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米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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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宫的那一天,紫奥城里下了一场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不一会儿就铺盖了整片大地。但是很奇怪,雪下得这么大,倒也不冷。我伸着手在屋檐下接雪花,看着它在我掌心慢慢化成一滩雪水,只觉得美好的事物就如同这晶莹的雪花一般,越漂亮,越剔透,就越是留不长久。
“小姐,外头冷,咱们进屋进去吧。其他小主都在屋子里,您要是不进去,在外面站冷了,待会皇上接见您再出什么差错,可怎么是好呢!”小莹子哆哆嗦嗦地跑出来,塞给我一个铜质暖手炉。这手炉里早就放上了烧好的炭,用手握着,刚好暖和又不会烫。
这三年一次的选秀,是多少人踮脚盼望的盛事,与我,也不过就是一场繁华热闹的闹剧。反正我是存了选不上的心的,所以明知今天下雪,也只穿了一身杭白绸的衣服,就连头上,也是轻轻绾了一个发髻,随手cha了一朵白梅,素淡得几乎让人无法注意。
我别开眼,淡淡道:“我不冷,你先把这手炉放起来吧。这雪景这么难得,我倒是要多赏赏。”
“多年不见,妹妹竟还是那样的脾气秉xing,一点儿也没变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过头去,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美人站在我面前。
我仔细打量她,只见她披着一身大红色的毛呢斗篷,那斗篷上落满了洁白的雪花,映衬得倒也好看。她里面倒是穿了一身鹅黄,更衬得她面如满月,青春可人。
“你认识我吗?”听她的话,她像是早就认识我一样,我却不认识她。
“太液池清荷宴,妹妹难道忘了?当日妹妹还跟姐姐把臂同游,一起赏月吃月饼,又做了几首诗,妹妹难道全都忘了?”那美人依然笑笑,脸颊露出一对可爱的酒窝。
我摇摇头:“长歌去年高烧过一次,把脑子烧坏了,所以并不记得许多从前的事。不知这位姐姐,到底如何称呼?”
那美人听我这么一说,低呼了一声,美眸里竟然盈满了关切之情,她走上前来,轻轻扶住我的手臂,柔声道:“长歌妹妹,我竟然不知你生病的事情。哎,也是,去年我父亲正在江苏任上,今年才重返京城,难怪不知道妹妹生病的事情,妹妹莫怪。”
我微微一笑:“劳烦姐姐挂心了。只是姐姐到底如何称呼,看姐姐对妹妹的关切之情,想来姐姐应该是跟妹妹极亲厚的姐妹,妹妹若记不起来,倒是失礼了。”
那美人笑笑,眼波流转间,倒颇有几分英气:“我是你叶云姐,怎么,你竟然都忘了?”
我摇摇头,也不想费力气假装什么旧识:“那一场病来势汹汹,捡回一条命来已经不易。再让我记得什么,我可是不能了。云姐姐,你不要怪妹妹。”
叶云大方笑笑,上前拉住我的手:“这些日子没见妹妹,妹妹又瘦了。想起当年咱们姐妹一起玩的日子,可真是让人怀念。只是妹妹,今日来怎么打扮得如此素淡,你我要想选中,必须得在容貌服饰上下功夫。妹妹天人之姿,清绝秀丽自然无人能比,可是这衣服太过素淡,总会被别人比下去。你好比那边的那个一串红,虽然长得略胖了些,但是那衣服可真是鲜艳夺目。”
她说的是人群中间站着的那个秀女,叫楚天娇,是两江总督楚盛的女儿。连名字都起的如此霸气,也难怪穿得起星罗进贡的胭脂纱。这种纱我也只在小时候见过奶奶穿过一次,因为极珍贵,所以奶奶也只有在六十大寿的时候穿过一次而已。没想到这个楚天娇却如此骄奢,浑身上下唯恐有一点儿没裹到,真是让人好笑。
两江总督财大气盛,打扮得女儿不遗余力,头上手上都恨不得cha满了珍奇宝贝。这不,一个小宫女不小心泼了一点儿茶在她衣角上,就被她夺手扇了一巴掌。
这种事情看得太多了,总也有乏味的时候,我跟叶云都没出声,因为这种情况下,你替小宫女出头反而就是害了她。所以大家都相当聪明的缄默着。
雪,下的更大了。
时辰快到了,朱红色的宫门慢慢合了起来,超过选秀时辰就不能再进来,这是皇家的规定。
我百无聊赖地倚在窗边,怀抱着小暖炉,看着这苍茫的天地,默默打发着时间。
忽然一抹纤细的身影吸引了我的注意,在宫门即将关上的时候,一个小姑娘踉踉跄跄地奔了过来,拼尽全力扑进了宫门里,然后便瘫倒在了地上。
“难道是迟到的秀女?”叶云说。
“不像。若是秀女,怎么也有马车送过来,怎么会只身一个人闯进来?而且你看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的,也不像。”我轻声道。
侍卫们上前,拉起她来看了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伸手就要把她拖出去。那女孩大约是跑得久了,脚上鞋子也没一双,鲜血撒了一地,被那侍卫拖着,血迹蜿蜒成了一条小路,在白色的雪地上绽放开来,当真让人触目惊心。
忽然那女孩醒了过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从衣襟里摸出一叠东西递给侍卫,那侍卫们看了看,还是提起她来,朝外走去。
我老远听见那女孩凄厉的喊声,好似绝望的小兽,凄厉极了。
不知为什么,那叫声竟然触动了我,我心念一动,已经撩起裙摆走下台阶来。
“小姐,小姐,您这又是要去哪儿啊!外面下着雪,您再滑到了,奴婢可没几个脑袋砍啊!”小莹子叽叽喳喳的跟上来,赶紧扶住我,生怕我跌倒。
叶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看样子她是真的跟我关系很好,所以才这么担心我。
我一路走到了宫门口,那侍卫们见我来了,低头行礼:“小主好!”
我微微一笑,柔声道:“各位大哥辛苦了,我刚才在那边看见这位姑娘,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所以特意来看看。”
一个侍卫说:“您认识这个姑娘?”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姑娘,只见她浑身都是泥水,脏兮兮的,除了能看出她很瘦之外,其他的一概看不出,刚想摇摇头说不认识,忽然瞥见那小姑娘手中的文书。
我俯身拿起来,打开一看,却见上面写着选秀文书四个字。再细看一下内容,原来这个姑娘叫闵柔,是浙江那边选送的秀女。只是既然是秀女,怎么会如此狼狈呢?
叶云跟我也有同样的困惑,她接过文书一看,点点头:“这文书倒是真的,只是这闵姑娘怎么如此狼狈?”
“该不会是什么人冒充的吧!”小莹子在一边多嘴说道。
【作者题外话】: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不爱宫墙柳,却被身前误。浩浩荡荡的宫斗大戏,从这个冬天的选秀开始,列位看官们,好戏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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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我呵斥她,“看这姑娘如此拼了命也要挤进来,如果是冒充的,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量?再说了,冒充秀女是欺君之罪,这个小姑娘如此柔弱,又怎么肯冒这么大的险呢?也许是路上碰见了匪徒抢劫,她自己逃过一难也说不定。各位大哥,不如就让我把她带进去,交给教引嬷嬷们仔细盘查一下,如果没错,也算是救了一条人命。”
那侍卫们有些犹豫,叶云早就塞了几锭银子给他们。这种顺手的人情不做白不做,于是侍卫们抬着这个浑身血污的小姑娘,跟着我们去找教引嬷嬷。
经过一番擦洗,那小姑娘慢慢醒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几碗面,这才缓过气来。我跟着叶云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衣服,打扮好了,见到了我们,扑通跪下,猛然磕起头来:“多谢姐姐,闵柔多谢二位姐姐的救命之恩!他日若是有机会报答两位姐姐,闵柔愿意做牛做马!”
我赶紧扶起她来:“做牛做马倒不必了,我们也不需要。只是你到底是怎么才弄成这样?”
她的脸十分白净,标准的瓜子脸,那双眼睛倒好像秋水一般的动人。只是她一脸的凄苦,反倒让人觉得十分的可怜。
“强盗,强盗,他们,他们杀人,血,到处都是血……”她惶恐极了,豆大的泪珠子纷纷掉落下来。
“好好,你别怕,现在在皇宫,你很安全。”我和叶云一人握住闵柔的一只手,安慰她。
但是当我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却微微一惊:那双手上竟然长满了老茧,实在是不像是一双千金大小姐的手。
我心下陡然生疑,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照旧微微笑着对闵柔说:“你先好好歇息一下,待会就要见皇上了,可要养足精神才行。”
叶云跟我一般无二,也是这样微笑着叮嘱她好好休息。
正说着,教引嬷嬷们进来,端着笑说:“二位小主,这闵小主的衣服首饰全都被那贼人抢掠而走,现在老身也只能给她找一些家常的旧衣服,只是这样寒酸,我怕她难见皇上。”
这倒也是,我微微扫了那闵柔一眼,只见她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天蓝色的半旧不新的衣服,头发披散在身后,楚楚可怜倒也是的,只是太过寒酸。我转过身去吩咐小莹子:“小莹子,去把我那件傲雪红梅衣服拿进来,伺候闵小主穿上。”
那傲雪红梅是家里特定为我准备的替换衣服,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也好有件衣服替换着。
小莹子十万分不情愿:“而是小姐……”
“可是什么,还不快去!”我低声呵斥她。
“是。”小莹子咬咬牙,转头走了,不一会儿就抱进来一个青油纸伞布包着的包裹,打开包裹,只见一件红艳灼灼的裙装出现在众人眼前。
闵柔看那衣服一眼,急忙摆手:“不不不,姐姐这么漂亮的衣服,肯定是姐姐打算穿的,妹妹,妹妹不敢夺爱!”
我微微笑笑,浑不以为意:“这算什么的,只要妹妹能得到皇上宠爱,到时候为姐姐美言几句,姐姐也就开心了。小莹子,快伺候闵小主穿上。”
那闵柔还要再推辞,早被我三言两语打发了,只得进了屏风后,换起了衣服。
一时换好了出来,我跟叶云相视一笑: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闵柔本就身段纤细,身上自带着一股弱不禁风的感觉,看起来楚楚可怜。这么一打扮,红艳的梅花映衬着她如雪的肌肤,再加上她乌油长发,当真是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一样。
叶云笑笑:“这衣服果然极美,衬得闵柔妹子更跟天仙一样!我这里正好有一串东海的珊瑚串儿,也送给妹妹带!”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右手腕上的血色珊瑚串褪下来,给闵柔带上。
“这么一来才算齐整,也不算得寒酸。妹妹可以安心面圣了。”叶云拉着闵柔的手,笑嘻嘻道。
闵柔羞红了脸,刚要拜谢,忽然听见宫廷内监在外面喊:“皇上驾到,请各位小主稍事准备,准备面圣!”
我们是在东暖阁候着,皇上他们在西暖阁。全体秀女们齐齐站在屋子里,一声也不敢吭。静的仿佛能听见外面雪落的声音。
扑簌,扑簌,安静极了。
偶尔有几个小太监跑来,低着头跟嬷嬷们说些什么,嬷嬷们不过点点头答应着,也不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紧张极了,个别心理素质差的秀女已经有些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了。
一会儿,果然听见有拍巴掌声,一群小太监们跑来,在门口站好了,大家更不敢说话了,因为拍巴掌就是清场,众人必须肃静,不然待会惊了圣驾,个人担当。
我也跟着大家站在那里候着,只是我倒是一点儿也不紧张。皇上是圆是扁,跟我有何干系?我不过待会走个过场,晚上照旧回家去。
这雪下的真好,看样子晚上还能围炉赏雪,喝点小酒吃点儿烤鹿肉,倒也是人生一大美事。
这么想着,脸上难免浮现一个笑容,叶云眼尖,早就看见了:“妹妹,何事如此高兴?”
我看看她,轻笑:“要见皇上了,可不载欣载奔?”
叶云扑哧一笑,差点儿引来众人的注意。幸好此时圣驾已经到了,众人跪拜下去。
我也跪在那里,只觉得青石地板冷冷地咯着膝盖疼。耳边响起了一行整齐的脚步声,接下来是一些杂乱的脚步声,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
一个太监过来宣布:“皇上安坐,请各位小主们依次面圣!”
“是。”领头的嬷嬷低声答应着,从公公手里接过名单,按照名单一一念名字。念到了的,就进去面圣,没念到的,就稍微等等。
“林月,张绣,沈冬儿,付如春。”嬷嬷大声念着这四个人的名字。
“是。”有四位秀女从人群中走出来,低着头,双手垂在胸前,恭谨极了。
“嗯,跟我来吧。”那公公看了看这四位秀女,转身走出了门。
那四个秀女跟着公公出去了,大殿里更安静了。大家大都在静静等待,等待着待会来的命运宣判。当然,也有很多人都竖着耳朵,好像这样就能听到西暖阁里皇上到底要问什么话,也好提前做好准备。
大家都是一派紧张,就连叶云,也禁不住轻轻握住了手。唯独只有我,悠闲淡然地站在那里,眼睛望着窗外的落雪,神游天外去了。
【作者题外话】:养虎为患,从一时的怜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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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长歌,闵柔,叶云,苏兴倩。”
终于到了我的名字。
我看了看叶云,她也看看我,我们相视一笑,跟着公公出了门。
按照名字排序,我走在最前面,跟在公公的身后。东暖阁和西暖阁只隔了一条小小的路,所以我倒也没十分放在心上。没想到快要进门的时候,脚下却一打滑,整个人朝雪地里摔了去!
站在我身后的闵柔和叶云惊呼一声,想要伸手拉住我,却已经晚了。我整个儿摔倒在了雪地里,屁股快要裂成了两半。
“妹妹,你没什么事吧?”叶云和闵柔跑到我身边,把我扶了起来。
“没,没事。”我忍住屁股传来的剧痛,伸手一摸,却摸到了一手的污渍。原来那雪地下早就融化了,人跌倒在上面正好沾了一身的污泥。
“这,这可怎么办呢?”闵柔看了看我沾染的裙子,眼圈一红,又要掉泪。
公公也有些着急:“这可怎么是好,这就要面圣了!”
我微微笑笑:“要不然,就先带着她们几个面圣,我下去换个衣服再来?”
公公摇摇头:“不行不行,皇宫里的规矩,错一点儿也是不行的。老奴可不敢!”
见这样不行,我只好勉强笑笑:“那就这样进去面圣吧。反正我们都是正面对着皇上,料皇上也不会看我们的屁股的。公公,待会若是皇上问起来,你可要多为我美言几句呀!”
公公表示也只能这样了,所以倒也没说什么,依然带着我们四个进了西暖阁。
西暖阁虽然大开着门,屋子里却是暖意融融。想来是墙壁和地上都烧了地龙,就算外面冻成冰,屋子里也是温暖如春。
我们四个低着头进了西暖阁,只听见里面鸦雀无声,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那香炉烧的龙涎香暖暖的,熏得人想睡觉,偏偏上面坐着的就是九五之尊,所以大家又只得打叠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应对。
“皇上,这四位秀女倒是看着舒服,您瞧瞧。”一个温厚的女声传来,飘在了西暖阁内。
“嗯。”一个清朗的男声嗯了一声,算是答复了。
我心里一动,听这个声音皇上也不算老,顶多也就只是而立之年。不知道他到底长得如何?
心里好奇,我却不敢抬头。殿前逾规,我可不想那么傻。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清朗的男声再次传来,只是意兴阑珊的,好像提不起任何兴致一样。
我们四个慢慢抬起头来,看向了坐在正中央的九五之尊。
隔得并不远,而且皇上只是一身家常的宝蓝色袍子,所以我能很清楚地看清他的长相。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看的男人。俊朗的五官,沉郁的气度,虽然他只是随意坐着,却能让人感受到他身上的雷霆霸气。
以前就听人说,当今圣上凌烨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以为是传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可是即便是美男子又能怎么样,我照样不稀罕。
凌烨微微扫了我们一圈,并没有什么眼睛一亮的迹象。他看了看手中的牌子,再看了看我们,问:“谁是殷长歌?”
“回皇上,我是。”我没想到他一下子就问到了我的名字,赶紧走上前去回话。
“嗯,跟你姑姑倒是有几分相像。”凌烨看似漫不经心地说。
我心怦怦一跳,不知道该怎么回才好。我的姑姑殷无双,正是凌烨的妃子之一。
“可不,这么一看,长歌倒是真得长得有几分像无双妹妹,不过好像比无双妹妹沉静罢了。”皇后在一旁和蔼地笑笑。
“沉静,沉静好啊。也好,你进来了,正好可以帮朕安慰安慰你那个姑姑,她这几天又闹头疼,朕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凌烨语气中带着宠爱说道。
我一愣,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进来了?”难道他的意思是——
“小主,小主您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上前去谢恩去!”公公在一边着急地说。
我抬眼一看,却见凌烨手里捻着那块玉牌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只觉得轰隆一声,似有惊雷在我头顶齐齐炸开,呆愣在那里不能动弹。
什么意思,难道他随随便便的一句话,我就要成为他的妾,他的无数女人中的一人吗?
我不,我不要!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侯门尚且深似海,何况是宫廷!而且,这紫奥城就是一座黄金牢狱,进去了,永世可就出不来了。
“妹妹,你莫不是欢喜地愣了?还不快上去,皇上等着你呢!”关键时刻,叶云狠狠掐了我的手背一下,把我掐醒。
我回过神来,果然见凌烨和皇后都在那里看着我,我看了叶云一眼,从她的眼里读出了“警告”二字。
是啊,如果我不上去接牌子,那么就是抗旨。抗旨的下场大家都知道,我没有那个胆量,只好上前去接下绿牌子。
“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隆恩。”我麻木地按照之前学过的礼仪,一一谢礼。
接过绿牌子之后,我就站在那里,竟然呆愣住了,接下来凌烨又是怎么问叶云她们的,我竟然一个字也没留意。好不容易挨到出来了,公公给我们四个道喜:“恭喜四位小主全体得中,今后还请四位小主多多照顾奴才!”
我看向叶云她们:“云姐姐,柔儿,你们也都被选中了?”
“嗯,我们也都被选中了!太好了,咱们三个都被选中了!长歌,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缘分?”叶云很开心,闵柔的小脸上也洋溢着喜气。
我勉强笑笑:“但愿吧。”
谢了恩,领了那绿牌子,我便像个木偶人一样的跟着叶云、闵柔朝后面的荣景阁走去。
所有选中的秀女都会在此稍事停留,待所有结果出来之后,自有大太监进来宣读圣上旨意,再一一派发人马护送各位选中的贵人回家。
大晏朝皇帝历来体恤民心,尤其善待老臣,所以选中的秀女也会以一种荣耀的方式回到家里。所谓的荣耀,就是敲锣打鼓,鸣鞭放炮,一顶八人抬的大红轿子,浩浩荡荡地送回家里。
我姑姑殷无双当年的阵仗,我至今还没忘记。
【作者题外话】:姑侄同事一夫,嗯嗯,好戏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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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您先换换衣服吧。”小莹子贴心地问我。
“哦,”我回过神来,“先不必换了,横竖备用的衣服给了闵柔妹妹,反正也是回家去,倒不着急。”
小莹子一听急了:“小姐!待会敲锣打鼓的一回家,大家都来看,你说你这一屁股的泥巴,可怎么是好呢!”
我唯恐闵柔听见这话不乐意,赶紧瞪她一眼:“别说了!”
果然闵柔已经过意不去了,她红着眼圈看着我:“姐姐,要不是为了我……”
“这点子小事也值得你哭的。长歌,走,我那边正好备了一套,你跟我去后面换换去!”叶云呵呵一笑,起身拉住我,就朝后面的小厢房走去。
“好妹妹,别担心了,有我们呢!”我不忘安慰闵柔一句,跟着叶云朝后面走去。
到了后面,叶云先大开着门,又打开窗户,这才去包裹里翻出一件淡紫色的衣服递给我。
我有些奇怪:“云姐姐,这么冷的天,别人关门还来不及,你怎么反倒全都打开窗户了呢?”
叶云轻轻笑笑:“你这么个人,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这又不比咱们家里,是说体己话的地方。这是宫里,哪里没有几双眼睛几对耳朵盯着听着的。咱们这一关门,别的不说,先招人疑惑。再者,万一被人听了去,咱们也不知道。所以还不如这样敞亮着,大家便宜。”
我微微一笑,在她的帮助下换上了那套衫子:“可是姐姐想得周到。妹妹再没这个心思。”
叶云给我整理好衣装,淡淡笑笑:“你志不在此。若你志在此,十万人不及你一个。”
我听她这么说,也不答言,只是坐在那紫檀木花雕飞鹰逐鹿的大方凳上,看着外面那扑簌扑簌的落雪。
手里的暖炉已经有些凉了,就跟我这心,也慢慢变冷了。
“你那炉子冷了吧?来,换我这个。我这个刚换了炭。”叶云不由分说地把她的手炉塞给我,“这身子单薄的,还总是费心思想东西,我劝你啊,还是省点儿精神。”
我见她这么对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云姐姐,我刚才在想一件事情。刚才你摸闵柔的手时,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叶云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下去,她看向我,低声道:“你也觉得了?”
“嗯,”我点点头,“她手上都有老茧,按理说,一个官家小姐,怎么会有如此厚的老茧?”
“我也觉得奇怪。可是妹妹,这种事情,轮不到你**心。世上本无事,你我躲还来不及,何况去招惹。”叶云轻叹了一声。
“可若她真是鱼目混珠的……”我沉吟。
“是鱼目还是珍珠,那不是你我能说的算的。刚刚皇上看她的眼神,难道你没看见?”叶云问我。
“什么眼神?”我还真没看见。
“说不上来,总之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叶云说。
我笑。那是,她闵柔穿了家里特意给我准备的红梅装,自然能吸引皇上的注意力。那一套红梅妆本是我姑姑当年进宫时候穿的衣服,姑姑如此得盛宠,跟姑姑相似的人,总也能博得皇上的青睐吧。闵柔本就想选中,那我帮她一把,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叶云轻叹了一声,似有无限惆怅之意。
我见她脸上似有愁容,刚想问她怎么了,忽然见廊子那边拐过来一个身影,一身的红梅灼灼欲燃,不是闵柔,又是谁?
她躲躲闪闪的,沿着廊子边儿走,谁知见我们大开着窗,先是一愣,继而又恢复了常态,大大方方朝这边走来。
我心里冷笑-----她果然要来听壁角。只是装没看见,跟叶云随便说着闲话。
叶云自然也看见了,也装没看见,只是那手指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小心。
我微笑着点头,伸手把那水渍抹了去,仍旧跟叶云谈些闺阁之内的事情。
一直到闵柔到了屋前,我才假装惊觉,急忙起身迎进她来:“小柔,你怎么过来了?那雪滑着呢!”
闵柔娇怯一笑,急忙给我们行礼:“姐姐们好。妹妹在前头一直等不到姐姐,前头又闷得发昏,所以特意来找姐姐们玩笑呢!”
叶云让她坐下,我留意看她的言谈举止,倒是落落大方,没有丝毫破绽。
我心下生疑,面上只是笑,三个人说说笑笑了一会儿,小莹子就跑来叫我们到前面去了。
我们三个到了前面,果然是结果出来了。这次选上的秀女统共有十六个,一个个不免喜气盈腮,得意洋洋,仿佛手里的那块玉牌子不单单只是一块玉牌子,更像是她们的锦绣前程,荣华富贵。哦不,还承载着她们家族的锦绣前程,荣华富贵。
我连冷笑也懒得做一个,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们很快就能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人生,什么才叫做烈火烹油。
前提是,你得经得住烈火无情的焚烧和磨练,如果你不是真金,恐怕只会在后宫这座大熔炉里被焚烧殆尽,连渣儿也不剩一点儿。
一时大太监也说完了,接着便是派发车子送我们这些选中的秀女回家,有些家在千里之外的秀女则是被统一安排在了皇宫内的锦心斋内。
虽然不能像我们在天子脚下的秀女一般风光回家,但是皇宫也会立刻派出专人送喜报回到她们家,其实风光也一般无二。
我倒不是那么在意风光的,要说风光,我们殷家的风光早在我姑姑殷无双进宫的时候领略了个够本。这些年来,殷家坐看我姑姑一路高升,现在虽说只是四妃中的容妃,但贵妃位置也是囊中取物,指日可待。
所以我这个小小的得选秀女,倒也完全不必被大家放在心上。其实他们把我送进宫来,无非是想永葆殷家荣华富贵,毕竟这深宫险恶,我姑姑再怎么得宠也毕竟只是一个妃子,皇帝的一个妾而已。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或者也可以顶上一二。
再者,姑姑虽然承宠,这么多年却没有子嗣,这也是大大的隐患。
马车咕噜咕噜地朝前开动了,我懒懒地倚在姜汁黄织锦的软垫上,伸手轻轻挑开帘子朝外看去。雪,越发大了,细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张厚实的帘子,挡住了这天地间的一切罪丑恶。
一个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闵小主,我家主子有请,请您跟我来一趟。”翠芙的声音我还是认得的,她是姑姑身边的得力宫女,一直打点料理着一切事情。
她怎么来了?
【作者题外话】:殷长歌,也不是个省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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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头一看,却发现她正站在闵柔的面前,一边微笑着,一边拿眼去看闵柔身上穿的那件衣服。
她动作真是好快,虽然不在现场,却也能对前面选秀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今儿见到有人穿了她当年穿的衣服,她自然按捺不住了。只是闵柔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我心里微有些不舒服。那衣服是家里特地留给我,嘱咐我穿的。我不想中选,所以才把衣服给了闵柔,心想着她若夺人眼球,自然可以分散皇上对我的注意力。没想到我却还是被选中了。
我不是真的那么好心的,给闵柔衣服穿主要还是想为自己开脱,可是另一方面闵柔也能得益,不是吗?可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样的情况。
闵柔竟敢穿姑姑当年穿的衣服,这可真的是犯了姑姑的逆鳞了。
我想了想,终于还是叫住了马车:“稍停一下。”
小莹子忙过来扶住我:“小主,怎么了?”
我踩着板凳下马,施施然走到闵柔身边,轻轻拉起闵柔的手笑道:“妹妹不是说要跟着姐姐回家看看吗?刚才一转眼的功夫却不见了妹妹,没想到在这里跟人说话就把姐姐抛到九天云外去了。怎么,还不走,还要说什么?”
闵柔怯怯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姐姐,我……”
我知道她十分为难,看翠芙的气派便知道她是哪一家不能得罪的主子派来的,但是我不怕。
我朝翠芙笑笑:“翠芙姑姑,还劳烦您跟姑姑说一声,我新认了闵柔当妹妹,有好多体己话要说。三日后进宫,我再亲自带着她去见姑姑,可不更好?”
翠芙笑笑:“翠芙恭喜小主得选,小主家人肯定会高兴的。”
我也笑笑:“姑姑最近身体可好?”
翠芙点点头:“主子一向身体康健,只是前几日偶感风寒,才未能跟小主见面。”
我点点头:“三日我进宫来,定当拜访姑姑,只是现在……”
翠芙笑笑:“奴婢明白,既然闵小主是小主您的姐妹,自然要接回家同住才好。”
我淡淡笑着,又跟翠芙说了几番话,这才拉着闵柔的手上了马车。
一路上,倒也无话,只是她又红了眼,抽抽噎噎地说想她爹爹,说强盗都杀了随从,也没人回去报信。
我心里本自疑惑她,见她哭的样子也不动容,也懒得作态,只是随便安慰她反正皇上都已经派人传报喜讯,家里人自然会知道。
她见我淡淡的,也不敢说话了,只是坐在角落里,玩着帕子。
我见那手帕上绣着并蒂莲,针脚分外细腻,用色也十分妥帖,不由得笑笑:“从此之后,这些东西,可不能带在身边了。”
她窘迫:“闵柔愚钝,请姐姐明示。”
“那并蒂莲,本是夫妻并蒂的意思,如今你是皇上的女人,也只是他的妾,并不是他的妻。若这样东西被皇后或者其他有心人看见,罪过可是不小。”我慢条斯理地跟她说着这其中的厉害。
她呀了一声,那泪又掉了下来,却并不扔掉帕子,反而攥得更紧了。
我冷笑一声,倒也不说话。这个丫头表面上看起来柔弱无主,其实心思坚定,凡事自有她的主意。比如刚才我跟她说了帕子的事情,若她真是单纯,自然就该扔了,为何还紧紧攥住不放?
反正我也无聊,倒是兴起了一番探索的念头。我倒要看看,这个闵柔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时到了家门,自有鞭炮震耳欲聋地响起来,我们等那鞭炮散了,才从马车上下来。
才刚下来,就见家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就连我那八十三岁的祖母,也被人搀着跪在我的脚下。
小莹子扶着我站在那里,我也不动弹,也不说赶紧上前扶起他们来,只等公公宣读完圣旨,我才笑笑:“公公一路辛苦了,进来喝杯热茶吧。”
那公公是个人精,自然知道进来就是要拿红包的,随便推辞了几次倒也进来了。
府中现在是我二哥殷权当家,我父亲三年前就已经仙逝了,只剩我们孤儿寡母。
二哥听我这么说,急忙起身把公公迎了进去,我和闵柔自然有专人打点,招待得舒舒服服的。
我先香汤沐浴了一会儿,起来后又小睡了一番,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分了。
因为我吩咐了不能有人来打扰我,所以我这屋子是极僻静的。
我见左右都没人了,这才坐在梳妆台前,捡起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梳着满头的青丝。
铜镜里的人分明才年方二八,但是却一脸的愁容,一点儿也不像青春少艾。少了那份明媚活力,纵使镜中人再清丽绝艳,也让人敬而远之。
殷家多出美女,十年前的殷无双已经是名动京师,惊世绝艳,一曲赤练舞震慑住了曾经的太子,被连夜下聘,风光大嫁。
十年后,殷家再出美女,殷长歌虽然不如殷无双美艳无双,倒是清冷bi人,不似凡尘人物。且聪慧过人,出口成章,可惜不善舞蹈,只喜欢摆弄一副笛子,也算是才艺双绝。
殷长歌,殷长歌,殷长歌。
我反复念叨这几个字,忽然心头烦乱陡生,一下子伸手按住了眼皮上的那个小黑痣。
指腹用力一抹,便有些许的黑色被抹下,晕染在我莹白的指尖,触目惊心。
这颗小黑痣是我跟微月唯一的差别之处,除了这个,我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几可乱真。
只是现在,她殷微月却早已在戈壁沙漠逍遥自在,追寻她此生的最爱。而我,却要顶替她,嫁给那个根本未曾见过面的狗屁皇帝!进入那个吃人的深宫,此生再也没有可能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不甘愿,我不甘愿!”我猛力锤了一下桌子,任由满桌的琳琅珠翠滑落在地。
门吱嘎一声开了。
“谁!”我冷眼看去,却看到二哥殷权站在门前。
“二哥。”我站起身来,态度冷漠而疏离。
【作者题外话】:琳琅珠翠满头,也遮不住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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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不见,他越发瘦了,显得个子更高了。
“长歌。”他看我一眼,慢慢走进屋来,在靠窗的凳子上坐下。
“一切可还顺利?”他看向我,目光澄澈而又温暖。
我故意不去看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还好。”
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这里给你寻了一段极好的玉,改天给你雕个好笛子,你带着去吧。”他从袖管里摸出一段绿玉,似是跟我炫耀。
我瞄了他一眼,依旧冷淡:“你没事了?没事你就走吧。我心烦,不想看到你。”
他长叹了一声,终于站起身来,却是走向门口,伸手把门锁了。
我看着他做这件事,没出声阻止,眼睛只看着他,恨恨的,却也带着泪。
他见我泪滑下来,终于走上前来,伸手擦去我的泪,长指却又流连在我的唇上,轻轻摩挲着。
“你别碰我!”我恨极,转身要走,却被他使劲抱住。
“长歌,长歌,你不要bi我。”他的话语喷在我的颈项里,灼热得熨帖着我。
“我bi你什么了,要不是你把我送进那不能见人的地方,要不是你……”我哭得绝望,连句话也说不完整。
“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微月她自己闯了祸,她跑了,皇上指名要人,你如果不顶上去,殷家全族就要遭殃。长歌,长歌,我。”他抱着我,紧紧抱着我。
“我不管什么殷家不殷家的!当年我娘偷生下我来,我进这个家从没一个人正眼看过我,各个把我当丫鬟!要不是要顶替微月进宫,你们还不拿我当人看!”我哭得绝望。
我娘当年只是一个卑微的丫鬟,怀了我爹的孩子后被大娘赶出了家门。后来我寻亲回来,我爹虽然认了我,可是大娘却只把我当丫鬟看,所有的人都欺负我,只有殷权会庇护我。
或许只是因为我们身世相似,同为庶出的孩子,殷权的母亲早就死了,若不是因为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丁,他恐怕也会备受歧视的。
我跟他的关系发展到现在的样子,我也无可奈何。我从小便爱慕他,因为孩子的本能,努力讨好着他。
他是个潇洒的游侠似的人物,最爱爽朗的大笑,喜欢斗剑喜欢书法喜欢喝酒喜欢音律。
他有一颗世界上最温暖的心灵,只有他才会真正把我当成一家人,才会给我带各种各样好吃好玩的东西,才会教我读书写字吹笛子,才会把我当人看。
我们的关系变质于我十四岁那年的一个夏夜。
少女的一个吻,一副毫无保留的身体,足以改变一切事情。虽然他并未做出什么僭越的举动,可是我知道,从此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再回到从前了。
越来越甜蜜的情感纠缠,越来越心心相印的言谈举止,到了最后,他甚至都要考虑带着我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殷家。
直到,微月跟着一个男人私奔了。
从此我的美梦,彻底破碎了。也从那一刻起,我不再笑了,他也不再潇洒了。
命运就是这个样子,它吝啬于给我任何美好的东西。从殷权开始,我就知道,但凡是我觉得甜美的东西,它一定是裹着蜂蜜的刀刃。
我tian一口,就要冒着被割舌的危险。
而现在,即便我想被割舌,也没这个机会了。
我被一块小牌子,轻易地从殷权身边夺走了,我是皇帝凌烨的女人,也是殷权的,主子。
“哐啷”一声,花盆破碎的声音从窗口传来。
殷权迅速回头,看见了小莹子呆呆地站在那里,瞪大了双眼,一动也不能动。
殷权眼中寒光一闪,我略微不忍,低声道:“给她个痛快的吧。”
他点点头,长袖一甩,一枚银针没入小莹子的额心,我站在那里,看着小莹子睁着眼睛,慢慢在我眼前倒下去。
我慢慢走过去,打开房门窗子,却看见门前的地上有另一双脚印。
凌乱的很,看起来仓促而逃的,尺寸小巧,一定是女人。
我蹙眉:“还跑了一个。”
殷权走上前来,蹲下身子,拈起那泥土仔细看了看:“是个女人。”
我咯咯一笑:“还用得着你费那么大的神?你看那脚步小巧,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被裹了脚?”
殷权站起身来,也不理会那脚印的事,只是轻轻拉住我的手,柔声道:“长歌,你此去皇宫,定要多加小心。小莹子不中用,皇宫那等险恶的地方,我担心你吃亏。后ri你入宫,我指派锦心、文绣两个丫鬟,给你带进去使。”
“锦心、文绣?”我有些乐了,“这两个丫鬟从小便跟着你,把你当成佛爷一样的看待。怎么能甘心跟了我去?”
殷权叹道:“她们从小就是孤儿,此次跟你进宫,若能保你一世无瑜,就算她们报答了我的恩情。锦心虽然冷口冷面,但是她武功好,能防身。文绣虽然没有半分武功,可是她心思极其缜密,最会思虑打算。所以这一文一武伴着你,我也总算可以放心。”
我也不说话了,想到要入宫这回事,就让我齿冷。
原来一家的富贵荣华全赖一个弱女扶救,可即便这样,满屋子的人还觉得便宜我了。若不是因为我长得跟微月一模一样,我还不能认祖归宗,我的母亲也不能入住殷家陵园,根本不会被承认。
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的情绪就不是很好,随便吃了几口饭,就说头疼要去歇着了。
自有一个伶俐的丫鬟上来扶住我,我微微看她一眼,却见她正是殷权身边的文绣。
想起殷权对她的评价,说她“心思缜密,最是思虑不过”。我忽然有了个主意,想看看她是不是如此的聪慧,是不是会对我忠心。
“文绣,你看到那个闵柔闵小主了吗?”到了屋子,我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她。
她一愣,低下头说:“文绣看到了。”
我笑笑:“你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地方不妥?”
“小主,文绣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一惊,继而跪下。
我并不着急扶她起来,只是慢条斯理地喝起茶来。这枫露茶总得泡个三四回才出色,丫鬟们知道我喜欢,所以趁我吃饭的时候已经泡上了,现在正是第四次喝,味道才刚好。
文绣跪在那里,见我一直不说话,越发紧张起来。
我偏不理她,对待下人,就得恩威并施。她又是在殷权身边长大的人,自然觉得自己跟其他丫鬟不一样。我就更要杀杀她的威风。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她就有些吃不住了。
【作者题外话】:没错,殷权跟殷长歌,嘎嘎,你们猜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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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她鬓角有汗滴落下来,终于笑笑,亲自上前把她扶起来:“现在呢,知道我说的话的意思了吧?”
她看我一眼,见我眼中寒意闪动,全然不似平日里温吞水的样子,不由得微微一动,终于说:“那闵小主虽然规矩上是不错的,可是……”
“可是什么?”我问。
“可是奴婢刚才吃饭的时候,仔细端详了闵小主的手。她的指上多有老茧,绝不像是千金大小姐之手。所以奴婢以为,要不就是闵小主在家里不得宠,得日夜做针线活。要不然就是——”她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
我见她倒也老实,没有装傻充愣,于是便笑笑:“你坐吧。”
她倒也不推辞,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
我这才把在宫门那里如何碰到闵柔,她又如何哀求的经过告诉了文绣。
她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到了最后,脸上却还是一片淡定。
“小姐是不是想试试她。看看她到底是不是闵柔小姐。如果她是,小姐也就不必再说什么。可如果她不是,小姐便可以抓一个把柄在手里。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也可应付一二。”文绣轻声说。
我呵呵一笑,几乎要拍手赞叹。这个文绣,真的是聪明绝顶。
“那依你说,如果试探她呢?”我托着腮,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胸中似有千沟万壑:“不需多,请她来喝一次茶便是。”
我淡淡一笑,扬声:“去请闵小主过来喝茶,说我这里有极好的枫露茶,只泡了三次,正好喝。请她来。”
丫鬟们赶紧答应着去了,文绣笑笑:“请小主暂且回避一下。”
我乐得看她到底用什么计,所以便躲进了后面的屏风里,也不出声,只是细细地在那里品茶。
闵柔一会儿果然来了,只是进了门,却没看到我,只是看到文绣坐在床边绣花。
文绣倒是赶紧迎上去,让闵柔坐下:“闵小主请坐,我家小主刚才忽然肚子疼,先去了后边,待会便回来。”
闵柔微微笑笑,也不疑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茶杯。
文绣照样坐在床边绣花,闵柔等了一会儿,见我还是不来,便朝文绣笑笑:“姑娘绣什么花呢?”
文绣动了动脖子:“给我家小主绣得肚兜,晚上穿戴着,也不会着凉。”
闵柔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去,不由得称赞:“好针线,姑娘真是好针线。”
文绣只是笑笑,伸手正要闵柔坐,冷不丁地伸手把那箩筐一下子打翻了。针线滚了一地。
她哎呀一声,正要弯腰去捡,闵柔早一步抢先,帮她捡了起来,而且还把东西放在箩筐里,摆放的整整齐齐。
文绣不好意思地笑笑:“还劳烦闵小主您!文绣真是笨手笨脚的。”
正说话呢,外面有小丫鬟端着一个食盒进来:“文绣姑娘,小主说她晚上没吃好,特意叫厨房送了几样东西来,她跟闵小主同吃。只是要问一问,闵小主晚上是吃白粳米还是绿粳米。”
闵柔连忙笑笑:“我晚上吃饱了,不吃了。”
文绣笑笑:“小主晚上只吃了一口饭,我们小主惦念着,这才叫厨房送东西来。要是小主不吃,岂不是辜负了我们小主的心意?我怕她待会又恼你,还是吃点儿吧。”
闵柔听她这么说,只得点点头:“好吧,那我就要一碗白粳米吧。”
小丫鬟们赶紧摆饭,不过是一碗胭脂鹅脯,一碗鸡皮酸笋汤,一碗水晶虾球,一碗松瓤卷。
文绣笑笑:“你们几个先服侍闵小主用餐,我去叫叫去。”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我得到信号,便转身从屏风后出来。闵柔一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姐姐不是出去了吗?文绣姑娘刚才出去找你了。”
我不以为意:“我刚才在里屋小睡了一下,她大概没注意。喝茶了吗?”
她笑笑:“还没来得及。”
我便让她坐了下来:“泡了四次的枫露茶,正是味道。不知道合不合妹妹的口味。妹妹家常喝什么茶?”
她不过抿了一口茶,微微笑笑:“我家在江州,江州多产云雾茶。所以家里一直喝的也是这个。”
“哦,”我点点头,“妹妹饿了吧,吃饭吧。”
闵柔笑着点点头,又陪着我吃了一点儿东西。我本来就只是想试探她,所以也没多吃。她见我没多吃,又怎么肯多吃?也就吃了一点儿。
吃完了,我们便散开了。
小丫鬟们收拾完了桌子,我便要准备安睡了。文绣慢慢走进屋来,伺候我安歇。
“怎么样,试出来了吗?”我一边梳头发,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奴婢试了试,她对于针线活倒是很熟悉。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的做派。吃饭的时候,她也选了一碗下人吃的白粳米。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这毕竟也只是一次试探而已,要知道具体的,还是要日久见人心。”文绣一边给我卸下发钗,一边柔声道。
“没得恶心。”我扣下那象牙梳子,重重叹了口气,“这深宫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妖魔鬼怪都跑出来了!”
文绣见我忽然生气,也不害怕,只是笑笑:“所以小主你才更要养足精神,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啊。”
进宫的那天仍然是鹅毛大雪。
大雪飘飘扬扬的,倒像是秋天丫鬟们拔下的鹅毛。天色一如既往的阴沉着,黑铅一样的压在头顶,让人喘息不过来。
因着天气不好,所以迎接仪式倒也不是那么隆重,倒是人手加了许多。许是怕路上雪滑,万一摔倒了诸位小主,奴才们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才从偏门采宜门进去,就有公公带着八个人迎了上来。
我从帘子内看去,见那领头的公公很是面生,不是姑姑身边的大太监韩德良。但是看他那通身的气派,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总管。
“落轿!”
轿子稳稳当当落下来,文绣掀起帘子,亲自扶我下来:“小主,外面地滑,小心为妙。”
我微微点点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这进宫的第一天雪便这么大,虽然说瑞雪兆丰年,但终究我们也不是农夫,无需关心瑞雪不瑞雪。这雪天入宫,天气阴霾,怕是不是什么好兆头。
想起选秀的时候也是天降大雪,心里不由得一沉。但是表面上,我却仍然微微笑着,扶着文绣的手下来,脚才刚落地,那公公就赶紧带人跪了下去:“奴才查良顺,给殷小主请安,主子吉祥。”
“起来吧。”我淡淡说道,也不热络。这查良顺是皇后身边的第一红人又如何?我并不想参与这后宫争斗,自然也不必跟他热络,讨皇后欢心。
那查良顺见我如此冷淡,倒也不意外,脸上照旧是一派热络:“地上有雪,前面虽然扫了路,可是那雪水仍旧化了,怕沾湿小主的贵足。所以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奴才,让奴才抬了步辇来,送小主到甘棠宫。”
我偏头看了看那架步辇,只见那步辇是四人所抬,所制的木头沉甸甸的,在雪光的照耀下,竟然闪着沉沉的乌光。我心里明了,这便是皇家才能使用的乌木。寻常官员家都不能越制使用,不然则是谋逆的大罪!
只是这步辇如此贵重,又是皇后亲自嘱咐身边的大太监抬来供我代步的,难道,这竟然是皇后御用之物?
【作者题外话】:入宫便被御赐凤辇,是恩,还是祸?且看长歌如何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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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惴惴然,便轻轻走到那步辇面前,看了看上面铺的垫子。只见凤穿牡丹雕花乌木凳上放着一个厚厚的姜汁黄垫子,那垫子上绣得正是牡丹富贵图。
这又是乌木,又是牡丹,又是凤凰。我即便再傻,也知道这步辇自然是皇后之物。旁人就算再气焰熏天,也是不敢逾矩使用。可是皇后为什么要把自己使用的步辇赏给我一个刚进宫的小贵人呢?
我虽然是殷无双的亲侄女,但是也毕竟只是个新人,不值得皇后如此青眼相待。再说了,殷家虽然三朝为官,但终究亦不是什么显赫之族,比不得皇后的舒家显赫。更何况,皇后历来跟姑姑不和睦,此番如此示好,不知道到底是存了何心。
短短一瞬间,我脑子里已经过了无数的主意。那查良顺在一旁躬身站着,脸色不变,仍然满脸笑意如春风:“殷小主,请吧。”
文绣自然也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一旁悄悄捏了捏我的手一下。我朝她笑笑,转头看看查良顺:“公公,这步辇气派非常,不像是寻常人所用之物。长歌不敢僭越。”
查良顺仍然笑笑:“小主贵气十足,娘娘特意交代了,说进了宫门,便是自家姐妹,不必那么拘礼客气。”他说完便朝那些人使了个眼色,“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把步辇抬过去,请小主坐!”
他这么一弄,倒显得我拿乔了。我要是不坐,便是不识抬举,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一片美意。可我若是坐了,这一路抬过去,宫中多少妃嫔的眼睛看着,更是厉害!
我是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这皇后,当真厉害!小小的一架步辇,便给我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难题!看来果然不得不防!
文绣在一旁着急的不行,扶住我的手心都渗出了冷汗。我看着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没事。”便转身对查良顺说:“皇后娘娘美意,长歌自然不敢辜负。还请公公前面带路,我便上辇了。”
那查良顺听我这么一说,微微一怔,像是觉得我不可能敢这么说一样。
“文绣,锦心,扶我上去。”我微微一笑,在文绣锦心的搀扶下上了步辇,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
那查良顺见我如此大方,反倒有些惊奇。只是他是宫中老人,自然见多识广,立刻便笑笑:“那小主可要坐稳了,奴才这就起轿了!”
“嗯。有劳公公。”我含笑点点头,端正地坐在步辇上,目不斜视,看向正前方。
“起轿——”查良顺喊一声,前后左右四个太监轻快地抬起步辇,扛在肩上,脚步十分稳健地朝前走去。
今日虽是雪天,但却陆陆续续有选上了的小主入宫,查良顺那么一喊,不想惹人注意都不行。
一路上走来不断有人指指点点,就连跟在身旁的闵柔,都有些承受不住。
“姐姐,好多人看咱们呢。”她一直跟在步辇的一旁,走得颇为辛苦,鼻尖都渗出了晶莹的汗珠。
我见她身旁并无人搀扶,便看了看文绣:“你越发偷懒了,雪天路滑,怎么不赶紧扶着闵小主?待会或者摔了,你可担当得起?”
文绣见我发了话,低声说是,便走上前去,轻轻搀扶住闵柔的胳膊:“闵小主,小心。”
闵柔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不不,文绣姐姐,我自己走得稳!”
正说着,没想到脚下一滑,闵柔便一屁股摔在了雪地上。
我听她惊呼一声,心里记挂,想要停下来看看,谁知那查良顺竟像是没看见一样,径自带着那四个人抬着我走了。也是了,选进来的秀女之中,闵柔的家世算不得多出色,人又长得不是特别美,自然不会有人多注意她。比如刚才,跟我一起来到宫里,我就有皇后亲自照佛,但是查良顺却连宫女都忘记派给闵柔,权当她是隐形人一般!此刻即便听闻她摔倒了,也只当是没看见。
哎,世态炎凉,宫里尤甚。
我转过头去看看闵柔,见她坐在脏水里,倒也挺可怜的。但是她可怜,我未尝又不可怜!
才一进宫,便如此招摇,无形中已经树敌无数,将自己放在了无数妃嫔的对立面。
与其这样,我倒宁愿摔倒的是我自己了!
步辇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到了甘棠宫。我甚至都怀疑,这一路走来把后宫东西十二宫全都转了一个遍!这下子可好,一夜成名天下知。我这坐了一趟步辇,后宫中人竟无人不知了!
查良顺亲自扶我下来,谄媚笑道:“这甘棠宫是皇后娘娘亲自为小主挑选的。这宫原来是容妃娘娘当年入宫时住的,皇后娘娘想都是一家人,这样住着还和气。希望小主能够讨殷贵妃的喜气,可以陪侍皇上左右。”
原来这甘棠宫竟然是姑姑刚入宫的时候住的。如此看来,皇后娘娘果然是费心了。
“公公,不如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我盈盈笑着说。
“回小主的话,奴才还要去跟皇后娘娘交差。不敢耽误。”查良顺也笑笑。
我朝锦心使了个眼色,她便从口袋里掏出五十两银子,悄悄塞与查良顺:“公公留着买茶喝。”
查良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我陪着笑,一直等这些人走了,才松下脸来。
“文绣,扶我进宫。”我抬头看了看挂在门口的大牌子,只见上面的甘棠宫三个字新刷了油漆,越发显得簇新,只是这红漆再新,终究也只是粉刷上去的。当年甘棠旧人,此刻已经易主。姑姑还算是幸运的,已经是四妃之一。也有不少妃嫔,早已经默默消失在了这寂寂深宫之中。
我叹了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是。小主小心脚下。”文绣扶住我,朝宫里走去。
【作者题外话】:众人拾柴火焰高,但是在宫里,却是被架到火上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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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宫跟其他宫的构造基本一样,是一起四合院的构造。主殿在中央,左右是两个偏殿。通常一个宫里是要住三个妃嫔,一个主位两个偏位。如今甘棠宫我是住了主殿,不知道左右偏殿是要住谁了。
穿过一壁水墨丹青影壁,便是一个颇为宽敞的院子。院子用红砖铺地,倒也显得喜庆。院子中央有两颗大的甘棠树,想来便是甘棠宫的由来。
诗经有云::“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
相传召伯经常到民间乡邑巡行,并且在棠树之下裁决狱讼、处理政事,而处理结果常常使公侯伯爵信服、庶民百姓满意。人们为纪念其勤政爱民、清廉听政的事迹,表示对他的爱戴和怀念,而不愿砍伐他曾坐于其下办公和休憩的甘棠树,并且歌之咏之。
这宫殿叫甘棠宫,可见当时命名的时候也希望这甘棠宫里能住着一位贤妃。
如今皇后让我住在其中,可见对我的重视。
文绣想必也猜到了其中的意思,抿嘴一笑:“小主,看样子皇后娘娘很重视您啊!”
我淡淡一笑,不以为意:“到底是不是真的重视,岂是一座宫殿就能看出来的。”
她也笑笑:“不急,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慢慢来。”
我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进了院子。
院子里自有两班奴才早已在外垂手等候,外面下着大雪,他们也丝毫未动,看样子已经等候了很久,黑色的靴鞋都陷进了雪里。
见我来了,他们便跪了下来:“奴才们给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起来吧。”我笑着说,“外面天寒,你们不必跪了,跟我去屋里伺候。”
“是。”奴才们起身,跟着我进了屋。
屋子里倒是暖意浓浓,地龙烧的地面暖暖的,又有炭火盆放置,那热力催的窗边的水仙花都开了一朵朵的嫩黄。我见那水仙可爱,便凑近用手拨弄,果然一阵异香扑鼻,就连手指上也沾染些许的水仙花粉。
“这水仙花很美,是谁放过来的?”我转身问。
一个小太监走出来,垂手说:“回主子的话,这水仙花是容妃娘娘送的,每个小主的屋子里都有的。”
“哦,那倒是谢谢容妃娘娘了。水仙花香气清越,最适宜冬天养在屋里。”我微微笑笑,转身来到堂中坐下。
奴才们见我坐下了,便在堂中跪了一地:“奴才们给小主请安,恭迎小主入住甘棠宫!”
“起来吧。”我和气一笑,转头吩咐锦心,“把我从家里带的礼物给大家吧!”
“是。”锦心点点头,将我们从家里带来的小荷包一一分发给太监宫女们。
这每个荷包里都包着两块金锞子,还有一个如意,礼物虽然不重,但是胜在心意。奴才们接过荷包,倒也满脸欢喜。
我留心查了一下,一共有太监四名,宫女六名,共计十人。
领头的是一太监一宫女,岁数都不小了,看起来倒是很稳重。他们谢过恩之后,那领头太监出来一步,在我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才付德海,给小主请安。”
我笑笑:“付公公快请起。您是宫里的老人了,不需要行此大礼。”
那付德海还是跪着,不敢起来:“小主千万不要这么说,在宫里不以年老论尊卑。小主虽小,却还是老奴的主子。老奴从今天开始,自当尽心尽力服侍小主。”
我见他行事稳妥,说话又老练,心里便看重他,只是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姑姑,倒是一脸的冷漠,一点儿欢喜的样子也没有。
“这位姑姑是?”我呷了一口茶,含笑看向那个姑姑。
“哦,小主。她叫罗衣,也是来伺候小主的。”付德海急忙说。
那姑姑见我问她,也不吭声,仍然站在那里,一副倨傲的样子。
我见她如此冷傲,便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她虽然身穿宫人的衣服,但是眉眼间似乎颇有几分姿色。
这倒是奇了。难道这个叫罗衣的姑姑竟然是有什么来头?
我意欲追查下去,但是却明白,若是这么照直了问,她恐怕也不会吐出什么实话,还不如就此罢手,以后再细细查问。
那付德海见我只是笑,生怕罗衣被我责罚,急忙拉着罗衣跪下:“小主眼前,你还放肆!”
“倒也罢了,想来今天大家在外面也等我良久,怕是都累了。天色已经不早,大家各自休息吧。”我笑笑,倒也宽容。
“是。”宫人们见我这么说,便悄悄起身,依次退了下去。
等他们都退了下去,锦心冷声道:“小主,你这么好脾气,别人都要踩到你的头上来了。你看看刚才那个叫什么罗衣的姑姑,那傲气劲儿,像她不是奴才,咱们才是奴才一样。照我说,小主你就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好好地震慑一下他们。”
我淡笑不语,只是拿起青花瓷盖碗,撇了撇浮沫,微微品了品:“这茶倒是好茶,水也是好水,竟是旧年蠲的雨水,轻浮的很。”
“小主。”锦心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地看着我。
我扫她一眼,微笑:“你呀,真是个急脾气。我问你,以前你在家里看园丁们修花园子,到了春天,不论是牡丹还是杂草一起长出来,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牡丹,哪些是杂草?”
“这,这我还真不知道。嫩苗都长一个样子,我看不出来!”锦心倒也老实。
“这就是了。有经验的园丁呢,会等着嫩苗再长大一些,能看出具体的样子来了。这才会动手铲除杂草。如果一开始就冒冒然动手,万一误伤了牡丹,你说该怎么办?”我又喝了一口茶,微笑着看向她。
锦心恍然大悟:“所以小主你是想先按兵不动,暗中观察一下这些人。让他们误以为小主你软弱可欺,然后再将品行不良的全都踢出去?”
【作者题外话】:要称霸后宫,首先就是要驯服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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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文绣笑笑:“猴儿可算是懂了!”
文绣抿着嘴笑,见我喝了几口茶,便忙上来阻止:“小主,夜深了,喝茶太多影响睡眠。再说还没用过晚饭,先吃了饭再说吧。”
“也好。”我点点头,“传饭吧。”
文绣答应了,自去外面叫小丫头们进来了。
只是一会儿,便有几个小宫女悄悄进来,但都是静悄悄的做事,连一声咳嗽也不闻。
我便知道这就是天家规矩。安静,就是最好的规矩跟礼数。
小太监们在外面廊上守着,虽然天寒地冻,却也不能离开。
人生下来就早已有了高低贵jian,高贵的,一如皇帝,生下来自然是万众瞩目,备受宠爱。卑jian的,一如门口的小太监。小小年纪便被剥夺了成为一个人的资格,这么天寒地冻的,也得在外面守着。
想起他们悲惨的身世,又联想到我自己,神色不由得黯淡下来。
文绣在一旁伺候着,见我脸露疲色,只当我是累着了,忙上来说:“今日天寒,御膳房刚才送来了几样小菜,说是等小主用呢。”文绣说。
我皱皱眉:“我们今日刚刚进来,怎么御膳房就特意来送东西了。谁让送的,闹得这么大的阵仗!”
文绣见我发火,连忙低下头去:“说是容妃让送的。”
“姑姑?”我更加疑惑。自小我便跟这个姑姑并不亲近,她早年入宫,其实根本无甚交集。
“是。有一碗冬瓜虾丸,一碗笋干火腿,一碟子白果笋干,一碟子葱油鸡丝。还有一碗栗子粥。我见都还朴素,便都留下了。”文绣垂手说。
“既然如此,那就拿上来吧。”我歪在榻上,懒懒地说。
“什么好东西,自己偷藏起来不给人看见!我今儿偏来占便宜了!”我才刚说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朗朗女声,接着帘子被掀开,叶云带着一身的雪花飘然进了屋子。
“姐姐?”我见她穿着大红色的斗篷,头上戴着竹编的蓑笠,身上都是雪花,便知道她是一路赶过来的。
“这么大晚上的,还下着雪,你又来干什么呢?万一路上滑了,可怎么是好?”我嗔怪她,赶紧吩咐文绣,“去,把叶贵人的斗篷弹弹雪,再去拿一个手炉,给叶贵人抱着!”
叶云朗朗一笑,倒也不拘礼,直接在我的榻上坐下,见桌子上摆着那几样小菜,不由得笑笑:“你这倒好,来了宫里,倒成了众人的宝贝。不是凤辇,就是小菜的,真真让人眼馋哪!”
我笑笑,吩咐锦心:“你去再烫一壶姜黄酒来,带着她们都去,仔细点儿。”
锦心带着宫女们下去了,只有文绣留在旁边伺候我们。
我见没人了,才长叹一口气:“姐姐现在越发说笑了。你若是眼馋,尽管都拿去。莫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叶云见我脸带愁容,倒也不再笑了,反而安慰我:“长歌,你早该料到会有今天。你不像我们,你姑姑现在是得宠的容妃,皇上又爱惜你们殷家。皇上爱惜,皇后自然爱惜,皇后爱惜,后宫之中自然会有人对你眼红。这一路的荣宠,看起来轰轰烈烈,其实不过是刀口tian蜜罢了!你可要小心!”
我微微一笑:“可不就是这样说的!但眼下我能有什么办法,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地步,想躲,如何躲?我如果可以躲避,装清高冷漠,反倒会落下口实。”
叶云叹口气,也跟着我发愁起来:“这可真是的,如何是好呢!”
我见她也替我发愁,不由得笑笑,给她斟了一杯酒:“一动不如一静,现在咱们也才刚进来,还不如按兵不动,且看看她们到底会出什么招数!”
叶云见我如此说,反而笑了:“你能想得开,便也好了。我今儿听说你竟然坐了皇后的步辇来,真是替你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过想想,这刚入宫的新人,怕也只有你担得起了。”
我笑着摇摇头,将手中的海棠酒一饮而尽:“担不担得起,还是要走一步是一步了。”
叶云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也将杯中酒喝尽了,忽然看见我窗边那一盆水仙花:“怎么同样都是花,独独你宫里的这盆格外黄得鲜艳呢!”
我扑哧一笑,朝叶云的贴身宫女月盈说:“你快管管你们家的小主!怎么凭是东西都是别人家的好呢!”
月盈也笑了:“您这里怎么算是别人家的呢?不单我们小主觉得好,便是奴婢,也觉得黄黄得甚是好看呢!”
我朝叶云笑笑:“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伶牙俐齿的,你的丫鬟也不差!”
叶云喝了几杯酒,脸上已经浮起两朵红云:“你既喜欢她,就留下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去闻闻那水仙:“果然好香!月盈,你来闻闻,是不是比咱们那里的香。”
月盈俯身嗅了一下,点点头:“竟比咱们那里的香不少呢!”
我哈哈一笑,拍掌:“瞧你们这主仆二人!若真的是喜欢,姐姐只管拿去!”
叶云疏朗一笑,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明儿就是觐见皇后的日子了。你也早点歇息吧,明儿仔细着点儿,可别毛毛躁躁的。”
我听她耐心嘱咐,心里不由得一暖,便点点头:“姐姐也要早点休息才是。我送姐姐出门。”
叶云便起身,月盈伺候她穿上早就烘暖的斗篷,又给她戴上斗笠,我跟在后面,送她回宫了。
外面月色很好,一轮满月当空挂,银色的月辉洒下来,将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照耀得宛如琉璃仙宫。
从甘棠宫望去,只见白雪皑皑,碧水池边几枝红梅临风摇曳,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我轻轻吟着这首诗,在文绣的搀扶下,慢慢走到了水边。
“这一树红梅真好看!”文绣微微赞叹,“只可惜,缺了好笛声。”
“是啊,缺了好笛声。”我也微微遗憾,看着眼前的那株红梅,不由得想起了殷权。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到雪夜,殷权必对雪吹一曲笛音,而众人则在房中静心聆听。竟已成了殷家的传统。
只是如今,这样的笛声,再也没有了。这样的人,也再没有了。
想起殷权,想起他那温暖醇厚的笑容,我心中顿如刀割一般的疼痛起来!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各自天涯,永不能见!既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心痛呢!
【作者题外话】:三毛有一篇文《明日天涯》,很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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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爱我,终究更爱殷家!在爱情和家族利益面前,我殷长歌小小一个女子,又何足挂齿呢?
想起那日他送我入宫时候说的那一番话,我的心就不由得凉了下去。
他说:“长歌,你我生在殷家,就早已注定了这样的命运。此去宫中,千难万险,自己保重。若你不想争宠,二哥亦不勉强。二哥只求你好好在宫中保重自己,从此各天涯,你去了罢!”
泪,再一次滑落了下来,那么冷,比这漫天飞扬的雪花还要冷上三分。
“小姐……”文绣见我落泪,知道我想起了谁,不由得也凄然起来。
一时无话,我们主仆二人站在梅树下,皆默然回想起那个深埋心中的男人。
直到一声清越的笛声划破天际,闯入我的耳中。
“真是好笛声!”我静心聆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那笛声清越婉转,似有无限惆怅之意,又似有无限温柔缱绻蕴藏其中。
文绣从袖子中摸出一管翠玉笛子,递给我:“小主不如一曲相合,也算是不辜负了这笛声。”
我接过笛子,见是以前在家常用的那一支“绿蜡”,不由得有些感慨:“哥哥当年为我雕刻了这一只绿蜡,因着这块玉颜色通翠,所以起名叫绿蜡。没想到物是人非,转眼间,我已不是那个殷家的小姐了。”
“可绿蜡还是没变。小姐不要太过伤心了,不然辜负了这么好的笛声,多可惜。”文绣在一旁劝我。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接过笛子,抵在唇边,轻轻吹奏起来。
那笛子吹得是《清平乐》,以清雅平和为基调,只是吹笛之人似有无限心事,所以曲调倒是显得凄清了些。我便用平和的调子中和,慢慢将调子往平和清乐的地方引导。不出一会儿,那笛声果然慢慢配合我的笛声,我们两人便开始合奏起来。
一曲既罢,我只觉得心中郁结已舒,抬头看看天空,明月也从乌云中露出头来,当真是快哉快哉!
我兴致既起,自然想去见见那个合奏之人到底是谁,于是吩咐文绣:“扶我去看看,我倒是想见见这合奏之人到底是谁。”
文绣应了一声,扶着我循着笛声而去,只是才刚走了几步路,我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龙涎香的味道。
龙涎香历来珍贵以极,渔民们只有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能在海中捡拾到一点而已,又因为点燃后气味芳香,经久不散,所以也被官员们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室所用。
而在大晏朝,龙涎香只有一个人能用,那便是当今的圣上——凌烨!
既然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那就说明凌烨本人也就在这附近。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凌烨本人,但是如果真的在这雪夜碰到了,那可真就是不妙了!
自古才子佳人相逢,必得花前月下,才能算得上是一段佳话。就算是没有感情,为了这番雪景,也怕是硬要闹出什么感情纠葛来!
我既然已经打定主意避开凌烨,自然不会贸然逗留于此。虽然我心里仍然想要找到那个吹笛之人,但是目前还是溜为上策。
所以我便让文绣扶了我,两个人沿着河岸悄悄回来,今夜也闹的够了,又是跟叶云喝酒,又是出去吹笛,回来付德海早带人上了门,宫女们又端上热水等洗漱用具,服侍我上床歇息了。
只是到了床上,我才发现原本藏在袖管里的绿蜡不见了。想来应该是昨夜走得太匆忙,所以不小心遗落在了雪地里。只等到明天再去找找了。
一宿无话。
第二日清晨,我便早早起来了。
今天是我们这些新人觐见皇后的大日子,所以必得早早地起来准备才好。文绣跟锦心一早就服侍我穿衣打扮,我见锦心选了一件紫色的长裙,便摇了摇头:“今日觐见皇后,不能穿紫色这样招摇的颜色。”
锦心看看外面的雪:“可是小姐,外面都是大雪,如果穿的太过素淡了,也实在是太寒酸。”
我扫了扫那一堆的衣物,挑了一件粉红色的出来:“就这件吧。既不像红色那般招摇,又不像是白色那样的单调。姑姑爱红梅,皇后独爱秋菊,穿粉红色,应该不会冲撞。”
文绣她们点点头,便忙着给我换上了衣服,又梳妆打扮了一阵子,我叫她们随便梳了一个发髻,挑了一朵珠钗,便起身去皇后的凤藻宫了。
才刚走到门口,便看见叶云跟闵柔一起走来,我赶紧笑笑,上前拉住她们的手:“你们俩个怎么倒是一起来了?像是商量好的,也不去叫着我!”
叶云嗔怪我:“还怨我们!你不说你自己住在甘棠宫那样好的地方,疏远了我们,反倒说起我跟柔儿的不是来了!我住在撷芳殿,柔儿住在沁芳园,都是偏远的地儿。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哪比得上你呀!”
我笑笑:“哟,这里怎么好大的醋味儿,谁家吃饺子醋放多了,酸死了!”
叶云急得上前来拧我的嘴:“我叫你这个小蹄子再乱说话!”
闵柔见我们闹在一起,只是抿嘴笑。
我见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单薄可怜,头上竟然连一只像样的发饰也没有,不由得觉得可怜。忽然瞥见凤藻宫门口的景泰蓝瓷缸里养着几株红梅,已经全都开放了,红红的像是云霞一般,灿烂可爱,便随手摘了一朵红梅,给闵柔别在鬓边。
“妹妹这样素淡,固然是好的。可是这雪天本就单调,不如别一朵红梅,精致可爱些。”
叶云见我这么做,也笑笑,将自己头上的一只红珊瑚雕的钗别在闵柔的头上:“如果只是鬓边别花,倒也新鲜。只是这头上没有点儿贵重的,也压不住。这支钗,便送给你吧!”
闵柔见我们如此厚恩与她,眼圈一红,又要掉泪。我跟叶云赶紧劝她:“好好的,怎么又要哭了?待会被皇后看见,看你怎么办!”
闵柔听我们这么说,这才忙着把眼泪收了回去。
我们三人便携手进了凤藻宫,其他新人已经来了,全都站在屋子当中。幸亏这凤藻宫极大,不然一下子添了十几人,肯定会显得拥挤不堪。
我跟叶云闵柔站在中间,我偷偷看了看旁边的椅子上坐着的几个妃嫔,悄声问叶云:“你说,这些娘娘们都是谁呀?”
叶云低声道:“右手边第一个空着的座位,不必说,是你姑姑殷无双的。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我正要再问,只听帘子后面有人轻轻咳嗽一声,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旁边那几个原本坐着的娘娘也站了起来。我便知道,皇后要出来了。
【作者题外话】: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那雪夜红梅树下的一曲,那隐隐浮动着的暗香,引来的,究竟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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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圣上的皇后是舒天眉,是太后舒曼雪的内侄女,最是德良贤淑,少年时候嫁给皇帝,先是太子妃,接下来才坐了皇后。虽然皇后至今仍无子嗣,但是却因为恭谨贤良,所以被皇上格外看重。
帘子掀起来,只听见一阵衣衫窸窣地响动之声,我们都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皇后娘娘安坐!”只听见宫女喊一声,大家都跪了下来。
“皇后娘娘吉祥,给皇后娘娘请安。”我跟大家一起说。
“各位妹妹们,快请起。”皇后的声音听起来很祥和,本来还担心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没想到竟然如此的温和。
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跟着其他人站了起来。抬头看向皇后,只见她身穿一身明黄色的皇后礼服,头戴一顶金碧辉煌的礼帽,气势十足,可是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容,让人觉得心安。
皇后娘娘今年也就二十四五出头,但是却有了母仪天下的风范,沉静如水的气质下,是她那温柔娴静的容貌。虽然算不得什么倾国倾城,但是也是可圈可点,足可以成为一个美人了。
“今天是各位妹妹第一天给本宫请安,本宫少不了受你们一拜。以后不必日日行此大礼,既进了宫,便都是皇上的女人,也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拘礼才好。”皇后和颜悦色地说。
“哼,娘娘您是宽容了,倒未免真是纵了某些人!这日头都晒屁股了,某些人恐怕还没起来吧!就连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刚入宫的妹妹们等着给她磕头呢,她竟然就敢不来!”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一个妃子气愤地说。
我心里知道她说的是谁。如今能有这么大胆的,除了我姑姑殷无双,还能有谁?
我低下头,生怕被卷进这一番是非里。有殷无双这么一个招摇的姑姑,想独善其身都很难!
“哟,我说常妃姐姐,你打抱不平什么呀!人家自己家的侄女都没说什么了,你倒是上赶着着急了!这叫什么,这叫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坐在常妃旁边的一个女人用扇子挡住脸,娇俏一笑,那眼睛却分毫不错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惊,忙低下头,却听见常妃愤恨道:“王贵人,有你这样说话的吗?你不要忘了,你是贵人,本宫却是妃位!”
“妃不妃位的,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吵嘴。皇后娘娘自有圣断。”这次说话的是王贵人斜对面的一个女人,只见她满脸的冷色,仿若毫不在意一般地喝口茶,似乎没把常妃王贵人放在眼里。
“好了,都别吵了。”皇后终于发话了,那话里带着不可被质疑的威严,“既然无双妹妹还没来,那大家就不妨等等她吧。绿竹,你去昭阳宫看看,再去请一请殷贵妃。”
“是。”皇后身边一直站着的一个姑姑点点头,起身出去了。
绿竹姑姑去请人了,我们几个便都站在那里,不敢说一句话。
幸而绿竹去了不久便回来了,她才刚进门口,没说一句话,我们就听到凤藻宫外传来了一阵放肆的笑声。
“我来晚了,不曾迎接诸位妹妹,妹妹们可不要放在心上!”
帘子被掀开,一股梅花的香气随着寒气扑进来,我抬起头来,却见姑姑殷无双正笑吟吟地走进来,一身大红的衣服几乎不曾把人的眼睛耀花!
姑姑酷爱梅花,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时常是一身红梅,每日鬓边必别着一朵红梅,皇上甚至还赐号“梅仙”给姑姑。
“哼,容妃好大的架子,竟然让皇后还有满宫小主一起苦等!”常妃冷冷一笑,白了姑姑一眼。
姑姑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娇俏一笑:“都怪某人,昨夜非得闹了我一夜。我就说吧,昨儿早睡早睡,你还偏偏不听!”
她这么说着,一个俊逸的身影从帘子后进来,俊朗的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容:“皇后不要责怪无双了,昨夜确实怪朕不好。”
居然是皇上!
他居然跟着姑姑来了!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大家心里明镜似的。姑姑带了皇上来,分明是想告诉大家,这后宫之中,最得宠的还是她殷无双!其他人无论怎么嫉妒怎么酸,也无济于事!
我微微瞄了瞄常妃的脸,果然见她脸都气白了,手里的帕子几乎没被她扯烂!
但是姑姑却连看都没看她,径自拉着凌烨的手走上前去,撒娇似的坐在了椅子上。
我随大家跪倒在地,齐声道:“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烨并不理会我们,只是让我们跪着,自己走到皇后跟前,伸手拉起皇后:“皇后一直CAO办选秀之事,确实辛苦了。”
皇后微微笑笑,将手从凌烨手中拿开,柔声道:“皇上还是先请各位妹妹起来吧,地上凉。”
“是,你们都起来吧!”凌烨这才转身,叫我们起来。
我随着众人站起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并不敢说话。
“皇上,今年的妹妹们都格外漂亮,皇上看看,也好早点定一下今晚侍寝的人选。”皇后微微笑笑,伸手拿过了一个紫檀木雕并蒂莲的小盘子,上面铺着一层绛红色的龙凤呈祥蜀绣,蜀绣上,是整整齐齐的一摞牌子,乌黑发亮的乌木制成的牌子,牌子头上是沉甸甸的翠玉。在冬日暖阳的照耀下,散发着让人希冀的光芒。
这几块牌子,便是我们这些新人一生美好希望的开端。所以我感觉周围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大家都悄悄握紧了手,希望第一个雀屏中选的是自己。
“姐姐真是贤惠,皇上才刚坐下,还没说几句话,喝几口热茶,就要选新人。”姑姑坐在那里,艳丽无双的脸上浮起一个冷笑,那双凤眸斜睨着皇后,似乎一点儿也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一般。
皇后只是微笑,竟像是没听到一般,倒是凌烨笑了笑,看了看姑姑:“好了,满宫里就属你最疼朕!既然你这么体贴朕,朕少不得要给你一个面子,听说新人里有一个是你的侄女?今晚便是她了吧!”
姑姑还没说话,皇后先笑笑:“皇上真是宽仁,长歌妹妹,还不快出来叩谢天恩。”
这第一份的恩宠又是无缘无故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只因为我是殷无双的侄女,所以一入宫就好似坐上了火箭,真是一飞冲天了!
不用抬头我都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是用何等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看着我,但是只有我才知道,巴不得这份天大的荣耀归于别人。
【作者题外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殷长歌的后宫之旅,开端荣耀至极,却不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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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走出队列,慢慢跪下:“臣妾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凌烨的声音一如选秀那天一般清朗动人,只是平平的,倒不像是有多么大的兴致。
“常听人家说,殷家女儿天下艳,姑姑已经如此美丽,那么侄女必定也是貌美如花。长歌,还不快抬起头来给皇上看看!”皇后的声音里倒是透着十足的喜气。
我不敢违拗,只好慢慢抬起头来,看了看坐在上面的凌烨。
我不得不承认,凌烨确实是一个美男子。丰神俊朗,长眉飞扬,才二十七岁的年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丰神如玉,难怪能让后宫中那么多的女人为了他如此痴狂!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淡灰色的家常衣衫,倒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只是当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柄笛子的时候,我差一点儿惊呼出声!
那笛子,那笛子,那笛子不就是我丢失的绿蜡?怎么会,怎么竟然会到了他的腰上!
“嗯,倒是清丽可人。你叫什么名字?”凌烨将我打量一眼,漫不经心地问。
“回皇上,臣妾殷长歌。”我轻声回答。
“长歌?哪个长歌?”他像是对我的名字产生了兴趣,接着又问。
“长歌一曲,家父喜欢音律,所以给臣妾取名长歌。”我低头回答。
“好名字!既然取这个名字,想必你也在音律上有所见著,会唱歌吗?”凌烨又问我。
我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来:“臣妾歌声粗笨,不若姑姑舞姿天下无双。”当年姑姑就是凭着一曲《赤练舞》轰动京师,让还是太子的凌烨惊为天人,才立刻到殷家求亲。
我如此说,只希望大家的目光不要都集中在我身上,分一些给姑姑,倒是减缓了我的压力。
果然,听我这么一说,凌烨便含笑看向姑姑:“双儿那一曲赤练舞,当真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有回风舞雪之曼妙啊!”
姑姑瞥了我一眼,接着咯咯娇笑了两声,嗔怪凌烨:“你也是的,今天要把人家的侄女也收了,正是你跟新人和和美美的时候,别又把我扯进来,让人说我这个做姑姑的跟侄女争风吃醋呢!”
凌烨笑着点点头,将写着我名字的绿头牌翻了过来:“如此,今夜便是你侍寝了。”
“谢皇上。”我淡淡说着,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一点儿波澜。正要跪谢的时候,忽然感觉脖子痒痒得很,绿竹眼尖,一下子看见了:“殷贵人,您脖子上怎么都是小红斑?”
