。”
“就算他不调兵增援,至少也不敢把叶臣和阿赖派到很远的地方。只要最精锐的满清骑兵和蒙古骑兵被牵制住,黄梅县城就始终在我们,南渡长江的渡口就不会丢失,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熊储还是有些犹豫:“安庆城可是南京的西大门,如果我们冒死攻上去,南京城里的多铎会坐视不理吗?如果多铎以为我们的作战目标是进攻南京,然后派出大军来援,即便把张承宗郝摇旗和赤格撤回来了,又如何让严二娘他们顺利摆脱敌人?”
熊储的担心并没有错,进攻安庆城就是攻打南京城的第一步,可以算是攻打南京城的外围战。
多铎会眼睁睁看着安庆城遭到猛烈攻击吗?没有人知道。
苗冠里虽然没有尚方宝剑,但是他却掌握着熊家军的军令之刃——龙鳞紫金刀。
别人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苗冠是把箭射出去了才过来说话。
耐心细致地给熊储作解释工作,那是要浪费时间的。
蕲州城战场上每一个呼吸之间,都有无数将士血肉横飞,苗冠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徒费唇舌。
正因为如此,苗冠深夜来到熊储的下榻之处,就是因为他已经发出了所有的作战命令。
熊储在这里犹豫不决,严二娘和曼黛莉已经率领沈潘的水师舰队出发了。
进攻安庆城打击敌人侧后,趁夜突袭敌人枢重地,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战术动作。
熊储出道以来,只好不到生死关头,从来都是讲究稳扎稳打,不会背水一战。
严二娘和曼黛莉跟随熊储多年,突然接到苗冠通过马垱矶炮台传过来的紧急命令,即便她俩还不了解战局全貌,也知道现在已经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接受新战船仅仅两天时间,全新的火炮都还没有整明白,沈潘这个平东将军的高兴劲还没有过去,战斗命令已经下来了。
“沈将军,我和丽妃就在你的旗舰上。”严二娘没有进行什么战斗动员,而是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水师将士:“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现在立即吃饭,日落时分拔锚起航,明日凌晨必须打响第一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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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莉,姐妹们都准备好没有?”
严二娘站在旗舰左侧舷抚摸着一尊火炮,望着江北被夜色笼罩的远处。
深秋的江风很有些寒意,带是对严二娘曼黛莉和十二名女兵来说,根本没有丝毫影响,毕竟她们都是武林高,内力修为出类拔萃。
曼黛莉紧贴着严二娘站在船舷边上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要商量一些细节。
如果怕冷的话,她们就不用出来,直接在船舱里面就可以。
沈潘的这艘旗舰也是平底福船型,一共有四层,安装各种口径的火炮一百零八门,属于长江之的巨无霸。剩下的空间足够安顿严二娘曼黛莉和十二名女兵。
曼黛莉声音很细很轻,接近于传音入密,在江风之外人根本听不见:“二姐,姐妹们都准备好啦,你放心吧。”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严二娘摇摇头:“不放心的是老夫子苗冠,再就是家里的相公还蒙在鼓里。”
曼黛莉摇摇头:“我就不明白了,老夫子为什么会有两个命令。而且公子仅仅知道第二个命令,老夫子也不怕今后公子知道详情之后找他算账。”
“你是太单纯了,不知道官场上的事情。”严二娘叹了一口长气:“自从相公当了皇帝,连老夫子都开始小心谨慎,说话办事都用了很多心。”
“就拿这次来说,我们的任务就是牵制叶臣,不让他的满洲镶红旗两万多人挪地方。我们的目的是为蕲州城撤并争取时间,而不是要去抢夺底盘。”
“对外说突袭安庆城不过是烟幕弹,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过去。这样做有两个好处,首先就是敌人不知道我们究竟想干什么,其次就是苗冠给自己留下退路。”
曼黛莉还是不明白:“迷惑敌人的视线,让敌人在猜测和犹豫浪费时间,这一点我当然理解。但是二姐所说的第二点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还是满头雾水。”
严二娘嘻嘻一笑:“这就是苗冠的狡猾之处。他告诉相公,要派我们去突袭安庆城,当然是最危险最糟糕的一种结果。现在事情还不明了,我们突袭安庆城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把最坏的结果拿出来向皇上请示,如果皇上批准了,万一我们必须通过突袭安庆城来达到拖住敌人的目的,老夫子就不需要另外给相公解释。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在关键时刻能够争取时间,同时不需要老夫子承担任何责任。”
曼黛莉夸张的拍拍胸口:“我的个娘耶,短短几句话的命令,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道道,我真不知道老夫子和公子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们累不累呀,倒是?”
严二娘微微一笑:“对于你来说这很难理解,但是对于相公和老夫子这一对君臣来说却很平常,因为他们根本不用思索就能够想到这个问题。由此可见,既然相公同意了老夫子的计划,就肯定相信我和你能够完成任务。”
恰在此时,沈潘从舱内出来说道:“启奏两位娘娘:前方十里就是陈家墩渡口。哨船传回消息,码头上似乎有敌人把守。如果我们的船队过去,就肯定会惊动敌人,突袭安庆城就没有隐蔽性了。请两位娘娘示下,末将应该如何处置。”
哨船,就是只能装十来个人的朣朦舟。
朣朦舟采用六个人划桨,在水面上行走如飞,速度极快,是船队用来探查水清传递消息打探敌情的。
“沈将军,命令船队落帆停船!”严二娘回头冲着沈潘说道:“让你安排十艘朣朦舟,准备好了没有?”
沈潘抱拳躬身:“回禀明妃娘娘:一切准备就绪,就不知道娘娘用在何处?”
“沈将军,实话告诉你,我们有两个任务,现在先做第一个。”严二娘笑道:“夺取陈家墩码头,然后在突袭夺取下游的武昌庙码头老虎口码头。把有用的物资搬上船,不要的东西全部烧掉,就是我们今天晚上的作战任务。”
“但是这个任务不用你管,我另外安排人完成。你到时候把战船靠上码头,然后命令兄弟们照顾好船上的大炮,保证能够随时开炮就行了。”
沈潘大惊失色:“明妃娘娘,你们此前从汪公岭冲出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香茗山就是叶臣满洲镶红旗的大营。毫无疑问,陈家墩码头武昌庙码头和下游的老虎口码头,都是给叶臣所部补给物资的专用码头。”
“如果我们占领这个地方,肯定要惊动叶臣。我们水军只有四千多人,当时候可挡不住满洲镶红旗的两万人进攻。末将战死了倒无所谓,但是两位娘娘都是万金之躯,如何能够冒此风险?”
曼黛莉小一拜:“沈将军不用担心,我们的艘主力战舰一共有百多门火炮。如果我们整个船队沿江一线摆开的话,到时候万炮齐鸣,难道叶臣还能登船进攻不成么?既然敌人上不来,哪里有什么危险?你下去吧,不用担心。”
沈潘怀着满腹疑惑走了,严二娘一挥,十二名女兵都已经飞身跃了出去,直接落在船侧准备好的朣朦舟上,很快就消失在茫茫江面上。
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一艘朣朦舟返回来,随即跃起一位女兵:“两位娘娘:陈家墩码头上有两艘敌船,看模样应该是战船。姐妹们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特让我回来询问一声。”
严二娘闻言一皱眉头:“怎么会这样?今天下午还派人过来哨探,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舰队,现在怎么会出现战船?看清楚没有,真的是战船,不是运送物资的货船吗?”
那个女兵说话不敢肯定:“因为事发突然,属下没看太清楚。不过,一般的货船不可能有两层层,但是码头上的两艘船都是层的楼船,应该是战船。”
严二娘没有看那个女兵,而是转头说道:“黛莉,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眼前的突发事件?”
曼黛莉偏着头想了一下才说道:“现在敌人还没有发现我们,这是一个很好的会。应该让姐妹们在远处上岸,首先秘密干掉码头上的敌人,同时让沈将军派出百人乘坐朣朦舟靠近敌人的战船,然后水路夹击夺取敌人的船只。”
严二娘这才转身对那个女兵说道:“听清楚没有?你立即返回去,让姐妹们按照丽妃娘娘的计策行动,我安排人接应。”
更时分正是人们最困的时候,也是旷野地带最黑暗的时候,严二娘和曼黛莉亲自带领一群朣朦舟出现在江面上。
曼黛莉的内功修为远胜严二娘,所以很快就看清了前面的情况:“果然是两艘战船啊,船头的大炮应该是五寸口径。二姐,我们分头行动。我负责解决第一艘战船上面的敌人,你负责拿下第二艘。”
朣朦舟距离敌人战船还有数十丈远,严二娘和曼黛莉已经从船边溜进江里,仿佛两条美人鱼贴着江面射向敌人的战船。
曼黛莉和严二娘的对话,两位娘娘不仅亲自参战,而且还要凭借一己之力拿下战船上的数百敌人。仿佛一击强心剂,让船上的军卒精神大振。
现在看见两位娘娘在水面上展现的真功夫,这些军卒看得直吐舌头,随即挥舞着拳头互相鼓劲,可见他们对未来更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
军卒们在想什么,严二娘根本不知道,因为她的水下功夫更好,所以目标是距离更远的第二艘敌船。
严二娘原来的兵器就是一对分水刺,后来熊储说一个女孩子家使用这种近身肉搏的兵器不合适,严二娘才改用宝剑,把自己珍惜的分水刺藏了起来。
本来以为还能够用上的,可是跟随熊储之后内功修为突飞猛进,连使用宝剑的会都越来越少,分水刺就更加没有会了。
就像现在,严二娘身上什么兵器都没有。
如果对付一群没有练过武的军卒还需要动用兵器,对于严二娘这种高来说,那实在是太丢人了。
严二娘是从船尾舵杆摸上船的,首先解决的就是最上一层瞭望楼的哨兵,然后解决了船头的哨位。
由上至下逐层清理,前后有两百十多人被严二娘点了穴道。
严二娘觉得自己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可是等她准备燃起火把给朣朦舟报信的时候,发现曼黛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自己的船头。
“相公说你的功夫已经深不可测了,今天我终于相信。”严二娘一边挥舞火把,一边说道:“可惜没有会看看岚儿的真功夫,也不知道她究竟如何了。”
听到严二娘羡慕的口吻,曼黛莉半点儿都不高兴:“如果放在以前,我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了。可是自从公子带回来一个什么梅蕊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深不可测。”
严二娘点点头:“唉,你不提起来我早就忘记了。说起那个梅蕊儿,我还真的感到奇怪。相公带着她进入缅甸,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至今也没有音信。这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相公从来不说,真是怪事啊。”
“不是一般的怪事,而是非常奇怪。”曼黛莉有些担心:“自从黄妍莹战死的消息传来,公子就像变了一个人。后来梅蕊儿也消失不见,公子经常一个人唉声叹气,要不就是一个人发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连岚儿也不清楚。这不是奇怪,而是非常古怪。”
看见朣朦舟接二连靠帮登船,严二娘摆摆:“其必有缘故,不是我们能够过问的。喂,那些人都是活的,千万别扔进江里去了。让你们的沈将军好好审问一下,今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
从船舱里面抬出来的人都是稀奇古怪的姿势,军卒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准备扔进江里喂鱼,幸亏严二娘赶紧出声招呼。
不大功夫,沈潘赶了过来:“一共五百九十人,果然全部都是活的。俘虏两艘敌船竟然没有发生丝毫打斗,两位娘娘果然有神鬼莫测之。”
严二娘摆摆:“沈将军:其他的暂且放下,搞清楚为什么这里会出现敌船没有?”
沈潘点点头:“搞清楚了,敌人似乎知道我们准备进攻安庆,所以派出船队过来拦截,目前就在下游的武昌庙码头。这两艘战船是过来向叶臣通报敌情的,结果被俘了。”
曼黛莉吃了一惊:“敌人有多少战船?”
沈潘笑道:“他们有大小战船十余艘,水军四千余人,据说是张存任提议之后,多铎上报朝廷之后组建的,也就不到半年时间。”
严二娘微微一笑:“沈将军,你们接受新战船新火炮不久,有没有信心和敌人一战?这可是你们这支新部队的第一战,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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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现在可以告诉你们,我们作战的对象就是叶臣所部满洲镶红旗万余人。”
天色微明,严二娘站在旗舰船头提足内力高声说道:“兄弟们可能不知道叶臣究竟是谁,但是我说起另外一个人,想必大家都听说书先生说过,那就是杀害我江淮同胞无数的金兀术,也叫做完颜宗弼。”
“金兀术当年被岳飞率领的岳家军打得狼狈逃窜,战场就从这里开始。叶臣,就是金兀术完颜氏的后裔,完颜氏是我们江淮百姓的生死仇敌。五百年过去了,他们的铁蹄再一次踏上了我们的土地。”
“满清鞑子入关以来,所过之处尽皆屠城,杀我百姓数以千万计。在过去不到一年时间里,扬州屠城苏州焚城常州屠城嘉定次屠城,我四百万江淮百姓被屠杀。”
“满清鞑子的凶残,不仅仅体现在杀害我无数同胞,更加恶毒的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他们不是要找杀人的理由,而是要毁灭我大汉明传承。”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道德衣冠传承数千年。满清鞑子倒行逆施,旨在摧毁我们的人道德,让人们丧失廉耻之心,把百姓变成行尸走肉的奴隶。”
“我们今天揭竿而起,就是要做新一代的岳飞岳武穆,和完颜氏后人势不两立,和满清鞑子血战到底。当年岳飞能够做到,我们今天也能够做到。驱逐鞑虏,杀尽清狗!”
和此前不同,严二娘决定进行一次战斗动员,因为船队马上就要直奔下游武昌庙码头,和敌人的长江水师进行大决战。
现在兵力有限,在陆地上肯定不是叶臣的对。但是在江面上,沈潘的水师舰队处于上游,而且火炮具有射程优势。
经过仔细推算之后,严二娘认为自己这一方虽然敌众我寡,但是诸多优势因素加在一起,完全可以和敌人一战。
打垮敌人的长江水师,不仅可以切断敌人运输补给线,还可以制造出顺流而下直逼南京城下的态势,让敌人不敢放施为。
束缚敌人的脚,让敌人动辄得咎,这是严二娘的作战任务,也是她必须当立断的出发点,所以需要进行战前动员。
其实也不用动员。
沈潘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水师舰队,骨干力量就是原来的一千百多长江水寇,属于悍不畏死之徒。看见严二娘和曼黛莉这两个女流之辈凭借一己之力夺取了敌人两艘战船,他们早就被刺激得热血沸腾。
另外千军卒,都是扬州苏州常州的幸存者,当初跟随夏完淳的父亲夏允彝自发起义,战败之后被吴胜兆俘虏。
这千人之所以跟随吴胜兆来到太湖,就是因为吴胜兆私底下承诺只要时成熟,就立即扯旗造反,和满清鞑子血战一场。
一个漂亮的女人挺身而出进行战前动员,比什么大道理都有说服力。
在严二娘激昂的声音,艘主力战舰二十艘重型战船纷纷拔锚起航,然后编成个战斗小组向下游武昌庙扑去。
十二名女兵这一次没有跟随船队行动,因为她们肩负着更加重大的任务。
上一次从汪公岭突围出来,曼黛莉杀了叶臣的骑兵都统朱玛喇,然后在马棚里面放了一把大火。
今天,这十二名女兵再一次摸进敌营,要制造更大的火灾,把叶臣所部的全部辎重粮草彻底烧毁,让他们今天就没饭吃。
“沈将军,命令兄弟们不用太着急,西北火起就是发起进攻的信号。我们的战船数量比敌人少,但是艘主力战舰比敌船大很多,一旦打起来就要彻底冲乱敌人的阵型,绝对不能纠缠。”
“明妃娘娘尽管放心,艘主力战舰上面都是跟随末将十余年的兄弟。过去当水寇的时候,每一次和官军作战都是以寡敌众,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办。况且这一次我们的战船威力占优势,末将保证一举击溃敌人!”
严二娘曼黛莉沈潘个人站在旗舰望楼上,晨曦降临大地的时候,武昌庙码头已经出现在视线。
“两位娘娘请看——”沈潘伸一指前方:“我们偷袭陈家墩的消息没有传出来,敌人的战船竟然都没有升帆,真是天助我也!”
严二娘顺着沈潘的右看过去,武昌庙码头上桅杆林立,仿佛一片大森林沐浴在晨曦。
“第一队满帆加速前进,从江心航道直插敌人身后,切断敌人船队的退路。第二队降半帆减速,准备拦腰横击敌人肋部。第队跟着我向敌人正面撞过去,首先击沉敌人的第一艘主力战船,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沈潘一连下达条命令,二十艘主力战船纷纷离开编队,开始新的编组。一阵忙乱之后,形成了个箭头,成品字形向停靠在码头上的敌人船队扑过去。
恰在此时,西北方向升起滚滚浓烟,曼黛莉提足内力扬声叫道:“姐妹们得了,叶臣的大营已经起火。十二名女兵深入数万敌人之,烧毁了他们的粮草,给我们作出了榜样。兄弟们,现在看你们的了!”
敌人的战船没有丝毫战斗准备,瞭望哨看见大队战船直扑过来,虽然发出了紧急信号,但是战船不必陆地作战,各战位人员到齐并不容易。
沈潘亲率旗舰一马当先,紧盯着十余艘敌船之唯一的一艘四层福船撞了上去。
毫无疑问,这应该就是敌人的旗舰,也是唯一能够和沈潘艘主力战舰抗衡的大船。所以它在最上游抛锚,自然距离沈潘最近。
“不要动用火炮,上层甲板的弩箭做好战斗准备!”沈潘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满是笑意:“他娘的,这帮兔崽子就是原来的大明官军。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太好了!老子今天要发财啦,弩箭发射一轮,命令他们立即投降!”
沈潘这个江湖诨号“跨海龙”的家伙,果然贼眼犀利,看的一点没错。
此时的严二娘和曼黛莉,已经笑得花枝乱颤。
原来,沈潘的旗舰撞向敌人的时候,那艘四层福船上面的人终于被惊动。不过他们并没有跑向自己的战位,而是在甲板上四处乱窜,还有一些家伙干脆跳江了。
战斗还没有开始,敌人旗舰上的官兵就已经弃船而逃。
这是打仗吗?简直就是瞎胡闹。严二娘和曼黛莉直笑得喘不过气来。
“战斗”持续半个时辰,敌人的二十九搜大小战船全部挂起了白旗。
自己一无损伤,敌人被俘两千一百多人,还有十余人被淹死。
其实这十余人也不是被淹死的,都是那些自作聪明率先跳江的家伙,被沈潘的战船加速靠上来给撞死了,最后只能沉尸江底。
“这些人刚刚投降满清鞑子,正是人心不稳的时候。沈将军,让第一队和第二队继续前进,一举拿下老虎口要隘,彻底切断长江通道!”
沈潘主持接下来的战斗,严二娘和曼黛莉施展轻功,飞越四丈已经来到了敌人的旗舰上。
四百多俘虏抱头蹲在甲板上瑟瑟发抖,严二娘坐在一尊大炮上开始审问这些俘虏。
此前沈潘说的不错,这些人果然都是原来的大明官军构成,分别来自扬州水师钱塘水师江宁水师。
此次过来虽然给叶臣所部运送了一批物资,但是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协助叶臣,而是准备溯江而上驰援蕲州城的金砺,截断长江渡口,把张承宗郝摇旗赤格所部隔在江北,然后想办法一举歼灭。
昨天下午来到这里接到消息,上游的八宝洲上面出现了敌人的水师舰队,南岸的马垱矶还修筑了炮台,大型舰队根本无法通过,所以在等候勒克德浑的下一步命令。
搞清楚了敌人的动向,严二娘这才脸色阴沉地看着被捆成粽子躺在甲板上的家伙:“他们说你叫杨清明,张存任推荐的长江水师提督?”
被捆成粽子的家伙闭着眼睛,从喉咙深处哼出一个字:“是。”
严二娘冷冷地盯着甲板上的家伙:“杨清明,方国安的水师副将,出卖了方国安的儿子方士衍,导致方国安的左翼舰队未战先败。然后向马士英方国安谎报军情,结果方国安的四万水师全军覆没。没有冤枉你吧?”
“如此背主求荣之徒,和他啰嗦什么?”曼黛莉一听这家伙是个叛徒,顿时火冒丈:“来人,立即砍下他的狗头挂到桅杆上以儆效尤!”
两千多名俘虏被组织起来,昨天刚刚卸下去的物资又被搬上船,码头上的设施被彻底摧毁。
“你们背叛祖宗当俘虏,本来应该全部斩首。念在你们暂时还没有作恶,至少我还没有找到你们作恶的罪证,今天就放了你们。希望你们今后一定要做人,而不是当狗。否则的话,杨清明的下场就是你们的结局。”
留下八百自告奋勇留下来的俘虏,剩下的全部就地释放,严二娘终于松了一口气。
仅仅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进攻下游老虎口码头的船队还没有传来消息,大地已经开始震动起来。
沈潘快速过来叫道:“明妃娘娘:叶臣的两千骑兵冲过来了,我们的船队需要紧急撤离码头。”
严二娘当然知道有大量骑兵冲过来,但是十二名女兵到现在都没有赶过来会合,让她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曼黛莉也很着急,但是口却显得风轻云淡:“不用着急,让兄弟们把船开到江心就行了。”
时间不长,数十匹战马出现在视线,正是偷袭敌营的女兵飞马来到,同时高声叫道:“大家赶紧撤离,叶臣发疯了,现在紧追不舍。”
严二娘扫了一眼,眼泪顿时就下来了:返回来的只有四十多人。
“我们完成任务以后,在突围的时候和叶臣的亲兵卫队迎头撞上,二十名姐妹当场战死。不过,叶臣所部的粮草全部被烧毁,在没有得到补给之前暂时肯定动不了了。”
该做的都做了,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可惜那么多姐妹没有回来,让严二娘和曼黛莉的情绪极度低落。
没想到更加恶劣的消息还在后面。
沈潘把船队移动到江心不久,东面传来猛烈的爆炸声,滚滚浓烟看得一清二楚。
午时分,派出去进攻老虎口要隘的第一第二船队终于返回。
“报告将军:这一仗本来没有丝毫悬念,可是老虎口江面狭窄,敌人狼狈逃窜的时候接二连翻船堵住了航道。我们插入敌人船队之的战船被堵在里面不能出来,最后全部举火**,一共损失战船十一艘,九百多兄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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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二娘和曼黛莉率部深入敌人腹地,采用釜底抽薪之计把叶臣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又把座码头上囤积的物资抢走,满洲镶红旗万兵马陷于困顿不能自拔,根本无力增援蕲州城的金砺所部。
这一连串的行动终于给苗冠争取了天时间,能够把江北的部队全部撤回江南,重新调整防御阵线。
沈潘所部水师一战成名,赢得了苗冠的信任,并付以八宝洲防线的方面之重,配合马垱矶炮台吴碧成所部死死守住八宝洲长江水道,让长江天堑变成了敌我分界线。
大明国兴汉二年(一六四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一场罕见的大雪突如其来,让纷乱的战局一下子暂时变得沉寂。
“皇上,长公主通过暗线传来消息称,郑芝龙上个月在福州向爱新觉罗·博洛投降,福州全境陷落。如此一来,广东就面临灭顶之灾,同时给我们侧后的西南大本营造成了巨大威胁。”
兴汉年的春节即将来临,但是各方面的敌情愈发严重,熊储和苗冠君臣都没有丝毫过年的心思,下面的人自然早就忘记了过年这回事儿。
熊储一脸倦容,完全没有了原来神采飞扬的容貌,说话也变得不很连贯:“老夫子,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我刚刚接到一条更加糟糕的消息,必须立即拿出相应对策才行。否则的话,我们的整个防线必将全面崩溃。”
“哦?”苗冠还是第一次从熊储口听到气馁的话,顿时就紧张起来:“究竟是什么消息,让皇上如此忧心?”
熊储右食指和指往外一弹,一份奏折飞向苗冠:“张献忠战死了,四川马上不保!这是江陵行营传过来的紧急消息,是李过亲自起草的一份奏折。所以才把你请过来商议对策。”
张献忠战死,这可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而且直接关系到大明国的战略决策。
苗冠接过奏折来不及打开就匆忙问道:“皇上,大西军十多万人,张献忠怎么可能战死?”
“按照李过的说法,张献忠安排镇守川北的大将刘进忠叛变,在保宁投降爱新觉罗·豪格,并且自告奋勇作为前锋。豪格命令护军统领鳌拜为先锋,在刘进忠的引导下轻装前进,天夜深入到张献忠腹地。”
“张献忠实在是太疏忽了,没有怀疑下的人搞小动作。结果被刘进忠的一封假情报所迷惑,把鳌拜的穿插行动当成了当地土匪的骚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豪格已经指挥大军随后跟进,兵分路突进川北腹地,并且在太阳溪和张献忠迎头撞上。”
“豪格是皇太极的大儿子,自幼悍不畏死。他命令参领格布库向张献忠右翼进攻,都统准塔攻击张献忠的左翼,豪格亲率军猛攻张献忠大营。”
“张献忠的大西军战斗力不容小觑,战斗打得非常惨烈。豪格下大将格布库被张献忠左翼击毙,张献忠取得战局的先,胜负的天平开始倾向于大西军。”
“可是,叛徒刘进忠知道张献忠的所有防御部署,在豪格和张献忠正面较量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刘进忠带领鳌拜绕到张献忠侧后突然袭击。张献忠看见情势危急,被迫带领亲兵上前填补空缺,结果被乱箭射死。”
趁这个功夫,苗冠已经飞快的把奏折浏览一遍,然后说道:“张献忠一死,西线必然出问题,对我们的确非常不利。”
“问题还不是张献忠死了。”熊储站起身来走到西面挂着的一张地图前面说道:“我找你过来的意思,就是这里:重庆!”
苗冠沉声说道:“不错!从李过的奏折来看,张献忠遭到偷袭战死,豪格还不是罪魁祸首,而是南明川陕总督樊一蘅四川巡抚马干!”
“豪格下不过大军六万,就算有叛徒刘进忠带路,他也不敢深入腹地。如果不是樊一蘅马干暗和豪格勾结,然后对张献忠实施南北夹击,豪格所部早就被一战全歼了。”
熊储的脸色很难看:“这件事情怪我。当初万练就想提前动,是我没有批准。一方面,我不想和张献忠面对面。另一方面,我也是强调一致对外。”
“现在整个原江浙闽都已经沦入外族之,没想到樊一蘅和马干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和史可法是一丘之貉,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勾结外族残害自己人。”
“樊一蘅马干既然能够勾结豪格对付张献忠的大西军,那么就极有可能故技重施,勾结外族对付夷陵的李过所部,甚至对我们的宜都防线造成威胁。不杀此贼,我誓不为人!”
看见熊储似乎有发狂的举动,苗冠赶紧阻止:“皇上,樊一蘅马干下有十万多人,还有曾英侯天锡屠龙杨展于大海李占春张天相曹英等爪牙。如果万练一旦冒进,重庆那里的环境极为复杂,只怕很难实现战役目的。”
熊储不为所动:“目前南海那边比较安静,所以我已经发出八百里加急,命令熊开山率领所部两万四千人紧急北上,作为进攻重庆的生力军。如果不能彻底遏制内乱,不能灭掉胆敢勾结外敌的逆贼,驱逐鞑虏就是一句空话。”
“张献忠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十万大军却完好无损,如果被樊一蘅马干这些败类继续这样各个击破,那才是大事去矣。”
“目前,吴桂尚可喜所部正在对成都虎视眈眈,当地豪强都暗和樊一蘅马干勾结,图谋对付张献忠余部。如果我们继续优柔寡断,对未来的战局更加不利。”
苗冠点点头:“如果熊开山能够担任主力,樊一蘅马干之流根本不用担心了。现在的问题是,万练的贵州行营接下来应该采取什么方针。微臣说的是如何对待张献忠余部。”
熊储也点点头:“对,这就是我要和你商量的问题。老夫子有何高见?”
苗冠伸出根指头:“微臣有上下策:互相策应,共同对敌,这是上策;划地而治,独立自主,这是策;收编整训,统一指挥,这是下策。”
“张献忠余部有十多万人,和我们的总兵力差不多。如果我们要强制改编,很可能激起兵变,让满清鞑子有可趁之,这是下策。”
“如果能够划定作战区域,各部队之间独立自主,面临大战的时候形成一种松散的掎角之势,短时期内满清鞑子也没有办法,这是策。”
“如果能够达成一致,明确共同对敌的行动方针,排兵布阵都能够考虑到友军的侧翼安全,这样就能够形成合力,让满清鞑子急切之间无法下,属于上策。”
熊储脸色好了不少:“就按照你的上策给万练去一份书信,让他立即谋划夺取重庆的战役,争取在来年春季解决樊一蘅马干等人。他们那些所谓的军队一律就地遣散,主要头目全部抓起来集管理,免得放出去继续害人。”
“皇上,局势糜烂到这种程度,我们的略侧必须进行调整才行。”苗冠并没有立即退下去:“经过半年时间的战斗,现在我们不得不承认,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彻底打退满清鞑子。”
“有鉴于此,我们可能需要从长远利益出发,准备实施长期战争的计划。我们现在只有个省的地盘,而且云南贵州广西都不是物产丰富的地区,能够提供大量粮食的只有湖南缅甸。”
“要想进行长期战争,就需要我们埋头发展一段时间。满清鞑子会给我们时间吗?当然不会。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可能要处于战略防御阶段。”
“现在的实际情况是,随着郑芝龙投降,福建已经没有指望了,广东危在旦夕。如果满清鞑子沿着东南沿海向西进攻,我们的广西南越之地必然受到严重威胁。”
“西面崇山峻岭便于防御,万练的贵州行营足以支撑。但是东南沿海却易攻难守,我们目前只有彭无影的衡阳行营兵力最薄弱。如果满清鞑子从福建进攻广东,彭无影遭到东面和南面两路夹击可就麻烦了。”
熊储倒背双没有作声。
苗冠的担心非常有道理,湖广之地最难防御的就是东线无险可守。
目前,勒克德浑的主力部队还在江北,如果接下来无法在武昌附近获得突破,勒克德浑必然要退回去从江浙一带渡江南下,然后掉头向西扑过来。
毫无疑问,到那个时候如果南明的军队没有把广东守住,满清鞑子南北夹击之下湖广必然不保。
熊储觉得自己已经无计可施:“彭无影只有五万人,短时期内防守赣州南昌还行,要想有所进取是万万不能的。如果勒克德浑的主力部队南下,我们很可能无法抵挡。现在已经到了做最坏打算的时候,老夫子是如何考虑的?”
苗冠沉默了半个时辰,最后才看着熊储轻声说道:“我们的兵力入不敷出,无法支撑漫长的防御阵线。据微臣看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可能要做好大踏步后退的思想准备,暂时放弃湖广之地。”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和满清鞑子之间的战斗,五年之内肯定无法决出胜负。皇上想想看,努尔哈赤为了今天准备了数十年时间。”
“我们根基太浅,准备不够充分,而且还是仓促应战,能够打成目前这种僵持状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说句气馁的话,没有数十年的艰苦战争,只怕很难把满清鞑子驱逐出去。”
熊储脸上看不出表情:“湖广之地乃是鱼米之乡,一旦放弃了这里,我们就只有缅甸出产粮食,到时候应该如何生存下去?”
既然已经说开了,苗冠再无顾忌:“湖广之地是鱼米之乡的确不错,但是只要我们能够在广西贵州站稳脚跟,就处于居高临下之势。到那时,湖广之地就是战场,满清鞑子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得到什么收益。”
“一句话,我们需要的是持久战。要实现这个战略目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建立一个真正牢固的后方基地,然后和满清鞑子死缠烂打,让他们永无宁日,最后拖死他们。”
真的要这么做吗?熊储一时间很难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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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熊储和苗冠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借助于大雪暂时稳住了江北防线。
结果一口气还没有喘匀,巨大的困难又出现在眼前。
勒克德浑担负着扫清湖广之地的重任,当然不会因为些许挫折就停滞不前,实际上他就是兵分两路夹击湖广。
马士英所部全军覆没,熊储和苗冠把张承宗常德林郝摇旗赤格所部撤到江南,勒克德浑的第一步作战目的已经达到。
大雪封山,实际上给了勒克德浑江北大军一个休整的时。
熊储和苗冠本想利用冬季来临好好盘算一下未来的战略计划,可是勒克德浑却不同意。
江北休整,赣南却正是发起进攻的好时,起码勒克德浑就是这么干的。
勒克德浑针对江南的布局,一共派出路人马。
护军统领博尔辉护军副统领穆彻纳,总兵力五万余人,目标直指九江武昌岳州。结果被苗冠抢先一步在马垱矶修筑炮台,当住了敌人的进攻脚步。
镇国将军巩阿岱率领靖难将军陈泰副统领济席哈,带兵两万五千多人从鄱阳湖以南绕过来,兵锋直指南昌。李定国率领一万五千人血战场,暂时挡住了敌人的锋芒。
奉国将军巴布泰率领左军统领郎球副统领瑚沙,带兵两万五千余人长途奔袭赣州一线,成为这一次的转折点。
彭无影亲自坐镇赣州城,下虽然有万大军,但是大将只有金声桓王德仁花四和梅夫妇。
此前,熊储和苗冠的主要精力放在江北,江南只能采取防御策略。
没想到马士英并没有救出来,借扩充实力的目标没有实现,敌人却已经兵临城下。
熊储苗冠彭无影都很清楚,满清鞑子进攻江南的路人马不容小觑。
皇太极当了皇帝之后,对满洲八旗进行了吞并整编,他自己亲自掌握着满洲正黄旗满洲镶黄旗这两只精锐部队。
皇太极死了,多尔衮没有捞到皇帝的宝座,所以灵一动,把顺治这个儿皇帝抬了出来,然后大权在握,以摄政王的身份君临天下,孝庄皇太后也变成了他在床上的玩物。
既然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多尔衮首先就是扩充自己的嫡系部队,这就是满洲正白旗。
因之故,满清鞑子的满洲八旗最后分化出实力最强大的“上旗”:满洲正黄旗满洲镶黄旗满洲正白旗。
镶黄旗原来是努尔哈赤的亲兵卫队,属于第一等的满洲八旗精锐。
正黄旗原来属于皇太极的亲兵卫队,同样是第一等的精锐。
正白旗是多尔衮的亲兵卫队,实力更是后来居上。
多尔衮当上了摄政王,但是对于皇室的两只精锐部队如鲠在喉,做梦都想予以削弱。
这一次会来了。
为了彻底扫清湖广之地,多尔衮把镶黄旗正黄旗都派了出来,同时把自己的正白旗也派出一半,也可以说是公平公正。
博尔辉:满洲正白旗,巴牙喇纛章京(护军统领);苏克萨哈:满洲正白旗,梅勒额真。这两个人都是多尔衮的亲信。
陈泰:钮祜禄氏(钮祜禄:狼),满洲镶黄旗固山额真(旗主都统)靖南将军。
巴布泰:满洲正黄旗,奉国将军;济席哈:拖沙喇哈番(千总),满洲正黄旗。
勒克德浑知道上旗不是那么好整的,所以让他们全部集在江南,并且兵分路互相竞争。
原本进攻赣州城的是奉国将军巴布泰率领的正黄旗所部两万五千人,左军统领郎球副统领瑚沙为先锋。
没想到博尔辉的正白旗在长江南岸的马垱矶被大炮挡住之后,竟然掉头南下夹击南昌赣州一线。
敌人的路精锐部队全部压到了南赣州一线,彭无影面临的局势突然变得极其严峻。
接到前方的消息,熊储顿时紧张起来:“要想对付满洲上旗,一个李定国一个金声桓肯定挡不住。我当年在草原上见识过满洲上旗的战斗力,肯定需要增加援军,而且动作要快。”
苗冠点点头:“皇上,要想在骑射功夫上和满洲上旗抗衡,我们现在只有四支部队能够做到,分别是赫连根赤格张承宗李定国。”
“赫连根坐镇荆州,正在抵挡吴拜苏拜率领的正白旗精锐。而且荆州战局决定我们能否守住长江防线,夷陵的李过沔阳的高一功虽然勇猛,但是他们的骑射功夫稍逊一筹,赫连根肯定不能轻易换防。”
“张承宗所部在矮子山一战折损很大,暂时还没有恢复过来。再说了,张承宗本来就是九江大营的主将,而且江北的金砺佟图赖刘之源所部不能不防。”
“目前能够动用的部队,只有赤格的射声营,虽然在江北没有什么损失,可惜他们只有不到六千人。如果被满洲上旗给纠缠住了,那种损失我们可承受不起啊。”
熊储现在也没有办法,下大将一个萝卜一个坑,都不能轻举妄动。
霍连山远在云南水西一线,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监视吴桂和尚可喜。只要这两个大汉奸不动,熊储也不敢轻易调动霍连山。
熊开山所部还没有赶到贵州,而且要北上对付豪格,铲除里通外国的南明余孽,同样不能乱动。
在这种危急关头,熊储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在剑阁栈道身亡的刘国志。
如果刘国志尚在,熊家军里面就会多出来一支动部队,而且能够挡住满洲精骑。
看见熊储无法作出抉择,苗冠只能提出一个折方案:“皇上,万一不行的话,就只能把郝摇旗所部抽出来,和赤格组成一支混编部队南下增援南昌赣州一线。”
“郝摇旗所部绝对不能动!”熊储一口否决:“九江大营地处要冲,如果郝摇旗被调走,张承宗孤掌难鸣。万一江北之敌大举南下,我们就更加被动。”
“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周昶周曦所部九千精骑派出去,和赤格的射声营齐头并进,分别增援南昌赣州。”
“还有,你一定要和彭无影说清楚,守城并不需要万人,一定要把大部队放在城外。让他抽出四万步军,平均配属给周昶和赤格,这样就能够单独成军独当一面。”
苗冠还是有些担心:“彭无影下的万大军,其有万是整编杨廷麟万元吉的官军得来的。战斗力究竟如何,目前不得而知啊。一旦让他们离开赣州城,失去了坚城的依托会不会崩溃,这都很难说。说实话,我对南明官军半点信心都没有。”
熊储摇摇头:“我们要相信彭无影,他办事从来都很牢靠,这一次应该也是这样。杨廷麟万元吉原来的部队将近十万人,彭无影仅仅留下万就能够说明问题。”
“不管怎么说,赣州城能否守住,决定了能否守住从北面进入广东的要隘。广东和我们唇齿相依,绝对不能让满清鞑子轻易打进去,然后反过来威胁我们的侧后。”
军情如火。
经过一个晚上的反复推敲,苗冠只能同意了熊储的方案,周昶和周曦率领禁卫军九千人赤格和萨胡尔率领射声营六千人,奉命紧急增援南昌和赣州。
赤格萨胡尔周昶周曦率部南下,终于在南昌见到了李定国。
“诸位,我的南昌因为鄱阳湖的关系,加上北面就是九江大营,满清鞑子不能太放肆。经过次大战,满清鞑子也没有攻下袁宗第把守的安仁县城,现在都把目标转向赣州城了。我这里暂无可虑,问题出在赣州城方面。”
李定国很简单介绍了一下局势,然后才说道:“诸位应该知道我的兵力有限,只能坚守南昌,不敢主动出击。满清鞑子的护军统领博尔辉副统领穆彻纳南下的时候,是从饶州城翻越武夷山过去的。”
“现在博尔辉穆彻纳占领南丰一线,切断了南昌和赣州之间的联系。南丰地处要冲,向西可以窥视吉安,向南能够威胁赣州,实在是非常可恶。”
“我的副将翁承久率领马步军四千坚守抚州县城,可以给诸位提供粮草供应。但是第一步就是要把博尔辉穆彻纳所部赶出去,重新夺回南丰县城才能增援赣州城。”
这些人在一起,赤格是老资格了,所以率先开口说话:“定国老弟,你说了半天,就是没有说清楚你东面的饶州城是个什么情况。巩阿岱陈泰济席哈不容小觑,需不需要我们在这里动一动?”
“饶州的情况还不严重。”李定国摇摇头:“巩阿岱和陈泰所部是顺着钱塘江上来,主力部队目前停在衢州一线。副将济席哈作为先锋西进,被袁宗第打回去饶州城了。”
“博尔辉南下之前,留下了苏克萨哈协助济席哈守城,底下有正白旗骑兵一千五百人,搜罗的叛军六千余人。济席哈和苏克萨哈现在只能自守,并不敢出来惹是生非。”
周昶接口问道:“定国,如果我们拿下饶州城,能不能起到围魏救赵的作用,把围攻赣州城的敌人调回来一部分?毕竟饶州城一丢,东面的衢州城根本守不住,我们就可以直接打到金华,进而威胁杭州。”
“那是没用的,反而会坏事。”李定国赶紧摆:“如果能够围魏救赵,我早就进攻了。你们从九江大营过来,应该知道勒克德浑下还有叶臣阿赖两支主力部队没有派上用场。”
“如果我们进攻饶州城,不仅不能给赣州那边解围,反而会让叶臣和阿赖提前南下。果真如此的话,就会让皇上和苗冠丞相更加被动。所以我接到的命令,就是严密监视东面的敌情,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恰在此时,李定国的传令兵在外面高声叫道:“将军,有南丰一线的紧急军情禀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定国闻声大喜:“还在外面磨蹭什么?老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赶紧进来把情况详细说清楚!”
“报告将军:翁承久将军派人过来送信,据说今天午有人攻打南丰县城,好像有一万多人参与攻城作战。因为缺乏进攻段,一直打到晚上也没有丝毫近战。”
“因为担心别人误会,我们的斥候没有靠近去看清楚,但是从穿着打扮来看,好像攻城部队的将领里面有不少和尚。翁将军请示:是不是应该派我们的步军上去增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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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呼啸,夕阳幽暗。
蹄声如雷,吼声穿云。
南丰县城西北方向,一片丘陵地带之烟尘大起,数千骑兵正在往来冲杀,不时有人被对砍落马下,然后淹没在战马群被踏成肉泥。
这是残酷的骑兵对决,也是战场勇士最后归属。
在这种场合下,没有正义之分,没有邪恶之别。
所有被卷进去的人,脑海深处完全是一片空白,什么杂念都没有。只有战刀并举,只有忘我的殊死搏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一息尚存,战斗不止。这就是战场上唯一的法则。
“赤格大叔,果然有和尚参战,真是奇了怪了。”周昶鞭梢一指前方脱口叫道。
赤格点点头没有作声,因为他正在观察战场双方的局势。
没有熊家军的人参战,这是一个好现象。
不是赤格冷血,而是因为熊家军的兵力有限,不到生死存亡的关头,绝对不允许和敌人展开骑兵对决。
骑兵对决没有丝毫侥幸可言,最后的战损基本上是一比一。最好的结果,不外乎是杀人一万,自损八千。
南丰县北城门紧闭,城头上一面白色大囊,正是满洲正白旗的标志。
大囊之下有二十多人站在城墙上观战,赤格来自于草原,一眼就看出此处果然是迂回过来的博尔辉部。
战场西北的一座小山包上面还摆着四个方阵,这应该是一个四千人的步军集团。兵器装备还比较整齐,只不过没有火器,全部都是刀枪。
四个方阵的间有一群人,居高临下观看战场局势。
周昶所说的和尚,就是这一群人。
赤格不关心和尚,也不关心道士,他关心的是战场局势。
战场局势已经要分出胜负了,而且赤格看出来,博尔辉的千骑兵会取得最后的胜利。
赤格和周昶在南昌得到消息,就立即辞别李定国率部连夜赶过来,然后隐蔽在南丰县城东北角六里的一片密林之。
赤格萨胡尔周昶周曦四个人带着自己的亲兵队长,纵马出来查探敌情,同时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人在这里和博尔辉做对。
“皇上一再强调,敌人的敌人很可能变成盟友。看样子我们需要派一支部队出去冲杀一阵给对方解围,不然的话,那些和尚剩下的两千骑兵要全部完蛋。”
赤格口说话,眼睛却看着南丰县城。
周昶笑道:“赤格大叔,我们出来之前皇上就说过,这一次增援赣州城的战斗,一切听从赤格大叔的命令行事。想要我们干什么,你尽管下命令就是,末将保证全力以赴,不给皇上丢脸。”
赤格点点头:“你们两兄弟可是皇上的关门弟子,还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出现过。今天情况特殊,我们需要谨慎行事。周曦,你带领自己的亲兵营一千二百骑立即出发,贴着县城北门插到战场间隔开双方。记住:收起自己的军旗!”
“末将尊令!”周曦双一抱拳,策马飞奔而去。
“萨胡尔,你率领破甲队千二百人从密林向南移动两里。如果敌人打开北门救援自己的骑兵,你们就从援军的身后杀出,把敌人从城门附近赶走,立即执行!”
萨胡尔策马就走,赤格这才低声叫道:“铁力罕,你带领游射队千人准备抢夺敌人的北门!”
“赤格大叔且慢!”周昶终于憋不住了:“皇上一再强调,射声营绝对不能正面战斗。放着我的九千人不用,怎么能够让铁力罕叔叔冒险抢城?”
“周昶,城内可是博尔辉的亲兵营,一千二百骑都是满洲正白旗精锐的精锐。别看他们人数不多,放到战场上之后,几乎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当初的李自成大顺军万人被他们追到山西,最后被迫翻身迎战,结果大顺军一触即溃。”
“再说了,博尔辉下还有四万步军,虽然驻扎在城南十里,但是很快就能够增援城内。如果不能一战打垮博尔辉,并且把他从城内赶出去,到时候我们就要出大问题。不行啊,这个任务太难了,你不合适。”
周昶一拍马鞍桥右边的长枪:“赤格大叔何必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小侄今天就不信邪,一定要亲自会会这个什么博尔辉!”
赤格极其严肃地说道:“周昶你可听好了:军无戏言!”
“愿立军令状!”周昶拨马就走:“如果今日让博尔辉继续猖狂,小侄愿把脑袋奉上!”
看着周昶飞马而去,铁力罕陈杰有些担心:“将军,周昶周曦两兄弟,那可是皇上身边的宝贝啊。万一有失可不得了!”
赤格呵呵一笑:“我本来就已经决定让他去抢城,刚才不过是使用了激将法。雄鹰总要飞到云天之上,骏马总能奔跑到绝顶之上。这两个小家伙正是展翅欲飞的雄鹰,你们担心什么?”
“如果换成别人,我当然不敢让他们轻易出战。但是博尔辉所部就不同了,因为他们长途穿插过来,并没有强大的火炮。要说马上功夫,天下有几个人是皇上的对?他的关门弟子,岂是博尔辉能够抵挡的吗?”
铁力罕还是不放心:“我觉得这有些冒险。”
“皇上说过,战场没有绝对的安全。”赤格扭头看着铁力罕:“敌人在城南十里有一座步军大营,里面不会少于两万人。你带领游射队沿着城东潜行过去,等到博尔辉被迫冲出南门的时候,立即从侧面发起进攻,然后追着博尔辉不让他转身。”
“如果周昶率领禁卫军的主力从南城门追出来,就让他直接冲击敌人的步军大营,在敌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彻底冲破敌人大营趁乱破之。”
铁力罕想走又不敢走:“我们都走了,将军身边可就没人了,如何保证安全?”
“铁力罕,你是啥意思?”一旁的陈杰不耐烦了:“什么叫没人了?我下的六百兄弟不是人啊?我们哥俩是不是要再比划比划?”
陈杰是赤格在随州城西北的雷公寨收编的一员年轻小将,现在是赤格的亲兵营统领,骑射功夫也是一时之选。
尤其是来到江南以后,赤格专门给他挑选了一匹焉耆马,陈杰并不比铁力罕差多少。两个人都是赤格的亲兵营统领出身,所以见面就不服气。
铁力罕撇撇嘴,策马转身而去:“你就瞧好吧,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赤格挥挥:“放心去吧,我马上就要和周曦所部汇合,彻底击破敌营城北的骑兵大营。只要你们能够冲垮城南的步军大营,我有什么安全问题?”
赤格在这里分派作战任务,南丰城西北战场上的骑兵对决,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满洲正白旗的骑兵,就是副统领穆彻纳指挥,他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因为敌人剩下的一千多人已经快要失去战斗力,只要再来一次冲杀就可以彻底击溃。
战争的胜负,总是在最后一瞬间戛然而止。
周曦今年二十刚出头年纪,今天是第一次正面对敌作战,而且还是名震天下的满洲八旗精锐。
太阳偏西,战场上敌我双方都已经精疲力尽,现在就差一根稻草就能够扭转战局。
这根稻草就是周曦和他的一千二百亲兵。
赤格没有仓促发起战斗,一方面不知道丘陵上面的那些步军究竟是谁,另一方面就是在等待双方使出全力。
捡便宜是所有人都喜欢干的事情,赤格也不例外。
现在便宜就在眼前,赤格就看上了穆彻纳的战马。
周曦不知道赤格的想法,他就是要让人们看看自己绝对不是吃干饭的。
因为是熊储的关门弟子,加上后宫的皇后岚儿妃袁鹂卿明妃严二娘丽妃曼黛莉对这两兄弟视如己出,所以在别人眼里周昶和周曦属于绝顶宝贝,反倒没有人过问他俩的功夫究竟如何。
只要是男子汉,就希望别人看重的是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天之骄子的身份,周昶和周曦也是希望把自己的真本事展现出来。
带领亲兵运动到距离战场一里之内,周曦这才从马鞍桥上摘下镔铁长枪往前一指:“冲上去,杀光所有的清狗!”
周曦带领一千二百骑突然出现,战场双方的主将其实都看见了。
因为没有看见对方的军旗,战场双方都不认识这支人马究竟何许人也,所以都带上了小心,原本厮杀在一起的人也慢慢分开,看看越来越近的这支人马究竟想干什么。
周曦其实不想干什么。
他命令一千二百兄弟插向交战双方的间地带,隔开交战双方,算是执行赤格的军令。而他自己一马当先冲向白色大囊,目标正是穆彻纳本人。
穆彻纳作为骑兵主将,身后还有一千二百骑兵贴身保护,作为护旗亲兵始终没有参加战斗,属于生力军。
周曦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匹马单枪杀了上来,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震。
穆彻纳虽然也只有二十八岁,但已经在战场上血战十余年,什么阵势都见过。
看见对面一员白袍小将向自己冲过来,穆彻纳倒也没有十分在意。
要说到在马背上的功夫,满清八旗子弟从来不担心。尤其是入关以后所向披靡,让他们更是没有把江南的军队放在眼。
穆彻纳不认为在风鼎盛的江南柔弱之地,还有人能够挑战自己的马上功夫。
可是,等到穆彻纳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周曦虽然没有经历过大战,但是耳闻目睹之下知道的东西着实不少。
战马的冲击力,和速度距离成反比。
所以刚开始的时候,周曦让自己的战马仅仅拿出一半的速度冲下敌人。
接近到一百丈以内之后突然加速,周曦胯下的白龙驹仿佛风驰电掣一般,凌空划过一道白线撞向刚刚摘下狼牙棒的穆彻纳。
比白龙驹更快的,是周曦的镔铁长枪。
一招星连珠划破天际,个枪头连成一线,在穆彻纳眼就看见一点寒星,仿佛比光速更快地射向自己的咽喉!
镫里藏身,这是穆彻纳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挥动狼牙棒抵挡长枪都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穆彻纳的马头率先了一枪。
咔嚓——穆彻纳感到自己的腰带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嗖——穆彻纳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马鞍腾空而起。
“我命休矣——”这是穆彻纳留在人世间的最后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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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听了好多书,关云长斩颜良诛丑的故事,周曦从小就耳熟能详。
可是师傅熊储传授给他的不是刀法而是枪法,当年薛丁山常遇春纵横天下的枪法。
多少次午夜梦回,周曦都在梦里看见自己枪挑敌人大将,为自己的师傅脸上增光,为凤凰村的爷爷奶奶增光。
大师兄霍连山二师兄熊开山就不说了,周曦没有准备和这两个熊家军里面的战神相提并论。
但是此前听到自己兄弟常德林汤达勇冠军的消息,周曦一方面为兄弟高兴,一方面在师傅熊储面前开始喋喋不休。
后来听说熊家军里面又来了一员小将李来亨,杀得满清鞑子魂飞魄散,周曦再也忍不住了。
尤其是前不久常德林裹伤血战,单臂挥枪大杀四方,那一仗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周曦终于鼓足勇气找到熊储说了一番话:
“皇上师傅,除了在梧州活动了一下脚,到现在为止啥也没干成。我再也不跟您老人家东跑西颠了,明天就去找苗冠丞相,我是一定要到战场去的。”
多少年做梦都在战场上,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会,皇上批准自己上前线。
今天领命上阵,周曦并没有刻意准备什么,脑海里都是多少次的梦境闪现。
所以他虽然初次上阵,但是一招一式都不知道在梦里演练了多少千百次,简直熟极而流。
穆彻纳可能采取的各种应对措施,周曦都已经在内心深处演练过。
穆彻纳镫里藏身,周曦第一枪就杀死了他的战马,免得敌人逃跑。
然后双一抖,枪尖扎进穆彻纳的腰带,随即双臂一扬,镔铁长枪一招举火燎天,已经把穆彻纳抛到半空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穆彻纳的亲兵纵马冲上来的时候,周曦已经反一枪刺穿了穆彻纳的胸膛。
看见敌人蜂拥而上,周曦一压枪杆,把穆彻纳的尸体砸向敌群。
一招杀了敌人的大将,周曦顿时信心倍增,仿佛自己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境界,心胸已经豁然开朗。
“挡我者死——”
趁着敌群一阵大乱,周曦怒吼一声,一招孔雀开屏,把镔铁长枪当成铁棍横扫出去,左前方冲过来的匹战马被砸碎马头栽倒在地。
人如虎,马如龙。
周曦匹马单枪杀进一千多敌人之,镔铁长枪远挑近扫,上下翻飞,挡者无不披靡。
时而枪法,时而棍法,一切都是信拈来,他宛若一尊杀神降临,顿时杀得敌群人仰马翻。
周曦的一千二百亲兵原本是隔断战场上的交战双方,给自己可能的盟军争取一个喘息之。
现在周曦竟然一招击毙敌人的主将,一千二百亲兵的情绪顿时被调动起来。
他们再也顾不得给盟军站脚助威,几乎不分先后朝周曦这边冲过来,和穆彻纳的一千多生力军杀在一处。
“杀——”
敌人的生力军一乱,形势已经岌岌可危的另外一方,剩下的一千多人齐声大吼,随即挥动兵器对当面之敌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冲锋。
吱吱吱——轰隆!
南丰县城北门外的吊桥落下,从城内冲出一支骑兵杀向周曦所在的战场。
按照赤格军令第二波出现的萨胡尔,看见吊桥落下来,果然从城内冲出一千多骑兵,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嗖嗖嗖——
萨胡尔在敌人城内援军冲过吊桥的一瞬间连射四箭,把吊桥的缆绳给射断了,然后才高呼一声:“每人箭,把敌人赶出去!”
破甲队千二百人全部采用抛射,在敌人城内冲出来的援军身后突然发起一波打击,战场的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当然,混乱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
周昶就觉得一点儿也不混乱,自己的弟弟周曦枪挑穆彻纳立下头功,现在就看自己的了。
带领九千精锐骑兵抢城,这就是周昶要干的事情。
萨胡尔纵马而去,随射出四箭让敌人无法收起吊桥,算是给周昶一份见面礼。
“冲啊——活捉博尔辉啊——”
南丰北城门外面发生的所有变故,都是一环紧扣一环。等到敌人发现吊桥的缆绳被射断,再想关闭城门已然迟了。
率先冲进城门洞的就是周昶,的镔铁长枪翻飞之际,正在奋力推动城门的六个敌人已经横尸就地。
赤格并没有过分关心城内会发生什么。
周昶率领九千多如狼似虎的禁卫军杀进城内,就算博尔辉有通天之能,现在也无法改变什么了。
城内不用关心,彻底剿灭城外的敌人骑兵才是重之重。
满清鞑子最为倚重的就是骑兵。
在赤格看来,没有战马的满清鞑子,就和地面上的蚂蚁差不多少。
“陈杰,率领亲兵营立即出动。歼灭敌人,尽快收拢敌人的战马,就是你们应该干的事情。”
陈杰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他是大顺军出身,对于满清鞑子的战马早就垂涎尺。况且现在还是满洲正白旗的战马,那都是天下独一份。
不抢白不抢,西北那座山头上还有四千人,他们已经开始冲向战场痛打落水狗。如果自己脚慢一些,到时候连喝汤都找不到盆了。
周曦负责冲垮敌人,萨胡尔负责射死马背上的敌人,自己就应该把战马收回来。
打仗不光是杀死敌人,尽可能用敌人的东西武装自己,这是流民义军的传家宝。
陈杰在大顺军里面已经穷怕了,所以他认为现在急如星火,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争先杀敌尚可,和别人一起抢东西,这是非常掉价的事情。
赤格作为大明国的飞龙将军,熊储身边绝对嫡系干将,自然不会亲自去做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
当然,并不是说熊储的大明国就没有喜欢抢东西的人。征西将军霍连山,抢别人的东西都上瘾。
赤格没有进入战场,而是带着二十四名神射站在一个小山包上面。
城内的喊杀声城外的怒吼声,都没有影响赤格的心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一个人脸上没有表情,其实就是最糟糕的表情。
赤格现在的表情就很糟糕,因为他的一双鹰眼并没有闲着,而是紧盯着西北里开外的那个小山头。
小山头上有一群和尚,二十九个灰布和尚。
自己出帮忙,被自己帮助的人竟然无动于衷。不仅没有派人过来致谢,还命令自己的部下去抢敌人遗留的战马兵器等物资,赤格的心情当然不是很好。
“这都是些什么人呢?”赤格心里完全没底。
江西属于自己的地盘,什么时候冒出近万人的反清义军?
这个事情没有人说过,赤格也不得而知。
“敌人的敌人不一定是朋友,很可能是更大的敌人。”
这是熊储迭经大难之后总结出来的教训,赤格当然谨记在心。
不过赤格并不着急,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今天都是自己占了上风。
现在天色渐晚,夜幕即将降临,自己作为地头蛇总是处于更加有利的地位,所以赤格盯着那二十九个和尚没有什么其他的动作。
“报告将军:穆彻尔的四千骑兵城内增援出来的一千多骑兵,当场被杀的有千余人。剩下的一千余敌人绕过西门向南败退,萨胡尔将军带人追下去了。我部一共收拢无人战马一千四百匹,另外一千多匹战马被那些人抢走了。”
亲兵营统领陈杰飞马回来报告,赤格微微点头:“让亲兵营的兄弟们把战马就地圈起来,等候城内的结果出来之后再说其他。”
陈杰伸指了指西北那个小山包:“将军,那些人似乎很奇怪,有几个人我好像很熟悉,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距离太远了看不清,搞得不好可能是熟人啊。可是我并没有当和尚的朋友,所以感到很奇怪。”
恰在此时,西北小山包上面冲下一匹战马,马背上端坐一个灰布和尚。
陈杰刚要有所动作,却被赤格拦住了:“来人没带兵器,你慌张什么?”
距离还有五十余丈,来人已经勒住战马高声叫道:“前面是锁喉剑八郎下的哪位兄弟?”
赤格略一抱拳,同样高声叫道:“在下是大明国皇帝陛下的飞龙将军赤格,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果然是锁喉剑八郎下的兄弟!”来人继续抱拳说道:“在下无名无姓,也不是什么大师。家主人命我前来多谢贵部援!”
来人完全不是出家人的口吻,似乎还对熊储的大明国缺乏足够的尊重,赤格心里就更加不痛快了。
心里不痛快了,赤格说出话来就夹枪带棒:“南丰县城是我大明国的国土,满清鞑子偷袭得,不过逞一时侥幸。我奉大明国皇帝陛下圣旨,率部前来收复失地,倒也不能领受阁下的一个谢字。”
赤格的这番话分量很重,一下子就变得壁垒分明。
来人没有继续废话,而是拨马回到西北的那个小山头,应该是汇报去了。
陈杰看着飞马而去的那个家伙低声说道:“将军,这个人末将应该很熟悉。如果真是他的话,怎么可能剃成光头当了和尚?这应该不可能啊。”
赤格微微一笑:“我也有所怀疑,但是不能肯定。不管可能不可能,你把自己的判断说来听听。”
“刘芳亮!”陈杰低声说道:“如果末将没有看错的话,刚才过来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大顺帝李自成左营制将军刘芳亮。果真如此的话,那个山头上的人群里面,很可能就有大顺帝李自成。我当初不过是一个十夫长,这种大人物并不认识我。”
心里咯噔一声,赤格想起了很多事情。
数月之前,赤格奉命寻找大顺皇后高夫人,主要是想搞清楚大顺帝李自成的动向。
后来找到了高夫人,但是李自成的去向成谜。
皇上熊储和高夫人见面之后当场认下妹妹,现在变成了大明国的兴国长公主,执掌长江上游的江陵行营的军政大权,下精锐兵马二十万众。
如果李自成在这里,他是如何到这里的,又是为何要进攻博尔辉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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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杰的判断没有错,过来和赤格打交道的正是刘芳亮,原来是大顺帝李自成左营二品制将军。刚才和穆彻纳所部骑兵大战的,正是李自成左营的部队。
刘芳亮回去请示了一下再次返回来,就没有继续藏着掖着,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刘将军在此,说明那边应该就是大顺帝。在下有幸见到,真是幸何如之!”
赤格口说得煞有介事,但仍然端坐马背,并没有要去拜见大顺帝的意思。
刘芳亮似乎不以为意,而是抱拳说道:“我家师傅想面见赤格将军有话说,不知道今日是否方便?”
“方便,太方便了。”赤格翻身下马:“大家都是江湖之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刘芳亮点点头,转身策马而去,西北小山头上的二十多人很快就纵马过来,在二十丈开外飞身下马之后,跟随一个大和尚缓步而来。
赤格心已经有了定见,因为最前面的这个和尚只剩一只眼睛。
独目和尚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身材比江南人高大许多,却略显单薄。但是独目偶现精光,让人一看就是非同寻常之辈。
赤格自从九岁射杀第一个敌人,到现在已经十余年,可谓杀人无数,见多识广。
“大顺帝一代人杰,何必藏头露尾?”看见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的和尚缓步而来,赤格心已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大顺帝一年前就已经不在,赤格将军说笑了。”独目和尚在赤格身前丈之遥站定,右单掌一竖:“贫僧法号奉天,身边的人称玉和尚。大顺帝什么的,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赤格哈哈一笑:“这个法号端的古怪!实不相瞒,我们大明国皇帝陛下最不相信奉天承运这种无稽之谈。果然是奉天行事,则纣王称有道,夏桀为圣贤,断不会有天降神罚之惩,也不会有社稷倾颓之祸。崇祯皇帝朱由检不会魂遊煤山,大明京师更不会换主人。”
独目和尚点头笑道:“赤格将军所言甚是,大明国皇帝陛下更是灼见之论。贫僧今日能闻高见,实在感佩之至。”
“算了,大顺也好,奉天也罢,这种无伤大雅。”赤格不喜欢口舌之争:“湖广乃我大明国势力范围,大和尚到此所为何事?”
“非也,赤格将军所言差矣!”独目和尚笑道:“贫僧在龙华寺出家之日,此处乃是南明之地。半月前吉安和赣州突然换了主人,贫僧才下山看看。大徒弟尘缘未了,不想在此处遇到故人,少不得要彼此切磋一番,刚好被赤格将军看了笑话。”
赤格恍然大悟:“原来博尔辉是制将军的旧日相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哼!当初在潼关,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主上军南撤,岂会被这个番狗追击千余里?”刘芳亮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说起话来还是忿忿然:“可惜一路南撤下来,所有火炮辎重都抛弃殆尽,加上兄弟们食不裹腹,导致我老营战力日下,才让博尔辉这个番狗嚣张一时,真是恨煞我也。”
赤格心一动,对于博尔辉节外生枝抢占南丰县城的目的产生了怀疑:“原来博尔辉竟然是为了诸位而来,难怪会有此一战。”
“将军心思缜密,果然一语的。”刘芳亮点点头:“主上抛弃一切私怨潜入江西,自然是有所为而来。阿济格博尔辉之间感情龌龊,为了率先抓住主上无所不用其极。主上派遣近侍秘密潜入杭州一带寻找鲁王朱以海,没想到杭州城未战已破,主上近侍被俘投敌,泄露了主上行踪。”
赤格心一动,随即挑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实不相瞒,大顺高皇后已经和我们大明国皇帝陛下结拜为兄妹,被封为兴国长公主,现在是江陵行营行军大总管。下李过赫连根高一功员虎将分别驻守夷陵江陵沔阳,总兵力接近二十万,是我们大明国的五大主力之一。”
独目和尚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桂英施主心智坚韧,今日果然得偿所愿,善哉善哉!”
此话大有深意,赤格没有继续试探下去。现在天色已晚,亲兵营统领陈杰已经再暗示意。
赤格伸一指南丰县城:“我看兄弟们已经安营扎寨,城内想必也基本平息。大师和刘将军等人随我进城歇息,城外兄弟我安排人送粮草出来。如何?”
独目和尚没有推辞:“正要讨扰,实在是受之有愧,却之不恭。”
县城内连续经历了博尔辉攻城周昶两次攻城的兵火之灾,城内百姓犹如惊弓之鸟,大晚上的竟然没有一家燃灯。
除了陈杰安排亲兵在县衙燃起的火把,其余地方一片漆黑,佛仿人间鬼域。
眼前如此惨状,赤格眉头一皱,随即沉声喝道:“陈杰,立即传令下去,凡有惊民扰民者,一律斩首示众,绝不姑息!命令亲兵营巡查全城,如有遭受兵火无以为继的百姓家,立即分发粮米。现在大年在即,一定要让百姓能够过年。”
赤格带领独目和尚和刘芳亮等二十九人进入县衙,才发现陈杰早就准备好了饭菜。
“将军,因为时间伧促,只能用马肉充饥。没想到您还有客人,这实在是末将失职。”陈杰口说失职,脸上没有丝毫失职之后的表情。
“滚到外面去看看百姓家怎么样了,少在这里婆婆妈妈!”赶走了陈杰,赤格这才伸肃客:“大家胡乱填饱肚子再说吧。在百姓没有安顿好之前,军将士一律不得擅动粮米。这是我们的军规,实在抱歉了。”
虽然独目和尚始终没有承认自己就是李自成,但是默认也是一种态度。
既然大家都是军人,自然就没有什么讲究。伸从大锅里捞起一块起码有半斤重的马肉,胡乱沾上一些椒盐就开始狼吞虎咽。
把肚子填饱之后,终于由独目和尚讲了一段故事,一段八个月前发生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就是大顺皇后高桂英。
原来,自从李岩被杀,红娘子殉情,牛金星不辞而别之后,大顺军各营之间已经产生了极大隔阂,互不信任的情绪开始泛滥,这对一支军队来说绝对是最致命的。
潼关失败,长安不保,李自成还没有弄清楚犯了什么错误,但是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桂英高夫人,却发现了问题的根本。
李自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当皇上,虽然在长安宣布称帝,但是李自成也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推翻大明朝廷。所以他给崇祯皇帝朱由检写了一封亲笔信,陈述了自己的基本想法。
其实李自成就一个想法:崇祯皇帝,我当一个听调不听宣的西北王,我不进京惹你,你也别总是抓住我不放。如果皇上同意的话,我立即带兵出关和满清鞑子作战。
其实,如果崇祯皇帝朱由检暂时妥协,接受了李自成割据一方的建议,皇太极是否敢冒死进入山海关,这还真在两可之间。
朱由检倔强,自尊心极强,眼里不能有半粒沙子。
他可以给朱家子孙无限制封王,但绝对不能容忍一个造反的流寇封王。
不仅不能封王,还必须加大围剿力度。结果李自成为了自保,就决定把战场放在山西,让自己的陕西修养生息。
没想到山西境内的朝廷官军一触即溃,李自成一不小心就攻破了宣府,这是一个了不得的大事件,也是改变历史走向的大事变。
宣府一丢,京师已经唾可得,于是李自成产生了试试看的心态。
抱着"说不是会如何"的侥幸心理,李自成下达了进攻京师皇城的作战命令。
事情没有任何意外,京师皇城像宣府一样,大顺军摆开攻城架势,马上就有人献城投降了。
李自成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没有政治政策准备,更没有军事准备。
一个朝廷一个国家,突然不明不白掉进自己怀里,让李自成觉得很茫然,在很多方面都显得足无措。
李自成仿佛梦游,他的思维还停留在陕西王的层面上。
但是他下的那些兄弟们并不茫然,反而像打鸡血一样亢奋。
那些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就一个念头:老子终于熬出头了,到了升官发财的好时候。升官还不着急,好不容易进入京师,发财是第一位的。
因为此前根本没有想过占领京师,所以李自成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更不知道下兄弟为了发财都干了什么。
同样是因为李自成的思维还停留在陕西王西北王的层面上,所以吴桂勾结满清鞑子入关,李自成做了一个极为荒唐的决定:带走能够带走的一切东西返回长安,今后安心当自己的陕西王。
李自成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也是遗恨终身的错误,因为他忘记了一个基本原则。
气可鼓,不可泄!
此前十余年,闯字十六营能够起落,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并不是李自成本人有多大本事,而是下兄弟根本话不下去,没有丝毫退路。
现在一仗未开就全军撤退,而且还能够回到陕西吃香的喝辣的,一百多万大军自然是有多快跑多快。
当撤退变成逃跑,当逃跑变成常态,当常态成为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军队就不再是军队,而是争相逃命的难民。
大顺军一夜之间变成人人可欺的难民,一切都已经成为是局。
函谷关惨败,潼关惨败,陕西王当不成了。
直到这个时候,李自成才开始觉醒,可惜已经迟了。
在信阳州集十万大军,李自成准备让将士们重拾自信,一举吃掉耿仲明所部六万余人。
没想到下第一大将刘宗敏统帅前军十二万余人,被耿仲明前锋左右两翼一万五千人一冲而散,刘宗敏竟然被敌人生擒活捉!
大顺军历史上固然有过许多次失败,最惨的一次只剩下二十八人。
但是,历史上的每一次失败,都是因为陷入优势敌人的重重包围,从来没有被敌人一冲而散的经历。
即便是吴桂下号称天下无敌的关宁铁骑,也曾经被自己逼入死地。如果不是满清鞑子从背后偷袭,吴桂和他的关宁铁骑早就灰飞烟灭了。
现在究竟是怎么了?李自成想不通。
李自成想不通,对自己还剩下的五十余万大军彻底失去了信心。
哀莫大于心死,刘宗敏的结局让李自成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大顺军所有人都没有彻底清醒过来,但不包括一个人。
她就是大顺皇后高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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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博弈,最后必然分出冠亚季军。
大顺军打败了大明官军,满清鞑子打败了大顺军。
如果这是一场比赛角逐,冠军是满清鞑子,亚军是大顺军,大明官军其实啥都不是。
大明朝廷的确是被李自成推翻了,这是事实。
但是,大明官军连李自成的大顺军都打不过,又如何能够挡住如狼似虎的满清鞑子?
毫无疑问,大明朝廷覆灭是早晚的事情。
不是亡于李自成,就是亡于满清鞑子,实际上也是亡于满清鞑子。
满清鞑子入关以后,从来不以南明官军为对,而是集力量对付李自成的大顺军。
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操控南明朝廷的东林党人心怀叵测,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反而暗和满清鞑子勾结,联对付李自成的大顺军。
史可法如此做了,他和多铎称兄道弟,礼尚往来。葬送亳州大顺军的同时,也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还拉着扬州城的近百万百姓陪葬。
结果李自成的大顺军被击溃的一瞬间,南明小朝廷变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数百万百姓惨遭横祸。
有一个人对这种局面看得非常清醒,她就是高夫人,闯王高迎祥的侄女。
高夫人从小就在军长大,心智坚韧异于常人。
对于李自成一蹶不振,高夫人终于站出来说话:“失败是暂时的,没有必要灰心丧气。现在的性质变了,我们的敌人是满清鞑子,而不是南明朝廷的官军。”
“大顺和大明都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治下臣民的后裔,大顺和大明之争,属于兄弟之间的矛盾。但是满清鞑子乃是外族,是我们共同的敌人,这一点不容置疑。”
“我对他们都失去了信心,也对自己失去了信心。”李自成如是说:“你看看南明的那些嘴脸,满清鞑子在后面追杀,他们就在前面拦截,什么时候能够看出兄弟之间的那份情谊?”
一个人心死了,世界上就没有药可救,但是高夫人需要据理力争。
因为闯字十六营是自己叔父大人高迎祥的心血,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牺牲掉。那会成为罪人,九泉之下也没有脸见祖宗。
高夫人显得很有耐心:“皇爷,局面恶化到目前这种程度,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别人无法替代。就算你没有再次争霸天下的心思,但你也要为下的兄弟们想想。即便是一般的江湖人士,做事情也要有始有终。”
“你看看李过郝摇旗高一功,这都是在军成长起来的第二代。还有你身边的禁卫军刘芳亮所部,那都是老营的兄弟。他们的兵力并没有受到很大损失,难道你这个当长辈的,不应该给他们指出一条明路吗?”
这番话入情入理,李自成也认为有道理。但是应该如何寻找一条明路,他却没有丝毫头绪。
一客不烦二主,李自成双一摊,让高夫人拿出一个办法出来。
高夫人果然成竹在胸:“我带领健妇营就隐藏在这里,今后想办法在霍英山脉逐步发展壮大,吸引满清鞑子的注意力。皇爷带领刘芳亮所部立即顺着霍英山脉隐蔽东进,尽快离开目前这个险地。”
“在满清鞑子的前锋部队还没有到达之前,皇爷要想办法进入江浙一带和南明朝廷取得联系,表明自己联抗击外族的诚意。当然,皇爷不能就这么去见朱家弟子,否则就会引起猜忌。”
李自成有些茫然:“我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有什么猜忌?”
高夫人摇摇头:“皇爷,你毕竟是大顺皇帝。俗话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一个皇帝和另外一个皇帝见面当然会有猜忌,就算一个皇帝给另外一个皇帝磕头称臣都不行。”
“要想和南明联,首先就要消除彼此之间的恩怨。既然皇爷已经不想继续争霸天下,那就干脆抛弃大顺帝的身份,忘记曾经发生的事情,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去处理这件事情。”
“皇爷抛弃大顺帝的身份有两个好处:第一,可以让南明朝廷看出皇爷联对敌的诚意。第二,可以消除满清鞑子对大顺军的围剿力度,给他们争取一个喘息之,能够尽快集结起来形成合力。”
李自成沉声说道:“既然如此,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宣布我已经死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应该是死人,仅仅换一个身份,仍然不能消除人们心的猜忌。人死如灯灭,只要我已经死了,就不可能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高夫人笑道:“果真如此,当然是再好不过了。臣妾担心皇爷是否真的能够如此决绝。”
毕竟是一代枭雄,李自成略一沉思就摇摇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必须找到一个更好的地点,制造一个更加有说服力的借口当众死掉。既然夫人想造成南北策应的局面,那我就到江南再宣布死讯,把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江南去。”
高夫人的故事讲到这里,独目和尚这才盯着赤格说道:“本来今天是一个宣布死讯的好日子,结果被赤格将军横插一脚,现在想死都死不成了。”
“高夫人巾帼英雄,在下在江北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佩服得五体投地。”赤格摇摇头:“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大和尚赐教。既然要宣布自己的死讯,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方?”