“什么小红斑?”我抬起头来,却看到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长歌,你脖子上,脖子上都是小红点!”叶云走过来,翻开我的衣领查看,又掀开我的袖子,果然见手臂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小红斑点。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些慌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姐姐是不是吃了什么刺激xing的食物了?所以才起了斑点?”闵柔也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摇摇头,只觉得身上刹那间就刺痒了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抓,没想到越抓越痒,浑身好像有无数的虫子在咬一样,难受极了!
“殷贵人莫动,绿竹,快去叫太医来!其他人,立刻散开,以防这是时疫!”皇后临危不乱,沉着地吩咐大家。
听到时疫这两个字,所有人都立刻避开了。叶云跟闵柔却还不走,我推了推她们:“你们快先躲躲,若真是传染病,那就不好了!”
她俩拗不过我,只好也跟着大家躲到了屏风后面。
我站在那里,努力咬牙忍耐着那钻心蚀骨的痒,头上都冒出了冷汗。
太医一会儿便来了,仔细查看了一番之后回禀:“回禀皇上娘娘,贵人是过敏而已。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待奴才给贵人开服药吃着,症状会有所缓解。”
“不合时宜的东西?”皇后看看太医,再看看我,“长歌,你对什么东西过敏吗?如果过敏,甘棠宫上下可要注意了。千万别再弄一些容易过敏的东西了。”
“回皇后娘娘,臣妾从未对任何东西过敏。”我老实回答,“所以不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呀,难道是,有人下毒?”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话,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哟,这还真热闹,新人才第一天入宫,就闹出了下毒这样的事情。看样子这些新人们,不是什么安分的主儿啊!”又是常妃,幸灾乐祸地说着。
皇后皱皱眉,看向凌烨:“皇上,您看这该怎么办?长歌妹妹第一天入宫就遭到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查个究竟,新人们难免人心惶惶啊!”
凌烨的脸色也不好看:“查,太医,立刻去查清楚!”
“是!”太医们领命去了,其他众人都等在凤藻宫,不得出去。
我因为得病,所以被皇上恩赐了一把凳子,先坐在上面,等待太医熬了药来喝。
一会儿的功夫,太医们便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盆水仙花:“皇上,奴才们刚才彻查了贵人的饮食起居,发现都没问题。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盆水仙花。”
“水仙花?”我皱皱眉,“我对水仙一向都不过敏的啊!”
“回贵人,一般的水仙花自然不会引起过敏的症状,可是奴才们发现这盆水仙花太过香艳,这水仙花里被下了一种叫做花印子的毒。放在水里,等待根系吸收之后,自然会通过开花散播。其实这花印子毒性一般也不会发作,但是如果跟梅花的香味一冲,就会引发过敏,产生红疹,让人瘙痒不已。”太医们娓娓道来。
“花引子?梅花?这么说,如果有人在水仙花里下毒,然后再以梅花相冲,自然就可以引发毒性?”皇后皱着眉问。
“是。”太医们忙说。
“这水仙花,是谁送到贵人房里的?”凌烨冷冷开口问道。
“回皇上,这水仙花是昨儿容妃娘娘打发内务府的奴才送去的。每个小主的房间里各有一盆。”凌烨身边的太监总管康顺昌说。
【作者题外话】:才刚进宫便是被下了毒,啧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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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这水仙花可是你派人送的?”皇后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姑姑。
姑姑冷冷一笑,艳丽无双的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竟像是完全不怕一般:”是本宫送的,怎么了?”
“妹妹送水仙花是一片心意,只是没想到现在竟然在水仙花里查出下毒一事。而且……”皇后说着看了凌烨一眼,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凌烨问。
皇后看了一眼姑姑鬓边别着的那朵红梅,轻叹道:“如果单单是水仙花也就算了,很可能是别人在水仙花里下毒也未可知。可是那人却连以红梅做引子,这也太巧了。要知道,满宫里也就只有容妃妹妹喜戴红梅,这也,这也实在是太巧合了!”
我听皇后话里句句指向姑姑,不由得替姑姑捏一把冷汗。姑姑亲手赐了所有小主水仙花,却偏偏在我的水仙花里发现了花印子,又偏偏只能用红梅来作为引子,这一切的一切,说不是姑姑做的手脚,别人都不信。
可是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如果真的是姑姑做的,她明明知道梅花能引发毒性,为什么却偏偏今天要戴梅花呢?
我想得到这个道理,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得到。
凌烨看看姑姑:“容妃,这事你怎么说?”
姑姑扫了我们大家一眼,最后将眼光落在了皇后的身上。
皇后倒是一脸坦然,正襟危坐,眼中倒是寒霜一片:“容妃,你可知罪?”
“我知罪?我有何罪?”姑姑仍然坐在座位上,也不起身,就这么冷笑着看向皇后。
“水仙花是不是你送的?”皇后bi问。
“是我送的。“姑姑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那红梅,是不是你戴在鬓边的?“皇后再问。
姑姑冷笑一声,犀利的眼神扫了一下站着的闵柔,厉声道:“今天也不是只有本宫一人戴着梅花!那刚入宫的也戴着!怎么皇后不去追问她,单单一口咬定是本宫做的呢?”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自然都汇集到了闵柔的身上。她本就怯弱,见到大家都看着她,脚下一软,竟然就要歪倒。若不是叶云在一旁手疾眼快扶住她,估计闵柔今天就要当着凌烨的面出丑了。
姑姑的一番话成功地将焦点转移到了闵柔的身上,就连凌烨,也将眼光投向闵柔。
“你叫什么名字?“凌烨问闵柔。
闵柔噗通跪在地上,身子都快趴在了地面上,浑身颤抖,宛如秋风中的落叶,凄楚可怜:“回,回皇上,臣妾,臣妾闵柔。”
“闵柔,朕问你,你鬓边为何别了一朵梅花?”闵柔如此的害怕,就连凌烨也忍不住放柔了声调。
闵柔哆哆嗦嗦抬起头来,朝我看了一眼,小鹿一般的眼睛里盛满了晶莹的泪珠:“是,是,是,是……”
“闵贵人,你就照实说,不用怕。这鬓边的红梅,是你自己插上去的吗?”皇后温柔地说。
闵柔摇了摇头,看了看我,咬咬唇:“是,是,是殷贵人早晨给我别上去的。姐姐,姐姐见我穿得太素淡,所以就,就在凤藻宫外摘了一朵梅花,给我别上了。“
皇后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你今日穿的确实是素淡,殷贵人给你戴红梅也是情有可原。”
“呵呵,别人戴红梅就是情有可原,本宫戴就是包藏祸心。皇后娘娘,你这一碗水端得可真平啊!”姑姑斜睨皇后一眼,语带讥讽地说。
皇后微微一笑,脸上表情不变:“容妃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闵贵人刚刚入宫,又怎么会有能力在水仙花之中下毒,再说她今日戴红梅,也是殷贵人给她戴上的。难道殷贵人会自己害自己吗?”
皇后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又把矛头指向了姑姑。
我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姑姑,看看她如何辩解。
“就是臣妾下的毒,你们能拿我怎样?”姑姑不怒反笑,张嘴就说出了这么一句骇人的话。
皇后脸上现出一片惊愕的神情:“容妃,你怎么能这样?殷贵人可是你的亲侄女呀!”
“我怎么能这样?皇后娘娘,你不就巴不得本宫承认下毒吗?好吧,本宫现在承认了,你满意了吧,开心了吧?只是,皇上,您信吗?”姑姑话锋一转,将话头转给了坐在一旁的凌烨。
凌烨看了姑姑一眼,忽然笑笑:“别人做的我可能信,但这事绝对不能是双儿做的!皇后,你也好糊涂!难道双儿自己下了毒,还要戴着梅花来招摇,唯恐让别人不知道是她下的毒吗?她若真想下毒,大可不必在如此多人的场合下手。再者说,殷贵人还是双儿的亲侄女。虎毒不食子!”
“皇上说的是,竟臣妾愚笨了。容妃妹妹服侍皇上多年,一直温柔妥帖,以贤德闻名六宫。又怎么会下毒害自己的侄女呢?”皇后竟然笑笑,转头对姑姑说,“妹妹莫怪,姐姐刚才也只是为殷贵人身体着想,一时心急,难免……”
“殷贵人是本宫的侄女,本宫自然会心疼。皇后娘娘倒是可以省了。”姑姑瞥了皇后一眼,当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她留。
凌烨走下前来,拉住姑姑的手,颇为宠溺道:“哎,你这张利嘴,真真让人爱也不得,恨也不得!”
姑姑娇笑一声,看着凌烨:“如今我亲侄女被人下毒害了,皇上说怎么办吧!”
凌烨刚要说话,我却抢先跪了下来:“皇上,今日之事只有臣妾一个人受害,但幸好伤害不是很大,吃几服药也就好了。今日是各位妹妹刚入宫的大日子,臣妾不想因为臣妾一人让各位妹妹心里不安,扰了六宫的清净。所以既然没有伤害,就请皇上息事宁人吧!”
反正这件事情一时半会也查不出来,就算查出来了,也未必是幕后主谋。再说了,那水仙花毕竟是姑姑送给我的,难免会牵连到姑姑。如果真是被人利用,那么此人便是一石二鸟之计。与其这样大动干戈地闹起来,还不如我出面息事宁人,卖了大家一个面子。
果然,听我这么一说,凌烨便准了:“你倒是乖巧。也罢,既你这么说了,就这样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准再有人提起。太医,好好给殷贵人看病诊治着,不得有误!”
太医们忙答应了,姑姑便又笑笑:“那皇上,长歌今晚不能侍寝了,皇上看上哪位新人了?”
凌烨笑笑,看了看跪在那里的新人,有些提不起兴致的样子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今晚还宿在你那昭阳宫吧!”
【作者题外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皇上难道也会有喜旧厌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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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场水仙花风波,折损了我跟闵柔两个人。
我是因为突发红疹,奇痒难耐不得不卧床休息,她却是因为那朵梅花受到意外牵连。
虽然皇上等人不追究她的责任,但是因为她竟然敢戴梅花,所以被姑姑寻了个由头随便打发到了一处更加偏僻的栖霞殿。
栖霞、栖霞,说起来好听,但是谁都知道那是宫里最偏僻的一处。因为在半山腰处,所以不但人迹罕至,冬天更是有野兽不时出没。
闵柔被发配到那里去,大家心知肚明,恐怕是无法回天了。
我心里愧疚,要不是我多事给闵柔cha了那么一朵红梅,又怎么会给她招来如此大祸?她本就贫寒,在宫中也无依无靠的,如此一来,可真是雪上加霜了。
我便打发文绣去看她,给她送一些衣服木炭之类的必备之物,嘱咐她千万注意身体。
这日,太医刚给我用完药,叶云便来看望我了。
“今日可好些了?”叶云笑吟吟的来到我的床边坐了下来。
“好些了。刚吃了药,就是太苦了。”我皱皱眉,像个小孩子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在叶云的跟前,我总能觉得放松。或许是因为她稳重的原因,总之我心底已经把她当成我的姐姐。
“良药苦口,不吃点儿苦头,怎么能好起来呢?我今儿特意给你带来了蜜饯山楂。你尝尝,酸酸甜甜的,倒也可口。吃了药,吃一块这个,也冲冲药味。”她笑笑,果真从月盈的手里拿过一个精致的白窑清兰小盖碗,从里面捏了一块红红的果子递到我的嘴边。
我张嘴尝了:“果然好吃!再给我吃一块!”
叶云笑笑,把小盖碗给了锦心:“替你家小主收着,看着她。每次只能吃一块,不然胃是要难受的。”
我叹口气:“胃难受还是轻松的,心里难受就没办法了。没想到才进宫,就闹出这样的风波来!虽然不是我下的毒,但是却因我而起,连累闵柔至此。”
叶云也长叹一声:“我何尝不难受。常听人说宫里斗争最厉害。没想到才刚进宫一天,就斗得如此厉害。如今这个案子已成了无头公案,只是给你我提了一个醒,以后这宫里的东西,不管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得格外小心。一盆花就差点儿成了杀人的利器,那以后,咱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我见她满脸愁容,反过来安慰她:“想来也是我风头太劲的缘故,自然会有人看不过眼。不过这一次也让我更加萌生退意。圣宠这东西,长歌无意力争。可是姐姐不要因为长歌而却步,如今皇上英明神武,是天下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姐姐还需要努力呀!”
叶云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手腕上的雨过天青翠玉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便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争来争去的,也要跟其他女人分享夫君,也没多大意思……”
她正说着,忽然听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叶贵人在此吗?”
“我们家小主在这里,康公公有什么事吗?”月盈忙迎出去。
康顺昌走了进来,在香楠木雕花屏风后垂手:“叶贵人,奴才康顺昌奉命传诏,今晚钦定叶贵人您去侍寝呢!”
“侍寝?”叶云微微皱眉,竟像是不能听明白这话一般。
我在旁边赶紧一推她:“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领旨谢恩!”
她哦了一声,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慢慢站起身来出去领旨了。
康顺昌自是满脸喜气:“恭喜叶贵人拔得头筹!贵人以后别忘了提携奴才呀!”
“公公快莫说这话,叶云还要承蒙公公看顾呢!”叶云客气道。
康顺昌一躬身:“那贵人先忙着,奴才还要去办其他事。晚上才来接您去侍寝。”
叶云站起来送:“公公慢走。”
一直到康顺昌走出甘棠宫,叶云才拿着那圣旨转过屏风来,重新在我身边坐下。
“怎么了?脸拉得这么老长。咱们这些新人里,看来你是第一个,这还不开心的呀!”我揶揄她。
“你的嘴里再不能蹦出一句好话,没看着我心烦呢!”她垂着眼说。
我正要问她怎么了,忽然锦心来报,说是闵柔来了。
我叫宫女们赶紧请进来,却见闵柔手里提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些黑漆漆的野菜,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长歌姐姐,云姐姐。”几天不见,闵柔更瘦了。看样子在那边确实吃了不少的苦。
“快坐,快坐!”我忙叫她坐。
她怯生生坐了下来,将那篮子放在地上:“姐姐,我听说你红疹一直不好,所以,所以我特意去山上采了一些芨芨草。我家乡说用这个熬药,可以治红疹。”
我看看那篮子黑漆漆的野草,再看了看闵柔的手,只见她原本白皙的手上现在全都是冻裂的口子,有些口子还在渗着鲜血。
“你手怎么了?”我抓起她的手问。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上山采草药的时候被树枝划了一下,泡泡热水也就好了。”闵柔故作轻松地笑笑,将手忙不迭地藏在了身后。
“这怎么能是被划了一下!”叶云将她的手抓出来,仔细看了又看,脸上尽是心疼的表情,“好好的一双手!长歌,你瞧瞧,岂不可惜!”
闵柔还要挣扎,想把手收回去:“没事,这不值什么!只要长歌姐姐病能早点好,早点得到皇上的宠爱,我,我就开心了……”
我见她目光落在凳子上的圣旨上,眼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渴望和热烈,不由得叹口气:“柔儿,你放心,不管是我跟你云姐姐谁得宠,都会跟皇上提起你,争取让你早日得到宠爱,快点儿从栖霞殿那鬼地方搬出来的!我的病虽然缠绵病榻,可是也不至于送了命。你无需这么糟践自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损害丝毫便是不孝。以后千万不能这么做了,知道吗?”
“姐姐……”闵柔抬眼看了我一眼,两行清泪再也忍不住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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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想糖吃了?我知道你最爱吃那玫瑰露调的牛nai子,文绣,快,端一碗热热的来!”我吩咐站在一旁的文绣。
文绣下去了,闵柔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扑到我的怀里,哀声痛哭起来。
我跟叶云也不说话,只是任由她哭着。她本就出身寒微,一入宫就遭此大劫,日日被人欺负,自然心中郁闷难当,所以让她多哭一下子也是好的。
闵柔哭了好一会儿才好了,又喝了一碗热牛奶,跟我们说了一会儿话,总算是开心了起来。
她们陪我说了一会儿话,害怕打扰我养病,便都起身告辞了。
我让文绣送她们到门口,自己仍然歪在床榻上,看着闵柔给我送来的芨芨草。
文绣一会儿便回来了:“小主,这芨芨草怎么办?”
我笑笑:“你去问过太医院,看看这草到底要如何用药,然后再煎了来。毕竟是闵柔妹妹的一片心意。”
文绣也似感叹:“她也真是可怜!那手,都成了那样子了!竟然一点儿也不能看了!”
我只是点头,并不说话,文绣见我神色有异,不由得问:“小主,难道你是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妥?”
我还没说话,只见叶云走而复返,又走了进来。
我见她来了,才笑笑:“有没有什么不妥,还得问问云姐姐。”
叶云见我笑了,明丽的脸上扬起一个无可奈何的笑意:“猴儿!全天下的人加起来也不如你一个精!你怎么知道我要回来,脸上一点儿惊奇的表情也没有!”
我斜倚在海棠春睡熏黄蜀绣缎面的被子上,拨了拨垂在床前的黄金络,微微一笑:“水仙花一事,若你我还不长点儿心眼,可真就是白白出这一身的红疹了!再说了,姐姐走便罢了,竟然把这样重要的东西也忘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那小桌子上放着的那卷明黄色的圣旨。
叶云故意将这圣旨落在这里,可不就是为了回来取吗?
她哈哈一笑,回身仍旧坐下,伸手拿过了那篮子,仔细看了看:“我虽不懂药,可是也知道是药三分毒,所以虽然是柔儿亲手采来的,可仍然要验过才知道。”
“这倒不怕,我已经嘱咐了文绣,让她拿去太医院仔细问问。太医院的太医们皆是最顶尖的,这点儿小事自然难不倒他们。”我不以为意地笑笑,看向叶云,“怎么,云姐姐巴巴地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嘱咐这一句?”
“你这个猴儿!”叶云恨恨地笑了笑,“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情?”我坐了起来,看向她。
她皱皱眉,犹豫了半天才说:“柔儿那手弄成那样,旁人见了也都知道是为了给你采药弄的。既这么着,她以前的手如何样子,可就没人知道了。”
“姐姐的意思是……”叶云正说在我心上,让我不由得打起精神来。
“我的意思是,不管柔儿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药,这药你还是不吃了吧!”叶云看了看那篮子里的芨芨草,眉间有着淡淡的愁绪。
我摇摇头,倒笑笑:“不,这药我非但要吃,而且立刻就要吃。”
“长歌,你不要耍小孩子的脾气!”叶云瞪着我,十分无奈的样子,“身子是你自己个儿的,你自己尚且不懂得珍重,让别人怎么办呢!文绣,你也不劝你家的小姐一声!”
文绣抿嘴笑笑:“我不劝,小姐定然心里有了主意,劝了也白劝!”
“我的丫鬟!看看!”我笑笑,正色道,“我吃这个药,若是好了,则咱们对柔儿的疑心便也能打消了。她虽有疑点,但心终究是好的。再说她现在如此也是遭我连累,我若再不扶持她一把,未免不像人。若是不好,若是不好,还能怎样?反正都已经缠绵病榻了,那就再缠绵一会儿吧!”
叶云见我如此说,便点点头:“如此,也只能这样了。”
我们又闲话了一会儿,她方才起身回撷芳殿,准备晚上的侍寝。
她走后,我仍然躺在床上休息,文绣便拿了那芨芨草去了太医院,问清楚果然没问题之后,煎了药送我喝下了。
那芨芨草十分之苦,若不是吃了叶云送来的蜜饯山楂,我恐怕连一口都喝不下!
喝完了药,困意上涌,我便歪在床上睡了过去。昏昏迷迷中,仿佛又回到了家门口。
一堆光屁股的小孩都在门口玩骑大马,我正走出门来,猛然见一匹白马从街那头奔过来,马上飞下一个英俊少年,手里拿着一只糖葫芦,翻身下马递给我。
“长歌,你尝尝,可甜了!”
梦里殷权的笑容是那样的明朗,那样的温暖,好似冬日的暖阳,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
“小姐,小姐,小姐!”一声声的催促声,将我从美梦中吵醒。我睁开眼,却看到文绣正蹲在床边,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沙哑着嗓子问。
“小姐,你怎么哭了?”文绣伸手将我脸上的泪水抹去,低声问。
“哭了?”我伸手一拭,果然见脸上尽是莹润的湿意。想来刚才那浅浅一梦,竟然引出了我内心最深处的悲愁!
“做梦了吧!我梦见小时候,二哥给我买糖球吃。每年的第一个下雪的日子,他总是给我买糖球吃。”我长叹了一口气,看了看外面续续不断的雪花,“只是今年,也只能在梦里吃到了。”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姐看了这个就会好点了吧!”文绣浅浅笑笑,将一个信笺递给我,“这是主子托人捎进来的,说是给小姐呢!”
我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将那封信紧紧抓在手里:“这是,这是他送来的?”
“嗯!小姐,这是主子从外面托人送来的!”文绣点点头。
“可有人看见?托谁送进来的?”我警戒地问。
在大晏朝,内帏是绝对不可以跟外面的人私自通信的,尤其是男人!
【作者题外话】: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杜甫《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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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相熟的侍卫。说是咱们二爷的老朋友了,小姐大可以放心!”文绣安慰我。
“哦。”我点点头,将那封信轻轻打开,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却见那信笺上只有五个字:一静不如一动。
一静不如一动?
这是什么意思?
我握着那张信笺,陷入了沉思。
“小姐,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文绣见我神色不对劲,赶紧问我。
我将信递给她:“你看看。”
她接过信来一看,也是皱起了眉头:“二爷的意思,越来越让人难以琢磨了。一静不如一动?咱们这样韬光养晦的还不好?二爷反而要咱们‘动’起来?这静,尚且被人害的如此,若是动……”
“若是动,反而没有人敢害咱们了!”我冷冷一笑,接过了她的话。
文绣看着我,似乎颇有些不解:“文绣愚钝,请小姐明示。”
“你想,我一入宫就被赐坐凤辇,又得姑姑宠爱,皇上钦点第一个侍寝之人。已经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无论怎么韬光养晦,百计避敌,终究已经是处在了风口浪尖之中。所以无论怎么回避,都已经是不管用的了。只要姑姑还是妃子一天,皇后还对我青眼相看一天,我都无法独善其身。既然求静而不得,索性不如彻底的‘动’起来!”我缓缓说。
文绣点点头:“静极思动,倒不如彻底闹起来,只是小姐,您打算如何闹呢?”
“闹,也得有个分寸。后宫之中不比外面,闹的大了,就会引来杀身之祸。可闹的小了,不但不会让人觉得你在闹,反而以为你在搞小动作,吸引皇上的注意。”我慢慢从床上下来,在梳妆台前坐下,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清艳绝丽的少女。
身上的红疹有消退的迹象,看样子闵柔的那味药草果然起了作用。我朝站在一旁的文绣笑笑:“看样子,不出多久,你就得替我盛装打扮,艳绝后宫了!”
寒风乍起,吹进几片雪花,飘飘摇摇地落在那瑞脑金兽上,顷刻便消失了踪迹。
册封叶云的旨意第二日便下来了。
因为颇得圣意,她一夜之间从贵人成为了婕妤,一时风头无两,众人皆去祝贺。
我知道她定然疲于应对这些繁文缛节,抽空必然得跑到我这里躲懒,便早早叫锦心在小厨房里做了藕粉栗子糕、芙蓉鸡蛋羹、桂花糖粥这些叶云爱吃的东西等着她。
果然午饭才过一点儿,她便带着月盈急急忙忙地来了。
一进门,她便嚷嚷着饿,见我早就在榻上准备了一桌子的吃食,便眉开眼笑地走过来,也没说别的,先喝了一大碗的桂花糖粥,这才喘了一口气,朝我笑笑:“还是你这里的东西好吃!”
我觑了她一眼,闲闲的剥了一壳菱角,将雪白粉嫩的菱角肉蘸了肉桂糖粉递给她:“都是婕妤了,还这么惦记着我这里的东西!你要真爱,我就把锦心赏给你,这一桌子的东西呀,都是她做的!”
叶云瞅瞅锦心,笑着拉拉她的手:“你家主子把你赐给我了,你就跟着我去,可好?”
锦心只是淡淡笑笑,也不说话。
幸而叶云知道锦心这丫头生xing冷淡,所以也不以为意,只是转过头看看我:“呼,这一天下来,几乎不曾把我累死!”
我又笑笑:“这样的累,别人求还是求不到的呢!你倒是这样矫情!让人家看了,又得说你故意张狂,做出那种样子来,不知道给谁看!”
叶云笑笑,眉间倒是添了一层妩媚之色,真是成为女人了!
我见她眼带笑意,便打趣她:“昨夜侍寝,皇上可还让姐姐满意,嗯?”
“你这个蹄子!一天不打你一顿,你再不知道收敛!”叶云被我这么一说,脸登时红了,作势要过来拧我的嘴。
我也不躲,偏偏把嘴巴伸到她跟前:“你拧吧,你拧吧!拧坏了手指甲,我看你怎么跟你的皇帝情郎交待!”
我们正笑闹着呢,冷不防闵柔从外面进来了,见到我们正在笑,她也笑笑:“姐姐。”
“柔儿,你来了?快坐!”叶云急忙起身要她过来坐。
闵柔却先跪下了:“闵柔给叶婕妤请安,恭贺叶婕妤晋升之喜!”
叶云满脸喜色,急忙上前扶她起来:“以后千万别动不动就跪,你我姐妹,如此反倒生分了!”
闵柔低低答应着,在小宫女们端上来的凳子上坐下了。
“柔儿,昨儿我跟皇上提起了你,说栖霞殿那边天寒地冻,总得让人搬出来才是。”叶云微笑着看着闵柔,慢慢说。
闵柔的眼睛一下子发亮了:“啊,姐姐,姐姐你跟皇上这么说了?皇上,皇上他,他怎么说?”
我在一旁笑笑:“看你急的,皇上自然说好,不然你云姐姐昨夜岂不是白白被人折腾了一晚?”
闵柔脸一下子红涨了起来,忙低下头,大为羞窘的样子。
叶云白了我一眼,正要跟她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忽然门外有人通报:“容妃娘娘驾到——”
姑姑?她怎么来了?我病了这些日子,她也只不过是派身边的翠芙姑姑来看看我一眼,嘱咐一些有的没的话,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亲自过来了?
“这,这,容妃娘娘来了,我,我们是不是……”闵柔一听到姑姑的名字,吓得哆哆嗦嗦的,连站都站不住了。
“怕什么,来,挨着我一起站着。”我从榻上下来,对她笑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闵柔听我这么说,这才稍微好了一点儿,只是那脸色仍然苍白着。不过眼下也顾不了她了,我们三个赶紧出了门,到院子里迎接姑姑。
【作者题外话】:抱歉抱歉,今天更新迟了,现在补上!下一章是容妃大驾光临,不知道又要说些什么,如何刁难女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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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娘娘吉祥,给容妃娘娘请安。”我们几个行屈膝礼,齐声向姑姑问安。
“你们几个倒齐整,全都凑在一块儿去了。”姑姑的声音仍然懒洋洋的,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气。
“姑姑,因为我缠绵病榻,所以云姐姐和柔儿妹妹才来看我的。”我抬起头来说。
姑姑冷冷地看我一眼,嘴角绽出一个冷笑:“云姐姐?柔儿妹妹?怎么殷贵人一入宫就认了这些个好姐姐好妹妹?不要忘了,在紫奥城里,没有什么姐姐妹妹的。大家都是皇上的女人,也需得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自悔失言,听她说这话的意思分明就是怪我当众叫她“姑姑”,而不是容妃。
于是我赶紧低头说:“容妃娘娘,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这就是了。”姑姑冷笑一声,“翠芙,扶我进去。外面天寒地冻的,再冻坏了几位新人就不好了。”
“是。娘娘您慢些,小心门槛儿。”翠芙急忙扶着姑姑进了门,我们三个也终于可以获准站了起来。
低着头进了屋,姑姑早已在大堂内的椅子上坐下,付德海早就亲自端上了一杯热茶,也不多话,垂手侍奉在一旁。
我们也不吭声,皆垂手静默。
姑姑喝了一口茶,皱皱眉:“这是什么茶?怎么这么苦?”
翠芙在一旁呵斥:“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办事的!难道不知道娘娘最厌烦喝苦的东西吗?还泡这么苦的茶!还不快去换了红枣桂圆茶来!”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换!”付德海一叠声答应着,急忙上前想要把茶碗端走。
“算了算了!本宫也不希望别人说本宫是个挑剔严苛的主子。既然你们没有心准备,那本宫也不追究了。只是长歌,本宫今日现有几句话要嘱咐你。”姑姑将汝窑的芭蕉冻纹茶碗放下,总算肯正眼看我一眼了。
叶云听到姑姑这么说,知道是要说姑侄之间的体己话了,便低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容妃娘娘,恕我们先告辞了。”
姑姑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可以退下了。
叶云便跟闵柔一起朝外走去,谁想到跟在姑姑身边的太监忽然一伸脚,将闵柔一下子绊倒了!闵柔脚一软,竟然在门槛处直直朝外摔去!
我只闵柔一声惊呼,再看的时候,她已经整个儿趴在了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
“扑哧!”见到此情此景,姑姑再也忍不住,竟然掩鼻轻笑起来。见到姑姑笑了,她身边跟着的宫女太监们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我记挂闵柔,赶紧上前扶起她来,却见她手掌都擦破了皮,渗出了鲜血。
“真是蠢!”姑姑不但没有一丝怜悯,反而笑得很开心。闵柔本就吓得不行,此刻出了这么一个大糗,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泪便落了下来。
我心里一怒,刚要转身起来跟姑姑理论,却被叶云拉住。
她朝我使了个眼色,暗示我切不可冲动,只是伸手搀扶起闵柔,扶着她慢吞吞地走了出去。
我这才转身回到屋里,只是那脸上的怒容再也遮掩不住了。
姑姑冷眼看我一下,吩咐左右:“先下去吧。”
待所有人都下去了,屋子里只有我跟她之后,她这才开口:“怎么,你入宫这么多天,也未曾来看望我这个姑姑。如今姑姑来看你了,你反倒给我摆上脸了?”
我低垂着头,声音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臣妾不敢,臣妾一直想探望娘娘,奈何臣妾一直生病,怕传染给娘娘,所以不曾拜访,还望娘娘见谅。”
我这一番话说的客客气气,有理有据,她自然找不出什么理由来反驳。只是我一口一个“娘娘”的叫着,她难免心里不痛快!但是她不痛快又能如何?这便是她自己教导我的,在宫里没有亲情关系,大家都只是皇帝的女人罢了!
果然我说完这番话,她冷冷一笑:“你这张嘴,是真真伶牙俐齿!也罢,反正好歹咱俩还是姑侄一场,担着虚名也得指点你一二,免得你在这里做出什么事情来,还要连累我承担!”
“臣妾卑微,不敢劳驾容妃娘娘,更不敢说什么连累了。”我低着眼睛,那冷意却丝丝渗透了出来。
“不敢劳驾也劳驾了,你才刚入宫,便闹出了水仙花这一事来!你自己闹出来也就罢了,左不过是被人下了套了!偏偏你还把本宫牵扯入内!”姑姑的声音里带着尖刻,就像刀子一样刮了上来!
我冷冷一笑,抬起头来直视她:“姑姑,侄女倒是有一件事想问您。”
她见我猛然抬起头来,倒是有些吃惊:“你说。”
“那水仙花中的毒,到底是不是姑姑下的?”我看着她,目光里全是bi视的寒光!
她倒全然不慌,只是拿起她那长长的鎏金嵌玉指甲慢慢欣赏,过了一会儿,似乎欣赏够了才淡淡说:“是本宫下的,不是本宫下的,又有什么区别吗?”
我颇有怒气:“长歌进宫,之前并未指望姑姑可以大力照佛。可是也不曾想到,竟然会被自己家人这般陷害!姑姑,我是你的亲侄女,难道你连这点情分也不顾了吗?”
“正因为你是我的亲侄女,我才越要让你尽早看清楚这后宫的真面目!”她放下手,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你以为这后宫是什么安逸闲适的地方?你以为这后宫是你来颐养天年的地方?你以为这后宫是你可以说说笑笑便可以将荣华富贵纳入掌中的地方?你错了!我告诉你,这后宫多得是人吃人,人杀人,人害人!多得是冤魂鬼影!多得是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如若一着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一旦你输了,不但你自己的脑袋不保,就连族人也会受到牵连!得君恩,便得一切。可是君恩无常!我当年入宫,在这个人吃人的炼狱里摸爬滚打如此多年,早已经是死过几次的人了!若不是本宫命大,你以为本宫现在还能好好的坐在这里跟你有闲情逸致谈这些?醒醒吧,长歌!你已经来到了最严酷的修罗场,便就要早早准备好迎接生与死的厮杀!而那盆水仙花,恰好可以给你开一个很好的头。反正你也未曾遭到什么损害,所以我劝你,把你的愤怒和不甘收起来,好好用用你的脑子,想想自己在这个宫里,到底应该在什么位置上。”
姑姑说完这番话,便长叹一口气,目光中似是带着怜悯,又似是带着厌恶。
她轻轻走到我跟前,伸出她那镶嵌着金指甲的手,慢慢抚摸上了我的脸庞。
“有时候,本宫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尤其是在看到本宫的亲侄女也入宫之后,本宫就更感觉自己是明日黄花了。”
【作者题外话】:对镜贴花黄,却是镜里朱颜,一岁不如一岁了。红颜未老恩先断,世间男子皆薄幸,不论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还是普通男人。应该说,男人都有一颗不安分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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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语气里的哀愁让我意外,一直以来,她一直都是以一种骄横霸道的形象纵横六宫。没想到在此刻,却能见到她如此惆怅的一面。
“姑姑……”我轻唤了她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你毋须可怜本宫!因为从此刻起,你我就不再是姑侄,而是敌人!我们的战利品只有一样,那就是皇上的爱!在这件物品之前,你我没有任何情分,只是敌人!”她的软弱和无助也只在那一刹那,下一刻,她已然又是那个明艳骄纵的容妃。
我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风华绝代,至今仍然牢牢占据着凌烨心的女人——我的亲姑姑。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老了。
尽管再明艳,再骄纵,毕竟也是老了。
我的入宫只是残酷地提醒了她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她老了。
她的侄女都已经入宫伴驾,而她,却还未曾给皇上诞下过一个皇子。
在这方面,我们其实是平等的。
我忽然有些可怜她,眼神里也就没有了刚才的那种凌厉bi人。我只是低下头,轻声道:“臣妾,谨记娘娘教诲。”
我身体渐渐好了起来,这日趁着天气暖和,日光充足,我便跟叶云、闵柔一起来拜会皇后娘娘。
凤藻宫的早晨永远不缺热闹,妃嫔们早早地便来给皇后请安,皇后宽仁,大家也乐得在此跟皇后多说说话,套套近乎。
要知道,这位皇后虽然不得宠,但是说话分量却很足。尤其她还掌握着新人侍寝的生杀予夺大权,难怪新人们都急急忙忙地来凤藻宫请安了。
我跟在叶云的身后进去,闵柔又跟在我的身后,当我们三个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原本热闹的大厅里出现了片刻的安静。
倒是皇后先反应过来,和气地笑笑:“你们来了?”
“是,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我们三个齐齐拜倒,同声说道。
“快起来,绿竹,快拿三把椅子,给三位妹妹坐!”皇后仍然只是微笑,犹如春风一般,让人觉得温暖。
我们三个谢过皇后,自在三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皇后先看了看叶云,笑笑:“叶婕妤今日气色越发好了。”
“那是,人家叶婕妤是谁呀!夜夜专宠,受尽宠爱,气色当然好了!”常妃在一旁酸酸地说。
叶云不以为意,只是笑笑:“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本宫关怀你,也是为皇上着想。皇上喜欢你,你伺候好皇上,便是大大的尽忠了。”皇后微笑道,再转头看看我,目光中充满爱怜:“殷贵人这一病大约也有半月了,如今可算是好了。只是有一点儿,身上可曾留下什么疤痕?”
“回皇后娘娘,不曾留下什么疤痕。太医们医术高明,臣妾已经全好了。”我低头说。
皇后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当日皇上点你第一个侍寝,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你身体好了,本宫意欲让你多休养几天,待彻底调养好了再去侍奉龙塌,你说可好?”
我自然答应:“一切听皇后娘娘安排。”
皇后见我们这样恭顺,自然安心。只是她问完了我跟叶云之后,便没有再问闵柔一句,足足把她忘记了一般。
我抬眼看看闵柔,见她低垂着小脸,手里的锦帕绞得紧紧的,看样子也十分不好受。
我意欲替她说话,奈何皇后又开始跟常妃等人聊起了家常话,我也不便插嘴,只好打起精神来听她们聊家常。
一时聊完了,大家方散开,我跟叶云闵柔慢慢退了出去。
出来还未等说一句话,先被人拦住。
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容色秀美的姑娘正站在我的面前,满脸骄纵的笑意让人厌恶极了!
这不就是刚才皇后安排侍寝的宁馨宁贵人吗?怎么堵在我的眼前了?路那么宽,她哪里不好走,偏偏堵在我的眼前。
“宁贵人,有何事吗?”我微微一笑。
“没有何事,只是想问姐姐一个问题。”她冷冷一笑,眼里全是恶作剧似的笑容。
“请说。”我便知道来者不善,但也只能微笑以对。
“妹妹想问姐姐,一直推拒侍寝,是不是因为姐姐身上全都是麻点,坑坑洼洼的,羞于见人呢?”她故意大声问出这个问题,搞得周围看热闹的妃嫔们全都掩嘴笑了起来。
“你……”叶云微怒,想要上前替我抱不平,却被我拉住。
“坑坑洼洼的,倒也不至于,不过妹妹要是有兴趣,何不亲自上前来检验一下?”我盈盈一笑,目光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宁馨冷笑一声,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众人,以为我是好欺负的,更加张狂了起来。
“既然是姐姐说的,妹妹我当然也很关心姐姐的身体是否真的安泰。如此,妹妹便僭越了。”她笑笑,扬了扬手里的丝绸帕子,慢慢走到我的身边,伸手就要翻开我的衣领检查我的脖颈。
“啪!”的一声脆响,我早已扬起手掌,恶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巴掌!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本来想看宁馨如何羞辱我,没想到我反倒扇了宁馨一巴掌!尤其是宁馨,愣在那里足足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你这个jian人!居然敢打我!”宁馨捂着脸,原本还算是秀美的脸庞此刻却扭曲起来,眼中透出的阴狠毒辣让站着人无不胆战心惊。
“小主,小心。”锦心早已挡在我的前面,生怕宁馨发起狂来,伤害与我。但是我去轻轻推推她:“不必。你且躲开。”
锦心回头看我一眼,目光如冰似雪,但终究还是低头:“是。”
宁馨捂着脸,狠狠地瞪着我,见周围又是如此多的人在看热闹,知道今天如果不跟我拼个你死我活,势必会遭到众人的耻笑,以后在后宫里也再难做人。所以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但是我却不怕。
因为刚才那一巴掌却是我故意为之。我故意接了宁贵人的话茬,引得她上前翻检我的衣服,目的就是以“不恭敬”的罪名好好教训她一顿!
其实算起来她也跟我没有什么纠葛,但是谁让她今日正好撞了上来,我正欲拿她做事,也没办法了。
【作者题外话】:风,起于青萍之末,觉轻渺而欣然;飘荡于八荒四野,拂万物而盘旋;升降于云际本土,志高远而固磐。春夏秋冬,无穷变幻;急旋缓舞,姿态万千。或柔情似水,含情脉脉;或雄姿勃发,气壮河山;或如泣如咽,如歌如诉;或咆哮怒号,动地惊天——风赋/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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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今晚得到了侍寝的资格,说明她在皇后的眼里还是有些分量的。但是按照她的容貌和家世,就算侍寝了,也不会得到太多的宠爱。从这一方面来说,她的分量又不是那么重。
所以她算是一个中间地带的人物。再加上她尚未得到任何一个得力妃嫔的扶持,所以就算现在打了她一巴掌,我也不会得罪任何宠妃。
而教训这么一个中间地带的人,一方面我会因为我的行为受到惩戒,从此在六宫中落下“骄纵、狂妄”的印象,另一方面,我也不会得到太大的处罚。
毕竟,我还是殷无双的亲侄女。正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有了殷无双这面金字招牌,六宫众人暂且还不敢轻易动我。
一静不如一动。
这一巴掌,便是我“一动”的开始!
见我脸上竟然露出微微的笑意,宁馨更是气得无可无不可。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拉住我的衣服就要撕扯起来。但是我岂能让她如愿?
“宁贵人,得罪了。”我朝她微微一笑,然后握住她的手腕,轻巧的一翻,只听嘎吱一声脆响,她便惨叫着跪倒在了地上。
这招擒拿手是殷权亲自教授给我的,本来是教我用来防备男人的。没想到,第一次却是用在了这里。
见我如此轻易地便撂倒了宁贵人,本来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女人们也不笑了,宁馨早就厉声叫自己的宫女去请皇后娘娘来,说定要治治我这个毒妇!
我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文绣赶紧上前来,替我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里带着轻微的责备之意:“小主,你才刚好了身子,便就这样跟人动手的!万一再伤了身子,可叫奴婢们怎么是好的!”
“殷长歌!你这个jian妇!你给我等着!你竟然敢无故殴打妃嫔,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不要仗着你姑姑的脸面,你就嚣张至此!皇后娘娘定会为我做主的!”宁馨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不敢再上前跟我动手,可是也伸着手指着我,嘴巴上可是一点儿也不输人!
我淡淡一笑:“那妹妹便安心等着就是了。”
“你!”她气得几乎不曾晕过去,正在搜罗词汇准备骂我的时候,绿竹姑姑从皇后宫里出来了。
“各位小主吉祥。皇后娘娘听得外面有吵闹声,吩咐我出来看一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娘娘这几日身体总不大康健,头风病怕是又犯了。这几日太医一直嘱咐娘娘,说要娘娘一定要静养静养,不可劳心劳力过度。娘娘今早也是勉力支撑,谁想到各位小主走之后,娘娘便又支撑不住,现在正在榻上休息呢。听到前院有吵闹声,娘娘特意让我来看看。只嘱咐各位小主一句:既然大家已经是姐妹,姐妹之间难免有磕磕碰碰吵吵闹闹的时候。大家玩笑一番,也就罢了!若真是闹大了,闹到皇上的跟前去,惹得皇上不痛快了,阖宫也不会痛快了。您说对吗,宁贵人?”绿竹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的,说得宁馨从气愤变成羞愧,再到惶恐不安,那脸色变化真是精彩极了!
“宁贵人,还有什么事吗?”绿竹温婉笑笑,看向宁馨。
“没,没了。”宁馨此刻就跟被猫叼了舌头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绿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托在手掌心,送到宁馨的面前,柔声道:“皇后娘娘说了,宁贵人今日侍寝,还是要扮得漂亮些,才能让皇上开心。这一盒子玉肌粉,便是皇后娘娘亲赏的。活血化瘀,是最好不过了。”
“谢皇后娘娘恩典!”宁馨慌忙接过那一个小盒子,珍而重之地握在了手心里。
绿竹微笑点点头,转过头看看我,却没说什么,转身仍旧回凤藻宫里了。
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便也都渐渐散了。
晚上叶云便来找我了。
“你这可真算是一战成名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嗔怪了我一眼。
我只是斜倚在紫藤花缎面靠垫上笑,看着她:“能惊动咱们后宫第一红人的叶婕妤,也不枉费我手扇得疼!”
她白了我一眼:“你只说你手扇得疼,再不问问人家宁贵人的脸疼不疼!她今夜侍寝,若是脸肿了起来,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看你怎么办!”
我沉吟了片刻,笑笑:“那不能。皇后亲赏了她玉肌粉,她如何敢出状况?再说了,今晚是她第一次侍寝,这么好的机会她必然会死死抓住,怎么会允许自己出状况呢?就算要出,也得是晚上伺候好了皇上之后,哄得皇上龙颜大悦了,再出也不迟!”
叶云叹口气,伸手拨了拨手里的暖炉,神色中有些无奈:“你呀,叫我说什么好呢!你全都明白,一旦她今夜侍寝得了宠,在皇上跟前这么一哭诉……难道你就不怕皇上责备你?”
“我怕,我当然怕。”我轻轻一笑,语气倒是很轻松,“只是我更怕成为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日日夜夜被人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挠你一爪子。与其总是被人算计,还不如我早早成为了一颗无用的弃子,那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惦记,更不会有人想加害于我。”
“哎,其实想想你也挺可怜的。才刚入宫,便因为容妃那一层关系备受瞩目。再者你又生得好,皇后难免不打你的主意。”叶云看我一眼,颇为感叹地说。
我无所谓地笑笑:“现在可好了,既然已经打定主意成为后宫中被人厌弃之人,自然也就没有了利用价值。皇后娘娘再傻,也不会笼络一个烫手山芋。我虽然闹得厉害,可是心里却有分寸。闹得不大不小,既让大家厌烦,也不会因为此难为我。毕竟我还是容妃娘娘的亲侄女呢!”
叶云摇摇头:“你既然如此说,心里定然已经有了主意。我再怎么说,也是无补于事。只是有一点你要记住,这深宫里一步错,步步错。无论做什么事情,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我听她话里带着殷殷关切之情,不由得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姐姐放心,妹妹定然会保全自己的。”
【作者题外话】: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苏轼
最喜欢苏轼跟晏几道的词,苏轼吟啸,晏几道婉约,名士风流,与君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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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我们两个又说了一会儿家常话,无非是说说未入宫之前的生活,聊了聊些少女心事,看天已晚,我便起身送叶云出门。
今晚的月色仍然很好,皓皓的一轮明月挂在紫奥城之上,照得整个皇宫犹如白昼。
“今晚月色倒是很好,不若你陪我走走,咱们姐俩顺便赏赏月。我今儿听人家说梅锦阁那边的‘香雪海’全都开了,所以想去看看呢。”叶云拉着我的手说。
“香雪海?那是什么?”我随着她一边走一边问她。
“说是梅花一个新品种,原本只在昆仑山上盛开,因为花开的极为红艳且香洌,万花齐开的时候,犹如一片泛着香息的雪海,所以得名。只是这香雪海原先只在极北极寒之地才有,咱们这边也是试种了好几年,才终于成功引植。听说今年还是第一次盛放呢!”叶云眼睛都发亮了。
“让你说得我也想去瞧瞧了。”我笑笑,挽着她的手朝梅锦阁走去。
梅锦阁在偏远的北面,所以我跟叶云两个人很是走了一会儿,才终于到了传说中的梅锦阁。
只见门前一片小小的柴扉,颇有些随xing随意的意思,尤其在月下,难免让人想起“小扣柴扉久不开,一枝红杏出墙来”的诗句。
只是眼前这浩大的一片红色香雪海,又怎能用一枝红杏来形容呢?
一阵寒风吹来,将香雪海的馥郁香气吹送入鼻端,只觉得周身都被来自昆仑之巅的森冷雪气包围,精神瞬间为之一震。
我跟叶云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满满的惊艳,然后同时伸手推开那小小的柴扉,举步走入了梅锦阁之中。
红梅若雪,月影横斜,暗香浮动,香雪成海。
此时此刻,任何的语言任何的描述都变得太苍白无力,只有静静地站在万株红梅里,任眼睛贪婪地去捕捉这一片雪海的瑰丽景象!
我们正在屏息欣赏的时候,一阵若有似无的笛声悠然传来,穿过层层梅花,飘进了我们的耳朵里。
“笛声?”我先反应过来,“难道又是那个吹笛之人?”
“哪个吹笛之人?长歌,你说什么呢?”叶云见我脸色有异,遂关切地问了我一声。
“哦,上次听见有人吹笛,只是无缘得见。没想到今夜又重闻笛声……”我看了看四周,除了一片片的红梅,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那笛声若隐若现,若有似无,难道那吹笛之人也在这梅锦阁之中,这笛声竟是穿林渡梅而来?
叶云朗朗一笑:“那好办,既然你这么想见这吹笛之人,我们不如就进去找找。我知道这梅锦阁之中有个缀锦亭,赏梅是再好不过了。我想那吹笛之人也许在那里也未可知。”
“也好,反正今夜也无事,我们就进去找找也无妨。锦心,你在前面领路,我们在后面跟上。”锦心是有些功夫的,所以我便如此吩咐她。
她点点头,静然无声地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
这梅锦阁极大,我们在梅花中走了半天,跟着那笛声,终于来到了梅树中央的缀锦亭。
只是才刚出了梅林,忽然听锦心低呼一声“小心!”
我们便都站在了那里,不敢再上前一步。
“锦心,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见她脸色肃穆,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所以赶紧小声问她。
锦心盯着那缀锦亭,缓缓道:“刚才有个白影一晃而过。”
“白,白影?这大半夜的,哪来什么白影啊?”月盈最是胆小,听锦心这么一说,说话都哆哆嗦嗦的了。
叶云瞥了月盈一眼,自己挣开月盈的手,第一个走上前去进了亭子里:“这里能有什么白影?锦心,莫不是你看错了?”
我见叶云如此大胆,只得连忙跟了上去:“云姐姐,锦心说这里有白影就不会看错的。只是锦心,你看清那白影是什么了吗?”
她沉吟了一会儿:“是个女人。”
“女人?你怎么肯定是女人?”我有些诧异,“你也说过只是一闪而过,这么大半夜的,怎么会有女人独自在这里呢?”
锦心微微一笑,俯身捡起一支发钗:“就凭这个。”
“发钗?”我接过那支发钗,仔细端详了一下。只是一只普通的发钗,乌木制成的钗柄,上面镶嵌着一颗普通大小的珍珠。看不出有任何的特殊之处。
会是谁丢的呢?
正在沉吟的时候,锦心忽然低声道:“有人朝这边来了。”
“谁?”我问,顺便将那支发钗放进了袖子里。
锦心凝神继续听了一会儿说:“一共两个人,听脚步声都是男人。小主,我们要不要回避一下?”
“男人?”这么晚了,什么男人会来这偏僻的缀锦亭呢?
叶云拧眉道:“我看我们还是先避一下为好。这梅锦阁本就偏远,平日也不会多有人来,何况是这森冷雪夜!刚才锦心说这里闪过一个女人的影子,现在又来了一个男人。没准是他们私下幽会于此。皇宫之中,这样的秘闻,咱们能少知道一些便少一些。不要惹祸上身!”
我点点头:“云姐姐说得对,那如此我们便赶紧离开了这里。免得被人发现。”
她也点点头,我们便忙离开了这里。
因为晚上这一番折腾,所以我们便各自回宫休息了。
我睡得极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而那一曲清凉的笛声不知道为何总是萦绕在我的耳边,就算在睡梦中,我也能听得到。
早晨起来的时候就觉得四肢懒懒的,身体沉重得很。文绣来伺候我洗脸的时候,见我惫懒的样子,伸手一摸,低呼一声:“呀,小主,你怎么有些热!该不是,该不是得了风寒了吧?”
“哪里就这样娇气了。大概是这些天一直没休息好,所以有些累。你冲一碗滚烫的普洱来,我喝了下去,发发汗也就好了。”我轻声道。
“是。”文绣便赶紧下去冲了一碗普洱茶来,伺候我喝了下去,我又随便吃了点儿牛奶点心,便忙起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刚喝完普洱,身上果然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幸好今日阳光还算晴朗,又无风,所以这样在外面走走倒也舒服。
只是才刚到了凤藻宫门口,就看见常妃从那边慢腾腾地走来。我见避不开了,只好在原地站下,等着给她问安。
【作者题外话】: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梅花仍尤在,雪海何处寻。
最初知道香雪海是亦舒的小说,还有《天外飞仙》。我一向讨厌雪跟香这两个字,但是组合在一起,倒是很美。所以给这个梅花起名香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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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妃今日穿一身粉紫,领口衣襟处皆是紫藤花缠枝滚边花纹,倒也是秀致。只是她脸上的表情能和睦一些,就更能衬托出这件衣服的清逸来了。
我见她走进,低头问安:“常妃娘娘吉祥,臣妾给常妃娘娘请安。”
“哟,这不是咱们的殷贵人吗?快别给我请安,本宫可承受不起!”常妃娘娘出口尖刻,十足地让人没面子。
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所以倒也没计较,只是轻轻笑笑:“常妃娘娘说笑了,您是娘娘,长歌只是个小小贵人。长歌给娘娘请安,应当应分,您自然承受得起。”
常妃冷冷一笑,那目光跟刀子一样的刮过来:“论理,自然应当应分。只是我怕长歌妹妹今日又犯糊涂,到时候也赏本宫一巴掌,本宫可没皇后娘娘亲自赏赐的玉肌粉啊!”
“娘娘天生丽质,不需要玉肌粉依然光彩照人,宛如二八少女。”我淡淡笑笑,直视她的眼睛。
她已经不年轻了,算起来已经有二十七岁了。在宫里,二十七岁的女人,已经算是迟暮的黄花了!
我刚才故意说她是二八少女,明着是称赞她,暗中的意思,不用说她也明白。
果然,她听我这么一说,那眼睛立刻斜吊了起来,几步走到我的跟前,几乎要撞了上来。
“好一张利嘴!不要仗着你有容妃娘娘撑腰便可以任意妄为,告诉你,日子还长着,这路,也还长着!”她阴涔涔地撂下这句话,美目闪过一丝冷光,抬起脚来,用力踩上了我的脚。
她踩得十分用力,脸上却仍然带着微微的笑意。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我们正在密切交谈,谁能注意到裙子底下她踩我的脚是如此的凶狠呢!
我强忍住脚趾上传来的剧痛,微微笑笑:“臣妾谨记常妃娘娘的教诲。”
“哼!”她见我面不改色,终于挪开了脚,转身朝凤藻宫走去。
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迈出一步,故意装作脚下打滑,整个人朝前扑去,正好扑倒在了常妃的身上!
“娘娘小心!”
“小主小心!”
这变故发生的太快,宫女们根本来不及防备,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摔倒在了地上。
我还好,毕竟下面有常妃替我挡着,所以不曾摔到哪里。常妃可就惨了,那汉白玉铺就的地面,平常摔一下就已经够疼半天的了,何况这次还是给我当了垫背的!
所以当她的宫女七手八脚地扶起她来之后,常妃的鼻子都摔出血来了!
“呀,娘娘,您流鼻血了!”我故作惊诧地指了指她的鼻子,一脸的惊慌。
“你,你这个小jian人!”常妃气恼至极,也不顾擦拭鼻血,上前来就要给我一巴掌!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呢?青天白日的,怎么倒跟一个小姑娘置气了。”
常妃刚要甩我一耳光,谁知姑姑却偏偏从那边走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常妃一见姑姑,那扬着的手立刻放了下来,讪讪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我冷眼瞧着她那瑟缩的样子,在心里冷笑一声: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姑姑慢悠悠地晃过来,正眼也不看她一眼,只是看看我:“你越发淘气了,这么大冷天的,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进去!仔细皇后娘娘问你!”
我情知她是给我台阶下,便赶紧跟着她一起进去了。常妃狠狠瞪了我一眼,无奈,也只得跟着我们一起进去。
那天的常妃自然成为了众人的焦点所在。大家虽然知道她是被我推倒的,但是一来皇后没责备我,而来姑姑也未说我一个字,大家便自动自发地将常妃忽略,议论起了昨夜侍寝的宁贵人。
我原本还不知道,坐下来听了一会儿才弄清楚:原来昨夜宁贵人不知怎么得罪了凌烨,半夜就被抬了回去。现在正在自己宫里躲着哭,死活不肯出来见人呢!
“听说皇上说宁贵人身上黑,所以才幸了一次……”不知道谁在那里叽叽喳喳说着。
“哪里有一次,我听抬回去的小太监们说,也就半次。说是还没入港呢,皇上就叫抬回去了。”又有人说。
“什么?连半次也没有?那可真是太惨了。怨不得宁贵人哭着不出来呢!”
“她就算哭肿了眼,有什么用?怪只怪她自己不争气,身上黑,嘿嘿……”
我站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周围的人偷偷议论着昨夜的情景,也不禁觉得好笑。
看样子这个宁馨是再没有得宠的可能了。要获得皇上的宠爱本来就要靠容貌,她却因为容貌而被嫌弃,以后想要翻身,当真很难了。
皇后娘娘许是听够了大家的闲言碎语,那茶喝了两次,总算是放了下来:“好了,大家就不要在这里幸灾乐祸了!绿竹,待会你去看看宁贵人,跟她说不要像个小孩子似的。难道她还要强逼着皇上喜欢她不成?这里有一罐子御制杏仁膏,你拿给她,让她日日用,可以增加皮肤的细腻白嫩。”
一听说皇后亲自赏赐了宁馨杏仁膏,大家更笑开了。
皇后赐给她杏仁膏,便是落实了昨夜大家的猜想。宁馨果然是因为皮肤黑所以才被凌烨嫌弃的!
我看着皇后娘娘,微笑不语。这个皇后,做事滴水不漏,看起来永远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给了一巴掌,却还逼得你不得不说这巴掌打得好!
这个舒天眉,可千万不能小看了她!
我姑姑殷无双如此盛宠,却依然无法撼动她分毫。仅仅因为她贤良淑德,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地位。那么此人必有过人之处,才能牢牢占据后座,别人无法动摇分毫。
我正在想着,姑姑已经起身,懒洋洋道:“我今日也乏了,就先回宫了。”
见姑姑起身告辞,大家也都纷纷跟着告辞。我跟着众人要走,皇后却叫住我。
“殷贵人,你且留步。”
我只得站住:“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她只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温婉笑笑:“殷贵人可会吹笛?”
我听她这么一问,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她为什么要冷不丁地问我这个问题?
我抬头看了看皇后的神色,见她依然言笑晏晏的,没有任何的异样之处。
“回皇后娘娘,臣妾会吹笛子,但是只是会而已,并不曾精通。”我给了她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她点点头,吩咐一旁站着的宫女:“紫菱,去把那东西取来。”
那宫女答应一声,转回屏风之后,一会儿果然端了一个红漆木雕猴子偷桃的盘子出来,盘子里,正搁着我丢失的那根笛子。
【作者题外话】:好吧,我是一边唱着《乡村爱情故事》的主题曲,一边写这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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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里,脸上表情不变,仍然是平静如水。
皇后伸手拿过笛子,仔细看了看,方才朝我笑笑:“这个东西,你可认得?”
我正要承认是笛子是我丢失的,忽然瞥见皇后娘娘头上cha了一支乌木雕刻的头饰,因为太过小巧不起眼,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所以才会被大家所忽视。
但是我却一下子住了嘴。
只因为皇后头上戴着的那支钗,跟我昨夜在缀锦阁捡到的那支,在做工上,有异曲同工之妙。
为什么,为什么皇后头上会戴着这样一支钗呢?难道,难道昨夜在缀锦阁一闪而过的女人,竟然是皇后?
如果真的是她,那昨夜吹笛之人原来是皇后?那么那晚和我吹笛相合的人,也是她?可她为什么要深夜独自一人去缀锦亭呢?那个前去跟她会面的男人,又会是谁呢?
我心头滚过这些疑问,不知怎的,竟然迟疑了起来。
“殷贵人,本宫问你话呢,这笛子,究竟是不是你的。”皇后娘娘的话闯进我的耳朵里,唤回我已经迷失的神思。
“回禀娘娘,这笛子不是臣妾的。臣妾从未见过这只笛子。”我低下头,平静地说。
“哦,从未见过?那可就奇怪了。本宫见这笛子内壁上写着一个‘权’字,还以为是殷贵人家中哥哥殷权的名字。所以来留下殷贵人盘问,也想物归原主。”皇后笑笑,语气柔和如初。
我心下凛然,心想皇后居然连绿蜡内部上那个小小的“权”字都能发现,可见这笛子已经被她翻看了多次。只是这绿蜡不是在皇上腰间系着吗?怎么又到了皇后的手中呢?
这一系列的疑问一起涌上心头,我却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我却知道,在这个时候,否认才是最好的决定。
“回娘娘的话,臣妾的哥哥确实叫殷权,可是也不能就此判断这笛子就是臣妾的,或者是其他人丢的也未可知。臣妾总之从未见过这个笛子。”我一句话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看着那笛子的样子,就好像看一个陌生的东西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点点头,将那笛子放回了盘中:“若真不是殷贵人的,倒也罢了。只是皇上前几日在河边捡到了这只笛子,见精巧可爱,便托本宫问问这笛子到底哪位佳人落下的。这雪夜遗笛,想必也是个才貌双全的佳人。我见皇上日夜惦记,便主动揽了这差事,本想着定是殷贵人无疑,没想到却不是。哎,看来本宫又得重新搜罗了。”
我心里一惊:这笛子果然是被皇上捡了去了!幸好我刚才没承认,不然此刻还不知道如何呢!
这皇后娘娘虽然说得很贤惠,是帮皇上寻找那个月下失笛的佳人。但是但凡有个脑子的人都会知道,自己丈夫想要寻找其他的佳人,做妻子的怎么能不会拈酸吃醋呢?
这后宫之中诡异莫测,还是步步小心为妙。
“不知道妹妹,还认识谁也喜欢吹笛吗?叶婕妤呢,她是否喜欢吹笛子?”皇后柔柔一笑,抬眼看看我。
我笑笑,摇摇头:“云姐姐我最知道,她再不爱摆弄什么笛子的。她顶多就是喜欢写写字,画画什么的。”
“哦,这样啊。那闵贵人呢?”皇后再问。
“闵柔啊,这我倒不知道了。不过从未听她提起过。”我跟闵柔也是刚进宫的时候才认识的,不熟悉是正常的。
皇后颔首,似乎对我的答案比较满意:“这样啊,倒也是的。那柔儿天性拘谨,也不惯于跟姐妹们顽笑。你先下去歇着吧,这笛子这事儿,本宫自然会去弄明白。你也要时时帮本宫留心才行。毕竟,皇上想要找的人,咱们必得给皇上找到才行。身为皇上的女人,就一定要以皇上的喜怒哀乐为自己的喜怒哀乐。你是个聪明人,就不用我多说了。”
我点点头:“臣妾谨记在心。”
皇后淡淡笑笑:“本宫也乏了,你也早些退下吧。白问了你这半日,连累你精神不好。”
“娘娘的事情就是臣妾的事,娘娘既然劳累了,臣妾便先退下了。”我听她这么说,便起身告辞了。
慢慢出了宫来,我才惊觉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脚下一软,险些摔倒。
“小主!”文绣急忙上前扶住我,满脸都是紧张,“小主怎么了?”
“快,你快去通知云姐姐跟柔儿妹妹,就说不论是谁问起来,都说自己不擅长吹笛子,更从未有过什么玉做的笛子。”我抓住文绣的手,急忙嘱咐她。
“哎,我知道了。”文绣刚才一直站在我身后,自然将皇后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记住,切莫招摇,悄悄的去了,悄悄的回来。”我又嘱咐了她一句,这才看着她沿着巷子走远了。
但愿,但愿一切都是我多心了。
这几日倒也无事,因为我身体刚刚恢复,所以皇后倒也没有着急安排我侍寝。我且清闲着,没事的时候就跟文绣、锦心他们说笑一会儿,打发打发时间。
叶云仍然有空便来看我,她新近得宠,六宫众人自然齐去道贺,来我这里的时间比先前减了不少。倒是闵柔,一天之中总有半天在我这里耗着,陪我说说话,绣绣花什么的。
我知道她那栖霞殿中冷清无比,她一个人回去也是没甚意思,便也着意多留她玩耍一番。
这日天气仍然清朗,无风无雪,天空因为湛蓝所以显得尤其高远,像一汪碧潭,倒扣在了人的头顶上。
吃过午饭,我便叫文绣在院子里放了一张竹子做的摇椅,上面铺上了一张出过风的滚边白狐袄,锦心又给我拿了一床鹅绒毯子,搭在我的膝盖上,以防我冻着。
我朝她们笑笑:“你们也别忙活了,外面太阳这么好,我又能冻着?”
文绣仍然新弄了一个暖炉递给我:“毕竟是冬天,仔细一点儿为好。”
正说着,叶云的贴身宫女月盈从外面进来,后面还带着两个小公公,小公公们抬着一筐子东西,颇有些吃力的样子。
“给殷贵人请安。”月盈屈膝请安。
“快起来。今儿你家主子怎么了,单打发你来?她自己倒是躲懒了?”我仍然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月盈。
月盈笑笑,指了指那筐子东西:“小主快别取笑我家主子了!昨儿因为贪多喝了几杯蜜桂酒,睡到现在还没大醒来。这不,特地打发我来,赶紧把这好东西给小主您送来。”
我看了看那筐子东西,有些好奇:“什么好东西?巴巴得打发你送来?”
“说是新打来的鹿肉,我家主子知道您爱吃烤鹿肉,所以赶紧派我送来。说是这鹿肉最是鲜嫩,今儿早晨皇上才叫人送来的,最好晚上就吃了它。我家主子说她是没工夫弄这东西了,所以送来,让锦心姑娘做了,晚上她来蹭一顿就得了!”月盈笑嘻嘻道。
【作者题外话】:颇闻棋诀在善守,心细如发才如斗——吴梅《题天香石砚室棋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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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扑哧笑了起来,看看锦心:“你快跟去了吧!省得她日夜惦记你做的好东西吃!”
锦心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吩咐小太监们将那鹿肉抬进了偏殿的小厨房里。
我又跟月盈闲话了一阵儿,临走的时候没忘记叫文绣抓了两大把铜钱给她。她笑着走了。
有了这新鲜鹿肉,我的精神一下子起来了,忙吩咐大家一起帮忙,将那鹿肉处理好。锦心的厨艺是一绝,她来处理我自然放心,不过她总是嫌我捣乱,所以将我早早的轰出小厨房,不让我靠近半步。
我虽然是她主子,但是这个时候也不得不听她的。既然鹿肉cha不上手,就只好指挥小太监们准备好烤肉架、炭火什么的。
如此折腾到了晚上,总算是万事俱备了。
我便打发人去请了叶云跟闵柔来,入宫这么久了,我们三个人还没好好地聚一聚,趁着今晚有这鹿肉,我是打定了主意三个人要好好乐一乐。
叶云几乎是扑进来的,闻到那烤鹿肉的香味儿,她走的几乎要飞起来:“好香,好香!快给我来一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看看你,小心点儿,别烫着!哎,别用手拿!文绣,快给叶贵嫔递夹子!”
文绣赶紧递给叶云一个银质的小夹子,又凑到叶云身边,给她指点哪块肉看起来熟了,哪块肉看起来比较鲜嫩一些。
叶云忙不迭地夹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锦心又撒了一些香料在上面,叶云也顾不得找筷子,用手提溜起一块烤鹿肉,直接塞进了嘴巴里。
“你瞧你,像是几辈子没吃过烤鹿肉一样!”我摇摇头,赶紧将叶云拉到一旁坐下,“你也先坐下,那么多呢,谁也不会跟你争,谁也不会跟你抢的!慢慢吃!”
叶云嘿嘿笑笑,嘴巴里因为嚼着肉,所以一时不得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点头,朝锦心伸伸大拇指。
我生怕她吃的太快了,到时候存在心里反而不好了,所以赶紧让文绣给她倒了一杯暖暖的合欢酒,让她消消食。
正吃着,闵柔也颤巍巍地进来了。幸而今天不曾下雪,不然她连件像样的大麾穿着也显得太寒酸。我见她身上穿了一件桃红撒花袄,连个狐裘坎肩也没有,肩膀瘦削,单薄得让人可怜。见我们已经坐在甘棠树下,便笑笑:“姐姐,妹妹来迟了,姐姐莫怪。”
“我刚还跟长歌说呢,你要是在来晚了,我们几个就把这些好东西全都吃尽,一点儿也不给你留下!”叶云一边吃着鹿肉,一边笑嘻嘻地朝闵柔招招手,要她在身边坐下。
闵柔也不推辞,扶着叶云的手坐下,我便忙叫文绣端了菊花水,先给闵柔洗了手,然后再撕了一点子烤鹿肉,递给闵柔吃。
她素xing禀弱,吃的也不多,只不过是陪我们两个玩笑罢了。
大家各自吃了一会儿,又喝了一点烫黄酒,酒意上头,难免高兴起来。叶云提议,我们大家都各自表演一个节目,才不辜负这良辰美景。
既然是她提议的,自然她要来表演第一个节目。
叶云生xing豪爽,见我们起哄也不推辞,趁着酒劲站起来,非要一把剑。
我笑笑:“姐姐可是醉了,这宫里如何能有剑?倒是锦心那里有一把菜刀,你或者可以借来用用。”
大家听我这么说,不由得哄笑起来,叶云也不恼,只是笑笑:“我今儿心情好,不跟你这个猴儿计较!既没有剑,我就用这甘棠树枝代替吧!”
她说着便伸手掰下了一条长长的树枝,拿在手里舞动了几下,朝我们笑笑:“看好了,接下来可要让你们震惊了!”
“你拿着一根破树枝能震惊到哪里去呀?月盈,你快去挡着你家小主,别让她喝多了发酒疯!”我笑着对月盈说。
月盈站在那里没动:“小主们看着就是了。”
闵柔掩嘴轻笑:“好忠心的丫头,怪不得姐姐疼你!”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看向叶云,见她拿着树枝站在院子开阔地方,忽然站定,双手缓缓张开,眉间忽然有冷意掠过,一向笑着的脸上此刻缓缓升腾起淡淡的杀意。
大家忽然都不说话了,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叶云,完全被她的气势所吸引。
叶云并不看我们,只是看向树枝,手腕忽然一震,目光中冷意四射,接着她手腕灵活翻转起来,眨眼之间,已经像模像样地刺出了好几招!
我虽然不懂武术,但是见她舞得像模像样,虽然只是拿着一根树枝,但是也能让人感觉到她动作里带着的凌然杀气!
“好杀气!”锦心正在我身旁伺候,看到这一幕,也不禁低语一声。
锦心是有武功的,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叶云果然是有一手的。
我挑挑眉,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欣赏,索性叫锦心又给我倒了一大杯合欢酒,就着热酒和烤鹿肉,慢慢欣赏起眼前的美人月下舞剑的美景。
可别错看了这个丫头!
平日里只当她是承宠圣上的叶贵嫔,没想到舞起剑来,也是这样的飒爽英姿,明艳疏朗!只见月光下,她手执一长条树枝,舞得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大家都有些看呆了,站在那里也忘了吃鹿肉,直到叶云舞罢,大家才如梦初醒一般,使劲鼓掌,一个劲的较好:“太好了!太好了!小主,您,您真是太厉害了!”
叶云见大家齐齐叫好,却反而有些害羞了:“不好,不好。我在家里舞得比这更好呢!要是有剑就好了!”
“行了!还要赚大家多少的夸奖!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咱们的女将军!看看这个巾帼英雄还藏着多少的本事没使出来呢!”我一边笑着一边赶紧握住叶云的手,把她拉到席间坐下了。
叶云嘿嘿笑着,仰头喝干了一大杯的合欢酒,还要再喝,早被我拦下:“你今儿已经喝了不少了,就先歇歇。咱们先看看闵柔要表演什么呢!”
闵柔低头笑笑:“妹妹愚笨,什么都不擅长,不知道要表演什么。”
“这可不行,你可不能托赖!快,今儿你要是不表演,我就把这一坛酒给你灌下去!”叶云指着那坛子酒吓唬闵柔。
闵柔果然有些被吓到了,想了半天才说:“妹妹,妹妹只会,只会跳舞……”
“跳舞,好啊,你跳舞我就吹笛给你伴舞,这样岂不是更好?”我笑嘻嘻地握了握闵柔的手说。
【作者题外话】: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贯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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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柔看了看我:“光有舞还不行,我娘教我的梅舞,需得以梅花为引,才能跳。”
“梅花?那还不简单。现在正是隆冬,宫里最多的便是梅花了。锦心,你陪着闵小主去摘几束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便是了。”我转头吩咐锦心。
锦心答应着,便跟在闵柔后面出去了。等他们走了,我们仍然在那里喝酒吃肉,说说笑笑。
只是才过一会儿,天空竟然落起雪来。只是那月亮还悬挂在空中,在月色下看雪,越发觉得美得不真实,像是在虚幻中一样。
“咦,下雪了!”叶云伸手接住一片洁白的雪花,朝我笑笑,“这等良辰美景,你若不吹笛相合,实在是太辜负!”
我点点头,转头对文绣说:“取我的笛子来。”
文绣忙进屋拿了来,那绿蜡虽然已经在皇后娘娘那里,但是因为我天生爱笛,所以从家里带了好几只来。那只绿蜡生在小巧晶莹,可以随身携带。这支紫韵却是用终南山上罕有的紫竹雕刻而成,长而秀丽,横笛一曲,最是清越动人。
这雪夜美景,佳人相伴,想来也只有这一曲紫韵清歌方能与之相配。
文绣既然已经取出了那一支紫韵,便笑笑跟我说:“这紫韵的笛声需得在一个高处开阔的地方吹奏才算是最得清味,小主,不如你去甘棠树枝上一坐,朗朗地吹一曲,才不算辜负这雪跟月。”
我晚上多喝了几杯,又难得高兴,便点头答应了。一时小太监们忙上前搭上梯子,我果然顺着梯子爬上了甘棠树,坐在那伸出来最粗的一根树枝上,将紫韵贴近嘴唇,微微闭上眼睛,将杂念全都收敛起来,摒心静气,缓缓吹奏起来。
笛音一出,如泣如诉,悠扬清矍的笛声仿佛能扫荡这天地间一切的污浊和肮脏,还这个世界一个最清白的真相。
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笛音环绕的世界里,只有在这个世界里,我才能全然地放松自己,忘掉一切不快乐的事情或者人,只有自己跟笛声,没有殷权,没有微月,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
不知道吹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树上坐了多长时间,总之当我终于放下紫韵,缓缓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大家的神情都有些不对劲。
不是那种陶醉在笛声中的不对劲,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紧绷的状态。
“云姐姐,你们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我搁下笛子,看向叶云。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些我看不懂的意味:“长歌,你看看谁来了。”
“谁来了?”我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却见一个身穿紫袍的男人正负手立在院子的阴影里,好像在抬头看我,又好似不是。因为在阴影里,所以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是依稀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威严的男人,不然大家也不会这么怕他。
见我正扭头看向他,那么男人忽然轻轻笑笑,从阴影中走出来,抬头看向我,清朗的眉间带着我不熟悉的和颜悦色:“你吹得一曲好笛子呀,殷贵人。”
月光如雪一样打在他清矍颀长的身上,将他俊朗的容颜照得宛如仙人,他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黑眸里闪动着微微的情意,目光里满是惊艳,定定地看向坐在树上的我。
“皇,皇上?”我喃喃低语,大脑尚且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他怎么来了?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呢?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一声呢?
也许是我脸上的探询意味太浓厚了,凌烨笑笑,伸手向我,温声道:“树上很冷,长歌,你快下来吧。”
我漫声答应着,却忘记了自己还坐在树上,一起身,脚下一踩空,整个人便朝着树下摔了下来!
“啊!”我惨叫一声,忍不住闭上眼睛,不敢去看即将与之亲密接触的大地。
但是等了很久,预想中的痛疼也没传来,我小心翼翼的睁开眼,却见自己正躺在凌烨的怀里,而他此刻也正低下头,仔细地打量着我。
“你,你怎么会,会接住我?”惊慌之下,我根本忘记了用敬称,直接用“你”称呼凌烨。
他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将我往怀里搂去,在我耳边轻声道:“朕以往只在书里读到过仙人的描述,没想到今日亲眼得见‘谪仙人’。爱妃,你真是仙人一般啊!”
“皇,皇上……”我意欲推开他,没想到他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将我牢牢禁锢在怀里,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他健硕的身子带着滚烫的热力,就算透过层层的织锦衣物也能感觉得到。当这么多人的面,他就这么紧紧抱着我,大手从我的腰肢开始慢慢上移,将我整个纳入怀中。
虽然进宫之前自有教引嬷嬷告知我们要如何取悦皇上,可是忽然被他如此充满色yu的抱住,我还是觉得惊慌失措。
“长歌,长歌……”他见我挣扎,更加来了兴致,伸手将我抱在怀里,灼热的嘴唇慢慢贴上我的耳垂,一下一下的**起来。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寒毛倒竖,反射xing的就要推开他!
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有男人如此亵渎过我!就算是殷权,也是我心甘情愿之后,他才与我牵牵手,再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接吻而已,哪里曾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折辱与我!
我闭上眼睛,紧锁眉头,刚想要将他重重推开,却忽然看到站在一旁的文绣。
她正担忧地看向我,好像也怕我会突然推开凌烨一样。见到我看过来,她朝我摇摇头,目光中充满了绝望跟无奈。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既然已经入了宫,就算再怎么回避皇上,却也早就是皇上的女人。如今雪夜吹笛,将皇上引到这里来,简直就是我自己活该!
我皱起了眉头,僵直在那里,任由凌烨将我搂在怀里,贴在我的耳边说着一些暧昧的情话。
然后他手上用力,将我整个抱了起来,大步朝我的寝宫走去。
我躺在他的怀里,绝望地看着天上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掉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心里。
这雪好大,鹅毛般的大雪纷纷落下来,将天地间的一切瞬间遮盖住,让人再也看不清真相。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前半天断网,现在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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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身子被凌烨扔上了床,若不是铺了厚厚的垫子,现在肯定有我受的。
罢了,殷长歌,这就是你的命!这就是你自入宫开始便早已经注定好的命!
与其一直担惊受怕,还不如现在给了他!自古男人多薄幸,让他得手一次,他也就不会觉得那么新鲜了!熬过这一次去,后宫还有那么多的姐妹,他未必会再想起你来!再说了,你如此苦苦死守着清白,而那个男人却早就已经做出了抉择!在他的心里,你根本算不上什么!
也只有你,仍然在苦守着心里那可笑的最后底线!没准现在他殷权早已是娇妻美妾在侧,温香软玉在怀了!
心里窜上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我仰躺在床上,寂寂无声地看着床顶上的雕刻的鱼戏莲叶图案,任由凌烨褪去我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忽然有宫人来报:“皇上,容妃娘娘那里不好了。”
凌烨正在兴头上,此刻听到姑姑身体不好的消息,也不起身,口气听起来有些恶劣,冷声道:“她又哪里不好了?”
“韩公公说,容妃娘娘好像有些胃疼,正请皇上过去呢……”付德海的声音隔着屏风听起来有些遥远。
“哼!她一日不闹出点儿事来就过不去。告诉她,朕说了,胃疼去请太医!朕又不是太医,治不了她的病!”凌烨依然冷冷地说。
我忙挤出一个柔媚的笑容:“皇上,既然姑姑说她不舒服,皇上理应前去看一下。若姑姑知道皇上是为了嫔妾没去,这可,这可让嫔妾怎么是好呢!”
凌烨俊朗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寒意:“你在拒绝朕?”
“不,嫔妾不敢拒绝皇上。只是,毕竟容妃是嫔妾的姑姑……”凌烨眼里的寒意让我心颤,他的目光太过犀利又太过寒冷,仿佛能看透一切,让我无所遁形。
“她是你的姑姑,可更是朕的女人。你们同为朕的妃子,便再没有什么世俗上的关系纠葛。你要做的,只是好好取悦朕。这才是你的第一要务,懂了吗?”他捏住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目光相对。暗夜中,只见他一双寒眸熠熠生辉,燃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光芒。
他话里带着的无情跟决绝让我害怕,我咬咬唇,轻轻别开眼去:“嫔妾知道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大力拍门,声音很大很急,吓了我一大跳!
【作者题外话】:殷无双可不是省油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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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来了?还有,姑姑为什么会晕倒我的宫里?
跟我同样疑问重重的是凌烨,既然人都闹到这里来了,他如果再不出去,姑姑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我见他神色冷峻,面带不悦,知道他很恼火“好事”被人打断。但是既然姑姑已经闹到了这里,他不出去也是不好。我见他看我一眼,目光里似乎带着微微的怜意,便知道他心里觉得亏欠了我。
本来妃子侍寝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却不得不被打断。换做一般的妃嫔早就恨得咬碎银牙了,偏偏我,不但不恨,反而松了一口气。
可是虽然松了一口气,表面上仍然要装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刚才憋在眼眶里的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我伸手扯住凌烨的腰带,半是含酸半是娇嗔道:“姑姑已经晕倒了,想必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皇上快出去吧,若万一有了什么好歹,又要派长歌的不是!”
男人最受不了的并不是女人的柔情蜜意,而是被拒绝。拒绝一个男人只会让他对你更加志在必得,而拼命逢迎一个男人,才会让他对你兴致索然。
如果这个关头我还一味的拒绝,只会激发起凌烨彻底征服我的**,到时候就算姑姑晕倒个百八千次,估计也无力回天了。
所以听我说完,凌烨果然叹口气,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拍拍我的手:“委屈你了!朕出去看看就回来!”
我低着头,轻声:“那臣妾等皇上回来。”
“嗯,”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起身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慢慢浮现上了一丝冷笑。
前院里已经闹成了一团,看样子姑姑晕得还真是时候,凌烨又在责怪宫人不小心,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我冷笑着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到了窗前,透过窗缝隙往外看去。
才这么一会儿,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姑姑殷无双躺在洁白的雪地上,那双赤足犹如白莲一样,带着血的芬芳,妖冶地绽放在冰天雪地之中。跟她以热血染就的红艳相比,闵柔手里捧着的那束烈烈绽放的寒梅立刻逊色多了。
门悄悄被打开了,文绣趁着忙乱,悄悄走了进来。
“一切可还顺利?”我瞧着院子里那无比热闹的景致,微微一笑。
她点点头:“如小主所预测。锦心陪着闵贵人去采摘梅花的时候,果然见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她按照事前的计划,故意说晚上咱们这里有宫宴。锦心说她瞧见那人影像是皇后宫女的绿竹姑姑,听她说完便一溜烟的走了。”
“今晚甘棠宫里开夜宴,是从早晨便开始张罗的。咱们又是要烤炉又是要腌料的,敲锣打鼓地忙了一通,六宫里但凡是个长耳朵的,自然都知道了。何况是皇后!只是咱们闹得再厉害,皇上不来,也是枉然。”我轻轻笑笑,伸手拨了拨那飘落在窗棂上的落雪。
“所以小主您便要到树上吹笛子,引得皇上前来。皇上来了,皇后自然会将消息告诉容妃,容妃是个再气xing不过的,到时候肯定会来……小主,您真的好计谋,奴婢真的佩服!”文绣点头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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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头笑笑:“不是我的计谋好,而是我敢赌。若今晚有一步的差错,若是姑姑不能来,我便要彻底**于那人了!”
文绣见我如此说,忙劝慰:“可见上天都是眷顾小主的。您没瞧见容妃娘娘,为了博取皇上怜爱,竟然不惜赤足狂奔到甘棠宫!那一双天足,生生地裂了口子,血流了一地!也亏她做得出来!”
我点点头,不无钦佩道:“这边是殷无双,是我们殷家的女儿!若没有这点儿本事,姑姑她如何能横行宫中这么多年?罢了,我还是出去看看她吧!这一场姑侄相斗的闹剧,若没有我的压轴出场,又怎能惹得姑姑厌弃,又如何才能让六宫众人皆知道我们姑侄不合,从此我殷长歌便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呢!”
见我要出去,文绣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小主,文绣觉得不妥。您出去了,以后便是要跟容妃公开作对了,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很难过了。您,真的想好了吗?”
我凄楚一笑,口气却是坚定如铁的:“从我被选上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打定主意要在这后宫中寂寥一生。文绣,你知我心中已有所爱,长歌的心很小,无法再容纳第二人。”
“小主……公子,公子他负你在前,他,他亲手送你入深宫,你又何必如此自苦呢?”文绣的眼中依稀有泪意闪动。
我知她为我难受,便上前拉住了她的手,紧紧一握:“他负我,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我决定为他守着,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与他无关。”
说完这话,我便转过身去,径自朝门口走去。
院子里还是忙成一团,凌烨抱起了姑姑,坐在椅子上,颇为爱怜的看着姑姑:“无双,你怎么这么傻呢!这雪天路滑,你怎么还赤着脚跑来了?”
姑姑幽幽醒转,哽咽道:“三郎!三郎!无双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三郎不要无双了!无双害怕,所以,所以才……三郎,无双好怕!”
姑姑趁势躲进了凌烨的怀中,任由凌烨紧紧抱着她。
我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闹剧让我无比想笑,可是我偏偏还要忍着,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三郎,无双脚好疼,三郎抱双儿回去好不好?”姑姑双手搂住凌烨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不肯起来。
“好,朕抱你回去,你不要动,小心脚疼!”凌烨柔声哄着姑姑,抱起了姑姑,就要朝外走去。
我知道这便是我出场的最好机会了,于是我跨到院子里,叫了一声:“皇上!”
凌烨站住了,满院子的人也都将目光转向了我的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可怜,有幸灾乐祸,也有活该如此。但是我都无暇顾及,因为这时候,我必须要专注于我自己的戏。
“皇上。”我轻轻挪动脚步,眼里噙着泪花,一步一趋地朝他走近。
有冷风吹起,将片片落雪吹在我的身上,我就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凌烨,眼神里充满了祈求跟哀婉,眨眨眼,一滴清泪落下。
“长歌……”凌烨抱着姑姑,却直直看向了我。
月色下,我身穿的一件藕荷色的蜜色纱衫在寒风中蹁跹起舞,墨色的长发犹如玉蝶,在我羸弱的肩头起舞,我知道自己的美在月光下最是清艳,最能打动男人的心,何况还是泪盈于睫的美。
“皇上,可还要回来?”我抽抽鼻子,声音沙哑暗沉,仿佛在强忍着什么悲痛的情绪。
他看看我,目光大是不忍:“长歌,朕……”
“三郎……”姑姑自然不能让他说完,一声娇嗔扯痛了凌烨的眉心,也吸引住了凌烨的注意。
“呀,娘娘!您的脚,又流血了!”翠芙不失时机地大喊一声,指着姑姑的脚大叫。
“三郎,我冷,我好冷……”姑姑皱起眉,宛如在忍受多么大的痛苦一样!那模样,甭说皇上了,连我这个女人都看的心疼,所以凌烨再也没跟我废话一句,抱起姑姑,转身就出了甘棠宫的大门。
风,更大了。雪意,亦更大了。而我唇边的笑意,也悄悄扩大了起来。
甘棠宫门关上,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大家都默默看着站在那里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良久,还是叶云反应过来,清清嗓子说:“今儿天冷了,长歌,你还是早点回屋吧,穿这么点儿,也不怕冻着了。”
“冻着了又能怎么样?皇上又能心疼吗?姐姐刚才已经看到了,皇上心疼的不是姐姐,是别人!”闵柔冷而尖刻的说着,话语里隐隐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微微看了她一眼。闵柔一向温柔稳妥,今儿怎么如此说话?倒像是她被夺了圣宠一样的。
“妹妹快别这么说,宫里人多口杂,小心祸从口出!”叶云急忙掩住闵柔的嘴,看了看四周。
闵柔冷冷一笑,将怀里那束梅花狠狠扔在地上:“我就是看不惯某些人,连自己侄女的宠也要抢!”
“闵贵人,你喝醉了。”我冷声喝止了她的话语,吩咐锦心,“送叶贵嫔、闵贵人回宫吧。我累了,想休息休息了。”
叶云跟闵柔见我这么说,只当我心情不好,也没说什么就走了。我看了看那束扔在地上的梅花,不由得有些诧异:“闵柔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烦躁的样子?”
文绣将那束梅花捡起来,悄声道:“小主还不知道吧,刚才闵贵人去溪边剪梅花的时候,恰好被皇上看到了。皇上夸了几句梅花好看,还拉着她的手一起回来的呢。可惜刚一进宫,皇上就只顾着看您了,就把闵贵人忘记了。”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那幸而是姑姑替我挡了这一箭,不然柔儿今夜的火,可就是冲我发了。这梅花不错,别糟蹋了,拿到屋里,cha起来吧。人生气,犯不着拿梅花煞气。”
我淡淡吩咐完毕,便转身回到屋子里,自然有人上来服侍我更衣洗漱。
闹腾了这么久,直到现在这一幕戏才终于落幕。
我叫太监们落了门锁,头刚挨到枕头上便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凌烨今晚还能来,我就把头拧下来!
第二日醒来,天光正好。昨夜黑甜一睡,精神大好。只是这好心情只维持了一会儿,便被奴才们破坏殆尽。
“说,谁叫你们躲懒的!小主要口水漱口,你们连个温的水都没有,竟然拿带着冰碴子的井水来糊弄小主!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文绣拿着刚才伺候我漱口的青花缠枝汝窑盖碗,厉声质问宫人。
我坐在梳妆台前,冷冷地看着那起子奴才,一个个虽然跪在地上,眼里的意思却恨不得翻了天。
“文绣姑娘,奴才们也不过是按例行事。如今这天冷了,今日内务府送来的炭又不多,总得省着点儿用。奴才们也是为了小主着想,你说小主房里天天烧着上好的银炭,这么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炭去烧水,不信您问问小全子他们,大家早晨都是用冰水洗的脸,奴才们还没说什么呢!怕冷?怕冷您找内务府去啊!问问他们那起子奴才怎么就只给咱们甘棠宫这么点银炭,还不是他们狗眼看人低,听说咱们主子跟容妃娘娘闹翻了,所以就拜高踩低,跟红踩白的,把咱们甘棠宫不放在心上了!”那个回话的太监叫刘全,是这六个太监里最高大的,也是头一个窝里反的!
文绣听他说这一番话,简直不曾气死,她指着那刘全,哆哆嗦嗦道:“你听听!你听听!还反了不成!我才说了你一句,你倒是编排了我多少句!你倒是有理了你?”
那刘全跪在地上,见文绣气得浑身哆嗦,不但不怕,反而笑笑,嘴巴里嘟囔:“人家小主都风风光光的,皇上皇后赏赐那么多,人家奴才也跟着脸上有光。咱们这甘棠宫呢,虽说是皇后娘娘亲赏的,可是跟冷宫也差不多。昨儿小主又得罪了容妃娘娘,哼,这下子要翻身,可难了!”
文绣听他这么说,如何忍得住,刚要上前跟他理论,却被我拦住。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叫刘全对吧?”
“没错。”那奴才果然好大的胆子,跟我说话竟然连敬语也不用了。
我忍耐着怒气,脸上却笑得更加和蔼:“都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膝盖难免不舒服。”
“谢小主。”因为我一直都是和风细雨的,这帮子奴才的胆子都被养大了。见我叫他们起来,也不感激,反而一脸“早该如此”的惫懒样子!
我笑笑,和颜悦色道:“长歌自入宫以来,身体一直不好,因此屡屡错过圣宠,导致甘棠宫门庭冷落,皇恩稀少。我知道宫里人最忌讳跟了一个不得宠的主子,我不怪大家。长歌身体不争气,也没必要拉大家一起与我同住甘棠宫。这样吧,各位如果有好的去处,长歌绝不拦着。请各位散去,各寻嘉木吧!文绣,去,拿些银两来。谁如果想走,就可以从文绣这里领十两银子,当做遣散费用。”
文绣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奈何我既然说了,她便不敢违拗,只得取了银子来,一一派发下去。
【作者题外话】:镜里恩情,更那堪梦里功名!那美韶华去之何迅!再休提绣帐鸳衾。只这带珠冠,披风袄,也抵不了无常性命。虽说是,人生莫受老来贫,也须要阴鸷积儿孙。气昂昂头戴管缨,光灿灿胸悬金印,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问古来将相可还存?也只是虚名儿与后人钦敬。—《晚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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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有六个人选择了离开,原先一共有十个人被拨过来,现在只剩下付德海等四个人。奇怪的是,那个冷傲的罗衣姑姑竟然也没选择离开。这倒是让我觉得诧异。
要离开的那六个人各自拿了十两银票,便给我磕头,行最后一次礼。
我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一样,看向付德海:“呀,付公公,你瞧瞧我这脑子,竟然忘了!”
付德海见我问起,赶紧躬身:“小主请说。”
我笑笑:“也没什么的,就是忽然想起来,宫规中是否有这么一条:若是宫人要离开原来伺候的主子,是不是必须得犯了什么错?不然,还不能无缘无故地走,对吗?”
付德海点点头:“小主说的没错,确实有这么一条宫规。”
“呀,那可怎么办呢!刘全他们六个人并没犯错,我对他们也很满意。只是这样,他们竟然不能走了?”我微带惋惜地看了看刘全他们。
刘全听我这么说,以为我想留下他们来,赶紧跪下来:“求小主成全,求小主成全!”
我皱皱眉:“办法呢,倒不是没有。只是可能有些受罪,我实在是不忍心啊!”
“什么办法,请小主明示!”刘全他们恨不得cha翅飞出我的甘棠宫,自然想问问到底是什么办法。
我看看锦心,笑笑:“无缘无故的,也不能撵你们出去。要你们出去,总得有个由头。这样吧,你们都到院子里去趴着,我叫锦心各自打你们二十大板,做给众人看。只说你们犯了错,惹怒了我,要把你们赶出去。这样,就再也没有人疑心你们了。少不得,我再做一次恶主,也不能耽误了各位的前途。再说了,锦心是一个小姑娘,不过就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们听我这么一说,没有不愿意的。只有文绣站在一旁,强忍住笑意。
这件事情看起来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其实只有我跟文绣才知道,锦心虽然是一个小姑娘,却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她自幼跟着殷权习武,力气比三个男人加起来还要大。我如今要锦心行刑,便是抱定要好好教训他们的念头!
院子里一字排开六条长凳,那六个奴才倒是比谁都积极,一早都趴在那凳子上,刘全甚至还朝锦心嚷道:“锦心姑娘,先打我,打完了就算完事了。”
锦心看我一眼,我朝她点点头:“是时候了。”
“是。”锦心脸上扬起一个不易被察觉的微笑,举起长板,慢慢走到了刘全的跟前。
文绣早找人按住了刘全,锦心那一板子下去,不死也得去他半条命!
刘全还趴在那里悠游自得,锦心举高板子,眼里寒光一闪,板子极速落下,只听一声闷响,重重地打在了刘全那肥厚的屁股上!
“啊——”刘全一声惨叫,吓了院子的人一大跳。
文绣掩嘴笑道:“哟,刘全大哥,你也不必演的如此逼真吧?”
那刘全被锦心这一下子打醒了,这才知道自己上了我的当,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锦心的板子便接二连三地落下,直打得他一个劲的喊救命,哀声惨叫起来。
锦心才打到第五板,那刘全的屁股已经开了花,板子上沾满了他的鲜血,挥舞间血淋淋地甚是吓人。
其他五个人见锦心这么厉害,各个都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个别胆小的甚至已经吓尿了裤子!
我闲闲地坐在那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全挨打,直到他再也挨不住晕了过去,我才叫停了锦心。
“行了,换其他人吧!若把他打死了,处理起来倒也麻烦!”
听我这么说,剩下那五个人吓得立刻跪下,不住的磕头认错:“小主饶命!小主饶命!奴才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你们也有不敢的时候?见小主好欺负,你们这起子奴才便蹬鼻子上脸!不是今儿缺这个就是明儿缺那个的。既然是你们自己求小主要打你们板子的,小主仁慈,成全你们。没想到你们竟然还不知足?怎么,难道真的想比刘全还惨吗?”文绣总算能痛快地出一口气了。
那五个人吓得使劲扇自己耳光,一边扇一边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安然坐在那里,低头摆弄着我手上那一对水葱一样的长指甲,好似根本没听到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我约莫着他们的脸也被打肿了,这才轻轻道:“好了,别打了。”
那五个奴才这才敢停下来,只是那脸上都高高肿起,一个个满嘴都是鲜血。
我扫了他们一眼,看看付德海:“付公公,他们既然都领受惩罚了,便不再是我甘棠宫的人,你且带着他们出去吧!”
那付德海今日被我一震,也有些恍惚,等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哎,好!好!好!奴才这就去。只是小主,那刘全已经昏了,怎么办呢?”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他已经不是我甘棠宫的人了,是死是活,都不归我管!拖出去扔在那里就是了!”我冷冷一笑,站起身来,“还要去看皇后,付德海,这里就全都交给你了。”
我刚要走,付德海却忽然来到我面前跪下:“老奴给这几个奴才们请命了!”
“请命?你为何要为他们请命?他们几个都是咎由自取。”我看了付德海一眼。
付德海并不起来:“小主,他们几个自然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可是小主,如果真的就这么将刘全丢在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难免会有闲言闲语传进皇上的耳朵里,到时候恐怕有损小主清誉呀!”
我听他这么说,知道他是个老实人,是真心为我考虑。可是他又怎么能知道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我之所以这么大张旗鼓,就是为了让六宫众人皆知道我的恶名。本来就被自己的姑姑抢走男人,已经无依无靠。现在还如此恶毒,这么一来,后宫之人都知道我刻薄寡恩,品行有亏。虽然我生就一副好相貌,但是若是有人想拉拢我当棋子,那也得看看为了我这样的棋子值不值得!
我这样深的心思付德海自然不能知晓,但是他一片忠心为我,倒也令我有些感动。
我伸手扶起他来,和颜悦色道:“公公请起,公公一片真心为长歌,长歌自然知道。来日方长,公公定能明白长歌的一片苦心。”
付德海还不肯起来,那个叫罗衣的姑姑却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拽起他来,冷声道:“小主叫你起来你就起来,这么大年纪了,可真是老糊涂了!难道别人得把话说尽了,你才能明白吗?”
我听那罗衣姑姑说话虽然尖刻,但是句句透着明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作者题外话】:这几天码字码的脖子酸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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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宫的那一天,我就觉得罗衣虽然是个姑姑,但是容貌气质却迥异跟其他宫人,今天再这么仔细一看,果然见她眉眼细致,容貌清丽,虽然已经有些年纪了,可是仍然还能看出年轻时候是个大美人。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跟着付德海选择继续留下来,不由得让我有些意外。
见我正在看着她,罗衣冷冷地垂下眼去,半天不吭声。
我见她如此冷傲,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交待付德海继续将刘全扔到门外,其他几个人全都撵出去。我自己仍然带着文绣跟锦心去给皇后请安了。
只是才刚拐过拐角,我便停下来,悄声吩咐锦心:“你去,帮我盯着那个罗衣姑姑。不要被她发现了。”
锦心拧眉:“小主,你也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我点点头:“这次能走的人都走了,她却还不走。她一向对我太过冷淡,根本不是对我忠心才留下的。怕只怕……”
“怕只怕她是别的宫安插进来的奸细。”文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小主,若要安cha奸细,肯定是要那种不起眼的。像罗衣这样冷傲的人,奴婢倒不觉得会是最佳奸细人选。”
我冷笑:“越是觉得不可能,咱们越要查。锦心,你去吧。”
锦心点头,转身轻盈地去了,她身上有些功夫,所以派她去监视罗衣是再合适不过了。
我看着锦心转过去,便仍然带着文绣等人朝凤藻宫走来。
昨夜一场大雪,今日快雪初晴,只见朗朗天光,皑皑白雪,永巷根的墙角下都放着一缸一缸的腊梅,皆烈烈开放。红梅白雪,互相印衬,格外可爱。
只是我因为刚入宫就被人以水仙花跟红梅暗算了一次,从此对这红梅花儿格外忌惮。所以虽然走着,仍然用手帕轻轻捂住鼻子,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因我来的尚早,所以还有不少宫人正拿着扫帚扫雪,见我来了,便赶紧停止动作,各个垂手站立,不发一言。
文绣扶着我来到了凤藻宫,刚到了门口,就见一个容长脸儿的宫女走出来,朝我笑笑:“黄樱给殷贵人请安,殷贵人吉祥。”
我认得她是随侍皇后的六位姑姑之一,便急忙请她起来了。皇后身边四个姑姑:绿竹、紫菱、黄樱、红芍、白梅、青荇皆是以植物来命名,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六个姑姑。因为看着皇后的面子,所以大家也都对她们几个客客气气的。
“姑姑快请起,折杀长歌了!”我微笑着将她扶起来,“皇后娘娘起了吗?长歌来向娘娘请安。”
黄樱笑笑:“娘娘一大早就去了宫里的广华殿为皇上、太后祈福去了。所以特意让奴婢在这里等着各位小主娘娘,省得白跑一趟。”
“这么早?”我有些意外。天也就才刚蒙蒙亮,皇后就已经动身了?看样子她果然很虔诚啊!
黄樱又笑笑:“祈福宜早不宜晚,小主先请回吧。”
“劳烦姑姑了。”我微微笑笑,便转身离开了凤藻宫。
既然今天不必跟皇后请安了,我便抽了空,去撷芳殿找叶云去。
她正好也要出来给皇后问安,听我这么一说,不知怎么竟然来了兴趣,说也要去广华殿看看,听说那边的菩萨特别灵。
我瞅着她笑笑:“你素日也不像是这么虔诚的人哪!今儿怎么了?”
她还没说话,月盈倒抢先说了:“贵人难道不知道广华殿有一尊送子观音?据说很灵验的!”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啊!”我看看叶云的肚子,揶揄道,“求送子观音倒不管用,不如你求求我,我给你说个招儿!”
叶云本想打我,听我说的郑重便看看我:“什么招儿?”
我笑笑:“你应该去求皇上啊,让皇上多多宠幸你几次,可不注生娘娘就会来敲你的肚皮了!”
“我把你这个猴子的嘴撕烂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叶云气得一边笑,一边上来就要撕我的嘴。
我笑着躲开了,她便在后面追,我们两人打打闹闹地倒也来到了御花园。
“好了,也闹够了,歇歇吧。万一你这肚子真有了,这雪天路滑也不是玩的。”我拉住她,不让她继续跑。
叶云的脸有些黯淡:“哪能就这么容易就有了呢?昨儿月信才来的。算起来,皇上也已经宠幸了我好几次,可是,哎,只怪我自己福薄。”
我见她神色黯淡,便拉住她的手安慰她:“若你福薄,满宫里不是都福薄?皇上膝下迄今仍无子嗣,你着急什么?”
她听我这么说,终于好点了,但是想了想又问我:“可是长歌,我心里总有个疑惑。皇上也快而立之年了,为何膝下一个皇子也没有呢?难不成传言是真的?”
凌烨今年已有二十九岁,却仍然没有半个孩子,只有一个痴痴傻傻的公主萱和是惠妃娘娘所生。偏偏惠妃体弱多病,所以那孩子也跟着惠妃娘娘天天窝在柔仪殿里,从不出来过。想来也是凌烨看到萱和就心烦,所以惠妃才不让女儿出来半步。
凌烨从十四岁大婚,娶了当今的皇后,到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妃嫔娶了不少,子嗣却单薄哦至此,不能不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凌烨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这个传言,我跟叶云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了。后宫里的女人,依仗的不过是皇帝的宠爱。可是皇帝的宠爱就如同那灿烂的烟花,看着璀璨无比,其实也就刹那芳华。散了,也就永远的散了。所以后宫的女人为了固宠,无不迫切地想要个孩子。一来可以打发寂寥时间,二来也可以有个依靠,再来有了孩子,皇上也会多顾念一些。
只是这些愿望,对于凌烨的妃子来说,却是太难了。
所以皇后娘娘每个月月初必得到广华殿为皇上祈福,祈求皇嗣绵延,后宫妃嫔早点为皇室开枝散叶。甚至连太后娘娘也不顾年迈,每年都要去五台山吃斋念佛半年,方才从山上下来。
只是这样的虔诚,阖宫上下妃嫔肚子里仍然没有半点消息。这不能不让人心焦啊!
“只是时候未到而已,皇上有上天庇佑,姐姐又是皇上身边第一得意之人,肯定能为皇上诞下子嗣的!”我握住叶云的手,说着一些连我也不相信的鬼话。
叶云虽然难受,可是也没有办法,只得点点头,跟我继续朝广华殿走去。
只是才刚过了蜂腰亭,就见常妃跟芳贵嫔、柳婕妤从对面走来,我是最烦常妃的了,自从入宫以来,她好似处处都在跟我作对,事事看我不顺眼。再加上上一次我故意扑倒害的她流鼻血,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今天怕是躲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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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常妃老远见到我便冷笑一声:“哟,这不是咱们的殷贵人嘛!怎么,今儿殷贵人怎么有兴致也出来游玩一番了?本宫记得殷贵人脚不好,动不动就容易摔着,依本宫看殷贵人还不如老老实实躲在屋里,省得一不小心栽到河里去!”
我赶紧接着她的话茬:“嫔妾谨遵常妃娘娘教诲,现在就回宫呆着去。”
我说完便转身想走,却早被常妃叫住:“站住!”
我无法,只得站住,朝叶云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叶云自然知道我跟常妃之间的矛盾,一时之间也踌躇莫展。
我只得转身回去,笑笑:“常妃娘娘,不知道叫嫔妾有何事呢?”
“哼?没事难道本宫就不能叫你了吗?难道本宫非得有事才能请得动长歌妹妹?”常妃已经来到我的面前,脸上满是倨傲的冷笑。
我知道她只想折辱与我,所以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有话对回来,所以索性不说。这常妃如此刁难我,其实我跟她并不相熟,估计是因为姑姑的原因。
姑姑历来张扬跋扈,就连皇后娘娘也时常吃她的亏,何况是眼前这个长相一般的常妃了。
姑姑她是不敢动了,所以只有来找我出气。再加上我跟姑姑又闹翻了,更加没有人可依靠,常妃今天便是瞅准了这个机会,定然要好好修理我一顿了!
我垂首站在那里,并不说话,可笑的是常妃旁边的两个妃嫔,一个柳婕妤一个芳贵嫔,平时也没跟我说几次话的,见到常妃娘娘如此贬损我,便也赶着上前来落井下石。
“常妃姐姐,我看有些人就是仗着自己姑姑的面子,所以才不把您放在眼里。见了面了,居然还不行大礼,真是太放肆了!”柳婕妤瘦高的个子,脸上瘦的都凹下去了,皮肤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有些黑黄了。所以显得气质有些土。
而芳贵嫔倒是白嫩些,但就是有点儿矮,再加上有些胖,所以倒有些像是刚出锅的馒头。那声儿听着也有些软糯,内容倒是跟刀子一样:“行了,柳姐姐。咱们也就不要落井下石了,没准人家殷贵人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生气,所以无暇给常妃姐姐行礼呢!毕竟,任谁被自己的姑姑抢走了男人,心里都会不好受吧!”
“呵呵。”这句话说到了常妃她们的心里,只听见常妃讥讽笑笑,看了看我,目光里满是鄙夷,“鹬蚌相争,哼!可惜了妹妹这张花容月貌的小脸,啧啧,别说是皇上了,就连姐姐我这个女人看到,也忍不住心神荡漾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我面前来,伸出涂满红蔻丹的长指甲,托起了我的下巴。
我被迫仰着头,看向她。
太阳下,常妃的脸逆着光,眉眼都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顺着冷风灌进了我的鼻子里。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她俯身看向我,紫色的长袍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
我感到一阵炫目,头有些晕,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可是下巴却传来一阵犀利的痛楚。
“呀!殷贵人,你流血了!”耳边猛然响起芳贵嫔的大呼小叫,我急忙伸手抹去,果然见常妃刚才划过的地方渗出了殷殷鲜血。
“长歌!你没事吧?”叶云见我受伤,赶紧走上前来想搀扶我起来。
“谁允许她起来的?”常妃见叶云要搀扶我起来,冷喝一声。
叶云停住了脚步,看向常妃,眼眸里难掩一抹怒气:“常妃娘娘,殷贵人她脸受伤了。我想大家刚才都看到了,是常妃娘娘的指甲划伤所致。毕竟是脸上的伤,所以我想扶着殷贵人早点去看一下太医才好。不然若皇后娘娘问起,常妃娘娘也难做人。”
常妃冷笑一声,抬眼懒洋洋的看了叶云一眼:“哟,本宫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新近得宠的叶婕妤吗?怎么,殷贵人见到本宫竟然不行大礼,有违宫规,本宫教训教训殷贵人,难道叶婕妤连这也要管?”
叶云冷哼一声,丝毫不退让,甚至更走上前,bi视着常妃:“常妃娘娘教训殷贵人自然是应当应分的,只是我怕耽误了殷贵人的伤势,殷贵人伤在脸上,宫里人人皆可以看到。到时候随便一个人告诉皇上,我怕常妃娘娘难以交待。”
常妃听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害怕,然而终于还是气不过,见文绣在我一边跪着,便冷声道:“本宫教训不了殷贵人,那就让这个宫女替殷贵人受罚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早就上前来,扬手就给了文绣一个嘴巴子!
她动作极快,我们大家根本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扇了文绣两三个嘴巴子。她故意用戴的甲套扫过文绣的脸,才这么两三下,文绣的脸就被划出了两三道血痕!
文绣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我忍不住伸手挡住文绣的脸,扬起头对常妃说:“娘娘,得饶人处且饶人。看在文绣是本宫从娘家带来的丫鬟面子上,就饶过她吧!”
许是常妃打得太狠了,柳婕妤跟芳贵嫔也悄悄跟常妃说:“娘娘,今天已经教训了她们,不如咱们就先回去,反正容妃也不向着她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折磨她们!”
我以为常妃这样便就算了,谁知她才不会这么轻易饶过我。
她看了看四周,忽然笑笑:“本宫以前在娘家的时候,经常看人堆雪人玩。这些天难得下了这么多的雪,殷贵人,不如你堆一个雪人给本宫瞧瞧。本宫开心了,也就不再追究你之前对本宫的大不敬了。”
堆雪人?
我看向常妃,不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让我堆一个雪人?难道竟然只是这么容易?可是不管容易不容易,今天如果不堆这个雪人,恐怕过不了这关。
于是我只得挤出一个笑容:“只要长歌堆出一个雪人来,常妃娘娘就能饶过嫔妾吗?”
“妹妹千万不要说什么饶过不饶过的话来,你我都是皇帝的女人,算起来也是姐妹。姐姐不过是要妹妹赏个脸给姐姐堆一个雪人,以慰姐姐的思乡之情罢了。”常妃假惺惺道。
我冷笑一声,点点头:“既然姐姐这么想看雪人,妹妹自然也只有当仁不让了。”
【作者题外话】:咳咳,橙子看到有读者在文下反应说这篇文像甄嬛传,尤其是开头……好吧,现在橙子就像大家坦诚橙子当初写这个开头的心路历程:其实橙子当时起码写了五六个开头,包括在花灯会上女主和妹妹第一次撞见皇上/女主要跟她二哥私奔,却被二哥亲手送入宫中/女主在府内跟母亲一起准备过节,却被妹妹拉近家里一起赴宴等等。
但是无论哪个,都显得啰嗦,为了情节紧凑好看,不废话,橙子就用了一个最能凸显矛盾的开头,就这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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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在一旁听着,不顾脸上的伤势,上前来说:“小主,要堆雪人的话,等奴婢给您取来雪铲。”
雪铲是必不可少的用具,只要堆过雪人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但显然,常妃是绝不打算让我这么容易过关的。
“甘棠宫离御花园路途遥远,等你们取回雪铲来,这再厚的雪恐怕都要化了。本宫现在就要看!殷贵人,你不会是想借着取雪铲之名回去搬救兵吧?”常妃冷笑着斜睨我一眼。
“常妃娘娘,嫔妾经过昨晚之事之后,已无人可靠,没有救兵可搬。娘娘既然想看雪人,嫔妾自然要做出一个最让娘娘满意的来。但是若无铲子,嫔妾怕做出来的东西脏了娘娘的眼。”我跪在地上,并不敢起来。
“是啊,常妃娘娘,容奴婢给您取来雪铲,这样——啊——”文绣忽然惨叫一声,原来却是被常妃一脚踹到在了路旁。
“小蹄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你说话的份吗!”常妃恨恨地踢了文绣一脚,尚且觉得不过瘾,又赶着上前再踢了文绣一脚!
我只听见文绣抱着肚子低声哀叫了一声,接着就趴在那里不吭声了,像是昏迷过去了一样。
“常妃娘娘息怒!”我自己受委屈倒是不怕,但是我却见不得文绣被人这样责打!
她虽然是个丫鬟,却一直跟着殷权,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殷权将人交给我,我便要护她周全!
“哟,心疼了?不过是个丫鬟,今日竟然能让殷贵人顶撞本宫,看样子这个丫鬟来头不小啊!”常妃阴涔涔地笑着,伸脚去拨弄了一下躺在地上的文绣。
我见她那描金镶玉的红面软缎的鞋子轻轻踩上文绣的纤指,再也忍不住说:“娘娘,不必用雪铲,长歌赤手为娘娘做一个雪人,才是极好的。”
她的脚适时停住,扬起一阵笑声:“如此,那姐姐就劳烦妹妹了!”
多日在后宫里养尊处优,指头已经养的娇嫩了许多。才刚一碰到那雪,就觉得冰冷入骨。
叶云在一旁看着只是着急,抢上前来要跟我一起堆雪人,这样苦累的活儿,我怎能让她沾手?
偏偏芳贵嫔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既然叶婕妤跟殷贵人如此姐妹情深,那也不妨一起堆雪人,也好快一点。”
“是呀,是呀,嫔妾听说叶婕妤身上肌肤胜雪,连皇上也赞不绝口。有叶婕妤来堆这雪人,那可真是相得映彰啊!”柳婕妤也赶紧凑趣笑笑。
我听了心中怒火狂燃,但是叶云却拉住我,低声道:“今儿是躲不过了,早点做完了就行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我只有点点头。
那雪虽然冷,但是空手团得久了,手指冻僵了,反而也就不觉得难捱了。
我尽量弄得快一些,这样可以让叶云少弄一点儿。这样的苦她都肯跟我一起分担,我更加感激她的好。
忙活了好一阵子,总算堆出了一个半人高的雪人来。我喘一口气,跟叶云相视一笑,牵着手仍旧在常妃跟前跪下:“娘娘,雪人已经堆好了,请娘娘过目。”
“哼!”她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施施然走到雪人的面前,绕了一圈儿,像是满意地点点头,“嗯,没想到妹妹的手艺竟这么好。本宫宫里的小太监都比不上呢!”
她拿我跟小太监做比,分明就是有意羞辱我。果然,她一说完,芳贵嫔跟柳婕妤都用帕子捂着嘴巴,嘻嘻笑了起来。
我心里深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是眼下却根本没有心思跟她斗嘴。文绣还躺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叶云的手也冻肿了起来,若不及时让太医瞧瞧,恐怕也会有问题。
所以我仍然只是跪着,恭恭敬敬地说:“娘娘喜欢就好。那嫔妾是不是可以起来了?”
常妃含笑点点头,正要开口叫我起来,忽然她身边站着的一个宫女不小心,脚下一滑,整个人朝那个雪人扑去!
我眼看着那个宫女扑了过去,却没有能力抓住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人被那个宫女扑碎了!
“惠蓉!你真是好大胆!怎么敢扑倒了殷贵人跟叶婕妤亲手所做的雪人!”常妃勃然大怒,美丽的脸上满是震惊的神情。看起来,真像是真的。
“娘娘饶命啊!”那个叫惠蓉的小宫女一脸惊慌地扑倒在地,不住的磕头。
“哼,要饶命,你该去求殷贵人!”常妃嫌弃地看她一眼,一脚将她踢了出去!
那小宫女惨叫一声,单薄的身子像是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接着就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了几下便晕了过去。
我原本疑心这个小宫女是故意将我的雪人弄倒的,可是现在看常妃下手如此之重,倒也打消了我的顾虑。只是虽然打消了我的顾虑,雪人却还是碎了。
我跪在那里,抬起头来看着常妃:“娘娘,她也不是故意的,还请娘娘高抬贵手。”
常妃挑挑眉,颇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我:“那好吧,既然殷贵人亲自为这个jian婢求情了,本宫就饶过她才是。不过,这雪人可怎么办呢?本宫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还真就是想看看雪人了。”
我见她眸子里闪过一丝冷笑,心里明镜似的:她哪里是想看什么雪人,分明是想折磨我!
可是现在我又能怎么办呢?正像我开始对常妃说的:我得罪了姑姑,后宫已经无人可依,也无人敢让我依靠。现在我又跟叶云在御花园中,附近有无人经过,所以就算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也没有人帮忙。
文绣已经晕过去一段时间了,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样了。而叶云姐姐的手也冻得肿了起来,常妃反正是只想整我一个人,没必要拉着她们跟我一起受罪。
所以我便跪在那里请求常妃:“常妃娘娘,堆雪人的话只要嫔妾一个人就够了。多些人在嫔妾身边,嫔妾反而不能堆好。到时候耽误了常妃娘娘欣赏,就不好了。再说了,让闲杂人等在嫔妾身边,嫔妾也无法专心致志。”
常妃自然知道我这么说的意思是什么,她扫了扫叶云,也知道叶云毕竟是皇上新近宠爱的妃子,若是bi人太甚,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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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便给了叶云一个台阶下:“既然殷贵人这么说了,那叶婕妤,不若你我就都在一块,静等着殷贵人吧!”
叶云还要说什么,早被我瞪了一眼,她知道我不愿意连累她,所以无法,只得站起来,仍旧站在常妃的身边,满是担忧地看着我。
我见叶云已经起来了,心里轻松不少,于是便又重新站起来,继续在雪地里聚拢雪,然后慢慢堆成雪人。
手掌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指头都比以往大了好几倍,可是我不得不咬牙坚持下去。
眼看着一个雪人就要堆完,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白鸽飞翔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见一群鸽子从我头顶上盘旋飞过了。
这后宫一向是严禁飞鸽传信的,所以甚少有飞鸽出现,不知道今儿为何有这么多的鸽子?
正在疑心的时候,我却看到常妃的脸色微微变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林子那边影影绰绰地走来一群人,只是隔得太远,看不真切到底是何人。
我心中暗喜,趁着常妃不注意的时候,将头上的一支珠钗拔下,然后狠狠地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立刻迸射而出!
我不动声色地将珠钗cha回头上,方才任由掌心的鲜血滴落在白雪上。血很快染红了半个雪人,叶云一见,几乎吓死:“天哪!长歌,你流血了!”
她这么一喊,所有人都朝我看来,常妃的脸色也变得有些灰白,我捂住手掌,朝一旁看去。
果然叶云这么一喊,那些人便朝这边走了过来。慢慢走近了,我才看到居然是皇后。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青灰色的对襟坎肩,衣服上半点滚毛边都没有,头发也只是用檀木绾做一个发髻别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素淡至极。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道,又见她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紫色的小叶紫檀念珠,便知道她是刚从广华殿里出来。听到叶云的叫声才朝这边走来。
“这是怎么回事?殷贵人,你的手为何流血了?”皇后娘娘就是皇后娘娘,随便的一句话就吓得常妃等人赶紧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我握住手,凄楚一笑:“娘娘,嫔妾没事。刚才嫔妾只是在跟常妃娘娘堆雪人嬉闹,没想到被雪地里的东西割了手,倒也无妨。”
“堆雪人?”皇后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常妃,冷笑,“你平日里自己在院子里堆得还不够?又跑到御花园里堆了?难道你忘了上次皇上叫你安分些,没事别折腾着宫人玩。你倒好,不但不记得,反而变本加厉了!”
常妃听皇后这么一说,吓得磕头如捣蒜:“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秀靥再也不敢了!秀靥再也不敢了!”
我见常妃吓得脸色都白了,不由得有些奇怪。这皇后娘娘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而常妃才是飞扬跋扈的那一个,为何竟然如此怕她呢?
“绿竹,赶紧扶殷贵人起来,快去叫太医,叫他们去殷贵人的甘棠宫里好好看看。”皇后轻声吩咐绿竹。
绿竹答应一声,急忙上前扶起我来,我强忍着手心的痛楚说:“绿竹姑姑,先别扶我,先把文绣扶起来吧!”
那绿竹听我这么一说,倒是愣了愣,继而笑笑:“贵人放心,文绣姑娘我们自然会妥帖照顾。”
我想皇后娘娘都在这里,文绣应该能得到很好的救治,于是便也放心地任由绿竹搀扶我回了甘棠宫。
因为是皇后娘娘的吩咐,所以太医一会儿便来了。见我手心鲜血淋漓,太医并没有太过慌张,只说是皮肉伤不要紧,开了些药包扎起来便也好了。
帮我看完之后,太医便去看文绣,也说没有什么大碍,好好休养也就好了。
皇后听太医这么说,方才放了心,见叶云也站在那里,便转头嘱咐太医:“王太医,你且去给叶婕妤瞧瞧那手去!”
我见叶云的手已经肿的很高了,也很担心,便留心那太医说什么。
太医看了看叶云的手,只说也是皮外伤,抹点冻疮膏也就好了。不过还是搭脉诊断诊断,毕竟叶云也是凌烨跟前第一得意之人。
没想到搭了一会儿脉,那太医的脸色就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我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便赶紧问:“太医,怎么了?”
那王太医并不说话,只是凝神又诊断了一会儿,看看叶云:“小主,最近饮食上可有什么变化?”
叶云想了想:“最近因为天气寒冷,所以总不想吃东西。上次皇后娘娘赐得羊肉火锅,我也只吃了一口,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皇后也点点头:“这事本宫知道,本宫因为那羔羊是科尔沁草原进贡来的,特别鲜嫩,所以才赐给叶婕妤,没想到叶婕妤正好反胃,便没有吃。”
王太医点点头,忽然笑笑,一下子跪在地上,朝叶云磕了个头:“恭喜小主,贺喜小主!小主的脉象是喜脉!已经有半个多月了!”
“喜脉?”叶云像是高兴傻了一般,愣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喜脉?”叶云像是高兴地愣了,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这句话。
皇后娘娘也是一怔,眉头微微皱起,眼底似乎有些不豫,但是迅即就扬起嘴角,脸上满是春意:“王屾,这皇家血脉事关重大,你可要仔细再仔细,确定叶婕妤已经有半个月身孕了吗?”
王屾急忙跪下,声如洪钟:“回禀娘娘,臣以臣行医二十五年的声誉担保,叶婕妤确定已经有半个月的身孕了!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也恭喜叶婕妤,贺喜叶婕妤!”
皇后点点头,脸上这才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意:“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皇室一向子嗣单薄,本宫跟太后都甚为心焦,日日忧心。广选秀女充实后宫也是为了给皇上绵延子嗣。只是我们等人福薄,没有福气给皇上诞下皇子皇孙。不过天佑我大晏!今日叶婕妤有孕,当真是天佑我大晏!天佑我大晏!”
我见她连说了三个“天佑我大晏”,知道她心里必定激动至极。毕竟后宫中除了惠妃的傻公主之外,叶云是头一个有孕的妃嫔。物以稀为贵,何况还是皇嗣!
我心里高兴极了,叶云一旦有孕,这后宫的头一份荣宠便是她的。皇上本就喜欢她,现在肯定会更加关注她。
只是,这样一来,她难免不成为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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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担心着,但是看到皇后喜气洋洋的脸,再看看叶云欢喜若狂的神情,也就暂且把这心放回了肚子里。
“我,我竟然,竟然怀了皇上的孩子。”叶云低头抚摸自己的小腹,眼里的温柔似乎能滴出水来!
我也赶紧笑着站起来,欢喜地给她行了个礼:“云姐姐大喜!云姐姐大喜!不知道这样的喜气,能不能也让妹妹沾一沾呢!”
她笑着看看我,红了脸:“皇后娘娘您看看长歌,跟个泼皮无赖似的!”
皇后站起身来,走到叶云身边,一手拉起叶云,一手拉起我:“你们两个姊妹花,可要并蒂齐开才行!叶婕妤已经身怀龙裔,殷贵人,你也要加紧脚步才行啊!”
皇后的话里分明极看重我,我却悄悄低了头,但笑不语。
这后宫纷争,我是打定主意不参与的,又何必为了皇后的一句话就动摇立场呢?
叶云怀孕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一样,立刻传遍了六宫。
皇后娘娘甚至快马加鞭派人给在五台山的太后报喜讯,太后的旨意也立刻到了:加封叶云为叶贵嫔,赏银千两。待诞下皇子之后,再加封叶云为妃。
太后如此恩典,自然更让叶云的风头一时无两。皇后娘娘为了子嗣着想,更是将撷芳殿的侍卫们全都换了一拨,调了一大批的精兵强将来守卫。又赏了叶云五个伶俐的宫人,唯恐出什么差错。
但奇怪的是,满宫都为了叶云的孩子欢喜鼓舞,唯独凌烨倒是有些过于冷静。
自从叶云有孕以来,他统共才来看了两次,也不在撷芳殿久待,坐一会儿便走了。
虽然赏赐也是极丰厚的,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要再多的赏赐也比不上夫君一句甜蜜的问话。所以叶云虽然坐拥无数金银珠宝,风光显赫,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日渐淡了下去。
我跟闵柔一起去撷芳殿看她的时候,叶云正坐在窗前缝衣服,见我们来了,忙起身让座。
“今儿你们倒是齐整,一起来了。吃过了吗?我叫月盈摆饭。”她忙不迭地招呼我们,又叫月盈,“去,把皇后娘娘赏的野鸡腿子还有腌黄瓜拿一点儿来,我们几个吃着热闹热闹!”
月盈答应着下去了,一会儿果然端上了几个精致的小菜。
叶云笑笑:“你们尝尝,说这是从后山上打来的野鸡崽子,用盐腌了,放滚水里一烫,去了血腥味道,所以吃起来嫩嫩的,又没有腥味,我尝着倒还鲜嫩可口,你们试试。”
我扑哧笑了出来:“瞧瞧,你才怀了几天的孕,怎么就这么炫耀起来了!就好像谁没吃过野鸡崽子一样的!还巴巴地拿出来让我们尝尝!倒显得我们小家子气似的!”
叶云白了我一眼:“不想吃的话就别吃!要不是跟我关系好,我才不留给你们呢!拿来,正好我自己想吃!”
“好啦,好啦!长歌知错了,求好姐姐赏口饭吃吧!”我见她故意嗔怒,便赶紧笑着求饶。
叶云这才笑笑,急忙吩咐月盈摆好碗筷,我便跟闵柔一起吃了起来。
只是那野鸡有些难弄,筷子又撕不开,我正在着急,闵柔却笑笑:“姐姐,这野鸡崽子可不是这样吃的。你得拿手来撕,顺着鸡肉的纹路来撕开,才不会破坏鸡肉的口感。”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菊花蕊子水洗了手,然后拿起一块鸡肉,轻轻撕了起来。
我看着她动作娴熟,不由得笑笑:“可见柔儿妹妹经常吃的。像我们这样的乡野粗人,见过的世面就是小。”
闵柔微微一笑:“也不值什么的。只是以前在家里经常做,便也就是熟练了。”
“经常做?难不成妹妹家里经常吃?”叶云喝一口荠菜清粥,含笑看了闵柔一眼。
闵柔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哦,家父,家父是喜欢吃这个的,所以我也经常为家父撕的。”
我抬眼看了闵柔一眼,没忽略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尴尬。叶云分明也看到了,只是也不吭声,继续低头吃饭。
撕野鸡肉这种小事一般是家里下人才会做的事情,也才会做的这么顺手。
我们三个人吃完了饭,闵柔便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叶云:“云姐姐,我知道你上次跟殷姐姐冻肿了手,现在还没好全。我小时候太皮,所以手指到了冬天也经常会冻红肿。但是我娘有一个秘方,擦上了也就全好了。”
“哦,什么药膏,这样神奇?”因为上次闵柔采的药让我神奇般地好了起来,这次她弄的小药方也让我们格外期待。
“究竟是什么呢?”叶云笑笑,轻轻打开那个盒子,却只闻到一股血腥味从盒子里传出来,叶云现在正在怀孕,最闻不得这些味道,所以才刚一打开,就要吐出来。
“月盈,赶紧拿走!”叶云皱着眉,将那盒子递给月盈。
“这什么呀?怎么惹得姐姐这个样子?”我笑笑,从月盈手里接过那个盒子一看,却见盒子里一堆血糊糊的东西,黏黏的,像是某些动物的内脏一样。
这下子别说是叶云了,我也觉得恶心反胃,但是怕闵柔尴尬,仍然强忍着那股恶心,将那盒子拿在手上,笑吟吟问她:“这是什么东西?什么稀奇的药方?怎么以前不曾见过?”
她本来见叶云扔掉那个盒子,神色有些黯然,但是此刻见我问起,小脸上又重新恢复了笑容,忙不迭地跟我说:“这盒子里的是麻雀脑子,用来擦拭冻疮,再好不过了!”
“什么?麻雀脑子?”我一听便皱起眉,看向手中的那盒子血糊糊的东西,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
本来以为这是什么药膏,没想到竟然是麻雀脑子,看这颜色,分明是刚刚取出来的新鲜麻雀脑子!
“呕——”我还没说什么,叶云在那边已经忍不住吐了起来,月盈急忙将痰盂拿过去,接住了叶云吐出的秽物。
闵柔尴尬极了,知道叶云是犯恶心了,急忙站起来,杵在那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见她眼里又盈满了泪水,心想她定然不是故意的。刚想帮她说几句好话,冷不防一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说:“回各位主子,皇上来了!”
“他怎么来了?”我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了,凌烨现在正在养心殿处理政务,是断断不会来后宫的。
怎么他竟然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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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在疑心,宫人们已经都跑了出去,在院子里跪了一地。叶云正在吐,实在是起不了身,又怕脏着凌烨,所以又不免着急,我知道她生怕凌烨看见了冲撞了,便赶紧说:“你放心吧,皇上那边自有我们打点,你快去后边吐去。”
叶云点点头,感激地看了我一眼便被月盈扶着进了后面。
我见闵柔眼圈都已经哭红了,便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没事,快打起精神来,不然皇上看见了又得怪你。”
她听我这么一说才好些,便擦干了泪水,跟着我出去迎驾。
才刚在院子里跪下,凌烨便进来了。
自从他雪夜离去之后,我总刻意避见他,制造出怨怪他的假象。六宫之人传的如此沸沸扬扬,他自然也都听在耳朵里。虽然觉得甚对不起我,但是终究也只是赏了我一柄玉如意,也没有亲自来我宫里看望。
我知道这是姑姑的意思,但是终究还是要做出一副深闺怨妇的样子来。此刻我便跪在地上,也不抬头,只是跟着大家喊:“皇上万岁万岁万岁,臣妾给皇上请安!”
他见我跪在那里,倒是稍微有些踯躅,我见他那绣着金龙的靴子走到我跟前,心道不好,但是却已经晚了。
凌烨竟然俯下身来,亲自将我扶了起来。
我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穿了一双天青色软缎金丝绣飞龙抢珠的靴子,上面纤尘不染,颜色深沉bi人,那飞舞的金龙带着凛然的霸气,直直的朝我扑来,我心里悚然一惊,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心底升起,身上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但是幸亏我咬紧嘴唇,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身体的异常——被殷权以外的男人触碰是如此的让人难以忍受,就算他是九五之尊也不可以!
尤其是经过了那样的一晚,我的身体已经对这个肆意掠夺我的尊严和践踏我的人格的男人产生了本能的反感,又怎么会容忍他此刻的任何触碰!
所以我强忍着胃部涌上来的恶心,在被凌烨亲自扶起来之后,轻巧地一避,躲过了他略显热烫的手掌——我今儿穿了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褙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身穿的则是翡翠撒花洋绉裙。如此喜庆欢悦的穿着只是因为要给叶云增添喜气,并未想到竟然会在碰到凌烨,也压根从未想过要在服饰上下功夫博得凌烨的关注。
但是很显然,凌烨是根本不曾体会到我这层心思的。
我未曾抬头,却见他大掌伸过来,强行拉我我的手,微微粗糙的指尖慢慢摸索上了我手腕内圈白皙细腻的肌肤,缓缓地划着圈。一种强烈的暧昧迅速在我们之间升温,我悚然一惊,抬头,却陡然撞进了他太过炙热的深眸之中!
这样炙热地好像会发亮的眼神我曾经见过一次——在那晚的关键时刻,这个男人的眼神就如同此刻一样闪着野兽看见猎物才有的光芒!
难道他竟然在众人面前对我表达了如此**露骨的意思?外面站了那么多的奴才,各个都是有眼睛的!他表现得如此明显,除非是瞎了才看不见!而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居然在云姐姐的宫苑里对我这样做!
难道他竟然不怕云姐姐伤心吗?云姐姐毕竟还怀着他的孩子呢!
我心里暗骂了他一声畜生,然而面上还是得伪装出娇羞羸弱的神态,轻轻将手抽出来,低声说:“皇上,云姐姐还在里面呢!”
这句话分明就是给他一个警告:你今天来这里的目标是看望叶云,安慰这个怀有你孩子的女人,而不是勾搭她的好姐妹,就地乱搞!
凌烨听我这么说,方才笑笑:“朕自然知道,云儿呢?”
“回皇上,姐姐在屋子里呢,因为身体有些不舒服,所以未曾出来迎驾。”我敛裾,低眉正色说。
“身体有些不舒服?”凌烨的声音有些沉郁,“怎么了,身体又不舒服。”
我听他语气里竟像是带着不耐烦的意思,心里微微诧异:怎么凌烨话里不但不关心姐姐,反而有些不耐烦。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怎么姐姐怀孕了反而不得凌烨宠爱呢!
皇嗣不是一直都很单薄吗?那姐姐怀孕了应该是天大的好事,为何凌烨反应竟然如此冷淡呢?据姐姐说的,自从她传出喜讯,凌烨统共来了才两趟,每次也只是略坐坐就走了。
这样的薄情,未免也来得太没有预兆。若是凌烨新得了什么佳人也就算了,后宫帝王之情寡淡,见一个爱一个也是极其平常的事情。可是近日并无什么新人入宫,就连选秀进来的那一批小主,也多半有还没宠幸的。
如此说来,凌烨对姐姐如此态度,便不得不让人疑心。
但是我即便疑心,也无法猜透君王之心到底在想什么,何况,现在凌烨已经抬脚迈进了叶云的房间。
我在后面看着他颀长清矍的背影——其实凌烨跟殷权都是美男子,可是为什么凌烨却永远做不到像殷权一样的痴情呢?也许皇上可以坐拥无数的女人,所以有了滥情的资本。可是殷权身为殷家的长男,同样也有无数的女人投怀送抱。但是殷权却从不会对其他女人动情动心。
因为他也如同我一般,心里眼里只有对方。
我正在沉思着,却见闵柔还跪在原地,低着头,浑身瑟瑟发抖。
我急忙扶起她来:“柔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她抬起头来,小脸惨白一片,眼圈里有泪水打转,无助地看着我说:“殷姐姐,我怕……”
“有什么可怕的?”我笑笑,伸手挽住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往叶云的屋子走来。
她像是小鹿一样依偎在我的身侧,惶惑无主。我越发怜惜她,便更加握紧她的手,柔声安慰她:“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呢!”
我们俩刚踏进房门,就闻到一股极其强烈的苏合香的味道冲鼻而来。这香味有些过分了,甚至有些刺鼻。
我知道这是叶云想要掩盖住呕吐物的酸腐,但是这香气混合着呕吐物的味道,让人更加难以忍受。
胃部不知道为何翻涌了两下,从刚才就一直在忍耐的恶心终于没压制住,我张嘴,哗啦一下子将胃里刚刚吃下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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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你怎么了?”闵柔在一旁看见,吓得急忙上前扶着我。
“没,没事。”我强忍着,颤颤巍巍到了门外,然而刚出了门口,就又狂吐起来。
见到我也吐了,撷芳殿上上下下都乱成了一团,宫女们拿着痰盂、铲子、木炭来回跑着,忙着将我吐的秽物快速收拾干净!
毕竟,在皇上面前如此出丑,可算是一件大罪了!
我蹲在那里吐了好久,直到感觉把胆汁也吐出来了,才终于好受了些。
身体有些虚软,忍不住瘫坐在青石板铺就的地上,重重地喘一口气,这才发现额头上已经满是细密的汗意。
“有新鲜的薄荷叶子吗?”闵柔正蹲在我的身边给我拍背,见我仍然难受,便问一旁的小宫女。
“回闵小主,并没有。”这新鲜的薄荷叶子也不是什么时鲜的香料,一时半会到哪里去找去?
闵柔听完微微皱眉:“那姐姐你稍等一下,我出去一下就回来。”
我吐得晕头转向的,哪里能管得着她去哪里,只是轻轻点点头,看着她如同小燕一样的飞跑了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闵柔便又重新飞奔进来,手上攥着一把新鲜的薄荷叶子,小鹿一样轻盈地朝我奔来。
她奔到我跟前来,在我身前蹲下,将一枝鲜嫩的、绿莹莹的薄荷叶子轻轻递到我的鼻子前,柔声道:“姐姐,你吸一口气吧,闻闻薄荷的味道,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我见她满脸都是汗,知道她也是飞跑着来回,心里不由得微微感动,于是便深吸一口气,果然,薄荷辛辣清新的味道一涌入我的鼻腔中,我胸臆中的恶心立刻被压制了下去,再也不想呕吐了。
我又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气,便笑笑跟她说:“果然很有用!你快把这薄荷叶拿进去给你云姐姐去!她正在里面不知道吐成什么样子了呢!”
闵柔答应一声,握着手里剩余的一大把薄荷叶,朝里屋走去。
我再深呼吸几口薄荷的清香,直到感觉头脑不晕了,这才任由身边的侍女搀扶起我来。
“这是什么?”我才刚要进屋,凌烨的话就传来。
“回皇上,这,这是新鲜的薄荷叶子。”闵柔正跪在地上回话。
我生怕她会被凌烨为难,所以想要抬脚进去帮她一把,没想到才刚踏进一步,就听凌烨问:“薄荷叶子?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回皇上,薄荷叶子最宜用来解秽,尤其是新鲜的薄荷叶子,因为带着一种新鲜清辣的味道,所以闻了之后,自然也就不会想要呕吐了。奴婢见云姐姐殷姐姐吐得辛苦,情急之下想起奴婢母亲教导奴婢的这个秘方,便去找来了新鲜的薄荷叶子来。”闵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动人,就如同她的人一样,一身的嫩绿,犹如初春杨柳梢头那一抹春意,让人不由得心神为之一爽。
“嗯,好主意,好主意,快将这薄荷叶子送进去给叶婕妤吧!”凌烨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一直含笑,温柔地凝睇着闵柔。
闵柔伸手接过那薄荷叶子,只是手指却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凌烨的手,她迅速缩回手去,犹如被热铁烫到了一般,眼神惶惑无主,却又带着该死的湿润,泪盈盈地看向凌烨。
那一刻,我分明看到凌烨的眼眸深沉了一下,一丝浅笑缓缓爬上凌烨的唇角,他抬眼轻轻扫了闵柔一眼,温柔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闵柔。”闵柔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将头低下,期期艾艾地说。
“闵柔?”凌烨微皱起眉,像是在思考到底谁叫闵柔。
站在一旁的大太监康顺昌适时的走上前去,在凌烨耳边低声提醒:“皇上,闵柔就是今年刚入宫的小主,册封为闵贵人,现在住在栖霞殿呢。”
“栖霞殿?”凌烨皱皱眉,手指无意识地瞧瞧紫檀木雕刻的塌,“怎么在如此偏僻的地方?谁让她过去的?”
康顺昌忙低头说:“说是容妃娘娘的意思,因着栖霞殿那里晚霞风景甚好,容妃娘娘便赏给了闵贵人住,说是闵贵人如此娇柔之美,只有漫天的红霞才能与之媲美。”
凌烨冷笑一声:“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怕是也只有她才能想得出来了!”
康顺昌见凌烨神色不虞,便也不敢说话,只是垂手站立在旁。
凌烨又看了看闵柔,终于放缓声音道:“栖霞殿虽然有漫天晚霞可看,可是毕竟是寒冬腊月,即便晚霞漫天,寻常人也没有多大兴致特意去看。康顺昌,传朕旨意,从今天起,闵贵人还是迁回原先的住所。叫什么来着?”
“回皇上,闵贵人原先住在沁芳园,离叶婕妤的撷芳殿不是很远。”康顺昌急忙回复。
凌烨点点头:“如此甚好,闵贵人跟叶婕妤又私交甚好,两人住得近一些,也能彼此照应一些。从今天起,闵贵人,你便迁回沁芳园吧!”
凌烨话一出口,闵柔早已拜服在地,那纤柔的身段犹如风摆杨柳一样,颤颤巍巍地甚是可怜。
“奴婢,奴婢谢皇上天恩!”
凌烨微笑着,亲自扶起闵柔,俊朗的脸上此刻也尽是笑意:“怎么现在还是奴婢奴婢地叫着,你是主子,不必自称奴婢。”
“奴婢……不,嫔妾不敢……”闵柔瑟缩着,仍然是不胜娇弱的样子。
那凌烨刚要再说什么,忽然月盈从屏风后奔出来,惊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小主,小主她见红了!”
什么!怎么就见红了呢?刚才不还是好好的?
我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其他,推门狂奔进来,一路奔进屏风后面,果然见叶云瘫坐在地上,裙摆上尽是鲜红的鲜血!
见到我进来,叶云皱皱眉,原本红润的脸上此刻却只剩下触目惊心的苍白,她紧紧抓住我的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有人,害我……”
“姐姐,你先不要着急!太医!快去叫太医!快去请太医!”我紧紧抓住叶云的手,一边大声叫太医!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闵柔也从屏风后走进来,看到叶云的样子也不由得吓了一跳,快步想走上前来的时候,却被我用身体挡住。
“叶云见血这件事不吉利,你快去前面拦着皇上,千万别叫他进来!”我厉声吩咐闵柔,把她吓了一跳!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刚才她跟凌烨的那一场眉来眼去,我就怒从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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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什么拿薄荷叶子给我们用,分明是用来勾引凌烨的武器!可别错看了这个小蹄子!倒是懂得见缝cha针!
闵柔被我眼中的厉色吓住了,没说什么,终于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叶云痛得已经快要晕过去,我低着头,只见她下身的鲜血像是潮水一样一阵阵地涌出来,只能干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姐姐!姐姐!你要挺下去!你要挺下去!太医很快就来了!太医很快就来了!”我只能紧紧抱住她,想要给她渐渐冰冷的身体一丝温暖慰藉。
“长歌……”叶云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但是仍然挣扎着睁开眼来,定定地看着我,极为艰难地说,“我,我若死了……不,不要他来看我!”
我情知她说的“他”是谁。除了凌烨,叶云不曾有过第二个男人。只是这个男人,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却如此的薄情。在她怀孕的时候不曾对她殷勤关切,甚至当她呕吐不适的时候,也只顾着在前面跟其他女人**!
天下男子皆薄幸,皇家尤甚!
叶云虽然不是皇亲国戚,好歹也是高官之女,从小在家里备受宠爱,就算入宫也是拔得头筹,风头一时无两,哪里受过如此的折辱?
所以现在动起气来,更是厉害!
我见她血涌得更多,手也渐渐冰冷下来,心中大急,急忙朝外面瞎喊:“太医!太医呢!”
“小主,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是康顺昌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无比的焦急。
可是我再明白不过了,太医院离撷芳殿尚且有一段路程,就算太医cha翅飞来,恐怕也来不及了!
难道,难道就任由叶云在我眼前这么死去?
不!我绝不能看着叶云在眼前就这么死去!我好不容易才在后宫中找到一个可以依靠的好姐妹!绝不可以任由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可是,可是即便我极力想要挽回叶云的生命,也不能够了!眼看着她下身的血越流越少,我绝望的闭上眼睛,知道她已经快要血尽而亡!
“云姐姐,云姐姐,太医马上就来了,马上就来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强忍住内心的悲痛,柔声安慰她。
她已经不能回答我了,一直紧握住我的手也慢慢松开了。我心头悲痛不能自已,就在我的眼泪即将落下的时候,闵柔却忽然闯了进来。
“你来干什么!”或许是叶云的惨状让我降低了戒备能力,此刻的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防备,直接将内心的想法表露无遗。
闵柔也不理我,只是蹲在叶云的面前,翻转过她的手腕,伸出纤指搭住了她的脉搏,微微闭眼诊视了一会儿,便从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一枚银针,然后捏着银针,就要往叶云的手腕刺去!
“你干什么!”我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抓住了闵柔的手,厉声bi问她。
“救她!姐姐难道也要看到云姐姐就这么死了!”闵柔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又冰冷,像是一把刀子bi向我!
我见她眼中忽然满是寒意,像是一把久未出鞘的宝刀陡然拔出,那森冷的寒意瞬间让我的理智回笼,我耐下xing子问她:“你如何有把握?”
“她都已经这样,再晚点,也是一死!”闵柔冷声说着。
我一愣,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她的话。
对啊,这样下去,叶云迟早也是一死。既然都是一死,为何不让闵柔试试看呢!
闵柔见我神色松动,知道我已经被说服,她也不管其他的,吩咐我:“快,先把她放平了。”
我见她沉着冷静,知道她定然不是胡乱来。毕竟皇上都在外面,如果叶云死在她的手下,她也脱不了关系。
而现在她不但不避讳,反而闯进来救人,完全把自己的安危置于不顾。
就凭这一点,我知道自己该赌一把!
于是我按照闵柔的吩咐将叶云平放在地上,闵柔早就拉高叶云的袖子,在她胳膊三寸位置,找了一个点扎进去,然后又掀起叶云的衣服,在她的小腹上扎了一针,又掀起叶云的裙子,褪下叶云的裤子,在她大腿内侧扎了两针。
施针完毕,我们俩都没说话,只是紧紧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叶云,观察着她的细微反应。
首先止住的是血,原本不停奔流的鲜血此刻已经止住了,接下来叶云眼皮翕动几下,然后费劲睁开了眼。
“渴,渴……”她翻来覆去地就是说这几个字,我见她醒来,大喜,急忙给她倒了一杯水,刚想喂给她喝,却被闵柔制止:“她失血过多,现在不宜饮水。只能在水里加些盐,慢慢喂她下去。”
她刚才几针就救活了叶云,我自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于是赶紧叫宫女拿来了盐,闵柔在清水中撒入一些盐巴,调匀之后慢慢喂给叶云。
叶云喝了几杯盐水之后,果然连气息都稳了,脸上虽然不见红润,可是也不像之前那么苍白了。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但是松一口气的同时,我又对闵柔产生了更深层的怀疑。
刚才她一系列的动作,从诊脉到施针再到喂盐水,有条不紊,说她是神医圣手也不过分。
她到底是谁?真的只是一个官家小姐吗?可是一个官家小姐,又是如何学得这些东西的!毕竟,大晏朝严格规定,只有特殊部分人群才准学习医术,而女人,是不准学医的。
我正在疑惑着,王屾等太医已经赶来了,见到叶云躺在地上,便赶紧上前来诊视。
“快,找几个人进来,将叶贵嫔平放在床上。”王屾他们几个说。
闵柔见太医们进来了,悄悄地将银针藏了起来,脸上平静无波,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不吭声,毕竟,现在抢救叶云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太医们一通忙活,总算是将叶云的病情稳定了下来。出来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来探望的妃嫔。
叶云有孕本是后宫一件天大的喜事,然而恩宠还未有几天,今天却传来了小月的消息!怪不得六宫之人全都来看热闹了呢!
皇后端坐在大厅之上,跟凌烨并排坐在一起,一向沉静的脸上此刻也不免有些焦灼。她一个劲儿地吩咐绿竹去里面看看情况如何了,要不是太医们拦着,绿竹怕是要把寝室的门槛踏破了!
“王太医!叶贵嫔的身子如何了?孩子,孩子是否保住了?”皇后见王屾他们出来,忙不迭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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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屾摇摇头,一脸的遗憾,跪在地上磕头道:“求皇上皇后赎罪,贵嫔的小产来势汹汹,能捡回一条命来实属不易,孩子,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虽然这个结果早就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是此刻听太医亲口说出来,我还是觉得有些站不稳。
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就这么说没有就没有了?
目光不由得落在靠床边榻上放着的小衣服上,那是叶云特意问内务府要来的衣料,是蜀国进宫来的天蚕丝,因为格外柔滑细腻所以分量很少,要不是叶云要来给孩子做衣服,内务府还不舍得。
叶云总说自己不善于刺绣,更加不会缝制小衣服,但是我看那未完成的小孩子衣服已经颇具雏形,足看得出来她是花了多少心思在孩子的身上!
现在孩子没了,对叶云来说,这不啻于一个晴天霹雳!
“怎么好端端的,孩子就没有了呢?月盈,你是如何伺候你们家小主的!”皇后满脸皆是心痛的表情,忽然瞪向月盈,厉声质问!
月盈吓得赶紧跪下,一个劲的磕头:“皇后娘娘饶命,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们小主刚才还好好的,可是就吐了几下,忽然就见红了!”
“吐?为什么会吐?”皇后看向月盈。
“因为闵贵人她拿了一盒子麻雀脑子给小主,说是让小主擦手可以治冻疮,小主许是没闻过血腥味,所以一时撑不住就吐了起来。”月盈跪在地上说。
这下子不但皇后皱眉了,连凌烨也皱眉了:“麻雀脑子?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月盈从桌子上取来那一盒子麻雀脑子,递给康顺昌。
康顺昌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什么大碍,才将盒子递给凌烨:“皇上,您请看。”
凌烨拿过那个盒子,皱眉看了一会儿,忽然将那盒子猛然掷向闵柔:“你看你干的好事!”
闵柔站在那里根本不曾防备,此刻被凌烨泼溅了一身的麻雀脑子,那身嫩绿色的宫装也被血污了,就连脸上也满是血污。
我见她站在那里不吭声,再也忍不住挺身而出,在凌烨面前跪下:“皇上,这麻雀脑子虽然是闵贵人带来的,但是云姐姐并未曾使用,她也只是闻到腥味呕吐而已。单单只是呕吐就能让人小产吗?嫔妾怀疑导致云姐姐流产是另有他因,请皇上明察!”
我这番话说得在理,六宫众人也都点头附和。
凌烨抬头看看闵柔,冷声道:“闵贵人,叶贵嫔流产可跟你相关?”
闵柔愣在那里不说话,神色冷漠,像是完全没听到凌烨问话一样。
我见她神色凄楚,再没有刚才那欢喜羞涩的神态,知道她被凌烨的翻脸无情伤了心。
可是即便她再伤心,又如何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神!这么多人盯着她,她如果在这里使起小xing子来,当真是不给皇上面子,到时候受罪的还不是她自己!
我无奈,只得伸手拉拉她的裙摆:“柔儿,皇上在问你话呢!”
她看看我,再看看凌烨,轻声道:“跟嫔妾无关。”
凌烨没说话,只是看着闵柔。倒是皇后开口了:“闵贵人,你如何证明跟你没有关系。”
“皇后,刚才若不是柔儿在里面为云姐姐施针,云姐姐此时估计已经命丧黄泉了!皇上,皇后,如果闵柔真的想要害云姐姐,为何还要救她呢?”我急忙为闵柔分辨。
听我这么一说,凌烨眼里的厉色稍稍褪去,他抬眼看向闵柔,放缓了声音:“闵贵人,殷贵人说的可是真的?”
闵柔见我为她说话,终于敛裾跪了下来,声音不卑不亢:“回皇上,姐姐说的句句是真。”
“如此说来,倒跟柔儿没有什么关系,皇后看呢?”凌烨的语气已经转为柔和,仍然称闵柔为柔儿。
我听凌烨的口气缓和,心里悄然松了一口气,心想闵柔的嫌疑算是打消了。偷眼看向她,却见她仍然低头敛眉,神色平静,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皇后听凌烨这么一说,自然也笑笑:“如此说来,倒是本宫险些错怪了闵贵人。只是刚才听殷贵人所说的,闵贵人竟然会医术不成?”
听皇后这么一说,大家又都静默了下来,等候我的回答。因为谁都知道,在大晏朝有规定,女人不可以从医,也不可以学医。一旦女人从医,轻者被抄没家产,重者全家皆投入jian籍,不得脱出。
可刚才我分明说了是闵柔亲自施针,方才能将叶云救回。虽然是一时情急,为了帮闵柔打消下毒的嫌疑才如此说,可是现在看来,这句话却将刚摆脱下毒嫌疑的闵柔再次拖入深渊!
我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说,看向闵柔的时候,她却异常平静地看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着我也说不明白的淡然和沉静,让我又是诧异。
刚才她还在为了凌烨的一番问话而娇羞不已,让人以为她是故意想要勾引凌烨。但是刚才她施针救叶云的时候,神情冷定专注地又让人觉得可怕,而此刻,面对皇后的咄咄bi问,她冷静地好像神游天外一般。
我不得不承认,闵柔彻底变成了一个谜底。一个谁都看不透的谜底。
她似乎能感觉到我眼里的惊诧,竟然朝我淡淡一笑,然后跪在地上,忽然悲从中来,哭泣出声。
大家一时也不防备她竟然当众哭了起来,皆窃窃私语起来。但是闵柔哭得声音极其凄楚,别说是凌烨这样的男人听了会心生怜悯,就连我这样的女人,听了也不禁动容。
果然凌烨柔声问:“柔儿,你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
闵柔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嫔妾,嫔妾只是忽然想起了嫔妾的娘亲。刚才皇后娘娘问起,嫔妾会不会医术。嫔妾不敢欺瞒皇上皇后,嫔妾是会施针术。只是这施针术是嫔妾的娘亲教嫔妾的。娘亲闲暇时分就喜欢看医书,胡乱教嫔妾一些皮毛。嫔妾进宫之前,娘亲千叮咛万嘱咐嫔妾切不可露出自己会医术的事情,不然肯定会惹来大祸!刚才云姐姐凶险之极,可是嫔妾想着娘亲的教诲,所以一直在外面没有进去。可是,可是后来嫔妾想起自入宫以来,皆是云姐姐悉心照拂嫔妾,嫔妾,嫔妾就算是为了云姐姐丢了这条命又有何足惜!所以嫔妾才不顾娘亲的劝告,拼死也要救云姐姐一条命回来!如果,如果因为这件事而让闵柔获罪,闵柔心甘情愿受罚!”