独目和尚苦笑道:“我带着刘芳亮所部万余人从八宝洲偷渡长江,然后就隐蔽在龙华山。主要目的是想到杭州寻找鲁王朱以海,把联抗清的意思说清楚之后,就宣布自己的死讯。”
“没想到局势发展太快,南京陷落杭州不战而破嘉定屠也发生了。鲁王朱以海逃走,淮王朱常清投降,整个南明朝廷根本就不是可以托付之人。李过是我的侄儿,高一功是我的妻弟,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啊。”
“好在探子发现博尔辉在马垱矶进攻受阻,而且太湖周边的一场大战,充分体现了大明**队的战斗力。桂英已经拿出实际行动,再加上和博尔辉一战之后,所以在这个地方宣布死讯再好不过了。”
赤格虽然对于官场上的一切不是很精通,但作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他自然具有足够的智慧。
李自成要在这个关键时期宣布自己的死讯,就是他想消除熊储及其身边人的猜忌心理。
毕竟自己的老婆握重兵,成了别人家里独当一面的角色。
按照一般的帝王想法,高桂英李过高一功郝摇旗都是在玩儿火。
如果熊储这个皇帝产生了猜忌之心,怀疑高桂英拥兵自重,等待李自成重新扯旗造反,不光是高桂英性命难保,李过高一功郝摇旗等人同样难以活命。
一句话,李自成在这里宣布死讯,就是要强烈的表明自己的态度:本人退出竞争行列,你们该干啥就干啥。
李自成决定在和博尔辉一战之后宣布死讯,还有另外一个用意,就是告诉大顺军余部:你们的皇上是被满清鞑子杀死的,要报仇就找满清鞑子。
“大和尚果然高人,心思缜密之处让在下佩服,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赤格是熊储的死忠,所思所想都是站在维护熊储利益的角度上。
其实今天下午确定李自成身份之后,赤格的第一反应,就没有准备让他继续活下去,反过来给熊储造成威胁。
现在人家推心置腹,把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赤格自然不是赶尽杀绝的人:“大和尚既然已经死了,今后何去何从呢?还有,大顺帝李自成的死讯应该如何宣布出去,才不至于给大顺军的兄弟们造成混乱?”
独目和尚终于开怀大笑:“这一点早就有所安排,赤格将军不用担心。首先,一旦死讯宣布,桂英就会发出令知会李过高一功等核心人物,说明整个事情经过。”
“其次,刘芳亮亲自率领老营和满清鞑子作战,时间长达两个时辰,我相信附近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所以这个消息自然是刘芳亮派人把消息传递出去。”
“战场上尸积如山,随便找一个容貌和我差不多的人埋起来,并且弄一块石碑竖在那里,这是天衣无缝的死法。然后对外宣布闯贼李自成误流矢,抢救不及身亡。就算今后有人追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赤格也被独目和尚说笑了:“大和尚果然计谋甚远,在下拜服!”
“别急,我还有一事相求,希望赤格将军成全。”独目和尚一指刘芳亮:“他的俗缘未尽,杀气太重,需要在红尘之多多历练才行。赤格将军可否把他收归帐下在前敌效命?”
赤格点点头又摇摇头:“刘将军愿意加入我熊家军,那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收归帐下之说却不行,在下可以立即飞马禀报皇上,自然有新的任命下来。刘将军勇冠军,天下知闻,皇上必不负将军之志。”
这一夜宾主尽欢而散的时候,东方已经发白。
赤格没有睡觉,而是立即草拟一份奏折,命令陈杰派出八百里加急送到九江大营,把高夫人的计策和李自成为什么要宣布死讯的内容禀报上去。
大顺帝李自成死了,在和博尔辉所部骑兵决战的过程误流矢阵亡。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大早传扬出去的,一时间各种猜测不断,说法纷纭。
消息传得如此之快,这其还有当事人之一博尔辉的奏折。这个不能马虎,击杀闯贼李自成那是天大的功劳。
赤格没有关心这件事情,因为他很忙。很忙的原因,就是熊储这个皇上送过来一份圣旨。
圣旨是下给刘芳亮的,大意是说:加封勇将刘芳亮为忠信将军,正品,暂编一万二千人,隶属衡阳行营序列。南丰城之战所缴获的两千百余匹战马,全部留给刘芳亮所部。与此同时,责成衡阳行营立即按照熊家军的标准补充装备。
赤格把所有事项交代清楚,尤其是熊家军与众不同的各种军规军纪说清楚,然后才匆匆告辞:
“刘将军,召集大顺军旧部,扩编到一万八千人,那就是你的任务了。南丰县城交给你整训部队,我要到赣州指挥作战去了。”
刘芳亮刚要反对,但还没有开口,陈杰从衙门外冲进来对赤格说道:“将军,大事不好!铁力罕派人传来紧急消息,衡阳行营大总管彭无影大人,命令射声营禁卫营还有刘芳亮将军所部立即出发,务必在十天之内夺回瑞金县长宁县(今寻乌)定南县,违令者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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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金县长宁县定南县,分别位于赣州城的东面东南面正南面,是江西和福建广东之间的屏障。
彭无影突然下达紧急命令,要求赤格周昶刘芳亮紧急出动,务必在十天之内连续夺回这座县城。
赤格和刘芳亮都是百战余生,对于战场局势都有敏锐的见解,战略眼光都有独到之处。
福建肯定出问题了,而且马上就要威胁到江西,这是赤格和刘芳亮同时得出的结论。
赤格让陈杰出去通知亲兵营做出发的准备,然后对刘芳亮说道:“忠信将军,原本还准备给你五天时间整训部队,现在已经不行了。你现在有多少人可以立即出动?”
刘芳亮点点头:“主上返回龙华寺以后,会把剩下的人都送出来。那些人都是大顺军老营的精锐,原本有万六千骑兵。这一路上接连折损,现在只有一万千余人,战马也所剩无几。这一次有了千匹战马的补充,可以出动的骑兵有千余人。”
赤格没有废话:“我们需要在十天之内长途奔袭连续攻占座县城,迂回路线超过百里,步军肯定不行。那就出动六千骑兵,其他的人防守南丰县城。你马上下去安排,午时刻出发。”
赤格和刘芳亮在这里忙脚乱,其实彭无影下达这道紧急命令也是无奈之举,而且局势的危险性比实际情况更加糟糕,这事儿说来话长。
虎毒不食子,这是对畜生说的。
在很多情况下,人都不如畜生。
比如说涉及到官场上的权力之争,子弑父父杀子兄弟相残,简直层出不穷。
朱聿键,南阳唐王朱硕熿的长孙,自幼命运多舛,看不出丝毫王孙贵族的好处。
朱硕熿倒行逆施,因为喜欢新娶的小妾,准备把小妾刚出生的儿子立为世子,毒死了自己的世子朱器墭还不罢,竟然又把八岁的长孙朱聿键用铁链锁在承奉司内一块磨盘上。朱聿键既不能躺着,也不能坐着,只能成天半蹲着。
当年熊储为了救援被困在伏牛山里面的人,经过南阳城的时候听说此事,一怒之下专门潜入承奉司,毁掉了锁住朱聿键的铁链,把虐待朱聿键的太监给杀了。
崇祯十年,崇祯皇帝自杀殉国,在南京朱由崧被马士英拥立为帝,改年号弘光,实行大赦。在广昌伯刘良佐奏请下,囚于凤阳的朱聿键也被释,并封为南阳王。
南京礼部请恢复朱聿键的唐王故爵,朱由崧担心朱聿键对自己的地位产生威胁没有批准,并把朱聿键发配到广西平乐府(今桂林南)。
但朱聿键刚从监狱出来,不仅病魔缠身,而且身无分。朱由崧大封功臣,却没有赏赐朱聿键一钱,朱聿键就算是沿路要饭,也根本没有办法从南京走到广西桂林府。
南明弘光元年(一六四五年)五月,朱聿键好不容易凑足路费,结果在赴平乐途,刚走到苏州就得知满清鞑子已经攻破南京,于是又转到嘉兴避难。六月辛酉,朱聿键来到杭州。
随后,潞王朱常淓淮王朱常清先后向满清鞑子投降,朱聿键没有办法就地藏身,只能逃到福建,结果被南安伯郑芝龙给控制了。
郑芝龙,字飞黄,小名一官,后来帮助荷兰人做海上生意。
这个海上生意,就是荷兰人给郑芝龙装备十艘式帆船,在台湾海峡截击往马尼拉与西班牙人通商的各种商船,开拓“截击与俘获”的业务。一句话,荷兰人让郑芝龙当海盗。
崇祯元年,郑芝龙以台湾魍港为基地,已有帆船00艘,终于形成了自己的势力,荷兰人的船队也变成了他抢劫的对象。此后为祸日烈,波及到福建及广东,使明朝官兵疲于奔命。
崇祯元年年底,福建巡抚熊灿再度招安郑芝龙,并且给予优惠条件,郑芝龙率领他的海盗队摇身一变,成为“福建海防游击将军”。
有了官军的身份,郑芝龙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官匪一家”。
在陆地上收税,郑芝龙是福建的土皇帝。在大海里继续扩展自己的海盗事业,郑芝龙的势力一直发展到九州岛长崎千叶岛。
南明弘光皇帝朱由崧登基以后,册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福建总镇,负责福建全省的抗清军务。
没想到眨眼之间风云突变,弘光帝朱由崧被满清鞑子俘虏。
南阳王朱聿键突然来到福建,郑芝龙闻讯欣喜若狂:“什么乱八糟的大明大清,说到底都一个球样,不就是换个主子的事情吗?现在朱聿键跑到老子的地盘上,真是天助我也!曹操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老子为什么不可以?”
要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就要弄出一个天子。
弘光元年闰六月丁未,郑芝龙郑鸿逵俩兄弟在福州拥立朱聿键于福州称帝,宣布从月初一起改弘光年号为隆武元年。改福建布政司称福京,改福州行在为天兴府,改布政司为行殿,建行在太庙社稷及唐国宗庙。
朱聿键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半钱,下没有一个兵。现在赶鸭子上架当了皇帝,自然就要大封功臣,但愿通过封官许愿能够建立自己的班底。
大功臣自然就是福建郑家。
于是朱聿键大笔一挥,晋升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侯,封郑芝豹为澄济伯郑彩为永胜伯。其,郑芝龙负责南明所有军事事务。
福建郑家一门两侯两伯,而且名誉上掌握着隆武朝廷所有兵马的指挥大权。郑家一时间权顷朝野,郑芝龙的政治生涯达到顶峰。
虽然朱聿键想打回自己的老家北京,但是郑家都是海盗头子,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做生意,怎么可能让自己的海盗兄弟们北伐?
与此同时,在绍兴还有鲁王朱以海建立的小朝廷,对外自称“监国”,根本不承认福建朱聿键的隆武朝廷。
家破人亡,山河倾颓之际,造反起家的朱棣后人们继承了造反因子。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团结起来驱逐鞑虏,而是抓住会扩张自己的实力,希望自己能够一步登天。
隆武皇帝朱聿键登基以后,也希望有所作为,成为一代“兴之主”。他提出“消除党争,用舍公明”的主张,规定“小贪必杖,大贪必杀”。
与此同时,还派遣兵科给事刘藻为使者前往绍兴向鲁王朱以海颁诏,宣布两家无分彼此,鲁监国委任的朝臣可以到隆武朝廷担任同等官职。
对于是否承认隆武朝廷的正统地位,在鲁监国大臣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赞成开读诏书和反对开读的各占一半。
双方僵持不下,进而发展到互相火并,调动军队大打出。于是隆武帝朱聿键宣布北伐,鲁监国朱以海出兵东征。
满清鞑子大兵压境之际,朱聿键朱以海两家开始了长达四个月的互相讨伐,变成了水火不容的仇雠。
此后不久,满清鞑子进攻绍兴,朱以海这才发现自己的小命不保,于是派使者前来福州向朱聿键请求援兵,这是鲁王和唐王唯一一次能够抛弃前嫌,联对敌的会。
朱聿键这个孤家寡人虽然头什么都没有,但是皇帝的架子还摆得十足。
因为朱以海信上称朱聿键为“皇伯叔”而未称“陛下”,朱聿键勃然大怒之下,竟然下令杀了鲁王信使。
外敌就在眼前,自家骨肉还在自相残杀,这都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
满清鞑子在此颁布更加严厉的剃发令,嘉定常州杭州百姓奋起反抗的同时,派人向隆武皇帝朱聿键求救。
在这一点上,朱聿键还算有些战略眼光,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下达了出兵北伐的诏令。
可惜朱聿键自不量力,更没有识人之明。
兵权全部都在郑芝龙兄弟,而他们郑家的目的是养兵自重,挟天子以令诸侯,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并不是要给朱家打天下的。
隆武帝朱聿键命令郑鸿逵前往浙江进攻满清鞑子,策应嘉定杭州一线的义军。可是郑鸿逵离开仙霞关没多远,就以等待补给为由,不再继续进军。
江南个月的抗清大起义过程,郑芝龙未发一兵一卒。
在此危难关头,已经六十多岁的老画家隆武朝廷的礼部尚书黄道周挺身而出,对郑家父子痛斥一番之后返乡筹兵筹粮。
隆武元年(一六四五年)九月十九日,黄道周募众数千人,因为没有兵器,所以自号“扁担军”。但是他们仅有十余匹马,另有一月粮草。
但是黄道周死志已决,还是毅然带兵出发,越过郑成功把守的仙霞关,进入闽浙边境抗击满清鞑子。
十月初,黄道周所部抵达广信(今上饶),凭借自己“福建第一儒生”的身份募得个月兵粮,然后分兵路向满清鞑子发起进攻。一路向西攻抚州(今临川),一路北上攻击婺源,一路进攻休宁。
数千农夫挥舞着扁担,怎么可能是满清鞑子李成栋逆贼的对?不到半个月时间,黄道周路皆败,六千多人折损一半。
十二月六日,黄道周没有放弃,而是整顿残兵向婺源出发。赶到童家坊的时候,得知乐平已陷。
十二月二十四日,抵达明堂里境内,黄道周所部遭到李成栋逆贼的埋伏。黄道周下唯一的一个武将,也就是参将高万容率先逃跑,于是全军崩溃。
黄道周的惨败被俘,最后不屈而死。让郑芝龙察觉到自己的海盗军很可能抵挡不住李成栋,更不可能挡住爱新觉罗·博洛。
看来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条路并不好走,搞得不好就有性命之忧,所以郑芝龙谋划一番之后,认为隆武皇帝朱聿键已经派不上大用场,最多还能够让自己做最后一次生意。
“如果把隆武皇帝朱聿键卖给博洛,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吧?”郑芝龙对自己的五弟郑之豹如是说。
郑之豹掐指一算,很快就得出结论:“那是当然的,毕竟朱聿键好歹也是一个皇帝的身份。满清鞑子志在天下,价钱应该好商量。”
郑芝龙和郑之豹决定带领心腹从人北上降清,遭到郑鸿奎郑成功坚决反对。
自己身边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隆武皇帝朱聿键还蒙在鼓里做梦,岂不痛哉?
没想到郑芝龙和郑之豹秘密出境向满清鞑子投降,竟然引出了一个历史大罪人,彻底断送了隆武皇帝朱聿键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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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成功是郑芝龙倭寇老婆田川氏所生,本名郑森,字明俨大木。
隆武皇帝朱聿键赐姓朱名成功,并封忠孝伯,并叹息说:“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忠吾家,勿相忘也!”所以郑森应该叫朱成功。
皇帝赐国姓是巨大的荣耀,所以郑成功正式开始带兵。朱聿键任命他为御林军指挥使,封振武将军。作为施天福的副将,协防仙霞关,同时护卫福州城。
仙霞关位于浙江保安乡仙霞岭上,自古以来就是东南最重要的关隘,扼守福建浙江江西省交界处咽喉要道。
仙霞关古称古泉山泉岭山,与四川广元的剑门关,河南灵宝的函谷关及山西代县的雁门关齐名,是四大著名古关口之一。
如此雄关,只要两千精兵把守,就算是天兵天将过来,急切之间也不能飞过去。
施天福郑成功下不是两千精兵,而是六千多人的大部队,真可谓媃猿难渡。
虽然郑鸿逵逃走了,但是仙霞关施天福的军队仍然足够实施防御作战,没想到变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郑芝龙郑之豹北上投敌,定虏侯郑鸿逵不战而逃,这都算了。
但是被皇帝赐国姓,而且赐名成功的“国姓爷”郑森,为了“不父子相残”,根本不和隆武皇帝朱聿键打招呼,竟然杀掉了劝阻他的大将张名振之后,带领本部人马连夜逃到金门岛苟延残喘。
郑成功逃跑了,仙霞关成为不设防的关口,导致隆武皇帝朱聿键朝廷北面大门洞开,逆贼李成栋满清鞑子佟养甲两路并进越过仙霞岭直入福建,一天时间攻陷建宁,然后直扑延平。
八月二十一日,朱聿键逃出延平,到汀州城外时眼看着就要被李成栋的辫子军追上。
朱聿键慌不择路,只好带着曾皇后和忠诚伯周之藩等随从,躲入一座残破的关帝庙。
逆贼李成栋下的辫子兵不知道虚实,也不敢擅自闯入破庙之,只能在门前厉声呼喝:“朱聿键你跑不了了,赶紧出来投降,不然就放火了。”
忠诚伯周之藩想舍身掩护朱聿键脱险,一个人持钢刀跳出庙门挥刀杀向满清鞑子,高喝“隆武帝在此!”
一帮逆贼发乱箭将他射死之后,怀疑他不是隆武帝,于是进庙搜查,只见后门洞开,庙内空无一人,知朱聿键和曾皇后已从后门逃入汀州城内。
查清了隆武皇帝朱聿键的踪迹,满清鞑子前锋统领努山不敢怠慢。能够抓住一个皇帝这可是一件大功,就看谁下快。
强攻汀州城肯定来不久了,自己的兵力也不够。
努山心生一计,命令几百个兵士穿上明军服装,打着明军旗号直奔东城门。
没想到李成栋已经抢先一步赚开南门入城,而且已经抓住了朱聿键和曾皇后,并将他俩分别押入轿子送往福州。
原来,李成栋原来就是南明朝廷的将领,对于明朝官军的一些规矩简直太熟悉了,只要让下的辫子兵把头包上就可以。
汀州守军以为是败退下来的明军,自然赶紧打开城门,结果李成栋下的虾兵蟹将一拥而入。
到闽江支流九溪边停下休息时,曾皇后猛然窜出轿子,哭喊着“陛下宜殉国,妾先去了——”然后纵身跳崖身死。朱聿键几次自尽不成,最后绝食而死在福州囚处。
因为抓住了一个南明皇帝,李成栋现在多铎面前终于出人头地,被提拔为广东提督。顶头上司佟养甲指挥有方,并任命为两广总督,开始向广东进军。
朱聿键死了,死在无兵无权,识人不明方面。
朱聿键之死,主要罪人有两个:郑芝龙郑成功父子。
郑芝龙叛国投敌固然该死,郑成功为了“不父子相残”,未战先逃也就算了。
但是郑成功逃跑之前,因为担心暴露郑芝龙叛国投敌的消息,竟然连皇帝都不知会一声儿,让朱聿键夫妻被满清鞑子抓获葬送性命,实在是罪大恶极。
朱聿键败亡,老郑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整个福建再无阻碍,广东提督李成栋这个逆贼如入无人之境,半月时间内横扫整个福建。
可是,李成栋好运到此为止,因为他挥师进入广东却不顺。尤其是占领莞城之后,李成栋碰到了克星。
张家玉,字元子,号芷园。广东东莞人。时年十二岁,弘光帝朱由崧进士,隆武帝朱聿键的兵部给事,监督御右营永胜军。
满清鞑子占领江浙进攻福建的时候,因为郑芝龙拒绝增派援军,导致张家玉左臂受伤,被部下都司林雄舍命救回。
朱聿键迫切感受到,如果没有嫡系军队,一要受制于郑氏家族,空有十五万军队却不能为自己所用。二要防鲁王军队,随时都想推翻自己这个隆武皇帝。是李成栋率领的贼寇节节逼近,福州已经危在旦夕。
长此以往,根本不能实现自己的报负。
最后在无奈之下,朱聿键命令在家养伤的张家玉立即赶到潮州惠州招兵,组建隆武新军准备北伐。
张家玉年轻气盛,精明干练。他果然不负朱聿键厚望,仅仅个月就招收新兵十万余人。并且挑选精壮五万编为五营,开始进行初步训练。
没想到大军尚未成型,因为郑芝龙投敌,郑成功逃跑,导致隆武帝朱建键被杀。
刚刚诞生的朝廷不存在了,军队的粮草军饷来源就变得名不正言不顺。张家玉只好解散新军,带着林雄回到老家莞城。
一鼓作气横扫广东南部,李成栋随即挥师占领惠州莞城,他狗屎运到头了。
李成栋率领主力刚刚离开天就接到急报:“莞城和周边村镇全部失陷,大人新任命的县令郑鋈被斩首。目前,叛军派遣主力北上派遣,据说准备占领定南城。如此看来,叛军似乎想和赣州方面的叛军连成一气,进而骚扰江浙地区。”
看来杀人太少还是不行,竟然有人给自己上眼药,简直是不知死活。
李成栋气得暴跳如雷:“究竟是谁想在老虎嘴上拔毛,查清楚没有?”
“提督大人,是一个叫做张家玉的书生聚众闹事。据说他曾经奉命在惠州招兵十万,后来因为大人进兵神速被迫解散了。可是大人刚一离开莞城,这个家伙就亮出旗帜,一天功夫就聚拢了千人。”
这一惊非同小可,李成栋赶紧命令后军出动一千骑兵返回莞城,一定要尽快平息叛乱。
两天以后,李成栋仅仅看见百多残兵败将返回来:“提督大人,莞城四周水网密布,我们追击叛军的时候,昨天晚上陷入埋伏掉进沼泽之。大部分战马被抢走,军卒全部沉入淤泥阵亡。”
在这种关键时刻,竟然有人扯自己的后腿,此风决不可长。
李成栋拔出腰刀一声狼嚎:“全军向东,一定要踏平莞城,夺取定南城,切断这帮叛军的北上通道,然后聚而歼之!”
李成栋,原来是李自成的一员部将,一直跟随高杰转战河南,后来跟随高杰投降大明官军,属于江北四镇的主力部队之一。
豫亲王多铎南下,逆贼许定国谋杀高杰邀功投降。
李成栋心惊之下,率领本部千余人向多铎投降。
为了在新主子面前尽快站稳脚跟,李成栋自告奋勇率先南下。
弘光帝朱由崧小朝廷彻底崩溃,李成栋是罪魁祸首。
为了表明自己拥戴大清的坚定立场,李成栋效法国贼吴桂在陕西的法,对于屠杀汉人同胞具有特殊兴趣。
骇人听闻的嘉定屠,就是李成栋这个逆贼的血腥功劳。
自己平定的莞城竟然会出现叛军,而且能够干掉自己的六百多精锐骑兵,让逆贼变成栋急怒攻心:"这帮刁民实在太可恶了!如果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臭虫和耗子都想成精!"
坚壁清野是一种特殊段,体现了当地百姓破釜沉舟的决心。
当李成栋赶到空无一人的莞城,只觉得两眼发黑,胸口发闷。
万大军来回奔波,消耗体力是次要的,粮草供应才是致命伤。
现在已经无法继续赶路,立即派人出去抢粮才是重之重。
"传令下去:以天为限,每个百人队派出一个十人队筹集十天粮草,不得有误!"
李成栋的军令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别人,因为第一天就有二十个小队逾期未归,两百多人不翼而飞。
派人出去寻找,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竟然有人开小差了?李成栋更是气上加气。
第二天有一百多个小队没有回来,说明一下子损失了一千多人。
急红眼之后,李成栋不仅杀别人不眨眼,杀起自己人来也很来劲:"这不是军卒逃跑,而是了敌人的埋伏。这附近有必然隐藏着大股敌人,斥候营竟然没有发现丝毫线索,该当军法处置,把斥候兵统领拉出去砍了!"
杀了一个斥候营统领,果然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第天傍晚,李成栋终于得到了一个准确消息:"大股敌人正在悄悄向河源县方向移动,人数应该在两千左右!"
看来此前的判断没有错,叛军向河源县移动,极有可能就是要北上定南城。
定南城处于分水岭上,直接切断了广东和江西之间的联系。
想到这里,李成栋就费了思量:如此战略要地,绝对不能轻易落入叛军之。否则的话,一旦被佟养甲知道了在多铎面前参我一本,到时候只能吃不了兜着走。看来只能暂时放弃西进江肇庆等富庶之地,广州城也便宜佟养甲那个老小子了。
李成栋的决心如此难下,最关键的因素就是佟养甲。
“有他娘的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因为自己投靠早几天,是汉军正蓝旗出身吗?他奶奶的,夺取广州的仗都是老子打的,功劳全给佟养甲那个老小子,还被提拔为两广总督。”
这话可不敢到处乱说,逆贼李成栋也只能关起门来低声发牢骚。
发牢骚同样不能解决问题,扑灭胆大包天的叛军才是当务之急。
没想到一连追击六天也没有发现叛军,唯有所过之处空无一人,说明这个地方出现过暴动。
如此诡异之事,终于让李成栋开始担心起来。
那个什么张家玉能够在个月之内招兵十万,说明他有很大的号召力。但是,他能够未卜先知,提前把那么多人都转移出去吗?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做好准备,把一个地方的百姓转移出去实施坚壁清野,这还能够理解。
但是李成栋已经向北追击了一百六十里,仍然没有发现半根人毛,这里面肯定有大问题,或者说有巨大的阴谋。
敌人会有什么阴谋呢?李成栋不得而知。
万大军已经深入群山之,如果不能抓住敌人就没法交差,所以他现在是骑虎难下。
当天深夜,李成栋终于做出一个决定:“还追一天,如果再找不到叛军,老子就掉头向西抢占韶州!然后顺江而下夺取肇庆威逼广西梧州,同样是大功一件!”
哪知道根本不用追,因为午夜时分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整个营地一片火海,叛军自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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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栋抓起大刀纵身上马之后,才发现自己前后左右四座大营已经一片火海,无数的火炮还在不要钱的拼命轰炸。
目前还没有遭到大炮攻击的,就剩下自己的军大营。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成栋从马背上跳下来,把自己的盔甲解下来让一个亲兵穿上,然后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军卒,带领五千嫡系部队向南突围。
诡计多端的逆贼李成栋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混乱的状态下,竟然会有人认识他!
“逆贼李诃子(李成栋当年在大顺军的诨号),你的死期到了,哪里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熊储大明国新封忠信将军刘芳亮!
原来,赤格和刘芳亮突然接到彭无影的紧急军令,必须在十天之内夺取瑞金长宁定南县。
从表面上看,这是要拱卫赣州城东南外围,赤格和刘芳亮当时也是如此认为,所以没有丝毫耽搁就率军启程,一路跋山涉水,除了战马需要休息的时候稍微停留一下,那真是人不卸甲,马不离鞍。
瑞金县,刚好是满清鞑子奉国将军巴布泰的军大帐所在地,守城的部队就是满洲正黄旗五千骑兵。
巴布泰是左军统领郎球副统领瑚沙的统帅兼后援,郎球和瑚沙带兵两万人长途奔袭赣州,后面自然需要保证粮道畅通。
赤格和刘芳亮在大半夜赶到瑞金城西门外,但是并没有惊动敌人。
赤格的射声营核心力量都是蒙古神射,半路上抓住了郎球派回来催粮的一个十人队。现在把衣服一换,腰牌往头上一举,活生生的就是郎球的部下了。
只不过不是十个人上去,在十个人后面还有百人,号称是押运粮草的卫军。
赚开城门并不难,杀掉城门口的二十人也不难,西城门随即打开。
刘芳亮一挥的长枪,六千骑兵已经冲进城内开始放火。杀人是次要的,放火是主要的。
烧毁满清鞑子好不容易囤积起来的粮草,让前线数万大军饿肚子,这才是长途奔袭的主要目的,至少赤格和刘芳亮是这么认为的。
殊不知彭无影的指导思想刚好相反。
原来,巴布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九个儿子,是进攻福建主将爱新觉罗·博洛的叔叔。
彭无影命令赤格攻击敌人后路,突袭巴布泰的军大帐,就是希望巴布泰向博洛求援,减缓博洛进攻的速度,策应福建广东战局。
彭无影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但是他刚好没有想到郑芝龙会投敌,郑成功会逃跑。
博洛所部并没有被仙霞关挡住,而是长驱直入福建腹地,隆武皇帝朱聿键已经被杀了。
刘芳亮所部将士都出身于大顺军,最关心的就是人吃马嚼的东西。皇帝不差饿兵,没饭吃就打不了仗,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所以刘芳亮所部冲进城内之后,就直奔粮草所在地放火,让巴布泰能够从容逃出县城。
虽然赤格和射声营将士在城外埋伏,利用神射术让巴布泰折损兵马一千多人,但是现在是黑灯瞎火的,巴布泰的个人安全问题没有受到很大威胁。
不管怎么说,赤格和刘芳亮出师见功,歼敌一千余人,还毁掉了敌人的粮草,郎球和瑚沙的两万大军没饭吃,对赣州城的攻防战起到了最直接的支援,这是一个大胜利,属于刘芳亮。
赤格和刘芳亮联出击第一仗大获全胜,周昶和周曦两兄弟率先得到彭无影的命令,已经奔袭长宁县城。
没想到周昶和周曦赶到目的地一看,这里一个敌人都没有。而且从当地百姓口知道,这里根本就没有敌人过来,县令还是福州隆武皇帝朱聿键任命的。
周昶和周曦百思不得其解:衡阳行营大总管发出紧急命令,让自己放弃增援赣州城,长途奔袭长宁县城,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敌人?
两个人没有发现敌人,当然是不甘心的。任何一个人翻山越岭数百里,结果啥事儿都没有,那必定不甘心。
把整个斥候营都派出去打探,前出一百里探听四周的消息,一定要把敌人找出来。
敌人没找到,又带回来一个传令兵,彭无影发出来的另外一道命令:“如果敌人没有攻破仙霞关,就向东北方向警戒。如果敌人已经攻破仙霞关,就向东南方向的程乡县(今梅州)警戒。”
自己率领近万人马跑这么老远,得到的结果是两个字:警戒。
什么人担任战场警戒?那都是二线部队才干的闲差。
两员小将觉得,大总管彭无影肯定是瞧不起自己,这实在是让人无法接受。
周昶和周曦一商量,终于找到一个不违抗军令的办法:既然要警戒,首先就要搞清楚敌人在什么地方。为了搞清楚敌人在什么地方,那肯定就要有所动作。
既然大总管彭无影要自己准备警戒两个方向,那好,把部队一分为二,周昶带领一半人马向程乡县(今梅州)方向警戒,周曦带领另外一半人马向龙岩方向警戒。
要说没事就肯定没事,要说有事就肯定是大事。
两个家伙当天晚上分兵,第二天就开始向各自的目标展开“警戒”。
没曾想,两个小家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天以后就找到了各自需要警戒的目标。
周昶靠近梅县的一瞬间就发现了敌情:满洲镶黄旗梅勒额真(副都统)卓布泰,竟然在程乡县作孽!
派出精干斥候化妆抵近观察之后确定:卓布泰应该来此不久,一千二百骑兵把战马集在县城东门外的一处山坡上,只有一百多人看守。城内烈焰焚天,哭喊声震耳欲聋。
听完斥候兵的报告,周昶冷哼道:“看来这帮清狗正在杀人放火,肯定少不了四处奸淫掳掠。一千二百人吗?小爷今天让你们好好乐呵乐呵,就不用回去了,直接回老家算了!”
“传我的命令:分出一千人突袭清狗的圈马地,把战马给小爷赶回来!剩下的人随我杀进县城,把所有清狗送回老家去!”
四千五百多骑兵一分为二,仿佛两条巨龙横卷出去。周昶要一劳永逸,把需要警戒的隐患彻底消除。
可是刚刚接近县城北门五里左右,周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西门外的山林之突然出现一群人,一眼望去黑压压一大片,起码都有千人呐喊着冲进西门。
看那些人里的家伙事儿,绝大多数都是农具,再就是少数片儿刀。
“停止前进!”周昶右往上一举:“目前情况不明,斥候赶紧上前查清楚,这群人是什么来历?”
不大功夫,斥候回来报告:“少将军:这是刚刚组建起来的新军,据说叫做武兴营,属于一个什么张家玉的部下。这里领头的家伙叫做赖其肖,下副将分别是涂武子钟胜山。”
“他们号称万,但是据观察应该只有一万人左右。目前冲进县城大约四千人,县城西南的密林之还有数千人隐蔽,可能是准备阻击敌人援军,或者伏击逃出城的敌人。少将军,我们应该怎么办?”
周昶摇摇头:“情况不明,不可轻举妄动。赶紧通知劫夺敌人战马的人,立即把战马带进密林深处隐蔽起来。县城里面的什么武兴营人数占据绝对优势,能够不插就最好不过,具体如何处理要等等看。”
周昶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赶紧下马隐蔽,第一次认真履行战场警戒的职责。斥候兵仍然潜伏出去,以便随时掌握城内的情况。
熊储的禁卫军都是他亲自指导训练出来的,不仅每个人都有武功在身,而且综合素质出类拔萃。一瞬间的功夫,数千人马就已经消失在密林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少将军:城南十里左右突然出现一支骑兵,人数大概两千,没有发现火器,正朝着县城加紧赶过来。不过,他们都是南方的矮马,虽然速度不是很快,但是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十里路还很远,暂时不用着急,所以周昶不动声色:“再探,发现变化随时禀报!”
眨眼就是半个时辰过去,县城里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似乎战局不是很顺利,根本没有结束的模样。周昶居高临下,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上清心法不是吃素的。周昶在熊储的指点下修炼内功十余年,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面临大事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南门和东门看不见,暂时也管不了。他现在靠在一颗大树上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西城门和北城门方向。
北门紧闭着,西门敞开着。西门外两里就是一片密林,斥候所说的数千人就隐藏在里面。
既然人家还有数千人的援军,自己就没有必要多事,还是看看再说,起码还要再等等看。
在一般人看来,四千人冲进县城喊杀半个时辰,而且是四打一,应该能够战而胜之,可事实却不是这么回事。
就在周昶等得有些心急火燎的关头,西门里面已经冲出来一群人。不是拖着小辫子的清狗,而是浑身鲜血淋漓,衣衫不整的武兴营队伍。
四千多人竟然失败了!
周昶心里活动,但是身体仍然没动,因为密林有接应的人,冲出来的人安全没有什么大问题。
周昶的慎重态度,终于在一个关键的时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又过了大概个呼吸的时间,周昶冷不丁低吼一声:“检查马鞍兵器,随时待命出击!”
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抖,周昶的身体一个倒纵,刚好落在自己的白马背上,从马鞍桥上摘下镔铁长枪的同时低声叫道:“全体上马,出刀!”
原来,周昶发现从西门冲出来的武兴营残部,仅仅剩下不到两千人。
也就是说,四千人杀进城去,半个时辰就已经折损一半。
如果已经消灭了敌人,剩下的这些人不会惊慌失措冲出来。
毫无疑问,损失了两千多人,还是没有杀掉卓布泰的一千多人。
大地微微颤抖,说明城南的援军骑兵马上就到。
既然连城内没有战马的一千多人都收拾不了,隐藏在密林之的数千人,只怕也对付不了敌人增援过来的两千多骑兵。
居于这种判断,周昶做好了全军杀出去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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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其肖的武兴营没有成功,或者说叫惨败而归。
四千余众围杀城内一千多人,敌人最后竟然还剩下八百多人反击出来。
损失两千多人,仅仅杀了敌人不到四百人,接近五比一的战损,让周昶为之痛惜。
这些人勇气可嘉,但是装备太差,更没有经过训练,战斗力实在是太弱了。
城外密林埋伏接应的数千人,一直到最后也没有冲出来接应,让周昶大惑不解。
现在时不我待,根本没有时间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从城南绕到西门的两千多拖着小辫子的骑兵已经截杀过来,刚刚从城内跑出来的武兴营残部,一眨眼就损失了近百人。
周昶双脚后跟一磕马腹,同时大喝一声:“杀上去,灭掉这帮清狗!”
千多骑兵突然出现在敌人侧翼,而且距离不到里远,这个威慑力就不是一般的大。
尤其是周昶率领的是熊储的禁卫营,除了周昶周曦两兄弟使用镔铁长枪以外,其他的将士全部都是统一制式的尺斩马刀。
这种斩马刀的形状非常古怪,是熊储专门设计的,刀身和刀柄几乎一样长。
刀尖呈月牙状,这是为了锁拿敌人的兵器;刀背一指厚,这是为了增加劈砍的惯性力量;直刃刀身指宽,却有尺五寸长,重量二十八斤。
千五百人分成五队横截过去,千多把斩马刀的动作整齐划一,在战马的急速冲刺过程寒光闪闪,杀气滔天。
斥候兵说的不错,敌人都是南方的本地马,身材矮小。虽然在山地上能够自由行走,但是今天碰到了对。
禁卫营的战马,都是熊家军马场里面培养出来的焉耆马,不仅速度奇快,而且善于长途奔袭,还能够跨江渡河。
等到敌人发现自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再想圈转马头撤退就显得晚了一些。
两支骑兵队伍一个照面之后,敌人就已经全部崩溃。
造成这个结果的主要原因就是斩马刀,竟然削铁如泥。迎面撞上的敌人,的兵器全部被斩断。其一部分敌人运气不好,竟然连人带兵器被劈为四截掉下马背。
这仗没法打了,逃跑成为唯一正确的选择。
当然,让敌人骑兵一触即溃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城内冲出来的那些人。
在敌人看来,冲进城内的四千人不过是诱饵,主要部署就是这支骑兵。
“全军自由撤退,敌人有埋伏!”
周昶当然不会告诉敌人:自己不过是适逢其会,看到便宜伸伸而已,并不是事先定下的计策。
既然敌人的主将喊话了,周昶当然要喊话:“一千人进城清剿残敌,其余的人追杀十里立即返回!”