她说完这番话便用力在地上磕起头来,声音清脆作响,如同惊雷一样炸响在撷芳殿里。
闵柔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让人无法不动容。施针救人,不顾自身的安危,这种高风亮节不但不应该被惩罚,甚至还要被重重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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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殿上围观的妃嫔此刻已经有不少人红了眼圈,便知道大家跟我一样,亦是被闵柔的义气所打动。而且凌烨跟皇后也是看着闵柔并不说话,显然,他们也在考虑究竟要不要对闵柔实行惩罚。
眼见着这关键时刻需要有人帮闵柔说话,我自然义不容辞,然而我刚想张嘴替闵柔美言几句,忽然听得太医来报:“皇上,叶贵嫔已然醒转,有话要对皇上说。”
听得太医这么说,我心里一阵狂喜:云姐姐,她果然已经醒转过来了!看太医的神色,便知道云姐姐已经无大碍了!
我一直悬着的心不由得重重落回肚子里,赶紧起身跟着凌烨、皇后等人进了寝殿。
“云儿,你怎么样了?可是好了?”凌烨终究也不是十分无情的,此刻见到叶云面如白纸一样地躺在床上,语气里也多了七分焦急和心疼。
叶云仍然挣扎着要起身行礼,早被凌烨按住:“你先躺着,现在不必行这些虚礼。太医说你流了很多血,要好好将养才行。”
叶云痛苦地合上了眼睛,翕动了干燥起皮的嘴唇,半天才说:“孩子……”
她话一出口,眼泪已经滚落下来,将她枕着的大红银线绣鸳鸯戏水枕巾给晕湿了一大块。我见她那枕巾上绣得鸳鸯图案十分精巧,又想起前些日子她跟我说起也开始学做针织女工,把那手艺锻炼地精良些,自己也亲自绣了一对比翼齐飞的枕套,好讨个好彩头。
只是没想到,她的枕巾才刚绣好,如今却遭遇了这样的惨事!
我心里不由得一阵戚戚然,眼里有泪意涌现,我如此难受,凌烨也不好受,他紧紧握住叶云的手,柔声道:“孩子,孩子以后还会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快点好起来,再为朕孕育龙子!”
叶云无力地躺在那里,只是闭着眼一个劲的流泪。倒是皇后记得提醒一句:“皇上,太医刚才不是说叶贵嫔有话要对皇上说吗?”
一句话提醒了凌烨,他轻声问叶云:“云儿,你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的?”
叶云喘息了半天,才攒足了力气,恨恨的开口:“皇上,你要为咱们的孩子报仇!”
她这次小产来的莫名其妙,之前胎气还是稳稳的,如何一瞬间就不行了呢!所以不用说,也是被人动了手脚的。
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毕竟,谋害皇嗣是多么大的一件事,闹出来就是诛九族的罪过!
如今听叶云如此说来,凌烨也不得不表态:“你放心吧,谁害了咱们的孩子,朕定然要她们血债血偿!”
叶云听凌烨这么一说,方才松了一口气,她躺在床上歇了半天,又说:“柔儿很好,若不是她,我早已死了。我刚才在后面听见有人怀疑柔儿,所以想向皇上保她。”
凌烨看看她,爱怜道:“你且操心自己个儿的身子,柔儿我自然明白,她为了救你,不惜以身犯险,义气可嘉。朕不但不会罚她,反而会赏她。”
叶云轻轻点点头:“很是。”
凌烨看向站在一旁的闵柔,声音更见柔和:“闵贵人,你这次救叶贵嫔有功,忠义可嘉。酌搬回沁芳园。至于其他封赏,皇后你来操心吧!”
“是。”皇后自然应承,笑盈盈地看向闵柔,“闵贵人,还不快叩谢天恩?”
闵柔看看我,见我含笑看着她,这才又惊又喜地跪下磕头:“闵柔谢谢皇上赏赐!”
一时封赏完毕,叶云还要休息,大家也都各自出来。凌烨前朝还有事情要忙,便将追查叶云小产真相的任务交给了皇后全权办理。
皇后倒是雷厉风行,即刻将撷芳殿所有的宫人一并拘禁,挨个审问。唯独月盈是叶云一刻也离不开的,所以只是简单问了几句便就作罢。其他人全都投入宗人府,严加审问。
我因为吐了那好一阵,身体也不是很舒服,所以早早地回宫休息了。闵柔自然有人赶紧去奉承,沁芳园宫着实热闹了一阵。闵柔也叫我过去坐坐,皆被我推拒了。不是我不想去,实在是身体太难受了,须得好好躺一躺。
只是没想到回到甘棠宫也不让我省心,我才刚在床榻上躺下,就听见窗外有人吵吵闹闹的,似乎在争执着什么。
我因为文绣受了伤,所以总叫她将养着,没想到她才几天不管事,那起子奴才就造起反来了!
我心里着急,冷不防打翻了小宫女送上来的手炉,足足烫了手指一下。
“啊!”我低呼一声,拿起手指一看,却已经烫起来一个水泡。
“小主,你怎么了?”文绣听说赶紧走了过来,见到我手上起了一个大水泡,心疼的伸手给那小宫女一个耳光。
“叫你伺候小主,你难道也这么不小心!小心我报告给皇后,撵了你去掖庭!”掖庭是宫里犯了错的宫人接受惩罚的地方,那里的宫人日日夜夜都在做苦力,一刻不得间歇,直到劳作而死。
那小宫女一听文绣这么说,吓得急忙在地上磕头:“小主饶命,小主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是,是奴婢听说春屏死了,奴婢一时伤心,所以才大意了,求小主饶命!”
“春屏?哪个春屏?为何死了?”我觉得好奇,便随口问了她一句。
那小宫女哆哆嗦嗦地说:“回小主,春屏就是在撷芳殿给叶贵嫔当差的宫女,因为跟奴婢是老乡,所以我们私下里也交好。昨儿听说她被拉到了内务府,今儿就听说,她被打死了!”
“什么,被打死了?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要慢慢审问吗?怎么竟然会被打死呢?”我一惊,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跟前质问她。
那小宫女急忙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听说,撷芳殿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居然都死了?怎么会如此仓促!
见我震惊的样子,那小宫女怯怯地说:“罗衣姑姑刚刚在院子里烧纸,结果被锦心姑娘抓住了,两个人还在外面吵呢!”
“烧纸?”我皱皱眉,也顾不上什么烫伤了,赶紧带着文绣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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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刚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冥纸燃烧的味道扑面而来。我才刚因为苏合香闻多了吐了这一天,冷不防又闻到了这冥纸的味道,胃里又忍不住翻涌起来。
“小主当心!”文绣细心,自然发现了我的不适,急忙举起帕子帮我掩住口鼻,一边朝外面喊道,“干什么呢!光天白日地竟然在甘棠宫烧纸,还要不要命了!”
在皇宫内院,是绝对不允许私人烧纸钱的。一旦被抓到,那就是杀头的大罪!只因为奴才们入了宫,自然是皇家的人。从此只能一心侍奉主子,再没有其他亲人可言。而就算是我们这些妃嫔,一旦入宫,也是以皇上为主,先是皇上,皇族,再然后才是自己的本家。
所以如果你烧纸祭奠,就说明你根本没把皇宫当做自己的家,居然还惦记着其他人,那就是不忠不孝,罪该万死了!
这些事情进宫之前自然都有人教导,这样严苛的规矩是绝不可以错的。我记得尚且清楚,何况是一个奴才!
我倒要看看我的甘棠宫里,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如此大胆!
眼前浓烟散尽,只见锦心按着一个宫女跪在地上:“小主,就是这个罗衣!她居然在甘棠宫里的烧纸钱!”
我冷哼一声,慢慢走近那个罗衣,只见她面前果然有一个陶盆,里面放着一堆未燃尽的纸钱。那罗衣跪在那里,低着头,不发一言,似是十分倔强的样子。
我看她一眼,忽然伸脚将那陶盆整个踢倒在地,厉声道:“锦心,给我掌嘴!”
锦心巴不得一声,一把揪起罗衣的头发,将她的脸提起来,手上用力,开始狠狠地扇起罗衣的耳光来!
锦心的力气十分之大,四五个男人也不如她,下足力气扇下去,才不过三下,那罗衣的脸已经高高肿起来,嘴角也有鲜血渗出。
我叫住锦心,冷声问罗衣:“你可知罪?”
她冷笑一声,眸子中寒意凛然:“奴婢当然知罪,只是您今天打死奴婢,奴婢也要烧纸钱!”
“jian婢!竟然敢跟小主顶嘴!”锦心冷喝一声,又左右开弓,足足又打了她十个嘴巴子,这才停下来。
那罗衣已经支撑不住,锦心才松开她,她便瘫软在了地上,咳嗽着吐出一口鲜血。
奴才们见我在惩治罗衣,都跑出来看,见锦心下手如此之狠,不由得又惊又惧,经历了上次锦心杖责刘全的事情,六宫中人都知道她力大无穷,可以匹敌男人。此刻这些奴才们又亲眼见到罗衣被掌扇,自然清楚罗衣是有多么的疼。
那付德海抢先一步走到我跟前,跪下来替罗衣求情:“求小主饶罗衣一命吧!老奴求小主了!老奴给小主磕头了!”
这付德海一直都很维护罗衣,看样子跟罗衣交情不浅,只是看罗衣仍然冷冷的,似乎一点儿也不想领付德海这份情一样。
我见罗衣也已经吃尽了苦头,便有意卖付德海一个面子,于是吩咐锦心:“先停手吧。”
锦心这才收手,默然站在我的身后。
我走上前去,冷冷地质问罗衣:“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那罗衣倨傲的扬起头来,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冷笑:“罗衣不知罪!因为罗衣根本没有罪!”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jian婢!”我简直快要气得发抖了。今日我若不杀杀她的威风,以后传出去,我一个主子竟然被恶奴欺凌,那我的颜面何存!
我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罗衣,便吩咐文绣:“你去,把她拉到日头底下跪着,让她垫着瓷片儿,头上顶着水碗,一点儿水也不给她喝!水若是洒出来,便叫锦心掌嘴!谁也不准求情,谁要是求情,跟她一并受罚!”
我金口一开,奴才们自然不愿意跟着罗衣受这份罪。于是便都自己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文绣带着几个力气大的小太监,架着罗衣到了开阔地儿,然后文绣给罗衣垫了两片瓷砖,让她在那里跪着,头上还顶着一个大青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的清水。她稍微一晃动,水就会从碗里洒出来。
我故意如此安排,其实就是为了好好教训她一顿。
“文绣,去,给我搬一把椅子来。”我叫文绣给我搬了一把椅子,自己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向跪在那里的罗衣。
“小主,这是刚煮好的桂圆蜂蜜水,您趁热喝一口吧。”锦心又贴心地端上刚煮好的蜜水给我,生怕我在外面冻着。
我接过那盖碗,轻轻尝了一口,瞥见那罗衣仍然跪得笔直,连动也不动。
我知道这次算是碰上了硬骨头。这罗衣分明也是宫里的老人了,看到我这么惩罚她也根本不怵。难道我这次真的要踢到铁板?倒是小看了这个姑姑!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站起来,施施然走到罗衣的跟前:“如何?跪得还舒服吗?”
罗衣唇边扬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小主自己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真是张利嘴!好!我问你,你到底为何要烧纸,又是为了谁烧纸?”我bi问她。
她轻轻笑笑,嘴巴里却吐出一个让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答案!
“哼,奴婢在甘棠宫烧纸,自然是给甘棠宫的主人烧的!”罗衣张嘴就蹦出了这样一个让我震惊的答案!
“jian婢!”锦心首先气不过,扬起手就再给了罗衣一个嘴巴子!
她闷哼一声,硬生生地忍下了锦心的这一巴掌。只是她的嘴角难免又渗出了丝丝血迹。
锦心见她如此硬气,美眸寒光一闪,伸手就要再给她一个巴掌!
“住手!”我却叫住了她。
“小主!”锦心不解地看向我,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样。
我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罗衣的跟前,低头看了她半天,却见她毫不畏惧地看着我,脸虽然高高肿起,可是目光里仍然是清亮的。
好一双利眼!
深宫里的奴才,要生存下来自然有她的一套本事。或者是会恭维主子,或者是掌握了主子的某些秘密,祸福与共,主子因此也对她有所忌惮而不敢轻易除掉她。
那么眼前的这个罗衣,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不会像是恭维主子的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她手里肯定掌握了某些证据——足够她在这个深宫里如此特立独行而不被灭口。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双眼,身后到底藏着怎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呢?
这个念头蹦进我的脑袋里,我忽然发现,我对这个叫罗衣的冷傲女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锦心,带她进屋来。”我淡淡的吩咐锦心,然后在文绣的搀扶下,施施然回到了屋子里。
【作者题外话】: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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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一回儿子,屋子里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暖意也散得差不多了。几个小宫女忙上前来添银炭,早被文绣找个理由打发了。
锦心将罗衣提溜进屋子里,然后文绣便先四处看看,确定没有人听壁角,这才进门来,顺手将门牢牢掩住。
我在榻上坐下,手里拿着锦心刚给我加了炭的暖炉,看着跪在地上的罗衣,半天不说话。
那水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好是好看,但就是太冷。甘棠宫又不是皇上皇后住的地方,自然不能整日烧地龙,平日里也只有几个炭盆加热,所以就那么跪在地上,膝盖其实很受不了的。
再说罗衣本来就在外面跪了那么一段时间,现在再跪,以她这个年纪来说,确实是有些吃力了。
可是难得是她的硬气,我一边喝着文绣给我泡的六安瓜片,一边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鬓角边上已经有微微的汗珠冒起,鼻尖上也有些许的冷汗渗出。
我见她眉头微微皱起,知道她也有些受不了这样的长跪。
我并不是如此心狠之人,相反,我对效忠于我的宫人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只是罗衣这样的人精,在深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如果不给她点苦头尝尝,她又怎么肯往外吐半句实话?
“好了,文绣,搀她起来。”我放下盖碗,淡淡对文绣说。
文绣没说什么,径自上前,亲自将罗衣搀扶起来。
“锦心,赐座。”我又看了看锦心。
锦心心思不如文绣这般玲珑剔透,见我如此吩咐,自然不愿意:“小主,她不配!”
我轻轻笑笑,看向罗衣:“这甘棠宫里,除了罗衣姑姑之外,我想再无第二人配坐这凳子了。锦心,赐坐!”
锦心见我坚持,只得搬来一把乌木大方凳,将上面的织锦垫子抽走,没好气地对罗衣说:“小心点!”
罗衣见我如此吩咐,倒也不吃惊,落落大方地在凳子上坐下来,抬起头来,不卑不亢的看着我:“小主,有什么想问的,就直接问吧!”
我扑哧一笑,伸手招呼文绣:“让罗衣姑姑这么干坐着,实在是太失礼了。去,你们且下去,把我从家里带来的大红袍煮一壶去!”
文绣自然明白我是故意支开她们的,也没说什么,就带着锦心出去了。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我跟罗衣两个人,空气安静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火盆里的炭火噼里啪啦烧着,时不时地迸溅出微小的火花来,越发衬得整个大殿都是极安静的。
白纸糊得窗户上,有一个修长的身影淡淡地投在上面。我认得那是锦心的影子,她果然不放心我的安危,静静在外面守护着。
心里微微一暖,想这深宫凶险,能有文绣、锦心两个丫头陪伴我左右,真是一大幸事!这么想着,一直紧绷的脸上也不由得微微松弛下来,看向罗衣的眼神里也带了几分笑意。
“长歌倒也没什么要多问的,只是想问问罗衣姑姑,为何要为长歌烧纸。”我呷了一口茶,任六安瓜片醇厚的香气在我嘴巴里萦绕。
她看我脸上神色轻松,反倒有些意外,迟了半天才说:“烧纸只能为死人烧纸,罗衣不会说话,小主冰雪聪明,自然明白。”
“为死人烧纸?罗衣姑姑倒是爽快!不藏不掖着的!只是长歌现在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成了死人了呢?”听到罗衣这番耸动的言论,我仍然笑笑,毫不紧张。
她淡淡笑笑:“这紫奥城里,从来不缺冤魂。尤其是在这寂寞深宫,哪一个角落里没有几条人命?奴婢这么说,不过是看得太多了,替小主感叹而已。”
“那长歌倒是要谢谢罗衣姑姑了,只是长歌活得好好的,一时半会,想必也死不了。倒是劳烦罗衣姑姑操心了。长歌只想知道,长歌到底做了些什么,才会让罗衣姑姑为长歌烧纸钱。”我缓缓说着,将那微热的茶碗放在了手边,抬眼,冷冷地看着罗衣。
她唇角浮起一个淡笑,果然是不打算说实话:“小主吉人自有天相,奴婢是过虑了。”
“过虑?我看未必吧!想必罗衣姑姑应该对这件东西很熟悉吧!”我见她果然是死鸭子嘴硬不肯吐露实情,便将一件东西从袖管里掏出来扔给她。
那东西正好掷在她的怀里,她捡起来一看,脸色不由得大变!
那是一件绣工十分精美的交颈鸳鸯荷包,粉红色的缎面上,用十分精致的针脚绣着翠色的荷叶跟娇艳的荷花,荷花下是一对交颈鸳鸯,正在恩爱缠绵。
这样的一个荷包,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何寓意!鸳鸯历来象征爱侣,可是在后宫之内,除了皇上跟妃嫔之情之外,又如何能容得下其他私情!
所以锦心那天跟踪罗衣,见她跟一个男人私会与一处十分偏僻的宫殿里,锦心机灵,咳嗽几声,惊得这一对鸳鸯分开,匆忙之中,那男人遗落下一个荷包被锦心捡到。锦心将荷包交给我,我便吩咐她按兵不动,继续追查那男人的下落。
我自己则将那荷包保管好了,面上只当做不知道的样子。今日这罗衣又生事,我断断不能轻饶了她!
她这样的一个神秘的女人,如果不为我所用,那么就只有成为弃子!而到时候,这个荷包便是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最佳利器!
“你,你怎么拿到这个东西的?”她哆嗦着嘴唇看向我。
我冷冷一笑:“姑姑果然承认这就是姑姑的东西了。”
她脸色灰败,长叹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站起身来,款款走到她的身旁,捡起她手中的荷包,赞叹道:“姑姑真是好手艺!这么细密的针脚,又是双面绣的工艺,就算是宫廷绣坊里的师傅,恐怕也不如姑姑呢!只是姑姑你绣归绣,被人撞见或者捡到了也不必怕什么。可是姑姑你偏偏又要在这荷包内角绣上情郎的名字,这可不就坏了吗?”
我轻轻笑笑,伸手将那荷包翻过来,果然见那荷包内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轩”字。
“轩?想必姑姑的情郎的名字里,定然带着一个轩字吧。这紫奥城左左右右的男人不过就这么几个。除了侍卫就是太医,再不然就是大臣,要不然就是王公贵族。只有长歌有心打听,不怕找不到这名字里带轩的男人。到时候拿过人来跟姑姑一对峙,呀,姑姑你说,这可怎么是好?”我看了罗衣一眼,巧笑倩兮道。
她看了我一眼,恨恨地说:“罢了,我今天就算栽在你的手上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
我轻轻一笑,重新坐回榻上,伸手拨了拨那盆开得正好的含笑:“倒也算不上要杀要剐的,我只是想要姑姑的一句明白话——为何长歌快要死了。”
【作者题外话】:抱歉,今天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帝都的交通还是让人无语,堵车堵得呀,哎!在公车上看到了大家的评论,有一条语气之严厉让我当时就很难受。于是下午朋友请我去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的时候,也是郁闷得很。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坚持到最后,给橙子一点机会去证明,这本会是完全不一样的主题。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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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这么冰雪聪明,难道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吗?罗衣见小主进宫以来备受关注,皇后更是着意提拔,皇上虽然被小主姑姑容妃抢过一次去,但小主清丽绝尘,皇上自然不会只宠幸小主一次。只是我看小主的意思,倒像是在极力避免似的。小主既然有心避宠,自然心机深沉。如此心机深沉之人,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眼前的危机来呢?”罗衣抬起头来,丝毫不畏惧的跟我对视。
我淡然一笑:“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姑姑难道不曾听闻这句话?”
她轻轻点点头,笑笑:“今日罗衣有把柄在小主的手里,不得已跟小主同乘一艘船。只有小主的船不沉,奴婢也才能保全自己的安危。所以容奴婢多嘴一句——叶贵嫔小产了,难道小主从不怀疑这其中什么猫腻?”
我见她如此直接地说到了叶云的小产,知道她也是个明白人,就不跟她继续绕弯子:“我自然知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可是查又无从查起,况且皇后娘娘已经全权处理这件事了。”
“皇后娘娘的处理结果相信您也看到了。撷芳殿的奴才们上上下下死了个干净。娘娘为何要这么做?难道真的是撷芳殿里的奴才们格外不禁打,还是有什么秘密,是皇后娘娘不想让人知道的呢?”罗衣缓缓道。
“你是说?”我皱眉看向她,“这件事情难道是皇后……”
“不。”她摇摇头,“如果单单凭这一点就断定是皇后娘娘所为,未免也太武断了。毕竟那天奇怪的人也并不是皇后娘娘一人而已。”
我见她说的如此清晰,宛如亲临当日的现场一般:“那按照你的分析,到底谁有嫌疑呢?”
罗衣轻轻道:“据奴婢所知,那天小主您是跟闵贵人一起去的撷芳殿,而且闵贵人那天还送给了叶贵嫔一盒麻雀脑子,叶贵嫔是闻到那麻雀脑子才开始狂吐不止,之后才导致小产的。”
“柔儿那天确实送给云姐姐一盒雀脑,可是柔儿却也救了云姐姐一命。如果不是柔儿及时出手相助,云姐姐根本活不下来!如果柔儿存心要害云姐姐,为何还要救她呢?”我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罗衣脸上浮现一丝冷笑,冷眸里寒光一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见门外的锦心高声道:“绿竹姑姑,您怎么来了?”
听到是绿竹来了,我便赶紧站了起来,同时将那荷包递给了罗衣。罗衣一惊,分明是不相信我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将那荷包还给我。
我无暇顾及她的心理活动,站起身来走到门前,将门轻轻打开,果然见绿竹正笑吟吟地站在外面等候。
“绿竹姑姑怎么来了?皇后娘娘莫不是有什么事情吩咐?”我轻笑着问,顺便出去,将门带了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跟罗衣“密谋”的事情。
绿竹温雅一笑,衬得她小脸清润如翠竹:“皇后娘娘今日得了一些上好的龟苓膏,所以想请小主过去尝尝呢!”
我见她说的这样客气,便赶紧笑笑:“那还劳烦姑姑在前面带路,长歌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绿竹点点头,自是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文绣当然跟着我。我仍然朝锦心使了个眼色,她便知道了,再次留了下来监视罗衣。
这个罗衣太神秘莫测,刚刚她对我说的话也只是一半而已。如果想要她吐出更多的东西,还需要掌握她更多的秘密才行!锦心擅长追踪之术,有她来跟踪罗衣,自然能事半功倍!
这一切,只是在一个眼神之间。走在前面的绿竹当然不会察觉。
我跟在她的后面,慢慢走着,脑子里却不停地在想,到底皇后为什么要今天请我去吃龟苓膏。还有,罗衣早不烧纸晚不烧纸,偏偏今天烧纸!而且她烧完纸之后,绿竹居然就来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奇异的巧合?
难道……
我忽然想起罗衣那个冷冷的笑容,还有她说的那句话——烧纸是为了祭奠死人,在甘棠宫烧纸,自然是为了祭奠甘棠宫主。
甘棠宫主,不就是我吗?
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冷极了!
文绣在一旁察觉到了,忙问:“小主怎么打冷颤了,是不是冻着了?”
绿竹听她这么一说,便也忙上前来看看我。
我笑笑:“没事没事,可能是天气太冷,所以才打了一个冷颤。”
绿竹摇摇头,似是有感而发:“哎,想来这人心冷漠比天寒尤甚。叶贵嫔刚刚小产未愈,身为好姐妹的闵贵人却新近得宠,日日笙歌,此情此景,难免让人心寒。”
柔儿新近得宠?日日笙歌?
我自然知道绿竹说话夸大了许多,毕竟云姐姐小产才不过两天,又如何来得日日笙歌了!不过既然绿竹这么说了,那就是说就这两天里,柔儿已经是得意承欢了两天了?
撷芳殿跟她住的沁芳宫颇近,她如此日日笙歌,难道就不怕云姐姐听见心里难过?
我这几日缠绵病榻,竟然连这些消息都不知道!若不是绿竹今日提起来,我当真还不知道柔儿竟然如此得宠了!
我正在出神地想着这件事情,绿竹忽然轻唤我一声:“小主,小主。容妃娘娘朝这边走来了!”
容妃两个字闯进我的耳朵里,我立刻回神过来,随着绿竹一起看向姑姑。
多日不见,姑姑的气色似乎更好了。平日里姑姑总喜欢穿大红的红梅妆,今儿倒是难得素净了一回儿,穿的是松青色的衣裙,外面罩着褚石色的斗篷,斗篷也素淡的很,只在领子处滚了一圈的白狐狸毛边。
自从上次姑姑她雪夜来我甘棠宫抢男人,今日我们倒是第一次得见。
“给容妃娘娘请安,荣妃娘娘吉祥。”奴才们齐齐跪倒,唯独我只是屈膝行礼。
姑姑的声音依然娇甜如蜜:“都起来吧。哟,绿竹,你这怎么跟长歌在一起了?这打算去哪里?”
绿竹起身,低着头恭敬道:“回容妃娘娘,奴婢正要带着殷贵人去见皇后娘娘呢!因为娘娘惦记殷贵人身体微恙,今日正好有四川总督进贡了上好的龟苓膏,娘娘便想着叫殷贵人一起用。”
姑姑娇笑几声,瞥了我一眼:“哟,本宫这个侄女倒是面子大!皇后娘娘都亲自关怀了。嗯,比本宫当年刚入宫的时候强多了!长歌,你去告诉皇后娘娘,说我殷无双也谢谢她,谢谢她这么照顾我们殷家人!”
“长歌会的。”我淡淡的说。
姑姑笑笑:“正好,我也要去撷芳殿看看叶贵嫔,大家顺路,便一起走吧!”
她既然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跟在她的身后,一路朝撷芳殿走来。
只是才刚到了撷芳殿的门口,忽然从斜里冲出一个小宫女,手里端着水盆,冒冒失失地一下子全都泼在了姑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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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胆jian婢!你没长眼睛吗!”姑姑躲避不及,一身衣服几乎全都被湿透了!
那小宫女见泼溅到了姑姑,吓得赶紧跪下来,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容妃娘娘饶命!容妃娘娘饶命!”
姑姑柳眉倒竖,美目喷火,气得浑身哆嗦,吩咐身边的翠芙姑姑:“你还不快上前去撕烂这个小jian婢的嘴!踩烂她的手!要她这么冒冒失失的!”
翠芙答应一声,果然上前,扬手给了那小宫女一巴掌!
翠芙手劲极大,那一巴掌下去,那小宫女的脸登时就肿了半边!
我见那小宫女受罚,实在是不忍心,有心为她说几句话:“姑姑,这奴婢也不是故意的,请姑姑饶了她吧!”
“本宫饶了她?那谁饶了本宫!”姑姑不但不息怒,反而火气更大了,厉声吩咐翠芙,“继续打!狠狠地打!打死为止!”
“容妃娘娘饶命啊!容妃娘娘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那小丫鬟一听说姑姑要打死她,吓得赶紧磕头求饶起来。一时之间,整条永巷里就只听见那小丫鬟凄惨的的哭声。
姑姑自然不为所动,只是吩咐翠芙快快把人打死!
绿竹见事情闹得这么大,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翠芙逮着那个小丫头,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忽然见那小丫头一挣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你们都是死人?这么个小丫头还看不住?还不快给我追回来!”姑姑这一番气生的极大,几乎不曾吼出来!
“是!”宫人们见姑姑发火,急忙追上前去,想把那小丫头追回来。谁知那小丫头越跑越快,最后在经过沁芳宫的时候,忽然跟刚从宫里出来的凌烨撞在了一起!
凌烨被她撞得打了一个趔趄,差一点儿摔倒。那小丫头抱住了凌烨的腿,开始还不知道,只是一个劲的喊救命,直到被康顺昌狠狠撕扯开,她才知道自己居然撞到了当今的皇上!
“小杂种,看我不扇死你!”康顺昌扬起巴掌就要扇那个小丫头。
我跟在姑姑的身后,急忙赶过去,心里却在为那个小姑娘着急。
这一天,先冲撞了姑姑,再冲撞了凌烨。这下子她的小命怕是悬了。
文绣拉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再像刚才那样冲动,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白白得罪了皇上。
我只得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皇上救我!”那康顺昌眼看第二巴掌就要落下来了,谁知那小丫头居然胆大包天,从康顺昌的咯吱窝下钻了出来,仍然紧紧抱着凌烨的腿。
周围的人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在大晏朝,谁都不可以随意触碰皇上,碰了就是死罪!这个小丫头,若不是胆大之极,就是害怕之极!
那康顺昌一看这样也有些慌了,急忙撕扯着那小丫头往下拉,但那小丫头却紧紧抱住凌烨的腿,一个劲的喊:“皇上救我!”
凌烨低头看看那小丫头,忽然笑了:“你不起来,朕怎么救你?”
他这一笑实在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我见他眉眼含春看向那小丫头,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莫不是连这个小丫头他也不放过?
再看看姑姑,脸色已经气得青中带紫了。没想到她没收拾了这个小丫头,反而让她顺杆子爬了上去。这下,我看她如何收场?
至于我,当然还是静观其变。
那小丫头仍然死死抱住凌烨,似乎撒娇道:“你说话不算数,我一来,他们就要打我!”
我听这小丫头的声音清脆悦耳,就似冬天吃了一片翠梨,水灵清脆,让人心生愉悦。
凌烨自然也注意到了这小丫头的声音,竟然亲自将那小丫头扶起来,仔细看了看那小丫头一眼,然后从袖管里摸出一方帕子,给那小丫头擦干净了脸:“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巫梦。”那小丫头怯怯地说。
大家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这个小丫头的身上。我心里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因为刚才挨了那么多巴掌,这个小丫头的容貌,必然能艳压群芳,冠绝六宫!
这么绝丽的美人,怎么会只是一个小丫头呢?
“巫梦?巫山一梦?好别致的名字!告诉朕,你在哪个宫里当值的?”凌烨紧紧握住欢怡的手,和颜悦色地问。
我听他这么一问,便知道这个小丫头是得了他的心了。可怜了姑姑,白白被泼了一身的冷水!
“我是刚调进来的服侍叶贵嫔的。”巫梦似乎不怕生,声音朗朗清脆。
凌烨越发觉得有趣,索性挽着她的手,正要走开,忽然见闵柔从沁芳宫里幽幽走出来,神色有些凄楚地看了看凌烨挽着巫梦的手。
“皇上……您刚才不是说,要陪臣妾去梅锦阁赏梅吗?”闵柔的眼神是一贯的温柔凄楚,让人不忍心。
她如果不出声,凌烨八成已经将她抛之脑后了。想来她也真是背,才刚得宠了两天,这宠爱居然这么快就让一个小丫头抢了去!
也难怪她眼里满是幽怨呢!我眼瞧着她手里的帕子捏得很紧,想必心里是生了很大的气。
但是生气能有什么用呢?帝王之爱本来就如枝头朝露一般,看起来晶莹剔透,但是日头一出,也就转瞬即逝了。
闵柔既然有本事勾得凌烨在云姐姐还在坐小月的时候神魂颠倒,自然也该想到皇上的爱是留不住的风,是拢不住的指间沙!
“柔儿,你先在沁芳宫里等着。朕去去就来。”凌烨一边说着,一边握着那巫梦的手朝前走去。
“皇上!”闵柔忽然走上前去,痴痴地看着凌烨,柔声道,“臣妾在缀锦亭摆下宴席等待皇上,皇上不来,臣妾就一直等候皇上。”
“哼!矫情!”凌烨还没说话,姑姑就先冷笑一声。
闵柔只当是没听见姑姑的嘲讽,仍然痴痴地看着凌烨。
凌烨或许也是被柔儿眼中的殷切期待之情所打动,轻轻点点头:“好吧。”只是说完这两个字,便再也无暇看闵柔一眼,牵着那个叫巫梦的小宫女离开了。
【作者题外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哎,这斜里横cha出一个巫梦,又是陡生波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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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变故来的太快,简直是宫中所有女人所梦寐以求的“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经典再现。
一次无心的冲撞,一场美丽的邂逅,从此这个莽撞、年轻的女孩赢得了无上的君心,从此平步青云,过上了很多深宫怨妇所艳羡的荣宠生活。
前一刻还是卑jian的宫女,后一刻却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这样悬殊的对比,就连我这样淡薄恩宠的人也不免觉得命运之弄人!
“哼!真是人jian多作怪!某些人仗着自己狐媚子妖术迷惑皇上,呵呵,看看这叫什么!这叫天理报应不爽!”姑姑尖刻的话语打破了此时僵默的气氛,成功地将大家的视线拉了回来。
姑姑被泼了一身的冷水,本来应该勃然大怒。可是没想到闵柔却被这么硬生生地抢走了圣宠,姑姑显然更开心一些。
闵柔听到姑姑这么说,也不分辨,只是低了头给姑姑行礼:“臣妾给容妃娘娘请安,容妃娘娘吉祥。”
“吉不吉祥的,也不是你嘴巴里说了就算的!哼,整天皱着一张酸黄瓜脸,本宫老远就能闻到你身上那股sao狐狸的酸味儿!你还不快去进去!还杵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宫反胃不成!”姑姑掩鼻,一边嫌恶地瞪了闵柔一眼。
闵柔没说什么,只是恭敬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进了沁芳宫。
姑姑见她进去,冷笑一声,吩咐翠芙:“沁芳宫跟撷芳殿隔得颇近,叶贵嫔现在还正在养着,本宫怕sao狐狸的味道冲了叶贵嫔,反而不美。你去,吩咐小太监提些石灰粉来,在闵贵人的沁芳宫里到处撒撒,也好去去味道!”
翠芙听姑姑这么说,赶紧应承:“是。”
姑姑这才像是满意了一样,转身施施然的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跟我们说一句话。
我是早就知道她这样的性格的了,而绿竹在皇后身边伺候时间甚长,自然也甚为了解姑姑,所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所以我们待姑姑走后,便仍然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凤藻宫里有些冷,竟然比我那甘棠宫里还要冷上几分。宫女们见我们来了,忙掀开大红毡子的门帘,我见那门帘半新不旧的,竟像是挂了许多年一样。进了宫门,只觉得屋里虽然暖和点儿,也不过就是如此。
偌大的一个凤藻宫,竟然只有寥寥三个炭盆,连我那小小的甘棠宫都有三个。
我进去的时候,皇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绣东西,许是绣得时间久了,皇后忍不住扬起脖子,伸手捶了捶肩膀。绿竹赶紧上前去,一边给皇后捶肩膀,一边轻声道:“娘娘,殷贵人来了。”
“哦,本宫知道。”皇后仍然闭着眼,并不看我,却吩咐紫菱,“让殷贵人坐。”
我便在紫菱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恭谨地看向皇后娘娘,不吭一声。
皇后娘娘没说什么,只是任由绿竹给她捶着肩膀,凤藻宫一时安静极了,只是这样的安静未免有些沉闷,映衬着外面黄黢黢的天,让人心里无端烦闷起来。
可能要变天了,所以黄云渐渐涌上来,将半边天空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刚才还清朗的天空,一瞬间变成了黄褐色。
这样妖异的天气,等会必有大雪。也不知道在皇后这里要待多久,锦心不知道会不会叫人来送个披风、蓑笠什么的。
我这么想着,就没瞧见皇后什么时候转过脸来看我了,反正等我终于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皇后正歪在靠垫上,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娘娘。”我自知失态,急忙低下了头。
“殷贵人想什么呢?”她轻声问道。
“哦,没想什么。臣妾就看着外面的天色想待会要是下雪,不知道臣妾的丫头记不记得给臣妾送来斗篷、披风。若是送不来,臣妾还得冒雪回去。让皇后娘娘见笑了。”我微微一笑,如实将我脑中所想告诉了皇后。
皇后看我一会儿,方才笑笑:“本宫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待会若是下雪,本宫这里有江南曹家进贡的紫竹蓑衣,到时候叫绿竹亲自送你回去,保证滑不到你。”
我听她这么说,笑笑:“那臣妾就先谢过皇后娘娘的恩赏了。”
皇后点点头:“你倒是乖巧,会做人。不像闵贵人,模样倒是生得好,就是做人太让人操心。叶贵嫔才刚小月,她那边就笙歌曼舞的。本宫平日见你们三人倒也亲厚,闵贵人也冒死救了叶贵嫔,本想说总算是姐妹情深。要知道,这深宫之中,能有几个知心的姐妹该是多么难得的事情。可是没想到呀,在圣宠面前,这一切还都是不堪一击的。”
我听她说起闵柔的事情,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场景,不由得神色黯淡下来。
正好绿竹端着龟苓膏进来,听见皇后这么说,便将刚才巫梦的事情说给了皇后听。
皇后越听眉毛皱得越紧:“竟然有这样的事情?”
绿竹点点头:“可不是,奴婢也觉得奇怪呢!这小丫头长得这么标致,怎么就早不跑出来晚不跑出来,偏偏皇上出来的时候她就跑出来了呢?还算准了一下子撞在了皇上的身上!这可不是太巧了吗?”
皇后冷声:“叫什么名字?”
“巫梦。”绿竹忙上前说。
“巫山一梦,她倒是直入正题了。好一个巫梦!查到是哪宫里的人了吗?”皇后也不顾吃什么龟苓膏了。
绿竹点点头:“奴婢刚才查总管去查了,说是这个叫巫梦的小丫头是刚调进叶贵嫔住的地方的。也是刚刚才入宫的小宫女罢了。”
“刚入宫的小宫女?果真是清清白白的?你可查仔细了!毕竟是皇上身边的人,总要查得清清楚楚才行!”皇后冷声道。
“是,奴婢这就再去调查!”绿竹答应着,刚要转身出去接着查,忽然见黄樱扯着一个小宫女的耳朵走了进来,将那小宫女一下子推倒在地上:“你说,把你刚才说的话,全都给皇后娘娘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
那小宫女吓得哆哆嗦嗦的,只是跪在那里不敢说话。
“黄樱,这是怎么回事?”皇后冷冷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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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娘娘,奴婢刚才从御花园那边走来,听见那小蹄子在假山后面拜花神,说是感谢花神保佑,自己的小姐妹巫梦成功吸引到了皇上的注意,希望花神娘娘仍然保佑巫梦飞黄腾达,保佑巫梦一直得容妃娘娘赏识,步步高升!”黄樱越说越气愤,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听到这番话,我的脑子就好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什么?难道刚才那个叫巫梦的小宫女那一场看似不经意的邂逅竟然是姑姑亲自安排的?难道,难道竟然真的是姑姑一手操作的?看似是姑姑被泼了一身的冷水而怒不可遏,然后那个小宫女才能慌不择路的逃窜,然后就那么巧的撞到了皇上!
而姑姑,一向睚眦必报的姑姑,竟然没有继续找这个巫梦的麻烦!这一切的巧合凑在一起,就不是一个巧合了。这说明,这个巫梦确实是姑姑安排在皇上身边的人!
可是,姑姑为什么要安排这样一场戏呢?她又为什么要推举一个新人去分皇上的宠爱呢?
我正在沉思,却听见皇后娘娘厉声道:“把这个小丫头拖下去,看牢了她!别叫她咬了舌头上了吊!把她捆起来,本宫晚上自然会细细审问她!”
那小丫头自然百般哭闹,奈何绿竹早把一团抹布塞进了她的嘴巴里,然后指使几个小太监拖了下去。
我见皇后处理这件事情并不避见我,心里反而惴惴。
在人前,皇后舒天眉一直是以仁厚的形象示人,对待六宫众妃,她一向都是温柔谦和的,即便是像姑姑这样嚣张,屡次挑衅她的权威,她依然都能和颜悦色,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怎么今天在我的面前,她反而如此之冷酷绝情了呢?
难道这才是皇后真正的一面?可是为什么她要在我的面前展现出她真正的一面呢?
我忽然感觉到一丝寒意,不禁抬起头来看向皇后,却正好她也朝我看过来,一向温柔娴静的凤眼里却有一丝冷芒一闪而逝。
见到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她,皇后忽然笑笑,脸上又是那样的温和美丽了:“殷贵人,你这么盯着本宫的脸瞧。莫不是本宫的脸上有什么?”
“没,没有。”我急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微微失序的心跳。
“本宫刚才是有些过于着急了,恐怕疾言厉色吓着了妹妹。可是在这深宫里,多得是魑魅魍魉的鬼怪,各个都披着美人皮,说是来伺候皇上,实际上却是来害皇上的!本宫不得不防!只希望妹妹不要见怪!”皇后朝我笑笑。
我轻轻摇摇头:“皇后娘娘坐镇后宫,后宫中的事情自然要娘娘亲自料理才行。”
她点点头,似有些感慨道:“其实容妃这样苦心安排,不过就是为了分得闵贵人的宠爱。闵贵人新近得宠,难免容妃心里吃醋。本宫虽然能体谅她的苦心,却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继续在后宫发生!不然后宫风气日下,本宫实在是无颜见皇上、太后!”
我见她说到姑姑,自然不方便多说话,只是在一旁轻轻点头附和。
没想到皇后却话题一转,一下子转到了我的身上。
“殷贵人自从入宫以来,好像尚未侍寝过吧!”
我听她如此问,便知道她要切入正题了,便谨慎地点点头说:“长歌自入宫以来,一直大病小灾不断,所以尚未曾有福气侍奉天颜。”
皇后点点头,示意紫菱端给我一碗龟苓膏,颇为温柔的笑笑:“你尝尝,和不和你口味。”
我见那细瓷碗里的龟苓膏黑漆漆的,但是色泽却很润,又撒了一些糖奶酪和葡萄干、枸杞子什么的,看起来倒是很好吃的样子,于是便用银质的小调羹舀了一些,放在嘴巴里轻轻品了品:“嗯,爽滑细嫩,微带苦味,果然是极正宗的。”
皇后见我这么说,便也笑笑,自己也用了几口,这才将那细瓷碗搁下,吩咐紫菱:“去,跟小厨房说一下,待会把剩下的龟苓膏都给殷贵人送过去。”
我听得她这么说,赶紧起身推却:“娘娘,这么好的东西,长歌不敢专美!”
她却笑笑,叫我坐下:“别说是一点子龟苓膏,就是再金贵的东西,你都吃得起!本宫已经问过太医了,太医说你身体再调养一段时间便可以完全康复了。本宫想这天干物燥的,容易上火,龟苓膏是再好不过的润燥佳品。本宫把它赏赐给妹妹,也是希望妹妹能将息好,三天之后,可以顺顺利利地伺候皇上。”
我听她说完这番话,心里像是炸响了一个惊雷!果然皇后的东西都不是那么好消受的!今日来吃她这一口龟苓膏,她便是有意要安排我侍寝了!
当然这个消息在其他妃嫔看来当然是求之不得,但是我却是避之唯恐不及。可这样深沉的心思也只能放在心里,表面上我却仍然要做出一副感恩戴德的神情,急忙跪下来:“谢皇后娘娘眷顾!长歌感激不尽!”
皇后听我这么说,笑着点点头:“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你且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重新坐回椅子上,那紫菱忙又给我换了一碗浇酸nai子的龟苓膏,我强撑着吃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正在想着到底要如何避过这一关但是却不惹怒皇后的时候,忽然绿竹从外面掀帘子进来,急匆匆地走过来说:“皇后娘娘,外面下雪了!”
皇后皱皱眉:“下雪便下雪,你这么毛毛躁躁的干什么!让殷贵人看了笑话!”
绿竹朝我福了一福,便又转向皇后:“容妃刚才叫人去闵贵人住的院子里撒生石灰,没想到现在下雪了,那雪化了,生石灰跟雪水混在一起,现在都煮沸了!沁芳宫现在都闹开了,一个宫女不小心摔倒在雪水里,整个身上烧的!都不能看了!闵贵人的贴身宫女风信现在在外面等着呢,说请娘娘您赶快去看看。”
“烧了?死了没有?”皇后淡淡的问。
“还有一口气在,但是不中用了。”绿竹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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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去告诉闵贵人,本宫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实在是闻不得石灰的味道,不能亲自过去。你拨几个人,把那院子打扫干净也就是了。那个小宫女,就拖出去,扔到乱葬岗去。留在宫中恐怕引起疾病传播,给他家人赏银二百两也就完了。对了,别忘了提醒闵贵人,到底是谁泼她满院子石灰粉的。”
“是。”绿竹轻声答应了,便掀开门帘重新走了出去。
皇后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外面飞舞的雪花,轻叹:“这样大的雪,也难为闵贵人了。可是良禽择木而栖,如果选对了良木,现在自然不必担心。可是若是没选对良木,下场恐怕就会跟那个被烧死的小宫女一样了。殷贵人,你说是吗?”
我听她这么说,自然知道她在敲打我,于是便低下头道:“长歌驽钝,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皇后轻笑一声,看看我:“殷贵人心里肯定想问,为什么本宫这么看好殷贵人你,而不是闵贵人或者叶贵嫔呢?”
我微微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心思都被她看了出来,此时否认不如承认,于是我便点点头:“皇后娘娘圣明!”
“不是本宫圣明,而是你们这些孩子都太青涩,脑子里想什么,脸上就表现出来什么,本宫连猜都不必猜。这一批进宫的十几个孩子里,你跟叶云、闵柔三个算是最拔尖的。尤其是你,长相是最顶尖的,但是脾气却冷,对待皇上也不是那么热络。叶云虽然最先得宠,可是为人过于耿直、爽快,是个直肠子,在这后宫里,直率是最最要不得的品质。而闵柔,闵柔虽然样貌不是顶顶出色的,可是她却最我见犹怜。女人的眼泪永远是最大的武器。这一点,你跟叶云都不是她的对手。”皇后斜倚在百鸟朝凤撒花洋缎软面锦被上,口气慵懒地挨个点评我们几个。
我点点头:“柔儿确实让人心生怜惜,既然这样,娘娘您为什么不将柔儿归为麾下,反而要提拔长歌呢?据长歌所知,娘娘您跟姑姑一向是不大和睦的。”
皇后看了我一眼,笑着摇摇头:“殷贵人果然年轻,想什么果然都还是小孩子一样的。不过本宫喜欢,太聪明的女人除了让人觉得害怕,一无是处。”
我不知道她这是在夸我还是什么,但是我直觉的自己的小聪明在这个皇后面前不堪一击,于是便聪明地选择了缄默不语。
皇后笑了一会儿,终于又说:“本宫之所以选择你而不是闵柔,正是因为你姑姑容妃的原因。你姑姑得宠甚久,甚至不愿意分宠给你。而本宫如果扶持你上位,到时候肯定能给你姑姑一个致命的打击!她如果横加阻拦,便是善妒,不但皇上不会喜欢她,就连太后也不会继续容她!而本宫却因为举荐有功,会更加讨得皇上的欢心。这样一举多得的事情,本宫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会是这样的原因,可是此刻听皇后这样**luo地说出来,我还是有些震惊。
我跟皇后其实并不熟,也根本算不上她的心腹。如今她竟然肯将这么私密的事情全都告诉给我,这不得不让我有所警觉。
她为什么会对我如此坦白?难道不怕我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姑姑或者其他人吗?
“怎么不说话?本宫不喜欢别人藏着掖着的,有什么话就只管问本宫。”皇后看我一眼说。
我吞了口唾沫,选择将自己心里的疑问问出口——皇后太聪明了,在聪明人的面前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否则你会死的很难看。
“长歌是想问,皇后娘娘对长歌如此坦诚布公,难道不怕长歌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吗?”
皇后轻轻一笑,只是那笑容里却带了丝丝的冷意,让人看了脊梁发冷:“那就要看看殷贵人有没有这么胆量了。这些话只有本宫跟殷贵人两个人知道,其间并无其他人听到。如果被第三人得知,本宫自然知道是殷贵人说出去的。难道殷贵人会蠢到那种地步吗?”
她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她如此坦诚,把所有的利弊全都告诉了我,如此坦诚反而能显出她的诚意来。同时,如果我敢这些泄露出去,那她也必然能够知道。到时候,我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忽然觉得很有必要再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这个看似温柔娴静的女人。
皇后舒天眉,温柔贞静,与皇帝是少年夫妻。在凌烨还是太子的时候,她便成为了太子妃。凌烨登基为皇,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皇后。只是可能因为她太过娴静,所以总像是温吞水一样被人忘记,六宫众人津津乐道的,反而是那些风光一时的妃嫔们。
风光一时。
这个词冒进我的脑子里的时候,我的手忽然轻颤了一下。对呀。那些妃嫔再怎么得宠,再怎么风光,也只是一时的。就如那随风飞舞的白雪,看着也如柳絮一般的美丽,只是也是一时的风光,落到地上化为泥水,也是一般的污了颜色再无人怜惜。
在我未入宫之前,这紫奥城里已然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了,而现在那些曾经盛宠一时的妃子呢?她们去哪里了呢?没人知道,也没人想要知道。但是皇后却一直在这里,屹立不动,看似静默无语,其实却一直在掌控着这座偌大的深宫。
如果她真是温吞水一样的女人,那她又怎么可能一直屹立不倒呢?
皇后一直是皇后,她笼络的妃子却换了一批又一批,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那么,那些之前被皇后拉拢过的妃子,她们如今去哪儿了呢?下场又是怎么样呢?是死了还是被打入冷宫了?为什么这个宫里,除了姑姑之外,就没有第二个特别得宠的妃子了呢?皇后又是如何忍耐姑姑这么久的时间的?姑姑也曾经被皇后拉拢过吗?
【作者题外话】:好吧,昨儿单日收藏超过了一百,于是,今儿橙子又要奋力码字,加更一章啦!今天更新时间是11点、18点、20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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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系列的问题潮水一样的涌入我的脑袋,瞬间打乱我的思绪,以至于我自己怎么从皇后宫里出来的都不知道了。
“小主,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文绣一直守在外面,见我出来了,赶紧扶住我。
我费力地摇摇头,没说什么,任由文绣扶着我朝外走去。
雪,下的更大了,那黄褐色的天此刻却更加阴沉起来,像是一口巨大的锅,将我们全都罩在里面。
这紫奥城的红砖青瓦,在这样暗沉的天色里,越发显得沉闷压抑,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攀越的天堑,横亘在我的眼前。
“小主,小主,外面风大,付德海特意打发小宫女来送了披风来,您快披上吧!”文绣担心我受了风寒,赶紧将披风给我披上。
我却一把扯了下来:“我头疼的很,胸闷得很,就想在风雪里走走,或许能散散郁闷之气。”
文绣见我这样,也不敢说话了,只是抱着披风牢牢跟在我的身后。
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任由冰冷的雪花贴上我的脸颊,钻进我的脖颈,我也不去管它。相反,这刺骨的寒冷带给我的确实难得的宁静跟祥和,好像只有借助那贴近皮肤的刺骨冷意,才能让我确认自己此时此刻还活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停了下来,驻足一看,却发现周围尽是银装素裹的世界。
“这是哪里?”我的力气终于用尽,随便找了一个亭子便坐了下来。
文绣急忙走上前来,将披风给我披上,再把手炉给我:“咱们这是往北面来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哪里了。”
“哦。”我轻轻点点头,“不知道到哪里也好,正好这里无人,风景也开阔,不如你我同坐这里,安静的看看雪吧。”
她答应了,便坐在我的身边,同我一起看雪。
好半天,她终于忍不住问:“小主,皇后跟您说什么了?”
我皱皱眉:“左不过就是拉拢我的话。可别小瞧了这个皇后,之前总觉得她是个没嘴的葫芦,今天我才总算见识到了舒家女儿的厉害!”
“舒天眉能当上皇后,除了她的姑母舒雪曼是当朝的太后之外,她自然也有几把刷子。她既然拉拢小主您了,那小主您打算怎么办呢?”文绣关切地问我。
我颓然地摇摇头:“我本想推掉,却不想皇后把话说的太明白。我不为她所用,便也不能为其他人所用。她是将我往绝路上bi,所以我才发愁。皇后这个人实在是太聪明,我怕再这样避宠下去,会被她发现。到时候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
文绣见我满脸愁容,也不由得忧心起来,她想了半天,终于下决心道:“小姐,不如你就忘了二爷吧!他是个负心薄情的,你不必为了他这么委屈自己!自古以来,哪个女人不想着嫁一个如意郎君?可这样的美事又有几个人能有福气得到呢?有,那也是在戏文里才能看到的!更何况,您现在嫁的是当今的天子,是全天下所有女人梦中的如意郎君。再说,当今圣上也是美男子一个,小姐并不委屈!眼下皇后娘娘步步紧bi,之前还能以长红疹混弄过去,可是如今小姐你身体全好了,如果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恐怕皇后娘娘生疑啊!”
我长叹一声,幽幽道:“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考虑过。只是对男人来说动情容易守情难,对我来说,却是动情更难。凌烨他如此对待叶云,不免让人看了心寒……”
我们正在说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笛声传来,声音清越,引人向往。
“笛声?文绣,你听见了没有,又是笛声。”我静心聆听了一会儿,转头对文绣说。
文绣皱皱眉:“这皇宫甚是奇怪,总是有这些莫名其妙的笛声。小姐是否还记得,上次在梅锦阁,咱们也是循着笛声去的,结果锦心在那里发现了一个白影。小姐,不如咱们赶紧回去吧,我总觉得这地方有些不大太平!”
见她如此胆小,我却笑笑站了起来:“我刚才闻到空气里隐隐有梅花的香味,不如咱们再去梅锦阁欣赏一番,才不算辜负这场雪意!”
我说完转身便走,文绣只得跟在我身后,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啰嗦。
幸而梅锦阁离得并不远,所以一会儿我们便到了。
这梅锦阁还是一如既往,柴扉大开,才入园门,就见万顷红梅烈烈开放,寒香扑鼻而来!
我站在园门前,深深呼吸一口寒梅清香,只觉得胸臆中那股郁闷之气荡然无存!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此情此景,当得此诗来相配才好!”我兴致大发,忍不住吟诵起诗句来。
文绣却撇撇嘴,不以为然:“寒梅虽好,文绣却不大喜欢。”
“哦,为什么?”我头一次听见有人不喜欢梅花,不由得多问了她一句。
她皱皱眉,伸手给我拢了拢大毛领子:“它越是开得好,越引得小主你冒着风雪来这里看它!若是因此冻坏了身子,看我跟它怎么样呢!”
听她这么一说,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个丫头,什么时候嘴巴也练得如此刁钻、刻薄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文绣见我嘴巴说,手上却不动,越发得意:“你来撕呀,撕呀!”
我本来不想跟她玩笑,见她这么得意,不由得笑着扑上前去,抓住她的手就要撕她的脸。正在闹着的时候,忽然见三个宫女从那边匆匆走过来,像是要着急办什么事情,听到我们笑闹的声音,便转过头来。
我一看领头的穿着一身绯红色衣服的正是皇后的六大侍女之一的红芍,便微微敛了笑意,朝她点点头。
红芍见是我,也忙停住脚步,走上前来,行了一个礼:“殷贵人吉祥。”
我笑笑:“红芍姑姑不必如此客气。这雪天路滑,红芍姑姑如此神色匆匆,是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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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芍起身,摇头叹了口气,神色中颇有些为难:“哎,不是这雪天,奴婢也不需要出来跑这一趟!因着皇上爱梅,所以皇后娘娘便时刻记挂在心里,一到了下雪天,便要奴婢几个出来寻开的最好的梅花!可是不瞒小主您说,红芍一个奴婢而已,哪里懂得什么叫最好的梅花!这不,我刚带着两个丫头从园子那边出来,三个人竟是整整逛了大半个园子,但是也没挑到合适的!眼看着这雪是一阵重似一阵的,奴婢们在外面手脚都快冻僵了,但是没法交差的话,谁也不敢回去。所以才如此发愁的!”
我点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可这各花入各眼,每个人欣赏的眼光不一样,又如何能保证你挑到的就是合乎娘娘心意的呢!”
红芍听我这么一说,更加犯愁了:“可不是嘛!可是主子吩咐了,奴才们就该办好。这是天经地义的。只是若是有个通晓文墨、知道点梅花典故的人跟奴婢一起选,想必会大有裨益。只是绿竹要伺候娘娘,紫菱跟樱儿只是粗通点墨,我倒是想找,可也找不到呀!”
我听她这么一说,便悄悄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文绣,文绣见我看着她,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便笑笑走上前去:“红芍姐,不如文绣帮你去寻梅如何?文绣在府里的时候,也是一直陪着小主读书,虽说不及小主万分,但是总算还是略通一点儿。这人多力量大,想必也会有所帮助。”
那红芍听文绣这么一说,欢喜的跟什么似的,一把抓住文绣的手:“你说的可是真的?”
文绣笑笑:“这有什么不真的?难道我竟然欺骗姐姐您不成?”
红芍喜得抓着文绣的手就要走,文绣却转过头来嘱咐我:“小主千万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回来!”
“啰嗦!你只管去你的,不要管我!”我实在是受不了她这个管家婆的劲头,巴不得她赶紧离了我。
文绣没办法,只得跟着红芍去了。我站在那里,瞧见她们三人越走越远了,这才摇头笑笑。
这下子,总算是天地清净了!
想起上次来梅锦阁还是晚上,加上锦心又说看到了一个白影,搞得人心惶惶的,所以才没有功夫细赏寒梅。其实我倒不是那么胆小怕事的,再加上现在又是白天,如果真的有人在此私会,也绝不会在白天以身犯险。
再加上天降大雪,后宫中的妃嫔们大多怕冷,又兼路途遥远,所以很少有人会在此刻来梅锦阁赏梅。如此一来,这浩大的万顷寒梅,一片香雪海,可不就是我一人独有了么?
想到这里,心头就忍不住浮起一丝雀跃跟期待。
在后宫这段日子,时间虽不长,但是却像是熬了几年一般。每日睁眼闭眼皆是尔虞我诈、你争我抢的事情,就算刻意避宠,也无法做一个真正的世外方人。你想独善其身,人却容不得你独善其身。所以这一路的疲惫跟无助,只有在面对这满园安静盛放的香雪海时,才能得到片刻的慰藉。
只可惜,赏梅无酒,未免有些扫兴。
正想着,忽然鼻端嗅到一股香醇的酒香,夹杂在梅香之中,随着风雪飘进了我的鼻子里,
“好香的酒!哪里来的这样香的酒!”还在家的时候,殷权总是会搜罗来各地的好酒,他不但自己喝,还让我喝。耳濡目染的,我便也成为了饕餮级的品酒大师。
这酒香香醇浓厚,定是藏了十年以上的老酒了!而且闻起来略带一些生涩的味道,应当是酿酒的人故意保留了酒的涩味,这样喝起来的时候口感更丰富。
只是这样好的酒,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时刻出现呢?
难道上次那两个在月下幽会的人儿又在这里见面了?竟然在这样的白天?
我知道自己本该转身就走的,这个梅锦阁似乎掩饰了太多的秘密:上次是白影跟发钗,这次却是美酒。
可是被勾起了肚子中的馋虫,我忽然很想看一下,到底是谁这么识货,竟然寻得了这样好的酒。
这么想着,脚步便踏了出去,循着美酒的香味,一路朝着梅锦阁最深处走去。路上只听见扑簌落雪的声音,还有红梅悄然坠地的声息。
在这样极致的安静里跋涉了半天,我凭着灵敏的鼻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缀锦亭。
果然还是这个地方。
香醇的酒香从高高的亭子上溢出,飘散在风中。我站在缀锦亭下,想象里面到底是谁在饮酒。
这样的雪景,这样的寒梅,这样的美酒。
到底是何人,才有如此的闲情雅致?
好奇心被完全吊起,我微微一笑,提起裙摆,踏着雨花石砌成的台阶,慢慢走上了缀锦亭。
这个亭子有八个面,每个面都有一扇窗户。在正中央,则是一扇红杉木的小门,此刻,所有的窗户跟门都紧闭着,唯有丝丝酒香从门窗缝隙里透出来。
我越发觉得奇怪,饮酒便饮酒,为何要将门窗掩得如此严实呢?
正在我好奇的时候,忽然听到亭子里传来一个女声,慵慵懒懒的,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轻步走过去,附耳其上,却听到那个女人说:“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我听那声音软糯,慵懒中似又带着无限的春意,似乎是正在对着男人撒娇一般。我心一跳,转身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若真的被我撞见了后宫之人行苟且之事,我势单力薄,难免吃亏!
可是我越着急,脚下便是一滑,身子不由自主地顺着台阶滑下去,嘴里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啊!”
只这么一声,那缀锦亭的门便被打开了,一股热烈的烈酒芳香夹杂着热气朝我迎面扑来!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去,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
这亭子里的女人,怎么会是,竟然会是闵柔!
她显然也没有料到竟然是我,所以也僵立在那里,半天没说一句话。
我见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衣裙,长发水一样的扑泄下来,倒也不用扎起来,只是随意披散在肩头,更添了一份羸弱的气息。她本就单弱,偏偏因为喝了酒的关系两靥绯红,眼里便多添了几分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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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今日的闵柔倒不像是以往温柔孱弱的样子,反而媚态十足,十足十的一个美娇娘。
只是她这样的柔媚神态,又是做给谁看的呢?而且刚才她不是才被姑姑泼了满院子的生石灰,死了一个宫女,现在不是该在自己的宫里闭门,怎么一转眼又跑到这里来了呢?
如果,如果闵柔打扮成这个样子是在等谁,难道竟然是在等一个男人?
那么上次我们在这里见到的那个白影,捡到的那个发簪,竟然也是闵柔,也是闵柔遗留下来的?
这些疑问瞬间浮上我的心头,我拧眉深思这些问题,同时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闵柔,生怕错过她脸上一丝细微的表情。
这个闵柔!身上到底还掩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崴了脚,不能走动,便直接坐在那落满雪花的台阶上,仰着头,冷冷地bi视着闵柔。
“妹妹好雅兴啊,这大雪的天,竟然还一个人在缀锦阁喝酒。且又是穿一身红装,莫非妹妹丝毫不为自己宫里死去的小宫女伤心难过吗?”我冷笑着开口问她。
闵柔淡淡一笑,并不说话,只是轻盈地走上前来,将我扶起来:“姐姐当心,这雨花石砌成的台阶看似瑰丽,其实最容易滑跤。若是伤了姐姐贵体,柔儿担当不起。”
见我表情痛楚,她更是细心蹲下身去,耐心查看我的脚踝,柔声道:“姐姐你的脚崴了一下,不能立刻走动,怕是要找太医接骨才行。妹妹先扶姐姐进去亭子里坐坐吧。”
我见她这么说了,正好也想着进去亭子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鬼,便点头答允了。
她用力扶着我进了亭子,我见亭子里的石桌石凳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软缎,看样子果然是有备而来。又见桌子上摆着一个食盒并几个精致小菜,还有一壶酒并两个杯子。看样子那浓烈的酒香,就是从这壶酒里散发出来的。
“这里有两双筷子,看样子妹妹是要在这里等人了。不知道等的是谁呢?”我笑笑,大大方方地在石凳下坐下。
闵柔在我对面坐下,听我这么说,美丽的小脸上划过一丝黯淡:“等,怕他是早忘了。”
“哦,难道佳人有约,别人也不肯来吗?”我讥讽地笑笑。
“自古多情女子薄情汉,何况他还是皇上。他明明答应我同来梅锦阁赏花,却临时爽约。这我也不怪他,哪个男人不喜欢新人?可是他叫我在缀锦阁等他,我便也等了。明知容妃娘娘故意刁难,沁芳宫乱成一团,我本该在宫里留守主持大局,却还是,却还是,唉……”她说到最后,头慢慢低了下去,语气里含着无限凄楚。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在沁芳宫的时候,凌烨拉着那个巫梦离开的时候,确实是跟闵柔说过要她在缀锦阁等待的话。
这么说来,原来闵柔竟然是在这里等待凌烨了。
我见她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鼻尖有晶莹的泪珠不停滴落,模样甚是可怜。
想想她也是极难的。好不容易得了凌烨的宠爱,这恩宠还没有几天便又被一个更年轻美貌的少女抢走了,心里如何不气!
她自从入宫以来,一直被人忽视,饱受欺凌,终于有一日被皇上看重,蒙受皇恩,享受了两日万众瞩目的荣耀,一旦失去,就被姑姑泼了满院的生石灰。这样的对比之下,她又怎么可能不紧紧抓住那稀薄的皇恩,即便心底也知道,皇上的话可能只是在敷衍她。
这么想着,我心里便体谅了她。见她低头哭得哽咽起来,终于再也恨她不起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你别哭了,这么冷的天,哭了泪挂在脸上,风一吹还难受。小心又折腾风寒了,倒不值当的了!”
她听我这么一说,倒像是触动了某些情绪,越发哭得厉害。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坐在她旁边,任由她发泄自己的情绪。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才渐渐停下来,抬起头来看看我,一张小脸上的妆全花了,真的成了一个大花脸。
我实在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掏出帕子,走到她跟前给她擦擦脸:“这会子有铜镜,你看看你自己的脸,都成了小花猫了!”
她任由我给她擦着脸,只是握住了我的手,眼含热泪道:“殷姐姐,你,你不怪我了么?”
我笑笑:“我为什么要怪你?”
她神色一黯:“叶云姐姐还在坐小月,我就,我就……殷姐姐,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你打我吧!”
我拍拍她羸弱的肩膀,轻叹一声:“我知道你的难处,也能体谅。这后宫里的女人多如雪花,也如雪花一样,转瞬即逝。能得到皇恩,自然要把握住,不然红颜弹指老,到时候什么就都晚了。我之前是有怪过你,可是现在想想,你也怪可怜见的。我不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皇上的爱太单薄,太稀少,后宫妃嫔要去争、去抢。谁叫咱们都是皇上的女人呢!只是柔儿,有一点你要记住了,你跟我和叶云,三个人同时进宫。你遭遇了那样的事情,又是我跟叶云帮了你。我们私下已经将你当成自己的好姐妹,所以以后如果你还想要吸引皇上的注意,不要瞒着我们。我们跟你不是对立的,而是会助你一臂之力。”
她听我说完这番话,更加愧疚,忍不住扑进我的怀里,紧紧抱住了我的纤腰:“殷姐姐,柔儿错了!柔儿知错了!柔儿只是太心急了,看到云姐姐那么得宠,柔儿,柔儿不想在栖霞殿住了!那里好冷!他们都欺负我!”
【作者题外话】:呃……好吧……评论超了五十条了……于是……加更了……橙子会告诉嫩们开始人家只想当做没看到咩……好吧……榴莲……你又无情地戳穿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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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叹一口气,伸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背:“行了,你也别难受了。这些天你也经历了不少事情,想必你也该知道这后宫不是那么容易待的。所以今天哭完了便不要哭了,回去好好的,别想太多了。我跟你云姐姐,还在呢!”
她用力点点头,伸手擦擦眼泪:“殷姐姐,那皇上今天是不是不会来了?”
我看了看窗外的寒梅,想起巫梦是姑姑特意安排接近凌烨的人。既然是刻意接近,就必然保证了凌烨根本不会记得还有闵柔这么一件事情。所以他当然不会来了。
可是我却不想把这件事告诉闵柔,只因为我觉得如果就这么直接告诉她,对她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她今天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所以还是改日再告诉她吧。
所以我便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外面雪那么大,皇上即便想来,康总管估计也得拦着。毕竟,龙体安康为重。你也不想皇上为了你一个人损伤龙体,到时候你能担待得起吗?”
听我这么一说,闵柔总算是略好了些,虽然还是有些不开心,但总算是止住了哭。
“好了,不哭了,皇上不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这美酒美景,就算只有咱们两个人在这里,也是一种享受啊!为什么非要有男人来搀和呢!”我笑笑,眼光落在了桌子上的那瓶酒上,忍不住拎起来凑到鼻端嗅了嗅。
“好酒!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闵柔微微笑笑,拿过杯子来给我斟了一杯酒:“这是陈年的高粱酒,加热之后喝更加香甜。姐姐来一杯?”
我当然点头应许,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便感觉那酒液如同刀子一样的滚过喉咙滑入胃部,火辣辣的感觉就是一个字——爽!
如此辣爽的酒,可真的配得上眼前这茫茫大雪,殷殷红梅了!
“好酒!好酒!”我忍不住赞叹一声,伸出酒杯再要一杯,“再给我一杯吧!”
闵柔拿起酒壶,摇摇头:“这酒烈,一杯还可,第二杯怕姐姐就要醉了。千万不能多喝的。”
我笑着摇摇头:“别人可能就醉了,但是我可是千杯不倒的。你有这么好喝的酒,却私藏了这么久,我还没罚你呢!”
她听我这么说,不由得涨红了脸,指了指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宫女道:“这酒不是我的,是苏晓她家里带进宫里来的。”
“苏晓?谁是苏晓?”我随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一个小宫女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低头垂手听候吩咐。
“苏晓是我宫里的一个宫女,这酒便是她家里私酿的。因为我想要找一瓶好酒,她便把她爹娘带给她的这酒献了出来,也算是她的一片心!”闵柔颇为感激地说。
我看了一眼那个小宫女,瘦瘦小小的,穿一身普通的宫装,低着头,再普通不过的样子,便没有在意。
“好了,好了,别说什么苏晓不苏晓的了,你坐下来,陪我喝一杯,之前的事情我就不生气了。”我软磨硬泡的,就是想能再喝一杯那样的好酒。
闵柔听我这么说了,便不得不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给我倒了一杯酒,再给自己少少倒了一点儿,拧眉道:“只喝这一杯哦!”
“啰嗦!”我一边说一边将那杯酒倒入嘴巴里,闭上眼睛感受那甘冽清香的酒液滑入我喉咙的感觉,直到一股酥麻袭上了我的身体。
我直觉不对,再睁眼的时候眼前却是一片模糊,身体也像是融化的糖一样朝一边倒去。
在我尚且有意识的最后一刻,我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一个念头:那酒里有毒!
冷。
好冷。
刺骨的寒冷。
我静静地躺在雪地里,闭着眼睛,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热量一点一点的消散。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快死了。
小时候见过僵死之蛇,盘踞在石缝里,艳丽的身躯像是一盘上好的冻蜡,上了一层温润的油彩一般惹人碰触。
刚要伸手去碰,那蛇却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从石缝里极其凶猛地弹跳起来,呲着毒牙朝我猛扑而来……要不是殷权及时为我挡住了蛇的袭击,现在的我估计早就不可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记得殷权跟我说:这样的蛇最是狠毒,装死引得猎物上前,然后看准时机,一口咬死!所以长歌,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越是美好、越是触手可得的东西,你越是要注意。
太美艳的东西往往有毒,而越是平静的时刻,却往往深藏暗涌。
也许,我是没有机会再去想,到底是谁想要害我了。那酒的毒性很大,顷刻之间已经奔流过我的四肢百骸,我昏昏然坠地,拼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个人影走到闵柔的身后,举起了手……
我连一句警告都来不及说,就彻底瘫倒在了地上。再接着,当我再次有了微弱的意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静静地躺在洁白的雪地上,安然地看着雪花翩然飞舞在我的上空,而我却只能躺在那里,身体僵硬地一如枯木,一动不能动。
就这样死了吗?真的,就这样死了吗?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一生孤苦,漂泊无依,临死了,还要一个人葬在这深宫里。
不过,也好。
起码我以白雪为锦被,以红梅为装殓——质本洁来还洁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这样想着,便安心了许多,轻轻闭上眼睛,任由寒冷侵袭上我的身体,我默念着殷权的名字,微笑着沉入了最深的黑暗之中。
“你在这里。”
一声似远似近的呼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轻轻睁开眼睛,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不然,我怎么会依稀听到殷权的声音呢?
【作者题外话】:留言过五十,加更……(动动酸了的胳膊)可惜收藏没有过一百哦,没法加更第二章了哦~要想多看文,嗯哼,嫩棉懂得的。
小白白童鞋,嫩的毅力让睡眼惺忪的橙子吓一大跳!好,你狠!I服了U!但是下次留言,大家记得要留超过两个字哦,比如好看,好好看之类的啦,不然橙子会被上面叫过去骂的。
榴莲君,至于真爱那种东西,肿么可能没有捏,要知道,橙子可是以“纯爱亲妈”著称的。稍安勿躁,真爱立马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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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因为药力的关系,所以我压根看不清这是真实的还是我的幻觉。我只能躺在那里,努力张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是你吗,二哥。”
没有人回答我,我只感觉到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整个人抱起,搂进他温暖的怀抱中。我的鼻端涌入一股温暖的芳香,即使闭着眼,我都能感觉到这个人抱着我的动作是多么的珍视。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这抱着我的人,定然是殷权。
娘常说,人死之前会出现幻觉。她死之前,就微笑着说她看到了年轻时候的爹。他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上一路走过,春风得意,马蹄催急。
我不理解娘,不明白她为什么会一直苦守着那段感情。可是现在我忽然理解了——或许娘舍不得的,也只有这样稀薄的一阵暖意了吧。
在陷入最后的黑暗之前,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想要将殷权的样子记入脑海中,却在睁开眼的那瞬间,看到了一袭明黄侵入了我的眼眸……
那熟悉的明黄,即便在这样阴暗的雪天,依然明晃晃的刺痛着我的双眼。而那上面翻飞的巨龙,挥舞着利爪,劈进了我的脑海……
我彻底晕了过去。
暖。
好暖。
好温暖。
周围都是花香,淡淡的清香,甜而不腻,温雅淡然,让人在梦里都想笑出来。
身体舒服地好似在云端,飘飘然犹如乘风飞去。
这样安全、温暖的感觉,真想让人永远沉溺在其中,再也不要醒来。
可是耳边一声紧似一声的呼唤却让人烦厌,我皱紧眉头,冷声呵斥:“别吵!”
“小姐,小姐你醒了!小姐!小姐你吓死我了!”
睁开眼,却看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文绣跟锦心等众人都站在地上,殷切地看着我。见我睁开眼睛,文绣也顾不得自己哭的红肿的眼睛,一下子扑了上来,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小姐!你真的醒了!谢天谢地!谢谢佛菩萨保佑!谢谢佛菩萨保佑!您可算是醒了!您吓死奴婢了!”文绣哽咽着说,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躺在床上,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轻声问她:“我怎么在这里?”
文绣抽抽噎噎道:“小主你昏迷了五天五夜了,要不是发现得早,您就在梅锦阁被冻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看文绣:“水。”
听到我要水喝,锦心急忙端了一杯水来,然后将我扶起来,慢慢喂给我喝。
一茶杯水我足足喝了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喝完,喝完了之后我便气喘吁吁地依靠在锦心的身上,看了看跪在下面的宫人,轻声道:“大家都起来吧。”
“是。”宫人们答应着,慢慢站了起来。
“是谁。”我力气不多,所以只能简短地问两个字。
幸而文绣是极聪明的,立刻便知道我问的是谁把我抱回来的。她有些为难,却终于还是低声道:“是皇上。”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我太吃惊,昏迷前那一瞥,已经让我心里有数。当初还以为是死前的幻觉,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将我抱了回来。可是这样一来,疑点就更多了:第一,凌烨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梅锦阁,而且正好找到我。第二,为什么他会抱我回来。第三,为什么,为什么他见到我,情绪并不激动,只是说了一句:你在这里。
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让人混乱了,我原本就不清明的脑袋此刻更是乱成了一锅浆糊。
文绣见我表情痛苦,便知道我又在想事情,于是赶紧按住我的手低声说:“小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我轻轻点点头,吩咐锦心:“我累了。叫他们都出去,你们俩留下。”
锦心将我轻轻放回床上,自去叫宫人们散了。我瞧见他们乖巧伶俐了很多,便知道是因为凌烨亲自抱我回来震惊到了他们。
哼,原来我这个冷宫美人也会有得蒙圣宠的一天。
见他们都出去了,我才问锦心:“我好像被人下了毒,太医们怎么说。”
锦心给我掖掖被角:“太医们这几天一直都守着甘棠宫,说是小主没被下毒什么的,可能就是被绊倒了,摔倒了,又被冻了那么久,所以才这样的。只要休息休息,也就好了。”
我拧眉:“太医果然这么说?”
锦心点点头:“嗯,太医院资历久的老太医都被拘在这里,小主没好不能离开。他们又怕得罪皇上,哪个敢不用心?”
我眉间郁郁又添一层:“皇上,我竟不知他居然如此看重与我.”
听我这么一说,文绣跟锦心都不说话了。她们是殷权的丫头,我跟殷权之间的事情自然瞒不了她们。可是这个时候,她们也是不能说什么的。
沉默良久,我才说:“我定然是被下了毒的。我记得我正在跟柔儿喝酒,下一刻就瘫倒在地上,然后我看见一个人接近柔儿,我想警告柔儿,但是却已经昏迷了过去。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皇上。对了,柔儿怎么样了?她,她没有遭到什么不测吧!”
文绣摇摇头:“闵贵人也昏着呢,那天她被人发现扑在池子里,要不是她命大,估计不是被冻死就是被淹死了。拖上来的时候发现闵贵人的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满脑袋的血。其实要不是那鲜血引来鲤鱼争食,估计她也不会那么快被人发现,现在也就去了。所以说她命大,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在,皇上在甘棠宫忙,皇后在沁芳宫忙。皇上动了大怒,说是居然敢如此张狂,直接对贵人们下手,要严查这件事情!可是查来查去的,什么线索也没有。没有人看见是谁把小姐跟闵小主打晕的,也没有人看见这一切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我听见柔儿也是如此之惨,不由得挣扎着想要起身看她。但是早被锦心拦住:“小主,你才刚好一点儿,不要乱动!”
我低声道:“柔儿身边有个叫苏晓的宫女——锦心,你快去,千万要抓住那个宫女,我怀疑就是她对我们下的手!”
【作者题外话】:本文女主绝不圣母,几乎可以说是天性凉薄,她没有美满的家庭,自然也不会对家族有多大的顾念。她不善良,也不单纯,她就是冷,就是自私,就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不惜一切代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长歌开始便腹黑,在宫中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反而体会到了人间真情的温暖,尝到了友情、爱情、亲情的味道。后宫对她来说是炼狱,但更像是浴火重生的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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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听我这么一说,什么也没问,站起身来朝外面飞奔而去。
文绣见我脸色惨白,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情,便握住我的手说:“小主别怕,凭她是什么厉害的,也逃不过锦心的手掌心!锦心的功夫,是二爷都说好的!”
我咬了咬嘴唇:“怕就怕那苏晓趁人不备。那日我跟柔儿在缀锦亭中喝酒,身边伺候的人就只有苏晓一个。那日我晕倒之前,恍惚看到一个人影bi近柔儿。这样说起来,那苏晓很可能就是加害我们的人!那柔儿,可就真的……”
文绣也有些害怕,她刚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康顺昌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听见凌烨来了,生怕他见到我只穿褥衣的样子,赶紧想躺下,他却已经走了进来。
我不防备他竟然来的这么快,一时之间竟也愣在了那里,四目相对间,两个人竟也都像是愣住了一样。
他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但是眼底却有一丝陌生的情绪荡漾。
这样的凌烨让我觉得陌生。在我的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个游戏花丛,从不留心的负心薄情皇上。而不是现在这个,这个样子。
“皇上吉祥。”我最终还是先反应了过来,低头恭谨地问安。
“不必起身。”他开口,在文绣急忙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可还好些?”
我抬起头,看他脸上的神色又回归了淡漠,很疑心自己刚才是看错了:“回皇上的话,臣妾好多了。”
“这几日后宫为了你跟柔儿,也是闹得不安静。你既已经醒了,朕便放心了。皇后还在柔儿那边盯着,朕去看看她。”他说话间已经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皇上……”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说。”他没有转头。
“皇上为何会在那日发现臣妾呢?”我缓缓问出了这个心底最深的疑问。
“朕是去赴柔儿的约,没想到在缀锦亭外发现了殷贵人昏迷不醒。”他的声音依然淡淡的,仿佛对我漠不关心一样。
“哦,臣妾知道了。那臣妾还是要谢谢您的救命之恩。以后结草衔环,必当相报!”我说的郑重,却不料他连一个字都吝啬给与,便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我见他离开,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微的失落:原来,原来他那日发现我,只是因为要去赴闵柔的约。
我知道自己该高兴,毕竟在凌烨的心里,我一如既往的不重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我的心里,却微微有些酸意。
文绣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又乏了,便上前来扶我再躺下。我依然躺下,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没想到这一下便又昏睡了过去。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正好是第二天的晌午。
才睁开眼,文绣就满脸笑容地告诉我说闵柔昨夜也已经醒了过来,太医说她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只是脑子被重物敲击了一下,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还没等为闵柔高兴,锦心就告诉我,她查遍了沁芳宫上下,根本没有苏晓这个人。
“怎么会呢?闵柔那天明明说那个小宫女叫苏晓,那壶酒也是苏晓家人捎进来的。”我一边喝着文绣熬了半天的药汤,一边反问。
“会不会是闵贵人记错了,其实那个小宫女不叫苏晓。”锦心说。
我摇摇头:“那不可能,闵柔用这个小宫女的酒招待凌烨,如果这个小宫女不得她的信任,她又如何会这么做?”
我正在想着事情,忽然听见付德海在外面说:“哟,这么冷的天,叶贵嫔您怎么亲自来了呢!”
我一听说叶云来了,也顾不得什么汤药了,赶紧扶着文绣的手下了床,朝门口走去。
叶云歪在步辇上,勉强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脸上仍然是病怏怏的,却在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脸上也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姐姐!你怎么来了!”我急忙走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数日不见,她就已经瘦了好多。原本丰润的手此刻竟已是皮包骨头,看样子她近日所受打击之大,实非是常人所能想象。
她轻轻笑笑,反握住我的手:“我听说你出了事,赶紧来看看。五天前我便要来,只是这身子实在不争气,拖到今天才来。长歌,你受苦了。”
我听叶云如此说,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直直地泼溅在她的手背上。
“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叶云伸手拢了拢我的鬓发,柔声道。
“嗯!”我点点头,叫锦心将叶云从步辇上抱下来,直接抱进了屋子里我的床上。
叶云半倚着枕头,我便也坐在她的旁边,跟她手拉着手说话。
她仔细问了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只是到了凌烨那一节,我故意跳过去不提。
她也知道我是怕她难受,便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到了苏晓,她也跟我同样的疑惑。
“看样子这个叫苏晓的宫女是别人安cha在闵柔身边的奸细。小心侍奉得到闵柔的信任,然后找到机会就要加害闵柔与你。幸亏老天垂怜,你们才侥幸逃过一劫!不然,此刻你我便是天人永隔了!”叶云深叹一声,更加握紧了我的手。
我也颇为感慨:“这次真可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如果稍微晚一步,我真是不敢想。”
叶云点点头:“这也算是赶巧了,怎么当时你身边没有跟着人吗?竟然会被人如此轻易地得手?”
文绣在一旁听见,忙说:“本来是奴婢跟着小主的,谁知道皇后宫里的红芍姑姑忽然过来,说是要去掐红梅,小主便叫我去帮忙,自己在梅锦阁赏梅。奴婢想这青天白日的,又是在宫里,定然是最安全不过的了。没想到等我跟红芍姑姑选完梅花,再回头找小主,小主就找不见了!我只当是小主自己贪看梅花,所以定然是自己进了园子了。我就赶紧进园去找,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小主,又问了管园子的太监们,他们只说看到小主朝里面去了,没看见小主出来。后来,后来就是皇上抱着小主回了甘棠宫,奴婢看见小主昏迷不醒,这才知道小主原来是被歹人陷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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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说到最后,低着头哽咽着,已然不能成声。我知道她心里深为自责,一直不能原谅自己,所以便温言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才刚好好的,你又来招我们哭!罚你不许哭了,快去厨房帮锦心煮点好吃的甜汤来慰劳慰劳我们吧!”
文绣听我这么说才勉强止住哭,转身出去了。
“这么听来,事情的确是赶巧了。可是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才会被人扔在梅锦阁里呢。”叶云不解地问。
我听她这么问起,便把如何遇见闵柔,又是如何喝酒,又是如何晕倒,又是如何看到一个人影bi近闵柔,又是如何查不到任何人叫苏晓的……统统都告诉了叶云。
叶云听我说完,沉吟片刻才说:“果然如你所说,柔儿也是被这个叫苏晓的宫女给害了。她先用酒将你们弄晕了,然后再将你拖到雪地里企图冻死你,再将柔儿拖到水池里淹死。这个人用心之歹毒,可以想见!一壶酒就要结果你跟柔儿两个人的性命,简直是太……”
她还没说完,我脑海中猛然一个机灵,拦住了她:“等等!我忽然想到,如果那天不是我去了梅锦阁,而是皇上去了。那么喝下这杯酒的,就是,就是皇上了!”
说完这番话,我跟叶云都不说话了。因为我们俩个谁都不能否认,我说的话是有可能成为现实的。
可沉默了一会儿,叶云却摇摇头:“如果真的是皇上亲自去了,那皇上身边必然会带着众多侍卫。而且你也应该知道,皇上的饮食都是要经过‘菜人’的试尝的,那酒就更不必说,所以这酒有问题的话就肯定会被发现的!”
“一旦被发现,皇上就会怀疑是闵柔在酒中下毒,到时候那个小宫女一口咬定是闵柔指使她这么干的,闵柔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皱着眉看向叶云,“这么说来,这个小宫女并不是针对我,而只是因为我无意中撞到,所以才不得已对我出手。她的唯一目标就只有一个人,那就是闵柔。到底会是谁,这么恨闵柔,非要将她置之于死地呢?”
叶云剧烈咳嗽几声:“眼下柔儿正得宠,最嫉恨她得宠的人,就最有可能对她下手。而最嫉恨她的……”
她说到这里猛然停住了嘴,直直的看向我。我也没说话,也直直的看向她。因为在那一刻,我们同时发现了一个事情。那就是:最该嫉恨闵柔的不是别人,正是叶云!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几乎不曾魂飞魄散!
此人用心之狠毒可以想见!先用一壶酒几乎送了我跟闵柔的命,再将这嫉恨的罪名扣在叶云的身上,到时候皇上追究起来,叶云也难逃死罪!这一石三鸟之计,当真是狠毒至极!
叶云肯定也想到这一关节,本就虚弱,此刻更是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嗽得撕心裂肺,喘不过气来。
我伸手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叫锦心:“锦心!快进来!”
锦心听我如此冷厉的声音,立刻便跑了进来,我吩咐她关上门,然后低声对她说:“你去,去叶贵嫔宫里仔细搜查一番,看看苏晓是不是在叶贵嫔的宫里藏着呢!”
“小主,你是说那个苏晓现在可能藏在撷芳殿?”锦心也很惊愕。
我点点头:“虽然还不敢肯定,但是要确保万无一失。你自己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在暗中查探,找那些最不起眼的人。一旦找到,将她打晕,先偷偷藏在一个地方,我自有办法。”
她见我神色寒厉,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一刻也不敢耽搁,转身飞一样的跑了出去。
我见锦心跑了出去,心里仍然忐忑不安,不知道事情到底是不是如我们所预料的那样。亦或者,根本是我跟叶云多虑了也说不定。
我回头看看叶云,却见她眉头紧蹙,脸色苍白如纸,右手紧紧按住小腹处,似乎正在忍耐极大的痛楚。
她前段日子才刚小产过,几乎不曾把命丢掉。今日挣扎着来看我,已经是搏命了。没想到现在又碰到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见她不大好了,心里扑通一跳,生怕她真的一口气上不来就这样去了。于是我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体,赶紧扶她慢慢躺下,然后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枚紫金回魂丹来给她含在嘴巴里,让她慢慢顺过气来。
那紫金回魂丹是殷权亲手所制,用的是长白山千年老参、万年灵芝再加上一味鹿茸所制,是最提气不过的了。我进宫的时候统共带了十颗,随身只带了一颗,当做救命所用。
现在给叶云吃了一颗,我在旁静静地守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叶云的眉慢慢松了下来,脸色也渐渐变好看了一些,我知道她已经熬了过去,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你刚才吓死我了。”
叶云挤出一个薄薄的笑容:“长歌,我觉得好累呀,心好冷,很冷。”
我见她神色凄楚,再也没有了刚进宫时候的肆意明媚,心底不由得一阵感伤:“你说什么傻话,我们才这样年轻,好日子还在后面,怎么能心冷呢?这深宫的日子,还得你我互相扶持下去。我可不许你这样说!”
她笑着摇摇头:“不中用了。我怕是不中用了。唉,你可不知道。自从我小月之后,我没有一晚上是睡得着的。晚上躺在那张冷冰冰的大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影慢慢移上来,然后又下去,然后又上来,然后又下去……这才过了几天,我就像是过了整整一辈子。我没了那个孩子,他也没再来看我一眼。其他人的关心再多又有什么用,我孩子的父亲竟然对他这样的冷漠……长歌,我真的心死了。”
我听她说得这样的酸楚,心里也不好受,想了半天才安慰她一句话:“他,他想必也是因为事情太忙了……”
“哼!太忙?我看他最忙的还是柔儿吧!”叶云忽然冷哼了这么一句。
果然她早就听见了闵柔那边的欢声笑语,只是一直隐忍着没发作罢了!
我正在搜肠刮肚想要另找些词来安慰她,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文绣姑娘,叶贵嫔是不是在这里呢?”
“哦,康总管啊,是啊,叶贵嫔是在这里,正跟我们小主说话呢!您找她有什么事吗?”文绣问。
康顺昌声音里带着笑意:“哦,是万岁爷想请叶贵嫔回去一趟呢,有些话想问问叶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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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叶贵嫔在屋子里呢,康总管暂在外面等一下,容奴婢进去通传一声。”文绣答应着,便赶紧走了进来。
“小主——”她刚进门来,还没说完,我便打断了她。
“我知道了。你出去跟康总管说,我们这就来。请康总管先去厅里喝茶,把咱们从家里带来的老君眉拿出来,务必请康总管多呆一会儿,就说叶贵嫔身体不适,起身要花一些时间。”我仔细交待文绣,希望能暂时拖住康顺昌一段时间。
他这个时间来找叶云,说什么凌烨有事情要问叶云,我只怕是我们的担心要成为现实:那个苏晓果然冒充说是叶云指使她这么做的。
如今拖住康顺昌一段时间,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跟叶云商量一下,到时候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不必这么麻烦,我已经起身了。”谁知叶云竟然已经从床上下来,微微整理了一下裙子,朝我笑笑,便从容走了出去。
我见她神色平静,倒像是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所以也只得跟了她出去。
康顺昌正坐在厅上喝茶,忽然见我们一起出来,倒是有点儿措手不及,急忙站起身来给我们两个人行礼:“叶贵嫔吉祥!殷贵人吉祥!奴才给两位小主请安了!”
“哼!请安倒是不必了!我且问你,你来这里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叶云冷声bi问。
康顺昌仍然低着头:“奴才是奉了万岁爷的命令,来请叶贵嫔回宫一趟,万岁爷有些话想要问您呢!”
“什么话?巴巴的把我从这里叫过去?难道明天再问不行?”叶云怕是有些糊涂了,竟然这么说。
康顺昌见叶云说话不对头,偷偷觑了她一眼,仍然低头笑笑:“那万岁爷的意思,奴才就不得而知了。但奴才想许是万岁爷惦记贵嫔了,所以想要见见贵嫔,跟贵嫔多说几句话也说不定的。”
叶云仍然冷笑一声:“是吗?那还是多谢皇上记挂了。劳烦公公在前面带路吧,叶云随后跟上。”
康顺昌点点头出去了,叶云刚要走出去,我却拉住了她的手:“云姐姐,你果真就这么样走了?”
她淡淡一笑:“若果然此身错付,还不如彻底死心。日夜悬心着,倒还不如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她说完便扔下我的手,毅然决然地踏出门去。
我看着她上了步辇,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甘棠宫。
“文绣,锦心呢?锦心回来了没?”我待叶云稍微走远,便赶紧问文绣。
文绣摇摇头:“她还没回来,刚才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野了。”
我听说锦心还没回来,心里更加没底了,叶云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我必须得赶紧跟上去。
“文绣,快,跟我抄近路去撷芳殿,一定要赶在叶云之前到!”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出了门。
文绣赶紧扶着我,我们两个人急匆匆地穿小路朝撷芳殿走来。
才刚走进,就见撷芳殿前乌压压地围着一群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妃嫔们,见到我来了,便有人赶紧上来问我:“哎,殷贵人,怎么叶贵嫔不是跟你在一起的?”
我并不答言,只是抬脚看去:“里面出了什么事了?大家都在这里看?”
芳贵嫔幸灾乐祸地笑笑:“哟,殷贵人还不知道呢,说是加害你跟闵贵人的凶手找到了。你们猜是谁?竟然是叶贵嫔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干的!这小宫女见皇上查的狠了,一下子害怕,便都招了。这下子可好了,真相大白了。殷贵人,原来你跟闵贵人两个真是错信了好姐妹,认了叶云这样一个白眼狼!”
“就是,就是。我听说闵贵人得宠后,叶贵嫔气不过,弄了一个小人,天天躲在宫里扎小人呢!”
“哎,我也听说了,说是上次那个叫巫梦的小宫女,也是从撷芳殿出去的狐媚子。哎,你们说,那个巫梦会不会也是叶贵嫔派出去故意勾引皇上的呀?”
“我可听说那巫梦可会来事了,专门会些伺候男人的下流手段,把皇上迷得呀!”
流言一起,便如沸油滴水,当时便炸开了锅。我在一旁听着这些无聊的三姑六婆们的无端揣测,只觉得心头怒火狂燃。
这起子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专门只会在人背后嚼舌根的。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一个个围在这里吵吵闹闹地成何体统!”
我正要跟那些说风凉话的妃嫔翻脸吵一架,忽然听到皇后的声音从外围传来。抬头一看,果然见皇后乘坐凤辇来了。
这些天皇后一直坐镇,照看着闵柔这边,刚才可能只是离开了一会儿,现在听到撷芳殿传来了这样的风声,便急匆匆地赶来了。我见她只随便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小衣,发髻也只是寻常的如意髻,头上一概没有华饰,只有一柄碧玉簪挽起了青丝,便知道她应该是在休息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便匆匆赶来了。
妃嫔们本来还在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现在被皇后一呵斥,顿时都噤声,低头站在一边,默默地让开一条路来。
绿竹扶着皇后下了凤辇,皇后冷冷地扫视了大家一眼:“有这闲工夫来这里嚼舌根,不如回去好好看看《女则》。如今闵贵人跟叶贵嫔的身体都不好,你们在这里大吵大闹的,万一惊扰了,看皇上到时候怎么治你们。”
她疾言厉色地说完这番话,便扶着绿竹的手匆忙地走进了撷芳殿。
一会儿绿竹便跑出来跟我说:“殷贵人,娘娘请你进去呢。”
我便点点头,跟着绿竹进了撷芳殿。
才刚进去,两边的小太监们就关上了门,将那些看热闹的妃嫔堵在了外面。
我跟着绿竹进了撷芳殿大门,见凌烨跟皇后正在大堂上坐着,地下跪了一个小宫女,只是趴在地上,看不见她的样子。
“臣妾给皇上、皇后请安,皇上、皇后吉祥。”我先请了安,便仍旧站在一旁,眼睛却在悄悄打探四周,看看锦心是不是藏在宫人之中。
我刚才派她来撷芳殿查探,如今撷芳殿被侍卫**住了,但愿她不要被人看见才好。
撷芳殿其他的宫女太监们都站在大殿一边,都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抬起头。我见最里面的一个宫女忽然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认得那是锦心,看见她果然暂时混在了宫女之中,便稍微松了一口气。刚想给她做手势叫她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却听见凌烨在耳边问我:“殷贵人,你可认得这个叫苏晓的小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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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一颤,不动声色地敛眉,低声道:“回皇上,那天臣妾在昏迷之际偶然瞥到了一个人影。除此之外,臣妾并没有看清那个人究竟是男是女,更遑论是长相了。所以臣妾也不能知究竟那个是不是这个宫女。”
凌烨听到我这番话,眉心忍不住皱了起来,脸上也刷上了一层寒霜:“这么说,就算那个人影亲自站在你的面前,你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做的。”
我轻轻点点头:“臣妾愚钝,不能为皇上分忧。”
皇后在一旁眼见凌烨愁容满脸,便忍不住说:“不如这样,殷贵人你且上前仔细查看一番,若果真能想起一二来,也是好的。若果真想不起来,那就罢了。”
“臣妾遵命。”皇后说得合情合理,我自然要上前查看一番。再说了,我自己也想要看看,这个叫苏晓的宫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居然敢来谋害我跟闵柔!
轻移莲步,我走上前去,康顺昌早就带着两个侍卫上前,将那宫女的头发拽起来,强迫她抬起脸来看着我。
“小主您仔细瞧瞧,究竟是不是这个jian婢!”康顺昌陪着笑脸说。
我仔细看了看这个叫“苏晓”的宫女,只见她有一张平凡不过的脸,平凡无奇的容貌不会给人留下任何鲜明深刻的印象,所以我摇摇头:“臣妾,臣妾不记得了。”
“哦,”皇后点点头,“既然这个宫女是伺候闵贵人的,不然叫闵贵人来认认,看看究竟是不是她。”
“皇后说的很是,来人,去将闵贵人请来。”凌烨一叠声地吩咐人去叫闵柔过来。
我站在一旁,低垂着脸,不让他们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其实心里却在盘算,若这个苏晓果真是姐姐宫里的人,但是却一直混在柔儿那里,若真是这样,那可怎么办!
那待会闵柔来了一问,不就都清楚了吗?
我正在着急,却忽然看见那个叫苏晓的小宫女冲我扬起了一个笑意,只是那个笑意却绝不善良,而是充满了阴森跟诡异!
我陡然打了一个哆嗦,然而再定睛一看,那小宫女仍然跪在那里,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难道是我看错了?
文绣见我惊疑不定,忙上前来扶住我:“小主,你怎么了?”
我刚想低声将刚才看见的那个诡异笑容告诉文绣,却见闵柔在两个小宫女的搀扶下蹒跚走了进来。
自从那日在缀锦阁分别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面。此刻见面,当真是“死后重逢”了!
她吃力地迈进殿来,见我站在一旁,脸上早已挂满了泪珠,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所以根本没有力气上前来,只在原地轻轻唤我一声:“殷姐姐。”
我见她脖颈后仍然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大圈,想起她也在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不由得也泪盈于睫,急忙走上前去,轻轻抱住她:“妹妹,你受苦了!”
她擦擦泪,看看我:“姐姐,我们居然还都活着……”
我握了握她的手指:“所以说这是老天的意思,你且不要胡思乱想,快过来看看这个小宫女,看看她是不是经常服侍你的那个苏晓。”
闵柔听我说到苏晓这个名字,先是一抖,然后眼里喷火,吃力地走上前去,才看了一眼便高声嚷:“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苏晓!”
我见她情绪激动,生怕她一怒之下会摔倒在地,于是急忙上前扶住她,问:“妹妹,你可看清了?”
“她日夜在沁芳宫里伺候,我当然认得她!就算她化成灰我也认得她!”闵柔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苏晓,俏脸都有些狰狞起来,“你,你为什么要在酒中下毒害我!为什么!”
那苏晓冷笑一声,扬着头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朕且问你,你食的是哪家的俸禄,忠的又是哪家的君!”凌烨在旁边听到这个苏晓如此猖狂,不由得勃然大怒,冷声质问。
那苏晓瞥他一眼,似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皇上您这么问奴婢,就真的是糊涂了。奴婢若说出来,不就是连累奴婢的主子了吗?”
“好一个伶牙利嘴的jian婢!”凌烨冷笑,“康顺昌,掌嘴!”
“是!”康顺昌上前,扬起手来,干脆利落地开始扇苏晓耳光。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凌烨才慢悠悠地说:“停了吧。”
康顺昌恭谨地退下,苏晓已经受不住他如此的毒打,早就趴在了地上直不起身子来。
凌烨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用脚踢了踢她:“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谋害殷贵人跟闵贵人的!你若再不说实话,朕就将你凌迟处死!”
那苏晓虽然已经是满嘴的鲜血,却仍然十分硬气,挣扎着说:“奴婢,奴婢没人指使,奴婢,奴婢是自愿的!”
“哼!你倒是十分嘴硬!来人,去将叶贵嫔请过来,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她宫里的奴才。再去叫内务府的人来一趟,看看这jian婢到底都去过哪个宫里当差!”凌烨冷声说完,便仍然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吩咐下去了,底下人办事果然神速。叶云的步辇正好也到了,知道躲不过,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内务府总管太监王德胜也火速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目录,按照凌烨的吩咐开始查了起来。
“回禀皇上,奴才刚才查了,这个宫女原名叫张芳,是刚刚入宫的小宫女。因为前段时间叶贵嫔宫里的奴才们都调离了,所以又从内务府抽调了一批新人过来伺候。张芳是被分给叶贵嫔了,至于她为什么会在沁芳宫,奴才实在不知。”
皇后听他这么说,便看向叶云:“叶贵嫔,这个叫张芳的宫女,可是在你的宫里当差的?”
叶云听皇后这么问,便走到张芳跟前,低头仔细看了看,终于还是摇摇头:“回皇后娘娘,臣妾没有印象了。这一段时间臣妾一直卧床养病,身边也只有月盈一个人伺候,所以撷芳殿进来何人,臣妾并无印象。”
皇后听叶云这么一说,便点点头:“哦,这么说来,叶贵嫔跟这个张芳其实并不熟悉了。”
叶云肯定的说:“臣妾确未曾见过这个什么张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偷偷去了闵贵人的宫里当差,更不知道她为何要在闵贵人的酒里下毒。臣妾跟殷贵人、闵贵人情同姐妹,又怎么会派人去谋害她们呢!请皇上皇后为臣妾做主!”
叶云说完便在月盈的搀扶下跪下身去磕头,我便也赶紧跟着跪下去说:“臣妾跟云姐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云姐姐是绝对不可能害臣妾,也不可能害闵贵人的!请皇上明鉴!”
我们都跪下了,闵柔却还站在那里看着,似乎根本没有下跪求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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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见我们这样说,轻叹了一口气,仿佛心软的样子对凌烨道:“皇上,叶贵嫔刚刚小月完毕,身子还很虚弱,这些日子一直也都卧床养病,如何还有精力去谋划什么。依臣妾看,事情可能另有隐情,也或者是其他人借叶贵嫔之手,想要来一个一石三鸟之计也说不定。不如先将这个jian婢关押起来,待以后细细审问,问明白了才好。如果单凭这jian婢的一句话就断定是叶贵嫔的错儿,那也未免有些过于草率了。”
“皇后说的很是。来人,将这jian婢投入宗人府大牢,着人严加审问,一定要问出背后主谋来!”凌烨厉声道。
“是!”左右侍卫上前,一把拎起了那个张芳,提着她往外走去。
我忽然见她嘴角又咧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正在怀疑是自己眼花的时候,却见她忽然挣脱了侍卫的钳制,疯了一样的挥舞着一把匕首扑向了站在一旁的闵柔。
“啊!小主小心!”闵柔身边的宫女风信伸手将闵柔推向了一旁。
闵柔不防备,直直地朝赶上来的侍卫摔去!侍卫们顾不得抓张芳,先伸手将闵柔接住了。
这一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乃至于大厅里的人都愣在了原地。谁也没想到这个张芳竟然如此之胆大,敢在皇上的面前刺杀妃嫔!
然而最让人惊诧的却是,那张芳并不是真心要去刺杀闵柔,只见她虚晃一枪,握着匕首转过身来,居然朝我直直扑来!
我惊呆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她,她,她为什么会朝我来呢?
明晃晃的匕首散发着森冷光芒,像是一道闪电,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bi近了我!
我却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匕首朝我凶猛扑来,却什么也不能做!
脑海里迅速闪过许多画面,连续起来却只有殷权一个人。开心的他,难过的他,安静的他,吵闹的他……一幕一幕全都是他。
几经生死,我想自己已经很习惯接受这种状态了。
在死之前怀念一个人,也许在皇宫里,也只有濒死的这一段时间,才能真正的、完全的属于我一个人。
匕首渐渐bi近我的胸膛,我的心里却越发释然起来。唇角轻轻浮上一丝微笑,我静默不语,用最安闲的一面来迎接死神的到来。
然而,却没有。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道俊逸的身影忽然扑到了我的身前,扬手替我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刀!
“皇上!”
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在千钧一发扑出来,奋不顾身救我的,竟然会是凌烨!
匕首恶狠狠地刺中了凌烨的右胳膊,鲜血像是瀑布一样的喷泄出来,像是最细密的大雨一样喷了我满面都是。
我呆立在那里,怔怔的抬头,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挡在我身前的人。
“你,你……”我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着那张我明明很陌生的英俊脸庞,无法完整的说出一句话来。
第二次了。这是第二次了。
这居然是第二次,他,来救我了。
是巧合吗?是吗?可为什么,为什么整个宫殿里的人只有他反应过来了呢?
他是皇上呀!可他是皇上,皇上呀!
所有人都最可以来救我,唯独他,最最不可以救我!
为什么。
我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救我,为什么奋不顾身地扑上来,不顾自己的龙体安危,也要救我一个小小的贵人的命!
脸上热热的,我知道那是他的血。珍贵的龙血,喷溅了我一脸。
可是又凉凉的,我知道那是我的泪,它不受我的控制,珠子一样地从眼眶里跑出来,跟鲜血混合在一起,在我脸上肆无忌惮的奔袭。
我却不管不顾,就这么站在那里,仰头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自我入宫以来,还从未好好端详过他。我只知道他长得十分俊朗,却从未有心思去欣赏这一份俊朗。可此刻这么近距离的看来,却发现他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睛深广,让人无法一眼看透。嘴唇偏薄,唇色却鲜润。而他的眼眸则像是最上等的黑曜石一般,散发着清冽的光芒。
他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无怪乎这么多女人为他疯狂,为他争风吃醋。
可是,这样的一个天之骄子,又为何在情急之下奋不顾身地飞身出来救我呢?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又暗沉,轻声问着他。
他似乎也有些吃惊,不明白自己竟然会为了我挡住那一刀,所以也只是站在我的面前,定定的看着我,直到我问他为什么,他才轻声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替我挡那一刀?”我再次追问。
他看看我,皱起了长眉,刚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却被皇后打断。
“皇上!您流血了!快,快请太医!”皇后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仓皇,她也顾不得什么母仪天下的风范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用自己的帕子替凌烨握住了一直喷血的伤口。
被她一打断,我才猛然回过神来,却见撷芳殿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侍卫们早就上前逮住了张芳,她却兀自在那里疯狂地笑着:“凌烨,你这个负心汉!你负了我家小主,我要替小主杀了你!”
“你家小主是谁?你替谁做事?你如果不说,信不信本宫会让你生不如死!”皇后也发狠了,再也顾不得什么慈爱贤淑,恶狠狠地bi问张芳。
张芳狂笑几声:“jian妇,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我宁愿死!”
她说完这句话,便用力一咬舌,鲜血猛然从她嘴巴里迸射出来,喷了皇后一身!
“别让她死了!”皇后厉声吩咐左右,“本宫绝不容许她就这么便宜的死了!”
可是已经晚了,张芳咬得很用力,当场便死了。匆匆赶来的太医们在仔细查看之后,不得不向面色铁青的凌烨跟皇后报告:“皇上,张芳已经死了。”
凌烨坐在那里,任由太医们给他处理伤口,他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张芳,浓眉紧蹙:“jian婢竟然企图谋害贵人,死不可赦!传旨下去,诛张芳九族,张芳尸身悬挂菜市口示众,不得取下!”
“皇上,臣妾觉得张芳此事定有蹊跷。她背后之人须得查个水落石出。不然这jian婢都敢谋害皇上,她背后的主人更加是居心叵测,万万不能留!”皇后一边说着,一边冷冷地扫了叶云一眼。
叶云本来就身体虚弱,经历了刚才殿上惊魂的那一幕,此刻更是站不稳。现在被皇后一扫,她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不住的磕起头来:“臣妾确实不知道此人!臣妾确实不知道此人!”
奈何血溅满堂,曾经在撷芳殿当值的宫女刺杀贵人,误伤龙体,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尽管张芳直到死也没有说出幕后主使的人是谁,但是谁都知道,身为撷芳殿的主人,叶云说自己压根不知道张芳的所作所为,这是谁都不会相信的事情。
【作者题外话】:更文啦更文啦!看看吧,皇上对长歌还是特别的,嘎嘎,至于为毛,那就乖乖往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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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我,此时此刻也不由得有些打起小鼓:毕竟刚才的那一刺让我差点惊掉半条命,直到现在,我的脑子都还有些混沌,所以叶云跪在地上的时候,我并没有跟她一起跪,而是由文绣扶着,呆立在一旁。
皇后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凌烨身上,眼看她丈夫受伤,她几乎不曾吓得魂飞魄散,所以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搭理叶云。偏偏叶云又吵得很,皇后秀眉一蹙,很不耐烦地呵斥叶云:“好了!现在不是听你哭的时候!先为皇上止血事大!”
太医们自然团团围在凌烨的周围,幸而只是一般的割伤,所以倒也无大碍,一会儿的功夫便也止住了血。只是地上丢弃的一团团纱布上染满了鲜血,看起来确实有些触目惊心。
我站在原地,惊魂未定地看向凌烨。他正坐在椅子上,浓眉紧蹙,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可是他咬紧了牙,并不曾呼痛一声。倒是皇后在一旁着急的不行,拿着纱布的手忍不住一个劲的哆嗦着,眼泪也没停歇过。即便太医们说已无大碍了,她的眼泪还是无法停歇。
凌烨看她一眼,颇有些怜爱地伸出手去握了握她的手,柔声安慰她说:“朕无碍,无须担心。”
“虽如此说,皇上还是移驾乾清宫,让太医再好好诊视一番才是!”皇后殷切地说。
“皇后娘娘所言甚是!还请皇上移驾乾清宫,臣等可以为皇上再更加详细的检查一番!”太医院院判苏子兴磕头说。
凌烨点点头:“也好,朕就先回乾清宫。”
皇后等人听说也赶紧站了起来,赶紧来到凌烨的身旁,扶着他朝外走去,没有人在看叶云一眼,似乎已经将她忘记了。
我见他们已经走到门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声:“皇上!”
他听到我喊,果然止住脚步,回身朝我看来:“何事?”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叶云,她两只眼睛都已经哭肿了,发髻也因为刚才的磕头完全弄乱了,零散地披在羸弱的肩头,看起来格外的凄惨。
终究还是不忍心的,所以我便也跪了下来,朝凌烨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皇上,请您务必还云姐姐一个清白!”
“长歌……”叶云显然没料到我还能为她求情,动容地看向我。
我并不看她,只是看向凌烨:“长歌知道这件事在姐姐宫里发生,又是姐姐宫里的人做出来的,姐姐说完全不知情,大约也难以取信别人。可是皇上,古有晏子一桃杀三勇士。晏子仅仅用一颗桃子便成功挑拨离间,折损了三位大将。如今又焉知这个张芳不是‘晏子’的一颗桃子呢?”
“殷贵人倒是姐妹情深,十分护卫叶贵嫔,倒真是令本宫感动了。”凌烨没说话,皇后倒是轻轻一笑,然而话锋一转,句句bi人,“只是殷贵人听过晏子一桃杀三人,却不知听过玄武门之变没有?唐太宗还是秦王的时候,为了争夺皇位,不惜残杀自己的手足兄弟。那时候才知道,人可以为了利益做到什么份上。”
皇后此话一出,叶云已经支撑不住身子,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月盈急忙上前扶住她,却一叠声惊呼道:“小主!小主你怎么了!小主你怎么晕倒了!”
见叶云晕倒了,皇后终于也闭上了嘴巴,转头看了看凌烨:“皇上,您看呢?”
凌烨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叶云,终于开口了:“殷贵人所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叶贵嫔一直静养着,若说要这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如此缜密的行动,也难。可是如果说完全没有干系,也不能这么早的断言。这样吧,传朕旨意,暂时**撷芳殿上下,将全部宫人拘禁起来,交给宗人府严审。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出撷芳殿。叶贵嫔身体抱恙,还需要太医来诊治。这样吧,除太医之外,任何闲杂人等不得进出撷芳殿。”
我知道这已经是对叶云的格外开恩——只是拘禁了她身边的人,将她软禁起来而已。凌烨并没有下旨剥夺叶云的位份,也没有将她打入冷宫。这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所以我便代她磕头谢恩:“臣妾替姐姐谢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回答我的只有一阵冷风,凌烨并没有再多看我们一眼,转身带人走出了撷芳殿。
“姐姐……”见大家都走了出去,闵柔被风信扶着,挣扎着来到我跟前,伸手将我扶起来。
“姐姐还不走吗?今天姐姐也受惊了,不如早点找太医来看看,压压惊。”她柔声说。
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叶云,摇摇头:“云姐姐还未醒,我不能回去,这起子太医都是人精,见云姐姐不得势了,怕是压根不会来管她。我在这里,也能稍微帮忙照料一下。我若走了,怕是她再挺不过去。”
闵柔唇角勉强浮起一个笑:“殷姐姐还真是宅心仁厚。”
“这不是宅心仁厚的事情,而是我与云姐姐的情谊在此,我不相信她会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来。难道在你的心里,叶云会是杀害我们俩的幕后黑手吗?”我淡淡地问。
她抬头看我,并不躲避我的眼神:“柔儿只知道,柔儿跟叶贵嫔并不如姐姐与之相熟。要柔儿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再相信任何一个人都已经很难,所以请姐姐也体谅柔儿。”
我知道她说的在理,又见她脖颈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也明白她此刻已经竖起了很强的心防。这不怪她,要怪也只能怪这杀人不见血的深宫。
我叹口气,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也能体谅你。时候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她点点头,向我告辞之后,便在月盈的搀扶下离开了撷芳殿。
我待她走后,便蹲下身子,指挥月盈跟文绣将叶云扶到寝室中躺下。
撷芳殿里的宫人们都已经被拘禁了起来,整个宫殿里空荡荡的一片,月盈要做什么事情,只得自己动手,亲历亲为。
我见叶云一直昏迷不醒,知道她急怒攻心,或者可能痰迷心窍,必得太医来救治才可。可是这会子太医们一窝蜂地跟去了乾清宫,在凌烨面前表现,如何还有人肯来看顾一下叶云这个注定已经失宠的贵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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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子今天还是肚子痛痛哦,谢谢小白白童鞋的建议,俺已经快熬过去了~今天也看到了大家对文的许多建议跟看法,橙子受益匪浅哇,解答几个问题:
1、真爱这种东西,会出现的。
2、长歌最后会成为女王,逆袭一切的。
3、皇后跟长歌之间,不会是很简单的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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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急匆匆地烧了一杯水过来,白皙的脸上全是被烟呛的黑灰:“殷贵人,热水来了,您快给我家小主喝一口吧!”
我拿过那杯水一看,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只见那水面上兀自漂浮着一层黑色的烟灰。想来是月盈从不做这等粗活儿,所以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煮水。
我叹口气:“月盈,你先去太医院一趟,随便找个太医来给你家小主瞧瞧。”
月盈答应着,起身出去了。没想到才过一会儿,便又重新跑进来,哭着说:“殷贵人!殷贵人!外面都是侍卫!他们围了一圈,说是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去!我说要去请太医给小主看病,他们也不肯让开!还说我要是再出去一步,就别怪刀枪不长眼!”
“竟有这样的事情!”我腾地站起来,“我倒要出去看一下,看看到底何人拦着!”
正要出去的时候,叶云却幽幽醒转过来,叫住我:“长歌……”
我见她醒来,急忙走到她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说:“好姐姐,你可算是醒了!”
“别去,别去自讨没趣了……太医,太医是不会来的了。”叶云摇摇头,眼中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勉强一笑,说着连我自己也不相信的话:“怎么会呢,才刚皇上吩咐了,说是叫太医来好生看顾姐姐的病。他们有几个脑袋,竟连皇上的话也不听了吗?”
叶云凄楚一笑,眼中浮现无限沧桑之意:“不中用了。凭太医怎么来看,我知道,我也是不中用了。”
“姐姐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姐姐还,还是大好青春,正芳华,怎么就不中用了。只要姐姐好生保养着,以后,以后……”
“以后,以后就算好了,又能怎么样呢?长歌,你可曾看见了,皇上他对我可还有半分情意?”叶云仰躺在锦被上,雪白的脸庞深陷在没有生命力的华美锦被里,像是被淹没了一样。
我黯然,无法找到恰当的字眼来安慰她。毕竟,凌烨对叶云,除了刚开始的新鲜感之外,接下来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情,真的无法看出他对叶云有过半分的情意。
“所以。”叶云见我说不出话来,惨笑一声,“所以长歌你说,这宫中的女人,拼死拼活的,要抢的不过是一个男人短暂的宠爱和眼神停驻。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全数系与一个男人不固定的宠爱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今ri你得宠,便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一时风光无两。可是这恩宠就跟镜花水月一样,经不起任何的考验。皇上说不爱你了,你便什么也不是了,就好像一叶浮萍,由不得自己半分做主。”
“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宫中的女人皆如鲜花,再年轻漂亮也不过花开一季,焉能四季常青。”叶云的话正说到了我的心坎里。
叶云轻轻闭上眼,干裂的唇边逸出一丝浅笑:“我算是想明白了,不过是痴心错付罢了。罢了,罢了,今日我死了这条心,只当是过去的叶云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新的我。只是长歌,这漫漫深宫路,你要当心呀!”
“长歌知道。”我淡淡一笑,伸手给叶云盖上被子,“姐姐先睡会儿吧,妹妹先告辞了。”
我起身要走,叶云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我:“长歌,你再陪我一会儿好么?我怕。”
一阵酸意涌上我的心头,我笑着点点头,回身仍然在她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姐姐睡吧,长歌会一直在这里,等姐姐睡着了再走。”
从叶云宫中出来,月已经爬到了中天,皎洁的月光洒遍了整个皇宫,温柔地照拂着这座红墙金瓦的偌大宫殿。
门口的守卫静默不语地站着,铠甲在月光下散发着bi人的冷意。见我从里面出来,他们朝我微微低头示意,便仍然挺胸抬头,守卫而且监禁着这座宫殿。
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仰头看了看明月周围的光圈。偌大的一个光圈将明月围在当中,像是一个永远挣脱不出去的局。我轻轻对文绣说:“你看这风圈好大,明天怕是,要起风了。”
晚上回去便发了梦,梦见自己在一片梅花从中奔跑,红梅盛开如海,无边无际,我怎么跑都跑不到终点。
又累又饿的时候,忽然看见树上飘落的梅花变成了一柄柄寒光bi人的匕首,刀刀朝我bi来!我愣在原地,大喊救命。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有人将我抱进怀里,用自己宽厚的背将那些利刃全数挡住!
“二哥!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我欣喜地抬头,果然看到二哥明媚张扬的笑脸,忍不住伸手,想要将那一枚珍贵的笑意掬进手心,却在双手贴上他俊脸的赫然发现,掌心里的那张脸已经变成了凌烨的脸!
“啊!”我从梦中惊醒,陡然坐起来却发现原来只是个梦。
“幸好只是个梦,幸好只是个梦,只是个梦而已……”我蹙紧眉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的惊慌不安生生地按了下去。
额际已经冒出了冷汗,我伸手将那点点汗意抹去,却发现外面天色微微泛亮,想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文绣,文绣,锦心,锦心……”我略微抬高声音,叫那两个丫头。
“小主,你怎么这么早醒了?”文绣揉揉眼睛走了进来,一边打呵欠一边问。
“睡不着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
“才刚卯时,天才刚擦亮,小主要不要再躺会儿?”文绣上前来帮我搵了搵被角,又起身从炭炉里拨了几块红炭,放在手炉里递给我,让我抱着。
我摇了摇头,吩咐她:“左右也睡不着了,不如你去抱一两个枕头来,我靠着,跟你好说会儿话。”
她扑哧笑笑:“奴婢看小主你身体是大好了,才会这么早醒来还有精神跟奴婢说话!”
她一边笑着一边去后边的碧纱橱里抱来了一床锦被,塞到我的身后,让我靠着。
我舒舒服服地靠着锦被,手里握着暖炉,看着她笑笑:“你怎么就跟了我进来了呢?二哥也当真狠心,我原以为他会留着你跟锦心两个,好歹收了房。”
文绣听我这么一说,立刻羞红了脸,低着头道:“小姐,你不要取笑文绣了。文绣只是一个丫鬟,身份低jian,配不上二公子的。”
我笑笑,打趣她:“哦,那就是说,要是你有机会嫁给二哥,你也不愿意了?”
她扯扯唇角:“奴婢已经跟着小姐进宫了,就早把这颗心死了。从此一心一意地服侍小姐,这才算是最好地报答了二公子的恩情了。至于什么嫁人不嫁人的,奴婢连想都不敢想的。”
“我前些日子看你老是在做针线活儿,瞧见那袖管上一点靛青色的布料倒像是男人的衣服料子,还有那衣服料子里放着的茉莉花瓣。我知道二哥喜欢穿微带茉莉清香的衣服,这衣服可不是给他做的么?”我抿嘴笑着看向文绣。
【作者题外话】:忽然想用三国杀的语言给本文的女人们定一下位,却发现自己语言匮乏呀。不过,还是试验一下吧。有精通三国杀的筒子们,可以大力贡献聪明才智啊。橙子是二货,完全搞不懂高智商的三国杀。
文绣:【智慧】智慧第一,从容不迫,但为感情所累,立场随时改变。【决绝】秉xing温顺,实则刚烈。【占卜语】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梦如兰。
好吧,Isuck,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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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俏脸一下子更红了,手指绞在一起,喃喃道:“奴婢,奴婢见天凉了。想起以往每年都给二爷做一件大衣穿着来着。今年,今年也习惯了。”
我微微笑笑:“你给他做衣服这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一点你得记住,宫里不比家里。宫里只能有一个男人,那就是皇上。所有的女人都只能是皇上的女人,只要皇上愿意,任何女人都必须是他的女人。如今你在这里做男人的衣服,我自然知道是给二哥做的。可是要是不知道的呢?难保大家不会认为你是在给你的相好做的。亦或者,干脆你就是想勾引皇上!你也知道这宫中最忌讳就是男女私通之事,若你被人抓住,恐怕我也难保你!”
“小主,小主,小主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想给二爷做件衣服存个念想。”文绣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我说的不是吓唬她的。
我见她脸色泛白,便知道她确实被吓到了,于是轻轻笑笑:“你也不用慌张,只管把那衣服拿来,说是我做的就行了。二哥知道你有这份心意便足够了。”
她点点头,果然起身将那一件衣服拿了过来。我拿在手里看了看,尺寸大小果然跟二哥的身量差不许多,再看看那针脚,密密麻麻地果然十分工整。这个丫头果然在二哥的身上十分上心。
心里涌上了一股轻微的醋意,我起身,将那衣服收好放进了碧纱橱的小柜子里。
“放在这里自然保险,也不会有人来翻检,你大可以放心了。”我转身看看文绣,笑笑,“时候也不早了,你伺候我穿衣吧。足足病了这许多日,今儿天好,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文绣答应着,便忙去招呼其他小宫女们起来捅开炉子烧开水,又将炭炉里烧完的炭灰打扫干净,重新换上新鲜的银炭。锦心自去小厨房里忙活早点,一会儿我梳妆打扮完了,她也将一份精致早点端上来,我趁热喝了几口黑豆浆,又吃了一碗面,觉得心里热热的了,方才起身准备去皇后宫里请安。
因为昨日撷芳殿里凌烨竟然为我挡了一刀,所以今日去凤藻宫的路上,明显感觉打量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多了。耳朵里时不时地灌进什么“狐媚子”、“jian人”的话语,幸好我已经在这宫里打滚了一段时间,所以听到这样的话也压根不会动气。
终于来到凤藻宫门口,却见绿竹从里面亲自迎出来:“殷贵人可算到了!”
我见她脸带笑意,像是有什么喜事,便含笑问:“绿竹姑姑怎么亲自迎出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她扑哧一笑:“贵人进来看看便知道了。”
我跟着她进去,却见满屋子花团锦簇好不热闹,而在群芳中间坐着的,可不就是万花丛中那一点稀罕的绿——当今皇上凌烨嘛!
见我进来,大家忽然静默了起来,皆直直的看向我。
我反倒不适应这样的安静,只觉得手足无措,尤其是凌烨向我投来的目光让我不禁低下了头。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我们之间游荡——这是我的直觉,精准无比,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异常情绪。
这样异样的眼神我曾经见过一次——在梅锦阁中,我恍惚中一睁眼,恰好瞥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跟现在他看着我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种眼神不单单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更像是,更像是在看一位故人一样……
故人?
我在想什么?我跟凌烨从未见过面,之前知道他也仅仅限于他是大晏朝的天子,父亲跟二哥经常会谈起。我?只是一个jian婢生养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有资格跟男人们一起谈论当今天子朝政呢?
忍不住摇摇头,想将脑袋里奇怪的想法全都摇晃出去,耳边却想起了皇后亲切的话语:“殷贵人,皇上在这里呢,还不快上前来请安!”
“是。”我恭谨地回答着,轻移莲步,缓缓穿过花团锦簇的妃嫔们,走到了大厅正中,绿竹忙在青石板的地上铺了一个明黄团垫,我便就着那团垫跪了下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臣妾给皇后请安,皇后吉祥!臣妾给容妃娘娘请安,给常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今日姑姑跟常妃也都来了,一个坐在皇后右手边,一个坐在皇后左手边,脸上虽然端着笑,只是那笑却虚假的很,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
可是即便是这样,我也不得不礼数周全。如果因为这个被责怪,那就是犯了一个太低级的错误了。
经过了连日里的这些波澜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后宫里的斗争是永远不会停歇的,你要保存实力才能确保在下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中存活下去。所以在礼数方面,我必须要做齐全了。
“嗯,起来吧。那地上凉,这样跪着膝盖恐怕受不了。”凌烨发话了,声音虽然淡淡的,内容却是饱含关心。
我心一惊,凌烨对我如此温柔,怕是其他妃嫔又要心里不忿了。
果然,被文绣扶起来的时候,我扫了一下满屋子的妃嫔,大家眼里都满是不屑跟妒恨,不免让我心惊。
“谢皇上关怀。”我勉强一笑,“不知道皇上的伤势怎么样了?太医们可还说好?”
听我这么问,凌烨竟然笑笑:“太医院那帮老头子们能说什么?除了好,他们亦不敢说别的.你这个话问的不对.”
我听他语气竟像是跟我调笑,不由得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向我看来,那双眸犹如一池春水,吹皱了满池子的暖暖情意。
我脸突得一红,竟这么盯着他不知道回避,他也不说话,便也只这样笑吟吟地看着我,幸亏皇后及时打破了我们之间怪异的气氛:“皇上,您别这样说话,小心吓着了殷妹妹!我们几个老人跟您玩笑惯了也就算了,殷妹妹刚入宫,又未曾侍奉皇上,拿不准皇上的脾气,自然生涩。”
听皇后这么一说,凌烨倒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偏头对皇后说:“你倒是提醒了朕。今日的绿头牌呢?”
皇后巴不得一声,赶紧叫绿竹拿了过来:“在这儿呢!”
凌烨随便扫了那紫檀木托盘一眼,问:“殷贵人的牌子呢?”
皇后掩嘴笑笑,伸出那长长的金镶玉的护甲出去,将当中的一块牌子翻了过来:“可不这就是殷妹妹的牌子么?”
凌烨笑着点点头:“就是它了,朕今晚就宿在甘棠宫了。”
【作者题外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很美的诗词,很美的场景,可惜凌烨跟长歌,却始终不在感情的一条水平线上。
他认真,她游离。他疏远,她追赶。无限趋近于,却永远不会在一起。人世间的感情何尝不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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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忙答应了一声,将那牌子仍然放回托盘内,瞅着我笑笑:“殷妹妹怕是欢喜过了,听到这样的好消息也不赶紧叩谢皇上呀!”
她这样的笑意看在我的眼里却是催命的利刃。我尚且不知道什么,怎么就又被安排侍寝了!可是我之前已经推脱过一次,这次绝对不可以再推了。
眉间蕴上一抹浓愁,我低下头去,叩头谢恩:“臣妾谢皇上恩典,谢皇后恩典。”
“起来吧。”凌烨语气里带着轻松的意味,让我更加不敢抬头正视她。
幸亏姑姑替我解了围:“皇上也真是的,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难不成满宫里就长歌一个人是好的?”
姑姑这口气拈酸得很,倒是逗乐了凌烨:“怎么,嫌朕多疼你的侄女了?朕平日也疼你,只是分一点给长歌,她又是你的侄女,你可要拿出容人的气量来给六宫看看!你这个容妃不是白叫的!”
“皇上!”姑姑娇嗔一声,明艳的脸上浮现一丝笑容,“人家不是为了自己叫屈,是替您前几天刚幸的巫梦打抱不平呢!”
“巫梦?哦,巫梦!巫山一梦,朕记起来了!可就是那个巫梦。”凌烨拍拍脑门笑笑。
姑姑眼波流转间笑意更加妩媚:“瞧皇上这记xing!那几天还跟人家小姑娘好得什么似的,转头就把人家忘了。臣妾今日从御花园过,瞧见这孩子一个人躲在假山后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臣妾于心不忍,便叫过来问问,原来是为了皇上没有赴约的缘故!臣妾想,嗐,这值当什么事儿呢,她求臣妾带她来见皇上一面,也算是略解心中思念之苦吧!皇上您还说臣妾没有容人之量,若果真没有容人之量,这巫梦那日泼了臣妾一裙子的冷水,臣妾怎么可能带她来见您呢!”
姑姑这一番话说的天衣无缝,巧舌如簧,连我都差点以为她果真是这么贤能,更何况是凌烨!
只见他笑笑:“哦,那个巫梦你带来了?朕上次别过之后事情太多,确实忘了。既然人已经来了,便叫进来吧!”
姑姑正巴不得一声,听凌烨如此说了,便赶紧吩咐宫人将巫梦带进来。
那小丫头跟在小太监的身后慢慢进来,一时之间满屋子的焦点又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乐得这样轻松自在,便仍旧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看这个巫梦到底要跟姑姑唱哪一出大戏!
那巫梦今日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衣衫,只在袖口和裙边滚了银色的边,上面用刺绣细细地勾勒了一朵朵寒梅,朵朵寒梅红艳地绽放在她纯白色的衣衫上,嫩黄色的花蕊更给这身衣服增添了几分俏丽!再看她的发髻,乌黑油亮的头发用红绸绳在两侧脸颊各自扎成了一个发髻,垂髫在腮边,越发显得娇俏可爱。
哼,这样的盛装打扮,如此的粉嫩可爱,哪里像是在御花园里哭完了的狼狈?
在场所有的妃嫔跟我都是同样的看法,不少人已经按捺不住冷哼了起来。只有皇后仍然端坐在椅子上,粉面含春威不露,仍然沉静得很。
“巫梦,巫梦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那巫梦倒乖巧,急忙磕头给凌烨请安,声音清脆婉转,音如黄鹂,声声可爱。
我倒是要对姑姑刮目相看了,她到底是从哪里搜罗了来这么一个绝色的小丫头!不但模样长得好,就连那声音也让人听一声便酥到在地。也难为她费心了!
果然她这么娇娇怯怯的一声,凌烨便叫她起来:“你且起来回话。”
“谢皇上。”那巫梦轻轻磕一个头,抬头看了一眼凌烨。我见她那张绝美的小脸又露了出来,不由得在心里微笑:最好你今日便把皇上勾了去!这样也省的我还要多费心思避宠!
眼见那巫梦站了起来,皇后终于笑笑道:“皇上何时幸了一个新妹妹?怎么臣妾并不知道?”
凌烨见她这样问,便有些讪讪的:“朕那日在撷芳殿外碰见她,觉得甚好,便留下了。”
皇后轻轻点点头,伸手朝巫梦道:“你且上前来,叫本宫仔细瞧瞧。”
“是。”巫梦轻声细语道,慢慢上前去,站在皇后面前。
皇后仔细打量了一番:“转个身,叫本宫瞧瞧身段。”
那巫梦便又转了一个身,皇后又笑笑:“手呢?”
绿竹上前拿起巫梦的手,伸给皇后看。
皇后笑着点点头:“倒是细皮嫩肉的。脚呢?”
绿竹又赶紧掀起巫梦的裙摆,露出一双小巧的莲足来。
皇后点点头,颇为赞许道:“更是个全须全尾的好孩子!这样的人品,也堪服侍皇上左右。只是皇上,不知道给巫妹妹定了名分了没有?”
凌烨摇摇头:“名分未定,还要跟皇后商量一下。”
皇后温婉笑笑,看看凌烨:“皇上喜欢的人,自然是皇上来定为好。巫妹妹虽然出身较低,但始终还是皇上心头上的人,臣妾不敢擅自做主。”
她这番话明褒实贬,说来说去地也只是点出了一个重点:巫梦是宫女出身,身份卑微,就算是凌烨喜欢的,也不能给个高的位份。
所以她此话一出,我见那巫梦的小脸立刻刷白了。偏偏皇后面前她不敢放肆,只得低着头强自忍耐着。
凌烨沉吟半响,说:“皇后所言极是,那就这样吧,先封巫梦为巫答应吧!”
巫梦听凌烨这么一说,脸上有丝丝的不快,但迅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跪地谢恩:“巫梦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隆恩!”
皇后笑吟吟道:“巫答应快请起,你别也光顾着谢皇上跟本宫,更应该谢谢提拔你的容妃娘娘。若没有她着意提拔,妹妹又怎么会从一个宫女转瞬就成了小主了呢?”
她这话语气颇重,明面上说是让巫梦谢姑姑的提携之恩,实际上却是在暗示巫梦是姑姑一手安排的人。在场的都是宫里摸打滚打日久的妃嫔,如何听不出皇后话里的意思?一时大家投注在巫梦身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刻毒,对我的怨恨,也随之减少了许多。
相比起出身于大家族的我,大家更加嫉恨那些出身寒微却一步登天的侍婢,所以这个巫梦在某种程度上也为我分担了不少压力。
巫梦听皇后这样讲,果然给姑姑磕了一个响头:“巫梦谢容妃娘娘!”
姑姑恨得牙痒痒,叫翠芙扶起巫梦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巫答应快请起,本宫可不敢当。本宫只是看巫答应思念皇上实在可怜,想起本宫自己,于是一时心软才如此做。断不是特意提携你,你以后得了宠,也不要谢本宫,只承你自己的情儿便是了!”
姑姑刻意将话说的这样难听,无非也就是想撇清自己跟巫梦的关系。但是奈何大家都已经先入为主,再说姑姑从不是那样会大发善心的人,所以她说什么大家也不会相信了。
巫梦谢完姑姑,忽然看向了我,我悚然一惊,一种不好的感觉从脊椎骨攀爬上来。
【作者题外话】:真是前有狼,后有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后宫之中,博得都是命,各个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一个笑错了,就是要人头落地。
长歌倒是想避宠,奈何所有人都推着她,把她往皇帝身边送。有人想利用她,有人想排挤她,魑魅魍魉,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自问一下,如果你我能入宫,猜一下自己能活多少。
橙子觉得像橙子这样的单细胞生物,要是装个傻大姐嘛,没准还能混一段时间,嘎嘎。
今晚20点还有一更,不要走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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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来得及反应,巫梦却已经朝我走了过来,低头行了一个礼:“巫梦问殷姐姐好。”
“巫妹妹好。”我本已经在这场好戏之外,却又被这个巫梦生拖活拽地拉了回来。
“巫梦还要跟殷姐姐学习,学习如何能让皇上高兴,能让皇上青眼有加。”她小嘴甚是甜蜜,让人心里听了很是舒服。
可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毕竟,我从不知道要如何做才能让凌烨高兴,所以也只好照实说了:“巫妹妹说笑了,长歌从不知道如何取悦皇上,亦不知道如何才能让皇上青眼有加。妹妹如果要学习,恐怕要另请高明了。”
她听我如此说,不由得低声“啊”了下,神情中有些迷茫,却又显得很可爱。
“可是,可是皇上不是为了姐姐挡了一刀吗?如果皇上不喜欢姐姐,不在意姐姐,又怎么会以身犯险,宁肯龙体受损,也要替姐姐挡下那一刀呢!据巫梦所知,姐姐尚未侍寝,就得皇上如此青眼有加,所以巫梦才想要跟姐姐学习。”她眼里闪动着俏皮的光芒,眨巴眨巴大眼看着我。
这一番话说的我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这个该死的巫梦!
我最怕什么,她就偏偏提什么!凌烨为我挡了那一刀的事情六宫早就传遍了,自古哪有皇上为妃子挡刀,何况还是一个刚刚入宫未曾侍寝的小贵人!所以如果说我跟凌烨之间没什么,怕是谁都不相信!
恐怕大家都在暗中揣测我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妖术,迷得皇上五迷三道的。恐怕连皇后,也会暗中打鼓。
皇后是偏向于我的,三番五次主动安排我侍寝,这样好的机会她一直都先安排与我,六宫众人自然可以看得出来。但是巫梦说了这番话,明摆着告诉皇后,皇上最在意的人还是我,她这个皇后也只是一个摆设罢了。
一席话就轻松挑拨了我跟皇后之间的关系,更加将我置于风口浪尖上——这个巫梦,绝对绝对不容小觑!
但是我亦不是那样好欺负的,听她说完这番话,我不过稍一沉吟,便微笑着拉住她的手,亲切道:“巫妹妹说这话可真是抬举长歌了。论如何讨皇上喜欢,如何让皇上青眼有加,长歌如何比得过妹妹?妹妹那日冲撞了容妃娘娘,皇上没有责罚一句,今日又升妹妹为答应,足可以见皇上对妹妹的喜爱程度。长歌得皇上青睐,不过还是仰仗着容妃娘娘的情分罢了。毕竟,容妃娘娘也是长歌的亲姑姑,皇上喜欢姑姑,爱屋及乌,自然也会多关注一些长歌。所以长歌并不曾有什么刻意取悦皇上的方法,恐怕要让妹妹失望了!”
我又轻松地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也让六宫人明白:我能得宠完全是因为皇上在意姑姑,这样大家的视线便又转移到了姑姑的身上。
那巫梦见我如此伶牙俐齿反应迅速,倒也有些吃惊,一时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
正在僵持着,忽然见凌烨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朕也要回前朝去了。皇后,后宫的事情你还要多多操心,朕就不记挂了!”
皇后赶紧站起身来送凌烨出去:“皇上莫要这样说,折杀臣妾了!臣妾本就是皇上的妻子,打理后宫为皇上分忧,本就是臣妾的职责所在。”
凌烨微微点点:“你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了。朕先行一步,你们姐妹几个还在这里玩罢!”
“臣妾恭送皇上!”大家忙站起身来送凌烨。
凌烨走到门口处,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我,轻声道:“殷贵人,你过来。”
“我?”我又愣住,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会叫我。
“对,就是你,过来。”凌烨语气里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皇上叫臣妾何事?”
他看我一眼,淡淡说:“你随朕出去走走。”
我听他这样说,更加犹如坠入云山雾海,闹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陪他出去走走?去哪里走走?又为什么要叫我陪他出去走走?这里皇后、妃子站了一大地,各个都十分殷切地看着他,只盼他青睐的眼神在她们身上停驻片刻,哪怕轻轻扫过也是好的。
他却连看也不看,只是叫我——陪他出去走走?
我并不答言,只是偷眼去看皇后的脸色。待发现皇后的神色如常时,我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走吧。”凌烨并不再看我,径自抬脚迈出了凤藻宫。
“是。”我只能答应着,低头跟在了凌烨的身后。
不紧不慢地跟着他,就这样在悠长的永巷里走着。他走得有些慢,不像是平日里步履匆匆的样子,反倒有些闲适。
或许是今日的天气太好了,薄薄的一层白云刷在了碧蓝的天上,耀眼的阳光从云层里投下来,像是丝丝金线打在紫奥城红珊瑚色的宫墙上,将这座辉煌的宫殿映衬得越发如画一样的宏大壮观。
这样如画般宁静的景致,确实让人兴起了想散散步的愿望。
我跟在他身后走着,亦步亦趋,低眉顺眼,就连呼吸声都刻意放得很轻。
天上的白云被风吹着慢慢移动着,白云投落的影子慢慢在凌烨的身上移动着,将他一身朱紫色的衣服一会儿染成深黑,一会儿变成明紫。
我瞧着他后襟的那一块银丝织锦一会儿变成了这个颜色,一会儿变成了那个颜色,不知不觉间竟然瞧入了神。
“啊!”正瞧着起劲,忽然额头一痛,反射xing地皱眉抬头看去,却见凌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住了脚步,正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立刻明白自己刚才撞着的到底是什么了——我可不是太大胆了么!竟然撞到了当今天子的后背上!
龙威不可触犯,随便侵犯龙体者,诛九族!
这样的威慑下,我立刻退后三步,跪倒在地,磕头道:“臣妾惶恐,不是有意触犯龙体,请皇上恕罪!”
他没有应声。
我跪在地上,只见一双翠池狮子锦的靴子踏在地上,闯进了我的视线。
这翠池狮子锦是蜀锦中最为繁复细密的一种织锦法,绣好一段锦往往要费瞎一个绣娘的眼睛,因此也被坊间称为“瞎子锦”。这瞎子锦我也是听殷权说过一两次而已,并未曾亲眼见过,只知道那蜀锦上绣着狮子嬉戏图,今日亲眼得见,果然见气势辉煌,非寻常蜀锦所能相比!
我见这翠池狮子锦,自然知道它的主人是谁。这宫里,配穿这靴子的,也只有凌烨一人了。
他走到我跟前站定,忽然俯下身来,将手递给我:“起来。”
【作者题外话】:哟哟哟,每次写到凌烨跟长歌的互动戏,橙子总是觉得很有爱。好吧,橙子是保皇党的。毕竟凌烨那样的帅,对长歌还那样的特别,总是让人心动好吧。这可不是甄嬛里陈建斌的那个老皇帝,咱们的凌烨童鞋,可是很清新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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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神色冷定,看不出他到底是生气亦或者是别的什么的。所以心里惴惴,只得将手递进他的手掌心,然而也只敢轻轻地搭在上面,并不敢有其他任何的举动。
他停了一会儿,唇边忽然逸出一抹轻笑,看得我又惊又惧,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事情。
他见我看着他,不由得又笑笑,手上用力,将我的手紧紧握紧,然后从地上拉了起来!
“啊!”我没想到他竟然会搞突袭,所以并不曾防备,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便朝他直直地摔过去!
他倒是不躲不避,任由我撞进了他的怀里。我大惊,忍不住想要挣脱,谁想到他竟然抱住了我,不让我动弹分毫。
“皇上,您,您……”我又羞又窘,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从未跟陌生男人打过交道,亦没有任何的打情骂俏的经验,在男女关系上完全生涩、青嫩的我此刻尽显狼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急忙从凌烨的怀抱中挣脱了出去!
“你怕朕?”凌烨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强忍住身上骤起的寒意,低眉正色道:“您是一国之君,龙威赫赫,臣妾自然怕您。”
他轻笑几声,慢慢走到我的跟前,伸手牵起了我的手,柔声道:“你低眉的样子真好看。”
他这么一说,我反射xing地抬起头来,却正撞进他那一双清如子夜的眸子里。
“呵呵,果然朕不如此说,朕的长歌就永远不会抬头看朕呀!”他又笑笑,将我的手拉近他的胸前,莞尔道,“朕只是要你陪朕走走,又没想吃了你。你怕什么。”
说完,他便拉住我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我一起朝前走去。
旁边偶尔有来往的宫人,远远见到我们早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四周安静极了,似乎能听到风的声音。
牵住我的手暖暖的,掌心带着微微的粗粝,指头处有些老茧,研磨着我娇嫩的皮肤,带来异样的感觉。我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偷偷瞄向他伟岸高大的身影,心头滚过的情绪错综复杂……
想起刚才在殿上巫梦问我的问题,我便脱口而出:“皇上,您为什么要为臣妾挡那一刀?”
他顿住脚步,低头看看我:“你现在才想起问朕这个问题,不觉得有些晚了?”
我笑笑:“那皇上觉得臣妾该何时问才不晚?”
他挑挑眉:“朕以为当时你就该痛哭流涕地扑入朕的怀中,追问朕到底为何要为你挡那一刀。”
我淡淡笑笑:“长歌不是那种动辄痛哭流涕之人,再加上当时情况紧急,长歌过于惊吓,所以没有痛哭流涕地扑入皇上怀中作态,还请皇上原谅。”
他哈哈笑了两声,似乎被我的答案逗乐:“如果哭泣扑入朕的怀里便是惺惺作态的话,那依你看来,宫中所有妃嫔岂不都是在惺惺作态?”
我不置可否:“有些事情皇上心知肚明就好,何必非要说出来跌自己的面子呢?”
“哈哈哈哈!”他忽然大笑,将我的手握的更紧,“有趣,有趣。朕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个敢跟朕说真话的人。新鲜,新鲜!你们殷家的女儿,都是如此么?”
我见他并不生气,渐渐就忘记了界限,越发地逞口舌之快起来:“皇上想听真话又有何难?在这宫里随便找个犄角旮旯静静立在一旁片刻,保证这宫里有什么真话,您都听到了!”
他又是大笑,极是开怀的样子:“爱妃很是伶牙俐齿呀,倒叫朕无话可说了!”
“本来也没叫您说什么话,臣妾只想问您,为什么替臣妾挡那一刀。臣妾之前跟您并不曾相识,亦,亦不曾侍寝……”我终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说到侍寝这两字,脸颊不由得发烫起来。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似乎也在凝神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半天却摇头叹气道:“朕如果知道就好了。朕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就扑了上去,可能是一种本能吧!”
“本能?”我喃喃,咀嚼着这个答案。说实话,之前我想了几个答案,却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好了,别想了。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了。做人要往前看,所以今天天这样好,朕才要你陪着朕走一走,没事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天,看看云,比什么不好。”他微微笑笑,仍然牵住我的手往前走。
“嗯。”我漫声答应着,心思却仍然停留在“本能”两字上。
他说他为我挡刀是本能,到底是哪种本能呢?是男人保护女人的本能,还是其他的?
有寒风掠过我的发,一阵清亮的鹰鸣声从头顶传来,我抬头,却见一只巨大的苍鹰从眼前划过,激荡长空而去!
苍鹰展开它矫健的羽翼,肆意在长空挥洒舞姿,那份意气抒发,当真让人震撼!
大家无不驻足,仰头观看,唯独我却将眼神悄悄落到了身旁的男人身上。
他是皇上,是后宫众多女人共同的丈夫。他不会专情,亦从未有过专情的想法。他对你的好也仅仅是昙花一现,眼下的温柔比一闪即逝的流星更难持久。长歌呀长歌,你千万不要因为这样一时的小恩小惠就芳心大乱,误以为他对你是特别的。难道你忘了叶云跟闵柔的下场了吗?如果你也对凌烨动情,她们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
心渐渐地重新冷硬起来,有冷光吹过我的脸颊,冷冻了我心里蠢蠢欲动的情感。
凌烨自然是不知的,他只是牵着我,果然就只是这样在紫奥城里慢慢踱步着,一直到了我的甘棠宫,他才停住脚步。
“你到了。”他看向我,目光里有着我看不懂的暖意。
“皇上要不要来甘棠宫小坐一下?臣妾从家里带了些小吃食,皇上要不要尝尝?”既然已经到了门口,我自然不能拦着不让凌烨进去。
他抬头看了看甘棠宫的牌匾,点点头:“也好。自从你姑姑搬离了这里之后,朕还从未踏足甘棠宫。不知道院子里的那两棵甘棠还好吗?”
我听他如此说,便笑笑:“那皇上要不要进来跟那两棵甘棠树叙叙旧?”
他轻轻点头:“也好。”便随着我进了宫殿。
宫人们早就在院子里跪了一地,声音洪亮地迎接凌烨的到来。凌烨不过摆摆手,便叫他们都下去了。
我早吩咐人搬来一把椅子,又在上面铺了大厚的虎皮毯子叫凌烨坐下,然后又叫锦心去厨房准备了一些特色小吃,端出来给凌烨品尝。
他不过略微尝了一两个,点头道:“这个藕粉糕倒是跟宫里御厨做得两样,是用什么做的?”
锦心在一旁说:“回皇上,这是用秋天的新鲜藕粉做的,里面加了一点茯苓,还加了一些桃胶,用核桃粉调和了,再加牛nai子蜂蜜,用新鲜荷叶包着,上笼屉略微一蒸就得了。”
凌烨听完轻轻颔首,微笑着看向我:“你宫里的东西比别的地方都精致,就连这小小的藕粉糕也做的别出心裁。御膳房的人都没这份心。”
我轻轻笑笑:“皇上若喜欢,我叫锦心日日做了送去乾清宫。”
他还没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前一阵嘈杂声,我抬头来看,却见绿竹带着一群宫女小太监来到了我的门前,而站在他们前面的,可不正是今天刚刚册封的巫答应吗?
她来干什么?
【作者题外话】:今儿做了南瓜粥啊,好喝啊,好吧,昨儿留言过五十条了,今晚20点加更一章……收藏昨儿没到100,所以没法再多加更啦~
催文小分队:举凡想要催文、加更、调戏橙子的,请加入催文小分队:95659168
入队暗号:催文小分队
请亲们一定要写明暗号,因为打广告的太多了,所以没有身份的一律不给通过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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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意识到自己浓眉早已紧紧皱起,还是文绣机灵,轻轻提醒我:“小主,别皱眉。”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神情太过于冷峻,急忙缓和下来的时候,却看到凌烨正在一旁打量着我,饶有兴致的样子。
我正自悔失态,却见巫梦早一步跨了进来,脸上满是欢欣的笑意。见到凌烨正坐在院子里,她三步并两步,小鹿一样的跳过来,一下子跪在凌烨的脚下,脆生生地说:“巫梦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她声音脆如黄鹂,洋溢着无限欢欣雀跃之意,听的人心里像是喝了一杯蜂蜜梨水一样的舒畅,果然凌烨笑笑:“起来吧,怎么你来了?”
巫梦伸手出去,嘿嘿笑笑:“皇上您也不扶我一把,人家整天跪来跪去的,很累的!”
谁知凌烨竟然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那巫梦讪讪的,手举在半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在心里冷笑着,然而却上前递给她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妹妹快起来,地上凉,要是总这样跪着跪出毛病来,皇上嘴上不说,肯定心疼。”
那巫梦本来黯淡着一张小脸,现在听我一说,立刻又嘿嘿笑了笑:“多谢殷姐姐关心啦!对了,殷姐姐,我来这里跟你作伴好不好!”
我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作伴?作什么伴?”
“就是皇上娘娘说叫我来跟姐姐一起住呀!姐姐当然是住主殿,我住偏殿,咱们姐妹一起来作伴,姐姐你说好吗?”巫梦眨了眨清亮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向我。
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绿竹,她也笑笑说:“巫答应刚册封了答应,自然不能住在以前的地方。皇后娘娘想着甘棠宫偏殿还都空着,就叫巫答应过来跟小主作伴,也热闹热闹。”
我见她绿竹如此说,便知道这件事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了。只是皇后娘娘如此安排,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呢?
巫梦很显然是姑姑的人,我却是她看中的人选。把我们两个放在一起,皇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出神呀?是不是不喜欢巫梦,不欢迎我呀……”巫梦略带委屈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立刻换上了一副微笑的神情,走上前去,温柔地拉住了她的手说:“哪会呢!我常说这甘棠宫太大,我一个人住太冷清,时常盼望着能有姊妹一起同住。今天妹妹能来,姐姐是高兴地忘乎所以了!刚才我是在想,这东西偏殿,到底该让妹妹住哪一处呢?”
“朕看西偏殿就不错,早晨能晒到太阳。”凌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似乎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你们姐妹且聊着,朕前朝还有事,先走了。长歌,不要忘了,晚上等着朕。”
“臣妾恭送皇上。”我脸上依然是温婉的笑容,躬身恭送他离开。
他便也笑笑,转身离开了甘棠宫,我慢慢站起身来,看着他背影越来越远,心里也越来越沉重。
看样子,今晚的侍寝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了。
我正自拧眉,却见巫梦艳羡地说:“姐姐你真的好福气哦!皇上这样看重你,晚上你就要侍寝了,刚才皇上还拉着姐姐的手一起散步,宫里所有的姐妹都羡慕得很呢!”