不喊不行,因为自己的任务是“警戒”,一旦追杀太远了返回不及时,就有可能贻误战。
贻误战是要被砍头的,这才是关键。敌人今天杀不完,还可以留在明天继续杀。
周昶自然不会追杀敌人,更没有心情去搞明白武兴营是个什么组织,他要到城里去看看。
如果能够抓到卓布泰,那才算是发了一笔洋财。
发洋财一般只有在梦里才行,周昶现在没有做梦,所以没有办法发洋财。
城内已经一团糟糕,满大街都是横竖八的尸体,腥红的血迹触目惊醒。
各种各样的死法,千奇百怪的模样,再加上浓烈的血腥气迎面扑来,让人作呕。
地狱是什么样,周昶并不知道,但是他觉得程乡县城现在就是人间地狱。
除了自己人之外,街道上没有活人。
唯一比较正常的,就是县衙门。很普通的木板结构,黑魆魆的,应该是有些年头没有重新油漆了,看来这座县城不富裕。
“简单寻查一下,看看清狗在这里都干了些什么。如果有可能的话,就找两个人过来问问。找不到就算了,绝对不能惊扰百姓,毕竟我们马上就要离开。”
亲兵很快把县衙收拾一番让周昶到大堂上坐下歇息,随后把监狱里面的卷宗调出来,看看都关押了一些什么人。
周昶看卷宗很有讲究。
奸淫掳掠的,不看;坑蒙拐骗的,不看;杀官造反的,看看;欠债不还的,看看。
翻了几套卷宗,周昶半点兴趣都没有了:“算了,没什么好看的。这里还关着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就让他们继续关着吧。”
时间不长,亲兵队长带着两位老者颤颤巍巍来到衙门大堂上,一口蹩脚的官话让周昶听的很费劲:“将军,不知把小老儿叫过来有何吩咐?本县连续遭灾,粮草可能凑不齐啊,还请将军见谅。”
“老人家请坐,我不要粮草,更不要金银财宝,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周昶赶紧打消老人家的顾虑:“你刚才说连续遭灾,但是清狗应该刚过来就被赶走了呀,怎么会连续遭灾?不要怕,说来听听。”
老人家长叹一口气:“唉,隆武皇帝前脚刚刚催饷,不知怎么又变成了绍武皇帝要军饷。反正都是皇帝,山河破碎之下无有家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能给就给吧,百姓也能咬牙坚持。”
“可是将军有所不知,不仅皇帝要军饷,附近的土匪也要粮草。土匪一月来两次,百姓都活不下去了。说实话,百姓害怕皇帝,但是更怕土匪。先前进来几千人,那就是土匪。”
“还有辫子军进城,他们更不是东西。见人就砍一刀,却不把人砍死。砍一刀就大叫‘把金银财宝交出来!’颠来倒去就这一句。如果交出来了就没事,如果不交就直接被砍死了。”
老人家虽然言辞难懂,但是周昶还是听出了主要意思,原来此前冲进城内的四千多人,在百姓眼里竟然是人人害怕的土匪!
周昶觉得有些诧异:“老人家,那些人都是进城杀辫子军的啊,怎么会是土匪呢?你老看错了吧?”
两位老者摇头叹气:“唉,怎么会看错呢?领头叫做涂武子钟胜山,我们程乡县就是他们的地盘,来了起码都有十多次,每一次进城就要劫掠五六天,大姑娘小媳妇儿也不知道被糟蹋了多少啦,谁不认识啊?”
送走两位老人家,周昶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打着抗清的旗号为祸乡里,这简直就是人渣。
“少将军:在城东密林缴获敌人战马一千二百十九匹,都是上等蒙古马。杀掉看守马匹的清狗十六人,后来有两百多清狗冲过去找马也被杀了。”
“城内查获一百十箱金银珠宝,看来是清狗从四处抢来的。但是封装都很好,全部都是樟木箱子包着铁皮,而且还贴着封条,似乎是准备运到很远的地方去。”
“城内大街上的尸体简单清理了一下,被杀的清狗大概两百四十人,其他的都像是普通百姓的尸体。我们时间有限,可能没有办法处置啊。”
听见亲兵队长说了一大堆,周昶有些生气:“都不是我关心的事情,追杀十里的人怎么还不回来,难道他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报——少将军,城外有人求见!”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周昶关心自己的人回来没有,现在却来了外人。
“末将赖其肖,大帅张家玉麾下武兴营统领。不知道将军高姓大名?”
周昶凝神一看,来的是一个小个子,看起来十来岁,应该练过武,而且身不弱。
“唔——”周昶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姓周,刚好率部路过此地。看见清狗在这里胡作非为,顺便出教训一番。至于你们什么武兴营,今天第一次听说。反倒是这里经常有土匪光顾,实在是天理难容。你来见我有何贵干?”
“将军此言差矣!”赖其肖抱拳说道:“涂武子等人,以前的确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但是现在改邪归正全力抗清,是真正的义士,怎么可能天理难容?”
周昶冷哼一声:“你到城里问问看,每次进城都劫掠五六天,还糟蹋大姑娘小媳妇儿,简直就是一帮畜生!我们百姓要承受清狗的残害,还要被本地土匪摧残,这还有天理吗?说吧,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我就是想问问看,贵部是不是绍武帝的官军?”赖其肖似乎有些为难:“还有,被杀的那些辫子军留下的兵器,是否可以给我们一些?”
周昶双目一凝,仿佛两道寒光射向赖其肖的心里去了,让他顿时一抖:“赖统领,什么绍武帝我不认识,也不知道。如果是真正的抗清义士,那些兵器我当然可以送给他。”
“但是,如果是涂武子那些土匪,我宁愿全部毁掉也不会给。如果今后被我看见他们残害百姓,一律杀无赦。希望你转告一声,让他们好自为之,不要自误。”
仿佛松了一口气,赖其肖抱拳说道:“将军放心,涂武子这一次是过来协助攻城的,并不属于我们武兴营编制。如果将军送我们兵器,当然要无色真正的抗清勇士来使用。”
留着也没用,而且熊储禁卫营的将士们,对于满清鞑子的东西就喜欢战马,兵器什么的根本看不上眼。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该警告的意思已经传递出去,周昶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赖统领既然这么说了,我当然相信你。辫子军留下的所有兵器都交给你,另外送给你五十匹战马,祝愿你们和清狗作战每战必胜。”
“我有一个请求,因为有另外的作战任务,就是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你们是本地人,可否把城内外的尸体掩埋起来,或者是集焚烧?这里天气炎热,一旦腐烂的话,很可能会导致瘟疫蔓延。”
该来的总是要来,神仙都挡不住,凡人就更加挡不住。
周昶快刀斩乱麻,利用兵器“雇佣”赖其肖的武兴营收敛尸体,就是想尽快离开此地。
结果欲速则不达,反而被卷入另外一潭浑水,再想轻易离开可就不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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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布泰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程乡县,而是接到了京城多尔衮的命令,要北上归建于萨尔哈克下,对江西进行南北夹击,尽快打开进入江南湖广之地的通道,彻底稳定全国战局。
在多尔衮看来,未来的主要敌人是盘踞西南偏远之地的熊储大明国。至于广东境内的抵抗分子,随着广州陷落,绍武帝朱聿奥被杀以后已经变成了一盘散沙,佟养甲和李成栋所部十万余人应该足以应付。
卓布泰顺道占据程乡县,本意是略作休整,等搞清楚赣州战况之后,然后自己作为一支奇兵直插赣州腹地。
从战术角度来说,卓布泰的想法是非常不错的,而且也足够阴险歹毒。
可惜天不从人愿,赖其肖的武兴营涂武子和钟胜山的土匪突如其来,让卓布泰惊出一身冷汗。
原本以为反败为胜了,北面突然出现一支神秘的骑兵,竟然事先控制了自己的临时马场,卓布泰知道这一次彻底阴沟翻船,绝对不可能翻盘了。
满州铁骑如果没有战马,那就是待宰的羔羊,虽然能够吓唬一般的土匪和无寸铁的老百姓,但是面对神秘的骑兵根本毫无还之力。
卓布泰也是绝决之辈,趁着前来接防的惠州总兵黄应杰所部吸引了神秘骑兵的注意力,他带领自己的亲信从东门窜出去钻进密林,一路连滚带爬逃之夭夭。
惠州总兵黄应杰所部两千骑兵,还没有进入县城就已经彻底崩溃,一个照面就折损了一半,接防程乡县变成了黄梁一梦。
这些经过周昶事先并不清楚,但是追击敌人溃兵的部队返回来,还顺带回来一百多俘虏。
熊储禁卫军里面的后生小子都是心狠辣之辈,几个段使出来之后,周昶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知道敌人已经占领了广州,而且做出了打通广东和江西联系的部署,周昶当然明白敌人肯定还有后,总之不能掉以轻心:"敌人不会善罢甘休,这里也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此处不可久留。赵家驹,今晚城北外扎营,防止敌人反扑过来。"
赵家驹,今年十八岁,是当年"平阳四猛"的后人,凤凰村的新二代,周昶和周曦的同村兄弟。按照族长的命令参军,誓死保卫恩人熊储,目前是禁卫军的前营校尉,刚才率队追杀敌人溃兵就是他。
翌日凌晨,周昶离开县城。
经过一夜忙碌,城内秩序已经井然有序。周昶不仅没有在城内征集粮草,还把被击毙的战马全部分给受害的百姓,军民关系极大缓解,熊家军的旗号得到了全城百姓的认可。
赖其肖没有失言,带人把城内所有尸体搬出城埋葬,并且在城内冲洗一遍,石板路上没有丝毫血迹留下。
明白了武兴营的确是誓死抗清,和土匪有本质区别,周昶也不是小气的人。
除了敌人遗留的兵器送给他们之外,原定赠送五十匹战马的承诺,也变成了一百二十匹,可以让赖其肖组建一哨骑兵,增加动作战能力。
给敌人栽刺,让敌人后院起火变成常态,这也是战争非常关键的步骤,周昶知道这个道理。
可惜这一次没有缴获火器,鸟铳和火炮一件也没看见。
禁卫军将士每个人都有一支短铳,而且是单发弹丸精确射击,并不是原来发射铁砂子的那种,射程可达五十步,是熊家军匠作营的绝密产品。
因为每个作工精致,产量有限,只有后宫的曼黛莉女兵营和周昶禁卫军装备。这是禁卫军将士的宝贝,更是近战的杀锏,周昶可舍不得随便送人。
不管怎么说,周昶认为自己这趟没白来。虽说警戒线划得有些过分,但破坏了敌人的一次阴谋,结交了一支抗清队伍,这笔买卖很划算。
返回的路上,大军自然有赵家驹负责管理,周昶在行进队列想到高兴处就有些走神,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
高坪镇,程乡县和平远县之间的一个所在,处在山梁马鞍部,是一个很狭窄的去处,最多只能两匹马并行。南来北往的行脚客商都会在这里打尖歇脚,为下山赶到平远县城蓄积体力。
周昶正在入神处,亲兵小队长打断了他的思绪:“少将军,山梁上有人挡路。”
周昶是神一看,原来大队人马刚到半山腰,正处于上山的最后关头。听说前面有人挡路,他心就是一惊。
这个地方实在是太被动了,如果有人在此埋伏,自己即便不会全军覆没,也必定损失惨重。
看明白了所处的局势,周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赵家驹干什么吃的,为什么没有安排斥候和尖兵保护侧翼?敌人来了多少人?”
亲兵小队长反倒不着急:“行军的常识,赵校尉当然知道,而且前头有两百骑作为尖兵在五里开外行进。两侧十里的密林之,斥候也都撒出去了,这里并没有敌人埋伏。”
“胡说八道。”看见亲兵队长无所谓的模样,周昶愈发生气:“既然如此,你为何荒报军情?”
根本没有看周昶的脸色,亲兵队长只管狡辩:“少将军,我说有人挡路,并没有说有敌人,怎么变成了荒报军情?”
周昶略一沉思,发现亲兵队长的确没有说过敌人两个字,完全是自己神经紧张反应过度。
亲兵队长就是自己的生死兄弟,周昶不可能当面承认错误,反而倒打一耙:“有人挡路?究竟是什么人挡路,多少人挡路?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你什么都没有搞清楚就来胡说八道,我要你何用?”
亲兵队长像怨妇似的,一开口就是一大堆:“你可是将军,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请你记住今天说的话。赶明儿就把我下放到一线部队带兵,好像哪个愿意给你当跟屁虫似的。对了,尖兵派人回报,山梁上有一人一骑指明要见将军,请你吩咐如何处置?”
一人一骑挡住去路,还要点名见我?周昶心里有些纳闷:我第一次来这里,根本没有熟人,为什么要见我?
无端猜测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周昶点点头:“不就一个人吗?让他过来看看。现在已经接近午,大军就地休息,让战马缓口气。”
时间不长,亲兵队长从山梁上带着一人一骑来到半山腰。
周昶放眼看去,原来是一个比自己年纪略大,大概有二十八岁,身材比自己略矮,包着青布头巾的敦实青年。
这家伙穿着灰白色粗布短袖上衣,两条臂膀肌肉发达,成棕色。腰里扎着一根铜扣牛皮带,左肋挂着百宝囊。下身穿着青色粗布长裤打着绑腿,脚下一双草鞋。背后背着一口大刀,胯下一匹棕色蒙古马。
周昶暗暗点头:此人竟然是武林人士,而且功夫很过得去。
“听说壮士想见我,却不知道所为何事?”周昶翻身下马,随口问了一句。
那汉子同样骗腿下马:“你们真的是熊家军?”
周昶听话音就有些奇怪:“我们素未谋面,壮士如何要打听我们是否熊家军?”
那汉子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但是说出了缘故:“听说县里遭了兵灾和匪灾,在下昨夜潜入县城发现家祖安然无恙,还分到了十斤马肉。家祖提到了熊家军的仁义,所以今天赶过来问个确实消息。”
点点头,周昶面无表情:“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们正是熊家军的部队。”
“在下谢志良,江湖人称断魂刀。你们果真是锁喉剑八郎的军队?”
周昶是熊储大明国的禁卫军,一般情况下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说话大而化之:“原来是谢壮士,幸会幸会!不知阁下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谢志良抱拳说道:“锁喉剑八郎行侠仗义,百年第一杀之名威震江湖。后来听说熊大侠在南海打败了荷兰人葡萄牙人,还建立了一个大明国。岭南道上的朋友,做梦都想目睹熊大侠的风采,可惜一直没有会。”
人家当面颂扬自己师傅的名讳,周昶自然不敢怠慢:“谢壮士和岭南道上的朋友这番情谊,如果有会的话,我一定转达给我们皇上。”
略微沉思了一下,谢志良才抱拳说道:“将军,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是否过于冒昧?”
周昶点点头:“只要我能够办到,而且不违江湖道义,自当尽力而为。江湖上讲究的就是一个干脆,谢壮士有话但说无妨。”
谢志良脸露喜色:“将军率领大军来到岭南,不知是否知道吴六奇这个人?”
周昶双一摊:“吴六奇?实在抱歉,我初来乍到,还真没听说过这个人。怎么,谢壮士是受吴六奇的委托而来吗?”
“不是不是,将军误会了!”谢志良赶紧摆:“吴六奇是我们福建和广东武林道上的败类,在下怎么可能接受他的委托?”
“江湖败类?”周昶有些奇怪:“谢壮士今日前来,难道就是为了给我介绍吴六奇这个江湖败类吗?我刚已经说过初来乍到,对梅岭以南的事情非常陌生。而且我现在军务在身,也不可能有精力过多关心江湖上的事情。”
谢志良的神情突然地落下来:“吴六奇游好闲,还嗜酒好赌。父母双亡之后不久,他就把家产败得一干二净。刚开始在外面当叫花,却又受不了丐帮的规矩被赶出来。最后没有办法活下去,刚好东南凤凰寺的悟明大师碰到他,就带到庙里当杂役混口饭吃。”
“吴六奇虽然为人可恶,但是对于武学却具有天赋。悟明大师传授徒弟棍法的时候,吴六奇利用扫地的会竟然全部偷学会了。有一天,悟明大师下山化缘,吴六奇就主动要求和那些徒弟比试棍法,没想到当场打死一人。”
“事情发生以后,吴六奇并没有逃跑,而是在庙门口跪了天夜。悟明大师回来之后,吴六奇把自己误伤师兄的经过说了一遍。悟明大师倒也通情达理,并没有过分追究此事,只不过把吴六奇赶下山而已。”
周昶摇摇头:“按照你的说法,吴六奇也不失为一个敢作敢为的汉子。他的人品虽然不咋地,但也到不了江湖败类的程度啊。不管如何,这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让谢壮士专门跑一趟?”
谢志良突然满脸痛恨起来:“刚才所说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现在的吴六奇已经变成了江湖败类,而且直接关系到岭南十八寨的生死存亡,所以在下才冒昧前来求见将军。”
周昶一听江湖恩怨,就顿时摇头:“虽然不知道谢壮士所请为了何事,但我现在是军人,即便江湖上有所纷争也无法干涉,实在抱歉之至。”
谢志良看见周昶想走,顿时涌身抓住周昶宝马的缰绳:“如果是单纯的江湖之事,在下当然不敢冒昧求见将军。可是如果涉及到满清鞑子的事情,难道将军也视而不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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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吴六奇的问题竟然涉及到满清鞑子,周昶当然不能装着听而不闻。
尤其是发生在岭南周边有关满清鞑子的事情,那都是天大的事情,因为这里就是赣州的南大门。
自己的任务就是警戒岭南以南的敌情,所以周昶只好耐住性子:“好吧,谢壮士就说说吴六奇的事情,究竟怎么和满清鞑子有关?”
谢志良接着说道:“被凤凰寺悟明大师赶出山门以后,吴六奇还是没有办法生存下去。虽然一棍法现有敌,但是他的人品在我们这里根本没有人瞧得起,所以他只能到外地行乞。”
“弘光元年,吴六奇一路讨饭到浙江海宁时,遇到所谓的风流名士查伊璜。他见吴六奇熊腰虎背,胆大包天,视为‘海内奇杰’。刚好赶上满清鞑子攻破南京,查伊璜向多铎投降之后,送给吴六奇纹银百两让他回家。”
“有了这一笔钱之后,吴六奇回到老家程乡县南面的风顺镇,与弟弟吴标纠集乡勇十六多人练习武艺,在乡里称雄称霸。如果仅仅是这样,江湖朋友当然不会当回事儿。”
“可是此前不久,天马寨大寨主张斌接到莞城张家玉的邀请,率领兄弟们下山进攻广州的佟养甲。在半路上抓到一个信使,竟然搜出一封查伊璜写给吴六奇的密信。”
“查伊璜在密信说,大清取代大明问鼎天下是正义伐无道。希望吴六奇利用自己过人的武功广聚兵勇,协助佟养甲李成栋两位大人扫清福建广东江西绿林道,共同维持地方安宁。”
“张斌后来把这封信交给了张家玉,没想到张家玉身边竟然有奸细。后来进攻广州失败,张家玉聚集起来的四千多人土崩瓦解。”
“张斌在返回天马寨的路上被吴六奇带领十六金刚截住,两个人比武定打赌,赌注就是天马寨大寨主的位置。结果张斌当场被打死,吴六奇接管了天马寨的两千多人。”
“六天前,吴六奇给岭南十八寨寨主发出绿林箭,要在天马寨召开岭南武林大会,推举广东武林盟主。如果不接绿林箭的寨子,吴六奇就要带人踏平他的山寨。”
“将军,先不说吴六奇打死张斌,也不说什么武林大会,仅仅是查伊璜的那封密信,就说明吴六奇的这番动作,肯定和满清鞑子脱不了干系。”
周昶插嘴问了一句:“谢壮士刚才说什么岭南十八寨,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吴六奇真的很厉害吗?难道你们岭南武林都不是他的对?”
谢志良点点头:“吴六奇在江上流浪二十余年,不仅精通南少林的各种武功,还吸收了北方的一些武功。要说单打独斗的话,我们这几家还真的不行。”
“至于岭南十八寨,那是由来已久,绝大部分都是客家人构成。南宋末年,因为元蒙鞑子不断南侵,浙江江西湖南的汉民纷纷南逃。”
“当时兵荒马乱,如果仅仅是一家人逃难,不是被元蒙鞑子杀了,就是被土匪抢了。所以当时都是整村一起逃亡,然后在大山里扎下根来,逐步演变成十八个大寨子。”
“这一晃就是百多年过去,现在的十八寨,最大的就是张斌的天马寨叶阿婆的罗婆寨黄海如的高山寨卜应龙的月湖寨,和在下的谢高寨。这些大寨子,一共控制着将近二十万人。”
“具体说来应该是:天马寨和高龙寨变成了吴六奇的,叶阿婆掌握着罗婆寨乳姑寨星寨,卜应龙掌握着月湖寨乌石寨牛栋寨祖龙寨白牙寨,我掌握着谢高寨鸡公寨黄竹寨,黄海如控制着高山寨和周边的四个小寨子。”
周昶摇摇头:“既然单打独斗不行,那你们就一拥而上,把吴六奇给灭了不就万事大吉吗,又何必来找我?”
谢志良有些担忧:“群起而攻之当然是不错的,但是查伊璜的密信里面已经说过,吴六奇的动作很可能得到过佟养甲李成栋的暗操控。果真如此的话,一旦我们动了吴六奇,可没有办法对抗佟养甲和李成栋的十余万大军。”
周昶眯着眼睛推演一番,很快就明白谢志良的担忧很有道理:“你的顾虑是对的。查伊璜这个叛徒指导思想很明白,就是想让我们汉人自己打自己。满清鞑子的人口是有限的,如果不发动我们自己打自己,他们根本不可能控制这么大的地盘。”
谢志良点点头:“将军所言甚是。我和叶阿婆卜应龙黄海如都明白满清鞑子的心思,所以现在才投鼠忌器。”
“我明白了。”周昶笑道:“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带领兄弟们杀过去,灭掉吴六奇对吧?”
“这样肯定不行!”谢志良赶紧摇头:“满清鞑子在扬州苏州和嘉定屠城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听说了,所以将军直接出面灭掉吴六奇肯定不行。将军肯定是要走的,万一佟养甲和李成栋过来报复,十八寨的百姓很可能会被屠杀一空。”
周昶知道谢志良的这个担心绝对会变成现实,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过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谢志良突然脸色一红:“我和卜应龙叶阿婆商量过,想请将军出任大寨主。”
“开什么玩笑,我又不是客家人,怎么可能当大寨主?”周昶听得大吃一惊:“再说了,我军务繁忙,四处征战,更不可能当什么大寨主啊?”
谢志良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说道:“不需要将军当很长时间,只要当天就行。是的,天之后就是武林大会,只要将军出面打败吴六奇,就可以拖延一段时间。”
周昶终于明白了谢志良的真实意思:难道这就是师傅所说的驱虎吞狼之计吗?
事情有这么简单吗?谢志良说的是不是真话?难道这个谢志良知道我的身份?这些问题周昶拿不定主意,可没有人商量。
“我就真不明白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周昶嘿嘿一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吴六奇,你们就相信我就一定能够打败吴六奇?万一我输了呢,你们同样要被他兼并,那后悔就迟了。”
恰在此时,一个清脆却带着一丝沙哑的嗓音说道:“将军一定可以打败吴六奇!”
“你终于出现了!”周昶扭头看着从西侧密林飞跃而出的人影说道:“如果不是谢寨主推心置腹,我还以为有敌人潜伏在一旁。既然出来了,是不是告诉我应该如何称呼?”
原来,突然飞跃而出的这个人非常古怪。
看体型肯定是一个女人,或许年龄很大,或许年龄很小,周昶却无法判断出对方的真实年龄。
一个大大的斗笠,外面罩着青纱,从头顶一直到胸口全部都给罩住了。圆领上衣是藏青色粗麻布,两只衣袖都直到腕上方寸。下身是瓦灰色长裤,上面还打着几个补丁。光着一双天足,连草鞋都没穿。
周昶无法判断对方的年龄,就是因为对方的双双足皮肤白皙细腻宛如凝脂,十足的少女肤色。但是谢志良转身抱拳躬身,显得十分恭敬。
如果这个女人是谢志良的一个前辈,那个年龄就更无法判断了。
周昶还在犹豫不决,那个女人已经弯腰行礼:“奴家就是谢寨主口的叶阿婆,在这里拜见将军!”
终于找到了称呼的名目,周昶赶紧抱拳说道:“原来是叶寨主芳驾光临,幸会幸会!不过,叶寨主从何得知,我就一定能够打败吴六奇?”
叶阿婆嘻嘻一笑:“大明国皇帝就是锁喉剑八郎,威震江湖的百年第一杀。大明国皇帝的禁卫军统领,就必定是皇帝陛下最亲近的人。只要能够学得锁喉剑八郎的招两式,打败吴六奇这个恶和尚就不在话下,刚好奴家就认为将军学了不止招两式。”
叶阿婆的话音未落,周昶就已经呆立当地:此人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自己的来历?
自己的身份打死也不能承认,所以周昶反问道:“不知芳驾何所知而云然?况且在我看来,芳驾的武功修为并不在我之下,甚至比我高出十万八千里。为何芳驾不自己出,而是让我赶鸭子上架?”
叶阿婆仍然笑嘻嘻的:“是我师傅告诉我的,我还知道好多好多其他的事情。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我的武功绝对不会高出你十万八千里,而且肯定打不赢你。周将军,你信也不信?”
能够知道自己官职尚有可说,但是能够知道自己的姓氏,说明人家对自己了如指掌。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满头雾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想到这里,周昶突然脸色一冷:“不知芳驾究竟是谁,又是何人门下?不知道你们把我了解如此透彻,究竟想干什么?如果没有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对于没有丝毫头绪的事情,我绝对不会插你们乱八糟的事情,还望你们另请高明。”
叶阿婆嘻嘻一笑:“师傅不让说,你生气我也不会说。至于是否无头公案,你看看这个就行了。”
言未毕,叶阿婆右一翻,然后屈指一弹,一个小方胜射向周昶。
两张纸,两封信。
此前谢志良所说的那封信是其一,也就是查伊璜写给吴六奇的亲笔信。
另外还有一封信,竟然是郑成功写给吴六奇的密信。
周昶打开两封信飞快地扫了一眼,虽然还不知道这两封信如何得来,但是他已经大骂道:“此贼果然可恶至极!”
叶阿婆笑道:“如果岭南十八寨不保,不仅长宁县定南县要出问题,韶州也出了问题。到那时,赣州城的南大门向敌人洞开,周将军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现在还想置身事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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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昶看了两封信一眼之所以会勃然大怒,并不是这两封信有什么了不得。
此前谢志良已经说起过查伊璜给吴六奇的密信,周昶有一定的思想准备。
他只真正生气的原因,是因为有人在两封信背面批注了一番,用很简单的字讲了一段事情经过。
批注的内容虽然没有留名,但是周昶却认识最后的落款标记,这是潜龙堂杀集团的特定标记。
周昶看见的还不是一般成员的标记,而是堂主的标记,也就是代表大明国长公主莫九娘的身份标记。
因为福建广东这里的局势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导致莫九娘下的暗线布局没有跟上。现在只能亡羊补牢,把注意力从北方转移到南方。
莫九娘没有时间单独写一封密信给周昶,所以在郑成功给吴六奇的密信背面留下了一篇字,这是潜龙堂杀集团的成员搜集到的消息,陈述了一个事实。
二十岁的“国姓爷”朱成功,率领千御林军逃到厦门岛仍然不能立足。
因为这里是他叔父郑彩郑联的地盘,根本不容外人染指。
没办法,郑成功只好继续外逃叔父郑芝莞的金门岛。虽然占是有了立足之地,但是事情并没有结束。
郑成功是个要面子的人,二十岁年纪也正是要面子的年龄。
惊魂略定之后,他才想到自己过去所作的一切,接下来似乎不好对外人交代。
自己的责任是保护隆武皇帝朱聿键,自己临阵逃走,现在也安全了,但是皇上究竟如何了?
郑成功觉得,这个事情一定要尽快搞清楚。
没想到派人到大陆上一打听,郑成功顿时凉了半截:隆武皇帝朱聿键曾皇后幼子全部被逆贼李成栋给杀了,而且颗人头已经送往南京!
经过进一步了解情况,郑成功才知道福建已经全部落入敌,朱聿鐭已经在广州登基变成了绍武皇帝。
自己临阵逃跑,导致隆武皇帝朱聿键被杀,已经犯了诛九族的大罪。郑成功不再以朱家为念,更没有想过去给绍武皇帝朱聿鐭效力。
经过一番思考,郑成功决定放弃一切幻想,还是好好经营自己的郑家势力,建立自己的独立王国才靠得住。
“投降满清鞑子会让人戳脊梁骨,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干的。叔父大人,家父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老郑家在海上的势力并没有损失很多,应该大有可为。”
找到郑芝莞,郑成功开始游说:“只要我们联起来,凭借的百多艘战船,满清鞑子根本不可能打过来。只要趁乱拿下东南沿海的岛屿,就可以重新恢复我们老郑家当年横行海上的声望。”
郑芝莞点点头:“浙闽粤沿海的岛屿,本来就是我们老郑家的势力范围。只要控制了这些岛屿,就可以切断海路,发财是一定的。等到时成熟,我们就可以赶走荷兰人占领台湾,然后自成体系。”
郑成功恳求道:“叔父大人,您老可不可以到厦门说服郑彩郑联两位叔父大人?这样各自为战,肯定会被满清鞑子各个击破。”
“这个恐怕很难啊。”郑芝莞摇摇头:“闽粤十八芝,本来就自成体系。虽然都顶着一个郑字,但是当初在海上打拼的时候,大家就已经达成协议:互相策应,各自为政。贤侄想把闽粤十八芝统一起来,这个阻力只怕很大。”
郑成功目光一凝,顿时射出两道寒芒,凶光毕露:“叔父大人,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优柔寡断?所谓‘乱世出英雄,无毒不丈夫。’现在正是时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妥!”郑芝莞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侄子如此阴毒,心已经开始打鼓,但还是极力规劝:“自古常言:名不正则不顺。贤侄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把自己国姓爷的旗号亮出来,让自己有一个正当名分。”
“虽然我们没有必要继续给朱家做事,但是在眼前这种混乱局面下,只有扯虎皮做大旗,才能够具有号召力。贤侄年轻,根基太浅。有了国姓爷这个身份,让贤侄能够站在大义上,这是其他人不具备的。”
“只要你把所做的一切往国姓爷个字上一靠,没有道理也有道理,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贤侄此前丢下皇帝自己逃跑,已经罪在不赦,所以现在还不是时候。只有等到国姓爷个字重新被人认可,贤侄才能大展拳脚。”
“当真?”郑成功眼睛一亮。
“当真。”郑芝莞终于松了一口气。
“然则计将安出,请叔父大人教诲。”郑成功搓着双跃跃欲试。
郑芝莞微微一笑:“现在福建和广东明面上已经是满清鞑子的天下,走正常途径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江湖武林还没有完全归顺,而且江湖人扩散消息的速度,可比官场厉害得多。我们需要的是人心,而不是什么实际利益,这就有路可走。”
“如何走法?”郑成功若有所思。
郑芝莞伸出两根指头:“江湖人并没有什么是非之分,他们眼就两个字:一种图名,一种逐利。贤侄只要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然后许之以名,诱之以利,何愁江湖上不望风影从?到那时,贤侄登高一呼,自然应者云集,大事定矣。”
恰在此时,暗探传回来一个消息,让郑成功坚定了和满清鞑子势不两立的决心。
原来,郑芝龙本以为降清之后不但能够保住郑家,还能加官晋爵;不料满清鞑子根本不是人,爱新觉罗·博洛食言而肥,不但将郑芝龙押往燕京,更出兵攻打郑家的老巢——闽南南安。
郑成功的生母田川氏,当时已从日本搬至南安定居,刚好碰上此次劫难。被博洛下的辫子兵群起侮辱之后,羞愤之下上吊自杀。
辱母之仇不共戴天!
郑成功得知母亲死讯之后,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屠灭清狗,为母报仇!”
此后不久,一份署名“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爷成功”的檄横空出世,在江湖上不胫而走,顿时天下知闻:
“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成功,今泣血昭告天下:满清鞑虏,天生妖孽。毁我社稷,坏我宗庙。淫掠剃头,凶残屠城。辱我母妹,人神共愤。罪大及天,罄竹难书。凡我大明义士,更当揭竿而起。驱逐鞑虏,匡扶宇内!”
江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招讨大将军”是谁加封的,但是“国姓爷成功”只有一位,那就是郑成功。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檄一出,山野之欢声雷动,都盼着国姓爷兴兵北伐,拯黎民于水火。
紧接着出现了一面军旗“招讨大将军郑”,还有一面“国姓爷虎头金令”。
吴六奇接到了一封密信,同时还有军旗和虎头金令。
莫九娘言辞不多,但是说明了一个重点:“吴六奇暗和满清鞑子勾结,但是却利用郑成功颁发的虎头金令招摇过市,欺骗岭南绿林道不明真相的人。准备在夺取武林盟主之后编组大军,再改弦易辙投靠满清鞑子。”
周昶说吴六奇这个贼子可恶,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毫无疑问,吴六奇如果拥有岭南武林盟主的身份,加上里有国姓爷的密信,自然能够得到江湖人的认可,很快就能够组建一支大军。
在目前这种混乱局面下,有枪有人才能够获取更大利益。
吴六奇正是看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和郑成功虚以逶迤。
冷静了一下之后,周昶终于明白自己已经不能置身事外,因为现在已经变成了长公主的命令。
想到这里,周昶看着叶阿婆和谢志良问道:“现在只有天时间,你们准备如何破坏吴六奇的阴谋?”
叶阿婆笑道:“如果周将军愿意当我们的总寨主,我们就要立即联络附近各寨共同行动。卜应龙的月湖寨就在山梁北面四十里,让谢寨主提前过去知会一声,然后集几家寨主具体协商一下。你看如何?”
周昶没有回答叶阿婆的问题,而是对副统领赵家驹说道:“你把大军带长宁县城交给周曦统一指挥,严密监视龙岩程乡县方向。我现在必须按照密令行事,彻底破坏吴六奇的阴谋诡计。”
赵家驹有些担心:“少将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亲兵队长在一旁说道:“他一个人肯定不行,我在亲兵营挑选十二个兄弟留下。吴六奇再厉害,也不过一帮山贼而已,我可以保他无恙。”
周昶无可不可:“那就这么定了,大家分头行动,要快!”
“慢着!”叶阿婆跳出来双臂一张,同时尖叫一声:“搞什么呀?你们要那么多战马干什么?带着也是累赘,干脆把缴获的战马留下。”
周昶对这个神秘的叶阿婆越看越不顺眼,闻言就非常生气:“战马是最重要的军用物资,岂能随便放弃?”
叶阿婆一跺脚:“我才不管那么多,你们缴获的这两千多匹战马必须给我留下,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时迟,那时快。
叶阿婆话音刚落,就已经把右食指伸到口一声唿哨。
片刻之后,两侧密林之突然出现数百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嘻嘻哈哈之间往队伍一闯,早把看守战马的军卒挤到一边去了。
因为周昶没有发话,军卒们也不知道这些美貌姑娘们究竟何许人也,所以只能站在路旁盯着周昶,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应该把这些姑娘们从队伍赶出去。
变故突如其来,周昶也是足无措。
如果没有莫九娘的留言,有人当面抢劫军马,周昶毫不犹豫就会下令剿匪。
可现在的情况却不行,周昶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个叶阿婆的真实身份,和长公主之间是个什么关系。
长公主的身份还无所谓,但莫九娘是自己的师姑,好多武功绝学都是师姑把教的,以下犯上的事情周昶可不敢做。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现在大兵遇到姑娘们,周昶发现自己更加说不清了。
无奈之下,周昶只能转头盯着叶阿婆:“你是什么人,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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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层崖于户里,列镜澜于窗前。
抗北顶以葺馆,瞰南峰以启轩。
周昶虽然从小进学,读书不少,但他潜心练武,不可能写出如此字,这是后人描写客家围楼的诗句。
客家围楼主要有方楼和圆楼两种造型,厚实坚固,在周昶眼完全就是城堡。
周昶现在就站在一座围楼的天井之。
这是一座圆形结构的四层围楼,是叶阿婆分配给他专用的。
周昶发现,这座围楼的外围土墙厚达尺六寸以上,一二层都没有开窗,层和四层也只开小窗。
全楼只有一个大门出入,门上设水槽,可以从二楼往下灌水,看样子可以防火攻。
每层高约一丈,有十间房屋,每层的房间结构及面积大小大致相同,而且均朝天井设一门一窗,利用楼内天井采光通风和调节四季阴阳。
底层是厨房膳厅会客室及放置农具的杂间,二层是粮仓和兵器库,层和四层通风采光良好,现在是周昶和亲兵的卧室。
围楼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都有楼梯通向各层,每层楼都设有门厅一间。
楼顶层四周还有九个挑出的“楼斗”,周昶一看就明白,这是用于眺望或往下射击的碉楼。
两千二百多匹战马最后还是变成了叶阿婆的东西,现在已经在一座山谷的临时马场里面,有四百人看守。
因为客家人真的很热情,昨天晚上的一顿九斗碗的“坝坝筵”吃下来,周昶现在还晕晕乎乎的。
原来周昶看见的这个叶阿婆,并非罗婆寨真正的叶阿婆,真正的叶阿婆已经被吴六奇给杀了。
长公主莫九娘路过长乐县(今五华县)的时候,看见吴六奇带领数十人围攻一群女子。一时间急于义愤,莫九娘在暗出相助,惊退了吴六奇。
没想到就下来的一个带着蒙面斗笠的女人,竟然就是罗婆寨的寨主叶阿婆。可惜已经奄奄一息,莫九娘也无力回天。
叶阿婆有一个独生女叫做叶青儿,今年十六岁。
临终之际,叶阿婆把叶青儿托付给莫九娘,同时用最简短的话说明了事情经过。
叶阿婆也是带人参加张家玉的义军,参加进攻广州去的。张斌抓到查伊璜的密使之后,也把那封密信给叶阿婆看了。
吴六奇要杀人灭口,却一直无法下,一直等到张斌和叶阿婆分之后才各个击破。
叶阿婆死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起码莫九娘认为不是一个好消息。
“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但是现在我无法在此停留太久。吴六奇身上的那封信,我一定要想办法弄回来。这样吧,我就收你为记名弟子。还有,眼下形势危急,你娘的死讯不能对外公布,你暂时冒充一下。等到吴六奇被灭掉以后,才能给你娘发丧。”
莫九娘留下几句话就离开了,天后再次出现就交给叶青儿两封信,然后让她北上长宁县寻找周昶周曦兄弟。
“他们是我的侄子,你只要把这两封信交给他们,他们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吴六奇相当武林盟主,我看他就是在找死。周昶周曦只要有一人出面,吴六奇就必死无疑。”
莫九娘有另外的事情要办,这一次真的走了,所以叶青儿开始寻找周昶和周曦。
好不容易赶到长宁县城,刚好周昶和周曦分头带兵出去了,结果没有见着。
随后听说程乡县发生巨变,叶青儿赶紧往南追过来,刚好在半路上挡住了周昶的去路。
回到罗婆寨,叶青儿才把过去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问道:“原来你是周昶,当时谢志良在场,我也不敢细问。还有,我师父一直没有告诉我她是谁。你既然是我师父的侄子,那就是我的师兄。现在告诉我:我师父究竟是谁?”
看着眉清目秀的叶青儿把一张美丽的小脸蛋凑到自己面前,说话的时候吹气如兰,让周昶觉得浑身不自在。
想到此前被这个小师妹弄得毫无颜面,周昶就没想过好好说话:“我是你师父的大侄子,你师傅就是我姑姑!”
叶青儿还没听出问题,只好重复一遍:“我是要你告诉我:我师父究竟是谁?”
周昶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是不是耳朵有问题?我是你师父的大侄子,你师傅是我姑姑啊,刚才不就说清楚了吗?”
“原来是这样,我看你想作死啊。”口说话,叶青儿双臂一震,整个人都向周昶扑过来。
“你这个死丫头想干什么?”周昶怪叫一声,身体已经不在原地。
周昶的轻功都是熊储的嫡传绝学,九连环的身法施展开来,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够抓住他。
两个人在房间里追逐了一刻钟,叶青儿连周昶的衣角都没摸到。
叶青儿虽然功夫不弱,但想抓住周昶,估计还需要再练二十年。
“师傅果然没有骗人,你的功夫真厉害。这么小的空间里面,你竟然能够随心所欲地移动,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碰到,真了不起。”
叶青儿终于停下脚步,小胸脯急速地起伏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周昶转个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
“赶紧收起来吧,你的这一套在我面前没用。”周昶保持足够的警惕,防止叶青儿突然袭击:“实话告诉你,我一共有几十个姑姑,她们教给我的那些阴谋诡计,比你高明多了!”
叶青儿大吃一惊:“几十个姑姑?你们家究竟有多少人?”
周昶嘿嘿一笑:“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嘿嘿,这个你管不着。”
这一次周昶并没有说假话,他口的姑姑,指的是岚儿严二娘曼黛莉莫九娘黄妍莹夏芸方千寻,还有扈媚娘等白凤卫队的二十四名老队员。
这些女人都是熊家军里面的顶层核心人物,一个个都是人尖子。不仅心灵巧,更是诡计多端之辈。
周昶和周曦是熊储的关门弟子,自然也是这些女人眼的宝贝疙瘩。
从四川阴平开始,这些姑娘们就把刚刚九岁的周昶和周曦当玩具,浑身的本事自然都倾囊相授。
要说周昶和周曦两兄弟身兼数十家之长,一点儿为不为过,绝对没有夸张的成分在内。
有了几十个姑姑言传身教,周昶对女孩子的阴谋诡计一看就明白了。
好像是在开玩笑,但周昶毕竟是一方大将。既然长公主莫九娘没有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周昶当然也不会轻易说出去。
潜龙堂属于不能见光的组织,莫九娘的身份更不能说出去,至少在确定叶青儿是不是熊家军一员之前,周昶是不会说出去的。
“好吧,你不说就算了。”叶青儿虽然年轻,但是遭逢大变之后也成熟不少:“等见到师傅之后,再问她老人家。”
“岂有此理,我姑姑很老吗?”周昶突然变得一脸严肃:“什么老人家小人家,这些话趁早收起来。如果你在我姑姑面前说什么老人家,她肯定把你逐出门墙,到时候你哭鼻子都没用。我姑姑,嘿嘿,我姑姑,那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说到这里,周昶终于变得一本正经:“叶姑娘,现在是不是和我说说你的计划?从月湖寨回来就喝酒,什么事情都没有说清楚。我可没有太多时间,一定要尽快完成姑姑交代的任务。”
叶青儿一跺脚:“什么叶姑娘?叫师妹!”
周昶笑道:“师妹就师妹,说说吧。”
“你现在是我们总寨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我说什么?”叶青儿还是气鼓鼓的。
谈到具体问题,周昶到没有开玩笑:“比如说吴六奇强占的天马寨,比如说你的罗婆寨,比如说你要两千多匹军马干什么?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我需要掌握的消息。”
叶青儿也没有继续使小性子:“你突然发现我的那些姐妹不见了是不是?实话告诉你,罗婆寨里面全部都是男人,姐妹们在另外一个寨子里。后山大峡谷里面,还有一座寨子叫做乳姑寨,那里才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所有的女人小孩都在里面。”
“我们乳姑寨从来都是女人当寨主,我出生以后就没有见过父亲。有的人说他死了,有的人说他走了。乳姑寨不对外人开放,罗婆寨是我们庄丁训练的地方,也是接待江湖人物的地方。只有东南的星寨,才是专门开荒种地的地方。”
“至于我要战马,就是因为吴六奇在秘密组建军队。我要给我娘报仇,所以我也必须组建军队。但是在我们岭南地区,战马数量极为稀少,几乎到了万金不换的地步。你一个当师兄的,这点儿见面礼都不给吗?”
周昶摇摇头:“报仇当然是应该的,不过我可以帮你杀了吴六奇,又何必组建什么军队?就算有了军队,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又能干什么?”
叶青儿又开始气鼓鼓的:“我们客家女子没有那么娇贵,更没有什么男女之别。谢志良卜应龙为什么害怕我娘?还不是因为我娘的武功比他们厉害。再说了,我组建军队之后,就可以跟着你出去打仗了,杀光所有的辫子兵。”
“明天就是吴六奇规定比武夺帅的日子,你倒是要好好休息一下,接下来都看你的了。谢志良和卜应龙卜应凤他们的武功,仅仅比我稍微强那么一丝,还不一定能够打赢我。明天对付吴六奇和他下的十六天罡,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周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吴六奇下的十六天罡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难道都很厉害吗?”
叶青儿点点头:“听我娘说,那十六人都是泉州少林寺出身,底下都不弱。如果仅仅是一个吴六奇,还容易对付。但是对于任何一座寨子来说,却很少能够找到数十个武林高,所以吴六奇才如此嚣张。”
周昶想了想,却的已经无法打听出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好了,师妹一定要密切注意天马寨方面的情况,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明天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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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寨在罗婆寨西北六十里的天马山脚下。
周昶带着自己的十二名亲兵,叶青儿带着四百八十人的卫队,是东方发白就从罗婆寨出发的。
因为有了足够多的战马,周昶仔细挑选出一批顶级好马,这才给叶青儿组建了这支四百八十人的贴身卫队。其姑娘们一百二十人,精壮男子百六十人。
在挑选队员的时候,周昶才知道这里的人从小就开始练武艺,而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兵器。
原来,罗婆寨有自己的兵器作坊,刀枪剑戟都能够自己打造。叶青儿的卫队里面,男人都是十二斤的大刀,女孩子都是斤半的长剑。
看见周昶满脸疑惑,叶青儿小嘴一撇:“废话,我们祖上从北方迁徙来此,一路上都是真刀真枪杀过来的。要在这里站住脚跟,不仅要和当地人发生冲突,还要能够打败所有的土匪。如果不会武艺,我们能够在这里生活百多年吗?”
经过这两天时间的近距离接触,周昶对岭南的风土民情有了进一步了解,同时对于此次行动充满了期待。
如果岭南百姓下定决心永不屈服,即便满清鞑子占领了城镇,也不代表他们就能够统治下去。
需要给他们战胜敌人的信心,让他们知道满清鞑子并非头六臂,同样一剑可以刺出两个窟窿。只要剪除他们的爪牙,满清鞑子就会变成落水狗。
洪承畴吴桂尚可喜李成栋之流,还有居心叵测的吴六奇之流,就是满请鞑子的马前卒,是对主子摇尾乞怜的走狗。
这些道理周昶都懂,而且已经接过这个麻烦,并不需要继续权衡利弊。
他坐在马背上沉默不语,让自己的白龙驹跟在叶青儿枣红马后面信马由缰,其实并没有想什么别的内容,而是在回忆师傅熊储和姑姑们讲解的南北武林的区别。
各种迹象表明,吴六奇的武功根基属于南派功夫。
未谋胜,先虑败。这是熊储一贯的对敌策略,自然也教给了关门弟子周昶。
回顾过去数千年历史,南比之间的互相征伐贯穿始终。从黄帝共工开始到今天,无一日真正消除这种对抗。
正是因为这种历史底蕴,南北双方结合各自的身体条件,还有各自所处的地理环境,总结出了各有所长的实战功夫。然后经过千锤百炼,成为南北武林的传承绝学。
河北高探马,岭南巧塌腰。北派腿法见长,南派拳头更硬。
总之,南方的武功基础,就是马步比北方武功扎得更低,下盘更稳固,最典型的硬桥硬马。
俗话说:物极必反。
因为下盘非常稳固,所以南方的武功身法,就比北方更灵活。
这是师傅熊储再强调过的,周昶不可能忘记。
北方平原辽阔,到处都是一马平川。闪转腾挪之间,都有足够的空间让自己发挥。
南方崇山峻岭,四周隐伏悬崖峭壁。飞跳纵跃之际,随时都要提防跌入万丈深渊。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天生一人必有一路。谁也不能忽视这其的差异,周昶当然也不会。
北方人性情耿直,武功招式讲究大开大阖。他们凭借自己身材高大的优势,主要攻击敌人的上路,把自己的刚猛无俦展现得淋漓尽致。
南方人性格收敛,武功招式讲究贴身短打。他们迥避自己身材矮小的劣势,主要攻击敌人的下路,把自己灵活动的特长无限地放大。
周昶出身于山西,身兼数家之长,又在四川云南缅甸越南生活多年,和当地人进行过数不尽多少次的一切磋。
要说到眼界之开阔,和周昶的年龄极不相称,也产生了极大的迷惑性。
看见周昶面沉似水,一路上一言不发,恢复了叶阿婆打扮的叶青儿勒住马匹,等周昶上来以后并马而行:“师兄,你在想什么?很担心接下来的比武吗?如果没有把握,给我娘报仇的事情就往后放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急在一时。”
周昶看着大山深处:“有什么好担心的?船到桥头自然直。师妹放心,我从来不会去想一些毫无意义的东西。我有一个岚儿姑姑,她曾经告诉我,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她说这是一种牺牲,需要有一去不回头的勇气。”
“就像我师傅,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平淡。可是他为了人的利益,被迫放弃了自己的坚持,义无反顾地去做原本不想做的事情,而且付出了全部精力。我不是一个喜欢争强斗狠的人,但是满清鞑子都是畜牲,有些事情就必须去做。”
八卦是女人的天性,叶青儿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岚儿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
周昶脸色一红,说得词不达意:“岚儿姑姑是一个非常平凡的人,一个任何人看一眼就会爱上她的人。她曾经是一个乞丐,后来是奴隶,一个差点被打死的奴隶。”
叶青儿还不罢休:“那个岚儿姑姑是不是非常漂亮?”
周昶看了叶青儿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废话,我姑姑每一个都像天仙。”
“天仙就天仙,你看我干什么?”叶青儿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丑八怪?”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什么意思都没有。”周昶不敢看叶青儿的眼睛,也不想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所以赶紧转移话题:“天马寨还有多远?谢志良卜应龙他们什么时候能够赶到预定地点?”
“成败在此一举,我想他们不会掉以轻心。既然决定分头行动,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叶青儿指着西北部的一座白雾笼罩的大山:“看见没有,那就是天马山,天马寨就在西南山脚下。大概还有二十里,晚饭前肯定能够赶到。”
距离天马寨五里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然后把周昶和叶青儿等人带进寨子。
“这就是吴标,吴六奇的兄弟。”叶青儿在后面悄悄告诉周昶。
点点头,周昶没有作声,因为他在思考另外的问题。
在他看来,这个吴标虽然武功不错,但应该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大概和自己身后的亲兵队长差不多。如果吴六奇的下都是这么一个水平,今天的情况就会好很多。
天马山并不像一匹马,周昶原以为应该像一匹马,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天马寨竟然建在一座马蹄形湖泊边上,围楼因地制宜,同样是一个半圆形。
半圆形围楼前面的一块空地上,现在已经搭起一座擂台。
周昶略一打量,擂台十来丈见方,尺多高,竟然都是圆木搭建起来的,上面还铺着一层厚木板。
擂台上面没有什么装饰。
既没有什么“拳打北山猛虎,脚踢东海蛟龙”的条幅,也没有什么“比武争夺武林盟主”之类的东西。
擂台就是擂台,光秃秃的一座木台子,四周是熊熊燃烧的十几支大火把。
周昶盯着木台子的方向,但他看的并不是台子,而是台子边上所摆的数十座酒席,而且每一座酒席上只坐一个人。
其实酒席桌上现在根本没有人。
周昶认为每一座上面都只坐一个人,是他发现酒席桌上其他方都空着,只有正北主位上有一把椅子。
虽然酒席桌上没有坐人,但是这里已经非常热闹。
热闹的地方不在酒桌这里,而是在马蹄湖边上。那里燃起了一二十堆篝火,绝大部分篝火周围都围坐着不少人高声喧哗,所以显得很热闹。
“看见没有,空着的四堆篝火,就是我们罗婆寨谢志良的谢高寨卜应龙的月湖寨黄海如的高山寨。”
叶青儿悄悄伸一拉周昶,然后往一堆没有人的篝火走过去。
叶青儿带来的一百二十个姑娘百六十名精壮男子,早就已经在篝火两侧肃立不动。篝火堆靠近湖边的空地上,就是自己的马匹。
“吴六奇在那里?”周昶和叶青儿并肩坐在篝火边上:“他不是今天的主人吗,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见到?”
叶青儿鼻子里哼了一声:“还不是故弄玄虚,让人觉得他高深莫测。师兄看看今天的架势,这个吴六奇已经觉得自己的盟主宝座到了。那些火堆里面的人,就是梅岭十八寨的寨主。”
周昶有些奇怪:“师妹,你不是说十八寨里面只有你们几家场面大吗,为什么没有人过来和你打招呼?”
叶青儿故意沙哑着嗓子高声说道:“哼哼,吴六奇肯定在暗做了好些个脚,现在都认为我等会肯定被打死,自然没有人过来自找没趣了,一帮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大概有过了半个时辰,应该已经到了二更天,谢志良卜应龙卜应凤黄海如先后进来,同样没有彼此打招呼。
又过了半刻钟的模样,一个粗狂的嗓音震动全场:“诸位诸位寨主:我忙于给大家准备酒菜,都没有出来迎客,吴某在这里给大家伙儿赔罪了!”
“多谢吴寨主盛情相邀!”
“多谢吴大侠!”
场面顿时轰然叫好,只有周昶眉头一皱:这应该就是今天的主角吴六奇了,内力修为果然不错。
寻声看去,周昶果然在擂台之上看见一人:此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等个头,典型的南方身材。头上包着头巾仍然能够看出是一个光头,上身穿着对襟马甲,腰间扎着红色腰带,下身穿着青色长裤,裤口紧扎。这一身短打扮,倒也显得短小精干,
“吴六奇竟然是和尚打扮?”周昶悄声问身边的叶青儿。
叶青儿压低嗓音说道:“他是从凤凰寺出来的,据说后来到泉州少林寺盘桓过一段日子,所以他在江湖上一直就是光头。一副和尚打扮,但是吃喝嫖赌杀人放火一样没少干。”
吴六奇抱拳做了一个罗圈揖:“吴某请大家过来,主要是有一件大事相商。现在请各位寨主入席,我们边吃边谈。”
黑暗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突然说道:“俗话说:筵无好筵,会无好会。虽然这里不是鸿门,谁知道酒菜里面有没有**药,想让大家枉送了性命啊。有什么事情还是先说清楚的好,免得接下来喝酒也不爽快。”
擂台后面的十多人同时怒喝一声:“是谁?你是什么东西,竟然躲在暗地里污蔑我们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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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奇等人虽然今天是名誉上的天马寨主人,实际上他们都是外来人,所以对于梅岭十八寨的人并不熟悉。
在黑暗唱反调的人,吴六奇和他的下都没有听出来是谁。
但是周昶已经明白了,因为声音就从他们旁边的篝火堆发出来,正是月湖寨的副寨主卜应凤,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大小伙子。
卜应龙卜应凤他们管理的几个寨子,都是百年前从江西迁移过来的,也是在梅岭扎根最早的客家人之一。
他们的武功路数,的继承了道家的功夫,气息绵长,掌力阴柔。
吴六奇是典型的岭南佛门功夫,刚才一声打招呼其实就是下马威,有些狮子吼的意思在内,让每个人都觉得有些耳鼓发胀。
但是卜应凤阴测测的两句话,虽然气势略显不足,但是穿透力丝毫不弱,仿佛刺到每个人心里去了,觉得浑身直发凉。
周昶心道:“原来江湖就是这个样子,这还没开始呢,双方就较量上了。有点儿意思。”
其实,这是一种误解,或者说周昶根本就不了解江湖,不了解江湖人。
周昶所见到的人,传授他武功修为的人,全部都是杀出身。
杀虽然也是江湖人,但和江湖人是两码事,没有可比性。
江湖人爱面子,要名分,生怕别人不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但是杀刚好相反,他们什么都不要,包括自己的脸皮在内。
杀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更不希望有人知道自己藏在什么地方。
吴六奇给在场众人一个下马威,卜应凤就要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放在江湖上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在周昶看来,双方就有赌气的成分在内。
这些事情在江湖上习以为常,大家呵呵一声揭过此事,该入座的入座,该喝酒的就已经开始喝酒。
应该入座的人并不多,因为每一桌酒席都只有一把椅子。很明显,这是吴六奇故意如此安排。
但是入座的人并不少,虽然没有椅子,却并不影响大家喝酒,所以一桌上都有十多人。
当然,一桌上都有十多人的也不多,刚好四桌,分别是叶阿婆的罗婆寨卜应龙的月湖寨谢志良的谢高寨黄海如的高山寨。
没有椅子?没有椅子还是个事儿吗?
大家都是江湖人,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踏在桌沿上,照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说笑。狂呼酣饮,不亦乐乎。
当然,这不包括叶阿婆打扮的叶青儿,她是坐在椅子上的。
周昶也没有把脚踏在桌子上,而是把半边屁股放在桌沿上。
今晚肯定就是对台戏,周昶卜应龙谢志良黄海如他们高呼畅饮,豪气冲天,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定要这么做的。
毫无疑问,酒宴开始之前,吴六奇肯定要说两句,因为他此前就已经说过,今晚有要事相商。
不管别人是否知道今晚的要事是什么,可能也不知道吴六奇想说什么,但是周昶卜应龙等人一定是知道的。
故意不给吴六奇说话的会,打乱他的预订步骤,这是周昶事先就吩咐过的。
这么做了,可能有用,可能没有用,这都不是关键。
吴六奇既定的方案不能顺利实施,心里肯定不会痛快,这就足够了。
周昶秉承了师傅熊储的指导思想:只要是对敌人不利的事情,那就尽管多做。什么要脸不要脸都在其次,要命才是关键。
别的桌子上还没有开始动筷子,月湖寨卜应龙这一桌已经酒干盘尽。
哐啷——啪嚓——
副寨主卜应凤正在兴头上,结果发现桌子上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一气之下把酒碗摔在地上砸成了粉碎。
“酒菜都没有了,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如果没有的话,哥几个,走了!”
卜应凤这么一叫唤,谢高寨的谢志良高山寨的黄海如那两桌上也狂呼怪叫:“没劲,走了!哥儿几个有兴趣没?到我家接着喝,保证管够。”
这是来捧场的吗?分明就是来砸场子的。
吴六奇坐在主席上,脸上已经气得发绿。
今时不同往日,生气是不行的,毕竟还有大事要办。
吴六奇站起身来抱拳叫道:“都是吴某人考虑不周,诸位寨主多多见谅。说实话,今天大家难得一聚,兄弟我有几句心里话不吐不快。还请各位寨主稍留片刻,且听吴某一言。”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卜应凤斜着身子叫道:“大家都是江湖人,哪来的那么多没有油盐的屁话。想当初,张斌大哥在世之日是何等的好爽义气,天马寨是何等的让人敬佩。没想到今天鸠占鹊巢,竟然也想人模狗样,我呸!”
吴六奇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忍气吞声问了一句:“这位兄弟一直含沙射影,不知道如何称呼?”
卜应凤冷声喝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就是月湖寨副寨主卜应凤。哪里来不开眼的东西,连你家副寨主都不认识,也敢在这里装模作样么?”
其实不能怪吴六奇,因为他杀了张斌之后,就马不停蹄赶到天马寨收复众人,然后又迫不及待搞什么争夺武林盟主的勾当,根本没有时间仔细打探梅岭十八寨的具体情况。
眼看着李成栋佟养甲已经要横扫整个广东,建功立业的会转眼即逝。如果不能赶紧拉起一支队伍,可能连汤都不会给自己剩下,所以吴六奇心里火急火燎的。
虽然快要气急攻心,但是吴六奇还是在心里暗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定要冷静,再冷静。反正这小子性情急躁,等会肯定要上台,也就活不了多少时候,和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
使劲压住心头的怒火,吴六奇抱拳说道:“原来是卜副寨主大驾在此,请恕吴某眼拙,招待不周。”
不能给别人继续搅场子的会,吴六奇飞快的接着说道:“吴某人此次举办大聚会,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而是受人之托。”
“要说起这个人,只要是江湖豪杰都应该知道,那就是国姓爷郑成功,现在是招讨大将军。国姓爷心忧大明,已经揭竿而起,并且传下虎头金令。”
“今天来的都是江湖大侠,当次乱世,正是群雄并起之时,也是我辈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如果继续困守山野蛮荒之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古人早就说过:公侯将相宁有种乎?不管哪朝哪代,只要能够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我辈江湖人就没有白活一回,大家说是也不是?”
卜应凤又开始叫道:“今天来的都不是什么逼仄之人,要红口白牙胡说八道,谁都会来几句。你在这里白扯半天,到是拿出点儿真东西让大家伙儿看看?还招讨大将军,我看是讨饭大将军还才不多。”
月湖寨谢高寨高山寨和罗婆寨的人顿时哄堂大笑:“哈哈哈——好一个讨饭大将军,哎哟,真是笑死我啦!”
现场内外一两千人,讨过饭的只有吴六奇一个人。讨饭大将军这个名号,实在是比挖祖坟还让人气愤。
被别人当众打脸,吴六奇气得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怒吼一声:“请金令!”
吴标早就准备好了,听到吴六奇一声怒吼,赶紧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从后面上来。
吴六奇伸一指擂台:“到台上当众打开,让大家都好好看看国姓爷赐下的虎头金令!”
吴标身不摇,肩不晃,仅仅是双膝微曲,接着一个旱地拔葱就到了擂台之上。
这是真功夫,所以不少人叫好。
咔嚓——
紫檀木的小盒子被打开,但是吴标紧盯着盒内,始终没有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台下着急的人顿时就叫开了:“拿出来给大家开开眼啊,招讨大将军的虎头金令从来只是听说过,还没有见过呢。”
吴六奇看见吴标在台上像一个木偶,顿时勃然大怒:“吴标,你还愣着干啥,赶紧拿出来!”
“我我——”吴标张口结舌,好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搞得神乎其神的,让我看看!”
卜应凤口叫着,身体已经一个燕子抄水跃上擂台,伸就把盒子里面的东西抓了出来往外一举。
一块白玉片,指宽半尺长,上面有一行大字:“为虎作伥者,死!”
六个血红大字笔锋刚健,触目惊心,整个大厅里面顿时鸦雀无声。
一个呼吸之后,近千人刷的一声,目光全部集到了吴六奇脸上,仿佛他脸上长出花来了。
“哈哈哈——”卜应龙仰天大笑:“哎呀,我的个娘耶,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原来虎头金令就是这个模样啊。可是不对呀,这分明是一块上好的合阗玉,再说这也不像虎头,怎么说是虎头金令?”
叭叭叭——
周昶挺身鼓掌:“不管是不是虎头金令,这上面的六个字的确说得很好。当今天下,满清鞑子流毒四海,杀我百姓数以千万计,这其就有许多数典忘宗的败类为虎作伥。为虎作伥者死,说得好!”
“不对!”化装成叶阿婆的叶青儿用沙哑的嗓子说道:“这根本不是国姓爷的东西,而是杜撰出来糊弄人的。既然如此,打着国姓爷的招牌招摇撞骗,就是我们梅岭十八寨的公敌!”
“说得好,这东西的确是假的!”吴六奇终于从震惊清醒过来:“有人把国姓爷赐下的东西掉包了!”
卜应凤晃了晃的玉片:“这就有意思啦,东西是你们自己拿出来的,而且刚才才说你们里有这个东西,现在你们又说东西是假的。正话反话都是你们在说,那么请问,你们所说的哪一句话才是真的?简直岂有此理,真当我们都是傻子呢?”
谢志良阴测测的接了一句:“我看只有一句话是真,那就是他杀了天马寨的寨主张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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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奇自幼就是个赌徒,输光了所有家财当乞丐。
世界上有种人脸厚心黑,分别是赌徒乞丐烟鬼。
吴六奇身兼赌徒乞丐两个身份,脸皮自然足够厚,绝对不可能因为出了变故就改变初衷。
说得好听叫作心智坚韧,说得不好听,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诸位,肯定有人想看吴某人的笑话,所以暗采用了一些下烂的法,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比如说某些人从开始就挑刺,在鸡蛋里找骨头。说得好听是闹趣,说得不好听是闹事。”
吴六奇闯荡江湖二十余年,不知道见过多少大风大浪。硬着头皮说出一番话,刚好倒打一耙,把矛头隐隐指向台上的卜应凤。
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卜应凤一直出面唱对台戏,而且现在刚好在台上,盒子里的东西也是他目告奋勇拿出来的。
有了这么多因素凑在一起,吴六奇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有所指是显而易见的。
江湖人不怕事,总是希望弄一些古怪出来让自己看热闹才好。
吴六奇几句话似是而非,起到了把水搅浑的作用,明眼人都知道。
正在彷徨无计的吴标,当然也明白了兄长吴六奇的意思:现在越乱越好。
“好你个贼子,分明是你使用障眼法扰乱大家的视线,然后采用调包计在这里捣乱。如果你不赶紧把东西拿出来,那就只好请你留在这里了!”
吴标口大叫,左把檀木盒子扔向台下,右一招乌龙探爪直奔卜应凤的右肩抓了过去。
卜应凤当然也不是好惹的,上台之前就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吴六奇的洋相,肯定会遭到对方反击,所以一直全神戒备。
吴标一动,卜应凤自然也是顺势而为。右的玉片甩向大哥卜应龙,身体以左脚为轴心往下一塌腰,刚好是半招霸王卸甲让过了吴标的一抓。
反击,卜应凤的口里同样不闲着:“这是黔驴技穷之后的恼羞成怒,还是阴谋暴露之后的杀人灭口?张斌寨主大概就是这样被你们灭口了吧?难道你们今天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几千人的面杀我灭口吗?”
岭南武林都是近身缠斗的小巧功夫,两个人一搭上就是以快打快,眨眼之间就已经交六个回合。
“师妹,卜副寨主身了得,这个吴标还是稍逊一筹。”
周昶密切注视着擂台之上的细微变化,同时用眼角余光盯住台下的吴六奇。
叶青儿低声说道:“现在还没有到舍命相搏的时候,所以能够看出优劣。两个人近身缠斗,卜应凤的这点儿优势根本没用。如果进行生死之战,卜应凤和吴标最后还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微微点了一下头,周昶小声嘀咕:“原来岭南的功夫竟然是这个样子的,果然别具一格。两个人始终没有离开尺距离,每一拳每一脚都可以直接打到对方身上。这实在是太凶险了,遮挡之间稍有疏漏,马上就要分出生死。”
“住!”吴六奇看见自己兄弟吴标即将落败,顿时抓住会高声喝道:“诸位都看见了,梅岭十八寨就像一盘散沙,动不动就拳脚相加,成何体统?”
“现在天下大乱,南来北往的人越来越多。如果我们不能拧成一股绳,别说阻挡外人进入我们的地盘,就连土匪都挡不住。像今天这样动不动就发生内讧,又如何能够应付更加复杂的局面?”
“梅岭十八寨一向同气连枝,其实就是一大家庭,是我们客家人的大家庭。择日不撞日,我提议各寨主协商一个办法,让我们能够联起来守望相助,形成一股让外人不敢小看的巨大力量。”
吴标跃下擂台叫道:“我大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大江南北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地方都是形成了一个拳头,然后才能让坏人不敢正眼相看。梅岭十八寨之所以让人欺负,就是没有一个领头羊。我提议,今天就选出一个盟主,今后大家都听他的调度。”
吴六奇吴标两兄弟一唱一和,把卜应凤搅乱的大会又拉回到原来的轨道。争夺盟主的问题,终于再次摆在大家面前。
西北角阴影之传来一声叫好:“吴标兄弟说得好,十八寨本是一体,就应该有一个出头说话主事的人。”
叶青儿低声对周昶说道:“这是石龙寨的寨主赖长鑫,没想到吴六奇竟然把他们也找过来了。”
“怎么,有问题吗?”周昶对这里的人情世故半点不了解。
叶青儿有些担忧:“他们不属于梅岭十八寨之内,而是西北的定南五寨,和我们之间相距两百多里,彼此之间没有什么走动,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原来是这样啊,看来吴六奇果然图谋甚大,不能小瞧。”周昶若有所悟:“梅岭十八寨根深蒂固,吴六奇虽然暂时掌握了天马寨,但是在梅岭一带却没有丝毫号召力,所以他从外面寻找借力也是情有可原。”
看到周昶无所谓的样子,叶青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师兄,吴六奇把事情越闹越大,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周昶微微一笑:“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与其平时分散各处找不到踪迹,还不如让他们集起来,看看到底是人是鬼。该来的就一定会来,你担心也没用。看你这个样子,难道定南五寨很厉害吗?”
叶青儿摇摇头:“我前两年跟随母亲在外面走动,曾经见过定南五寨的几个寨主,分别是果合寨的柯志浩石龙寨的赖长鑫十字寨的任俊杰合水寨的关凤娘白眉寨的袁崇仁。虽然也是客家人,但他们比我们的祖先早来一百多年。”
哦了一声,周昶就没有下。
原来,周昶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赤格刘芳亮两路人马,最后的目标就是突袭定南县城。果真如此的话,能够在这里搞清楚定南五寨的敌我阵营,对未来稳定地方就大有好处。
想到了更加长远的问题,周昶开始心不在焉,也没有继续听吴六奇那边到底如何商量。直到一阵叫好声响起,才把周昶的思绪拉回来。
“怎么回事?”周昶只好问叶青儿。
叶青儿真的开始担忧起来:“还能怎么回事儿啊,吴六奇同意定南五寨参加争夺盟主之位,而且命名为岭南客家总盟主,要整合整个岭南客家势力。这样一来,我们就势单力薄了。”
事情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程度,很快就会壁垒分明,继续藏着掖着已经没有意义。
所以周昶对叶青儿说道:“现在情况已经逐渐明了,你去征求一下谢志良黄海如和卜家兄弟的意见。如果他们愿意加入吴六奇的阵营也可以,如果愿意加入我们的阵营,就马上过来商量一下。”
时间不长,谢志良和黄海如来到了叶青儿这一桌,卜家兄弟并没有过来。
周昶明白了:卜家兄弟要当骑墙派,或者要当第方参加争夺客家总盟主之位。
周昶低声说道:“谢寨主黄寨主,你们对目前的态势有何高见?”
黄海如语气森冷:“吴六奇今天势在必得,而且早有准备。据我估计,他肯定选择决生死的方式,因为他想掌控整个客家势力,就必须铲除现有的寨主。”
周昶点点头:“你们是地头蛇,对这里的情况最了解。现在的情况是,从人数上来说,我们处于绝对劣势。谢寨主和黄寨主对其他寨主的底细了解多少?”
谢志良摇摇头:“我和卜应凤差不多,应该比卜应龙略逊一筹半筹。但是,战胜吴标肯定没问题。定南五寨的几个寨主,我们都没有交过,现在不好判断。”
黄海如肯定的说道:“单打独斗的话,五十招以后我可以战胜卜应龙。我们这里武功最好的就是叶寨主,对付吴六奇只能是叶寨主亲自出了。”
“叶寨主身体不适,对付吴六奇由我出面。”周昶接口说道:“你们具体看看其他对,还有谁是你们没有把握的?我的这位护卫队长可以算一个,除了吴六奇之外,给他随便安排一个对。”
周昶此话一出,让谢志良和黄海如大吃一惊。
随便安排一个对?这话就有点大了。
难道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家伙,竟然能够战胜吴六奇之下的所有人吗?
亲兵队长冷笑道:“两位大哥放心,如果是一般的比武较量,我可不敢保证做到什么。如果是决生死的话,即便是吴六奇亲上来,兄弟我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这话初听起来有些自相矛盾,至少江湖上的人听起来就非常矛盾。
因为亲兵队长所说的内容,其实指的是军队之间战阵对决,和江湖比斗是两码事。
在战场上,根本没有什么武功高低之分。
所谓军令如山倒,明知道对方比自己厉害,还是要勇往直前决一死战。
尤其是亲兵队长,他的基本职责就是在亲兵营死绝之前,自己的主将必须安然无恙。不能因为敌人派过来攻击自己主将的人武功高强,亲兵营就放弃战斗。
狭路相逢勇者胜,说的就是这个时候,武功高低反在其次。
“那就这么定了,我们这边出四个人。”周昶最后说道:“等会儿比试规则出来之后,谢寨主就去给我们报名参战。具体策略上,我们暂时采取守势,在别人没有指名道姓找上门来之前,一律不主动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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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有超出周昶黄海如等人的预判,今天的比武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如果一定要说规则,也有一条。
分胜负的方式,由上台的两个人自行决定。在分出胜负之前,其他人不能干涉。
参加争夺“岭南客家总盟主”这个头衔的人,一共分成四部分。
吴六奇和他下的十六人算一部分,定南五寨算一部分,月湖寨卜家兄弟算一部分,周昶黄海如和谢志良算一部分。
第一阵出场的人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吴六奇的兄弟吴标。
“今天我们忝为地主,自然要抛砖引玉。卜副寨主,此前我们都没有尽兴,这开头的垫场戏,还是让我们献丑一番,如何?”
“要打就打,啰里吧嗦干球啊?”卜应凤话音未落就已经到了台上。
周昶在台下弄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晃动着二郎腿,眼睛也眯起来了。
吴标第一个出场挑战卜应凤,此事极为怪异。
因为此前两个人闪电般交十来个回合,吴标分明不占上风。现在他又主动跳出来向卜应凤挑战,难道有什么古怪不成么?
卜应凤此时上台,背后已经插着一把大刀,不过他双臂抱在胸前不以为意的叫道:“姓吴的,既然你先上台,那就来句痛快话,究竟怎么打?”
吴标双臂自然下垂:“自古常言,相打无好。擂台之上刀枪无情,拳脚无眼。什么点到为止,那都是糊弄外行的鬼话。我就一句话:如果没有人主动认输,就一直打下去。如何?”
“很好!”卜应凤点点头:“是比拳脚,还是动兵刃?”
吴标呵呵一笑:“既然都在江湖走动,拳脚兵刃自然是各取所需。有的人一上就喜欢动兵刃,有的人喜欢热热身之后才说其他,这都没有一定之规。什么拳脚兵刃暗器,都是为杀人而练的。只要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绝活拿出来,能够死而无怨就行了。”
吴标的这番话不仅台上的卜应凤脸色阴沉下来,而且台下的周昶也是脸色一变。
说有古怪,果然就大有古怪。
这已经不是比武,完全就是正面决死搏杀,所以不需要限定比斗方式。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吴标所说的“死而无怨”。
不限定比斗方式,那就说明在擂台上偷袭暗算都是合理合法的。你用拳头的时候,别人可以突然使用兵器。你刚拿出兵器的时候,别人的暗器可能已经发出来了。
吴标说了半天,其实就是一句话:“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掉敌人。”
“师兄,你笑什么?”叶青儿低声问道。
周昶仍然双眼微闭,话音细不可闻:“我在闭目养神啊,笑了吗?”