我淡淡笑笑:“这有什么可羡慕的。妹妹如此天人之姿,以后定然能获得皇上宠爱。来,让姐姐带妹妹去西偏殿看看吧,看看有什么缺的,妹妹只管说,姐姐能帮的自然会帮。”
她又扬起了那璀璨的笑脸,像是一朵向阳花,照得人明晃晃的。然而我跟她关系既不亲密,她却如此热乎,难免让人心里不快。
但是再不快,脸上始终还要装出柔和的样子,带着她在偏殿住下,绿竹又亲自安排了她的饮食起居,足足闹了一会儿才作罢。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屋里歇下,文绣早就捧上一杯碧螺春来给我解乏:“小主快歇歇,身子才好便忙了这半日,赶紧养足精神才是!”
锦心一边给我端来几碟子小吃,一边嘟囔:“满宫里就听见她一个人聒噪!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把她拨过来一起住了呢?”
“可不是呢!我也想呢,宫里这么多空闲的地方,皇后娘娘不把她打发到别的地方去,偏偏把她安置在咱们这里,也不知道是想怎么样呢!”文绣一边给我捶腿一边说。
我一边喝着碧螺春,一边吃着豌豆黄:“这话咱们关起门来说也就算了,千万不可把这话传出去!现在甘棠宫里不是咱们自己住着了,以后你们说话做事尤其要小心。文绣,待会你下去跟其他人也说说,大家以后都乖觉一些,别惹出什么乱子来!”
文绣点头答应了,便起身下去吩咐其他宫人要谨慎行事,我自歇了一会儿不提,下午绿竹姑姑又带了人来指导文绣给我沐浴熏香更衣,准备晚上接驾。
绿竹果然是皇后身边的人,样样打理得都很细致周到,从我身上穿的衣服到脚上穿的袜子,她都要一一看过才行。如此折腾了一阵子,到天刚擦黑的时候,终于也弄好了。
“这是熏肌香,点燃此香可以使得肌肤生香,妙不可言。是皇后娘娘亲赐的,娘娘欲助贵人成事,贵人莫要辜负娘娘的一番心意啊!”绿竹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镂空鎏金小盒子,从里面捻起一块香料,就要放进香炉里。
却被我拦住。
“姑姑,本宫想皇上天天不是在这个娘娘宫里闻香,就是在那个娘娘宫里闻香,日日闻香肯定厌烦了,不若弄一些清新的。”
“清新的?绿竹愚钝,不知道贵人所谓的清新的是指?”绿竹好奇地问。
我淡淡笑笑,吩咐文绣她们:“去,把咱们宫里的香芒、苹果、香橙多拿一些来,都剥了皮,切开来。”
“剥了皮,切开?难不成小主是现在想要吃水果?这大冷的天,吃这样冷的水果,小主怕是要闹肚子的。”绿竹委婉提醒,只差说“你要是吃坏肚子,待会无法接驾,这个罪过你可承担不起!”
“姑姑且稍安勿躁,一会儿便知道长歌的意思了。”我微笑着安抚她。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了……立刻又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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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文绣她们果然端着几盘子切好了的芒果跟香橙进来,我吩咐她们将盘子放在炭火周围烤着,然后叫小宫女们围着水果扇风,那香芒本就极香甜,切开之后更是甜香四溢,现在又被热力、风力一催发,那香甜的味道立刻弥漫遍了整个屋子。
“果然好香!又好清甜!既有了水果的香气,又不烦闷,贵人果然是蕙质兰心呀!绿竹实在佩服佩服!”她一连说了几个佩服,双眸晶亮地看向我。
我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前院传来康顺昌的声音:“皇上驾到!”
“这天才刚擦黑,皇上怎么就来了?”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小声说。
绿竹点头笑笑:“是了,皇上还从未这样急过,看样子殷贵人是注定要一飞冲天的了!奴婢先给殷贵人道喜了!”
她说着便要跪下,我急忙扶起来:“皇上就在外面,姑姑不要行此大礼,咱们还是快快出去接驾才是!”
她点点头,谁知我们还没出去,凌烨却已经走到了门口,我心一惊,赶紧跪下:“皇上,您怎么过来了?臣妾还未曾去迎驾呢!”
他笑笑,声音像是很愉悦,上前一把拉起我来:“怎么又跪了?地上这样的凉,小心你的膝盖!”
我站起来却仍然低着头:“谢皇上关心,只是这样的冷,皇上您用过晚膳了吗?臣妾叫人去准备。”
他一把挽住我的手,拉着我走向榻上坐着:“你不说朕还不觉得饿,进了你这宫里,闻到这好香甜的味道,忽然也就饿了!你这宫里焚的是什么香,怎么这样好闻!”
我笑笑:“不过就是些寻常的瓜果,剥了皮,切成块,放在火堆上烘烤。借着瓜果的清香,熏一熏屋子罢了!”
他点点头:“这个法子倒是好。寻常朕去各个宫里,不是这个香就是那个香,闻多了也就腻得慌。还是你这里好,清甜清甜的,让人心里畅快!”
绿竹听他这样说,便忙笑笑:“万岁爷若是喜欢,奴婢这就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叫她把各宫殿里的香也都撤换了,大家集体用瓜果,免得万岁您闻了心烦。”
“那倒是不用!”凌烨摆摆手,“若每个宫里都一样了,又显不出这甘棠宫的独一份来了。朕就喜欢这里独特一些!只是绿竹,你怎么不在皇后身边伺候,也跑这里来了?”
绿竹见凌烨问起,忙笑着拜倒:“哦,奴婢是奉了皇后娘娘的令才这里打点一切,伺候贵人准备晚上的侍寝。”
她这样时时刻刻不忘为她主子说话,忠心倒是可嘉。我便也只是笑笑,觑着凌烨的反应。
凌烨果然笑笑,抬手叫她起来说话:“皇后也太操心了!不过你回去告诉她,就说朕很记得她这么份儿情。明儿就是十五了,月圆的好日子。告诉皇后,朕想她宫里的红豆汤圆了,明儿去凤藻宫用晚膳!”
“是,奴婢这就回去告诉皇后娘娘去!”绿竹笑吟吟地说着,躬身慢慢退了出去。
她退了下去,正好锦心带着宫女们端了饭菜上来,不过三菜一汤,加上一个白日他赞过的藕粉糕。
“嗯,这火腿白菜汤倒是不错,给朕来一碗!”凌烨兴许真的饿了,嚷嚷着叫我给他盛一碗汤。
我自去铜盆里用菊花蕊子水洗了手,然后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旁边一个宫人随即上前,先用银针试探一番,然后舀了一小口放在碗里喝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表示无毒。
康顺昌这才将那碗汤重新端给凌烨,我知道这是宫里吃饭的规矩:历来端给皇上用的食物,必得有个“菜人”试验无毒才能进皇上的口中。所以为了方便凌烨取食,我便叫菜人将剩下的菜一一全都检验了一番,确定无毒才敢呈给凌烨。
他又每样菜各吃了一点儿,直到最后一道蜜汁芋头的时候,康顺昌忙拦着说:“皇上,太医不是吩咐了吗?您胳膊上的伤还未全好,不能吃芋头这样的东西。”
我听他这样说,眼神不由得瞄向了凌烨的右胳膊。果然见他衣服底下鼓鼓的,像是缠了纱布的样子。
也是,他昨儿才受了伤,今儿不可能那么快就好了。若不是他用衣服遮掩住,我还真就忘了他曾经受过伤的事实。
正在想着,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娇喝:“好香的味道,姐姐这里做了什么了,这么好吃!”
我听那声音婉转清脆,头也不用转就知道是巫梦来了。于是脸上噙着一抹微笑,转过头去说:“妹妹真是好鼻子,这么远都能闻到我屋里的饭菜味儿!”
她转过屏风来,见到凌烨,像是根本没想到他在这里一样的错愕,急忙跪下来磕头:“皇上,您,您怎么在这里呀!巫梦不曾迎驾,请皇上恕罪!”
“罢了!快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着的了!”凌烨看起来心情颇好,语气也颇为柔和。
“是!”巫梦站起来,眼睛却一直瞅着我们桌子上的菜,那副馋样把凌烨都逗乐了。
“你瞧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儿,想吃就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告诉你殷姐姐,她还能不给你吃?”凌烨笑笑说。
巫梦立刻撒娇一样的看向我:“可以么?殷姐姐?”
我莞尔:“有什么不可以的?锦心,去搬把凳儿,叫巫答应坐下好吃。再添一副碗筷!”
锦心早就不乐意了,却没有办法,只得叫人搬了一把椅子让巫梦坐下,又叫人端了一副碗筷来给巫梦摆上。
我亲自给巫梦盛了一碗汤,她倒真不推辞,果然吃的十分香甜。
凌烨见她吃得香甜,便又给她夹了些菜,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说话,巫梦这个小丫头嘴巴倒是乖觉,一味地说些好话来顺凌烨的心,逗得凌烨颇为开怀。
我在一旁陪着吃,一口汤我就喝了半日,见这两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忽然计上心来。
我放下筷子:“瞧我这记xing,竟然把那东西给忘了!”
凌烨见我说的郑重,便问:“什么东西?”
我起身笑笑:“是原先家里经常做的一种小吃,叫神仙富贵饼。因着手续繁复,所以做了好几日才得。臣妾刚刚想起,真是该死!”
“神仙富贵饼?姐姐,这是什么饼?听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巫梦亦“天真无邪”地望着我。
我微微笑笑:“不过就是家常做的一种饼,叫神仙富贵饼。是从章简公诗句‘术荐神仙饼,菖蒲富贵花。’化来的。先用白术切成片同石菖蒲煮一个滚,晒干做成末,各四两,干山药三斤做成末,白面三斤,炼过的白蜜三斤,和起来做饼,晒干了收起来。我前几日因想着这饼的味道,所以巴巴得叫锦心做了,今日才晒干。待会蒸着吃,或者做羹都是可以的。味道甘香无比,不知道皇上跟妹妹是否想要尝尝?”
【作者题外话】:橙酱相信每个人的生活中肯定都有一个“天真无邪”的巫梦……橙酱本人是极其讨厌这样的女生的,遇到的话也只会冷言冷语直接戳破巫梦等的真面目,但素,男生一般都只会维护巫梦这样的女生,像橙酱这样的快嘴巴的女生,反而会被认为是欺负“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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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这样说,凌烨顿时来了兴致,连连点头:“既有这样好的饼,还不快快弄来吃?”
巫梦也忙催着我做了吃,我点点头:“只是这饼要做成还需费些功夫,臣妾须得自己看着火才行。就请皇上跟妹妹稍等片刻。”
凌烨不疑有他,恩准了我去小厨房做饼,巫梦自然拖着他在那里跟她说话。我见他们相谈甚欢,便带着锦心、文绣来到了小厨房。
刚到小厨房,锦心就不乐意了:“小主,那神仙富贵饼我一年统共才做一两次,怎么就便宜她了!”
我瞪她一眼,将小厨房的门窗都打开,表示我们主仆并没有密谋些什么东西,然后才小声道:“你不怕被人听见就尽管大声嚷嚷!怎么这冒冒失失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有改呢!”
她冷哼一声,虽然很不服气,却仍然放低了声音:“我就是看不惯她!搬来这里原来只是为了抢小主您的恩宠,跟哈巴狗似的!轰都轰不走!”
我摇头笑笑,自去将那晒好饼饵拿出来,递给锦心:“她越是这样争宠,我越是乐意,还巴不得呢!你倒是嫌她?”
锦心见我这样说,只得住了嘴。她深知我跟殷权的那一段,只是她平日不善言辞,所以从不曾跟我说过这样的体己话,但是听我说起,她还是知道的。
文绣将那晒好的饼饵依次放进蒸笼里,叫锦心去烧着火,自己跟我说:“那小主是不是又有什么主意了?我见皇上今晚是不打算走了,不如……”
“不如借这个巫梦之手,撵了皇上走。”我微微一笑,将笼屉坐上。
“撵皇上走?怎么撵?”锦心也来了兴趣,一边烧火一边问我。
我看向她:“这呀,还得你大力帮忙。”
那神仙富贵饼不过一阵火既得,我叫锦心装在了翡翠碧玉盘里,又在上面撒了些野玫瑰蜜跟杏仁干,方才亲自端了进去给凌烨用。
那神仙富贵饼被野玫瑰蜂蜜一催,越发的香气扑鼻,所以我才刚端进去,巫梦就忍不住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围着我不停地转:“好香好香好香!”
我见她这样猴急的样子,便纵容地笑笑:“你瞧你急的,赶紧抓一块吃吧!”
那巫梦巴不得一声呢,伸手就拈起了一块饼,我见时机已到,便对锦心使了个眼色。她在一旁站着,手指悄悄一动,已经发出了一枚银针出去!
“哎哟!”
只听巫梦惨叫一声,将那块饼一下子扔了出去,我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往后一退,却跟文绣撞在一起,手里的托盘便直直地朝巫梦飞去,她反射xing的一挥手,那滚烫的饼饵便全都洒向了凌烨!
“护驾!”康顺昌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奈何周围的人全都惊呆了,所以都没反应过来。唯独我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所以便飞身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替凌烨挡住了那些滚烫的饼饵!
饼饵纷纷砸了下来,我刻意蒸的滚烫,就是为了能在这一刻将我的皮肤烫伤!事实上也达到这样的效果了,饼饵滚落在我的脖颈跟手背上,烫起了一个个大包。
“啊!”毕竟是烫得很,我实在是忍不住痛楚,shenyin出声。
“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要不要紧?”凌烨急忙拉起我,就着烛光检查我的伤势。
“疼!”我见自己手背上烫起了一排水泡,不由得紧皱眉头。
“太医,快传太医!”凌烨很是着急的样子,浓眉深锁,低头给我的手背不断吹气。
“皇上饶命啊!臣妾,臣妾不知道那饼饵竟然会如此烫手,一时失手才将盘子打发的,请皇上饶命啊!”巫梦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凌烨看她的眼神里已经满是厌烦:“饼饵刚蒸出来当然烫!你难道没有脑子,伸手去抓?”
“是,是殷姐姐叫臣妾抓的……”巫梦看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刻骨的嫉恨,但转瞬即逝。
凌烨冷哼一声:“长歌也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难道只知道吃,没长半分脑子?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哼,果然jian婢就是jian婢,脑袋蠢钝如榆木,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看样子凌烨确实是气糊涂了,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揭了巫梦是个宫女的老底,当真是一点儿脸面也不打算给她了。
我见他实在是气得很了,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皇上,巫答应年纪还小,一时贪吃也是有的。可这不也是她的可爱之处吗?巫答应如此天真烂漫,实在是皇上之福啊!这事说到底还是臣妾的不对,若不是臣妾跟巫答应开了那个玩笑,巫答应又怎么会打翻盘子呢?所以皇上您要怪,就怪臣妾好了!”
说着我便要起身敛裾跪下去,凌烨早就上前一步扶起我来,只是还没说什么,俊逸的脸上却闪过一丝痛楚:“啊——”
我见他浓眉深锁,又见他左手轻轻按住右胳膊的位置,再仔细一看,却见右胳膊受伤的地方已经有淡淡的血迹渗出,不由得啊了一声:“皇上,您,您的伤口那里,那里出血了!”
听我这么一嚷,满屋子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凌烨的胳膊上。
康顺昌的表现尤其夸张,尖着嗓子喊:“太医,老奴这就去把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叫过来!”
他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凌烨深吸一口气,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似乎在强忍着剧烈的痛楚。
虽然这亦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但眼见凌烨如此痛苦,我终究还是微微有愧:若不是我不想侍寝,又怎么会叫锦心用银针刺破巫梦的手指,叫她以为自己被烫了扔掉饼饵,然后顺理成章的引发了一系列的灾难。可是我发誓,我只想自己以身为凌烨挡住饼饵,只要能烫伤自己,凌烨短时间内是绝对不会再临幸我,但是我却没想到自己扑过去的动作却害得凌烨扯裂了伤口。
眼下他宁肯自己忍受痛苦,也不责备我一声,这让我更加不好受起来。
“皇上,都是臣妾不对,臣妾不该……”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你有什么不对的?你也是想要帮朕挡住这饼饵罢了,你手上也有伤,别跪着了,文绣,扶你家小主起来。”凌烨吩咐文绣。
我只得随着文绣起来,见他仍然痛苦不堪的样子,又见他右胳膊的血迹越来越大,我心里不由得更加难受起来:“皇上,您如果很疼的话,不如,不如咬着长歌的手好了!”
“咬着你的手?”他居然笑笑。
【作者题外话】:噗嗤,请原谅橙子用“糕帅富”作为今天的题目,实在是“切糕”事件闹得太“切克闹”了。一块切糕要赔16W,偶买噶,怪不得现在大家都说:自从我学会了做切糕,妈妈就再也不用担心我卖肾了!长歌也会做切糕,只是叫神仙富贵饼而已。小盆友们,今天,嫩们买新疆叔叔的切糕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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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小时候生病很痛苦的时候,都是咬着我二,二娘的手,这样就不痛了。所以皇上,您咬着臣妾的手吧!”我将自己完好的左手递到他的唇边。
他微微笑笑,果然咬住了我的手,只是那力道十分轻柔,说是咬住,不如说是戏弄还差不多。
我脸一下子红了,急忙把手抽回来:“我不跟你玩了,你耍赖!”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太医们齐齐地涌了进来,见到凌烨便赶紧跪下:“微臣给皇上请安了!皇上吉祥!”
“行了,要是吉祥,也就用不着你们了。快,先给殷贵人瞧瞧,看看她的烫伤如何了?”凌烨对太医们说。
太医院院判苏子兴是个十分稳妥的人:“臣给皇上瞧,叫其他人给殷贵人瞧罢!”
“也好。”凌烨也不十分坚持,将右胳膊伸给苏子兴,“好像伤口又裂开了,有些疼。”
那苏子兴小心翼翼地用银剪刀剪开凌烨的衣服,看了看血淋淋的伤口,微微皱眉:“还好还好,只是伤口裂开了而已,待微臣给皇上包扎一下就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取来了药箱,凌烨却分神看向我:“殷贵人如何了?”
太医们忙跪下说:“回皇上,殷贵人被烫起了水泡,没有什么大碍,敷一敷药也就好了。多则半个月,少则十天,也就好了。”
“可能保证皮肤完好无虞?可千万不要留疤呀!”我还是有些担心。
凌烨觑着我笑笑:“女人啊女人,别的不想,先去想留疤不留疤。”
我刚要回嘴,付德海却在院子里喊:“皇后娘娘驾到!”
“皇后也来了?如何连她也惊动了?”凌烨微皱眉说。
我听见皇后来了,少不得要去迎接,只是才刚起身,皇后已经进屋来,见我要跪下,急忙抢上前来扶住我:“你手上有伤,暂且免礼。”
我心一惊,才刚这么会儿,她便连我手上有伤都知道了。这么一会儿就知道我屋里发生的事儿,难不成我身边伺候的人里有她的耳报神?皇后果然是皇后!这么想着,脸上却笑着:“谢皇后娘娘关怀。”
她点点头,便不再理我,径自走到凌烨面前,满脸焦急地盯着凌烨的胳膊:“这好好地,怎么又裂开了呢?”转头见巫梦跪在地上,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走到巫梦的跟前,冷声道:“巫答应,你说,皇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巫梦哆嗦着,少不得又把刚才的事儿说了一遍,当然基本把责任全都推在了我的身上。
皇后才听完,已经是满脸的怒容,但是那愤怒却不是朝我来的,几乎全都撒在了巫梦的身上:“你好好的,不在自己的偏殿里呆着,老动不动地往殷贵人这里跑干什么?难道殷贵人就不能跟皇上单独说说话不成?今夜是殷贵人第一次侍寝的日子,你难道没长耳朵,没听见本宫在早晨说过的话吗?亦或是巫答应根本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里,左耳进右耳出。”
“皇后娘娘,臣妾不敢啊!”巫梦泪流满面地不停磕头,神情十分可怜。
皇后冷笑一声:“皆因为本宫往日太纵了你们,才让你们这样无法无天的!若不是因为你,殷贵人又如何会打翻盘子?幸好殷贵人舍身保护皇上,不然你损伤龙体,十个脑袋也不够你砍的!”
巫梦已经不说什么了,只是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不停地哭。
“好了,好了,你别哭了!哭得本宫心烦!”皇后极为不耐烦地说完便再也不看她一眼,仍旧折回去坐在凌烨的身旁,看太医给凌烨包扎伤口。
好不容易闹完了,凌烨自然是无法在这里宿下来,也无法去任何地方宿下来,皇后建议凌烨去乾清宫,她亲自去伺候。
凌烨也只得这样,临走的时候也没看巫梦一眼,只是嘱咐我要我好好休息。
我漫声答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招借刀杀人不错,而且借了巫梦这把心怀鬼胎的刀,也不算冤枉了她!
巫梦自然在心里恨毒了我,只是表面上仍然客客气气的,回到屋子里便紧紧关了门。
我冷笑一声,吩咐锦心:“今晚看紧她,她原是个宫女,仗着几分姿色又攀上姑姑才爬了上来,她也算是有心计的了,只是栽在我的手上。这样底层的人为了爬上来最不惜手段,我怕她做什么,你看住了她,别出什么幺蛾子。”
锦心答应了,果然看了一夜,那巫梦半夜曾经想出去来着,却见锦心在院子里杵着,便始终不敢造次。
第二日早晨,凌烨的旨意果然到了。说是巫答应不守宫规,酌降为采女,迁至栖霞殿。
那巫梦哭哭啼啼地本不欲搬走,说什么除非凌烨来了见她一面她才走,谁知被康顺昌一句话顶了回去。
那康顺昌冷笑道:“采女倒是想见皇上,奈何皇上昨日被采女烫伤之后,迄今还在乾清宫里养着呢!且皇后说了,采女最近冒冒失失的,很不适合面圣。这不,皇后娘娘特意叫奴才拿了几卷经书,叫采女亲手抄个一百遍,也好静静心呢!”
那巫梦再跟康顺昌说些什么我已然不关心了,反正她早早离了甘棠宫,剩我一个人倒也轻松自在。
文绣乐得站在窗边窥探,我却歪在榻上闲闲地喝我的碧螺春,这冬日初晴,阳光暖暖地洒进来,又暂且躲过了侍寝的营生,可不是美事一件么!
巫梦的哭声渐行渐远了,渐渐地倒也完全归于寂静。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再加上我手背脖颈上又被烫伤了,所以就连去给皇后请安也免了。
于是我越发自在起来,便只管歪在榻上跟文绣、锦心说说话,这冬日快要过去,天气渐渐回暖,锦心忙着想在院子里种些药草或者珍奇蔬菜,于是便四处搜罗了一些花种放在笸箩里拣选,我跟文绣觉得好奇,便也帮忙她。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的,倒还真像是回到了原先在殷家的时光!
中午照例是锦心亲自下厨给我烹制菜肴,因为太医总嘱咐我要吃清淡的,所以锦心还是只做了一点嫩菜心粥,配一点儿自己腌制的小咸菜。我见粥里清清白白的,吃到嘴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不由得皱皱眉:“这稀饭咸菜的,要闹到多早晚去呀!”
锦心笑笑:“小主难道没听太医说吗?这烫伤最忌讳吃什么荤腥之物,就连辣的东西也要忌口。所以锦心给您做的呀,可不正好是完全按照医嘱来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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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百无聊赖地动了动调羹,叹口气:“那算了吧,这清汤寡水的,看了就没胃口,你先撤下去吧!”
“小主好歹吃一点儿,这菜心粥虽说是清淡些,可是聊胜于无啊!小主这样饿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文绣在一旁有些着急了。
我撇撇嘴,斜靠在熏笼上,幽幽道:“我现在不想吃别的,只想着吃一点盐渍的嫩野鸡崽子。”
“妮子嘴巴怎么这样馋!好好的清粥小菜放着不吃,非要吃什么野鸡崽子!”平白多了一个男人爽朗的笑声,我浑身一凛——凌烨怎么来了?他不是还在乾清宫静养吗?
愣神的时候他已经大踏步进来了,慌得宫人们跪了一地,我也急忙从榻上下去,刚要拜倒,早被他扶了起来:“你还有伤,不必动辄行礼!”
他握住我胳膊的手温暖而有力,身上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陶然欲醉,我抬眼看看他,却见他也正看向我,那目光里像含着一汪春水,柔和明媚。
心不由得一动,脸上一阵飞霞,嘴巴里竟似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便也只是这样扶着我,像是忘记了要说什么似的。
幸亏是文绣上来解围,端来一杯热茶笑笑:“皇上,这是刚刚泡好的木樨清露,您尝一尝吧!”
听文绣这样一说,他才松开扶住我的手,清清嗓子道:“木樨清露,这又是什么?”
我轻轻松一口气,接过文绣手里的那盏茶递到他手里,莞笑道:“木樨清露就是木樨清露,皇上先喝了尝尝好不好再说罢!”
他点头微笑,举起白窑盖碗就要喝,我却急忙阻止他:“皇上不可!这茶须得康公公找人尝过无毒才行。”
说起康顺昌,我这才发现他竟然没跟在凌烨的身边,不由得微微吃惊:“康公公呢?怎么不见他?”
“别管他!天天跟在朕的身边,朕很是烦他了!所以才偷偷跑过来的。连皇后亦不知道朕来此了。”凌烨边说边尝了一口那木樨清露,赞叹道:“这茶果然清冽,且茶气清芬,不似一般的茶那般苦涩、沉重,又有木樨花的味道。如何做的?”
我听他说自己是偷跑过来的,无奈地摇摇头:“皇上!您不要这样小孩子脾气。您这样偷偷跑出来,待会皇后娘娘发现您不见了,不定又得多心焦呢!锦心,快去通报一声,就说皇上现下在在这里呢!”
“哎,别去!别去!”凌烨忙叫住了锦心,“朕不过在这里略坐坐,吃你一碗茶,一会儿也就回去了。你难道连这点时间也不肯陪朕?”
我见他都这样说了,便也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索性也不管了,就坐在他对面陪他吃茶。
“对了,你还没告诉朕,这木樨清露是用什么泡的呢!”他又喝了几口。
我笑笑:“木樨清露,自然是用木樨清露泡的呗。就是上次皇后娘娘赏赐的几瓶子清露,我见有木樨清露,便在泡茶的时候加一滴进去,茶味自然沾染了木樨的清芬了。”
“皇后倒是有心。只是她自己宫里有这样的好东西,却从来不知道用来泡茶。还是你聪敏。”他朝我笑笑,放下茶杯,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微微有些不适,却也不敢撤回手来,只得任由他拉住我的手,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坐着。
“你刚才说想吃什么野鸡崽子,怎么想起吃那个来了?”
“臣妾只是觉得嘴巴淡,想起那日在云姐姐那里吃的盐渍野鸡崽子,觉得咸咸的倒也可口,所以一时馋虫上来了,就想吃了。”说到叶云,我微微有些惆怅,轻叹,“也有好些日子没去见云姐姐了。也是,外面守卫那么森严,长歌就是想进去见云姐姐,也是有心无力。”
听我说起叶云,凌烨的眉间也闪过一丝抑郁,似乎也未曾完全忘情与她。我把握机会适时开口道:“这几天天冷,臣妾在屋里日日烧着银炭都觉得指尖微冷。因为怕姐姐那边冷,所以我跟文绣她们倒是连夜赶制了一些保暖的衣物,只是光做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送进去给云姐姐穿。”
凌烨看看我,俊朗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你自己整天不是这儿烫着就是那儿伤着的,自顾尚且不暇,还有心力去管别人?”
我听他这样说分明就是不想让我去见叶云,心里微微着急,脸上却仍然蕴了一抹浅笑:“皇上只说是云姐姐是别人,怎么再不说自己是别人呢?若皇上也是别人的话,那长歌就不给皇上看长歌给皇上缝制的衣服了!”
“你给朕缝制了衣服?在哪里?快拿出来给朕看看!”他眼里满是惊喜,笑着看向我。
我微微撒娇道:“臣妾的手艺糟糕的很,东西太过粗陋,实在是入不了皇上的龙目,所以皇上竟不要看了吧!”
他听我一说哪里肯依,当下便耍起了小孩子的脾气:“你若不给朕看,朕就不走了,就赖在你这里了!”
我是唯恐他在这里多待一刻的,听他这么说便笑笑起身:“没见过这样耍赖的人。好了好了,臣妾给您拿来就是了。只是待会您看了千万不许笑话臣妾!”
他自然点头:“那是自然,朕岂是那样的人!”
我见他说得郑重,便也站起来走到内室里,来到碧纱橱前,伸手将里面的鸡翅木盒子搬了下来。
这里面收藏的都是我一些小物件,还有上次我没收文绣给二哥缝制的那件大衣。
盒子打开,将那件大衣拿出来,抖开一看,却见那件大衣剪裁缝制都是极精细的,想来文绣是下了极大的功夫才慢慢缝制了这样的一件大衣。
手摸上去,只觉得手心里的料子温柔又顺滑,是棉布里掺了蚕丝,细细织就而成的。而衣服的颜色也是暖暖的象牙白,只是在袖口处围了一圈靛青色,在飘逸中又显出了几分的干净利落。
只是有一点美中不足,那左手边的袖口还没缝好,想来是因为上次我匆匆忙忙没收了她的衣服,所以她还剩一点儿没完成。
如今也顾不得别的了,如果不把这件衣服给凌烨,又怎么能感动他,进而让他恩准我去见叶云一面呢?但愿这一件大衣能感动凌烨,好歹也叫我见叶云一面。这些日子我也是自顾不暇,好些时候没有去见她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呢。
正自想着,忽然见文绣悄悄地从前面进来,眼睛瞅着我手中的那件大衣,眼圈儿都有些红了:“小主,您怎么能?”
【作者题外话】: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文绣为情郎缝制的一件大衣,却被正主儿送给了其他男人。文绣心里会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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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不及跟她解释许多,只说:“我自有主意,这东西放在我这里也是白放着。”
她知道我意已决,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那眼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断了线一样的滚落下来。我只得伸手轻轻握了她手一下,然后抱起大衣,转身出了内室。
凌烨早已在厅里等我,见我从屏风后转出来,有些心急地迎上来问:“衣服呢?这件可就是?”
我含笑点点头,伸手轻轻展开那件象牙白色的长袍,伺候他穿上。幸而他跟殷权的身形差不多,所以衣服竟也合身,只除了袖子微微短一些。
“可惜袖子短了些,左边袖子又没弄好,皇上先脱下来,待臣妾弄好了再给您送过去。”我端详着铜镜中凌烨的样子,微微笑着说。
“也是,毕竟是以后要穿出去的衣服,你还是改好一点儿吧!”他将那衣服脱下来,仍然递给我。
我顿了顿:“穿出去?皇上要穿哪里去?”
他笑笑:“这样好的衣服,朕自然要时时穿着才不辜负你对朕的一片心。”
我这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微微烫了一下,赶紧转身装作放衣服,其实是在极力平息自己心中的激澜。
“皇上既然已经穿了这件衣服了,心里也喜欢。那不如就让臣妾去把做给云姐姐的衣服给她送过去,今年冬天格外严寒,臣妾实在是担心云姐姐。”我趁着他心情好,便急忙把这话说了出来。
老天爷仿佛都在帮我,当我说完这番话之后,窗外立刻飘起了鹅毛大雪,凌烨本来沉吟不语,见到天降大雪,终于没有再阻拦,只是嘱咐我道:“这雪下得这样大。也罢,你就去看看也好。朕何尝不知道宫里的奴才们都是拜高踩低的,你多带一些过冬的东西去吧。”
我知道他肯这样说已经是格外开恩,便赶紧磕头谢恩:“谢皇上恩典!”
“起身吧,以后别这样动不动就跪着。仔细膝盖冷。”他温言嘱咐我。
我便扶着锦心的手站起来,仍然陪他说了会儿话,我见那雪下得益发的大,唯恐他回去滑跤,所以便叫付德海告诉了康顺昌,叫他驱了车来。
一会儿果然康顺昌来了,他这才起身坐上车离开。
我在门口足足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宫里。
炭炉里的火烧的极旺,地龙也开始拢上了火。我细问付德海,原来是凌烨悄悄交待他的。说是这样的天气里,还是烧上地龙为好,银炭不值几个钱,冻着了贵人的手就不好了。
“皇上还说了,待会就吩咐内务府送几篓子银炭来,叫贵人带去给叶贵嫔。只是悄悄地用贵人的名义送去,不然要六宫知道又恐生事。”付德海如实回禀。
我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且出去看着,若银炭来了你便进来回禀一声儿。那地龙还是给熄了吧。以后皇上来了再烧也不迟,毕竟本宫见皇后娘娘的宫里都未曾烧,本宫不过一个小小的贵人,难道比皇后娘娘还要矜贵不成?”
他连连称是,便忙躬身退下,我自寻了其他的由头打发了剩下的宫人,只叫锦心、文绣陪在身边。
文绣因为我将殷权的衣服给了凌烨,所以一直低着头不肯理我。锦心见她这样,便伸手捅捅她:“你这样使小xing子给谁看呢!莫说是一件衣服,便是十件衣服,小主也给得!我看你这样不快,八成是自己想做了那衣服给皇上,好在皇上跟前露脸!”
她这话说得极重,文绣气得脸一下子红了,哽咽着说:“我若是存了这个心思,天打五雷轰!”
“哼!你也别跟我眼前赌咒发誓的,你既然没存这个心思,为何小主拿了你的衣服,你就这样矫情!你也别跟我说那衣服是做给二爷的,咱们既然进了宫,如何能把男人的衣服带出去!平常你自己偷着在屋里做我没说你什么,以为你自己就警醒了。没想到今天你竟又出这个样子!文绣,枉人家整日夸你聪明伶俐,你怎么就这样糊涂!你这衣服如果被人发现,便是私相授受的大罪!到时候不但你自己活不了,还要连累小主!小主已经将这衣服藏了起来,今ri你却又哭成那样子,你若是被人发现什么端倪,或者哪个多嘴的一说起来,咱们可也要不要活了!”锦心厉声说着,再也没有了以往的沉默寡言。
文绣听她这样一说,越发的愧疚,便跪在我的面前:“小主,是文绣错了,文绣糊涂了,求小主责罚!”
我叹一口气,将她扶起来,伸手为她擦掉颊边的泪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之一字,最为折磨人心。你也只是一个为情所困的,我又何苦再来为难你。只是有一点,以后切不可动不动掉眼泪,这宫里步步惊心,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含泪点了点头,伸手用力擦掉眼里的泪水:“小主不要为文绣伤神了,还是快想想待会带什么去撷芳殿看叶贵嫔吧!”
“没想到皇上竟然同意小主去撷芳殿看叶贵人了。奴婢原本还以为皇上会直接拒绝呢!看来皇上的心也不是那样的冷酷无情的。刚才不是还吩咐内务府送来几篓子银炭叫给送去吗?若不是皇上惦记叶贵嫔,如何能想到这一处去?”锦心笑笑说。
我颇为赞同地点点头:“看样子他也实非无情人,之所以幽禁姐姐也只是为了堵住六宫之口,毕竟那个张芳是从云姐姐的宫里出去的,且又死不说出到底是谁背后指使的,死无对证。云姐姐就算想撇清干系也不可能了,除非,除非我们能找到到底是谁在暗中指使张芳,还姐姐一个清白。那到时候皇上自然就会放了姐姐,姐姐的冤屈也就昭雪了!”
文绣一边点头一边拧眉:“小主你说的自然在理,只是这样大的一件事,幕后主使人定然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恐怕咱们也是查无可查啊!”
我摇摇头,看了看窗户飞扬的大雪,微微笑了笑:“雪能遮丑,可是若雪化了,一切丑恶便都无所遁形。这做得再隐秘,也难保不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正好咱们待会去撷芳殿,仔细留心着便是。”
一场大雪将撷芳殿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带着东西敲开撷芳殿大门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白雪铺地,疏于打扫的景象。
月盈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见到我来了,极其意外:“殷贵人,您,您怎么来了?”
我给她看了看锦心、文绣怀里抱着的衣物,还有地上摆着的几筐子银炭道:“皇上命我来看望姐姐。姐姐可还好?”
月盈听我这样说,急忙将我们让进去:“还不是老样子,一直躺着,竟再没有起来过。”
【作者题外话】:完蛋了啦!橙子的手刚才无缘无故的麻了!完蛋了,橙子会不会变成瘫痪,因为码字太多而变成了瘫痪,呜呜呜呜,橙子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
含泪奔走,晚上20点还有一更,呜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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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忧叶云,便急忙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才刚进去就感觉屋里冷气森然,好像待在一座天然的冰窖里一般,冷得让人发麻。
“这屋里怎么这样冷!月盈,怎么不烧炭?”我伸手摸了摸袒炭炉,冰冷地一如冰雪,也不知道多久没烧炭了。
月盈叹口气:“我们这里哪里还烧得起炭了!撷芳殿除了太医谁都不让进,内务府的奴才们就索性躲懒不来了。炭早就烧完了。”
“那姐姐如何挨得过去?”我一边问一边走进了床榻,却见叶云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了起码五六床厚厚的被子,被子上还盖着几件衣服。
“盖得这样厚,岂不是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皱眉说。
“哎,如果不盖这么厚,小主就更冷了。奴婢还把从家里带来的大衣服也全都给小主盖上了,能别冻死就好了,还管什么闷不闷的。”月盈叹气道。
我见她身上也只穿一件单薄的夹袄,便知道她把自己过冬的衣服也给叶云盖上了,心里一暖,忙吩咐锦心:“快去烧起炭来!”
月盈忙上前帮忙一起生火,我在叶云床上坐下,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轻声唤道:“姐姐,姐姐,我来看你了。”
她仍然闭着眼,唇边挂着一丝浅笑,似乎梦到了什么美事。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说:“你怎么来了?我刚在做梦,梦见你来了。我知道了,这也是个梦,我再睡睡去!”
“姐姐!”我又好笑又好气,忙摇晃她的手,“什么梦不梦呀,我就是长歌,长歌就是我,我来看你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看我,良久唇边才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又来了?我见你披风上带着雪,是不是外面下雪了?”
我点点头:“午饭过后就开始下起雪来,到现在足足一指深了。我叫月盈她们生起炭来,你且起来坐坐。”
“烧炭?如何来得炭?不是都烧光了吗?”叶云费劲地被我拉了起来,然后靠在了锦被上。
我笑笑:“姐姐猜这银炭是谁叫我带来的?”
她苦笑着摇摇头:“除了你还能有谁?”
“姐姐再猜。”我又笑笑。
她笑意越发苦楚:“不是你还有谁?这后宫人人都知道我被幽禁于此,避之唯恐不及,谁还能雪中送炭来呢!”
我笑吟吟道:“这个人你再猜不到的。你想想,现下还有谁敢叫我来给你雪中送炭,又是谁才能叫我进来看你?”
她微微变了脸色:“难道竟然是皇上?”
我郑重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皇上午后在我那里略坐了坐,听我说想来见见你,便叫我带来几篓子银炭来,说是悄悄的以我的名义送来就行,不必惊动六宫众人。你看,皇上心里分明有你,只是因为怕六宫再起口舌之争,所以无法来看你。”
她瞥了那烧的正旺的炭盆一眼,冷笑一声:“他若是真心怜惜我,自然该早日还我清白,弄这几篓子的炭来又有什么用!”
我虽然心知她说的再正确不过,可是却仍然笑着安慰她:“皇上已经日夜在查了,只是那个奸贼太狡诈,竟似什么线索都没有一般!所以皇上满心要还姐姐清白,只是不得其法。我今日来,便是想详细问问姐姐,到底那日前后,姐姐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小主若要使问起那日前后的事情来,何不将小姐小月的事情也一并问了算了!反正小姐不明不白的小月,这件事也没有个头绪,焉知不是一个人所做,意欲加害小姐呢!”月盈在一旁听到,忙不迭地说。
她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看向叶云,耐心道:“那姐姐,你小月前后,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或者喝过什么,穿过什么,摸过什么。”
她摇摇头:“自从水仙花一事之后,我自然知道这宫里的厉害,所以总是处处小心,唯恐出一点纰漏。所有的东西都是经月盈之手亲自弄的,所以应该无碍。”
“也不是所有的东西!”月盈插嘴道,“小主您那日特别想吃点咸鲜的东西,皇后娘娘不是打发御膳房送来了盐渍野鸡崽子吗?您跟殷贵人、闵贵人一起用了些。还有那天闵贵人送来的那盒雀脑,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反正您是闻了之后就开始呕吐,接着就流血不止的。要我说,最有嫌疑的,还是闵贵人!”
“我也不是没有疑心过她,只是那日姐姐突然血崩,若不是柔儿施加援手,姐姐能不能活下来还不好说。她为了救姐姐,宁愿展露自己会医术的事实。如果她真的是幕后黑手,那么何必又要救姐姐呢?”我缓缓分析道。
月盈在一旁嘟嘟嘴:“那可说不定。没准也是连环计。先下毒,然后再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去救我家小主。这一招要是成功了,她一来可以得到皇上的嘉许,二来又能将小主肚子里的皇子弄掉,可不是一石二鸟么!”
听她这样一说,我跟叶云皆沉默了起来。因为无从反驳,毕竟月盈说的这个可能xing,我们不是没在心里想过。只是这样想未免太可怕了,难道闵柔真的是那样的阴毒的人?
“咳咳咳咳!”叶云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我急忙上前轻轻给她拍拍后背。
叶云咳嗽了好一阵儿才略略停住,她费力抬起头吩咐月盈道:“月盈,你跟她们下去,帮我熬一副药来,我跟殷贵人说会子话。”
月盈答应着去了,将那门关上,宫里顿时只剩下我跟叶云两个人。
“姐姐打发月盈出去,可是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要跟长歌说?”我一边给她拍着背一边问。
她深吸了几口气,好像攒足了力气才开口:“你可记得,初进宫的时候,柔儿手上那茧子?”
“姐姐想到了什么,尽管说。”
“一般,一般官宦人家的小姐,如何手上会有那么厚的老茧?她那样子,竟不是官家小姐,倒,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我只觉得浑身微微发冷——难道叶云心里的疑问竟跟我所猜想的一样?
“竟像是丫鬟!”叶云像是拼尽全力吐出这几个字,说完便又靠在我的身上剧烈咳嗽起来!
“姐姐!你切莫动气,不要再说了,先休息休息。”我赶紧扶着叶云重新躺下,将她身上压着的几床被子全都掀开,只留下一床。
“别管我……你只说,你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双目炯炯的看向我。
【作者题外话】: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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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点点头:“闵柔在我家住的那几天里,长歌早就试探过她。她是有些地方值得怀疑,可是长歌并无足够的证据,所以也没有往深处想。可是现在姐姐既然说起来了,我忽然又想到一个地方可疑。那日我闻了那雀脑的味道呕吐不止,闵柔出去一会儿便找来了新鲜的薄荷叶。我当时未曾多注意,现在想想这么冷的天,她如何去找新鲜的薄荷叶子来,而且找的那样快,像是她早就预料到咱们会呕吐,她早就预备好了一样的。”
叶云抓住我的手猛然一用力,瞪大眼睛看向我:“这可是真的?”
我点点头:“千真万确。本来那日她是拿了薄荷叶也要给你闻,谁知你却忽然血崩了……”
她颓然地靠在锦被上,握紧我的手一松,重重叹口气道:“果然是她……果然是她……她那日拿来那盒子雀脑我已经知道不妥当,可是后来见她为我治病我便也打消了顾虑。我竟然这样蠢!这样的蠢!明知道她来历有问题,却还是一味的相信她!”
我见她这样说,只得安慰她:“或者真的不是她,总之咱们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所以竟然是咱们想错了也未可知。闵柔她跟咱们一起入宫,她如果真的想要下毒……”
叶云唇边浮起一丝冷笑,闭上眼睛不再看我:“本来总觉得你冷静机敏异于常人,没想到你竟然也是这样的心软!罢了,罢了,不再说了!我今日也乏了,你叫我一个人歇歇吧!”
她这样说分明就是有意逐客了,我知道她听我这么说心里定然不好受,便也不能多呆,只得起身告辞:“那姐姐,长歌便先走了。以后,以后得了机会再来看你。姐姐千万要保重身子,寒冬也就这几天了,熬过去天气转暖了也就好了。”
她只是歪身向里面,并不看我,也不说话。
我等了半天,见她仍然没有吭声,便只得转身离开了撷芳殿。
到了门口,我叫锦心将一百两银子留给月盈以作人情往来之用。虽然叶云已经被幽禁,可是每回请太医来看,还是需要有些银两来打点的。
月盈接了银子,我又细细跟她说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出宫门。
雪依然在下着,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踩在上面吱嘎吱嘎清脆作响。虽然已经有宫人拿着扫帚扫雪,但是刚刚扫干净便又是一片,如何能打扫得干净!
“小主小心,这雪天路滑,最是难行,不若叫锦心背着你走吧!”文绣看了看我说。
我笑着摇摇头:“就走几步路,便也这么娇贵了?那我已经岂不是出门就要被人背着、抱着的。”
锦心犹不放心:“小主还是让我背着吧。这宫里头不太平,您才来多久,就已经闹出了这么多的事情来。眼下皇上正宠您,六宫里盯着您的眼睛不知道多少呢!”
说完便果真蹲下来要背着我,我笑着躲开,拍拍她的背:“你瞧你瘦的这样儿,跟猴子似的,我上去不把你压垮了?”
她见我执意不肯,也只得作罢。我们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的,便来到了沁芳宫门前。
沁芳宫现在也不如以前了,冷冷清清的,门口只有几只麻雀在雪地上啄食,见人来了便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想起刚才叶云说的那番话,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看向了那紧闭的朱门。
“小主,怎么停了?”文绣问我。
我抬眸看了看沁芳宫那三个大字匾额,摇摇头:“没事,你去敲敲门,看看闵贵人醒着没。”
文绣点点头,上前敲门,好一会儿才见大门吱嘎打开,闵柔的贴身宫女风信钻了出来,见是我,忙跪地道:“奴婢给殷贵人请安,殷贵人吉祥!”
“你家小主呢?可还睡着?”我叫她起来站着回话。
风信摇摇头:“小主才刚醒了呢,刚吃完药,正在床上歪着呢!贵人可是要进来看看我家小主?”
我点点头:“本宫好几日没来看闵贵人了,今日得空,便来探望探望。你在前边带路吧!”
她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将大门打开,请我进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到沁芳宫来,院子跟撷芳殿的也差不许多,就连布局也颇为相似。不同的是沁芳宫进门先有一个白墙影壁,转过影壁才到了院子里。
“小主,殷贵人来看您来了!”风信快步走进房间里通报闵柔。
“姐姐来了?”闵柔的声音虽然很虚弱,但是却带着明显的喜悦。
我跟着风信走到她内室,见她正准备从床上下来,便赶紧按住了她:“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动不动就起来见人,小心冻着。回头要是再闹了风寒,皇上追问起来,可不都是我的错儿了么?”
她凄凄一笑:“皇上如何还能记得我。这个沁芳宫,他怕是早就忘了吧!”
我见她笑容凄楚,面容憔悴,便知道她是为了凌烨的薄情而伤感。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便只好讪笑着岔开话题:“我这几日也一直病着,今日才得闲,所以过来看看你。你呢,你的后脑勺那处伤好了吗?”
她转过头来叫我看看她的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太医们来的倒是勤快,幸而只是击打所伤,敷药也就好了。”
“太医们的医术自然是好的,关键是你要放宽心,这病便好得快了。不像云姐姐,刚掉了孩子又被幽禁,日子定然不好过,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呢。”我故意隐瞒自己刚去看过叶云的事情,只拿这句话来试探闵柔,看看她的神色如何。
她倒是淡淡的,只说:“姐姐总是操心别人,我且听说了,姐姐跟巫采女起了争执,烫了一手的泡呢。如今可还好了?”
见她转移话题,我便知道她不想多谈叶云,于是只得伸出手给她看看:“现在还包着纱呢,太医给抹了烫伤的药,总不见好。说总得十天半个月的呢!对了,你上次弄的那个雀脑,现在还有没有?若有,便拿来用用。我记得你上次说那个对烫伤冻伤都有奇效的。”
她听我问起雀脑,抬眸深深看了我一眼,半天才说:“姐姐还敢用这个不成?”
我只当做不知道:“怎么不敢用了?”
她冷笑:“姐姐难道不疑心柔儿在那个雀脑里下了什么毒,害的云姐姐掉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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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她竟然如此直接,反倒一愣,但是我立刻镇定下来,浅浅一笑,盈盈看向她:“如果那雀脑里真的有什么毒,你又何必再施针救叶云?再说了,那东西我也闻了,并没有什么事情。况且你我姐妹,本该互相扶持,怎能相互猜忌呢!”
她看看我,终于叹道:“那雀脑我也只做了那一盒子,当时都洒了。要想再做,还得去后山去抓麻雀去。罢了,姐姐既然如此信任妹妹,妹妹少不得再去给姐姐弄一盒子来!”
她说罢便要起身,早被我拦下:“你干吗起来,外面正下着雪,冻病了不是闹着玩的!我这烫伤不碍事,吃几服药多养几天也就好了的。”
她执意起身,召唤风信来给她穿戴好衣服:“躺了这许多天,一步也没出去过,今天姐姐正好来了,就当咱们姐们去赏一下雪吧!”
她这样说了,我也只得答应。毕竟人家是为了我的烫伤才要去抓麻雀,何况我也正想看看这个雀脑到底是如何制成的。
从沁芳宫出来,雪已经止住了,天渐渐放晴,倒是难得清朗的一天。
闵柔仰头看了看大太阳,笑笑:“果然连老天爷都格外眷顾姐姐呢,这大雪初晴的时候,麻雀最爱外出觅食,待会在后山找个开阔地儿,撒点麦子,保证一逮一个准儿!”
我见她说的这样有趣,不由得也来了兴致:“这麻雀就这么笨吗?难道看不出那是一个陷阱?”
闵柔温柔笑笑:“到时候它只盯着眼前的那点吃食,又哪能看到悬荡在头顶上的陷阱呢!姐姐小时候难道没玩过抓麻雀吗?很好玩的!”
抓麻雀?
没有。
从来没有过。
这样闲情逸致的事情,在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过。从我懂事开始,我便一直帮着娘亲给人家浆洗衣服过活,别的小孩子都在街上玩的时候,我却要在家里不停的洗衣服。虽然后来到了殷家,但是做的也是丫鬟的活儿,忙忙碌碌的,哪有时间去抓什么麻雀!
所以我摇摇头,颇为惋惜道:“小时候家教甚严,别的小孩子都能去街上玩,唯独我得跟着师父学习。想来也颇为遗憾。”
闵柔同情地看看我,抓起我的手,拉着我朝后山走去:“那今天柔儿就陪姐姐好好玩个痛快!把小时候没有玩过的事儿啊,全都玩一遍!”
兴冲冲地到了后山才发现,光顾着高兴了,抓麻雀的工具是一件也没带。
正在犯愁呢,闵柔却眼睛一亮道:“栖霞殿不就在后山上吗?我以前住在栖霞殿,抓麻雀的小工具肯定也有些放在那里没带过去,所以咱们去栖霞殿找找不就有了!”
“办法倒是个好办法,只是这栖霞殿现在是巫采女的住处。你我跟她皆有嫌隙,我怕这样去了,她会故意刁难。”我沉吟道。
闵柔不以为意:“不过就是取个笸箩跟几把粮食,再说那本就是我的东西,她如今才是个采女,如何敢拦着咱们!”
她说完便转身上山上走去,我没有办法,只得在后面跟上了她。
栖霞殿在半山腰上,路途不是很远,只是因为雪天路滑,所以难行了许多。我跟闵柔一步一步地爬上去的时候,天又重新暗了下来,雪又一次下了起来。
来到栖霞殿门口,却见大门微微虚掩着,门口有几行凌乱的脚印,好像刚刚有人进去过。
“这样大雪的天,难道栖霞殿有客?”我低头看看那几行脚印说。
“姐姐如何知道是有客?没准是巫采女自己带人出去了呢!”闵柔不解地问。
我指了指那几行脚印:“这些脚印都是往里走的,并没有往外出的。可见是来拜访的,你看这门都没关上,可能客人也只是待一会儿就准备要走了吧!不过也正好,巫采女这里有客,就不好意思再刁难我们,咱们赶紧进去要了笸箩就出来!”
闵柔点点头,跟着我一起走进了栖霞殿,只是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片,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人的样子。
“这栖霞殿怎么如此冷清,连个通传的奴才也没有。”闵柔环顾了一下四周,扬声问,“有人吗?”
没人回应。只惊起了一树的鸟儿,扑棱扑棱的声音,越发显得这栖霞殿无比冷清。
“怎么没有人?人都到哪里去了?”她想上前去查看一下屋里,却被我一手拉住。
“这里有人,只是应该都去了后院。”我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对她说。
那地上有几行脚印,通向了后院。不是去了后院,又能去哪里?
“闵柔,你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自然知道这个地方。那后院里是不是有什么好的景致,所以巫采女带着客人去后院了?”我轻声问她。
她摇摇头:“栖霞殿哪有什么好的景致,后院也只是光秃秃的一片,除了口水井,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水井?”我皱皱眉,心头忽然掠过了一阵不好的预感。
“娘娘!娘娘我再也不敢了,求娘娘饶了巫梦这一回吧!娘娘!”女人哀求的声音后院传来,在这孤寂的栖霞殿里显得那么的凄厉和恐慌!
我跟闵柔对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后院走去,藏在了拐角处的假山石后。
巫梦正在雪地里跪着,哭得满脸都是泪水,一边哭一边扯出一个人的衣角,不停的磕头求饶。
虽然那个女人背对着我,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穿一身红梅装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姑姑容妃!
奇怪了,姑姑怎么会在这里呢?难道是巫梦不小心得罪了姑姑,所以姑姑来这里惩罚巫梦了?
闵柔显然跟我也有一样的疑问,但是我俩都没吭声,继续躲在假山石后看姑姑到底是如何整治巫梦的。
“哼,饶你?本宫饶你,谁来饶本宫?”姑姑冷哼一声,很不耐烦地低头看看巫梦,嫌恶道,“一个jian婢,居然也敢碰触本宫的衣物!翠芙!还不给我掌嘴!”
“是,娘娘!”翠芙走上前去,扬手就给了那个巫梦**掌,她下手极重,没打几下那巫梦已经满嘴是血了。
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子,姑姑才懒洋洋道:“停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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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芙这才退下,仍然站在姑姑的身边,垂手伺候着。
姑姑瞥一眼满脸是血的巫梦,冷笑一声,蹲下身来,用指甲托起了巫梦的脸,口中啧啧道:“瞧瞧这张小脸,被打了还这样的我见犹怜,真是天生丽质呀!连本宫看了都忍不住心疼呀!”
“娘娘!巫梦知道之前做错了,不该那么着急去争宠,结果被皇上赶出了甘棠宫。奴婢知道自己坏了娘娘的大计,让娘娘失望了!可是奴婢还请娘娘再给奴婢一个恩宠,奴婢,奴婢这次肯定乖乖做人,一切听从娘娘的指挥安排,绝对不会冒行一步!请娘娘成全!请娘娘成全!”她说完便不顾脸上的伤势,重新磕起头来,直到额头都磕出血了,也还不停止。
姑姑施施然站起来,斜睨她一眼:“你要本宫再帮你?本宫凭什么再信你?像你这样的榆木脑袋,又拿什么来跟本宫谈条件!”
巫梦伏身道:“巫梦别无长物,只有一张脸可以依赖,就请,就请娘娘看在巫梦长得好看的份上,再给巫梦一次机会吧!”
后宫的女人其实不需要有多么大的学识跟才华,也不需要有多么的聪颖跟慧黠,要得宠只有一个硬xing条件,那就是要长得美。
巫梦她也不是完全的蠢钝,知道自己的最大的武器就是那张绝色的小脸,所以此刻才能以此来说服姑姑。
一个女子为了获得皇上的宠爱,竟然不惜如此折辱自己的尊严。我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滚过一阵烦闷,只觉得这个后宫里的龌龊事越来越超出自己承受的底限。
听巫梦这么一说,姑姑果然驻足了:“你倒是聪明得很,知道自己浑身上下也就只有那张脸能看。哼,要不是因为你这张脸,本宫还不会抬举你呢!”
巫梦听见姑姑这样说,欣喜若狂,急忙又磕起头来:“谢娘娘成全!谢娘娘成全!”
“起来吧。”姑姑扫了巫梦一眼,施舍一样的说。
那巫梦便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站在姑姑面前,一动也不敢动。
姑姑忽然轻笑一声,转头对旁边站着的翠芙说:“你瞧她那个样子,小可怜儿见的,好像本宫多难为她一样!不就是多说了你几句吗?你就小孩子家家的哭个不停。好了,别哭了。把你这一缸子眼泪留给皇上看去!在本宫的眼前,这眼泪可不好用!”
那巫梦只得止住哭,委委屈屈地站在一边,双手绞着帕子,低头不语。
姑姑朝翠芙使个眼色,翠芙会意,走上前去给巫梦擦擦眼泪,笑笑:“娘娘瞧瞧,这采女这脸上跟小花猫打架似的。好了,采女,刚才是翠芙的不对,翠芙下手没有分寸,请采女饶了翠芙这一回吧!”
巫梦忙摆手道:“翠芙姑姑不要这么说,折煞巫梦了!”
翠芙扑哧一笑:“这可不行,采女这样说,分明还是怪奴婢了!这样吧,奴婢就亲自给您打一桶井水上来,亲自服侍您洗洗脸,就当是赎罪吧!”
她说着便转身朝那口井走去,弯腰要将那木桶拉起来。巫梦哪里敢劳烦她,赶紧抢上前去,自己将那木桶绳子提在手里,跪在那井边吃力地提起水来。
翠芙站在她身后,朝姑姑使了个眼色,便忽然上前,一把将那巫梦推进了井里!
“啊!”我再想不到竟然是这个样子!心惊之下惊呼出声,幸好闵柔反应机敏,伸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巴,才没有让惊呼逸出口中!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巫梦早已被推落水井中,我只听见她在井中挣扎呼救的闷响,那声音极其凄厉,让人不忍卒听。
我实在忍不住,想要挺身而出救她上来,却早被闵柔狠狠拉住手腕。
“姐姐,你疯了不成!”她将声音压得极低,眼里的冷意却那样的明显,“你若是出去,死的就是你了!”
我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却还是不忍心,奈何闵柔忽然从发髻上拔下自己的发钗抵在喉间:“姐姐若是出去,妹妹立刻自戕于此!”
我见她那钗尾已经将她喉间的肌肤划出了一道长长血痕,细密的血珠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便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
巫梦虽然是条人命,但闵柔却是我的好姐妹。即便我能不顾及自己安危,却不得不为闵柔考虑。
犹豫间,古井里的声音已经渐渐息下去了。
翠芙跑到井口一看,赶紧回来汇报姑姑:“娘娘,她已经去了。”
姑姑浑不在意地点点头:“死了就好啊,死了就清净了。省得本宫多余费神!”
翠芙笑笑:“娘娘英明,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白。这巫梦再笨,好歹脸面还能看,若能乖乖听话,倒也不失为一枚好棋子。为何娘娘要结果她呢?”
姑姑冷笑一声:“你没听小匣子那边来报吗?说是皇后那边逮住了她的一个宫女朋友,严刑拷打了几天,那个宫女受不住了,今儿全都招了。本宫若不是得到消息快,估计待会就会被皇后带人拿个正着!现在留着她反倒是个祸害,长得再漂亮有什么用,脑子笨的人照样活不下去!”
翠芙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怪不得娘娘要翠芙把她推进井里呢,这样一来,就可以说她是失足落井的,也就没有人能怀疑娘娘了。皇后她就算有一万个证据,也是死无对证,到时候反可以说是皇后娘娘随便找个人来诬赖娘娘,倒是可以反咬皇后一口!”
姑姑冷笑着点点头:“舒天眉,你一天不盯着本宫,一刻不盯着本宫便浑身难受!本宫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宫的厉害!”
翠芙忙上前道:“皇后跟娘娘斗了这么多年,始终不占上风。这次她也休想占到任何便宜!只是娘娘,咱们还得赶紧离开才是。趁着还有大雪,脚印待会就会被覆盖住。不然如果被人发现有人来了,便会疑心巫梦不是自己失足落水的了!”
“你说的很是。好吧,咱们便悄悄离开这里。这么大冷的天,除了咱们,谁还会来栖霞殿这种鬼地方呢!”姑姑得意地轻笑一声,转身扶着翠芙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
雪仍在下着,密密麻麻的雪,像是一床轻絮,将大地整个包裹住。姑姑刚刚走过的路,踏出的脚印也渐渐落上了薄雪。
冷风刀子一样的刮进来,割在我的脸上,生疼生疼的。可是我却无暇顾及这些,一双眼睛只是盯着那口孤零零的枯井。
就是这口井,眨眼的功夫便吞没了一个鲜活的生命!也是这口井,让我又一次领教了后宫残酷斗争的浮光掠影。
巫梦,那么年轻美丽的像是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眼睁睁地在我眼前消失了。而我,却无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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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如果发生在宫外,那么以我的个xing,便是再冷情也要千方百计地救下这条人命来。
可是如今,我竟然就这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巫梦在我眼前死去!
我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样冷酷无情了?
我反问我自己,如果闵柔刚才没有拿自己的命bi我不要出面,今日之我,真的能勇敢的迈出那一步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巫梦搭上自己的前途乃至性命吗?
答案是不确定的。
然而就是这样不确定的答案让我陡然发了一身冷汗,因为巫梦的死,忽然让我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已经变了。
从前那个虽然冷漠但是却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殷长歌已经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
十指紧紧交握,乃至于长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也不觉得,直到闵柔猛然分开我的手,焦急道:“姐姐,你的掌心流血了!”
我猛然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如雪的掌心,果然见一串殷红的血珠子从上面滚落。
可是,却不觉得痛。
脑海里满是刚才巫梦落井时候的惨叫,那样的绝望跟无助,像是一张细密的渔网,将我整颗心包住,无法呼吸。
我撇开闵柔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那口古井走去,及到了井口处,我俯身向下看去,却见一湾井水里,巫梦柔软的黑发像是某种妖异的水藻一样飘荡着,水太深,我看不见她的身体,只能隐约见到她身上那身耀眼的红色宫装在透过黑色的发渗出点点绝望的红。
“姐姐!”闵柔终于赶了过来,伸手将我紧紧拉住,“这井边多滑,姐姐不要太靠近了!”
“她死了吗?”我紧皱眉头,右手捂住胸口,只觉得气闷得很。
“都被推进去那么久了,早该死了!姐姐,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咱们还是快走吧。万一被人发现咱们俩在这里,到时候巫梦的死便全都在咱们的头上了!快走!快走!”闵柔说着便使劲将我拉起,硬拽着我往外走去。
她用力拉我一下,我不防备,身子径自朝前扑了出去!
闵柔“啊”了一声,急忙奔过来将我扶起来,语气惊慌:“姐姐你没事吧?都是柔儿不好,只想着快点离开,没控制好手劲儿!”
幸而那雪十分的厚,所以并未曾摔到那里,所以我只是笑笑安慰她:“我没事,咱们快走吧。”
她应了一声,便仍旧拉起我来,谁知才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然后将披风拖在地上,用力扫起了刚才我们踏出的脚印。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她。
她头也不抬地说:“这雪万一没下足,脚印没遮住,到时候被人看见就坏了。所以我用披风把咱们踏出来的脚印都扫了,以防万一。”
我见她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仍然有如此敏捷的思维,佩服之下又觉得恐怖——寻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逃得无影无踪,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想这种小事。
闵柔见我不说话,抬头看看我,忽然笑笑:“我知道姐姐定是觉得柔儿太过冷酷无情了些,可是事已至此,你我不冷酷无情,以后落在井里的,便是你我了。难道姐姐以为柔儿不想扑在别人怀里哭吗?柔儿也吓得魂飞魄散,只是柔儿知道,这个皇宫,从没不是可以随随便便魂飞魄散的地方!”
她说完便又埋头去扫地上的脚印,我站了一会儿,终于也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姑姑她们踏出的脚印也一并扫了去。
闵柔看看我,眼神中有着困惑跟不解。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扫掉我们自己的脚印也就算了,何必要再扫掉姑姑的呢?难道是因为容妃是我的姑姑,所以我要包庇她?
我轻声解释道:“这宫里女人鞋底图案总共就几种,如果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找到姑姑的头上。所以与其到时候咱们也被无辜猜疑,还不如现在都扫干净了,大家都没有罪过,岂不省心?”
她听我这样说,这才打消疑惑,仍然跟着我扫起脚印来。
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所以我们俩扫得极快,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了山下。
文绣跟风信她们之前被我们打发回去拿小麦种,现在正在山下等着,见我们下来,忙迎上前来:“小主干什么去了,怎么去了这样久?叫奴婢们好等。”
我急忙问:“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可见了有什么人从后山下来不成?”
若是被姑姑发现文绣她们等在山下,一问便知道我们俩个是去栖霞殿了。那刚才所做的一切不都白费了?
幸好文绣她们摇摇头:“我们也是才刚到,除了小主,没见过其他什么人从山上下来。”
“那就好。”我总算松了一口气,郑重嘱咐她们,“你们记住,今天咱们从未来过后山,也从未来过栖霞殿,旁人要是问起来,只说咱们来了御花园逛逛,一会儿便回去了,知道了吗?”
文绣她们见我说的郑重,也不敢大意,直说知道了。
我跟闵柔经历了刚才的那件事,此刻都有些魂不守舍,也顾不得什么抓麻雀了,都急匆匆回宫去了。
只是我才到甘棠宫门口,就见门口两队小太监们垂手等候,雪地上一座明黄步辇,我认得那是凌烨的龙辇,不由得心口一跳:“皇上怎么来了?”
康顺昌早迎上来笑笑:“贵人,皇上在屋里等候多时了。一直说找贵人,贵人却不在,皇上也着急了呢。不知道贵人这半天去哪里了?”
我心口突地一跳,勉强笑笑:“本宫刚才跟闵贵人去御花园赏了会儿雪,怎么,皇上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还下着雪呢,就来了?”
那康顺昌笑笑:“皇上如何好兴致,贵人进去便知。”
我只得微笑答应着,让文绣扶着进了门。
才刚掀开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想来是因为凌烨来了,奴才们便赶紧把地龙烧上了。
只是我才刚在栖霞殿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又在雪地里走了这半天,如今被这热气一扑,只觉得身上立刻粘腻起来,心口也闷闷的,像是被谁蒙了一床厚棉被,有些喘不过气来。
文绣在旁见我脸色难看,便悄声问:“小主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许是一冷一热的冲撞了,歇会也就好了。”
她悄声道:“万岁爷在呢,小主少不得打点精神,待会万岁爷走了,您就好好歇歇吧!”
我轻轻点点头,转身来到了里屋,却见榻上坐着的不单有凌烨,还有一个我再想不到的人——姑姑。
她仍然穿那身红梅妆,梳一个飞天发髻,姿容妖娆,正在跟凌烨谈笑风生地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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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错愕极了!
她不是才刚推了一个人到井里去吗?怎么现在就能够如此从容淡定地跟凌烨谈天说些什么,好像刚才的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一样!
正在愣神的时候,凌烨抬头见是我,便笑笑:“你刚去哪儿了?叫朕好等。”
“我,我……”我仍然怔怔地看着姑姑,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的。
姑姑瞄我一眼,那双艳丽无比的丹凤眼里忽然扬起了一阵明媚的笑意:“瞧我这个侄女呆的,如何见了皇上也不知道行礼了呢。皇上,这可不是臣妾教的,你可不能再赖臣妾了!”
她咯咯笑着,声音清脆婉转,犹如夏日窗外的风铃。
可是这样好听的声音却跟我脑海中巫梦的声音相重合,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见我仍然站着,文绣忍不住在我耳边提醒道:“小姐,小姐!”
“哦。”我回神,见姑姑正噙着一抹冷笑看着我,而凌烨却颇有些玩味地笑笑:“怎么了,想什么呢,见到朕也这样神游天外的?说出来给朕听听,让朕也乐呵乐呵。”
“对呀,长歌,你想什么有意思的事儿,也跟大家说说,让我们也跟着乐呵乐呵呀!”姑姑巧笑倩兮,一边说着一边给凌烨拨了一个龙眼葡萄,轻轻递给了凌烨。
我见那葡萄皮被她长指甲撕开之后,鲜红的汁液四溅,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滑落下来,像极了新鲜的人血。脑海中不由得又翻腾起井中见到的那一幕,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呕——”我蹲在地上,将胃里的食物跟药全都吐了个干净!
“长歌,你没有事吧!”凌烨站在帘子内问我。
“皇上不要出来。”呕吐这样肮脏的事情,我怎么能让他看见。
“好,朕不出去,让奴才们好好伺候着。”他自然知道我担心自己的丑态被他看到,所以也只是站在帘子里。
奴才们倍加殷勤地给我捧来痰盂,又格外利索地将我吐的东西全都打扫干净,我足足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好受了些。
转身来到屋内跟凌烨请罪:“皇上恕罪,长歌不是有意冒犯天颜,实在是身体不舒服……”
却早被他扶起来:“你先坐着,怎么又吐了?叫太医看了没有?”
我颓然摇摇头,不敢将呕吐的真相告诉他,只得随便扯了一个理由:“许是中午吃的东西不相应,所以吐了。”
凌烨皱眉问文绣:“你们是怎么伺候人的?中午给你们家小主吃什么了?”
文绣急忙跪下:“回皇上,中午小主只是吃了点粥,便没有吃别的。”
我生怕他无故责备文绣,急忙笑笑:“不关她们的事儿,最近也不知怎么了,吃得总是不顺心,总想吃点咸鲜的东西。”
我才刚这么一说,凌烨忽然拍手笑笑:“朕道是呢,原来是嘴巴馋了。你不早说,朕才刚从皇后那边过来,跟她说起你想吃她宫里的盐渍野鸡的事儿,她正想打发人来送呢!”
我听他这样说,不由得有些意外: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他竟然如此记在了心上,还特意告诉了皇后。
他这样将我放在心上,我再冷硬的心,此刻也有些松动了。
想起他特意嘱咐给叶云带去的炭,又想起那日散步时候他温暖的手掌,我忽然觉得,也许在凌烨的心里,我真的是某种特别的存在。
心头涌过一股暖流,我微微抬眼觑向他,却见他也正看向我,清朗的眸子里有着我熟悉的暖意。
双颊微微绯红,我羞赧地低下头,无措地摆弄着系在腰间的鹅黄色的腰带。
柔软的细绸,像是水一样的划过我青葱的手指,奇异的凉意跟我身体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越发的让我坐立不安。
“哟,瞧你们俩这个样子,真真羡煞旁人。就连本宫在一旁看着,都吃醋了呢!”姑姑酸酸地说着,妩媚的眼神却瞥向凌烨,暗送秋波。
凌烨轻轻笑笑,伸手拍了拍姑姑的手,爱怜道:“自己侄女也吃醋?你这酿醋的功夫真是越来越好了。”
姑姑手里拧着手帕子,脸上飞霞,娇嗔道:“皇上惯会说笑,臣妾又怎么会酿什么醋呢?臣妾倒想酿一口好醋,也让皇上魂不守舍,日夜往我的昭阳宫里跑!”
她话里的醋意那样的明显,反而逗得凌烨轻笑了两声,将眼神从我的身上转移过去,温声安抚起姑姑来了。
我凝睇着姑姑,将心里陡然而生的寒意牢牢地压制在心底,不让它们逸出分毫。
如何能想象,前一刻还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下一刻,便是帝王身边言笑晏晏的解语花。
皇上只得一个,君恩总是那么少,后宫的女人们却像永远填不满的枯井,寂静无声地,却也永不停歇地争着帝王的那份情。
在这场战争里,谁若是输了,便只能像是巫梦一样,现在只能躺在井里,做一个冤死的水鬼了!
而现在,那份致命的荣耀却无端落在了我的身上,这怎么能不让我遍体生寒,恐慌以极呢!
前一刻凌烨的微笑还能让我涌动起莫名的情愫,可是这一刻,他加诸在我身上的每一分微笑都是我的祸!
“皇后娘娘驾到!”
我正僵坐在那里,冷不防院子里传来一阵响亮的通报声。
听到是皇后来了,我便赶紧起身,近似于逃一样的来到了门口,跪下来迎接皇后的到来。
见我亲自跪在门口迎接,皇后有些意外,忙亲身扶起我来:“皇上也在你这儿,你就不必再出来迎接本宫了。伺候皇上要紧。”
我微微笑笑:“皇上自然该伺候,可是娘娘万金之躯,长歌自然也不能怠慢。”
君恩不牢靠,身为后妃只有另择良木而栖。而皇后娘娘,似乎便是眼前最好的一棵良木。我不得不加倍奉承,以期自保。
皇后听我这样说,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个满意的笑容,她点点头,伸出她的一只手来给我:“如今你身体可好了?”
我上前扶住她的手往里走去:“谢皇后娘娘关心,长歌已经好多了。”
皇后仔细打量我一样,关怀道:“本宫见你脸色有些苍白,又怎么了?是不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又懈怠了?”
我连忙摇摇头:“太医们很是关照,每日来甘棠宫请医问药,从不敢怠慢。长歌只是饮食上有些疏忽罢了!”
她停住脚步,拍拍我的手说:“昨儿听皇上说起你想吃盐渍野鸡腿子,今儿本宫便给你送来了。听说皇上也在这儿,便让皇上亲眼看看,免得以后他老说本宫不遵守诺言什么的!”
我忙笑笑:“娘娘说笑了,皇上正在里面跟容妃娘娘说话呢,娘娘来了也正好,大家热闹热闹!”
“哦,容妃也来了?”皇后微微皱眉,“那倒是齐全了,本宫正好也来凑这个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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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皇后仍然由我扶着进到了屋子里。
见皇后进来了,姑姑这才懒懒地从榻上下来,福了一福:“臣妾给皇后请安,皇后吉祥!”
“妹妹起来吧!”皇后温婉笑笑,又给凌烨行了个请安礼,方才在榻上坐下,姑姑只得坐在了宫人们搬来的新椅子上,但也不好好坐着,只是歪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不时看看皇后,眼里掠过微微厌恶的神情,但迅即消失,平静如昔。
皇后只装作看不见,微微笑笑道:“臣妾正要给殷贵人送野鸡腿子来,正好皇上跟无双妹妹都在这里呢!”
凌烨赞许地点点头:“皇后有心了。长歌这个丫头不知怎么了,今日吃东西总是吐。可能是御膳房做的东西不够可口,所以才巴巴地想要野鸡崽子吃。”
皇后娘娘慈爱地看向我说:“她年轻小人家,又是刚刚从家里出来的,在这宫里一时不适应也是有的。请太医来看看也就是了。”
我听她这样说,便忙起身要谢恩,谁知才刚站起来,胃部又涌上一股不适,我捂着嘴巴,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蹲在门外又大吐特吐起来!
这次吐得格外的厉害,连鼻孔都有酸酸的胃液冒出来。文绣、锦心在一旁看着我吐得如此辛苦,不由得大为着急,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焦急道:“小主,你这是怎么了呀?怎么一连吐了这么多次?”
我只顾着吐,根本顾不得说话。好不容易吐完了,就着文绣手里的水碗漱了漱口,在锦心的搀扶下站起来,只是腿一软,差点儿摔倒!
幸亏锦心手疾眼快,单手拉住了我,我没有被摔倒。
“长歌,你要不要紧!”凌烨的声音隔着帘子听起来有些缥缈。
我虚弱的摇摇头:“臣妾,臣妾无事……”
声音再也抬不起来,或许是因为吐了太多,所以身体虚软得很。
在文绣、锦心的搀扶下,我来到了屋子里,凌烨皱眉看看我一脸的苍白,沉声道:“太医呢,去请太医过来看看!”
他发话了,奴才们自然不敢怠慢,康顺昌立刻飞奔了出去,一溜烟地去请太医了。
皇后也赶紧上来吩咐说:“快,先扶着你家小主坐下来歇歇。可怜见的,这小脸怎么眼睁睁地就瘦了一圈!”
我在凳子上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只觉得身体奇怪更胜于往日。
我这几天也没有吃什么过分的东西,不过是清粥小菜,因为烫伤,所以太医更是特意嘱咐禁口。所以说是在饮食上出了问题,我反正不信!
可如果不是食材有问题,那么便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闯进了我的脑海里,当“下毒”两个字在我心里浮现的时候,我霍然睁开了眼睛!
“皇上……”我抬头看向他,艰难地开口说了这两个字,“我怕……”
他也正在看我,听我这样唤他,不由得怜悯地看向我:“你别怕,太医来了就知道了。”
我只能点点头,幸而太医很快赶来了,因为凌烨在此,所以又几乎劳动了整个太医院。
那老太医们一个接一个地给我诊脉,又用银针给我刺穴道,神色越来越凝重,看得我心不停地往下沉。
难道,竟然真的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人下毒了吗?
可是我的饮食一向都是由锦心负责的,从不假手他人,别人又是如何在我的饮食中下毒的呢?
我正在苦思,太医们跪了一地跟凌烨回禀:“回禀皇上,经过臣等仔细查验,臣在殷贵人的体内发现了蔷薇碱。”
“蔷薇碱?”凌烨皱眉,“这是什么东西?”
“回禀皇上,蔷薇碱是一种白色结晶物,无色无味,下到汤料里不会被发觉,银针也验不出来。但是如果用银针刺百会穴,银针会慢慢变成粉红色,类似蔷薇,所以得名蔷薇碱。刚才臣等针刺殷贵人的百会穴,发现银针变成了粉红色。以此断定殷贵人中了蔷薇碱的毒。这蔷薇碱刚开始服用的时候也不会有什么异常,只是若服用得久了,就会在体内形成一定的积累。如果不及时救治,轻则呕吐,重则……”太医说到这里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下去了。
“重则如何?”凌烨浓眉深锁,冷冷地bi问太医。
“重则日渐肚子胀大,犹如怀孕一般,而且各种症状也像是已有身孕,就连最高明的太医也辨认不出。但是这样生下来的胎儿也只是一团奇形怪状的怪物……”太医说着便低下头,不敢再看凌烨了。
“什么!”听到这个答案,凌烨猛然一拍桌子,怒喝道,“岂有此理,竟然会有这样阴邪的药物!竟然会有这样的药物,服食以后竟然会出现假孕症状!这,这,这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呵呵,咱们大晏朝,竟然会有如此阴毒的药物!”
见凌烨发怒,皇后等人早就跪了一地,齐声劝慰他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凌烨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走转了几圈,冷笑道:“朕的后妃们一个个真是聪明绝顶,殷贵人尚未侍寝,便要用药物诬赖她有孕了么!”
“回禀皇上,幸而那药物分量下的不是很大,殷贵人服食后顶多也只是恶心呕吐而已,假孕只会在大剂量服食之后才产生。这蔷薇碱原先是前朝妃子用来争宠的药物,通过假孕才获得一时的恩宠,等到快要生产的时候再故意摔倒滑胎,以此来陷害其他妃嫔。这种药物被查出来之后,因为影响特别坏,所以早在前朝时候就被禁绝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又会出现……”太医们也有些疑惑。
凌烨冷眉扬起:“查,立刻去查,到底是在哪里被下了毒,又是谁下了毒!”
他一声令下,太医们便立刻分头去检查我的饮食器具,包括甘棠宫上上下下所有的角落,全都不落下的检查了个遍。
我自从知道自己下毒了之后便一直没有回过神来,惊惧不定地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冷汗骤起,湿透了内里的小衣。
凌烨见我这个样子,不由得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汗湿的掌心被他温暖的大掌握住,我却反射xing地甩开了他的手,这双手我握不起,我也不敢握了!
“殷贵人!”直到皇后警醒的话在耳边响起,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惶然抬头看向凌烨,却见他眉间蕴上一抹我看不懂的清愁。
“你又将朕的手推开了。”
他看着我,薄唇吐出这样一句低语。
【作者题外话】:啊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到底是谁给长歌下了蔷薇碱呢?为什么别的不下,偏偏是这种蔷薇碱呢?是要陷害长歌怀孕了吗?还是其他的?那现在这件事被中途查了出来,真正的凶手又该怎么办呢?敬请明天继续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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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我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又把他的手推开了?”我之前从未推开过他的手啊?他为什么说我又把他的手推开了?
皇后站在一旁听见,跟我一样的茫然,便小声在凌烨耳边道:“皇上,皇上。”
“哦,朕在。”他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到皇后姑姑等人都在关切地看着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是也无人敢问他。
皇后眼观鼻,鼻观心,柔声道:“皇上近日太过CAO劳国事,许是有些累了,不如先在这椅子上坐着,臣妾叫人给您泡壶好茶来。绿竹,去,还不赶紧给皇上泡壶提神醒脑的茶来!”
绿竹答应着便下去了,姑姑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用扇子遮住了脸,却遮不住她眼里那浓浓的讥讽的笑意。
茶一会儿便泡好了,皇后亲自端了那一小盅秘色瓷荷花盏递给凌烨,殷勤道:“皇上请用茶。”
凌烨嗯了一声,接过茶碗来,随便喝了几口便仍旧放在一旁的红漆描金山水桌上。
皇后的脸色微微一暗,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是侧身站在一旁,等待太医们的消息。
一会儿太医们果然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捆木柴还有一锅烧焦了的木炭跪在地上:“回禀圣上,臣等查遍了甘棠宫上下,终于在小厨房里发现了这个木柴还有这些烧过的木炭有问题!”
“哦?这些木柴跟木炭能有什么问题?难道还能把毒下在这上面?”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太医们缓缓说道:“这才是下毒人的高明。这蔷薇碱如果直接下在饮食里,难免会被人发现。可是如果洒在烧火的木柴上,就不会有人去检查了。这木柴进了火塘里,被火一催,洒在上面的蔷薇碱便会随着火势蒸发,飘在空中,到时候食物做出来的时候,便会落在食物上,因此剂量也比较少。可是这样天长日久的下去,毒素在体内累积,总有一日会成为大祸的!”
“谁人竟然如此歹毒?竟然会想到将毒下在木柴上?”我茫然低语,只觉得浑身发冷,“长歌进宫之后,并未跟其他姐妹交恶,为何他们要这样害我!”
许是我脸上的惊惶惹起了皇后的怜惜,她轻叹一声道:“或许是散步之祸呀!”
“散步之祸?”凌烨拧眉,冷声问,“如何是散步之祸?这从何讲起?”
皇后见凌烨口气森寒,便恭谨道:“皇上息怒,皇上可还记得上次您特意叫了殷妹妹一起在宫里散步的事情?臣妾想,那日妹妹们都在臣妾的凤藻宫,听到皇上如此恩重殷妹妹,难免会有些嫉妒泛酸的情形。”
“岂有此理!难道朕喜欢谁,谁就要遭殃吗!难道朕就不能跟自己喜欢的女子一起散步了吗?这后宫到底是谁做主说了算!真是荒唐!荒唐!”他听皇后如此说,不由得勃然大怒,大掌一下子拍在桌子上,巨响吓得所有人又齐齐跪倒。
“查!立刻查!这些木柴到底是谁碰过?又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木炭,经手人是谁!查,马上彻查到底!”凌烨厉声说。
底下人立刻跑了出去,这木柴的供应一向都是内务府的事儿,所以一会儿便将内务府总管王德胜拘来了,那王德胜何等精明之人,见到凌烨面色铁青,早已将那账目翻得清清楚楚,朗声道:“回皇上,这甘棠宫这一片的木柴,都是由张汤负责的。”
“张汤呢?叫他来!”
张汤一会儿便来了,见到这阵仗吓得腿一个劲的打哆嗦,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呀!”
凌烨皱皱眉:“你且慢些喊饶命,朕且问你,你为何这样大胆,居然敢在贵人的木柴里下毒!”
那张汤听凌烨这么说,吓都吓死了:“皇上明鉴啊,小人不敢啊!就是给小人一百个脑袋,小人也不敢啊!小人负责供应柴火五六年了,从来都老实本分,实在是不敢动这掉脑袋的念头啊!”
皇后在一旁冷眼瞧着说:“皇上,瞧这奴才这样,像是个老实本分的。他既然已经在这里做了五六年,便不会如此轻易犯险。臣妾只怕,只怕是有人瞒着他在木柴上动了手脚,他如何能知道!张汤,本宫且问你,你这些日子送木柴来的路上,有没有跟什么人说过话。或者,有没有什么陌生的人接近过木柴?”
她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张汤,只见他凝神一想,忽然嚷道:“啊,奴才想起了,奴才想起来了!奴才前几天送木柴来甘棠宫,正好在门口碰见过巫采女。她问奴才这柴要送到哪里去?奴才说这些是给甘棠宫的。后来巫采女迁到了后山,奴才在后山监督人捡木柴的时候,巫采女也会跟奴才说几句话什么的。”
皇后扬眉道:“你确定只是跟巫采女说过话?其他人并没有说过?”
他摇摇头,十分肯定地说:“奴才出身卑jian,寻常宫女都不肯多看奴才一眼,何况是小主们!倒是巫采女和气,经常跟奴才说话,奴才感激,就一直记在心里,并不敢忘记!”
见他说得这样确定,皇后点点头,看向凌烨:“皇上,您说呢?”
“去把巫采女叫来。”凌烨冷声吩咐左右的人。
侍从们匆匆去了,我却打了一个冷颤。不为别的,因为我知道巫梦她已经死了。她被姑姑推进了井里,淹死了。
只是为什么会这么巧呢?
她前脚刚死,后脚就发生了这样一件事,逼得皇上把她赶紧叫过来。若无今日我毒发之事,那么巫梦就算在栖霞殿死了一年,也未必会有人想的起来!
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些人希望让皇上知道些什么呢?
心底的冷意一层一层地泛上来,我悄悄扫了扫屋子里的人,扫过他们各怀鬼胎的面容,试图窥探到她们心底的真实想法。
姑姑仍然坐在紫檀雕花的春凳上,只是那艳丽的脸上不再有笑意,握住帕子的手也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有些泛白。
显然,她也未曾料到皇上居然要在今天传召巫梦。那么,巫梦的死显然会掀起另一场风波,而作为曾经帮助过巫梦的人,她肯定也逃不了干系!
而皇后此刻却安闲得多,她仍然端正地坐在黄花梨六螭捧寿纹玫瑰椅上,面容一如既往的沉静,波澜不惊。
忽然想到了在栖霞殿偷听到姑姑跟翠芝那一番对话:皇后早已抓住了巫梦的姐妹,供出了巫梦跟姑姑沆瀣一气的事实。待会巫梦若是请到,皇后难道会当庭向姑姑发难?那么巫梦若是死了,皇后的算盘岂不是落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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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一点,我不禁朝皇后看去。在等待巫梦来的这段时间,她面容如水般宁静,低眉敛目,浑身洋溢着一股安恬的感觉,宛如静坐莲花的观音菩萨。
又有谁能想到,这尊“菩萨”正在一步步收紧她布下的网,将姑姑这条大鱼收入网中呢?
我又忍不住看了看姑姑,想到她待会可能要面对的情况,不知怎么的,我心里竟然有些不好受。
她再怎么可恶,始终是我的亲姑姑,是跟我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尽管入宫之后她没有帮我得宠,亦未曾庇护我,可是她终究也并没有害我。
巫梦虽然在我的木柴里下毒,也并未有证据说是她指使巫梦所为。所以想到她待会可能会面临的情况,我不由得担心起来。
然而我再担心也是无用的了,一个侍卫匆忙跑进来报告说:“皇上!奴才们刚在栖霞殿后院的井里发现了巫采女的尸体!打捞上来发现,她已经咽气多时了!”
“什么!咽气了?怎么会这样!查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了吗?”凌烨相当震惊。
“巫采女身上并没有任何致命伤,很可能是打水的时候不慎滑落井里。”侍卫低头回报。
姑姑听侍卫这么一说忙插嘴道:“这可不是,连日来大雪,那井边又滑,很有可能是提水的时候滑了一跤也说不定。”
“容妃难道去过栖霞殿的后院?怎么那井边滑不滑,容妃竟然知道的这样清楚。”皇后在一旁适时开口,短短一句话便又将姑姑拉进来。
姑姑不慌不忙,反而灿然一笑:“瞧皇后娘娘说的,好像本宫真的去过那里一样!栖霞殿那样冷清的地方,请本宫去,本宫都不去呢!本宫只是听说后院有井,依据常理判断而已。难道下了雪,那井边能不滑吗?还是皇后娘娘有心,亲自去看过了,才知道那井滑不滑?”
“妹妹的嘴倒是越来越伶俐了。若淹死的巫采女有妹妹的一半儿,想来也不会在井里呆着了。”皇后淡淡笑笑说。
姑姑冷笑一声:“皇后这话可就错了意思,什么叫巫采女有我的一半儿便不在井里呆着了?”
皇后轻笑一下:“妹妹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是,若巫采女有妹妹一半的聪明,便不会急于争宠而误伤了殷贵人,从而搬迁至栖霞殿。如果不去栖霞殿,又怎么会在雪天‘意外’滑跤,坠井身亡呢?可也巧了,才刚查到巫采女可能在木柴上动手脚,接着她就悄无声息的死了。若不是今儿这事儿闹出来,巫采女估计烂在井里都无人知道呢!皇上,臣妾认为此事甚为蹊跷,请皇上彻查此事!”
凌烨听皇后这样一说,那脸色更铁青了,他冷冷扫了姑姑一眼说:“来人,去把栖霞殿彻查一番,看看到底有无蔷薇碱!”
侍卫们领命去了,一会儿便回来,手里果然拿着一包东西:“回禀皇上,在巫采女的床头,奴才们发现了这一包粉末状的东西。”
凌烨示意太医们上前检查一下,太医们闻了闻味道,又尝了尝,便点点头道:“皇上,这正是蔷薇碱没错!”
“真是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对朕的贵人下如此阴毒的药物!巫梦jian婢,死有余辜!”凌烨站起身来,将那包蔷薇碱一下子踢了开去,英俊的脸上满是怒容。
“这么大包的蔷薇碱,巫梦一个小小的采女如何能弄得,臣妾只怕她背后又有人指使。”皇后缓声说着,目光从姑姑的身上不经意地掠过。
“巫梦背后还有人指使?皇后可有什么线索?”凌烨问她。
皇后歪头看了看绿竹:“去把人带来吧。”
“是。”绿竹领命,轻盈地跑了出去。皇后这才转身,朝凌烨笑笑:“那日臣妾逛御花园的时候,偶尔听到这个小宫女在说些什么。细细一听可了不得,这个小丫头竟然是巫梦做宫女时候的姐妹。臣妾觉得纳罕,便将这个小宫女带回宫中细细审问,果然问出了一些端倪。”
“什么端倪?”渔网渐渐收拢,凌烨自然也察觉到这件事盘根错节的关系。
“皇上问了便知。”皇后从容不迫,转头向押进来的小宫女说道,“坠儿,把你跟本宫说的话,再原原本本跟皇上说一遍。你若说实话,或者皇上跟本宫还会饶你一命!若你不说实话,小心你的全家老小!”
那坠儿早吓得跪倒在地,抖筛子一样的说:“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奴婢什么都说,什么都说!那巫梦本来是奴婢的姐妹来着,跟奴婢一起进宫,谁知道她却被容妃娘娘看上了。容妃娘娘说可以帮她成为娘娘,只要她听娘娘的话。巫梦答应了,就被娘娘安排了遇见了皇上。后来,后来她就成了贵人了……”
“可恶!竟然敢这样戏弄朕,难道真当朕是死人!容妃,你怎么说!”凌烨听闻此话早已震怒,怒不可遏地瞪向姑姑。
谁知姑姑仍然不慌不忙,只是慢慢跪下,脆生生道:“这不是臣妾做的,臣妾自然不会认,也不能认!”
“不是你做的又是谁做的?如今人证在这里,你还想怎么抵赖!”凌烨冷冷地看向姑姑,语气里带着厌恶。
姑姑冷笑一下:“就凭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宫女的一面之词,皇上难道您就要判定臣妾有罪吗?要是如此的话,这后宫上上下下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宫女,随随便便指派臣妾一个不是,难道臣妾就要认下来吗?皇上您也是知道的,这后宫里造谣生事、栽赃陷害的事情比比皆是,如今单凭一个宫女的话,难道皇上您就要认定臣妾是有罪的吗?那如果是这样的话,臣妾还要说是皇后娘娘故意安排一个人来栽赃陷害臣妾的呢!”
“放肆!”皇后冷喝一声,凤眸里闪过森冷的寒光,“如今红口白牙,说得分明!这个小宫女若不是说得真话,又怎么有这个胆量诬赖容妃妹妹?”
姑姑仰头看向皇上,艳丽无双的脸上浮起一个淡笑:“她没有这个胆量,无双只怕是有人背后给了她这样的胆量!”
眼看着她们再这样继续攀咬下去没有个尽头,忽然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乌木托盘,托盘里搭着一条雪白的帕子,帕子上搁着一件东西,恭敬地呈给凌烨。
“回禀皇上,这是刚刚在栖霞殿后院的井边发现的,请皇上过目!”
“呈上来。”凌烨沉声吩咐,目光扫过那呈上来的东西,却微微凝滞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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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我从缀锦阁捡来的乌木簪子吗?我一直都藏在袖子里好好的,怎么就落在井边了?
忽然想起在井边差点滑了一跤的事实,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簪子却是自己掉在雪地里的。
幸而那簪子不是我自己的随身物品,不然若是现在被捡到了,一查便知道是我去过了,那我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这是……”皇后也看到了那簪子,脸色竟微微一变,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凌烨瞄了瞄她,伸手将那簪子拿起来,细细地看了看那簪子尾部,薄唇吐出两个字:“梓童。”
我尚且不明白这梓童的意思,却见皇后一脸仓皇地看向凌烨,嘴唇翕动半天才说:“怎么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
凌烨冷笑一声,将那簪子扔在皇后的脚下,淡淡道:“这乌木簪子是朕当年亲手刻给你的。皇后一直对这簪子爱逾珍宝,每天都要戴在头上。怎么这簪子如今在栖霞殿被发现?皇后可有什么解释不成?”
我听凌烨这样说,心里咯噔一声,浑身的冷意直逼上来。这簪子竟然是皇后的!那么就是说,那日我们在缀锦阁见到的那个一闪而过的白影女人,竟然是皇后!
皇后那么晚了,自己一个人在缀锦阁干吗?又,那日我跟叶云去了缀锦阁,难道皇后竟然也都看见了我们?
这秘密像是一只潜在水里的兽,狰狞着就要翻腾起来的时候,我却见皇后一下子跪在凌烨的跟前,辩解道:“皇上明鉴呀,这梓童一直是臣妾的心爱之物,臣妾是日日不离身的。谁知半年前臣妾无意中遗失了这枚簪子。臣妾担心不已,派人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未免皇上知道臣妾遗失簪子忧心,臣妾又找了能工巧匠按照记忆中的图样重新设计了一款相似的簪子戴在头上、臣妾,臣妾也不知道这枚遗失的簪子怎么会在栖霞殿出现呀!皇上如若不信,臣妾现在还戴着那枚仿造的簪子。臣妾这就取下来给您看看!”
她说着便伸出手去将发髻上cha着的那根发簪取了下来,因为太过用力乃至于发髻竟然都有些散开来,几缕乌黑的发水一样的披散在她肩头,衬托着她眼里的惊慌,倒是显出了她让人怜惜的另一面。
簪子很快被呈到了凌烨的手上,他将簪子放在手里看了几眼,原本铁青的脸色也微微缓和了:“簪子掉了,怎么也不早说?绿竹,快扶皇后起来吧!”
皇后听凌烨这一说,便松了一口气,赶紧磕头谢恩,然后才有绿竹搀扶了起来。
这一出的闹剧看到现在,已然是无法再继续下去。
姑姑跟皇后两个人都有嫌疑,但是却都有辩解的理由。那个坠儿说的话也因为再无其他人作证而不能作为指控姑姑的证据。最重要的还是除了那根簪子,并没有其他任何的蛛丝马迹可以证明巫梦是被人害死的。
再审下去也只是个无头公案,这紫奥城里的冤鬼比活人还多,凌烨不会不明白。
而且一个是皇后,一个是姑姑,两个都是后宫至关重要的人,所以凌烨也只得叹口气,沉沉道:“罢了,罢了。这案子到此为止了。是那jian婢心怀不甘,所以才在殷贵人的木柴里下毒。如今她失足落水,便是罪有应得。将那jian婢的尸首悬挂三日,鞭尸之后扔进乱葬岗也就是了!”
听他如此说,大家俱才放下心来,
凌烨被这一闹,脸色就不是很好,皇后跟姑姑何等乖觉,赶忙便起身告辞走了。
于是偌大的甘棠宫里,便仍旧只有我跟凌烨两个人。
太医们早就熬了药来,看着我一口一口喝下,想起那蔷薇碱的阴毒来,就算这药汁再苦,我也一滴不剩地全部喝下了。
放下药碗只觉得实在苦的很,正在皱着眉的时候,凌烨从他随身带着的狮子滚绣球刺绣荷包里掏出一枚津丹递给我:“这是新制的山楂,你尝尝,压压嘴巴里的苦味儿。”
我赶忙捻过来塞进嘴巴里,嚼了两下,果然觉得口齿生津,不是那么苦涩了。
刚想跟凌烨说声谢谢,却见他目光悠远,只端详着手里拿着的那根簪子,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之中。
我轻声道:“皇上一直看着这个簪子,难道是想起了什么不成?”
他回过神来,见我正看着他,便笑笑:“这梓童还是朕年少那会儿雕给她的。”
“皇上跟皇后年少夫妻,伉俪情深,自然是后宫姐妹应该学习的典范。”我嘴角噙着一抹得体的笑容说。
凌烨摇摇头:“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我听他如此吟来,便不由自主地接了下去:“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他见我接了下去,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惊奇:“朕只道你在猜字谜上很有天赋,没想到诗词歌赋上你也很用心。”
我有些诧异:“皇上怎知臣妾喜欢猜字谜?”
这是我的一个小癖好,以往家里每每有了字谜,微月总是拿了叫我来猜。只是这样秘密的嗜好,凌烨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瞅着我,那眼神里柔和的春意似乎要荡漾出来:“你果然不记得朕了!”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纳罕,刚要问一下,却见侍卫仍然匆匆忙忙地进来,将一卷物事呈上。
“这又是什么?”凌烨很不耐烦地看了那东西一眼。
“回禀皇上,这是奴才们在栖霞殿发现的一封血书。”
“血书?”凌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示意康顺昌上前去将那血书打开看看到底里面写了些什么。
康顺昌上前展开血书,低声读起了里面的内容:“香灭帘垂春漏永,整鸳衾。罗带重,双凤,缕黄金。窗外月光临,沉沉。断肠无处寻,负春心。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沈。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这是一首思念恋人的诗词,整首词没写别的,只是写了一个被抛弃的怨妇等待情人归来的无奈跟无尽的酸楚。尤其是最后的那句“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最为触动人心。
这首诗词是巫梦用自己的血书写就的,且不论她的目的到底是为何,但是这词中所表达的刻骨思念之意,却是不容置疑的。
我轻轻叹一口气,心底竟然对那巫梦产生了丝丝同情。想她虽为一个宫女,可是也同样拥有爱人的权力。但是在这深宫里,就连这爱人的权力她也不能完整获得,岂不是可怜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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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这血书……”康顺昌读完,捧着那血书犯了难。
凌烨眉间闪过一丝怒意,薄薄道:“如此不祥之物,就扔了吧!不,还是火焚了为好。以后有关巫梦的任何东西,朕都不想再看到!”
听他这样说,康顺昌立刻捧着那血书出去了。我知道他是去焚烧了去,只是心里还是打了个突突。
这凌烨,难道竟然真的如此绝情吗?
巫梦是陷害我没错,可是,这毕竟是他曾经宠过的女人。这个如花一样的生命就这样凋谢在井水里,他还下令将她鞭尸。她最后一丝爱着他的痕迹也被他丢进火堆里焚毁……
凌烨,他究竟是多情呢,还是绝情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以至于到了半夜,我还是不得安寝。
文绣在地上守夜,听见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忍不住起身过来问:“小主,你怎么了?还是睡不着吗?要不要我再熄两根蜡烛?”
我摇摇头,叹一口气道:“我心里有事,总也睡不着。不如你上来跟我躺着说说话。”
她笑笑:“这又是怎么了?大半夜的闹腾。”虽然这么说着,她仍然脱了鞋,上来跟我一起躺着了。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双眼瞪着床顶上绣着那芙蓉出水的图案半天才说:“我想家了。”
文绣也没吭声,过了半天才低低说:“我,我也想家了。”
“这刀光血影的,究竟得闹到什么时候去。想想真累,心累。虽然才进宫不几天,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十年。想想咱们刚进宫那会儿的热闹,我,叶云还有柔儿,三个人鲜花一样的。到如今呢,云姐姐被幽禁起来,不死不活的。柔儿眼看着是不得宠了,也冷清的很。我还算是最好的,却连侍寝都没有,就被一连串的下毒毒害。哎,想想真累啊!”我说着说着便觉得眼睛酸涩起来,鼻子也酸酸的,只是靠在文绣的肩头不说话。
文绣拍拍我的手,只说:“睡吧,明儿起来了,还得打叠精神。要想在这个宫里活着,可不就得养足了精神才挡得住明刀暗箭?”
我听她这样说着,便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到了梦乡之中。
连着好几天,甘棠宫都比较平静。
皇后跟姑姑自从巫梦那件事之后,难得安分了许多。后宫也没有大的风浪闹出来,只听说我养病的这段期间,皇上又幸了一次柔儿,不过也只是一次而已,便又将兴趣转移到了一个叫佳丽的新人身上。
这佳丽原本跟我们是同一期进宫的新人,但是因为长得不大出色,所以便也没有被众人看好。谁知我跟叶云、闵柔这一病,再加上巫梦这么一闹,倒把她显了出来。
凌烨已经连着三天宠幸她了,也进了她贵人的位份,又赏赐了新的云境宫给她住着。
奇怪的是这次皇后跟姑姑倒没有什么大的动静,甚至比以往要冷淡得多了。沈佳丽成为贵人,皇后也只是赏了她一对玉如意,寓意事事如意,本人并未曾去云境宫看望训诫,对外只说是心绞痛的毛病又犯了,需得静养。
可笑的是姑姑也有样学样地说自己也犯了心绞痛,也只躲在昭阳宫里静养。
后宫两大主子忽然同时犯了心绞痛,其他小妃嫔们反倒有些不适应。不少人也借着探望的由头来我这边打听消息,早就被文绣挡了出去。
“小主还在静养,等日后好了,再亲自去谢各位小主们。”
一大早,来甘棠宫探望的人就挤破了门槛,要不是文绣早有准备,这些人还不定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锦心服侍我吃了药,又找来玉簪子,上面裹了棉花,均匀沾了上好的膏药,轻轻地给我擦在手上、脖颈上被烫伤的地方。
“小主,今日是最后一次了。奴婢见新皮都生了出来,待会用镊子把老皮夹下来也就好了。”锦心一边给我擦着药一边说。
我皱皱眉,刚喝完那一碗极苦的汤汁:“总算有一样是好了,要不然这样嘴巴里喝着苦药,身上还擦着药,成天被拘在这里不能动弹,真真是了无生趣了!”
锦心扬扬眉,忽然笑笑:“闲得慌了,不如就抽手把咱们甘棠宫的家务事断断干净。”
我见她话里有话,便问:“什么家务事。”
锦心抬头看了看在院子里扫地的罗衣,努努嘴:“可不就是她吗?上次万岁爷虽然是查出了巫梦给您下的药,可是奴婢看着她也没事进厨房转悠几圈。安知她不是里应外合的?巫梦一直跟容妃交好,或者这个罗衣就是容妃安cha在咱们屋里的奸细不成。“
我听她这样说,点点头说:“一直在忙着,竟把她给忘了。上次叫你去查那个叫什么轩的男人,你可有什么下落了?这段日子,罗衣有没有再跟他私下见面什么的?”
锦心从水晶匣子里掏出一枚钢锻造的镊子,小心翼翼地给我扯去手上的死皮:“奴婢一直盯着她呢,奈何这个罗衣太精怪!自从上一次之后竟然再也没跟任何人见过面。奴婢怕是她早就提防了,所以也压根找不到她半点破绽。”
我抬眼轻轻瞥了瞥那个罗衣,只见她正在院子里摆弄一盆盆花。今儿天气好,奴才们正忙着把养在暖房里的花搬出来晒晒太阳,这样对花的生长反而有好处。
罗衣穿一身淡青色的衣衫,头上挽着一个如意髻,正将一盆盆花整齐地摆放在院子墙根下,不时停下来歇口气,拿出手帕子来擦擦汗。
“院子里的花一直都是有她来负责的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锦心摇摇头:“这分派杂活一直都是由付德海弄的,我可不管这些。”
“你去,把付德海叫来。”我轻声吩咐锦心。
她看我一眼,从我眼中看出了一些端倪:“难道小主是怀疑这些花有什么问题?”
我淡淡一笑:“有没有什么问题,咱们一问便知。”
付德海很快便被叫来了,他也算是熬成了人精了,进门见到我的脸色不善便扑通跪下,殷勤备至:“老奴给小主请安了,小主今儿气色看着可是大好了哇!”
我微微笑笑:“付公公快起来,日头虽说好,地上凉。您年岁这么大了,身体恐承受不住,锦心,还不快把付公公扶起来!”
锦心得令一声,赶紧上前将付德海搀扶起来。
那付德海是见识过锦心的厉害的,如今被锦心那双纤手一搀,身体竟然忍不住打起战来,连声问:“不敢劳烦姑娘,不敢劳烦姑娘。”
锦心见他那害怕的样子,强忍着笑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付公公,难道您是嫌弃锦心是下人,不配扶你么?”
【作者题外话】:看到有的亲在问后宫是不是如此的步步惊心,好吧,我会告诉嫩棉,接下来斗争会越发的紧张没有一刻清闲的时候吗?
写后宫文如同绣花,需绣三层,一层一层的铺进,一层一层的更加艰难。橙子现在写文完全就是在熬了,要一点一点的铺陈,慢慢地熬,特别艰难。谢谢各位的留言收藏还有鼓励,让橙子更有信心继续熬下去。20点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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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不敢,不敢,不敢。”那付德海听锦心这样一说,更加害怕了,忙拼命摇头。
锦心越发起了逗弄他的念头,转身从桌子上倒了杯茶来,递给付德海:“那付公公可得把锦心敬您的茶喝了,不然锦心就当您是觉得锦心不配!”
“不敢,不敢,不敢,不敢!”那付德海诚惶诚恐地结果锦心倒的茶,谁知手没拿稳,那茶杯哐当落地,摔了一个粉碎!
“呀!这可是小主从家里带来的汝窑茶碗呀,就这么一套了,啧啧,可惜了可惜了。”锦心大叫一声,直吓得付德海一个哆嗦,哭丧着脸看向我,双膝一软又要跪下。
我见锦心也捉弄够了这个老实太监,少不得忍不住笑,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锦心!不得吓唬付公公!老人家上了年纪了,哪里禁得住你这样的糊弄!”
锦心嘟嘟嘴,哦了一声,自己拿了扫帚把碎渣子都拾掇了。
我这才笑着看向付德海:“公公别跟她一般见识,今日叫公公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咱们宫里这月例还都够吗?公公等人的饮食起居可还都好?本宫一向病着,所以这宫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情可不都得仰仗公公打点了。”
他听我这样一说,才稍微松一口气说:“奴才们是甘棠宫的奴才,就得忠心耿耿伺候主子。这些也不过是奴才们分内之事,应该的,应该的。”
我淡然一笑:“虽然这样说,但是能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了的,也不容易。文绣,去把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那件白玉烟斗带来,赏给公公赏玩吧!”
文绣答应着一声便去了,回来手里托着一柄白玉烟斗,递给付德海:“公公这次可仔细了,这白玉烟斗可不比那汝窑茶碗,砸一个这世上可就再没有了。”
付德海托着那烟斗,赶紧跪下谢恩:“奴才谢小主赏赐!奴才何等何能哇!”
“公公将甘棠宫上下照看得妥妥当当,便是最大的能耐了。只是公公年纪日渐大了,再如此CAO劳下去,本宫难免担心。”我话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了,只是拿眼看看付德海。
我这甘棠宫里的大大小小事都是他在做主,他又是宫里的老人了,难免有些威望。虽然平日看起来他是极好不过的,但若是他反动起来,我跟文绣、锦心便立刻处在被动的地位。毕竟,这个甘棠宫里也只有我们仨是新来的。
名义上是主子,可是这几次造人暗算下来,都是宫人在背后动的手脚,若说这付德海一无所知,我怕是不信。
所以今天把这话说出去,便有些“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意思。这付德海若是识相最好,若是不识相……
听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付德海哪里不明白我的意思,见我正拿眼觑着他,他便哆哆嗦嗦地跪下叩头道:“小主真是菩萨心肠!小主如此体恤奴才,奴才实在是无话可说,唯有感恩戴德了!”
我轻轻笑笑:“文绣,快把公公扶起来,以后这可就是你的师父了,你还不赶紧伺候着?”
文绣本就机灵,听我这样一说,立刻明白了我的想法,便赶紧扶起付德海来,让他坐了。
“这甘棠宫里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儿也不少。以后公公便就只管着要紧的大事儿,其他的小事儿,尽管交给文绣去做!她若是做的不好了,或者惫懒了,公公只管打她,不用告诉本宫!文绣要是做得好了,公公也多提拔着她一些,毕竟她也是本宫家里带来的人,还是得公公多看顾一些才是啊!”我一脸和气的微笑,朝文绣说,“放着现成的师父你不拜,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给你师父敬茶?”
文绣听我这么一说,便赶紧斟了一杯茶,恭敬地递给付德海,然后跪下,脆生生说:“师父在上,请受文绣一拜!”
那付德海手里端着杯热茶,眼前放着这样一个徒弟,倒是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是了。我冷眼看着他的表现,倒是没发觉他有什么不愿意的样子。
文绣磕完了头便起来,朝我笑笑:“小姐,我也有师父了!”
我点点头:“有师父了以后就不能再整天只知道顽了,这甘棠宫上上下下的事情,你可都要跟你师父学着,也好帮他分担分担。”
文绣嘻嘻笑笑:“那是自然,奴婢本来就觉得公公亲切着呢,如今认了师父,更是要好好学习,好帮着师父分担分担。”
我装出一副宽慰的样子:“别光嘴巴上说,也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呀。付公公,你现在就带着这个丫头片子去理顺理顺吧!”
付德海还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徒弟弄得有些发懵,文绣却早就把他拖出去看帐本去了。
我耐着xing子等了一会儿,又喝了锦心给我弄得一碗杏仁茶,逗弄了一阵廊子里养着的鹦哥,这才吩咐人将文绣叫来。
“他可东西都教给你了?”我一边给鹦哥喂食一边问。
文绣点点头:“差不多都交了。各种账本、记录本。”
“他倒还算是乖觉。你查查,从咱们入宫以来,咱们甘棠宫所有奴才的底细。不管是走了的,还是留下来的。”我说着便看了看还在晒花的罗衣,“尤其是她,更是要查的清清楚楚的,别漏掉一点儿蛛丝马迹。”
文绣低声答应着,装作给鹦鹉添水,走到我身边来说:“我刚才就看了她的了,说这个罗衣以前是在惠妃那儿当差的。后来惠妃嫌人多,就都把人撵了出来,身边只留下一个小桃红伺候着。”
“惠妃?”我微微蹙眉,在脑海中搜寻这个名字的出处。
“小主忘了?惠妃就是那个住在柔仪殿里的娘娘,成天守着她那个痴呆公主萱和,半步也不踏出来的。”文绣忙提醒我。
“哦,是她啊!”我点点头,“惠妃当年为什么要把人都撵出来?只是因为人多?可是萱和公主是傻子,不是需要更多人照顾吗?”
文绣更加低声道:“我听说萱和公主以前不傻来着,谁知道好容易养到四岁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夜之间竟然傻了。惠妃非说是有人害了她的孩子,从此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就把所有人都撵了,身边只留下一个从家里带来的小桃红伺候。她也实在是可怜,公主傻了,她也有点儿受刺激过度,也有些疯疯癫癫的,整天把自己关在柔仪殿里,谁也不让进去。皇后几次想把萱和公主接出来抚养,谁知那惠妃就上吊自杀,说孩子不送回来,她情愿一死!皇后没奈何的,再说那萱和虽然是皇上的唯一女儿,可毕竟也是个公主,又是痴痴傻傻的,留在身边怕惹皇上伤心,便仍旧交给惠妃抚养了。这惠妃就躲在柔仪殿里,一躲就是二年,从不出门一步。渐渐的这宫里也就当没有这个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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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文绣如此说,我只能轻叹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甭说是惠妃了,便是寻常人家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女儿,忽然傻了,谁都承受不住这个打击。怪只怪,她们娘俩生在帝王之家。只是这后宫之争未免太残酷,居然祸及一个无辜的孩子。哎!”
我正在感叹惠妃的可怜,却见罗衣将一盆金盏花跟一盆秋海棠掉了个个儿,原先那秋海棠是摆在当中的,谁知她去将那盆金盏花换到了中间去。
金盏花?
金盏花又被称为是晚开的菊花,因为能耐得住秋霜,所以也被人视为“忍耐”的象征。
她为什么要将这盆花放在显眼的最中间?而且正好对着打开的大门呢?难道她是用花来做某种暗语,进而对某些人展示什么讯息吗?
忍耐,她是想叫某人忍耐吗?忍耐什么?
一系列的疑问滚上我的心头,我没说什么,只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文绣说说笑笑的继续逗鹦鹉,暗地里却拿眼神看了看锦心,又看了看罗衣。
“小主。”锦心走到我的跟前,“有什么事吗?”
“你待会机灵点儿,看我的眼色行事。若是有人在门前经过,多看了几眼那盆金盏花,你就悄悄跟上去,然后看看他去哪儿。”我悄声吩咐锦心。
“是,小主。”锦心干脆利落地答应了,并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便是她的好处,只管做不管问。
“千万不能让人发现你跟踪。”我淡淡地嘱咐完这句,便故意扬声对文绣说,“文绣,你随本宫进屋躺会儿,这在外头时间长了,站得本宫头晕。”
文绣扶我进去,我便在窗口那里站定,就着斜斜打开的一扇窗,注视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锦心只拿着一个瓷瓶儿给鹦哥洗澡,只是那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大门。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一个人从我们宫门前匆匆经过,只是到了门前却缓缓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便又急匆匆地走了。
我给锦心递了个眼色,她便扬声道:“文绣,我去太医院取药去了,小主问起来,你就说我去了!”
文绣忙不迭答应了,锦心便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我冷眼看着那个罗衣果然没有起疑心,于是便也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榻上,静静等待着锦心的消息。
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锦心回来,我不由得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问文绣:“锦心去了那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文绣不确定道:“不会吧,锦心她一身的好功夫,又怎么会出什么事情呢?会不会是路上被谁叫走了有什么事也说不定。”
我只低了头不说话,却感觉右眼皮跳个不停,再也等不了片刻,我站起来说:“不行,我要出去找找锦心,万一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本宫实在是不能坐以待毙!”
见我心意已决,文绣便也不阻拦,只是上前扶起来我来,我们主仆二人刚要起身,却听见院子里传来绿竹的声音。
“殷贵人在吗?”
我看文绣一眼:“她怎么来了?”
“不知道呢,好不容易安静了这几天,她怎么又来了呢?是不是皇后娘娘那边又有什么事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皇后这么多没召见我,也该今天叫我去了。走吧,咱们去院子见见绿竹姑姑去,看看皇后又有什么新的吩咐。”
来到院子里,绿竹笑盈盈地站在那里,见我出来,便屈膝行了一个礼说:“贵人今天气色不错,想来是太医的药起作用了。”
我温婉笑笑:“多谢绿竹姑姑挂心,今天是最后一服药,吃完了也就拔干净毒了。不知道姑姑今日来甘棠宫有何贵干呢?”
“四川张家今儿刚刚送来了一些上贡的醪糟,皇后娘娘尝着还好,特意叫贵人过去试试呢!”绿竹温柔地说,那眼神里却流露出根本不容被拒绝的意思,“贵人,请吧。”
我虽然着急找锦心,此刻却不能表露出来,毕竟锦心再重要也只是一个丫鬟,而对方却是掌控后宫的皇后。
于是我轻轻点点头:“那劳烦姑姑了。”
想了想,还是要派人去寻找锦心,便对文绣说:“你且留下来,厨房里还坐着火,你仔细看顾着。等锦心回来,你就叫她去凤藻宫找本宫。”
文绣虽然明白我的意思,却不能看着我单身赶赴凤藻宫,正想说什么,我却朝一旁站着的罗衣开口道:“罗衣,你跟着本宫来吧。”
那罗衣听我这样一说,微微一愣,迅即恢复了常态,不声不响地跟在了我的身后,跟着我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今日的凤藻宫又多了一位客人,我走进去细细一看,却是近日得宠的沈佳丽沈贵人。她今日穿一身月白长裙,浑身上下竟然一点儿装饰也无,素淡得出奇。然而她通身的气质又是温雅娴静的,这足以弥补她不够漂亮的缺点。
这样安静的一个美人坐在皇后身边,不时地轻笑着点头,附和皇后说的话,可真算得上是一副二美潋滟图了!
见我进来,沈佳丽忙起身迎上来,福了一福,婉声道:“殷贵人好。”
我伸手扶她起来:“妹妹快起来,妹妹跟我一样的人,万万不可行此大礼。”
“本宫料你今日是最后一次服药,身体可见是大好了。看你气色也不错,本宫就放心了。”皇后仍然端坐在金丝楠木雕凤求凰太师椅上,只是扬起笑意看向我。
我赶紧行礼,起身后才笑笑:“多谢皇后娘娘关怀,长歌休息了这些日子,确实是好多了。”
她颔首:“那就好,那就好,省的本宫也日夜为你悬心着。你先坐下吧,待会尝一下张家上贡的醪糟。那东西补血养颜是最好的了。”
我点点头,便坐在了皇后左手边的春凳上,不过是陪着皇后闲话了一会儿,紫菱等人端上醪糟来,我跟沈佳丽都略略用了点儿,沈佳丽便起身说要回去再养养神儿,有些乏了。
皇后允了,沈佳丽便袅袅娜娜地走了,只是她前脚刚走,皇后便递了一个眼神给旁边站着的黄樱。
黄樱会意,转身悄悄地出去了。我看在眼里,只是装作不知道,仍然一勺一勺吃着醪糟。
说实话,这醪糟做得实在是好吃,软软糯糯的,又带着酒的微醺,很是香甜。
我整整吃了一小水晶碗才放下,皇后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好吃吗?要不要再吃一碗?”
我点点头:“那就再来一碗吧,只是怕绿竹姑姑恼我,不给我吃。”
绿竹赶紧拿过我手里的碗,朝皇后娘娘笑笑:“瞧殷贵人这个小气劲儿,不就是一碗醪糟吗,一缸咱们这里也吃得起!”
皇后听她这样说也不恼火,只是嗔怪她:“快去吧,还在这里啰嗦干什么!”
绿竹答应着刚要下去,转身却正好看见黄樱飞快地走进屋子来,便停住了脚步。
黄樱小跑步到皇后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娘娘,都打探清楚了。沈贵人她果然走到拐角那里就把刚才吃的醪糟都吐了出来。”
【作者题外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这个沈佳丽也不是简单的人物。有筒子问橙子是不是后宫都这么复杂。答案是yes,这算啥呀,真正的后宫那都是以命相搏的。不过橙子平日在工作中就一傻大姐,整天乐呵乐呵的,谁会相信这么憨傻的俺会写宫斗捏,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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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她这样一说不由得一愣,抬头看向皇后,却见她原本温和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寒霜。
“你果然看清楚了?她是在哪里吐的?”皇后不紧不慢地问。
“奴婢看的真真的!奴婢生怕被沈贵人发现,所以一直沿着墙根走,隔了好一段距离。沈贵人根本没有发现奴婢,奴婢一直跟着她过了永巷,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沈贵人便蹲在墙角,把刚才吃的醪糟全都吐了出来。她身边的宫女小乔还生怕被人发现,就用脚撮了些土盖在上面,奴婢等她们走了才上前去用树枝扒开一看,果然吐得就是刚才吃的醪糟!”黄樱颇有些气愤地说,“娘娘,这个沈贵人也太放肆了!娘娘赏的东西都敢背着娘娘吐出来!表面上看起来温柔和顺,背地里竟是这样的底子!奴婢看她压根没把娘娘放在心里,真是太放肆了!竟然把皇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娘娘您可要好好教训教训她才行!”
皇后并没表态,只是看着我说:“殷贵人觉得呢,本宫应该如何做?”
我微微一怔——沈贵人这样做分明就是怕皇后在醪糟里面下毒,所以才趁着皇后不注意的时候将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但是她未曾想到的却是皇后比她老道多了,竟然还派人出去看看。这下子她一下子被抓包了,皇后的面子恐怕过不去不说,心里也必定十分恼怒。
我跟这个沈佳丽并没有什么利害瓜葛,所以也不需要替她说好话,白白得罪皇后。但是我亦不能直白地说出惩处的意见,不然日后若传到沈佳丽的耳朵中,我怕是难做人。
迅速在心里权衡完毕,我便微微一笑道:“黄樱姑娘看得自然是没错的,但是沈妹妹吐了醪糟或许也只是吃不惯,刚才长歌见沈妹妹才吃完便推说身体不舒服走了,许只是吃了胃里不舒服。”
皇后听完我的话,点头颔首说:“还是殷贵人想的周到,樱儿,平时本宫就不叫你如此毛糙,不要只看外表就莽撞下判断。你以后真要多跟殷贵人多学学。”
黄樱虽然不服气,可是也只得说:“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下去查查,沈贵人是哪里人,饮食习惯如何,这些日子是否一直反胃。等这些都调查清楚了,奴婢再来回娘娘。”
皇后这才笑笑:“这才像话。去吧。”
黄樱答应着出去了,只是她才刚一走,皇后便冷下脸来,看着我说:“你也未免太小心了!”
我见她语气不善,便忙起身跪下:“长歌不明白,请娘娘训诫!”
“刚才黄樱她们都在这里,本宫不欲驳你的面子才如此说。只是你心里该明白,沈贵人她为何要吐了醪糟。只是你不想得罪人,所以才这样说罢了。”皇后一针见血地说。
我跪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皇后说得都是真的,我无从辩驳。
“罢了!你这样做人也很好,在宫里就得像你这样才能活得长久。本宫亦不能怪你。起来吧。”皇后长叹一口气道。
我慢慢起身,只是这次再不敢坐,只是站在她的旁边。
“以后你记住,在本宫面前,不需要弄那些有的没的。本宫在这宫里多久了,什么话、什么事没见过?沈佳丽她看起来恭顺,这些日子忙不迭地来侍奉本宫,但是本宫赏赐她的东西,她从没有一件真的用过。本宫日前赏她的玉如意,听说也被她束之高阁,高高供起来了。这点子醪糟,不过是本宫想试试她究竟是真的想归顺本宫还是假意。如此看来,这个人是断断不能用的了。”皇后一边冷冷地说着,一边用手指捏住了那银勺子,在水晶碗里有一下没一下的哗啦着,带起一阵清脆的响声。
我听她这样一说,心微微一沉。沈佳丽做了些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可见她在云境宫里也安cha了眼线。她能在云境宫安cha眼线,也自然能在我的甘棠宫里安cha。
脊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再笑的时候,已经有些勉强。
她看我一眼,神色终于缓和:“她当然不如殷贵人你对本宫这样忠心,所以本宫才格外看重你。只是你这身子始终不争气,你若是能早点侍寝,现在本宫也不必如此头疼了。”
“娘娘因为何事头疼?”
“哎,还不是因为那簪子的事儿。皇上因为本宫丢了簪子没告诉他,所以一直对本宫有些气闷,有些日子没踏足凤藻宫了。本宫若在皇上跟前有个可靠的人选,也能帮本宫帮衬几句。”皇后说到这里轻轻看我一眼,“殷贵人,你说对吗?”
从凤藻宫出来,天气晴朗极了。
有几只苍鹰在碧蓝的高空上划过,鹰鸣清劲有力,让人难免产生一种意气高远的错觉。
我仰头看着那澄碧的天空,只觉得心头苍凉不已。
“恭喜小主了,以小主天资,今晚侍寝必然能博得皇上欢心,宠冠六宫。”罗衣跟在我的身边,忽然不冷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她一眼说:“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而已。”
罗衣听我这么一说,好像一点儿也不意外的样子看看我:“小主这样子,可不是承宠的意思。”
“是不是这样的意思。”我轻轻笑笑,“难道还有什么规定说是承宠必须要有什么样的意思吗?”
罗衣微微一笑:“反正不是小主这样的意思。”
我也不跟她争辩,只是缓步朝前走着,忽然听见她说:“若小主不想承宠,奴婢也有不让小主承宠的办法。”
“哦,你有什么办法能躲过去?”我权当听一个笑话,并没有太在意。
她却轻吐出一个让我驻足的答案。
“奴婢可以改变小主的信期,让小主可以避过侍寝。”
我转过身去,看了她半天才说:“你如何会有这样的药物?”
要知道,以前后宫经常会出现妃子为了可以早点获得宠爱,故意将信期延迟的事情。结果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下去,搞得信期不调,甚至影响生育。皇后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早已命令太医们不准私自给妃子开这样的药,不然一律用妨碍皇嗣的罪名处置。
这样一来,后宫中便再也没有人能用信期来生事了。
不过,这个罗衣是如何知道这样的药方的。
罗衣自然也看出了我眼中的怀疑,她只是轻轻笑笑说:“小主不妨先走着,听奴婢慢慢跟您说。你这样乍然停下来,又要引起旁人的注意来了。”
她这样一句话提醒了我,我便转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慢慢地在宫里走着,散散步。
【作者题外话】:罗衣,粉末登场了。不知道为毛,橙子偶喜欢紫奥城里的奴才胜过主子。在奴才们的身上,橙子花费了大量的笔墨,倾注了大量的心血。锦心冷漠、文绣聪慧、罗衣神秘、付德海老而弥坚、绿竹狡猾、翠芙张狂。唯独一个风信,实在是不知道如何下笔。可能是因为闵柔太复杂了,所以她身边的丫鬟不能夺了她的锋芒去。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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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趋,用只能我俩听见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说道:“相信小主也清楚奴婢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既是宫里的老人了,这些个手段奴婢还是略知一二的。”
“你将这个方子给我,到底图什么?”我轻声问。
罗衣笑笑:“小主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罗衣求什么。刚才锦心姑娘一直追查着什么,看到了什么,罗衣只求姑娘给罗衣一些清净罢了。”
她这样说便是已经发现了锦心跟踪的事情,果然是个聪明人,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门道。
我微微颔首道:“罗衣姑姑想来也是xing情中人,只是本宫还需得问一句,姑姑你可是皇后身边的人。”
“罗衣不是任何娘娘身边的人,罗衣只是罗衣,在这深宫中活着也只是为了苟延残喘,终了此生罢了。若罗衣是任何娘娘身边的人,恐怕小主现在早已死的不明不白了。”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凭借她的本事,若要除掉我,自然会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忽然对她起了一丝好奇心,我问:“像姑姑这样聪明的人,想保全的到底是谁?是姑姑的意中人吗?”
“小主的问题问得太多了。罗衣不能回答。”她不卑不亢地说。
我也不勉强:“既然你不想回答,那便算了。本宫答应你,如果你的方子真的有效,那本宫自然不会再打扰罗衣姑姑的清净。只是有一点,这方子上的药也还得经过太医院,万一被查到了怎么办?”
她浑不在意地说:“这宫里又不是只有太医院一个地方能抓药,有很多东西,宫里有的,宫外也能有。奴婢只要托人从宫外买来了,夹带进来,也是一样可以的。”
我淡淡笑笑:“如此,便有劳姑姑了。”
到了下午,罗衣果然偷偷弄进来一包药,我叫她去厨房悄悄煎了,端进来给我。
她为了表示无毒,便自己先喝了一碗,然后将剩下的一碗给我。
我见她喝了下去,便也就放了心,仰脖也将碗里的苦药全都喝了下去。
肚子一会儿便开始涨疼起来,她上前扶住我说:“小主别担心,这是药效起作用了。躺在床上休息一会儿便好了。”
我被她扶着躺在床上,只觉得小腹的痛一阵紧似一阵,便抓着身下的床单,想要抵御那一**的痛楚。
“小主,我去叫文绣进来,让她给小主准备月信来时的衣物。”她的声音依然沉稳冷定,倒是稍稍抚慰了我的剧痛。
我勉强点点头,不忘嘱咐她:“别忘了把药渣子倒了,留下来万一让人看见了,就前功尽弃了!这甘棠宫里,不太平!”
她微微一笑:“小主放心,药渣子奴婢刚才就已经就着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的。烧完了的灰奴婢也已经倒进了泔水桶里,除非他们还能从泔水里掏出点什么来!”
“你倒是想得周全。”我喘口气,“去把文绣叫进来吧,本宫肚子,肚子疼得实在是厉害!”
她答应着一声便去了,一会儿文绣便端了一盆温水进来,还带了一些用品,见我疼得厉害,便赶紧上前来扶着我换上衣服,然后又熬了一锅红豆水,让我喝下。
红豆水下肚,我的肚子疼稍稍缓解了一下,便把锦心叫了进来,当着罗衣的面跟她说:“锦心,以后你不必去查罗衣的事情了。”
“可是小主……”锦心看我一眼,有些着急道,“我刚才看见……”
“好了!不必说了!我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以后罗衣自去**的事情,你们都不要管她。”我淡淡说完便躺下,“我想休息一会儿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锦心愤愤不平地瞪罗衣一眼,跟文绣两个人转身离开了。
罗衣等她们两个都出去了,才轻声说:“谢谢。”
我不动容:“你也不要跟本宫说什么谢谢,本宫做事一向恩怨分明。你给了本宫这样一个药方,缓解本宫燃眉之急,本宫自然会报答你。只是有一点,宫女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你如今都熬到了二十三了,还差两年。有什么的也要忍耐过这两年去,切莫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她听我这样说,分明有些意外,抬头看我一眼,却终于还是没说什么,转身悄悄离开了。
我仍旧在床上躺下,约莫时候差不多了,便叫文绣去请太医,一定要闹得人人皆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月事提前有异才好。
太医果然匆匆来了,跟着来的还有绿竹。
我原本还担心会被查出来,谁知太医诊了一段时间的脉,又亲自看了看熬的药还有饮食,只得摇摇头道:“小主的脉息有些紊乱,想来是连日以来折腾,所以身子失于调养,才会导致月信早来。”
“那太医的意思呢?”绿竹在一旁忙问。
“也无甚要紧,只需要吃几服药,好好静养一段日子也就罢了。待微臣给小主开几服药,小主按时服用即可。”太医不慌不忙地说。
绿竹亲自送太医出去:“有劳您了。”
我躺在床上只作出一副十分痛苦的样子,绿竹转身回头见我脸色蜡黄,不由得叹口气:“小主的身体总是这样不好,这些太医们白拿了俸禄,天天调养来调养去的,反倒添了许多的毛病!”
我咳嗽一声,虚弱道:“都是本宫身子不争气,又误了娘娘的事情。还请绿竹姑姑多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咳咳咳,咳咳咳!”
她没说话,只是那眼神却落在了我梳妆盒上的血玉镯子上,眼里露出几分艳羡的意味。
那血玉镯子是殷权当年千方百计从西昆仑山寻来的,因为掺杂着丝丝的血丝,所以被称为血玉镯子,因为量少,所以更显珍贵。
绿竹一直跟在皇后的身边,什么样的珠宝没见过,所以她自然也清楚知道这血玉镯子多么的难得。
我心下了然,便微微笑笑说:“本宫昨儿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神仙跟本宫说,本宫这些日子老有些小病小灾,要舍一件玉器,才能好了。本宫还在想要把这血玉镯子舍给谁,正好姑姑来了,便送给姑姑您吧!”
绿竹听我这么一说,微微笑笑:“小主这镯子如此贵重,绿竹可担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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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笑笑:“镯子再金贵,也只是个物件罢了。需得配上绿竹姑姑这样的美人,才能真正显示出它的美来。再说,姑姑收下这镯子,可不正全了本宫的梦。姑姑也是为了本宫身体早日康复,好帮皇后娘娘成事,如此一来,本宫倒要多谢姑姑帮忙了!”
我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绿竹也不是愚钝的人,不过随口推脱了一阵儿,便将那镯子戴在了手上。
“贵人放心,皇后那边绿竹自然会帮贵人多多美言。贵人只需在这里静静养着,以后有贵人的好呢!”她此刻的语气依然缓和了许多,听着就让人舒服。
“那还劳烦姑姑了!长歌还病着,就不起身送姑姑了。姑姑慢走。”我客气地笑笑说。
绿竹笑吟吟地转身出去了,直到她离开,我才重重舒了一口气,明白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
于是便放心地睡下,黑甜一睡,睁开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了,地上点着几根蜡烛,照得屋里昏黄一片,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文绣?文绣,给我端杯水喝。”我嗓子有些渴,便想着叫文绣给我端杯水喝。
有个人忙倒了一杯水,送到我跟前的时候我却发现那不是文绣,而是从不跟我热络的罗衣。
我一怔,下意识问:“怎么是你?”
她笑笑:“文绣姑娘她们正在外间缝开春的衣服呢。”
“哦。”我点点头,并不喝她手里的水,只是跟她说,“你去把文绣叫进来吧。”
罗衣将那水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忽然跪在地上:“小主,奴婢有一事想求小主。”
我见她忽然跪下来,倒是有些愣住:“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的,起来说便是了。”
她抬起头来说:“这事非同小可,就让奴婢跪着说吧!”
“什么事?”我直觉这个罗衣要求我的事情绝不能太简单了,便绷起脸问。
她略低了低头,伸手拢了拢一缕垂在脸颊边的发,停了一会儿才跟我说:“奴婢想请小主给奴婢一个恩典,让奴婢提前出宫去!”
“什么?提前出宫?”我不由得拔高了声调,“为何想要提前出宫?”
她甚是无奈的笑笑:“小主能别问吗?”
“如果你想要本宫帮助你,就必须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本宫。不然,本宫是绝对不会帮助一个不信任的人的。”我正色道。
她长叹一口气,想了想,终于开口道:“他是我发小,我们在一起长大,后来一起进了宫。结果他变成了侍卫,我却成了宫女。本来我们约定好了,等到我二十五岁出宫去,他便要娶我过门。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就在前几天奴婢得知,他被提拔了,不过要离开帝都,去江苏任上了。这一去,天涯海角,可不就是永隔了吗?虽然他说过两年会回来把奴婢接出去,可是男人的心,一丈之内才有用,超出一丈,他能不能惦记你,还是未可知的。奴婢早已将终身指望在他的身上。奴婢的父母早已死绝了,如今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亲人,所以奴婢只想提早跟他出去,奴婢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她说完这番话便又给我磕了几个响头。
她刚才说这话的时候,我一直在细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看看她是不是在撒谎骗我。
不是我没有人情味,而是这宫里步步惊心,你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也许这真的是她的苦衷,可是万一是个陷阱呢?
我私自放她出宫,到时候若是被人抓住小辫子,那也是一件不小的罪过。
若这是某个娘娘又给我下的套,那我可怎么办?
我沉吟着不说话,只在心里权衡这其中的利弊。
见我不说话,罗衣抬头看看我,那双总是淡漠的寒眸里第一次盈满了盈盈水光。
“奴婢知道小主的意思了,小主定然是怀疑奴婢的话是真是假。罢了,罢了。小主不相信奴婢,只能是奴婢自己的原因。奴婢今生跟陈轩有缘无分,就此算了吧!”她幽幽说完便慢慢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那句有缘无分终于打动了我。
想我自己便是被这有缘无分四个字害的如此之惨,终于还是不忍心,开口叫住了她:“你且等等。”
她转过身来:“小主还有什么吩咐吗?奴婢去给您办。”
“你说要本宫帮你,本宫可以帮你这个忙,但是要看看你能为本宫做到的,究竟合不合本宫的心意。”我缓缓吐出了这句话,便轻抬眼帘看向她。
她先是呆滞了一下,继而露出了狂喜的神情,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只要小主能帮奴婢提前出宫,奴婢什么事都愿意为小主做!”
我微微一笑:“这地上凉,你不如起来站着回话。”
“谢小主!”她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清清嗓子:“说了这么半天的话,总还没有绕到主题上去。本宫既然答应要让你出宫了,那你总得告诉本宫,本宫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出宫。”
她欢喜地笑笑说:“这也不难。每年宫里总有几个人可以提前出宫,无非就是主子厚爱,格外恩赏奴才提前出宫。再一个就是奴才们身体有疾病,在宫里治不好,主子怜悯,也就可以恩准奴才们出宫等死。只是出宫的人数都要提前半年上报才行,经过皇后的批准,才能出去。”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现在还有多长时间就能报名了?不要延误了。”
她赶紧说:“还有不到月余的时间。”
“那是要赶紧去皇后那里报名了才是。不过,这个名单皇后应该不会过多干预吧?”我问。
她脸上愁容顿现:“所以这才是最让人发愁的,也是奴婢要恳请小主帮忙的地方!那名单因为是皇后娘娘亲自过目,所以如果跟娘娘关系不密切的妃嫔呈交的名单,娘娘基本不予通过。这样的顺水人情,自然是要安排给皇后的亲信才行。皇后对小主的厚爱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所以奴婢斗胆求小主给奴婢一个机会。”
我听她这样说,有些犯难道:“你这话之前跟本宫说就好了,本宫今日又装病拒宠,怕是皇后娘娘跟前也是不得力的了。”
她啊了一声,似乎未曾想到这个关节,半天才说:“是奴婢大意了,是奴婢大意了。小主你既然都能找到好事迟,便是决计要避宠了。皇后娘娘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哦小主你的意图呢?一而再再而三的避宠,皇后怕也是要起疑心的。”
我见她失望到极点的样子,忍不住说:“这实在是无能无力了,本宫便有心帮你,但是怕皇后对本宫也是心生芥蒂了……”
“小主不如相助闵贵人。”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作者题外话】:哦哦哦,帝都下雪了哦,好开心哦!啦啦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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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住:“你说什么?”
“罗衣的意思是,皇后现在需要一个能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既然小主身体有恙不能侍奉,为什么小主不向皇后推荐闵贵人呢?一来,闵贵人跟小主也交好,如果她得势对小主并无太大的危害。二来,小主主动保举自己的姐妹,也会让闵贵人感激在心,皇后也会觉得小主识大体,是从她的立场出发为了皇后的利益着想。皇后娘娘自然也会看重小主的。”罗衣娓娓道来。
我一边听一边点头:“照你这么一说,本宫倒真的可以推举闵贵人上位。这样既解了皇后的燃眉之急,亦能帮助闵柔获得圣宠。一举两得的事情。只是不知道柔儿愿不愿意。”
她便笑笑:“闵贵人愿不愿意,小主明天一试便知。小主愿意帮奴婢这个忙,奴婢便已经感激不尽,奴婢愿意结草衔环,报答小主!”
我淡淡笑笑看着她:“本宫帮你自然是有本宫的打算,你是这个宫里的老人了,看得多也看得远,也自然知道这深宫之中妃嫔为争宠闹出多少的事端。本宫本不欲卷进这样的争端里,奈何却身不由己。几次避宠,却都不成功。本宫意欲在这深宫中孤独终老,只求能保住性命即可。不知道罗衣姑姑有什么好的法子没有。”
她抬头看向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说的话:“避宠这件事情,做得漂亮了也倒不会有人注意。只是小主一入宫便是万众瞩目,再加上皇上跟皇后的青眼有加,小主若是要刻意避宠,怕是有些困难。”
我长叹一声:“可不是这样说的。此前本宫为了避宠,刻意做出种种恶形恶状。本以为惹得六宫皆厌弃,没想到却还是……”
“小主有没有想过,六宫所有人加起来也不如皇后娘娘一人。小主只要惹得皇后厌弃了,自然六宫也会厌弃您了。”罗衣一针见血地说。
我跟罗衣计议妥当,便又叫进文绣、锦心来服侍我睡下了。
早晨文绣进来伺候我,我见罗衣也不似以前那样躲懒,也站在廊下等待着,便扭头对锦心说:“去,把罗衣叫进来,服侍我洗脸。”
锦心冷冷瞥了一眼罗衣,没说什么,只是出去将铜质脸盆搁在她的手上说:“还不快进去。”
罗衣答应了,端着脸盆进来了,将那脸盆搁在红木雕木莲花的架子上,又亲自用干净的毛巾烫了手,然后再拧了新帕子,双手递给我:“小主请用。”
“嗯。”我漫声答应着,接过帕子来,轻轻擦了擦脸,再将帕子递给她。
罗衣重新换了一盆水,里面撒上了玫瑰花瓣,等玫瑰的香气被热水冲出来了,她才又拧了一根帕子给我,再服侍我又擦了一遍脸,跟我说:“小主今日的气色稍微好一些了,奴婢特意调了一些胭脂,给小主试用。”
我抬眼看看她:“哦,你还会自己做胭脂呢?”
她笑笑:“小主试试便知。”
一会儿洗完了脸,盘完了头发,她果然将一小白玉盒子放在我的面前:“就让奴婢服侍您理妆吧!”
我伸手打开那盒子胭脂,却见里面并不是什么鲜艳的红色胭脂,而是土黄色的一堆粉末,不由得一惊,转头吩咐站在旁边的其他宫人:“你们先下去吧,这里有罗衣一个人服侍也就够了。”
“是。”宫人们慢慢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跟罗衣还有文绣三个人。
“这是什么。”我问罗衣。
罗衣笑笑说:“这是奴婢自己研制的香粉,涂在脸上可以让脸色变得苍白,好像生病了一样。小主你虽然昨日服了那药,可是那药效有限,今天的气色便有些好了。如果这样被皇后看见,少不得又要疑心些什么,奴婢便把这个香粉拿了过来给小主。”
我这才微笑着点点头:“你有心了。服侍我理妆吧!”
理妆完毕,我便带着罗衣文绣跟我一起去给皇后请安,今日的凤藻宫一如往常,热闹非凡。大家都陪在皇后身边,说说笑笑的,看起来真算是其乐融融。
见我进来了,皇后忙嗔怪道:“外头风那么大,怎么就出来了?”
我被文绣扶着上前,给皇后行了个礼,柔声道:“谢娘娘关怀。臣妾身体略好了一些,便赶紧来给娘娘请安了,免得娘娘记挂。”
皇后赞许地点点头,绿竹又在旁边敲边鼓道:“娘娘,小主身上还不痛快着,让小主坐吧。”
“嗯,赐座。”
“谢娘娘。”我低头谢恩,抬头的时候多看了绿竹一眼,却见她正笑盈盈地看向我,手腕上并没有戴那个血玉镯子。
那样贵重的东西,她定然不敢戴出来惹人注目,像她这样聪明的人,那镯子自然早就被她妥善保管好了。
不过她今日替我说话,便表示那镯子已然起了作用。有她这样一个人在皇后身边,我也就放心了一些。
安心在酸枝木林芝花方凳上坐下,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周围的人,果然见闵柔正坐在最外面的一排凳子上,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正看向皇后。
她今日在这里便好办了,待会我要准备说的话也就派上了用场。
正在想着,忽然听皇后开口道:“眼见着年关将近,宫里少不得又得忙乱一阵子,本宫要分派各宫所需物件难免费神,容妃妹妹近日又犯了头风症,本宫眼下正缺几个得力的助手,妹妹们若谁有好的人选推荐,尽管说呀!”
能够帮皇后料理后宫事务,自然也能在皇后跟前露面,展现自己的能力,这当然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所以大家嘻嘻哈哈的推荐着跟自己相好的姐妹,或者也有人毛遂自荐的,宫里一时又热闹了起来。
皇后倒是认真听着,一边吩咐绿竹把推荐的人名都挨个记录在册,以备来日择选。
我见时机到了,便对皇后说:“娘娘,臣妾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哦,殷贵人且说。”
“臣妾觉得闵贵人做事细致,行事又温柔,让她来帮忙娘娘,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轻声笑笑,看了闵柔一眼。
闵柔一愣,看看我,像是压根不会想到我会这样说似的。
“哦,闵贵人?”皇后看了闵柔一眼,慈霭的笑笑,“闵贵人果然是稳妥的人。只不过闵贵人大病初愈,尚未养好身体,本宫实在是不忍心再让妹妹多加劳累了。”
皇后这样一说,摆明就是不想给闵柔这个机会。后宫的人都是成精了,各个掩嘴轻笑几声,目光中也都是对闵柔的轻蔑跟不屑。
闵柔两道弯眉一皱,迅即低下头去,将自己的失望表情掩埋下去。
我正襟危坐,脸上仍然微笑着,心里却想着要如何帮闵柔圆了这个面子才行。
【作者题外话】:咳咳,看到读者们的疑惑啊,在这里解答:一、本文一日两更,11点,18点固定更新。若每日收藏大于七十,留言超过五十,20点加更一章。
现在更新的字数少,但是等上架之后更新的字数就会多了——编辑要求的。每日大约要更新一万字。橙子虽然也知道日更那么多很累,但是没有办法。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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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想着呢,忽然听到有人在外面大声道:“皇上驾到!”
于是大家慌忙站起身来,跟随皇后娘娘迎接圣驾,没想到凌烨早就进来了,大手一挥道:“免礼免礼,都起来,都起来!”
皇后忙把凌烨迎了上去,又赶紧叫人看茶倒水的,见凌烨开心便问:“皇上今儿好开心,有什么喜事跟大家说吗?”
凌烨朗声笑笑:“可不正有喜事!御花园的凌波湖今日破冰了,鱼匠们说要去捕鱼,朕想去凑凑这个热闹!想到你们这些小丫头们,便顺路过来叫你们也去看看热闹去!”
一听说要去看开冰捕鱼,大家都兴奋极了。想来各个都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大家闺秀,何曾有机会看过这等盛事?所以凌烨这样一提议,不单单小妃嫔们兴奋不已,就连一向眼高于顶的姑姑也喜笑颜开:“有这样的好玩的事儿!那皇上您快带臣妾们去看吧!”
于是一大帮子的妃嫔们就跟在凌烨的后面,浩浩荡荡地出发去了御花园。
凌波湖是在御花园中间的一个湖,因为很大,所以它把御花园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湖上有好几座桥,可以通过桥来往于湖的两岸。湖心有一座憩仙亭,据说时常有仙人从天而降,在亭子中憩息,所以才得此美名。
每年凌波湖都会结上厚厚的一层冰壳子,今年由于寒冬颇长,又连下了几场大雪,所以这冰层越发的厚实。平日里多有妃嫔来冰面滑冰橇,不过自从有一个妃嫔因为滑冰橇摔倒小产之后,后宫的妃嫔们便也少来这里了。
我是一向不来这种地方的,因为我本不善于滑冰,更害怕跌跤。
不过今日大家是来看开冰捕鱼,想来偌大的一个凌波湖,若都开了冰,那场面该是多么的壮观呀!
想到此就忍不住兴奋起来,跟着大家往桥上走去,站在桥上看着下面的渔夫们准备好渔网跟冰纤,准备破冰捕鱼。
皇后自然是跟在凌烨的身边,不过凌烨倒是要下去坐了雪橇过去看看到底是如何破冰的,皇后看样子实在是怕得紧,便只说站在桥上不敢下去。
凌烨也不勉强她,遂看向我们:“你们有谁有胆量跟朕到跟前去一起捕鱼?”
大家都犯了难,毕竟站在桥上看热闹也是一样的,如果真的下去,万一掉进冷水里,能不能活着上来也是个问题呢。
我自然也不吭声,只在人群里站着,巴不得凌烨没看见我。
可谁知忽然背后有人用力推了我一把,文绣没拉住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推了出去!
“啊!”我哀叫一声,整个人朝前飞扑出去,若不是旁边有人猛力拉住了我,我可就真的摔在那冰层上了!
“呼!”我倒抽一口冷气,惊魂未定地看了看拉住我的人,笑笑,“多谢呀!”
“奴才的分内之事!”那人一下子跪倒在地,音色清亮。
我见他一身玄衣,腰间佩刀,便知道他是跟在凌烨身边的侍卫。宫中最忌讳跟陌生男人交谈,所以我也并未再去多瞧一眼那个侍卫,只是赶上来扶着我的罗衣手一哆嗦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抬头看向她,却见她两眼瞅着那跪在地上的侍卫,眼里流露出无限复杂的感情来。
“是他?”我看到罗衣如此异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便轻声问她。
罗衣轻轻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拥着我准备离开,谁知却被凌烨叫住。
“你去哪儿,才刚毛遂自荐出来,怎么又要躲回去了?不准,陪朕一起去看破冰。”他不由分说地走上前来,将我死死拽住,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汗毛都吓得倒竖起来,却不敢推脱,只得跟着他一起往前走。
文绣跟罗衣也快步跟上,随着我来到了湖心。
或许感觉到我手心里的汗意,凌烨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对我柔柔一笑:“怕什么,朕在这里拉着你,要是掉下去,朕陪着你一起掉下去!”
“臣妾,臣妾不怕。”我不忍辜负他掌心的温度,硬着头皮撒了一句谎。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我心里可是一点儿底子也没有。不经意地转头,却看到闵柔带着艳羡地看向我。
脑海中立刻浮现一个想法,我扬起脸来对凌烨笑笑:“咱们今儿要抓鱼,需得再找一个人才行。别看柔儿文文静静的,她可是名副其实的假小子呢!以前臣妾就听说她跟她爹爹学了一手好的钓鱼本事,不如也叫她来同看?”
凌烨听我这么说,便也勾起了兴致,转头朝闵柔嚷道:“闵贵人,你过来!”
闵柔见凌烨叫她,先是吓了一跳,接着便扬起一个微笑,从人群中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臣妾给姐姐请安,姐姐吉祥。”闵柔礼数一点不错。
凌烨点点头,笑问:“刚才朕听你殷姐姐说,你惯会钓鱼,这可是真的?”
闵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正给她使眼色,她如何不知?便从容笑笑:“殷姐姐谬赞了,闵柔不过是略懂一二罢了。”
“朕的贵人们都忒谦虚了,来来来,你也陪朕一起上前观赏,朕握着你的手!”凌烨大笑一声,伸手也握住了闵柔的手。
闵柔的脸上扬起一个温柔的笑意,便也乖乖地让凌烨握着,只是那目光却看向我,满是感激的样子。
我只是微微笑着,并不说话,跟着凌烨慢慢走到了准备开冰的湖中心。
十几个身体强壮的渔夫们正跪在那里等候,身旁摆满了渔网跟钢钎,还有准备拉网的驴子。
康顺昌自然是不离凌烨左右,旁边的冰面上早就预备好了小船,预备万一冰裂开了,也有个防备的。能不能打到鱼还是其次的,龙体若是损伤了,那罪过可是谁都担当不起的。
见凌烨到了跟前,那渔夫的领头便走上前去请示是否可以开洞了。凌烨点头应许,那渔夫们便都来到了中间,抡起那巨大的钢钎跟铁锤,一下一下地砸起冰面来。
我站在冰上,只感觉脚底传来嗡嗡的闷响,不由得有些害怕,牢牢攥紧了凌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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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也感觉到了我的害怕,于是往我身边靠了靠,轻轻问:“怕?”
我刚想点头,却看见闵柔略带落寞地看过来,于是我笑着摇摇头:“没事,臣妾只是冷了,没事。”
凌烨听我如此说才放心,转过头去继续看凿冰的。
一会儿工夫那冰层果然被凿开了,水慢慢流了出来,有热气蒸腾出来,倒像是下面滚了开水一样。
“长歌,你可知道为什么这冰层开了就会有鱼上来吗?”凌烨想考问我。
我笑笑,刚想回答,却转念一想说:“臣妾愚钝,不知道为何。柔儿,你可知道吗?”
闵柔朗声道:“这冰层下面缺少空气,鱼儿们也需要露出来透透气。所以一旦开了冰,鱼儿们就会迫不及待地冲出来,正好被鱼网网住。”
“嗯,说得好,说得好。”凌烨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转头朝闵柔笑笑,“闵贵人果然是学识渊博呀!”
“谢皇上夸奖。”闵柔好久没跟凌烨说话,如今听他这样一说,小脸都羞红了。
凌烨瞧见她含羞带怯的样子,眼神一暖,于是将她往身边带了带,语气也柔和了许多:“那待会捕鱼,柔儿可要露一手给朕瞧瞧?”