叶青儿声音也非常小:“你就是笑了,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冷笑。”
周昶睁开眼睛看了看身边的亲兵队长,做了一个外人无法察觉的表情,亲兵队长转身出去了,很快又回到了桌边,重新变成一尊雕塑。
这是一种来自战场的默契,外人谁也不知道周昶和他的亲兵队长沟通了什么内容。
直到这个时候,周昶才对叶青儿说道:“笑了就笑了吧,有好戏看,笑笑也无妨。”
他们在台下窃窃私语,台上的卜应凤沉默许久,终于缓缓把背上的大刀抽了出来,用实际行动同意了吴标提出的比斗方式。
“接招!”吴标出人意料的空进招,让古怪变得更加古怪。
只见他跨步上前,左拳右掌一招两式,分取卜应凤的小腹丹田穴和胸口膻穴,
卜应凤果然有所准备,而且以攻对攻。吴标的双肩一沉,卜应凤的大刀已经挂着风声,刷的一声斜劈下来。
大刀没有管吴标的两只,而是舍去自己的胸腹要害直劈对方的脑袋,卜应凤一上来就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如果吴标不避不让,左拳右掌固然会把卜应凤当场打死,但是卜应凤的大刀也会砍下吴标的脑袋。
周昶看得直摇头,但是对岭南民风的认识更进一层:这不是比武,完全就是斗狠,比的就是谁更狠。
如果不是两个人的动作快如闪电,可以看出两个人功夫不弱,那就完全是街头混混之间的打架斗殴。
吴标明显还不够狠,所以率先变招的就是他。
抢步上前让过大刀的同时,侧身一脚反揣踢向卜应凤的左胯。
咻的一声,卜应凤右腕一抖,大刀凌空一个翻转,又劈向吴标的后腰。
这一招同样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不过卜应凤占了一丝便宜。
吴标的一脚可能会把卜应凤的胯骨踢碎,但是卜应凤的这一刀却能够把吴标腰斩当场。
如此演变下去,最后的结果必定是一死一残。卜应凤活着,所以占了些许便宜。
吴标当然不会让敌人占便宜,所以他再次变招。
脚下星连环步走马穿花已经到了卜应凤身后,根本没有丝毫调整,吴标借势一个背靠砸向卜应凤的后背,双肘往后一闪,击向卜应凤的两肋。
跨步躬身,凤凰点头,紧接着一招苏秦背剑,卜应凤的大刀已经贴着自己的后背反掠而下。
吴标和卜应凤两个人都是连环招针锋相对,宛若行云流水一般使出来,果然都有真功夫。
“好!”
在场的都是行家,自然脱口叫好。
周昶也看得微微点头,但是嘴巴里却是:“不好,糟糕!”
叶青儿刚才就是叫好,听到周昶嘴巴里吐出糟糕两个字的时候,发现台上的卜应凤果然就要糟糕。
吴标果然不是良善之辈,他的第招“背靠”,固然是要攻击敌人后腰的左右肾门,但却隐藏着更大的杀着。
但是吴标双臂屈肘往后一闪,两只刚好处于自己腰间。
哗啦一声未歇,已经是寒光一闪,一点白光仿佛流星射向卜应凤的脑后风池穴!
原来,吴标刚开始没有动用兵器,并不是他身上没有兵器。
吴标有兵器,而且就缠在他的腰间:九环链子镖!
九环链子镖,外形和流星锤差不多,只不过把锤头变成了一柄四棱梭镖。
这柄梭镖长约五寸,大概两指宽,两面开刃,属于见血封喉的致命武器。
一般的梭镖都是绑在腊杆上,缠上红缨就是最普通的红缨枪。
但是吴标的这柄梭镖却不然,镖头后面连着一根细铁链。铁链有九环,所以才有一个九环链子镖的诨号。
卜应凤一招失风,顿时落了下,一时间显得狼狈不堪。
柔柔柔——嗖嗖嗖——
擂台上两丈之内,全部都是凌空飞舞的梭镖,还有梭镖留下的虚影。
卜应凤不过十九岁年纪,正是盛气凌人的年龄。现在被敌人压着打,顿时气得暴跳如雷。
卜应凤好几次想用大刀劈飞敌人的梭镖,但是吴标的九环链子镖仿佛活过来一般,在空来回扭曲,轨迹不可琢磨。
气急败坏之下,卜应凤怒吼一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刷的一声,卜应凤竟然把大刀脱甩了出去,目标正是对面的吴标。
仅仅把大刀当成暗器甩出去,不可能对吴标产生很大的威胁。但是卜应凤甩出大刀的同时,身形突然往下一挫就已经臀部落地。
燕青十八跌,又叫做地趟拳。
卜应凤整个人都已经贴在擂台上,翻滚之间的招数全部都是对方的下路。
这同样是针锋相对的招式,因为卜应凤已经发现了九环链子镖的弊端,那就是一丈多长的链子需要腾挪空间。
只要近身肉搏,就可以废掉敌人的兵器。
两个人都放弃了自己的兵器,开始了真正的贴身肉搏。
鹰爪鹤嘴拳摧心掌
挖眼穿腮踢裆
拳打肘击膝撞
至于是不是有失风度阴损下流,擂台上的两个人似乎已经完全没有感觉。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转换,凡是能够要命的招式,现在都已经使出来了。
擂台上风云突变,台下修为稍弱的人已经看不清两个人的招式。
这种拳拳着肉,死缠烂打的搏命方式,周昶还是第一次看见,自然是大开眼界。
一直等到看出脉络之后,周昶这才真正点头对叶青儿说道:“看似非常凶险,其实卜应凤这一次随应变,也算是取舍得当,的确比吴标胜出一筹。”
擂台上的两个人闪转腾挪之间,阴损歹毒的招数层出不穷,让叶青儿看得头晕眼花,面红耳赤。
没办法,叶青儿不过是十四岁的小姑娘,虽然岭南的女孩子相对早熟,但是她毕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的时候是有些摸不着头脑,片刻之后叶青儿才问道:“师兄,你看他俩谁会胜出?”
周昶微微一笑:“如果不出意外,而且吴标放弃殊死搏斗的话,卜应凤应该获胜,毕竟他的内力修为相对强一些。近身肉搏最为凶险,没有丝毫侥幸可言,更没有什么运气的成分在内。”
“我打不赢他。”叶青儿看着擂台上沉默许久,这才轻声说道:“虽然我娘在世的时候,说我能够和卜应凤不相上下。但是看了他的这一场战斗,我发现自己根本打不赢他。主要是那些那些,都什么乱八糟的下流招数啊,我可使不出来!”
“女孩子就是女孩子,这肯定不一样的。”周昶很严肃的说到:“我听师傅对姑姑们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女孩子绝对不能和敌人近身肉搏。我们熊家军里面专门有一条规矩,女兵营的姑娘们,谁敢和敌人近身肉搏,就立即赶出军营。”
叶青儿没来由的说了一句:“我要你帮我组建一支女兵营,和熊家军一模一样的女兵营!”
啊——噗通!
擂台上一声惨叫传来,终于打断了周昶和叶青儿的说话,因为他俩要赶紧看看究竟谁胜谁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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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
卜应凤年纪不大,但具有典型的南方性格,那就是行动果决。
换句话说,就是不怕死,敢于拼命。
和吴标贴身肉搏五十余招,终于被卜应凤找住了一个会。
吴标右鹰爪抓向卜应凤的左肩,身体侧旋闪向卜应凤身后,准备给对一个过顶背摔。
月湖寨能够出场的只有兄弟二人,现在不过是开头的垫场戏,直正的大战还在后面。
卜应凤银牙一咬,顿时决定舍去自己的左臂,也不能继续徒费力气再打下去。
主意已定,卜应凤假装反应失误,把自己的左臂送到了吴标的鹰爪之下。
好不容易抓实了对的身体,吴标自然喜不自胜,判断就会出现偏差,绷紧的神经也会产生一丝波动。
这就够了。
在吴标的身体闪过的一瞬间,卜应凤强忍着左臂肌肉被敌人五指洞穿的巨痛,右拼指如刀,用尽全力插入吴标左肋,一把抓住他的脊椎骨甩下了擂台。更快章节请到。
吴标惨叫半声就已经气绝身亡,随后像一条破麻袋砸在台下地板上。
周昶和叶青儿在擂台下私聊,注意力开小差了,所以并没有看清整个细节。
吴六奇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今天的一切规矩都是自己提出来的。现在还是第一场,如果破坏规矩的话,接下来就无以服众。
心头百念纷呈,患得患失之际,吴六奇自然来不及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惨死当场,为自己的宏图伟业送掉了性命。
人性就是这样,事情没有发生的时候,每个人都可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等到事情真的到了自己面前,九个人可能会有十一种想法。。enxue
就像现在吴标被当场打死,告诉众人一个血腥事实:没有两,就别上梁山。一旦上擂台,那真的会死人的。
有了吴标的前车之鉴,台下突然变得寂静无比。
卜应凤一看没有人上来,怎么可能继续留在台上?别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跃下擂台回到自家桌傍,让人敷药包扎伤口,然后盘膝坐在地上闭目调息。
卜应凤对眼下的局面心知肚明。
刚才不过是垫场戏,更残酷的战斗可能在后面。月湖寨能够上场的只有自己两兄弟,现在时不我待,能多恢复一分力气总是好的。
至于左臂上的四个透明窟窿,那属于最无所谓的外伤,江湖人不会太当回事。
如果从战术角度来说,这个时候向卜应凤挑战最占便宜。
可是今天情况不同,不是一般的比武争胜,而是要争取客家总盟主之位。
要想主盟一方,至少场面上总得有些光明磊落,以德服人的意思。
如果现在向卜应凤发起挑战,固然能够痛打落水狗,捡一个现成的大便宜。
但是这明显有违江湖道义,而且胜之不武,会让江湖人耻笑一辈了。
被江湖人耻笑一辈子的人,肯定当不成盟主,这不是吴六奇想要的结果。
正因为如此,看见自己下两个家伙要向卜应凤挑战,却被吴六奇伸拦住了。
“卜副寨主虽然胜了一场,但也身受重伤,而且内力消耗极大,差不多就是一个废人了,自然需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不然的话,肯定无力再战,甚至还会留下后遗症。”
吴六奇大声说了半头话,就停下来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放眼打量四周那些报名争夺盟主的人。
“师兄,这个吴六奇想干什么?”叶青儿毕竟年幼,有些沉不住气,所以低声询问周昶。
周昶已经察觉到吴六奇的目光扫向自己这边,但他仍然微闭双目回答叶青儿,但这一次的声音却出奇地大,让所有人都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
“师妹,这你就不明白了。人家想给自己的兄弟报仇,又不想背上趁人之危的恶名。所以在这里施展激将法,就是希望卜副寨主忍不住自己跳出来。如果换作是我,此时就会封闭自己的六识安心调息,对任何声音都充耳不闻,只当狗叫唤两声而已。”
这是摆明了要提醒卜应凤,也代表自己要和吴六奇作对。而且当着数千人的面骂吴六奇是狗,就不仅仅是作对,而是公然挑衅。
虽然叶青儿暗拉他的衣角,却没有阻止周昶把这几句话全部说完。
周昶突然一反常态,当然有自己的考虑。
卜应凤和吴标一战,最后造成一死一伤的结局,让周昶充分认识到了这次比武的残酷性。
虽然报名争夺盟主之位的人并不都是朋友,但也上升不到敌人的高度。
既然始作庸者是吴六奇,周昶希望能够激怒此人向自己挑战,干脆提前进入最后的总决战,避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这是周昶在熊储身边潜移默化之下养成的侠义之气作怪,属于“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范畴,很多人不能理解。
吴六奇一心当盟主,自然也不能理解:“果然英雄出少年,好一张颠倒是非的利口。。enxue吴某不过是希望其他人不要提前打扰卜副寨主调息,而是另外出来两个人率先分胜负,然后再和卜副寨主切磋。还有,不知道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虽然计谋被识破很恼火,但是吴六奇言两语之间,又把人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周昶身上,也是意有所指。
直到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罗婆寨的叶阿婆身边有一个容貌俊美的小年轻,似乎叶阿婆对这个毛头小伙子还特别重视。
此人是谁?这个问题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众人关注的核心问题,反倒把吴六奇使心眼算计卜应凤的那茬给丢一边去了。
“他是谁?他是谁关你屁事!”周昶还没搭茬,亲兵队长已经直接开骂。
亲兵队长像刺头一样,就更让人费了猜测。
在江湖上一碰就跳的人,要么是生瓜蛋子,要么后台很硬。
叶阿婆是梅岭十八寨数一数二的人物,被她器重的人能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生瓜蛋子?
因为不知深浅,所以绝大部分人都不想主动招惹。
还有最要的一点,吴标当场被打死,给大家提了个醒:总盟主头衔虽然很诱人,但是能来这里的人都不是善茬。没有绝对的实力搞定这些人,就算让你当总盟主又能如何?没有一个人会听你的。
想明白了这其的道理,很多人在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开始作壁上观。
吴六奇转移視线,顺便试探叶阿婆的计谋没有得逞。
不能怪吴六奇,因为此前不久自己暗杀过叶阿婆,结果被一个躲在暗处的高破坏了好事。。enxue
吴六奇分明记得自己的杀招击了叶阿婆的要害,即便没死也要修养很长时间才对。
别人不知道自己的杀招威力有多大,吴六奇本人当然明白的,可为什么叶阿婆今天像个没事人一样?
今天在场的都是客家人,让人怀疑周昶的身份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叶青儿压着嗓子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他是我们罗婆寨谢高寨高山寨的总寨主。”
叶青儿此话一出,现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寨总寨主?一个二十刚出头的毛头小子,竟然是寨总寨主,凭什么呀?
“哦?”吴六奇同样是心大吃一惊,但是他毕竟是老江湖,口却呵呵一笑:“呵呵呵,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天特别多。如此天下奇闻,到让吴某大开眼界。来人,上去向这位寨总寨主请教请教。。enxue”
“卑鄙无耻!”叶青儿低声骂道:“自己不敢伸,却让下的人来送死。”
“我来!”吴六奇话音刚落就有一个人飞身上台,正是石龙寨赖长鑫:“让我来向这位寨总寨主请教一二!”
“就凭你?”亲兵队长飞身而起,落到擂台上的时候,背上的长剑已经到了,随之剑指赖长鑫:“你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上来找死?”
众人这才看清楚上来的这个小伙子,身上的打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腰间的牛皮带上插了一圈古怪的东西。
别人不认识,吴六奇走南闯北却见多识广:短铳,而且有六把之多!
原来,吴标当时上台和卜应凤所说的一番话,让周昶明白了一件事。
今天根本不是比武,而是比赛杀人段。拳脚兵刃暗器一概不论,只要能够杀掉对就可以。女生第一时间更新
周昶当时就给亲兵队长使眼色,所以他出去一趟,找另外五个人把短铳要过来了。
在军队里,短铳是兵器。但是在江湖上,短铳可以算是暗器。
不管是梅岭十八寨,还是定南五寨,说到底都是一帮农夫。他们从小练武,就是抵挡侵犯自己寨子的土匪。
这些寨子的人生活在深山老林之,对外界的事情了解不多,对于日新月异的火器,更是缺乏足够的了解。
吴六奇虽然见过短铳,但也不是很了解,唯一知道的是:不管是鸟铳还是短铳,都需要点火才能发射。
一句话,吴六奇还没有见过燧发鸟铳,所以他看见亲兵队长腰间的六把短铳,顿时冷笑一声:“诸位可能不认识这种东西,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它的名字叫短铳,和鸟铳差不多,需要点火才能开火。至于能不能打死人,那还在两可之间。”
“是吗?”亲兵队长根本不把眼前的赖长鑫放在心上,而是轻蔑地看着台下的吴六奇:“你为什么不上来试试看?”
赖长鑫听说需要点火才能发射,而对方并没有点火之物,因此胆气大壮,反拔出后背上的鬼头刀大喝一声:“还需要吴大侠亲自动吗?就让我来领教一番!”
亲兵队长的剑法,自然就是周昶亲自传授的,也就是熊储传授下来的剑法。
赖长鑫一招力劈华山还没有使全,亲兵队长右腕一抖,长剑已经后发先至,直奔赖长鑫的咽喉扎了过去。
这是简化的“一剑刺向太阳”,也就是《流云剑诀》里面的第一招:一剑追魂。
这是杀剑法,根本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就这么直直的刺了过去。
因为速度极快,等你看见剑尖的时候,其实剑尖已经到了你的咽喉上,这才有追魂之名。
赖长鑫出第一招就被打了一个措不及,再想把大刀收回来就已经迟了。
驴打滚,这是唯一的闪避措施。
赖昌星右五指一松已经扔掉大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拼命往侧面滚出去。
亲兵队长右腕一抖,右脚跨前一大步,长剑仍然是这么直直的刺出去。
只不过比第一次更快,寒芒一闪即至。
从战场上杀出来的招式,其实一般江湖花招所能比拟的?
赖长鑫“我认输”个字还没有说全,身体已经滚到台下去了。
被人家一招打败,而且没有丝毫还之力,吵杂的大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亲兵队长反一抛,长剑就已经插入背后的剑鞘里面,这才对刚刚爬起来的赖长鑫说道:
“就凭你这种花架子,再练二十年也没有资格见识老子的短铳。老子的短铳专门对付满清鞑子,再就是满清鞑子的走狗!还有想找寨总寨主领教的吗?尽管放马过来,老子一个人全部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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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长鑫一招落败,定南五寨宣布放弃这次比武,不再过问“岭南客家总盟主”的事情。如果最后选出了盟主,定南五寨一定服从调遣,绝不后人。
月湖寨寨主卜应龙紧随其后宣布:“月湖寨从现在开始退出争夺,而且听从寨总寨主,不,是四寨总寨主的命令。”
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变化,才真正让吴六奇措不及。
费尽心邀请定南五寨参加此次大比武,吴六奇就是希望这五家能够消耗一批敌对势力。
毕竟天马寨只不过名誉上属于吴六奇,因为时间的关系,吴六奇需要暂时保持天马寨的内部稳定,属于老寨主张斌的嫡系势力都还没有清除。
天马寨不能为自己所用,吴六奇下就只有十六人。
吴标第一战就送了性命,让吴六奇对另外十五人的实力也产生了怀疑,也对梅岭十八寨定南五寨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enxue
虽然在今天以前,吴六奇觉得自己下的十六人都可以当一寨的寨主,实际上吴标之死给了吴六奇当头一棒。
查伊璜郑成功在信都殷殷告诫自己:一定要尽快联络绿林豪杰,这是能够最快组建自己势力的捷径。
古人云:知易行难。
很多事情想想还行,说说也可以,真要做起来那就难了。
吴六奇毕竟是一个赌徒,一个无赖,一个乞丐而已,对事物的认知缺乏足够的系统性。
他原本认为梅岭十八寨定南五寨都是一帮山野村夫,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花费的时间去谋划准备。。enxue
尤其是此前打赌斗杀张斌,伏击打伤叶阿婆之后,吴六奇认为只要自己一出马,总盟主的宝座肯定到擒来。
只要能够拿到岭南客家总盟主的头衔,然后经过一番运作鼓动,组建一支精兵并非难事。
毕竟这个世界上荣华富贵才是真的,家国天下那都是扯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六奇坚信这一点。
事实证明,此前的判断可能大错特错了,甚至是这一步错了,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赌徒,就喜欢押宝。
吴六奇是一个地道的赌徒,他也喜欢押宝。
吴六奇现在押宝,就压在亲兵队长的身上。
在吴六奇看来,今天最大的敌人,应该就是现在站在擂台上,刚刚一招打败赖长鑫的家伙。更快章节请到。
既然是自己今天最大的敌人,吴六奇当然要略施小计。
吴六奇的计策很简单:剩下的十五个人轮流上阵,挑战那个目空一切的家伙。把他的本事全部看清楚之后,自己再上去收拾他。
吴六奇的计策相当成功,仅仅上去了个人,就已经完全看清楚了对方的本事。
其实亲兵队长并没有什么本事。
他不过是用剑杀了最先上来的个人,然后用短铳打死了随后上来的四个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剩下的二十八个家伙再也不上来了。
这也没有办法,台上的那个家伙实在是太变态了,用剑杀个人都只用了一招,也就是打败赖长鑫的那一招:直直的一剑刺过去,让你一招送死。女生第一时间更新
这种连小孩子都会的一招剑法,如果也算一招剑法的话,可自己的人就是躲不过去,真是邪了门了。
事实证明,这一招直直的刺过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剑尖刺入自己的咽喉,甚至还能听到剑尖割断自己颈椎的声音。
要想做到这一点,唯一的诀窍就是快。
实在是太他妈的快了,还没有看清楚宝剑是如何刺过来的,自己就已经咽喉剑。
个人都是相同的死法,这太恐怖了,让人从心底升起一种无力之感。
后来亲兵队长承诺不再用剑,才有四个人上台挑战,结果人还没有站稳,就被那个家伙从腰里拔出短铳打下擂台。
被别人打下擂台这是常有的事,但是掉下擂台的人脑袋都开花了,这更加令人恐怖。
吴六奇,名满岭南的吴大侠竟然骗人!
他此前说得有鼻子有眼:短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必须点火才能开火。
可是台上的那个家伙根本没有点火,每次都是闪电般抬一扬,接着火光一闪,然后就一连打死四个人。
其实只要再上去两个人就行了,因为那个家伙的腰带上就剩下两把短铳。
自己下的人坚决不上台了,吴六奇也没有办法。
如何对付剩下的那两把短铳呢?吴六奇费尽心思也没有找到好办法。
吴六奇在台下低头沉思,亲兵队长站在台上也没闲着,他竟然在给短铳装填火药,眨眼的功夫六把短铳又整装待发,处于随时都可以杀人的状态。。enxue
有了六把短铳做后盾,亲兵队长更是趾高气扬:“还有人挑战吗?如果没有人挑战,那就上来给老子磕头,拜见岭南客家总盟主!”
你说你趾高气扬就算了,可偏偏盯着人家吴六奇说这番话。
上去给这家伙磕头吗?简直是奇耻大辱,吴六奇的嘴唇都咬出血来了。
本来在闭目调息的卜应凤偏偏这个时候醒过来,而且还长身而起仰天大笑:“哈哈哈,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偷鸡不着蚀把米,什么叫为他人做嫁衣,真是笑死我了!”
“且慢!”吴六奇突然高声叫道:“在擂台之上使用火器,这有违江湖规矩。众所周知,江湖人夏练伏,冬练九,淬炼的就是筋骨皮,磨练的是内功。这位兄弟凭借火器取胜,实在是胜之不武。”
“是吗?”亲兵队长阴阳怪气的说到:“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说过不能使用火器的?不是说只要打败自己的对就可以,不分拳脚兵刃暗器的吗?老子光明磊落,把暗器摆在明面上,你反倒说老子有违江湖规矩?”
“再说了,杀掉你们这些兔崽子,还糟蹋了老子的短铳火药。是你下的兔崽子不让老子动用宝剑,而且同意老子使用短铳的。难不成老子既不能用宝剑,也不能用短铳,然后自废双双**给你们处置吗?”
“你还真想翻天呐,还不赶紧给我滚下来!”周昶在台下听见自己的亲兵队长一口一个老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难不成你真想当总盟主吗?是不是让我拍拍屁股走人,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干瘾?”
亲兵队长摸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跳下擂台冲着周昶躬身说道:“有你老人家在这里,总盟主当然不能轮到我,是不是呢?我也就这么一说,不过是逗乐子的意思。你老人家大人大量,千万不要当真。”
周昶站起身来冷哼一声:“我当真?我如果当真的话,就把你逐出门墙。到外面约束你的兄弟,少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亲兵队长走了,好多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也是心里话,如果亲兵队长不走,一只拧着一把短铳,见人就让别人跪下来拜见总盟主,那实在是太那个啥了。女生第一时间更新
周昶飞身跃上擂台,冲着四方抱拳一礼:“诸位寨主请了!在下周昶,奉长辈差遣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什么总盟主。实话告诉大家,这人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总盟主。全部都是一帮居心叵测之辈,为了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兴风作浪。”
“吴六奇,你打的什么心思,明眼人都一清二楚。我很忙,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耗着。上来吧,你想怎么个死法就赶紧说清楚,我都无所谓。你今天肯定跑不了,我就是为了和你算两笔账才放下一切过来的。”
自从亲兵队长被周昶叫下擂台,吴六奇就一直站在那边发呆。
今天押宝又押错了,难道我这一辈子就没有赌博的命?小时候把家产都输出去了,现在到了建功立业的时候,还是把宝押错了。更快章节请到。
原来这个长相俊美的小家伙才是今天的主角吗?吴六奇百思不得其解。
说实话,让任何人一看,周昶完全就像一个公子哥儿,怎么都不像一个武林高。
说的也对,周昶周曦两兄弟从小就没有吃过苦,而且是在王府皇宫里面长大的。
也不对,周昶和周曦也吃过不少苦,不过那都是为了练功。
不管怎么说,在王府皇宫里面长大的人,身上就有一种气质,端庄高贵俊雅不凡的气质。
吴六奇仍然没有上台,他现在死死的盯着周昶左肋下面的长剑。
把宝剑插在腰带上,而不是挂在腰带上,放眼天下只有一个人。
岭南地区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吴六奇虽然也没有见过,但是走南闯北却听过不少。
突然想到这个人,吴六奇不由自主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具尸体,其有个人咽喉剑。
吴六奇突然跳了起来,口凄厉的叫道:“锁喉剑!你是百年第一杀锁喉剑八郎的徒弟!”
“算你还有点儿见识,不枉你在江湖上行走二十余年。”周昶抱拳过顶,恭敬地说道:“在下周昶,正是家师门下不成器的小徒弟。”
吴六奇从周昶嘴巴里验证了自己的判断,顿时全身颤抖,仿佛一瞬间疯了一样:“我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从来没有得罪锁喉剑八郎,也不敢得罪他老人家,他老人家为什么派你来杀我?”
周昶倒背双站在擂台上冷哼一声:“就凭你恶僧吴六奇的名头,我师父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全真教大护法云春子赵百川蜀唐门副掌门唐淼,在我师父一招之下尸骨无存。想让我师父下令来杀你,至少还需要再练五十年!”
周昶每说一句,吴六奇就越来越疯狂。到最后,他颠来倒去就是一句话:“那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就为这!”周昶从怀里摸出两张纸一扬:“就凭查伊璜这个数典忘宗的败类的这封信,你就该死一万次!做梦都想协助清狗毒杀岭南武林,做梦都想给清狗当走狗,你不该死吗?能够让我亲自出,也算是你祖坟上冒青烟了!”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呐喊声,然后就是兵器撞击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短铳开火的声音。
周昶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吴六奇,你别做梦了,因为你的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会得逞。涂武子钟胜山不过一群土匪,我在程乡县城饶了他们一命,但是今天绝对杀无赦,必须给我全部横尸就地!当然,也包括你这个始作俑者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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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是熊储的徒弟,排行第八,应该是周昶的八师兄。
李青是熊家军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代斥候营副统领,从山西开始跟随熊储,跑遍了大江南北,长城内外。
周昶毕竟是一个而是刚出头的青年将领,而且刚到岭南,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对付老奸巨猾处心积虑的吴六奇当然很困难。
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周昶一筹莫展的时候就看到了李青,然后就明白了好多事情。
李青肩负着秘密任务,从梧州府开始就消失在人们的视线。
这一次突然现身,还是因为长公主莫九娘来到了岭南。
别人不知道岭南有多么复杂,但是彭无影对这里却知之甚深。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命令梅和花四在梅岭关发展一支人马。
当初是秘密发展,对周边都处于保密状态,所以梅岭十八寨定南五寨的人都不是很清楚。更快章节请到。
客家人从外地迁徙而来,逐步站稳脚跟之后自成体系。为了维护自己的生存空间,客家人民风彪悍,脾气火爆。
过去两百多年,朝廷对于客家都是免除各种税赋,也不征用徭役,就是不想激起民变,避免造成地方动荡。
当初崇祯皇帝登基,安远县知县沈克封本想趁乱捞一把,竟然妄想对客家人征税,结果激起民变。被一个叫做廖广智的家伙加以利用,然后冒充建帝后裔熊储的名誉,在安远县扯旗造反。
现在北方的局势越来越恶化,熊家军必须谋求退路,拓展更加广阔的迂回空间,准备和满清鞑子死磕到底,巩固大后方就成为当务之急。
岭南客家人,是历代祖先为躲避战乱从各地迁徙而来的外地人,但是他们已经融入当地环境当,变成了地头蛇。女生第一时间更新
客家人知道作客他乡的艰难,自古以来就是在战斗生存下来的,对于外人侵占自己的地盘,抱有深深地敌意。
莫九娘适逢其会救了叶阿婆,虽然没有救活她本人,但是却救了她的女儿叶青儿。
这是一个遇,一个让熊家军被客家人所接受的遇。
为了把这个遇的利益最大化,莫九娘把李青暂时抽掉过来,协助周昶搞定这里隐伏的祸患,从而赢得民心。
要想搞定客家人,吴六奇是做过一些准备的,虽然不是很完善的计划,但的确做过准备,也留下了杀锏。
涂武子钟胜山都是土匪,说得好听就是绿林好汉。
吴六奇当年在江湖上流荡,和这两个人有一些交情。
这一次准备打着国姓爷郑成功的旗号做大事,吴六奇就看了涂武子钟胜山这支人马。
吴六奇胆敢带着十六人孤军深入天马寨,最大的凭仗就是涂武子和钟胜山的千多土匪。
这些消息都被李青给发现了,然后就找到罗婆寨的周昶,设计了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谢志良黄海如两个人最后抵达天马寨,就是要执行李青的计划,也就是在天马寨外围十里布下一个包围圈。
周昶临时给叶青儿组建一支四百八十人的卫队,而且还是自己亲自挑选成员和战马,就是要作为心开花的种子,能够抵挡千土匪的第一轮进攻。。enxue
事实证明,土匪就是土匪,永远也打不过军队。
周昶的十二名亲兵,带着四百百十人的卫队,千土匪就是啃不动。
啃不动别人,就必然被别人给啃成白骨,这就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吴六奇最后也不敢和周昶正面较量,而是采取了逃走的策略。
在周昶面前想逃走,吴六奇最后一次押宝仍然押错了。
九连环身法是熊储的绝学,关门弟子周昶自然是会的,而且还非常精通。
当吴六奇发现自己的咽喉突然伸出一截剑尖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周昶后发先至,一剑从吴六奇脑后风池穴刺入,然后从咽喉穿出,一切自然就结束了。。enxue
“师弟师妹,别的事情暂时都放下,现在有一件大事需要你们全力以赴去做。”李青如是说。
周昶摆摆:“师兄不要打哑谜,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就是。”
“是这样的。”李青把周昶和叶青儿带到一座小山上,然后压低声音说道:“在你们和吴六奇纠缠的时候,南面的莞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叶青儿打蛇随棍上,开口就叫得很亲热:“师兄,难道你说的是张家玉吗?”
“不错,就是张家玉。”李青点点头:“张家玉虽然懂得一些兵法策略,但是他的对李成栋绝非易与之辈。而且李成栋作为广东提督,现在下有精兵六万人。张家玉下的那一群乌合之众,绝对不是李成栋的对。”
周昶顿时来了精神:“李成栋这个狗贼我知道,嘉定屠就是他干的。女生第一时间更新师兄快说,现在要怎么办?”
“这件事情你办不了,必须师妹出面才行。”李青看着叶青儿说道:“李成栋是陕西人,在这里也是外来人,对岭南的风土人情一窍不通。李成栋最大的本事,就是会疯狂杀人。”
“为了避免老百姓遭殃,我们需要坚壁清野,让李成栋找不到一粒粮食。然后拖着他的精锐部队万人在山里转圈圈,等到时成熟,再一举歼灭之。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动员附近的客家人坚壁清野。”
“师妹不是想组建一支军队吗?如果解决了李成栋的前锋精锐部队万人,他的所有东西都是师妹的了。除去损坏的部分,组建一支五千人的部队绰绰有余。”
正是因为李青的突然出现,加上叶青儿发动梅岭十八寨的百姓,结果李成栋一个回马枪杀回莞城扑了空,然后跟踪追击张家玉,就踏上了一条坚壁清野的不归之路。。enxue
其实张家玉早就跑了,而且他的目标是光复广州,根本就不在北面,简直南辕北辙。
李成栋发现向西北进山的叛军,就是叶青儿的那支四百八十人的卫队,其还有周昶的十二名亲兵。
承担诱敌任务的主将,就是周昶的亲兵队长。虽然带着李成栋的万大军在山沟里面绕圈子,但是亲兵队长的目标非常明确,那就是慢慢向定南县城靠拢。
整整十一天时间,如果不是周昶亲自挑选的战马耐力足够,亲兵队长根本不可能带着四百八十名新兵完成诱敌任务。
充莲塘镇,是定南县的治所,现在是刘芳亮所部的军大帐所在地。更快章节请到。
“你们把李成栋那个兔崽子引过来了?”刘芳亮瞠目结舌:“当初的大顺军里面,多少人想要他的狗头,结果最后都找不到人。没想到这一次会撞在老子里,真是老天有眼,谢谢小兄弟啊!”
周昶亲自过来寻找刘芳亮,就是要谋求最后一击:“刘将军,李成栋的部队今晚住在和平县,明天就可以抵达定南县境内。刘将军认为战场放在什么地方比较合适?”
刘芳亮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才说道:“和平县东北四十里的马鞍嶂不错,那是一处高山盆地,四周草木茂盛便于埋伏,更适合火攻。小兄弟以为如何?”
周昶点点头:“从六天前,我们的诱敌部队已经增加到千人。虽然都是客家人组成,但是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对于靠山吃山最是精通不过。更快章节请到。因为没有使用正规部队,所以李成栋完全以为就是普通叛军,没有什么防备。”
刘芳亮呵呵一笑:“为了保密起见,今天晚上我就带队出发,明天午以前完成部署。这一次绝对不能让李成栋那个兔崽子逃走了。”
周昶也笑道:“刘将军,我还有一事相求。”
“都是自家人,你客气什么?”刘芳亮有些奇怪:“小兄弟是最正统的天子门生,还有事情要求我,真是稀奇啊,说来听听。”
“也没有别的。”周昶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刘将军也应该明白了,李成栋的那些兵器,我们熊家军根本看不上眼。所以这一仗缴获的兵器呢,我想带走。”
“因为欠了别人一个人情,这一次一定要还上。。enxue毕竟那些人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前后已经战死了四百多人,我们不能让别人空回去,不是吗?”
刘芳亮现在已经得到补给,正是财大气粗的时候,闻言呵呵一笑:“这是应该的呀,那些客家人能够付出牺牲帮我把李成栋引过来,我刘某人还要当面感谢才是。至于那些兵器,只要他们拿得动,全部拿走还省了我搬运的人力。”
周昶和刘芳亮在这里挖掘坟墓,李成栋在和平县城里面已经气急败坏。
这都十多天了,每天都会发生接触战,但就是没有抓住敌人的大部队。敌人明明就在眼前,可是十多天也没有抓到,下那些人简直是一帮饭桶。
其实李成栋也不能怪下的那些人,因为他们都是跟随李成东从北方过来的,都是平原上的子弟。
岭南这地方,先不说崇山峻岭,沟壑纵横。仅仅是山岚瘴气毒蛇猛兽层出不穷,现在这万大军还能够活着的人,就已经烧了高香了。
“还追一天,如果再找不到叛军,老子就掉头向西抢占韶州!然后顺江而下夺取肇庆威逼广西梧州,同样是大功一件!”
李成栋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明天五更天早饭,天明启程。一定要多派斥候部队,争取把敌人缠住等候大部队上来。成败在此一举,让兄弟们一定要振作起来。”
不知道李成栋发怒的原因,还是斥候部队发挥了作用,第二天午时分终于发生剧烈交战。
被追击了十多天的叛军,今天一反常态死战不退。
一交就是决死战斗,眨眼的功夫,双方就损失了近千人。
“报告提督大人:我们的前锋部队已经和敌人的主力部队发生战斗,正面的敌人超过千人,侧翼的敌人还没有完全摸清。实际情况刚好和此前掌握的动态相符,张家玉纠集的叛军人数,应该在千到五千人。”
李成栋兴奋地叫道:“那还等什么,传令下去:全军出击,一定要全歼这伙叛军,报莞城的一箭之仇!”
下午申时许,李成栋的主力部队从两翼包抄上去,叛军被逼无奈,只能往山上撤退。
下午戌时许,叛军已经到了山梁最高的马鞍部位,到了进退无路的必死之地。
眼看着四周雾霭茫茫,天色越来越暗,李成栋下达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命令:“传令下去:叛军已经无路可退,立即收紧包围圈。现在天色已晚,全军就地构筑防线,等到明天发起总攻!”
午夜时分,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在大山深处更显得惊天动地。
等到李成栋冲出帐篷一看,整个营地已经是一片火海,神仙难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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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找到李成栋的尸体,让刘芳亮非常气愤:“这个姓家奴的狗命还不是一般的长,再仔细找找,难道他还能飞天遁地不成么?”
周昶带着叶青儿卜应龙谢志良黄海如赖长鑫等人也参加搜寻,一直到第二天日上竿,最后也没有找到李成栋的尸体。
“敌人还是逃走了不少。”这里是定南五寨的边沿,赖长鑫是地头蛇,所以他对地形更清楚:“此处是东江的源头,李成栋那个狗贼肯定是顺着河谷逃走了。”
“算了,就算李成栋没被烧死,经过这一次的教训之后,他也不敢再来。”周昶决定放弃:“初步统计结果,这一场大火烧死敌人一万多人,俘虏五千多人,很不错了。刘将军毕竟只有五千人,这么大的包围圈照顾不过来,也是没法子的事情。”
这一次大规模的诱敌作战,成功收复了连平州,和平县河源县变成了定南县的南大门,给惠州形成了强大的压力。
根据事先的方案,这次缴获的所有物资全部属于客家人,刘芳亮也非常高兴。因为他现在只有五千骑兵,这么广大的地区根本无法照顾过来。
现在能够在安远县连平县和平县平原县组建几支民兵,而且都自愿接受熊储大明国的指挥,这是一个巨大的补充力量。
“你们另外选定大帅,我要去找师傅的。”叶青儿首先表明态度:“梅岭十八寨原来是张斌谢志良黄海如卜应龙和我娘商量着办,现在张斌和我娘不在了,你们位多费心吧。定南五寨,还是赖寨主等人负责。”
周昶一想也对:“师妹说也对,干脆组建梅岭客家军定南客家军,今后能够利用掎角之势互相策应。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各位寨主还要辛苦一下,给我招收两万新兵才行,因为我已经接到命令,马上要赶过去占领韶州。”
周昶最后提出的这个要求才是问题的核心,在这里招收两万补充兵员,把客家人彻底纳入熊家军体系,到时候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为未来的发展奠定基础。
“招收新兵的事情我来负责!”合水寨的寨主关凤娘站出来说道:“周将军,惠州兵要不要?”
关凤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客家女子,也是一个敢说敢当的人物。
周昶点点头:“要啊,只要是本地出身,来历清楚的子弟,我们都要。如果关寨主能够出面,那是再好不过了。”
“是这样的。”关凤娘接着说道:“当初莞城的张家玉到惠州征兵,我们合水寨袁崇仁的白水寨也有很多人参加,总数达到六万人之多。虽然后来解散了,但是这些人都已经做好了当兵的准备,而且各寨都有登记,应该很快就能够重新召集起来。”
周昶和周曦的禁卫军移防韶州,控制南雄要隘,是彭无影下达的最新命令。
周曦已经带领九千禁卫军出发了,周昶是根据莫九娘和李青的要求,协助刘芳亮处理客家寨的善后事宜。
同意叶青儿随军,主要考虑到新招补充兵的统带问题,因为熊储和苗冠已经决定组建韶州营,补充新兵也是当务之急。
因为朱聿奥被苏观生蛊惑“西征梧州”失败,结果莫名其妙被打败,都督陈际泰被杀,广州的绍武朝庭变成了空壳。
佟养甲和李成栋趁虚而入,朱聿奥全家二十余口被杀,苏观生上吊自尽,作为南明的残余势力已经全部崩溃,有组织成建制的抗清战斗不存在了。
虽然福建广东境内还是四处战火不绝,但都是各自为战的零星战斗,对满清鞑子不能造成伤筋动骨的影响。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满清鞑子顺着东南沿海进军的速度极快,导致熊家军后院起火,被打了一个措不及。
现在不可能完全停下来,只能边打边调整,尽快构建新的防御阵线,确保广西云南不会遭到正面攻击。
周昶显得很焦急,是因为熊储已经到了衡阳王城,说明长江沿线正在全面收缩兵力,下一步的主要作战任务,应该是经营鄂州岳州长沙衡阳常德防线。
韶州郴州是衡阳的东南屏障,也是遏制广州佟养甲李成栋势力膨胀的前哨阵地。
莫九娘李青同时赶过来主持对李成栋的这次战斗,就是要给东线的满清鞑子当头一棒,也是熊家军重新调整防线的一个重大步骤。
大的战略方针,周昶没有去想。他就知道皇帝师傅熊储已经退到了衡阳,自己作为禁卫军统领,应该用最快的速度向皇上靠拢。
“韶关南雄是我们控制韶州的两个防御节点。周曦,你五千禁卫军驻守北面的南雄,主要任务是盯住东面的定南县刘芳亮部北面的郴州赤格部,只要情况危急就立即增援,不用等候命令。”
“我带领四千禁卫军驻扎在南面的韶关,监视广州方向的敌人,策应肇庆北线安全,同时训练万新兵。如果必须打一场防御战,没有步军协同是不行的。”
周昶虽然只早出生一刻钟,但他是大哥,也是禁卫军统领。周曦在大哥面前只能听着,然后立即执行,发表意见的会很少。因为他们本就是双胞胎,心灵相通。
“哥,你千万小心,李成栋被你算计了一次,我担心他狗急跳墙,很快就要找你的麻烦。”
周曦扔下几句话走了,周昶才真正忙碌起来。
韶关这个名字,来源于丹霞名山“韶石山”,是曲江县的县治所在地。
因为这里是梅关古道的咽喉要地,洪武年间在此设立关税所,故名韶关。
韶关不是那么好守的。
韶关难守,难就难在境内有北江武江浈江内河航道存在,可以直下清远,通往南海。
守韶关主要是守住水路,防止敌人水师舰队顺流突袭,直捣腹地大本营。
把兄弟周曦放在相对安全动的南雄,周昶承担了正面拒敌的重担。
原定招收客家子弟两万人,结果关凤娘天时间就送来万多人,其两万人属于惠州子弟。
周昶满足了叶青儿的愿望,把里面的千多女孩子全部集起来,利用缴获的战马组建了一支客家女兵营,也算是叶青儿的贴身卫队。
岭南的女孩子不好惹,叶青儿的这支女兵营经过严格训练以后,战斗力并不弱。
在等待装备的同时,周昶抓紧一切时间大练兵,随时准备应付更加残酷的局面。
一切忙而有序,新兵也逐步走向正常,具备了一支军队的初步形象,周昶本来满心欢喜。
可是一个人的突然到来,然后传来一个坏消息,打破了韶关固有的平静。
萨胡尔是射声营的副都统,原本应该在郴州才对。但是他突然出现在周昶面前,而且显得很紧张。
“周老弟,我马上就要离开,长话短说。”萨胡尔根本没坐,而是站着说道:“勒克德浑已经渡江南下,金砺所部已经抵达宁波,刘之源所部驻扎杭州,佟图赖叶臣阿赖所部进犯鄂州,皇上已经命令九江大营鄂州大营后撤到长沙一线。”
“北方的战局和你没有关系,但是我们的射声营要全军出动,策应北面的部队安全后撤,所以周曦所部要立即接管郴州防线。同时要提醒你的是,因为广州发生了变故,满清鞑子命令尚可喜所部在芜湖渡江,目标就是增援两广。”
“尚可喜是满清鞑子加封的智顺王,统率汉军镶蓝旗,所部兵马四万余人。但是,耿继茂所部在信阳被我们击溃之后,剩下的两万余人也隶属于他的下,所以尚可喜有接近万人,千万要当心。”
军情紧急,周昶只能重新调整部署,并且把新兵分出一万步军给周曦,命令他全军开拔进入郴州,接管赤格射声营原有的驻地,保障衡阳东面的安全。
周昶在韶关忙活,北方战线已经开始全面收缩。
眨眼功夫之间,李定国的南昌就处于后卫的位置,为全军殿后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他身上。
李定国坐镇南昌,下有两员大将构成掎角之势,分别是正东面安仁县的袁宗第正南面抚州县的翁承久。
“两位,今天把你们找来,就是因为占据发生了彻底变化,我们的当面之敌也发生了变化。东面的博尔辉所部已经压到赣州一线,准备打通进入广东的通道,目前被刘芳亮挡住了。”
“我们东面的敌人,现在是靖南将军陈泰的满洲镶黄旗主力,大概有一万二千余人。副将是满洲正黄旗千总济席哈,下直属部队一千八百骑兵。满洲镶蓝旗千总蓝拜,下直属部队两千四百骑兵。先锋将领呼尼牙罗,骑兵八百人。”
“别看敌人的数量大幅减少,但是这几支部队都是满洲上旗里面的顶级精锐,而且全部都是轻甲骑兵,移动速度非常快。袁宗第应该深有体会,当初大顺军就是被他们拖垮的。”
李定国话音刚落,袁宗第就有些迫不及待:“将军,陈泰和济席哈现在就和我面对面,好不容易有了这次会报仇雪恨,干脆让我率领本本部人马杀上去给他们迎头一击。”
“不,现在还不是你报仇的时候。”李定国摇摇头:“根据皇上的密令,我们暂时的任务就是拖延时间,阻止陈泰和济席哈西进。尤其是要密切监视济席哈,防止他利用骑兵动灵活的优势,秘密插到我们西面捣乱。”
翁承久接口说道:“将军所虑甚是,满清鞑子最喜欢搞长途奔袭的鬼把戏,苗冠丞相已经多次说过。上次赤格将军路过这里的时候,还专门强调过这个问题,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没想到翁承久一语成谶,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事情的变化果然有它固有的轨迹,即便你有所防备,但是真要发生了,仍然会让你应接不暇。
满清鞑子对自己的骑射功夫已经自信到了狂妄的地步,即便最近连续遭受挫折,他们也归咎于运气的成分。
加上主帅勒克德浑急于报江北的一箭之仇,所以采取的动作更是疾如风雨,快似闪电。
可惜,满清鞑子没有搞明白,现在的敌人是熊储的熊家军,和南明朝廷的那些军队根本没有可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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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定国今天全身披挂,赤龙驹也静静地站在身边,不时打着响鼻,两只前蹄轻轻刨着地面,仿佛随时冲冲出去。
李定国此时正站在一座小山上,望着东面的山峦问道:“袁宗第撤退的情况如何?”
身后的旗官轻声回答:“刚刚接到袁宗第的消息,按照将军的命令,袁宗第把安仁县周边的百姓全部撤到山里,然后沿途丢掉了许多当初大顺军的物品。为了逼真,还把县衙给烧了。”
大战在即,李定国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和他二十岁的年龄实在是有些不相称:“敌人的前锋到了什么位置?袁宗第的主力到位没有?”
旗官语速飞快:“敌人的前锋呼尼牙罗带领八百骑兵没有在县城停留,一路向西追过来了。袁宗第把主力部队四千人分成两部分,昨天晚上就已经进山埋伏在九子岭排山岭,两支部队之间相距十五里,袁宗第亲自带领八百骑承担诱敌的任务。”
李定国听得眉头一皱:“袁宗第怎么搞的,十五里的伏击场能够干什么?马上传令下去,命令袁宗第立即回身迎敌,打垮敌人的先锋呼尼牙罗!”
旗官有些不解:“将军,你不是让袁宗第诱敌入伏的吗?现在如果打垮了,那不是和此前的命令自相矛盾吗?”
“你懂什么呀?”李定国沉声说道:“老子放弃仁安县城,而且采用伏兵之计,难道仅仅是为了呼尼牙罗的八百骑兵?只有打疼孩子,他的大人才会出面。立即传令,一定要把呼尼牙罗打得找不到北!”
传令兵飞马而去,李定国才扭头叫道:“葛金武,你率领军一万五千人,今天晚上在石鼓山一线展开,绝对不能暴露行踪。一旦敌人入伏,你们就是主要攻击部队,袁宗第所部堵住敌人的后路即可。”
葛金武,这是当初在刘国志镇少年营出来的小家伙,一直就是李定国的跟屁虫。当初一起给带领少年营的方千寻曼黛莉捣乱,就有这个葛金武。
转眼十多年过去,葛金武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军官,但从来没有和李定国分开过。
当初的少年营千多人,都已经成长为熊家军的坚力量。不过,现在还有一千多人在李定国下担任各级将领。
李定国集团,除了自己掌握的军一万五千人以外,还包括翁承久的四千八百人袁宗第的四千八百人,是熊储下的八大主力部队之一,两万六千人全部都是骑兵。
袁宗第从江陵调到李定国的麾下,他的四千八百人当然都是骑兵,早就换成了熊家军的制式装备,信心自然极度膨胀。当初打不赢满洲八旗精兵,现在他却一心想教训教训陈泰。
没想到李定国下达的命令,竟然是让自己打败仗,而且还必须丢掉安仁县城。
袁宗第年纪不大,比葛金武还小一岁,今年才二十四岁,正是天老大地老二我老的时候。
用装备精良的精锐骑兵打败仗,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再加上主将袁宗第想不通,所以动作起来就有些抵触情绪。
陈泰的先锋官呼尼牙罗下不过八百骑兵,竟然能够“攻破”安仁县城,这很不合常理。
李定国接到报告,顿时就发现了巨大的漏洞,所以他才调整命令,让袁宗第回身迎敌,把呼尼牙罗好好教训一顿。
呼尼牙罗也是一个半大小崽子,看见敌人被自己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里自然是很痛快的。
满洲八旗精兵天下无敌,这并不是自己说的,而是好多人都这么说,所以呼尼牙罗认为自己就是天兵天将,自然所向披靡。
没想到第天就风向变了,原本狼狈逃窜的敌人,竟然在一片开阔地摆开阵势,这是要决战的架势。
看着对面山坡地上面列阵的八百骑兵,呼尼牙罗觉得不可思议:“他们难道昨天晚上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和天下无敌的满清铁骑一对一对决?老子正找不到立功的会,今天竟然送上门来了。看来敌人已经无路可退,只能自己找死。”
两军相逢勇者胜,带兵之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呼尼牙罗拔出腰刀狂喝一声:“杀上去——砍下汉狗的脑袋有赏!”
对面列阵的正是奉命回身迎敌的袁宗第:“兄弟们,掌握好节奏,可不能得意忘形把敌人全部打死了,一定要留几个人回去报信。这个呼尼牙罗吗?交给我了,谁也不能和我抢!”
看见敌人越冲越近,袁宗第左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全军出击,杀清狗啊——”
冲啊——杀清狗啊——呯呯呯——
袁宗第率领八百骑兵,全部都是左拔出腰刀,并不是说他们都是左撇子,而是因为要留下右做大事。
呼尼牙罗刚开始发现自己碰到了一队“左刀骑兵”,心里还在纳闷儿:“能够找到八百左撇子,这还真不容易啊。”
没想到一个念头还没有转完,袁宗第的战马已经冲到近前。呼尼牙罗怒吼一声,挥刀就杀了上去。
呯——袁宗第的右在腰带上一抹,闪电般往外一甩,燧发短铳开火了!
呼尼牙罗的狗头当场开花,无头尸体掉落马下。
袁宗第率先开火,八百兄弟紧随其后,一阵呯呯呯之后,大战落幕,搞定!
看着不到十个敌人落荒而逃,袁宗第呵呵一笑:“决战不到半刻钟,歼灭敌人八百骑,自己没有折损一人,这是好兆头。兄弟们:立即收拢战马,撤退!”
八百健儿一人双马笑语连天,还不忘发牢骚:“统领大人,好像你的亲兵还没有开火就结束了,这胜之不武吧?”
杀了一批敌人,袁宗第现在终于高兴:“你们就知足吧,也就是在熊家军的主力部队才有这身装备。我们每个营装备八百骑,就是为了打击敌人的精锐部队。你们今天杀得解气,就忘记了当年倒霉的日子了。”
“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啊?其他的兄弟部队仍然需要**刀。放在以前的大顺军,为了对付敌人的这八百骑,至少需要集我们四千八百人才敢正面作战,而且要损失一半人马。”
袁宗第他们高兴了,但是刚刚进入安仁县城的陈泰,现在已经暴跳如雷。
先锋部队八百精骑全军覆没,先锋官呼尼牙罗当场阵亡,简直岂有此理。
“呼尼牙罗自从入关以来,攻必克,战必胜,从来没有打过败仗,没想到今天竟然全部折损在李定国。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来人,命令阿哈尼堪率领满洲镶黄旗一千八百骑担任先锋,立即查明敌人的动向!”
阿哈尼堪,富察氏,叶赫部落出身,是陈泰的副,镶黄旗梅勒额真(副都统)。
前军失利,主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陈泰不敢让蓝拜济席哈和苏克萨哈等人出任先锋,只好让自己的副勉为其难。如果能够一战扭转战局,接下来才好说话。
当天下午,阿哈尼堪就传回消息:“歼灭呼尼牙罗先锋部队的敌人主将,名字叫做袁宗第,原来是闯贼李自成的青年将领,现在投奔熊储的大明国,是逆贼李定国下的副都统。李定国和他下的两员副都统都是年轻气盛,骁勇善战,不可小觑。”
陈泰闻报更加生气:“长他人志气,灭大清威风,阿哈尼堪这个副都统是怎么当的?传令阿哈尼堪,无比立即查明敌人的具体情况,否则军法从事!”
蓝拜济席哈苏克萨哈一起过来请战:“靖南将军,我们大家都是一起过来的,同样是你的部下。现在呼尼牙罗不幸阵亡,我们都感同身受。我们都有义务为呼尼牙罗报仇,现在让我们坐冷板凳,这不合适吧?”
陈泰摇摇头:“诸位,能够在刹那间灭掉呼尼牙罗的八百精锐,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现在敌情还没有彻底查清,大家安心等待即可。”
蓝拜不以为然:“有什么不清楚的?逃回来的那几个奴才已经说过,敌人全部使用火器打了呼尼牙罗一个措不及。而且敌人的人数也只有八百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大清铁骑面前,还有不能歼灭的敌人吗?”
济席哈赞同道:“蓝拜梅勒额真说得对,我们的当面之敌就是李定国,一个二十多岁的家伙。他下的副将一个叫袁宗第,大顺军余孽。一个叫翁承久,前明金寨镇巡检司统领,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一帮乌合之众,有何能为?”
被几个人这么一说,陈泰也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疑神疑鬼。
再说了,从战术角度而言,如果每一次都是派出小股部队,就更容易被敌人各个击破。惟其如此,还不如直接出动大军,给敌人造成泰山压顶之势,让敌人无法胜出反抗之心。
看见陈泰还在低头沉思,蓝拜有些急不可耐了:“将军,我愿率本部两千四百人主动出击,直接进攻南昌的李定国主力,免得夜长梦多。”
“好,蓝拜勇气可嘉,诸位想法也可行。”陈泰终于下定决心:“我命令:济席哈率领直属部队一千八百骑兵为救应,蓝拜率领本部两千四百人为合后,半个时辰之后出发,会同前军阿哈尼堪直接进攻南长城,把李定国逼出来,我率领主力部队随后围歼之。”
李定国接到敌人大举出动的消息,终于笑了:“这不就对了嘛,杀了敌人八百骑,现在终于出来了五千多人,伏击战才有点儿意思。”
旗官在一旁小声提醒:“将军,敌人在仁安县城里面可还有一万多人,如果随后扑过来打击我们的后路,只怕到时候我们也很难办啊。”
“你没有记性啊?”李定国扭头笑道:“既然你没有记性,很可能别人也没有记性。那好,你再给我跑一趟。命令翁承久率领本部人马依计行事,不得有误。告诉翁承久,成败在此一举,一定要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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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清铁骑绝对不是摆着好看的废物,而是能够咬死人的豺狼。
呼尼牙罗的八百骑被灭,也是多种因素造成的,并没有什么可比性。
满清鞑子精于骑射,不仅弓箭出快射速快,而且绝大部分人还射得远射得准。
一般的鸟铳火炮因为需要装填火药铁砂,还要用捅条捣实,再用火绳点燃才能发射,这就需要时间。
不管是原来的大明官军,还是后来的大顺军,遇到满清鞑子骑兵的时候,里的火器都只能开火一次。
加上满清鞑子原本资源有限,尤其是化方面还处于蛮荒时代,缺乏铸造技术,所以满清鞑子高层对火器一直采取抗拒心态,对下面的宣传更是枪炮无用,弓箭无敌。
呼尼牙罗入关以后一直追杀大顺军溃兵,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样的抵抗,每次马刀出鞘,敌人都是四散奔逃。
攻破安仁县的过程,守城的敌人略作抵抗就弃城而逃,还扔下了好多大顺军的东西,甚至还有一面燕岭营的牙旗。
所有这些假像,让呼尼牙罗确定这一次遇到的是大顺军残部,所以丧失了最基本的警惕性。
不能因為这一次的失败,就说满清鞑子是泥捏的。
这一次满清鞑子路主力人马一拥而出,五千多骑兵拉开十多里一条长龙,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十多里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袁宗第隐蔽在安仁县城西门外不到十里的地方,他当然也看见了,而且看见最前面的第一梯队就有一千二百来骑。拖后不到两里又有近两千骑,再后面更有大部队跟进。
察觉到兄弟压抑的喘息声,袁宗第赶紧给大家舒缓紧张心情:“往后传,告诉兄弟们,我们现在是敌人闻风丧胆的熊家军。虽然清狗人数比我们多,但我们的装备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没什么好怕的。不要轻举妄动,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袁宗第所说的原计划,就是李定国正在做的事情。
五千人以上的满州上旗精锐骑兵,李定国连正面作战都不会干,当然不会掉以轻心。
李定国早就已经接到了为全军殿后的命令,当然围绕着如何才能从敌人面合围之下从容脱身来进行布局。
陈泰所部是正东面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勒克德浑的主力大军压阵。北面的九江方面南面的赣州方面更是重兵压境。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敌人致命一击,让其他敌人在追击过程,因为担心被伏击,不敢分兵合围。
为了实现这一战术目的,李定国集了自己下的全部兵力,动用了所有能用的东西。
南长城安仁县城抚州城防重炮是不能带走的,与其留给敌人,还不如现在送给他们。
二十四门五寸口径十二门四寸口径一百二十门寸口径的重炮分成六组,阵地就在熊家岭虎岩一线的山梁上。
敌人从安仁县城西门出来向西走出去二十里,袁宗第埋伏的第一支部队迎头截击出来,给阿哈尼堪的先头部队迅猛一击,然后策马扬鞭顺着大路向西面疾驰而去。
这是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骑兵,短促出击的战果并不大,击毙敌人的探路尖兵二十骑后面接应的两百骑。
满清鞑子的这种行军队形,还是努尔哈赤专门规定,并且写入军规里面的,数十年来没有人敢改变。
一千五百多伏兵从侧面的山林突然冲出来,两百多敌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全部被斩于马下。
阿哈尼堪没想到可恶的敌人竟然还在附近,而且偷袭一把就跑,顿时被彻底激怒:“追!追上去杀光他们!”
前锋突然加速,后面的承担接应任务的济席哈也不敢怠慢,率领一千八百骑也加速追了上来。负责殿后的蓝拜也同时受到影响,两千四百骑同样是扬鞭催马加速前进。
满清鞑子的骑兵已经比伏兵多跑了二十里,战马的体力消耗终于出现了差距,这一逃一追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夕阳西下,北面大路上烟尘蔽日,大地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一直站在山头上的李定国终于低吼一声:“升起红灯笼,让负责掐头去尾的两个炮兵阵地给清狗上菜!”
原来,李定国担心满清鞑子不会上当,所以命令袁宗第专门在安仁县城西门外埋伏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不是要杀多少敌人,而是要激怒敌人拼命追赶。
当一个人认准目标拼命去做的时候,就会忽视很多细节。
比如说阿哈尼堪因为自己下的两百多奴才被杀,就死死的咬住前面一千五百多骑兵紧追不舍。
后面的济席哈蓝拜以为前锋部队已经找到了敌人主力,所以同样拼命压上来。
这路人马一心杀敌建功,丝毫没有想过要对大路两侧的山沟山梁进行搜索
率先开炮的部队,就是负责切断敌人退路的熊家岭阵地,打击目标正是蓝拜的后续部队。
拳头大小的炮弹铺天盖地砸过来,拖在最后面的五百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没有被炮弹砸到的战马毕竟是畜生,遭到炮火的突然袭击顿时就惊了,于是拼命向前撞过去。
负责拦头的炮兵阵地已经开火,阿哈尼堪剩下的一千骑兵遭到了致命打击,第一轮火炮轰击之下就折损大半。
后面的战马往前撞,前面的战马不敢继续冲锋,道路上的战马密度越来越大,李定国终于给敌人发出了催命符:“升起白灯笼,送清狗送行!”
整整半个时辰的炮击,让大路上的敌人无处藏身。济席哈蓝拜冒着炮弹组建两支部队冲击炮兵阵地,结果刚到半山腰就被密集的虎蹲炮打得屁滚尿流。
满清铁骑再厉害,面对猛烈的炮火也只能当炮灰。
尤其是五寸口径的炮弹砸过去,顿时战马翻滚断肢飞起血雾弥天。
“散开——所有人尽快散开——”
蓝拜毕竟见多识广,在危急关头终于站出来指挥部队应变。
可惜满场都是惊慌失措的战马狂奔,现在根本不听人指挥。
畜生有自己的本能,战马本来就喜欢群居,从小养成了跟随领头马的条件反射。
一匹马往外面跑出去,后面慢慢就会有一大群跟上来,然后就变成了一股洪流。
当几股洪流正面撞上的时候,给敌人造成的第二次伤害就出现了。
李定国的四个炮兵阵地并没有可以去轰炸敌人,而是给几股惊马洪流引路,然后让它们撞在一起自相践踏。
正因为如此,敌人大部分的伤亡并不是炮弹造成的,而是横冲直闯的惊马践踏所致。
李定国飞身上马,一把抓起插在地上的镔铁长枪高呼一声:“升起黄灯笼,全军随我杀出去!”
蓝拜,满洲镶蓝旗梅勒额真(副都统),头戴一顶鎏蓝头盔,身穿蓝色棉甲,胯下一匹大白马,在数千人之一目了然。
敌人的炮击慢慢停下来,这是一个好消息,蓝拜当然知道敌人的伏兵马上就要杀出来了,所以拼命在混乱的战场上策马飞奔,希望尽快收拢溃兵。
李定国飞马从山梁上疾驰而下,目标正是指挥部队调整队形的蓝拜。
这是李定国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此前的南昌保卫战,都是袁宗第和翁承久打的。
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李定国就直奔敌人的主将,让他身后的一千二百亲兵吓得拼命鞭打自己的战马,希望能够超越主将。
可这绝对是不能够实现的目标,因为李定国胯下的赤龙驹属于万里挑一的宝马,还是曼黛莉从乌斯藏给他抢回来的。
李定国并不认识眼前的满洲镶蓝旗副都统,当然也叫不出蓝拜的名字,而是挺枪直刺的同时厉喝一声:“清狗,把你的狗头给老子留下!”
蓝拜早就发现一员小将向自己冲过来,他并没有策马迎上去,而是左一翻,铁胎弓已经出现在,右指贴着箭壶往上一抹,支狼牙箭刷的一声已经搭在弓弦上。
李定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蓝拜的应变方式早被他看见了,弓弦被拉开的声音似乎都能够听见。
“他娘的,想射老子!”李定国左持枪继续向前飞奔,右同样在腰间一抹,然后往上一抬:呯!熊家军专门为将官特制的金装短铳射出一粒弹丸!
满清鞑子的弓箭再快,那也快不过开火的短铳。
蓝拜要躲避射过来的弹丸,第一次箭射空了。
就这功夫,李定国的赤龙驹已经冲到了蓝拜的身前,镔铁长枪仿佛一条藏龙直扑对方的胸口。
啪嚓!蓝拜来不及拔出大刀,只好拼命用铁胎弓往外一架。
李定国借着反弹之力双臂顺势一扭,在二马错镫的一瞬间,抡圆了枪杆反横抽过来。
蓝拜也不是好想与,千钧一发之际双一按马鞍桥,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同时刷的一声把大刀给拔了出来凌空斜劈而下。
咔嚓!刀枪撞在一起,两个人闪电般交两个回合不分胜负。
“清狗好身!”李定国双脚一磕马腹,赤龙驹已经原地掉头,这才大喝一声:“报上名来,你家爷爷枪下不杀无名之将!”
蓝拜原本硬架两枪力气不加,但是被敌人当面怒骂,顿时气得大喝一声:“找死的小南蛮,蓝拜今天送你归西!”
凤凰点头,这都是熊储一脉相传的枪法招数,也是苗冠当初让熊储总结出来用于军阵的简化武功。
凤凰点头,熊家军里面使用长枪的人都会,哪怕是守城门的小兵都会。
唯一的区别,就是不同的人功力深厚不一样。
李定国大喝一声,个枪头成品字形扑向蓝拜的上路。
要说这个蓝拜真不是白给的,他马背上的功夫极其厉害,竟然能够用大刀一连磕开两枪。
其实第刀也找到了李定国的枪头,遗憾的是他力气不够大,结果大刀被震飞。
不是技不如人,而是蓝拜使用的是纯力量,而李定国使用的是内力。
战场上没有什么好后悔的,既然力量不够,那就只能回炉重炼。
噗嗤一声,八寸长的枪尖已经扎进蓝拜的胸膛,然后尸体被枪挑了起来。
在众人的惊呼声,蓝拜一缕幽魂渺渺,转世投胎练力量去了。
主将被杀,给敌人的士气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正在进行殊死反击的满清残军,攻势猛地一挫,也就丧失了最后的会。
李定国临阵斩了敌人大将,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赤龙驹所过之处,敌人纷纷避让,根本没有人敢正面迎战。
“将军,陈泰和苏克萨哈带领一万多人冲出安仁县城。”军官葛金武好不容易才追上在敌群横冲直闯的李定国:“据探马来报,距离战场不到十里了。”
李定国冷笑一声:“哼!陈泰就算出来百万大军,现在也没用了。老子早就让翁承久给他准备了一场盛宴,就等着他出来收尸!”
原来,李定国采用的是‘五段埋伏,央突破’之计。
袁宗第率领八百亲兵干掉呼尼牙罗之后,从北面山里迂回到了县城西门外再次埋伏起来,负责监视城内的敌人。
与此同时,翁承久率领本部人马四千八百人,在大路上埋设了数百颗地雷,负责阻击冲出城陈泰的主力。
袁看到地雷已经埋好,宗第这才带着本部人马杀向战场,给一片混乱的敌人屁股上来了一刀,迫使敌人放弃抵抗,开始四散奔逃。
按照李定国的原定计划,袁宗第没有追击敌人,而是穿透整个战场收拢自己的部队担任前锋,开始了战略大撤退。
李定国同步收拢军,留下翁承久负责断后,然后兵分路互相策应,徐徐退往长沙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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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昶儿,尚可喜使用暗度陈仓之计突然包围广州,雷州军肇庆营死伤大半,请你们赶紧救援,不然就来不及了!告诉我师兄,寻儿对不起他,不能再为他做事了。”
这是方千寻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几句话,这几句话是说给周昶听的。
方千寻一个人浑身是血闯进周昶大营的时候,身上一共被射十支箭矢。
如果拔出这些箭矢,就会造成大量失血。因为要把紧急消息送到,方千寻没有把这些箭拔出来裹伤。
方千寻是鲜血流尽之后告别人世的,为了一个信念,她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方千寻是周昶的小姑姑,当初从山西凤凰村被接到成都阴平的时候,周昶就跟着方千寻和曼黛莉,他们之间的感情非同一般。
周昶很心痛,是心里痛,但是他并没有流眼泪。
因为他知道,小姑姑死了,光流泪是没有用的。
雷州军这个字,周昶是知道的。当初智取梧州城的时候,他就听说过雷州军。
如果没有雷州军突然占领肇庆城,周昶和周曦的禁卫军,就必须和当时的广东大明官军打一仗,并且已经做好了打一仗的部署。
因为雷州军的神秘出现,而且割断了广东大明官军和广西之间的联系,让智取梧州城的战役变得一帆风顺,从而为熊储经略整个广西奠定了基础。
方千寻小姑姑是从缅越王府突然失踪的。
苗冠和彭无影接到崇祯皇帝朱由检自杀殉国的消息,赶到缅越王府的那一天,方千寻小姑姑当晚失踪。
同时失踪的还有南越总督夏芸,包括驻守南越省的水师舰队两万四千官兵和数十艘舰船。
方千寻小姑姑和夏芸姑姑失踪之后,师傅熊储皇上经常一个人默默静坐,仿佛有重大心事说不出来。
后来突然出现一支雷州军,而且帮自己打仗,周昶就有很多怀疑。
但是询问师傅熊储皇上的时候,却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从那时起,雷州军个字就变成了熊家军里面的禁忌。
熊家军里面的禁忌,今天终于再次出现,这就是遭到尚可喜重创的雷州军。
雷州军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方千寻小姑姑要冒死求援?
难道方千寻小姑姑和雷州军有密切关系?或者说雷州军就是方千寻小姑姑的部队?
周昶不知道,他什么都不明白。
整个禁卫军的人都知道:方千寻死了,这是熊家军里面一件天大的事情。
因为方千寻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和皇上熊储有着非同寻常关系的人。
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周昶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按照正常情况,像方千寻这样重要的人出了问题,应该在第一时间禀报皇上。
“不能直接禀报皇上,绝对不行!”前营校尉赵家驹赶紧解释:“将军,你因为伤心过度忘记了好多事情。我们皇上是个什么性格,你应该比我们更知道。如果把方将军阵亡的消息告诉皇上,很可能就会发生天塌地陷的后果。”
“将军应该明白我们熊家军目前面临的危险局面,如果皇上悲痛自己师妹阵亡,急怒攻心之下采取一些过激行动,很可能给我们熊家军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我们目前绝对承受不起这种后果,所以一定要谨慎。”
周昶仿佛丢了魂儿一样没有注意:“那你说怎么办?小姑姑死了,这么大的事情肯定不可能隐瞒下去,必须要在第一时间上报。不然的话,万一引发更加严重的后果,我们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上报当然要上报,但是应该作为紧急军情上报。”赵家驹低声说道:“既然是上报紧急军情,我们就没有必要给皇上写奏折,而是应该给苗冠丞相写一封密信。我相信,究竟应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苗丞相肯定比我们有办法。”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赵家驹的这个提议,在目前这种局面下,自然是最好的措施。
由赵家驹执笔写了一份紧急军情通报,然后署上周昶的名字,安排八百里加急送往衡阳王城丞相府。
接着把这封信抄录一份,同样用八百里加急送往郴州,让周曦尽快转到彭无影上。
处理完这些事情,周昶这才着收敛方千寻的遗体。
南方天气炎热,即便现在是冬季,方千寻的遗体也不能久放,需要赶紧寻找工匠制作棺木。同时布置灵堂,让禁卫军的将士们守灵祭奠。
一切事情忙出个头绪,周昶才想到应该如何处理“救援雷州军”这个问题,这是方千寻小姑姑用生命传回来的消息。
赵家驹同样泼冷水:“方将军冒死前来,说明雷州军必须要救。可是将军回头想想看,我们防御韶关的目的是什么?那就是要保护衡阳王城。为什么要保卫衡阳王城呢?因为皇上他老人家在里面。”
“把雷州军和皇上放在一起,究竟孰轻孰重,这都没有可比性。因此末将认为,如何救援雷州军,同样要非常慎重。要完成方将军的遗愿,我们当然应该出去救援雷州军,可如果让韶关出了问题,那才是千古罪人呢。将军思吧!”
周昶唉声叹气:“你说的当然有道理,这个我明白。可是我的小姑姑已经为这件事死了,难道我什么都不做?那于心何安呐!”
赵家驹点点头:“将军放心,该我们做的就一定要做。所以方将军冲进大营的时候,我就已经派人出去打探情况了。等到斥候回来,自然就会有一个明确的结果,然后才能决定下步行动。”
问题比想象的还要复杂,因为派出去打探情况的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什么也说明不了。
“将军,尚可喜的前军千人围攻广州,这件事情是真的,现在还在打。但是,据我们潜入城内了解,从佟养甲里夺取广州诚的部队,首领是一个叫做王兴的人。他们大军的旗号的确就是雷州军肇庆营,总兵力大概有两万余人。”
听完斥候兵的汇报,其实等于什么都没说,周昶和赵家驹仍然不得要领。
周昶当时就有些急了:“难道你们就没有打听一下,这个肇庆营究竟是怎么回事,和方千寻小姑姑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斥候兵摇摇头:“我们分别抓了尚可喜王兴的几个百夫长逼问过,广州城两方面的人没有人认识方将军,根本没有人听说过方千寻这个名字。”
周昶和赵家驹顿时傻眼了:方千寻没有人认识,那么她和肇庆营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关系肯定有,而且非常深才对。”赵家驹摇摇头:“不然的话,方将军怎么可能置生死于不顾,拼命冲出来求援?而且从那些箭矢来看,的确是尚可喜的部队所用。由此可知,方将军就是从广州城里冲出来的。可为什么没有人认识呢?奇哉怪也!”
“王兴是何来历?”周昶终于发现了问题的要害。
斥候兵果然掌握了不少信息:“王兴原籍福建漳州,寄籍广东恩平东安蓝坑村。因为活不下去就铤而走险占山为王,所以算是绿林出身。佟养甲和李成栋进入广东以后,王兴在恩平横坡等地组织农民义军。”
“王兴的总部设在台山汶村,那是村豪绅陈王道筑的土城,地虽不广,但城外挖有护城河,城垣坚固;而且地处辟远,地形有利。西有紫萝山,北有大隆洞山;南临大海,烟波浩淼,成为汶村城的天然屏障。”
“王兴多次派使者联络陈王道,促他联合抗清,都被陈王道斥逐使者,撕毁书信,拒绝合作,还大肆杀戮当地的抗清义民。王兴一气之下抓了陈王道,占领了汶村城。经过大力整治防御设施,汶村城更加利于固守。”
“李成栋被我们用计打败之后就躲在莞城,正在想办法秘密招兵恢复自己的实力,不敢回去向佟养甲说明实情。不知道怎么就被王兴探听到广州城空虚,所以全军出动抢夺广州城。”
“佟养甲孤身逃跑,两广总督衙门副使金贵所部一千八百人拼死抵抗,最后全军覆没,广州城落在王兴。没想到尚可喜的部队突然出现,打了王兴所部措不及。”
“据查实,尚可喜原来屯兵在潼关一线,满清鞑子释放的假消息,是说尚可喜要南下进攻四川。没想到耿忠明畏罪自杀以后,耿继茂在信阳被我们打败,多尔衮就把耿继茂所部划归尚可喜指挥。”
“此后,尚可喜命令耿继茂往长安进发迷惑外人视线,他却率领主力部队悄悄南下,并且从芜湖渡过长江。博洛占领福州以后,尚可喜随即潜入进来,原来是准备进攻厦门对付郑成功所部。”
“郑成功适时发出抗清檄,并且向绿林好汉派发虎头金令,引起了满清朝廷的高度警觉。尚可喜利用高官厚禄收买了郑成功身边的一大批将领,得到了郑成功准备从南澳岛起兵进攻广州的消息。”
“为了给郑成功迎头一击,尚可喜秘密西进至漳州一线伏击郑成功,刚好得到李成栋兵败定南县的消息,因此就引起了高度重视。结果王兴在这个时候进攻广州城,被他来了一个请君入瓮。”
斥候兵好不容易把经过说完了,事情仍然不清不楚。
“作为竭力抗清的一支队伍,从道义上来说我们当然要救。”周昶感到自己脑袋发胀,总觉得有些事情不合理:“可是方千寻小姑姑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前仍然没有半点线索,应该如何向我师父交代呢?”
赵家驹摇摇头:“目前情况很复杂,我们还是只能静观其变。将军你要明白,长公主李青将军可都在广东境内活动。如果需要我们立即出兵救援,至少长公主就可以代表皇上下令。现在我们并没有接到长公主和李青将军的消息,绝对不能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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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莫九娘终于显出真身,而且一出现就把周昶抓到栖霞山绝顶。
深更半夜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弄得周昶一头雾水。
“唉,既然事情已经闹到这步田地,我也只好和你说一段我们熊家军里面的最大秘密。好在你是我兄弟的关门弟子,而且也是最器重的人之一,让你知道这个秘密也没啥大事。”
长公主莫九娘抬头望着夜空,沉浸在深深的回忆之:“要想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还要从你的黄妍莹姑姑身上说起。不对,这样还说不清楚,而是应该从你的师祖身上说起才行。”
“你应该知道,你的师祖除了望气散人熊鼎臣之外,还有上清仙姑蓝凤娘彩云仙子萧碧君。这个人在十年前就是江湖绝顶高,被江湖上尊为原英,可以号令天下武林。”
“你师父熊储是望气散人唯一的徒弟,黄妍莹方千寻是上清仙姑的徒弟,夏芸是彩云仙子的徒弟。这些事情你都知道,但是你不知道的是,望气散人和上清仙姑彩云仙子之间还有一生纠缠不清的感情关系。”
“因为自己这一生在感情上是个悲剧,所以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决定吸取教训,早就决定自己的徒弟今后就嫁给你师父熊储。也就是说,黄妍莹方千寻夏芸都应该嫁给你师傅熊储才对。”
“当然,这是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的想法,你师傅熊储却有自己的主张。你师父曾经当面求亲,让彩云仙子同意夏芸嫁给自己,所以夏芸是你的师娘这并没错。”
“原英自以为好多事情都已经搞清楚了,加上望气散人想摆脱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所以跑到海外去了。没想到你师父一直把黄妍莹和方千寻当成师妹,并没有其他想法。”
“阴差阳错之下,你师父先有了你的师娘岚儿,然后有了严二娘,后来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又有了袁鹂卿师娘和曼黛莉师娘等人,但是黄妍莹和方千寻始终没有名分。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望气散人他们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莫九娘说到这里看了周昶一眼:“这都是长辈之间的事情,你听过之后就给我忘了。”
“是,姑姑。”周昶点点头应了一声。
莫九娘接着说道:“在个人感情问题上,你师父熊储为别人想得太多,所以经常患得患失。说白了,就是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人。这样一来,就让很多事情越来越复杂。”
“在内心深处,黄妍莹和方千寻都把自己看成你师父的女人,而且还是最核心的女人,属于无人能够撼动的那一类。没想到岚儿死而复活,再加上袁鹂卿突然出现,这就埋下了隐患。”
“夏芸,在彩云仙子的教导下长大,性格极其孤傲,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的男人还有另外的女人。黄妍莹认为自己是皇后的不二人选,绝对不允许别人打主意。所以最开始就是夏芸和黄妍莹暗斗智斗力。”
又看了一眼周昶,莫九娘长叹了一口:“女人之间争夺男人的明争暗斗,你是无法理解的。真要说起来,这种斗法比战场上的破坏力还要大。”
“自从岚儿出现之后,加上袁鹂卿才智超群,你师父身边的女人终于出现了裂痕。虽然没有爆发出来,但是这种裂痕的确存在,而且愈演愈烈,最后分成了个阵营。”
“岚儿和袁鹂卿同病相怜,所以很快就构成了雷打不散的同盟。黄妍莹和夏芸都发现了巨大威胁,所以她俩互相竞争的同时又联起来对抗岚儿和袁鹂卿。还有一个阵营,就是严二娘和曼黛莉扈媚娘。”
“从患难与共的经历上,黄妍莹和夏芸都觉得比不过岚儿。从个人的聪明才智上,黄妍莹和夏芸都比不上袁鹂卿。黄妍莹和夏芸最大的优势,就是个人武功出类拔萃,可以协助你师父建功立业。”
“居于这个考虑,黄妍莹和夏芸分头领兵出征缅甸南越的时候,就做出了破釜沉舟的决定,一定要在这次南征过程,建立不可动摇的巨大功勋,从而扭转在后宫争斗的不利局面。”
“所谓欲速则不达。黄妍莹急躁冒进,结果毒身亡,给南征的西路军造成了巨大损失。夏芸虽然很痛心黄妍莹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是后宫的竞争之路少了一个人毕竟也不算坏事,所以她一路稳扎稳打,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没曾想,无论是左丞相万练,还是右丞相苗冠,甚至包括兵部尚书彭无影吏部尚书张毓秀刑部尚书侯铭德户部尚书孙学易,他们都有另外的顾虑。一个是外戚干政,一个是后宫掌军。”
“正因为如此,你师父熊储登基称帝的时候,这些元勋大臣都没有提过夏芸的事情。加上你师父满脑子里面都是如何对付满清鞑子,早就把后宫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严二娘和曼黛莉扈媚娘不争夺皇后之位,本来是无欲无求的一个阵营。可是严二娘率先生下了皇子朱顺麒,紧接着岚儿生下皇子朱顺宝,大明国的后宫格局再度出现变化。”
周昶突然冒了一句:“既然我师父已经有了两个皇子,后宫的格局就彻底确定了,又怎么会出现另外的变化?”
莫九娘直叹气:“追根溯源,问题出在你师父身上啊。你应该知道,你师父北上救援张承宗的时候,曾经带回来一个人。”
周昶猛然一惊:“梅蕊儿姑姑?”
莫九娘点点头:“不错,就是她!”
周昶还是不明白:“梅蕊儿姑姑天真浪漫,平时没什么话,对什么都不在乎。她是个好人啊,所有人都喜欢她,怎么会改变格局?”
莫九娘继续唉声叹气:“梅蕊儿对什么都不上心这不错,但是她却有任何人都不具备的本事啊。比如说武功绝对天下第一,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赢她,是不是?”
“这倒是真的。”周昶笑道:“我曾经看见师傅和曼黛莉姑姑岚儿姑姑严二娘姑姑联,最后也没有打赢梅蕊儿姑姑。那绝对是天下第一,没有人不服气。”
“麻烦就在这里啊。”莫九娘摇摇头:“你师父得知黄妍莹突然战死,就带着梅蕊儿赶到了缅甸,变故也就发生了。”
周昶不敢置信:“师傅赶到缅甸指挥南征作战,最后大获全胜,哪里有什么变故?”
“战争是没有变故,变故出在梅蕊儿身上。”莫九娘沉默了许久才说道:“经过九天九夜的推演之后,梅蕊儿竟然说有可能让黄妍莹复活!黄妍莹已经死了两个月了,梅蕊儿竟然说有可能复活,这不是巨大变故么?”
“什么?”周昶吃惊的跳了起来:“还有这种事?太不可思议了!”
“唉,谁说不是啊。”莫九娘接着说道:“当时,梅蕊儿和你师父说,要想让黄妍莹复活,需要具备几个条件,于是就发动所有暗线物色一个地方,要求能够保持温度不会发生变化的地穴。找来找去,终于被梅蕊儿亲自找到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周昶脱口而出。
“琼崖岛五指山栖凤洞!”莫九娘声音越来越低沉:“这是一个从半山腰开始,一直延伸到海底的巨大洞穴,里面的温度常年不变,四季如春。梅蕊儿一个人背着黄妍莹到了琼崖岛之后不久,给你师傅传回来一封信,说是多则十年,少则五年,黄妍莹就应该能够复活。”
“啊?”周昶扳起指头一算,顿时大吃一惊:“今年刚好第十年,难道黄妍莹姑姑真的复活了吗?”
莫九娘摇摇头:“不是今年复活的,而是年就已经复活了,于是有了雷州军。这件事情此前没有人知道,我也是最近秘密调查雷州军的来历才明白的。”
周昶觉得有些奇怪:“既然年前就已经复活了,黄妍莹姑姑为什么没有过来找我师傅呢?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们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啊。”
“虽然复活了,但是黄妍莹却不能很快见光。”莫九娘继续摇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秘密,好像黄妍莹暂时还不能离开一个什么液体,每天都需要定时浸泡一个时辰。但是雷州军的出现,却并非黄妍莹弄出来的,而是另有其人。”
周昶更是长大了嘴巴:“另有其人?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如此厉害,能够让方千寻小姑姑去拼命的?”
莫九娘微微一笑:“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彩云仙子,这个人够不够?”
周昶已经被彻底弄晕了:“位祖师回来了?”
“早就回来了。”莫九娘点点头:“万练挥师南下这可不是小事情,西南沿海各国都十分关注,消息自然就会传出去,然后就被位老人家知道了,所以就秘密回来看个究竟。真是无巧不成书,刚好看见梅蕊儿背着黄妍莹奔向琼州岛。”
周昶心头疑云顿起:“位老祖宗回来了是好事,他们看见我师父大展宏图应该高兴啊,又怎么出现一个古怪的雷州军,而不是直接进入我们熊家军的呢?”
“唉,说来话长,这都是天意弄人,不能强求。”莫九娘无奈地说道:“我此前不久才搞清楚,雷州军并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在四十年前就已经秘密存在。只不过原来在明面上属于朝廷卫军。”
“后来崇祯皇帝自杀殉国,你师父兴兵北伐,决定集全力,和满清鞑子大干一场的时候,雷州军才恢复本来面目横空出世。你跟随师傅智取梧州城,也正是雷州军出世的第一仗,夺取肇庆城为大陆上的立足点。。”
周昶终于笑了:“这样更好啊,大家都是一家人,现在就可以团结起来,把满清鞑子反击出去。”
“你高兴的太早了!”莫九娘摇摇头严肃地说道:“雷州军在四十年前就已经存在,我们熊家军是后来才出现的。而且雷州军的来历不凡,他们还有自己的宗旨,和你师父的想法大相径庭,搞不到一块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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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蕊儿能够让黄妍莹死而复活,其实就是当初谭吕明炼制的丹药发挥了作用。
梅蕊儿能够沉睡百年最后复活,功劳就是谭吕明炼制的渡厄丹。
谭吕明炼制渡厄丹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让自己白日飞升当神仙。
事实证明,渡厄丹并不能让一个人白日飞升当神仙,却可以让一个人死而复生,延年益寿。
熊储和梅蕊儿联攻破了郭家寨,谭吕明被玄冰珠化成了冰雕,所有的丹药和实验记录,都变成了熊储和梅蕊儿的战利品。
拯救黄妍莹,属于死马当做活马医的事情,梅蕊儿不过是把谭吕明最后一次的实验重新做一遍,并没有绝对把握。
黄妍莹当时并没有死,而是利用上清心法封闭六识,集所有残余的内力护住心脉,从而进入到了一种深层次的龟息状态。
这是一种神秘的状态,也是道家追求的一种永生境界,仅次于白日飞升当神仙。
只不过黄妍莹修为不够,如果没有外力帮助,她永远也不可能再醒过来,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黄妍莹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醒过来,但是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并且按照自己死了的结局安排后事。
霍连山当初的内力修为没有达到那种高度,他只能判断黄妍莹似乎并没有死,但却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就让斥候营采取最快捷的办法,把黄妍莹目前的状态告诉永州大观堡的熊储。
黄妍莹能够复活,第一个功臣就是霍连山,因为他独断专行,没有把黄妍莹下葬。而且还利用最好的金丝檀木制作了一具棺材存放在地宫之,再加上玄冰剑的作用,确保黄妍莹肉身不腐。
正是因为这一个措施,为梅蕊儿采用死求活的办法救人,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些事情只有熊储和梅蕊儿知道,莫九娘是不清楚的。
莫九娘给周昶所说的东西,当然是最紧迫的问题,这就是雷州军的本来面目。
雷州军就是上清派这个结果,让周昶大吃一惊。
“你吃惊个屁!”莫九娘骂道:“你才活了多大年纪啊,能知道多少?望气散人苦心孤诣,就是想做一件名垂青史的事情,却苦于师出无名。后来找到了你师父,才有了真正的名头。”
“上清派门下弟子十万人,直系弟子十万。因为担心受到建帝的牵连,所以上清派的核心力量在望气散人的运作下,一直在秘密向南迁移。永州大观堡,不过是望气散人弄出来转移别人注意力的。”
周昶还有些不服气:“我师父是望气散人唯一的徒弟,既然雷州军就是上清派弟子构成,那还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队伍,这有什么关系呢?”
“唉,你太年轻了,好多国家大事都不清楚。”莫九娘摇摇头:“望气散人收你师傅做徒弟,但是一直没有宣布他是上清派弟子,而且要求你师父不承认自己是上清派弟子。”
周昶点点头:“师傅当初传授我们内功的时候说过,虽然我们修炼的是上清心法,但我们并不是上清派弟子,今后也不能承认。我就一直搞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啊。”莫九娘点点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你师父有了自己的势力,而且打下了缅越之地有了可以自己当家做主的地盘之后,不可调和的矛盾终于爆发出来了。”
周昶不明所以:“我一直在内廷长大,听说好多人都一直推着师傅组建自己的势力,而且为此不遗余力。既然师傅打下了一块地盘,他们应该高兴啊,为什么会爆发出不可调和的矛盾?”
“知道全真教吗?”莫九娘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周昶脱口而出:“那当然知道了。我师父在原的两次成名之战,都和全真教有关。尤其是最后一次在白马山一剑杀了赵百川,师傅的武功走向巅峰。这些事情大家都知道,我当然也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呀!”莫九娘没好气的说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看问题都在表面上。全真教既没有根基,也没有传承,其实啥都不是,但是他们投靠当年的元蒙鞑子,然后被忽必烈封为国教才出名的。”
周昶点点头:“全真教卖国求荣,人人得而诛之,这个我知道。”
“是啊,全真教不齿于人,这都没什么。”莫九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全真教毕竟当过一代国教,这也是不能否认的事实。”
周昶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是却说不出来。
莫九娘有些无奈:“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一个门派做很多好事也不难。但是一个门派冒着被连根拔除的巨大危险,两百多年来一直去做这件事,这就必然有目的。”
“上清派当年冒着被朝廷连根铲除的危险,公然藏匿无路可走的建帝,绝对不会无缘无故。事实证明,上清派有自己的深层次目的,那就是要做一代国教,而且要做我们大明国的国教。”
周昶失声惊呼一声:“上清派要当国教?我听师傅多次说过,在我们大明国要做到两件事:第一就是不能让居心叵测的官集团把持朝政,第二就是不能让宗教干政。征服缅甸老挝的过程,宗教干政造成的巨大灾难我们都是亲眼目睹的,现在还历历在目。”
莫九娘突然变得极为严肃:“正确,这就是我们熊家军和雷州军之间的巨大分歧。上清派要做大明国的太上皇,我兄弟坚决不同意。其实我兄弟早就得到消息,只要他答应敕封上清派为国教,雷州军就可以服从我们指挥。”
周昶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服从我们指挥?仅仅是服从我们指挥吗?”
莫九娘恨声说道:“不错,雷州军永远也不会加入我们熊家军,仅仅是面临国战的时候服从我们指挥。因为这十万大军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护教军。”
“岂有此理!”周昶霍地一声站起来:“一个国家竟然会有两支军队,那还叫国家吗?缅甸老挝这些地方,当年就有僧兵,结果把这个地方搞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
莫九娘阴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仅仅把熊开山抽到贵州大营,而且这一次宁愿进行战略大撤退,你师父也没有动用南方的主力军吗?”
周昶点点头:“既然九娘姑姑说得这么明白,我当然知道了。我们留在南方的主力部队,除了防备葡萄牙人荷兰人不列颠人之外,还要防备可恶的雷州军!”
“还有更加严重的一点你没有看出来。”莫九娘伸一指南方:“雷州军当初原本是想率先夺取梧州城,结果被你们抢先一步。所以他们退而求其次,反拿下的肇庆城。这一次他们得知你打败了李成栋,所以挥师东进抢占广州城。”
“如果是为了共同抗击满清鞑子,他们的这一个战术行动当然非常及时,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和李青奉命紧急南下,就是已经察觉到雷州军准备占领广东全境,然后和我们熊家军分庭抗礼!”
周昶非常气恼:“这还麻烦了。西北东个方向都是满清鞑子的主力部队,现在我们又是后院起火。我们原人难道就不能吸取教训,放弃内讧一致抵抗外敌吗?以前我还瞧不起南明小朝廷,现在这种事情竟然发生在我们身上。”
“谁说不是呢?你师父一直苦恼的就是这一点啊。”莫九娘摇摇头:“你师父最看重师道尊严,望气散人有传艺之德,他肯定不会主动和师傅反目为仇。为了防止望气散人亲自过来找你师傅,所以我们安排专人盯防。”
“知道我们个人战斗力最强大的梅蕊儿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吗?就是因为她要挡住望气散人上清仙姑和彩云仙子个人。苗冠和万练非常担心,如果让望气散人和你师父见面,我们的大明国可能就不存在了。”
周昶拍了拍脑门子,同样显得非常懊恼:“九娘姑姑,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莫九娘冷笑一声:“方千寻没有用真实身份,而是用监军的名誉走动,所以你们到广州查询方千寻的事情,当然没有人知道。方千寻虽然死了,但是她并不是为熊家军而死,而是为上清派而死。”
“雷州军更加险恶的目的,就是占领广州之后,然后溯流而上突袭你镇守的韶关,然后和满清鞑子南北夹击衡阳,逼迫你师父妥协,答应敕封上清派为护国教。要知道,夏芸当初带走的两万多水师官兵,那可是我们的精锐部队。”
周昶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既然是我们的精锐水师,又如何会来进攻我的韶关?”
“你还没有想明白吗?”莫九娘伸一戳周昶的额头:“上清派在琼崖岛发展了四十年,水性好的弟子不下数万。他们最缺的就是先进的战舰,夏芸接到师傅彩云仙子的命令,所以才把水师舰队带走。”
“实话告诉你吧,当一个女人要恨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们就会变得疯狂起来。现在有会逼迫你师父跪下来求她们,无论是黄妍莹还是夏芸,当然乐见其成。”
“如果上清派被封为国教,黄妍莹和夏芸就是名正言顺的东西宫娘娘,岚儿和袁鹂卿会被直接打入冷宫,甚至可能上演一出血腥大屠杀。”
周昶点点头:“终于被右丞相万练和左丞相苗冠说了,后宫掌军,必然天下大乱。幸亏黄妍莹很早就受伤假死,最后并没有掌握西路大军,否则我们的局面可能更糟糕。九娘姑姑,我们现在究竟应该如何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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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莫九娘讲了一段秘辛,因为还有更重的事要做,所以当晚就离开了。但是她临走之前针对人性和**所说的最后一段话,却一直在周昶的脑海萦回。
世上的事情没有人能说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每个人都有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可以置别人于死地的仇怨。
这间有正义,有邪恶,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
其实这世上的每个人,心都住着一个魔鬼,这是与生俱来的,谁也无法否认。
不管说得多好听,人都属于动物的一种,不过智商更高,学习能力更强,所以从兽群脱颖而出,成为万物之灵主宰天下。
即便如此,每个人的血脉都有遗传的兽性因子潜伏着。
人之初,性本恶。万事好做,就是欲壑难填。
不同的人,对自己灵魂深处的魔鬼约束能力不一样,所以才会分出好多种人。
把心魔鬼始终约束住的人,他变成了好人。
让心魔鬼为所欲为的人,最后变成了坏人。
周昶百思不得其解:“原本是一家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的,一定要搞得刀兵相见。国教?想当高高在上的国师,还不是为了得到为所欲为的权力。上清派是公认的名门正派,所以屹立千年而不倒,要那么大的权力干什么?”
“上清派里面都是出家人,他们追求的目标应该是无欲无求才对。现在却希望通过获得国教地位来取得权利,这不是和他们出家修行的出发点背道而驰吗?难怪师傅说出家人整天念叨的都是骗人的,难道人们的**真的永远都无法消除?”
毕竟从小在内廷长大,而且被身边的人宠着,年轻的周昶一时间无法完全悟透长公主莫九娘的关于人性和**的论述。
他就有些可惜方千寻小姑姑,死得实在是不值。一个平时大大咧咧,好多时候说话没心没肺的大姑娘,竟然成为权力争夺的第一个牺牲品。
不管周昶能不能想通,现在都没有时间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因为兵部尚书彭无影来到了韶关。
彭无影是熊家军里面除了熊储之外的大巨头之一,地位仅次于右丞相万练和左丞相苗冠。
这样的大人物赶到韶关,而且把大将金声桓和侯老六所部四千八百人带过来,说明韶关所面临的局势更加严重,周昶顿时紧张起来。
“周昶,局势越来越恶化,皇上身边不能没有人了,所以我让金声桓和侯老六两个人过来。你赶紧回到衡阳王城,今后的任务就是保护皇上的安全。叶青儿的千六百女兵也带走,未来的局面她们派不上用场。”
彭无影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说明了接下来应该做的事情。
周昶有些不理解:“彭大人,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外面究竟什么情况?”
“现在我们面临的外部环境比较严重,吴桂进攻成都,大西军抵挡不住攻势。熊开山虽然拿下了重庆,但是夷陵的李过所部承受着西北北面两方面的压力自顾不暇。江陵的赫连根一个人对抗苏拜吴拜,在安陆一线血战两场损失不小。”
“沔阳的高一功所部,正在抵抗阿济格亲率主力进攻,同样只能勉强自保。勒克德浑指挥大军占领九江,沈惜月率领水师主力部队在鄂州一线展开血战。”
“李定国用计连杀呼尼牙罗蓝拜,让陈泰折损兵马四千余人,勉强遏制了勒克德浑和陈泰的西进速度,为我们调整防御阵线争取了时间。”
“本来你们在这里打败了李成栋,东南方向的局面应该很快打开的,没想到雷州军又出来横插一脚,加上尚可喜提前进入广东,局面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让你尽快赶到衡阳王城,就是想把樊涛的部队从常德南撤到钦州湾,防止琼崖岛雷州半岛的雷州军突然袭击我们的南越省。”
“你应该明白,我们掐住了韶关,雷州军在广州新败,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由此产生的巨大后果,就是他们很可能彻底撕破脸皮进攻南越南宁梧州。”
“如果南越省和广西省大后方受到攻击,,我们的部队就会被一刀两断。一旦南北之间失去联系,熊家军就变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最后被别人各个击破。”
经过彭无影一番解释,周昶终于明白为什么不能轻易救援广州城王兴所部。因为熊家军已经遭到四面围攻,而且每一个方向都是劲敌,稍有疏忽就会全军覆没。
彭无影最后说道:“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贵州行营的大总管万练,正在和大西军的孙可望刘秀艾能奇等人谈判,准备把重庆作为交换条件,让两家联抗清。”
“一旦我们和大西军联起来,西面的战局就会相对稳定一些。一旦熊开山所部从重庆撤出来,我们就多了一支战斗力强大的动部队,可以让我们腾出来对付其他方面的敌人。”
周昶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彭大人说话一惊一乍的,差点让我失去了方寸。按照你刚才所说,我们还是有巨大的转圜余地,并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打住打住!”彭无影赶紧摆:“趁早把你的这种论调收起来,如果让你的那个皇帝师傅听见了,你就准备面壁去吧。为大将者,必先谋败,而后方能言胜。像你这样得过且过的想法,你的皇帝师傅肯定要打你的屁股。”
“实际上我们面临的局面极度危险,之所以说得比较轻松,主要是雷州军还存在一定的变数。如果他们真的在我们身后反戈一击,我们就大事去矣,很可能要经过云南才能退回缅甸老挝。果真如此,我们的心血就白费了。”
被彭无影敲打了几句,周昶次日率部启程赶往衡阳王城,重新当回自己的禁卫军,保护皇帝师傅。
彭无影作为兵部尚书,朝廷的大巨头之一,他会随便把事情都说出来吗?
当然不会。
熊储身边一共有两支贴身卫队,从来都不可能同时出动。
这两支贴身卫队就是周昶周曦率领的九千禁卫军,曼黛莉扈媚娘率领的四千八百女兵营。
这是两支对熊储忠心不二的部队,也是真正死心塌地的部队。
需要曼黛莉和扈媚娘出去的时候,周昶和周曦就必然在身边。反之亦然。
现在彭无影专程赶到韶关替换周昶,大明国的高层心里都有数:曼黛莉和扈媚娘必然有重大的任务被派出去了。
白州,基本上都是历代从浙江福建广东迁移过来的客家人,与闽粤等地习俗相近。
出皇顶是一座孤峰,位于白州城西南六十里。
出皇顶上有一个大山洞,名字叫栖皇洞,传说共工曾经在这里居住过。
山洞口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十丈见方的平台,真是鬼斧神工。
出皇顶历来都没有人,因为四周都是绝壁,普通人也上不来。
但是从五年前开始,出皇顶栖皇洞就有了人,而且是五个人。
这五个人是一起上来的,不是为了看风景,而是为了讲道理。
刚开始用嘴巴讲道理,结果没有讲通。
后来用拳头讲道理,结果一连讲五年,到今天为止还没讲通。
这五个人分别是望气散人熊鼎臣上清仙姑蓝凤娘彩云仙子萧璧君打铁老人玄明道长,还有一位就是梅蕊儿,一个一百多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只有十四岁模样。
梅蕊儿坐在平台正间,另外四个人占据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他们五个人都盘膝坐在地上,而且看起来似乎都在闭目养神。
“还是那句话,广州败了又能如何?”梅蕊儿眼睛没有睁开:“你们要那么多地盘干什么?我家公子早就说过,今后绝对不允许封王封侯,更不允许裂土封疆。”
上清仙姑蓝凤娘盘膝坐在平台的正西面,此时闭着眼睛打坐,突然接口说道:“我们并没有说要封王封侯,更没有说要裂土封疆,仅仅一个国师的名义都不行吗?”
“不行!”梅蕊儿言辞坚定:“公子踏遍四方,亲眼目睹了道教的败类全真教佛教败类黄教,乃至什么红教喇嘛教之类的东西,也发现了传承数千年的巨大危害。因此,大明国的立国第一条,就是不准宗教干政。”
正东面的彩云仙子萧璧君摇摇头:“我对国师并不感兴趣,但是我的徒弟夏芸当个皇后要求不高吧?”
“胡扯!”上清仙姑蓝凤娘突然睁开眼睛:“皇后肯定是我大弟子黄妍莹,和你的夏芸有什么关系?”
“大明国现在有皇后,而且德行高尚,足以母仪天下。”梅蕊儿立即挡了回去。
望气散人熊鼎臣闭着眼睛冷冷的说了一句:“他毕竟是我的徒弟,自古师徒如父子。难道就让他为所欲为,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梅蕊儿摇摇头:“我家公子说过,国家国家,先国后家。师徒如父子,这当然没错。但是古人还说过:忠孝不能两全。涉及到国家的问题,没得商量。这些原则五年前我就已经说过,没有必要继续争论。”
打铁老人玄明道长冷哼一声:“按照你的意思还是要继续动?你就不怕我们去出去把那个不孝弟子给杀了吗?”
梅蕊儿同样冷笑道:“玄明,你当初把小子送到熊储身边就没安好心,你当别人都是傻瓜吗?可惜你的算盘打错了。严二娘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我家公子亲自取名熊开山。你不是让熊开山把他的部队带回到你身边吗?结果如何?”
“除了夏芸带走一支部队,方千寻连内卫女兵营都带不走。熊开山根本不理你的那一套,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再说了,想杀我家公子的人很多,但是最后都被我家公子给杀了,蜀唐门的唐淼全真教的赵百川就是前车之鉴。”
“还有,你们四个人一起上来才能和我抗衡,个人就不是我的对。还想分身去杀我家公子,做白日梦么?就算你们用个人拼命拖住我,剩下的一个人就能够杀得了我家公子?那更是做梦!”
“实话告诉你们,即便我家公子不好意思直接和你们动。但是要说单打独斗,我家公子身边至少有十人可以杀了你们!”
彩云仙子萧璧君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越说越玄乎了,真当我们原英的名号是吹出来的?”
恰在此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悬崖下传了上来:“不是吹出来的又能如何?现在已经不是你们为所欲为的年代。萧璧君,如果你胆敢对我家公子不利,我现在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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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editrbyja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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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绝顶高在一起,竟然有人潜伏到悬崖底下没被发现,这要是传出去了,栖皇洞门口的五大高就不要见人了。
不对,应该是四个人没法见人,梅蕊儿早就知道悬崖底下已经来了人,而且还是自己人。
曼黛莉!
刚才出声儿警告彩云仙子萧璧君的人,正是曼黛莉。
曼黛莉是奉了苗冠的紧急命令赶过来的,一同过来的还有另外二十四人,也就是熊储当年在崇福寺解救出来的姑娘们,二十四个喇嘛明母壇场。
这些人都是熊储的双修对象,全部都是佛道双修的超级高。她们虽然没有正当名分,但也绝对是熊储的死忠分子。
其实,苗冠的命令里面,并没有警告对方这一条,而是让她们过来当和事佬的。
虽然熊储和苗冠万练等人已经做好的破釜沉舟的思想准备,也想到过各种撕破脸皮的可能性,所以熊储北上的时候,把整个后宫都搬到了桂林府。
皇后岚儿妃袁鹂卿明妃严二娘两个小皇子一个小公主,目前都在桂林府行在。韩冰茹率领女兵营九千六百人,全部都是装备的最新鸟铳和短铳,把整个桂林行在围得水泻不通。
留在缅甸老挝南越境内的只有司马承杨虎段鹏曹宇鑫陈捷超统帅的十五万马步军,再就是钟桂堂统帅的八万水师。
缅越王府改建的皇宫里面,只有“老太后”武大娘在里面享福,再就是宫女们日常打扫,根本不担心外人突然袭击。
目前,樊涛正率领两万四千大军从常德南下,进一步加强广西境内的防御力量,确保自己的大本营不出问题。
曼黛莉带领扈媚娘等人紧急增援梅蕊儿,就是要遏制雷州军方面的蠢蠢欲动,为樊涛的大军南下争取时间。
本来苗冠交代下来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但是曼黛莉在悬崖底下听到另外几个人咄咄逼人,实在是忍不住了,所以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悬崖顶上的五个人,曼黛莉就认识梅蕊儿一个,另外四个人她根本就不知道是谁。但是她知道夏芸的师傅叫萧碧君,黄妍莹的师傅叫蓝凤娘。
苗冠只不过让她们过来接受梅蕊儿的指挥,并没有说要对付谁,更没有说这些人都是熊储的师傅师叔。
当然,即便知道是熊储的师傅师叔,如果这些人要对付熊储,曼黛莉等人还是会毫不犹豫出杀人,因为保护熊储是她们灵魂深处唯一让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曼黛莉没有忍住,更没有想到她简单的一句话会产生多大威力。
这不是开玩笑的,能够当着彩云仙子萧璧君的面,冷冰冰地说出“我现在就杀了你”这几个字,过去六十年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了。
看见彩云仙子萧璧君呼吸加重,望气散人慢悠悠地说道:“你生气有什么用?自古老来不以筋骨为能,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本来就是年轻人的天下。耗费五年光阴不能让他屈服,这也是天意如此。”
上清仙姑蓝凤娘仍然是风姿绰约,丝毫看不出来已经快一百岁了:“师兄这就要放弃吗?我从来不信邪,不到最后,我是不会放弃的。”
望气散人摇摇头:“我当初为了考验他,曾经连续天把他骂得狗血喷头,但是他从来没有顶嘴半句。我还以为他和朱家弟子一脉相承,骨子里都存在懦弱因子。没想到那小子会如此执拗,竟然能够做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应该收他为徒。”
“哼!”彩云仙子萧璧君怒气更盛:“我走火入魔四十年,你就知道花前月下,到最后弄出这么一个孽障。他身上根本没有建帝朱允炆那种懦弱的因子,在九道山庄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始终都不相信我的话。”
梅蕊儿嘻嘻一笑:“既然你们都已经明白了,干嘛还要死撑着?放弃雷州军的自主权,接受我们熊家军的统一整编才是根本出路。让上清派成为国教是不可能的,只要你们不违法乱纪,我家公子肯定不会故意打压上清派。”
“只要我一天没死,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上清仙姑蓝凤娘冷笑一声:“我当年从全真教反出来就立下誓言,一定要让上清派成为国教。以我师兄望气散人的名望,再加上皇帝师傅的身份,本来就是事实上的国师,你们不承认又能如何?”
梅蕊儿摇摇头:“蓝凤娘,你也是快百岁的人了,怎么还放不下这些名利之争?赌这一口气有什么用?已经死了一个方千寻,难道要把黄妍莹也一起葬送掉吗?”
“蕊儿姐说得不错!”曼黛莉突然从悬崖下面跃上平台:“我奉命前来传达我们最后的态度:不允许出现军之军,不允许出现国之国,不允许出现法外之人。在这个原则下,其它的问题都可以商量。”
望气散人终于睁开眼睛,双目精光射到曼黛莉身上,足足停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没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女娃子,内力修为竟然能够和我们平起平坐,已经到了返本还原的境界。”
“你就是我家公子的师傅吧?”曼黛莉是熊储的女人,自然不敢放肆,赶紧敛衽为礼:“小女子代替公子拜见师傅!”
“这也罢了!”望气散人右臂一抬,看似很随意地往外一挥:“他自己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平台上一时间狂风大作,飞石走沙。
曼黛莉衣袂猎猎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吹向虚空。但是她娇小玲珑的身材,此时却宛如惊涛骇浪之的一座礁石巍然不动,依然拱屈膝下蹲,完成了给望气散人见礼的全部细节。
尤其是在硬抗望气散人随一拂的同时,曼黛莉语句流畅,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儿影响:“满清鞑子从北面东面分九路来犯,我家公子为战局劳心,实在分身不开,还请师傅见谅!”
打铁老人面现惊容:“难怪他不把我们几个老家伙放在眼了,敢情还有你这样的高在身边坐镇。”
曼黛莉款款起身嘻嘻一笑:“你就是玄明道长吧?熊开山奉命镇守重庆,扼守我们的西大门责任重大。他目前军务繁忙,也不能前来给你见礼,让我这个当姑姑的代问一声。”
“有一点你可说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大高,不过是公子身边的一个奴婢,平时就会端茶倒水,驱虫逐蝇,反倒让你见笑了。像我这样的奴婢,我家公子身边有一大群,数都数不过来。”
曼黛莉说道“驱虫逐蝇”四个字的时候,右五指连弹,五股气劲激射而出,丈开外的石壁上留下五个光滑的指洞。
随即左一翻,凌空翩然一划,石壁表层顿时变成了粉末簌簌下落,竟然被硬生生刮去五寸之厚,五个指洞已然不见。
整个过程犹如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丝毫摄人的气势,尤其是在曼黛莉绝世容颜的衬托下,恰似仙女玉拂云,给人一种优雅舒展的美感。
打铁老人失声叫好:“好一招兰花指!好一招拂云!我这个老打铁的甘拜下风!只不过你刚才说有一大群绝顶高,是不是虚张声势?”
曼黛莉没有回答打铁老人的问题,而是冲着悬崖下扬声叫道:“姐妹们上来吧,给公子的师父师叔们见礼!”
嗖嗖嗖——扈媚娘率先出现在平台上,一瞬间上来二十四人分成排,冲着望气散人敛衽行礼:“奴婢们代表公子拜见师傅!”
二十四个姑娘,二十四个看不出丝毫修为的姑娘,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震慑整个江湖的庞大力量。
梅蕊儿嘻嘻一笑:“诸位,现在你们还能做梦一个人就可以杀掉我家公子吗?我和曼黛莉置身事外,如果你们单挑能够战胜其任何一个人,我就按你们所说的办。话说回来,如果真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公子身边没有足够的防卫力量,我会在这里陪你们虚度五年光阴?”
曼黛莉俏脸一沉:“为了考验我家公子,当年竟然让吴圣昊出面,假装拉拢我家公子。仅此一条,吴圣昊那小子就罪在不赦。如果按照我的脾气,雷州军督帅吴圣昊的人头早就被割下来了。你们在肇州城屯兵四万,但是值得我们姐妹伸的一共只有十人!我家公子慈悲为怀,从来不想大动干戈,所以他们现在还活着。”
扈媚娘脾气更大,说话更是嚣张:“要说我们姐妹这不入流的功夫,全部都是我家公子闲暇无事随传授的。实话告诉你们,我家公子对唐赛儿的武学传承早就全部融会贯通。即便是唐赛儿复生也无法战胜,放眼天下谁敢妄言杀得了他?”
望气散人重新闭上眼睛:“你们让他来见我。”
曼黛莉不卑不亢,也算有理有节:“基本原则我们已经强调过了,我家公子暂时无法脱身,肯定不能过来给师傅您老人家请安。再说了,我家公子现在是大明国皇帝,他的一举一动并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这一点还请师傅见谅。”
上清仙姑冷笑一声:“他是不是心虚不敢见人?在没有一个合适的说法之前,让我们放弃原来的条件是不可能的。比如说我的徒儿黄妍莹为你们出生入死,准备如何安顿她?”
梅蕊儿笑道:“这个问题已经说了一百次,还有什么好说的?我早就强调过,只要雷州军接受整编,黄妍莹可以当贵妃,夏芸可以当庄妃,在后宫仍然是一人之下。而且贵妃庄妃这两个位置一直留着,你们都知道。”
“不行!”彩云仙子萧璧君厉声喝道:“如果黄妍莹当贵妃,我的徒儿夏芸就一定是皇后,这个没得商量!”
梅蕊儿双一摊:“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那就没得谈了。大明国的皇后是岚儿,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更没有妥协余地。你们如果要一意孤行,我也只能就此告辞,没有耐性和你们胡扯。”
恰在此时,云天之外传来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谁也听不出来具体方位。听起来轻言细语,但是平台上每个人脑海仿佛打雷一样,连心神都给震动了。
这个声音带着几分激愤,带着一丝无奈,还带着些许洒脱,让栖皇洞口平台上的人作声不得:
“方今天下汹汹,外敌日益猖獗。为了一己私利,公然无视大局内斗不休,实在让人心寒。人生百年如流云,功名利禄如飞灰。我今日郑重宣布:大明国皇帝之位,即日禅让给太子朱胜麒。驱逐鞑虏,还我汉家天下的重任让后辈去管。我看你们还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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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世烽烟今在否,流云宝剑轻鸣。一壶浊酒数繁星,书生编故事,杀来青冥。
破碎山河谁是主,春风化雨藏形。江湖侠义入心灵,为民皆事大,救国总身轻。
——调寄《临江仙》
《流云剑》终于结束了。
将近一年时间的折腾,苕面窝真有些精疲力尽的感觉。
传统武侠的确小众,1k这一次举办“古龙续写大赛”,实在是冒了极大风险,应该向当初拍板的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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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ditor by jack 2014-09-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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