闵柔看我一眼,见我脸上带笑,这才轻轻点点头说:“臣妾技艺不精,但愿待会不要惹皇上笑话便好。”
“皇上,冰层已经开凿完毕,请皇上上前观看,已经有鱼涌到洞口了。”渔夫长上前禀告。
凌烨闻言兴致大增,拉着我跟闵柔的手走到了冰口。我虽然吓得腿肚子都一个劲的哆嗦,但是却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要是在这个时候再出点什么事,恐怕柔儿又会以为我故意出什么幺蛾子吸引凌烨的注意。
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让凌烨重新关注闵柔,所以就算我再害怕,也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步步惊心地跟在他们的身旁。
“小主。”文绣是最知道我的,所以她悄悄跟了上来,伸手拉住了我的手,暗中给我力量。
我感激地朝她笑笑,却瞥见罗衣饱含痛楚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那个侍卫看。想来她今天乍见情郎,所以情难自已。可是在这个当口,后宫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们,若是她被人看出点什么来,我恐怕不能保她。
所以为了警醒她,我便轻声道:“罗衣,你且过来扶着本宫。”
她听我这样一说才回神,见我目带警告,便忙低了头走上前来:“是,小主。”
我等她过来才转过身去看看那冰口,那冰口足足有二米那么宽,黑黢黢的湖水在冰层下慢慢地漾起了层层的波纹,有闷雷的声音从冰层底下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急欲破冰而出一样!
我有些害怕,刚想往后退一步,忽然那洞口处喷出了一股银色的冰柱,冰柱直接冲到了半空中,然后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带着巨大的冲劲,砰砰地落在我周围的冰面上。
我心陡然一跳,睁眼仔细看去,却见那股冰柱不是别的,居然是银白色的鱼!
那些鱼居然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水面呼吸新鲜空气,就算是落在了冰层上再也回不到水里,就算会被活活冻死,它们也根本无所谓,只为了能获得那一口新鲜的空气……
肥嘟嘟的活鱼在我脚边挣扎着,扑腾着,鱼鳃翕动着,想要争得最后一口的新鲜空气。但是却被寒冷的空气迅速冻僵,最终停住了挣扎,只能任由渔夫们将它们一条一条地装进袋子里。
“哈哈!不错不错!今年的鱼长得都很肥美呀!不错,接着捞鱼!”凌烨看了很开心,忍不住自己动手捡起鱼来,康顺昌见凌烨如此有兴致,早颠颠地跑上来给凌烨戴上棉手套,免得脏了他的手。
闵柔自然也套了一副手套,跟着凌烨一起捡鱼去了,独独我实在是受不了那个鱼腥味,虽然也像模像样地戴了副手套,其实也就捡了一条鱼就再也不动弹了。
一会儿最心急的那批鱼都跳完了,剩下的就要用渔网捞了。为了保证渔网能够迅速沉下去不浮在水面上,所以渔网上面都加了几块大铁块,这样扔下去,绵延好几百米长的渔网便能迅速坠下去,然后再将鱼群捞起来。
这个环节是挺无聊的,因为那渔网又多又长的,堆在那里,虽然下沉的速度也很快,可是干等在一旁也确实有些枯燥。
我便趁这个机会开了个小差,看看凌烨跟闵柔。他俩正兴高采烈地蹲在那里看捞上来的鱼,凌烨也是的,虽然平日总是端着,可是这会儿却跟个小顽童一样的。难怪闵柔能被他逗得咯咯笑个不停,我见他俩相处这样融洽,总算是放了一颗心。
“小主这下子该放心了……”罗衣同我一起看去,自然也明白。
我点点头,刚要说什么,却感觉腿上忽然一沉,接着便重重摔倒在冰层上,不等我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一股大力飞拽着朝前滑行而去!
“啊!救命!”我本能地大喊救命,伸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然而这冰层跟镜面一样的光滑,我就算拼尽了全力,又能抓住什么!
在我还未来得及思考的时候,双脚已经被拖入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中,我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
刺骨的湖水将我瞬间包裹住,身体几乎在那一瞬间就被冷冻住,寒冷像是千万根细小但是却锋利的针,恶狠狠地刺入我的身体之中!
我连哀叫的力气也没有,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迅速朝最深不可测的湖底坠去!
难道,难道就要这样死了吗?
我抬头,仰望着头顶的那片圆圆的天光。它离我是那么的遥远,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我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看我人生的最后一个画面。
起码还有光,我能在光明中死去,也算是值得了。
忽然那片天光被遮住,一个黑影噗通跃入水中,鱼一样的朝我游过来。
我像是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开始努力挥动着快被冻僵的四肢,拼死挣扎起来!
【作者题外话】:长歌会不会死呢?还是会被救起来呢?到底会是谁救了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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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游到我的脚下,不知道弄了些什么,我看到周围升腾起一片淡淡的血雾,然后身子便停止了下坠,被那个人拉着,身不由已地奔着那片光明而去。
好像过了亿万年那样的漫长,当我终于再次被拽出冰冷的湖水时,我的鼻腔里呛入了一股辛辣的空气!它像是烧刀子一样的割进我的肺里,可是我却还贪婪地吸食着它,就算它将我的身体片片割裂我也在所不惜!
我瘫倒在冰冷的湖面上,仰望着雾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凌冽的空气,大脑里仅剩的一点思维便是:现下我可真就是一条死鱼了!
当这个念头挤进我的脑海里时,我竟然笑了起来,越笑越不可抑制,到了最后,我看见空中喷溅出一道血水,然后是文绣凄厉的嗓音在耳边回响:“小主!”
再没有其他的了,我终于被自己的咳嗽呛到了晕厥过去,再次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皇上,贵人她伤得太重,微臣们实在是……”
“混账!朕要你们……”
“妹妹,妹妹你……”
“哼,那么冷的湖水也没……”
“小主!小主!小主!”
断断续续的影像,断断续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影子,这一切的一切,就好像在水里仰头看那片天光一样,影影绰绰的,它存在,可是我却触不可及。
身体没有感觉,心,也没有感觉。
我只是躺在那里,静静的,像是游离在外的一个游魂,轻飘飘的,无所依靠。
再次陷入黑暗,沉睡,深渊,血,血,血,血,血!
“血!血!血!”我猛然惊醒,从床上一下子坐了起来,嘶哑着,喊出这声嘶力竭的三个字!
浑身都是冷汗,就连额角,也有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我的脸颊滑落下来,打在我颤抖不已的手上。
我惊惧地睁大眼睛,环视四周,却发现烛火温暖,香气氤氲,浓浓的春意一下子裹住了我冰冷的身躯,可是我却更加冷起来,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颤,像是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
“来人,来人!”我皱皱眉,大声叫着人。
这屋子太空荡荡的,像是给死人住的棺材一样!我必须要亲眼见到有人来,才能稳下心神来。
门被大力打开,文绣跟锦心飞一样地奔进来,见到我醒了过来,喜极而泣!
“小姐,你可醒了,吓死奴婢了!”文绣一下子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奔到我的跟前,抱着我的腿哀声痛哭了起来!
锦心比较内敛,但是也站在一旁,偷偷地落下来泪水。
我挤出一个微笑,伸手摸摸文绣的头发:“回来了,我回来了。都好了,都好了。”
文绣还在放声大哭着,我只得抬头看向锦心:“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我昏迷多久了?”
“小主已经昏迷七天七夜了。”锦心轻声说,在我身边坐下,“小主您真的不记得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皱皱眉:“我只记得,我忽然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水里,然后,然后有个人下来救了我,然后,然后我就再也不记得了。”
“我为什么会被拖进水里,到底是谁救了我?”我最关心的便是这两个问题。
锦心长叹一声说:“若不是闵小主,小姐您现在便是湖底的一个冻死的冤魂了!”
“啊!竟然是柔儿!”我再想不到是这个答案!原来那日扑入水中救我的,竟然是柔儿?
“小主的裤腿被那渔网上的钩子缠住了,所以便被渔网带进了湖水里,当时大家都愣在原地,根本反应不过来。这时候只见闵柔小主一下子冲到了跟前,然后跳进了水里,过了一会儿她便将小主您拖了上来,她自己却差点儿没力气重新掉进水里淹死!”文绣擦擦眼泪,将那日的情景一一告诉了我。
我听闻如此惨烈的场景,心有余悸地问:“那柔儿呢,柔儿现在怎么样了?她那么单薄的身子,跳进那么冷的湖水里,可怎么办呀!”
锦心摇了摇头:“闵小主之前就受过一次重伤,这次又被冰水这样一激,整个人都垮掉了。现在还躺在那里昏迷着,太医们整天在甘棠宫和沁芳宫两边跑,天天的开药熬药,奈何闵小主她,她……”
我听她这样说,已然按捺不住,挣扎着要起身:“快,快扶我去看柔儿,快!”
“小主,你才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好……”文绣直觉地想要拦着我,不让我动弹。
我却不听,挣开她的手,想要下床,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像团棉花一样的瘫倒在地上!
“小主!”锦心将我扶起来,叹了一声,“罢了,小主你来我的背上,我背着你,咱们悄悄的去看了闵小主吧!太医总嘱咐不准别人打扰,又是夜深了,恐又惊扰皇上,又闹得阖宫不安宁。这些天,为了小主跟闵贵人,后宫就没一天安生过,皇后宽仁不说什么,但是那起子嘴碎的,天天唠叨个没完没了的!”
我趴在锦心的背上,轻轻点点头:“咱们悄悄地去看了她便回来。”
文绣忙给我披上大厚毛毡披风:“外面风大,小主仔细着身子!”
收拾妥当,我们三人便趁着夜色悄悄地来到了沁芳宫外。
文绣叫开了门,那人见是我,赶紧要下跪进去通传,被我阻止了。
“悄悄地看一眼就走了,无须多话。”
那侍从便悄悄地给我们开了门,让我们进去。
锦心背着我,才刚走进门去,转过屏风,刚要进到寝室之中,却听到一个男声从里面传来。
锦心立刻停住了脚步,机警地站在了一旁。
我趴在锦心的背上,仔细听了会儿,才发现是凌烨的声音。
“唉,这都几天了?”昏迷了几天,就连凌烨的声音也有些陌生了。
“回皇上,今天整整是第七天了。”是风信的声音。
“你家小主她还没有什么动静吗?”凌烨听起来有些焦急。
【作者题外话】:圣诞节快到啦,啦啦啦,下雪啦,帝都下雪了。橙子早晨出去踩雪了,好厚的雪呀!不过这样路上肯定堵车,快递也不能很快到了。橙子的普洱呀TT。有个筒子叫橙子——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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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没有。就是一个劲儿的睡,也不醒来。太医们也说了,小主可能是冻狠了,且得多睡一会儿呢!”风信说。
“那就让朕在这里多陪陪她吧。你们先下去吧。”凌烨如是说。
趁着风信还没出来,我便叫锦心背着我出来了。正如悄悄地来一样,我们主仆三人便也悄悄离开了。
“小主,为什么不进去看看闵贵人?”锦心问。
我摇摇头:“刚才皇上说想要陪陪她,我便不能再去打扰他们。给皇上跟柔儿越多的单独相处时间,皇上就越能发现柔儿的好。但愿等柔儿醒来,皇上的宠爱也会降临到她的身上。这样,我便也报答了她对我的恩情了!”
“小主,你为了闵小主,也算是煞费苦心了。”文绣叹一声,伸手帮我将披风拢住,“这天眼看着又要变了,夜里风大,小主又要多注意身体了。”
闵柔的得宠几乎是注定了的事情。
她不顾生死入水救我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六宫上下,甚至还在五台山的太后听后都不由得动容,特地下了一道谕旨称扬闵柔的义行,要六宫众人多向闵柔学习,姐妹间如此亲睦,才不会有那么多争风吃醋的事情。
凌烨自从我醒了之后,也只来过甘棠宫几次而已。一来是我的身体被寒气所侵扰,日日要围着棉被烤着火盆,药不离口,甘棠宫都快被熏成了药罐子,凌烨来坐了几次,便实在是受不了那萦绕在殿里的苦药味儿,赶紧离开了。二来是闵柔的病情几经凶险,凌烨不得不多看顾些,去沁芳宫便也勤快多了。
这一来二去的,皇后的重心自然便放在了闵柔身上。
绿竹也曾奉皇后的命令来看望我,但是见我实在是身体虚弱,想来也是不中用了的,便再也没来甘棠宫半步。
于是我倒是心安了,就连太医说我身体可能会留下永远的残疾,我也不大挂心了。甘棠宫是彻底的冷清了下来,每日只有太医来请安问药,妃嫔们本来就嫉妒我突然得宠,现在见我失势,自然都是落井下石的,哪里还有半个人惦记我这个病怏怏的小小贵人?
倒是姑姑派人送了几次燕窝来,也没说什么,光说毕竟还是殷家人,若是她再不照管着,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姑姑说话一向如此,我倒也不在意。每日喝完药,便跟着文绣、锦心她们在殿里坐着闲话。
闵柔在一个月后终于幽幽醒转了,听说凌烨欢喜地不得了,立刻更加多派人手照看她。
更是一连六天都在沁芳宫过夜,当然,闵柔身子还未大好,并不能承宠。但是这也并不妨碍凌烨对她的宠爱。珍宝赏赐就不必说了,最难得是凌烨甚至还让书院的那帮老夫子专为闵柔写了一首赋,嘉奖她的义行。
如此的盛宠,闵柔自然取代我成为了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但是那又能奈何,其他人就算推翻了醋缸子,奈何皇上喜欢,又能怎么办?
皇后仍然很通情达理,不但日日亲自过问闵柔的病情,更去佛堂亲自为闵柔求来平安符,保佑她身体早日康健,可以让皇上早日放心。
这样的宠爱终于在闵柔被破格加封为闵贵嫔的事情到达顶点。
大晏朝等级森严,后宫亦是如此,想要成为贵嫔,起码也要侍寝一年以上,或者有了身孕,这样才有资格被册封。如今闵柔既没有侍奉超过一年,亦没有身孕,如此的破格提拔,难怪妃嫔们的嘴巴都要气歪了。
日子这样热热闹闹的,也就过去了。
展眼已是除夕,除旧迎新的时刻历来是最最热闹跟隆重的。阖宫上下都忙翻了,不是粉刷宫殿就是换了花草,要不然还有裁剪宫衣,购置新的东西,置办年货等等。
凌烨在前朝忙着接见进宫来叙事的各地大臣,忙得脚不沾地。后宫也没闲着。
大病初愈的闵贵嫔从开始的不被皇后看好,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后的左膀右臂。行动都有专人抬着步辇,唯恐劳累了她。皇后更是加意怜悯,赏了两件极其难得的雪狐裘给她,让她到哪里都披着。
这些都是小宫人们告诉我的,阖宫上下都在忙活,唯独我这甘棠宫清闲。一来是内务府懒得搭理,二来我也刻意不叫宫人弄些大动静。不过各宫中有谁忙不过来,便来问我借人,我知道小宫人巴不得热热闹闹地玩玩的,便也叫他们去了。唯一的条件就是等他们回来,可要把各宫发生的新鲜事都告诉我一声。
于是,我足不出户,却能详尽的知道哪个宫里哪个妃子又闹起来了,谁跟谁又在说谁的坏话啦。
不得不说,这样的日子倒也过得挺有趣的。
一日,我正在屋外坐着晒太阳,锦心、文绣还有罗衣三个人正凑在一块儿做针线活儿。罗衣现在已经跟锦心她们成为了朋友,知道了罗衣的遭遇,锦心跟文绣反而同情起她来,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挤她,只是这三个人倒时不时地联合起来跟我顶嘴,让我恨得牙痒痒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主,这鞋垫上要绣什么样子?并蒂莲还是菱角?”文绣举着一双鞋垫子讨我的主意。
我笑:“罗衣那里有好多花样,你去问她要一张。”
“哎,这我可真看到了,上次在你屋子里看见你压在褥子底下,有一个样子叫什么夫妻蕙对吧?害臊不害臊,整天光想着什么夫妻不夫妻的!”锦心向来心直口快,嘿嘿笑着指着罗衣说。
罗衣反而闷闷不乐起来,低了头,将手里的那双鞋垫的线咬断,便呆呆地不说话了。
“罗衣,你是不是又想起出宫那件事了?”我轻声问。
罗衣勉强笑笑:“嗯,这名单递上去都一个月了,皇后那边却还有什么动静。陈轩来年开春就要上任了,奴婢难免心焦。”
我轻叹一声,安慰她:“你也不要着急。也都怪本宫不对,本宫这些日子总是在养病,所以总也未到皇后跟前问一声。你放心,待会本宫去见见闵贵嫔,让她替你美言几句。”
【作者题外话】:橙子:长歌同学,作为一个小小的贵人,你不觉得自己太倒霉了咩!
长歌:白眼。本宫也没办法。有时候上面有人也是一个‘甜蜜’的负担呀!
橙子:吼吼,长歌童鞋,看起来你虽然智商不低,为毛还不想奋起反抗捏?
长歌:因为眼前还都是小case,还不到本宫出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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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这样说,罗衣才总算放下了心,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起身去屋里拿那夫妻蕙的图样去了。
正说着闵柔呢,却见门前停了一架步辇,然后有几个小宫女忙不迭地扶着一个人下了步辇,我瞧见那雪白色的狐裘大衣,便知道来的是闵柔。
正欲起身,没想到胸腔却泛起一丝痒意,我捂住前胸,开始咳嗽起来。
“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又咳嗽了!”闵柔清脆的声音一如既往,让人听了像是吃了片翠梨那样的清爽。
我摆摆手,制止了她走过来的步伐:“别过来,我一直没大好,恐给你过了病气。”
“哎,这怕什么的!难道我不是病人?难道我要跟姐姐分离一辈子不成!”闵柔丝毫不管,径自走上前来扶住我,伸手在我后背轻轻拍打起来。
文绣早回屋里端来一盏罗汉汤,服侍我喝了下去。
“姐姐,这喝的又是什么?”闵柔见我表情痛苦,忍不住问。
“罗汉果熬的汤,止咳是最好的了。只是苦了些。”我好不容易压下舌间那丝苦意,微笑着说。
闵柔清丽的眉间闪过一丝不忍:“我这些日子一直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才来看姐姐,姐姐不会怪我吧!”
我忙抓住她的手说:“千万不要这样说,折煞我了!若不是你舍命救我,长歌此时已凌波湖底枯骨,又如何还能有福气感受什么叫苦药呢!倒是我从你醒来也没去看你一次,实在是身体动弹不得,稍一挪步就震天的咳嗽……”
“姐姐为何会如此?”闵柔握紧我的手问。
“左不过是被寒气侵入了心脾所致,太医们说来说去的只有这一套,喝药喝的我都快烦死了!”我笑笑,拉住她的手说,“不如咱们去屋里坐坐。”
她扶着我来到了屋里,自然瞥见了我右腿行动有些不便——上次在湖底,因为我的右小腿被钩子挂住,所以情急之下,闵柔只得用匕首削掉了我一部分血肉,这才将我救上来。虽然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可是血肉被削去一层,想要很快的长出来,可就有些困难了。
虽然天天都敷着厚厚的草药,但是到现在了,被削掉的肌肉还是没长回来。虽然我不是那么在意容貌的人,但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心里也是有些不好受。
她见我微瘸的右腿,哽咽一声,泪水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落下来:“姐姐,都是我害了你!”
我忙伸手给她拭泪:“这有什么的?相比起我的命来说,去了这样一点肌血又算什么的!我不但没有半丝怪你的意思,反而要谢谢你呢!”
闵柔惊愕道:“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瘦了呀,本来文绣她们就老是说我太过丰腴了……”我嘿嘿笑着,用话将她的自责情绪岔了开去。
她这才擦擦泪,破涕为笑:“殷姐姐你总是如此!柔儿再也不跟你顽了!”
我也笑笑:“别呀,我这里还有件事儿要求你,你不跟我顽了,谁替我办事去?”
“哦,是什么事还劳动姐姐亲自跟我说?”她用帕子擦了泪水去,看向我。
我伸手将罗衣拉了过来,朝她笑笑:“她叫罗衣,前儿些日子听说家里奶奶病重了,所以想出去看看奶奶。奈何她还有两年才到出宫的年龄,可是老人家不等人啊,这孩子也可怜,父母都去了,从小就是由奶奶亲自拉扯大的,眼下唯一的亲人也……哎!子欲养而亲不待,我身在后宫,已然无法尽孝,所以便想着能帮着她一点就帮吧!你如今在皇后身边帮衬着,自然能说得上话来,我已经将出宫人的名单递了上去,你只需要在皇后身边美言几句,来年开春放她出去便是了。”
罗衣听我这样说,早已跪在地上,不住地向闵柔磕头:“求贵嫔娘娘成全,求贵嫔娘娘成全!”
闵柔听我说完,柔柔一笑道:“我倒是什么事儿呢,原来就是这点子事儿。这也值得姐姐亲自嘱咐我,不过打发个奴才来告诉我一声儿,我也即刻就办好不在话下的。”
我听她这样说,便知道这件事几乎算是成了,便含笑对罗衣说:“你还快叩谢贵嫔!”
“奴婢谢谢贵嫔,奴婢谢谢贵嫔!”罗衣喜之不尽,赶紧磕起头来。
闵柔叫她起了,仍旧看向我,不过跟我说了一会儿话,问问我现在都吃什么药,吃多少饭,晚上睡得可踏实……我一一答了,又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她也详细地跟我说了。
难得我俩聚聚,锦心忙去准备了牛nai子冰糖粥,又弄了几个亲自做的小点心,我俩吃着小点心,说说笑笑的倒也开心。
一会儿天擦黑了,皇后那边来人催了闵柔好几次要她过去,她这才起身跟我告辞。
我送她到门口,见她身形瘦削,忍不住嘱咐道:“虽说皇后器重,可你也要保重身子才是。这才多久,就瘦成这个样子了,看着真让人心疼。”
她微微笑笑,忽然压低声音道:“姐姐知道吗?有几个渔夫死了。”
“什么?”我真正地吃了一惊,却见她眼中闪过警告的神色。
“姐姐小点儿声,这些话我只能在这里跟你说,你我宫里都不安全,怕是有其他的眼线。但是我听说出了那件事后,皇上追责,查来查去的,有嫌疑的人全都死了。姐姐想想,若不是有人故意陷害,那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挂住姐姐的裤脚?若这其中没有鬼,那为什么查下去就是一个死呢?”
她极快速地说完这些话,仍然扬了声笑笑:“姐姐,那我就先走了,以后再来叨扰你,少不得又要麻烦锦心姑娘给我煮粥喝了!”
我便接着她的话说下去:“瞧你这馋样儿,想什么时候喝,你直接来便是了。”
她答应着,便仍然笑笑,上了步辇,往凤藻宫去了。
我站在风地里,看了她一会儿,才让文绣扶着我进了屋子。
晚上便翻来覆去地只是睡不着,闵柔的一番话在我心里就像烙饼一样,让我坐卧难安。
自从入宫开始,我就好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之中,隔三差五的总是有人来害我们。先是叶云莫名其妙地掉了孩子,再是闵柔差点儿被害死,接着便是我差点儿被冻死……
最奇怪的却是,这背后的主谋,从未被查出过。
到底会是谁呢?会是谁一直隐藏在背后,想要致我们于死地呢?
会是姑姑吗?
【作者题外话】:今天橙子要去道场,怕待会来不及更新,就一次更新两章啦!爱你们哦!不要忘记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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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否定这个答案,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姑姑是最有能力搞出这么多的花样,而且还能事后杀人灭口的。巫梦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翠芝将她推进深井里的时候,姑姑的眉头可是一点都没皱的。
在她的眼里,或许我跟巫梦没什么两样。我不是她的什么侄女,而只是一个跟她争宠的女人而已。
因为昨夜没有睡好,早晨起来便有些酸疼,罗衣拿来了玫瑰油来给我按摩,玫瑰的香气侵入我的身体,我才慢慢舒缓下来,忍不住问罗衣道:“罗衣,你也算是宫里的老人了,你说本宫上次落入湖水中,会不会是有人陷害?”
罗衣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后宫之大,无奇不有。小主只需要记住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就是了。”
我笑笑:“果然你也是认为是有人害了我吧。”
她继续给我按摩着:“是不是被害,还得找到证据。要是没有证据就胡乱猜测,就是自找烦恼了。到时候闹得疯疯癫癫的,反而人人皆厌弃。”
说到疯疯癫癫的,我忽然想起那个永远不出门的惠妃:“你说的是惠妃娘娘吧?”
惠妃曾是罗衣的主子,所以罗衣自然最知道她的情况。
罗衣按在我背上的手忽然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艰涩道:“惠妃娘娘的事情,小主还是少知道为好。这深宫里,知道的越少便越安全。”
我撇撇嘴:“你虽这样说,可是你如果不告诉惠妃的公主是被谁害的,我怎么知道那个害她的人会不会也正在害我?”
罗衣艰难叹息了一声:“当年的事,奴婢也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惠妃的萱和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孩子,虽然只是个小公主,可是却备受宠爱。那萱和公主特别伶俐可爱,所以皇上疼爱的不行。皇上之前并不大喜欢惠妃,是因为萱和公主的原因,所以才格外看重惠妃,晋了她为四妃之一。惠妃她,她也有些张狂了。仗着公主得皇上的宠爱,渐渐地便有些飞扬跋扈的,跟宫中不少主子们都有冲突……”
“那她跟姑姑呢?她有无得罪姑姑?”我插嘴问。
“容妃娘娘的宠爱一直是独一份的,就算是萱和公主,也不能让皇上不宠爱容妃。所以容妃跟惠妃倒是淡淡的。”罗衣说,“可是惠妃毕竟是树敌太多,终于有一天,萱和公主不知怎么了,忽然就痴痴呆呆的了。也不会叫人了,也不会背诗了,只会嘿嘿傻笑,见到谁都问,我的糖呢?”
“那惠妃岂不是要发疯了?唯一的孩子变成这样,换成哪个母亲都不会好受吧?”想象起那幅画面,我不由得感叹道。
罗衣也叹口气:“惠妃,惠妃她差不多也疯了!先是不停地责骂太医,说他们害死了公主。然后又是责打宫人们,奴婢幸而身体强健,所以才逃过一劫。但是也有几个人是生生地被惠妃打死了。皇上大怒,说是为什么要当着孩子的面打死人,惠妃却已经疯了,连皇上也不认了,叫人把皇上赶了出去,自己关上大门,说再也不出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沉浸在当初那惨烈的一幕之中。
我从床上和衣坐起,见她眉间笼着一层层的惊惧,便知道那日的事情对她的打击肯定很大:亲眼看着昔日的宫女在自己的眼前被打死,自己也差点丧生,任谁都不会觉得那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柔声安慰她:“都过去了,别想了。能活下来,已然很好了。”
“奴婢知道。”她叹口气,将玫瑰油收拾起来,洗了手才进来伺候我,“小主今日穿哪件衣裳?”
“穿那件紫丁香花的吧,眼看着快要打春了,也该穿点儿明媚鲜妍的去去病气。”难得今天是个晴好的天气,我也温柔了心情,笑笑道。
罗衣忙伺候我穿上了衣服,我这才发现文绣跟锦心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后来还是罗衣告诉我说,文绣被芳贵嫔借去帮忙,锦心也被御膳房请去帮忙了,快年关了,大家都忙得底朝天,恨不得飞起来,跑着干活儿。
“这也难得,看样子过年就是好啊,这起子奴才们总是躲懒,没想到这些日子却这么卖力!”我微微笑着说。
罗衣早拿了一个笸箩过来,坐在凳子上剪起窗花来:“可不,这毕竟是咱们最隆重的节日,难免的。小主要不要也剪剪窗花?活动活动身子也是好的。”
我见她剪得有趣,便也跟着她有样学样地剪起窗花来。正剪着呢,风信从外面进来,笑笑:“哟,贵人今儿可大好了?”
我见她来了,便问:“可好了,你家小主呢?怎么也没见她?”
风信笑笑:“小主还在皇后跟前忙着,特意打发奴婢过来告诉贵人一声,说是罗衣那事儿皇后已经准了,总得过了五月份就能出去了。”
“啊,真的吗?”罗衣一听这个消息,也顾不得剪什么窗花了,猛然站起来问。
风信掩嘴笑笑:“这事儿我怎么能编的谎?可不是真的?哄你干什么?”
罗衣欢喜得无可无不可的,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只是反复念叨着:“这,这可怎么是好呢!这叫我怎么报答闵贵嫔才好呢!”
风信扑哧一笑:“你要真想报答,我教你一个办法。我家小主这些日子想绣个腰带,总是找不到如意的样子,我听说你这里的花样好,所以跟你讨要一张。”
“这算什么,我这就去拿去!”罗衣激动地转身要出去。
“你拿了花样子,跟着风信直接去沁芳宫,今儿便在那边帮闵贵嫔绣好了腰带,也算是答谢她了。”我赶紧嘱咐她一句。柔儿帮了她这样大一个忙,她是很应该去好好为柔儿做件事的。
罗衣听我如此说,便答应着去了。她走后,这甘棠宫越发的空荡荡的了,幸而我也吃完了药吃完了饭,所以也没什么可以指使她们的,便自己拿了笸箩,开始比照着罗衣的图样剪起窗花来。
静静地剪了一会儿,脖子不禁有些酸疼:“罗衣,倒杯热茶来,这天气冷得,冻了手指头。”
一杯茶放在了我的手边,我端了起来,尝了一口,轻轻放下,皱皱眉道:“这茶怎么有点儿淡了,还是不如文绣泡得出味,以后你可要多跟她学着点儿。”
我说了这番话,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罗衣出个声,猛然想起她已经去沁芳宫了,不由得笑笑。忽然又想,如果不是罗衣给我端的茶,那又会是谁呢?
忽的抬头,站在面前的人却让我一下子惊吓起来,手扑棱出去,将桌子上的茶碗整个打翻在地!
“小心!”殷权一个优美的伸臂,茶碗稳稳地落在他的大掌上,然后他轻轻地将茶碗放在桌子上,朝我笑笑,“长歌,我来了。”
【作者题外话】:殷权来了,呃,好囧啊。别忘记收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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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反而不敢确定这是不是又是自己的幻觉,只是抬头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反应。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殷权笑笑,朝我走近一步。
“站住!”我忽然厉声喊了一句,冷眼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站住,总是清朗的眸间滑过一丝诧异:“长歌,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是你二哥呀!”
“二哥?”我冷笑一声,逼视他,“他早死了,在他亲手送我进宫的时候,他便死了!眼下,你不过只是本宫的一个臣子。见到本宫还不跪下,你真是太放肆了!”
殷权愣住,似乎根本想不到我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终于还是慢慢跪下,跪在我的眼前,低下了他那总是高昂着的头颅。
“臣殷权,给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起来吧。”我尽量维持着高傲冷淡的态度,“何事?”
“因年关将近,臣记挂着娘娘,便进宫来看看娘娘。”殷权仍然看着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暖醇厚。
“若是真的记挂本宫,又何须等到现在才想起来看本宫?可见嘴巴上说得漂亮,不是真心。”我冷冷一笑,目光逼视着他,毫不示弱地跟他对视着。
多日不见,他却是瘦了好多。轮廓更加的清癯,脸上也多了些承担家事的沧桑。
“臣曾经数次递了牌子要来看娘娘,可奈何内务府皆不准许,臣亦无可奈何。臣时时刻刻记挂着娘娘,担心娘娘的安危,不敢造次。这次也是因为各地使臣来贺,皇上要臣陪同使臣逛逛御花园,臣寻了空才过来的。”他缓缓解释着自己不能来的原因。
宫中女眷接见家人,是需要内务府批准的。看来他说的不是假话,原来他也如我一样的惦记着他……
想到这里,我的心平静了下来,脸上也漾出一个微笑:“二哥,瘦多了。”
他听我如此说,便知道我已经不恼他了,于是也笑笑:“长歌,你也瘦多了,不过比以前也好看了。关键是气质更出众了。”
我扑哧一笑:“什么气质不气质的?天天竟是在药罐子里熬着,你没闻见这满宫里的草药味儿?”
他颇有些感慨道:“真是苦了你了。二哥前些日子在家里听闻你落了水,生死不明,着急得恨不得连夜赶到皇宫来。奈何这宫里毕竟不是家里,已经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当初既然把我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现在又来说这些做什么。”
“长歌,你可是在怪二哥?”殷权听我说这话,忍不住走到我面前来,像往常一样拉起了我的手。
我急忙抽手,却被他死死拉住,拽不出来:“这是宫里,你快松开,让别人看了,又是一桩公案了!”
他松开手,脸上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对不起,二哥忘了这是在宫里了。”
我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闵柔的笑声:“殷姐姐在吗?”
绝不能让她看见殷权在这里,不然若是被别人知道了殷权未经许可便进来看我,那边是大大的麻烦。
我伸手将殷权推到了屏风后,才刚转身出来,闵柔就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姐姐,你在干嘛呢?”
“哦。”我不自然地笑笑,“正剪窗花呢,怎么,有事吗?”
“四天后便是除夕了,我来看看姐姐,过年的东西都预备了没?奴才们有没有什么想不到的,我来给姐姐补上。”她笑嘻嘻地说。
“都预备好了,你那边呢,事儿都忙完了?”我拉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笑着问。
“基本都忙完了吧,再说我也不能够了,身子累得很,趁着这些天好好休息休息。”她笑笑,眼神无意间扫过那屏风,忽然微微停了一下。
“姐姐,你这屏风?”她忽然站起身来朝那屏风走去,吓了我一大跳,赶紧追上去拉住她。
“我这屏风怎么了?”
她笑笑,伸手摸摸那屏风的纱说:“这纱的颜色旧了,明儿我叫奴才们换一架新的来给姐姐。这雨过天青色就这个缺点,放的时间长了,就容易串色了。”
我忙拉着她回来坐下:“不就是个屏风,也值得你如此费神的。你且自己珍重点儿好,整日这样劳心劳力的,怕你身子受不住呀!”
她轻叹一声,清雅的小脸上浮现一丝愁容:“不瞒姐姐说,我今日来找姐姐,也是有个事情想跟姐姐商量一下,讨姐姐一个意见。”
“什么事情?”我问。
“我有好几日,那葵水都迟来了。我不知道这是累的还是……”她压低声音道。
“啊,莫不是有了?”我看了看她依旧平坦的小腹说。
她拧拧眉:“不知道呢,不知道是有了还是累的。”
“那你怎么不去叫太医看看?太医一把脉不就什么都知道了?”我小声道。
她摇摇头:“这才是真正犯难的呢!姐姐,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宫里但凡有孕的女人,各个都没有好下场。你比如云姐姐吧,当时多么的欢天喜地的,一眨眼便也没了孩子。到现在还没查出来到底为什么。再比如其他的那些无缘无故掉了孩子的妃嫔,咱们见得不多,听的还少吗?再比如那个惠妃,好好的一个公主,养到那么大了,竟然无缘无故疯了。姐姐,难道不觉得奇怪,不觉得害怕吗?”
她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也深以为惧,便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我打算先瞒着,也不告诉太医,只咱们两个还有风信知道就好了。等到下个月葵水若还是不来,便可知道是有孕了。”
“这样行吗?万一不是有了,是身体有病呢?这样耽误下去,可不是要误了大事?”我着急道。
她苦笑着摇摇头:“就算真的是有病又能如何?姐姐,你看看这宫里女人的下场,若是没有个孩子做臂膀,那可真就是无根的浮萍了。所以就算真的是有病,这些日子,我熬也要熬过来!”
我见她说的坚决,便知道她在心里拿定了主意,也不好说什么,便只说:“你若是定了,便要小心行事,既然决定要保密,便不要再告诉第四个人知道。”
她点点头,忽而笑笑:“姐姐可知惠妃那个公主是如何生下来的?”
“萱和公主?”我愣住,“如何生下来的?”
“惠妃当年还只是一个贵嫔,怀了身孕也不声张,自己偷偷躲在佛堂说是虔心礼佛,谁知道就在佛堂里生下了萱和公主。听说生产的时候还不敢告诉太医,是惠妃自己拿了剪刀剪断脐带的呢!直到孩子平安生下来,惠妃才派人通知了皇上。谁知皇上一见就爱得不得了,一下子将惠贵嫔升为了惠妃。”闵柔颇为熟稔地说着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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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有些吃惊:“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东西的?谁告诉你的?”
她轻咳几声,凑到我跟前说:“罗衣不是在我那边做腰带嘛,我就顺嘴跟她聊了几句。毕竟她以前也是在惠妃那边伺候的,知道的肯定多。怎么,她难道没跟姐姐你说?”
我苦笑着摇摇头。罗衣是个嘴巴极其严的人,若不是因为闵柔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她才不会这么轻易地跟闵柔说这些呢!她这样跟闵柔说了这些深埋多年的秘密,估计也是想偿还一下这个人情债吧。
“总之,惠妃要这样保密才能生下一个孩子,那我也准备效仿惠妃。若是非要在佛堂里避一年才能生个孩子,我就去避一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人能做的,我也能做!”她坚定地说着,用力握紧了拳头。
我叹口气:“你若是真这么想要一个孩子,那边就那样做吧。只是你日后可要千万倍的小心,尤其是饮食,除了风信给你做的,其他的一概不要吃,知道了吗?”
她用力点点头,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了,姐姐不必送我了,养足了精神才好参加除夕晚宴呀!听说每个妃嫔都要表演一个拿手节目,姐姐你也正好想想呀!”
我笑着送她到门口:“知道了,你又啰嗦!”
她含笑点点头,眼神却不经意地再次落到了那面屏风上:“姐姐真该换换这架屏风,颜色确实有些不鲜亮了。摆在屋子里,反而惹眼。”
我微微笑笑,作势撵她:“你快去罢,天天这样的操心,多早晚才能保重自己的身子呢!”
她笑着点点头,便悄悄地走了。
她走后,我才转身到屏风后,却发现殷权已经不在后面了。
“你在吗?你在哪里?出来呀!”我唯恐被人发现,小声在屋子里叫着。
但是却没人应声,我转了一圈才发现,那后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窗上一对脚印,不是殷权的又是谁的?
原来他已经悄悄出了院子,我这才放下心来。
四天很快过去了,这四天来皇宫上下谁都没闲着,先是凌烨带领各位亲王兄弟们祭祖,然后便是后宫女眷们祭祖,再然后便是给老佛爷请安。这太后老佛爷年前方从五台山下来,一路舟车劳顿却依然精神矍铄地接受了所有人的拜见。
只是她虽然是皇后的亲姑姑却不大亲近皇后,反而不如对姑姑亲厚。姑姑在太后面前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但没有一点飞扬跋扈,反而乖巧伶俐的很,时常妙语连珠,逗得太后开怀不已。
我见站着的妃嫔们脸上已经有了些不忿的意思,这才明白为什么姑姑这么多年一无所出、骄纵跋扈依然能宠冠六宫,原来姑姑除了会讨凌烨的欢心,还更会讨太后老佛爷的欢心呀!
因为是入宫之后第一次拜见太后,所以我少不得支撑着病体也来到了慈宁宫。太后一一见过我们,到了我的时候尤其是感叹了一声,特意赐了许多的补品,让我好生将养着。又看了闵柔,也深深喜欢,拉着闵柔跟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我虽然虚弱,可是见太后如此欢喜却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问太后五台山的见闻等等。
太后越发的高兴,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问凌烨:“云丫头那孩子呢?”
听她提起叶云来,大家俱是一愣。叶云早已淡出了众人的视线,要不是太后忽然提起,怕是再也不会被大家想起来。
“皇额娘,云妹妹正在撷芳殿养病着呢。自她小月之后,她身体便一直不大好。”皇后柔婉道。
太后点点头:“小月之后是应该好好将养着,但是哀家也记得现在大概也有好几个月了,再怎么样的病也该好了吧。静尘,你去,把云丫头给哀家叫过来,她祖母有几句话想要哀家捎带给她!”
“是。”太后身边的姑姑静尘便起身前往撷芳殿。
众人一时都没有言语,只是立在那里,垂着手。
过了好一会儿,那静尘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鹅黄衣服的美人。
“太后,叶贵嫔到了。”
我忍不住朝门口看去,却见叶云一扫之前的病气,容光焕发地出现在了慈宁宫的门口,不由得大吃一惊!
我原以为叶云会是病怏怏的样子,没想到她除了清减了些,容貌气度更胜从前。
不单我愣在那里,就连凌烨也愣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句话。倒是太后气定神闲地笑笑:“云丫头,怎么见了人反倒不知道礼数了?愣在那里干什么?”
她这么一说倒像是提醒了叶云,只见她微微一笑,盈盈叩拜下去:“臣妾拜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拜见皇后,皇后万福金安。”
太后含笑点点头:“哀家很好,难为你还想着。我那老姐姐前段时间去五台山跟哀家作伴,很是挂念你,哀家想今天这样喜庆团圆的日子,怎可缺了你?你来,坐在哀家的身边吧!”
听她这样一说,后宫众人无不色变。大家知道叶云家底深厚,没想到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太后如果跟叶云的祖母是好友的话,那叶云便也算是有了一个金字挡箭牌了!
不少人已经暗悔没有跟叶云搞好关系,朝着她挤出了不自然的笑容。也有不少人依然露出不屑的样子,懒得讨好叶云。
叶云只当没看见,先给凌烨跟皇后行了大礼,然后再来到太后身边坐下,自然大方,丝毫不露半分怯意。
我见她并未朝我看来,心头微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有了太后撑腰,以后的苦日子就结束了——又不免为她感到开心。
等众人皆坐定,便是繁琐的礼仪祭奠,众人在凌烨的带领下从容不迫地进行完毕,便又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等待宫人们摆上丰盛的晚宴。
这顿家宴又是非同小可,因为是除夕,又是太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所以菜式更是华丽无比,让人眼花缭乱。
更有绝美舞姬、妙音歌姬的优美表演,凌烨以及皇后等人更是加意说些吉利的话逗太后开心,席间气氛一时融洽极了,大家好像忽然都忘记了平日的尔虞我诈、拼死争斗,全都变得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我坐在第二排下手的位置,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温酒,只觉得眼前这一切虚伪地让人心生烦厌,一时烦躁得不得了,便想起身出去好好透透气。
没想到才刚动了这个念头,就见常妃笑笑道:“今日这样的欢乐,岂能没有乐子?臣妾这里有个建议,倒想讨老佛爷的示下。”
太后看看她:“你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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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妃便站起身来,笑笑:“寻常咱们每日也都听其他人唱的,看其他人跳的。不如今天来个新鲜的,咱们自己唱,自己跳,岂不是更乐呵?”
太后一听便点点头:“很是。你这个想法倒是别致,也好,就如此做了吧。只是难道你们要一个一个轮流表演不成?”
常妃瞧瞧皇后:“这些事情皇后娘娘自然早就想妥了,太后只问娘娘便是。臣妾粗鄙简陋,哪里能安排这样细致的活儿?”
她这样说自然是为皇后抬轿子,果然她是皇后的人。
皇后便笑吟吟地站起来,先福了福:“臣妾等人已经安排好了,老祖宗只管瞧着乐就是了。臣妾早就吩咐大家将自己擅长的报了上来,然后根据每个人擅长的组织了节目,老祖宗看看便知道喜欢不喜欢了。”
太后笑着点点头:“那就开始吧,哀家倒是颇有些期待了。”
第一个节目是常妃跟芳贵嫔的琴箫合奏,常妃弹古琴,芳贵嫔,演奏的是《清平乐》,倒也颇为入耳,太后赏了一对金狮子。
第二个节目是姑姑的独舞,当年姑姑就以一曲赤练舞名动京师,今日亲眼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只是姑姑毕竟年长了许多,再加上在宫中养尊处优惯了,身形已经不复少女时的轻盈柔韧,舞动起来微微有些凝滞。但这也不妨碍她博得了阵阵的喝彩声。
太后看得频频点头,把自己手腕上的雪珠赏给了姑姑。
接下来的几个节目都很出彩,妃嫔们本就是从小被悉心教导的,此刻更是刻意讨好太后,所以无不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期望能够逗太后展颜一笑,同时也能给皇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
我一边看着节目,一边自斟自酌,倒也颇得有趣。反正我早就因为身体有恙为理由推辞了演出,这里自然也就没有我什么事了,我只需要好好欣赏便是了。
“下一个节目,闵贵嫔清唱一曲《采桑子》。”
闵柔的歌声颇为清妙,寻常女子难以匹敌,只是她平日里很少唱歌,所以大家也难得欣赏到她美妙的歌喉。但我却是知道的,闵柔说话声音都如此动听,若唱起歌来自然会艳惊四座。
果不其然,她站在厅中乍一亮嗓,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因为是清唱,所以管弦丝竹声也停了,不过这样也好,越发衬得她歌喉清越婉转,沁人心脾。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这曲《采桑子》描述的是春日游人散去之后西湖的美妙景象:白日花开竞艳,待游人散去之后,西湖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此时站在西湖边欣赏景色,只见满面湖水上落红狼藉,此时细雨蒙蒙,却见一双燕子缓缓归来。
这样一曲清雅的小调倒也颇为应景,没有刻意的俗艳,也没有**裸的歌功颂德,倒也让人觉得不俗。
我眼看着太后脸上露出了颇为赞赏的笑容,又见凌烨也频频点头,便知道闵柔今日的亮相果然是大获成功的。
她一曲歌罢,凌烨便亲自赏了她一杯玉楼春酿喝,闵柔含笑领了,一饮而尽,娇羞的脸上浮起一朵红云,在红烛光中越发显得人比花娇,人比花俏了。
“太后,臣妾见今日这样热闹,一时技痒,忍不住也想表演一个节目,可否?”叶云却在此时忽然站了起来说道。
“哦,你也要表演节目?甚好,甚好。不知道你要表演什么呢?”太后慈爱地笑笑。
叶云站到大厅中间,从侍卫那里抽了一把宝剑,亮了一个相道:“剑舞!”
叶云的剑舞我跟闵柔是都见过的,确实如行云流水一般,舞得漂亮。所以听她这样一说,我倒也不意外。只是不知道叶云为何今夜要如此力图表现,难道她是想重新获得凌烨的关注吗?
可是她明明不是对凌烨已经死心了吗?
我还记得她万念俱灰的样子,记得她撕心裂肺地发誓自己从此之后再也不想见凌烨……
难道是因为太后回来了,所以她又重新燃起了争宠的斗志?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将眼神投在了叶云的身上。她正舞得起劲,一把宝剑犹如银蛇一样在她周身环绕。比之上一次,她的剑术仿佛又精进了许多。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按照我对叶云的了解,她的个性如此倔强,一旦恨毒了凌烨,是绝不可能再如此委曲求全,在他面前刻意表现的。
那么,她今天为何要主动提出来舞剑呢?
“这叶贵嫔舞得可真好看,笔走龙蛇一般呢!”旁边坐着的一个妃嫔说。
“哼,你懂什么,人家这叫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另一个人的语气里都能倒掉半瓶子醋了。
“说你浅薄你还不信!‘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是《鸿门宴》里的典故,能跟此情此景相比吗……”
她们接下来再说什么我已经不注意了,因为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难道叶云她今日舞剑的目的,竟然是……
“好!”舞到精彩的地方,叶云握着宝剑在大厅中打起了胡旋,像是飞转的陀螺一般,细密但是却极快速,慢慢地朝大厅中间的凌烨移动过去。
不知怎么回事,我心忽然一紧,在我尚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我忽然哎哟一声,伸手将面前一桌子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上,巨大的声响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哎哟,殷贵人,你喝醉了就好好回宫休息去,在这里耍什么酒疯啊!”坐在我旁边的几个妃嫔们翻着白眼,夸张地跳起来,离我远远的,唯恐被我打翻的酒液泼湿了华丽的裙子。
“呵呵,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不清哎!”我索性装出一副烂醉如泥的样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傻笑着朝她们靠过去。
“别过来,别过来……”她们几个一看我朝她们过去了,手上还捞着一个酒壶,玫瑰色的酒液撒了一地,便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朝着一边躲去了。
我这么一闹,表演也就被打断了,叶云只得拿着剑站在那里。所有人的注意力统统放在了我的身上,太后皱皱眉看向我:“殷贵人,你是怎么了?”
“太后!太后娘娘!”我嬉笑着,从酒席间跨出去,刚想要走到太后的跟前,早已被几个姑姑上前挡住。
“贵人醉了,下去歇息着吧!”随喜扶住我,在我耳边柔声劝慰道。
“我,我没醉。接,接着喝!”我嘿嘿笑着,举起酒瓶朝太后道,“长歌,长歌祝太后,太后万寿无疆,寿比南山,嗝,福,如,福如东海!来,喝!”
皇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皱眉吩咐身边的绿竹道:“还不快将殷贵人送回宫去休息!愣在这里干什么!”
【作者题外话】:懒得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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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答应着,忙带了几个婆子来将我架住,我却拼命挣脱开了,一把拉住站在一旁的叶云的手,糖一样的粘在了她的身上:“不,人家要云姐姐送人家回家嘛!云姐姐,长歌想你了,咱俩一起继续喝,好不好!”
“叶贵嫔,看样子只能劳烦你将殷贵人先带回甘棠宫了。”皇后温声说道。
“臣妾遵旨。”叶云淡淡地答应着,转身就拉起我的手,慢慢走出了慈宁宫。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寒风料峭,白雪飞舞,跟着出来的几个姑姑们很快就冻得打寒颤,在后面小声抱怨着:“早不耍酒疯晚不耍酒疯,偏偏这会子闹腾!这样的冷,怕不冻死人了!”
叶云许是听到了这样的抱怨,便转身笑笑道:“劳烦几位姑姑了,只是本宫还想跟殷贵人单独走走,就请姑姑们赶快回去,就说已经送到了甘棠宫了。”
姑姑们正巴不得一声呢,听到叶云这样说便赶紧转身走了。
我还趴在叶云的肩头装醉,只等到那群姑姑们走了,才听见叶云淡淡道:“行了,你也别装了,起来吧。”
我轻轻笑笑,从她肩头爬起来,看看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我那甘棠宫坐坐。咱们姐俩也好久没好好聊天过了,我倒是想知道姐姐怎么忽然就好了呢?”
她微微笑笑,明眸像是星子一样的闪着光:“我已料到你有许多的问题要问我,那就去吧。”
甘棠宫今夜格外的冷清。
因为我压根没有准备过节的打算,所以小宫人们都跑出去跟其他小姐妹小太监玩去了,只有文绣、锦心还在屋里伺候着。
我叫她们拢了火盆,烫了一壶老酒,又炒了几个小菜,便跟叶云围着暖炉坐了起来。
几杯小酒一下肚,我便将文绣、锦心也打发在外面看着,不让任何人进来,只有我跟叶云两个人在这里。
叶云脸上浮起一抹酡红,看着我的眼神也迷蒙了起来:“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笑笑:“你怎么忽然就好了?”
“天天在撷芳殿养着,除了养病,我还有其他事可以做吗?”
“那你今晚,为什么要为表演剑舞呢?”我不喝酒了,声音也渐渐压低了下来。
她仰脖将一杯酒灌进喉咙:“没什么,就是想凑个热闹呗,大家都在表演节目,独独我不表演,太扫兴了。”
“莫非你还想重新获得凌烨的宠爱?”我斜睨着她,缓缓问出这句话来。
她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停滞,脸上闪过一丝冷笑:“是又怎样?”
“如果是的话,你觉得我还会装疯被迫你停止舞剑吗?”我不喝酒了,正色看向叶云。
叶云抬头看我一眼,莞尔一笑:“你说什么呀,小妮子可不是喝醉了,尽说混话呢!”
“姐姐!”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焦急道,“我知道你今晚去那里干什么!可是姐姐,你要记住,你不是你一个人,你身后还有你叶家满门!你若是做了什么傻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叶家全族的事!”
她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慢慢滑下了一颗晶莹的泪珠。
“我不甘心……”
半响,她才轻启朱唇,缓缓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懂。我都懂。”我用力握住她的手,想让她那双冰冷的手暖和起来。
“我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你可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撷芳殿里冬日如此寂寥,日头那从那边起,从那边落下。白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那么冷的日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我死去的孩子。他跟我说,要我给他报仇,要娘亲给他报仇。我怎么能不给我的孩子报仇!”
“可是云姐姐,凌烨他不是杀害你孩子的凶手啊!”我哀声道。
“他不是直接杀死孩子的凶手,可是在我小月之后,不但没有查出谁害死了我们的孩子,还冤枉我,将我幽禁在那里不能出来一步!是他间接地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我决不能原谅他!”叶云的声音陡然变得凄厉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喘不过气来一样。
我急忙走到她背后,帮她轻轻拍着后背舒缓她的气息:“好了,好了,云姐姐,你不要多想了。平静一下,平静一下。”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忽然转身抱住我,将脸埋在我的衣服里,让她滚烫的泪水滑落在我的衣服上:“长歌,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本来想今晚趁着舞剑的时候一剑结果了他的性命!可是,可是我忽然发现我下不去手。就算你不拦着我,我也下不下去手!我不是个好母亲,我不是个好妈妈!”
“你没错,你是个好妈妈,只是你首先是个好女儿。那一剑如果真的刺下去,凌烨不会伤害分毫,你却会被周围的侍卫拿下。弑君的罪名会带给你们家族带来灭顶的灾难。你没错,所以你没错,你只是想起了自己是一个女儿的事实罢了。孩子还会有的,凌烨也不是故意的。现在太后回来了,什么也都好了,会慢慢好起来的。对吧?”我柔声安慰着她,安抚着她焦躁不安的情绪。
她在我怀中哭了好一会儿,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慢慢止住,我又跟她说了好一会儿子的话开导她,才起身将她送回撷芳殿。
撷芳殿的侍卫们果然已经都撤走了,太后娘娘的命令果然是迅速的。月盈在门口见我们回来,赶紧跑出来迎接我们,同时,十几个新的宫人也从院子里走出来,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奴才们给叶贵嫔请安,叶贵嫔吉祥!给殷贵人请安,殷贵人吉祥!”
“你们倒是齐整!怎么今儿都来了?谁叫你们来的?”叶云怕是醉得很了。
月盈赶紧上来扶着她说:“小主,这都是太后娘娘安排过来的人。”
我生怕叶云酒醉之下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便赶紧对她说:“你家小主喝醉了,快扶着她去屋里躺着吧,烧一些普洱茶来,让她热热地喝下去醒醒酒再说!”
月盈忙答应了,亲自扶着叶云进了屋子里,我给她安顿好,又喂她喝了一盏茶,等她睡了过去这才起身离开撷芳殿。
走之前我不忘小声嘱咐月盈:“这些人虽然是太后吩咐调过来的,但是你也得留个心眼,时时处处注意着,伺候你家小主的事儿别交给其他人,你自己盯紧点儿。明儿我从我宫里拨几个可靠的人来。”
月盈经历了这样几番事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女,听我这么一说立刻点头应承:“小主放心,如今月盈绝不会再让奸人得逞了。”
我点点头,这才转身出去。
【作者题外话】: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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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锦心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主仆三人在雪夜里默默地走着。
“小主,这下好了,叶贵嫔终于解禁了,有了太后这个靠山,想必叶贵嫔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不少。叶贵嫔好过了,这宫里总算也有个能帮得上忙的人了。”文绣有些欣慰道。
我却不大乐观,只因为刚才叶云证实了我的猜测。她得宠,根本不是想要重新获得凌烨的心,而是另有所图。
不过今晚我已经提点了她,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她更代表了她娘家全族。相信叶云会做出正确的决定的。
风起,有些凉。我却觉得燥热。
刚才贪嘴多喝了几杯,心里便有些毛毛躁躁的,正好外面雪意凉爽,我便带着文绣她们在宫里信步漫游了起来。
许是除夕之夜,大家多半都跑到了慈宁宫那边凑热闹去了,偌大一个紫奥城,除了几个匆匆走过的宫人,便是空空荡荡的。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我也懒怠见人,这样寂静行走在深宫之中,倾听雪落风鸣的声音,倒也悠闲自在。
一路漫不经心地走着,不知不觉转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只见一条回廊曲折向前,上面挂满了红红的灯笼,冷风出来,灯笼左摇右摆,发出阵阵动听的响声。
我走上前去,却见每串灯笼的下面都挂着一串银铃铛,所以才会发出如此清脆的声响。
又见那银铃铛下面亦悬挂着一张信笺,我拿起来一看,却见是一个一个的灯谜。
“猴子身轻站果梢——打一物。”文绣也凑上来看,“小主,你可猜的了?”
我微微一笑:“这有何难?这是荔枝。”
“那这一个呢?”锦心也瞧着有趣,便也拿起来一张信笺,“大哥有角只八个,二哥有角只两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爱在房上蹲。这是什么?”
“你猜一下,这个意思满浅的。”我朝她笑笑。
“我猜,我猜不出来。”锦心皱皱眉,将那信笺扔下。
“笨哪,这是枕头呀!”文绣在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敲了锦心头一下。
锦心摸摸脑袋:“喂,别敲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敲下去变成呆瓜,你养我一辈子呀!”
文绣呸了一声道:“呸!做梦呢!想汉子想疯了不成!还养你?谁养我呢!”
锦心被文绣这么一说,脸登时羞得紫胀起来,扑上去要拧文绣的腮帮子:“我把你这个烂了舌头的小蹄子!”
文绣嘿嘿笑着躲开了,锦心虽然有一身的武艺,可是又不能随便拿出来使,所以倒让文绣跑开了。
两个人便一直嘻嘻哈哈地闹着笑着,甚至抓起了地上的雪打起了雪仗。我本来好好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俩笑闹,没想到她俩自己闹还不算,非要把我也拖进来一起混闹。
我本不愿意动弹,奈何这两个小蹄子一起拿雪球扔我,我也不能白白被她们扔了去,便也加入了扔雪球的大战之中!
三个人闹开了就跟疯了一样,放声大笑,无所顾忌。锦心力气最大,文绣便叫我一起对付她,锦心顾忌着我,所以便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我跟文绣却越来越起劲,我最后更是团了一个超大的雪球,朝着锦心狠狠地扔了过去!
锦心灵活,一缩头便躲了过去,那雪球便直直地朝后面打去。我本没在意,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闷哼,接着便是康顺昌的声音传来:“皇上,您没事吧!”
七十一、点翠
“朕无事。”
凌烨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肩头上犹带着些许落雪,看得出来是我刚才扔过去的,却原来砸中了他的肩膀。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忽然在这里出现,我只得跪下:“皇上恕罪,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刚才只是在跟两个侍女玩耍,没想到皇上会忽然经过这里。”
“玩什么?雪球吗?”凌烨伸手拉起我来,便再也不肯松开我的手,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我无措,也猜不透他到底要做什么,只得被他牵着手,慢慢朝前走去。
“皇上不是应该在宴席上吗?现在时辰还早,皇上想必还要守夜吧。臣妾送皇上回去。”我低着头,轻声道。
“吵得很,朕便出来躲清静来了。走到回风舞雪这里,听见有笑声,便过来看看。不想,竟是你。”他语气中莫名带了些暧昧的情愫,配合着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烫着我的脸颊,让我无所适从。
“皇上,皇上您是不是喝醉了?”
他身上的淡淡酒气还有反常的举止让我有些害怕,我想要抽出手来躲开他,没想到却被他更紧的抓住,将我往他怀里带去。
“皇上!”我惊呼出声,伸手挡在他的胸前,不让自己跟他有太多亲密的接触。
眼角瞄向文绣她们,却见她们已经被康顺昌带离开了这里。
这等旖旎的时光,凌烨是断然不希望有人来打扰的。康顺昌何其地聪明,又怎么会摸不到凌烨的脉呢!
“长歌。”他比我高许多,力气又比我大,长臂将我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听着他低声的感喟在我耳边飘起,感受到他灼热的薄唇从我的耳朵一直往下,然后张嘴含住了我的右侧耳朵,轻轻**起来。
我浑身像是害了病一样的一个哆嗦,反射性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加紧地搂进怀里,然后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勺,低下头来,忽然吻住了我。
我顿时愣在那里。
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被凌烨宠幸,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木然地感受着他在我身上所做的一切动作。
许是察觉到了我的走神,凌烨停下来,黑眸盯着我,哑声道:“你还喜欢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我能说我不喜欢,你赶紧滚吗?不,我不能。可是我也不能说自己喜欢。于是我便只好愣在那里,不说好也不说坏。
他等了一会儿,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便也没管我,只是低下头再吻住我,然后大手将我一下子抬起来,让我坐在了栏杆上。
“皇上……”我哆哆嗦嗦地挤出这么两个字来,想要阻止凌烨的进一步侵略,然而他却更加果决地堵住了我的嘴巴,比之前更加狂猛地吻住我。
我蹙眉,为这难堪的疼痛。可是我亦然知道我不能拒绝。之前的百般避宠眼看着就要完全成功,凌烨的兴趣也被转移到了闵柔的身上。
那到底是为什么,他此刻忽然又对我有了如此之大的兴趣呢!
难道只是酒后乱性?
若只是这样便也罢了,让他得手一次,他以后也就不会再对自己有任何新鲜感了。以前曾经偷听到殷权的某些酒肉朋友说过,男人最讨厌的就是在床上像死鱼一样的女人。
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是像“死鱼”一样,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如果一声不吭,那么凌烨肯定也会不高兴的。
打定了主意,我便僵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任由凌烨吻我。
“皇上呢?”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断了此刻的激情。
“回闵贵嫔,皇上正在里面看花灯,吩咐了不准任何人打扰。”康顺昌如是说。
【作者题外话】:脖子疼,腰疼,肩膀疼,哪哪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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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柔显然有些不高兴了:“太后见皇上不见了,便叫本宫出来看看。前面宫宴,恐怕太后等得心焦,还请公公去通传一声,就说太后等得着急了。”
“这……”康顺昌见闵柔搬出了太后,便不敢再自作主张了,只好悄悄地过来通传了一声:“皇上,闵贵嫔在那等着呢,说是太后叫您呢!”
“叫她等!”凌烨只说了这样一句。
只是过了一会儿,康顺昌便又说:“皇上,您再不出去太后可真就要亲自过来了哇,到时候太后老佛爷怪罪下来,奴才们都是一个死字。求您老人家发发慈悲,可怜可怜奴才们吧!”
“啰嗦!”凌烨被他烦的不行,可是被打扰了这么多次,此刻也没了兴致,只得停手。
“皇上,太后在前面等急了,您快跟臣妾去吧。”闵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进来,一眼瞥到是我坐在栏杆上,那脸色瞬间变了!
“姐姐?”她瞪大眼睛,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愣在了那里。
“柔儿……”我惊慌失措地看向她。
“姐姐,这,这是……”她结结巴巴地问我,细眉拧成了一股绳。
“贵嫔,皇上已然走了,您还不走吗?”康顺昌小声提醒着闵柔。
闵柔回神,勉强对他笑笑:“康公公,您先跟着皇上去吧,本宫待会就跟上。”
“是。”康顺昌转头走了,只剩下我跟闵柔站在这“回风舞雪”的长廊之上。
“柔儿,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要说什么呢?此情此景,若说我跟凌烨没有什么,谁还会相信!
闵柔看我一眼,皱皱眉,半天才艰难地说:“外面风大,姐姐身子才刚好……也要多多保重才是。”
我听她不责怪、不质疑我,反而这样说,一时倒是愣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眼睛也不看我,就只那么站着。我也只是站着,因为不知道要说什么,所以只好沉默着。
过了半天,直到都要失去了知觉,却见闵柔轻轻伸出白嫩如细葱一样的指尖,将我破碎的前襟收拢在一块儿:“姐姐真是大意了,这么冷的天,还这样敞着怀的,万一冻坏了身子,妹妹于心不忍。”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用那簪子尖锐的一端串起我被撕开的前襟。
“这簪子还是皇上送给我的,叫什么比翼双飞。用的是大泽山的翠鸟尾羽,点翠之后才成了这一根簪子。”她出神地看着那根簪子,忽然抬起头来看看我,嫣唇便一出一丝清漠的微笑,“如今这簪子,倒不如给了姐姐,也算是对得起它这个比翼双飞的名字了。”
“柔儿,你听我说——”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想要跟她说一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却敛裾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淡漠:“时候不早了,本宫还要前去慈宁宫伺候着了。姐姐好走。”
她说完便转身,在风信的搀扶下缓缓而坚定地离开了这里。月色如水,她清瘦的背影却显得格外的挺直,挺直地让人心疼。
第二日,皇后的旨意便来了。
说是要我搬到春芳苑去住,只因为我身体一直染病,所以不若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心养病,也好早日康健。
这个春芳苑是比栖霞殿还要冷清的地方。栖霞殿起码还在山上,而这个春芳苑索性就只在山的背后。要去春芳苑,还得翻过整个后山才能找到。因为太过冷僻,所以平时基本无人过去。
说句不好听的,就连冷宫也比春芳苑热闹许多。
只是大年初一便叫我搬,未免也有些太心急了些。皇后想彻底甩掉我这颗弃子,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宫人们听说我要搬去春芳苑,果然都不愿意跟了去。文绣便一一打发了他们,再过来回禀。
愿意跟去的只有老太监付德海,倒是罗衣不愿意跟我去,这也是让我颇为吃惊的一件事。不过又在情理之中。她的意思是要去闵柔那里,好好侍奉着闵柔,再等几个月便可以出宫去了。
我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嘱咐了她几句,便也就任她去了。
收拾了几天,一切都妥当了,便准备起身去春芳苑。宫人们感念我的宽容,便也都主动留下来帮忙将东西搬到春芳苑去。
特意在大清早起身出发,免得惹人奚落,闵柔却捧着一个包袱来到了我的门前。
自上次那件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说话一句话。今日她来这里,我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姐姐。”她终于开口了,将那包裹递给我,“春芳苑冷又偏僻,这些东西都是家常的小玩意儿,姐姐带着去吧。”
我见她身形消瘦,知道她也不好过,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我用不着这样多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姐姐怕是嫌弃妹妹的东西不好吧。也是,妹妹没有姐姐那样受皇上喜欢,东西都是有限的。”她落寞地说着,眼里的孤寂像是水一样的淌出来。
我知道她还在为那天的事情耿耿于怀,便故意大声咳嗽起来,趁机咬破了舌尖,将殷红的鲜血吐在手帕上。
“再受皇上喜欢又能如何?我这身子,咳咳——”说罢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无非是做戏给闵柔看,要她放心我再也不会跟她争宠。
她瞧见我手里的帕子,大惊之下却又有几分宽慰。我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只是装不知道的样子。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才走,我瞧着她步履比来之前轻松了许多。无奈地笑笑,吩咐锦心她们推着车子走了。
有惊无险地来到春芳苑,推开宫门,果然见满院的灰尘跟寂寥。
这里更比栖霞殿还要凄凉十倍,栖霞殿起码还有个干净的院子,这里不但规模比栖霞殿小了一倍不止,就连院子也破败不堪。
枯草连片,甚至都高过人去,院子里只有一张残缺的石桌跟两三个歪倒在地上的小石凳。
院子后面则是三间并排在一起的屋子,两边各有一间耳房,只是这三间房的门窗都有所损坏,不是窗户破了一个洞,就是门根本关不上。
到处都是蜘蛛丝,野草堆里甚至还有一群的田鼠窜过!
大家自嘲了几句,便各自分配工具打扫起来。我虽然大病初愈,可是也不闲着,自告奋勇地去修补窗户。
从早晨一直干起,只在中午的时候略微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带来的点心,我们几个便更加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之中。
这样一直马不停蹄地干下去,到了傍晚的时候,这个小小的春芳苑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院子里的荒草基本被清理干净,露出了红砖铺就的地面,倒也颇为整洁可爱。屋子里也被我跟文绣全都打扫了一遍,门窗跟地面都被我们清洗了几遍,漏风的窗纸也被重新裱糊上,屋子里虽然只有几张简陋的家具,但是总比没有要好得多。
更难得的是后院居然还有一眼温泉。女孩子们无法抗拒这诱惑,于是便笑嘻嘻地跳进去洗了痛快澡。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主仆四人过着虽然贫寒但是却无比充实的日子。
【作者题外话】:没有什么比被姐妹背叛更痛苦的事情了。可惜这次却是长歌成了背叛之人。被发配到了春芳苑,长歌一生中最重大的转折即将到来。她那个倒霉二哥到底做了什么事儿,逼得她奋起反抗呢?
春芳苑里岁月长,暴风雨之前总是宁静的。接下来的便是波谲云诡身不由己地厮杀!为了文好看,橙子特意做出了重大调整,将文的节奏变得更快,让亲们可以看得更过瘾!不要走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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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芳苑在我们几个人的共同努力下,也渐渐恢复了昔日的生机。
锦心把红砖的院子拆了一半,留出一半来种植蔬菜。就着几场春雨,那些种子果然很争气,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锦心又嫌种的太少,便连后院也种了一些,又干脆在院门前开辟了几块地,全都种上了草药。
文绣虽然整天嘲笑她是个村姑,自己却也不甘示弱,逼着锦心种上了一块棉花,说是秋天可以用来做衣服做被子。
付德海没吭声,不过被锦心发现他自己偷偷在山脚下辟了一块地,种了烟叶。
皇宫那边差不多已经将我们全都忘记了,从来也没有人来问问我们缺不缺什么东西,倒是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没忘记给我们。我们一般是将这些银子交给付德海,叫他去跟其他人换些生活必需品。
他毕竟是宫里的老人了,到哪里都有几分面子。所以内务府虽然忘记了给春芳苑补给,但是我们这里必须的生活品倒也没缺少过。
渐渐的,春芳苑倒是越来越像是一个家了。
天气渐暖起来,草长莺飞,拂堤杨柳醉春烟,眼看着春天过了,夏天冒出了一个头。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
临觞忽不御,惆怅思远客。”
一日,我正在树下临摹完一张字帖,写完这首田园诗,刚搁下笔,便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抬头一看,却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正站在门口,盈盈笑着看向我。
我一惊,那手指一松,小指头粗的狼毫笔便从手中滚落了下来,直直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划出一连串的墨点来。
“二哥?”我讶然,万万想不到此刻出现在春芳苑门前的,竟然是殷权!
“怎么,看见我有必要这么吃惊吗?”殷权笑笑,“怎么,还不请我进去坐坐?”
“哦,快进来快进来。”我回过神来,赶紧让他在石凳上坐下了,又给他泡了一壶茶,“尝尝,这是咱们自己做的,蛮好喝的。”
他喝了一口,点点头:“果然清芬。长歌,你还好吗?”
我也喝了一口茶,笑笑:“前所未有的好,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
他微微一笑:“之前听说你被贬到了这里,我真是替你你了一把冷汗。总想着进宫来看你,可是以前不能够,后来就越发不能了。”
“那你今日怎么来了?”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因为过些日子我就要去前线杀敌去了。所以皇上才特批了我来见你一面的请求。”他轻而慢的说着。
“什么?上战场?这是何时的事情?为什么要派你去?为什么……”我大惊,一下子站起来,结结巴巴地问他。
他摇头笑笑,伸手拉住我的手道:“好男儿自然该上战场杀敌报国,我身为大晏朝的臣民,更应该为皇上分担忧愁。”
“可是二哥,咱们殷家向来不是什么习武之家。若是论到上战场,如何也轮不到咱们呀!”我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文绣说出了事实的真相:“二爷怕是想躲开家里的某些人、某些事吧?”
“文绣?”二哥转身,“丫头,快过来叫爷看看,胖了还是瘦了?”
“二爷。”文绣强忍住泪水,哽咽道,“你可算是来了。”
殷权伸手给她擦去泪水:“锦心那丫头呢?又去哪里野了?”
“哦,她在后山呢,说是下了雨,去采点野蘑菇回来做汤喝。我去叫她去!”文绣赶紧跑出去找锦心去了。
她走了我才问:“文绣说你是要躲开家里的某些人、某些事?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了?”
殷权苦笑着摇摇头:“你听这丫头瞎说,哪里会有什么事情。家里有你跟姑姑在这里,你们两个安好,殷家就不会出什么事情。”
“小主,你不要听二爷的。八成是家里人逼着他娶亲,他不愿意,所以就借着上战场逃了呢!”锦心跟着文绣进门来,听到我们的对话,立刻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殷权的谎言。
我一愣,旋即看向殷权:“二哥,她说的是真的?”
殷权皱皱眉,呵斥锦心道:“你怎么还是这样毛毛躁躁的?什么话都要抢着说!”
锦心皱皱鼻子:“抢着说也比你们这样藏着掖着要强得多。”
文绣赶紧拉着她下去了:“走,别在这里杵着了,咱俩去给二爷准备些糕点去!”
等她俩下去了,我才看向殷权:“二哥,是真的吗?你是因为要避开成亲,所以才?”
殷权苦笑一下:“族人都说我是殷家长子,总得早点成婚才是。这些日子说媒的人快踏破了家门槛,我心烦所以便上报朝廷说要去边关效力。这样一来,既可以避开家里没完没了的媒婆,又可以为咱们殷家再争光添彩。”
我站了好半天才说:“殷家不需要你再添什么光彩了,已经将我跟姑姑送进了这不能见人的地方,何苦再搭上一个你!”
他见我容色凄楚,终究不忍心:“其实,我私心里倒未必都是为了殷家。我,我也为了我自己的心。长歌,我……”
我咬住了唇,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说出下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来。
可是他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来。
我不由得大失所望,颓然地坐在了石凳上。
还能指望什么呢?我还要指望什么呢?早在他亲手将我送进皇宫之时,这一切,便都注定了。
我是皇上的女人,他是皇上的臣子,亦是我的臣子。再然后,才是我的哥哥。
心,一寸一寸的冰冷起来。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是伪装得体的淡然微笑,我站起身来,坦率地看向他:“那本宫就预祝殷将军凯旋归来,到时候本宫也好跟着脸上增光添彩。”
他似乎被我的话所震撼,站在那里只是看着我,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小太监来催他道:“大人,时间到了,咱们该走了。”
他点点头,迟缓地挪动了几下脚步,忽然转过身来,将他手腕上的一串菩提子褪下来递给我:“此去边关,路途遥远,且凶险难测。这串子是我从小带着的东西,留给你罢!若是我不在了,你便也有个念想。”
我听他话里的意思颇为不祥,想要说些什么,他却已经转身离开了。
我握紧了那枚串子,只觉得珠子在我掌心咯得生疼,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狂奔出去,却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
我抬头朝山上望去,却见一角青衫在山路的拐弯处显现,我知那便是二哥,便提了一口气,飞快地追了上去。
可是饶是我追的再快,也不如他大步走得快。当我好不容易爬到山顶的时候,他却已经下山去了。
我站在山头,遥遥看着他,看着他一身的翠色长衫渐渐在我的视线里消失,终于完全不见。
掌心里出了汗,弄得菩提串子有些滑滑的。伸手牢牢地握住,我不动声色的回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这一段路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之长,等我到了春芳苑门口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作者题外话】:殷权上战场了。橙子最爱的苦情戏份就要来了!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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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文绣她们从院子里迎出来,见我这样子忙上前来扶住我。
“他走了。”我幽幽地挤出这么一句话来,便再也不肯说什么了。
文绣她们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我扶进了屋子,让我在床上躺下,她们也只是坐在院子里,也不说话。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一串珠子,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因着二哥被封为大将军,凌烨的恩宠也到了我的身上。虽然还是住在春芳苑,可是凌烨却也赏赐了我不少的东西。
内务府抬来了金银珠宝,我却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只是吩咐人放在那里也就算了。
文绣见我意志陡然消沉下去,着急得不行,可是无论如何哄我,我都不肯展颜一笑。
眼看着天一日比一日的热起来,我却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闲情逸致,整日不是在屋里躺着,便是坐在秋千上发呆,想起来就跟锦心她们说两句,要是没心情,就干脆一个字也不说。
暑热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的难熬。
这春芳苑虽然在大山脚下,有乔木可以遮阴,但是也架不住那暑气逼人。
清晨只得清凉了那么一会儿,到了上午就开始奥热起来,暑气一层层的逼仄上来,让人厌烦。
我浑身只穿了一件白绫小褂,把长发盘在头顶,只用了一根珍珠簪子绾住,全身上下再也没有其他装饰。
在白玉兰下铺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宣纸跟狼毫笔并墨汁等物,我挥笔沾满了墨汁,然后在白色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行的诗。
我的字是跟着殷权的字体临摹的,所以写起来颇有一些男子萧飒的滋味在其中。
殷权喜欢习字,我便也爱上了写字。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总是会找出几张纸来,酣畅淋漓地写一会儿,便觉得舒服多了。
一时写完了这一堆纸,忽然见一双靴子闯进了我的视线里。
玄色的底料,金色的绣线,两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正在争抢一颗明珠,底下是用青碧色的线密密匝出一**的海浪。
这样的龙纹,除了凌烨,满宫里还有谁敢穿?
意识到这一点,我便就地跪下,低着头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吉祥。”
“起来吧。”凌烨的声音在头顶盘旋,听不出喜怒哀乐来。
我站起来,仍然低着头,只是心里却敲起了小鼓:他怎么来了?
正在想着呢,却听见他说:“朕听见这样好的笛声,便寻来了。多日不见,殷贵人,可还好?”
我仍然低着头,毕恭毕敬道:“回皇上,臣妾一切都好,多谢皇上惦记。”
他笑笑:“一切都好,为何不敢抬头见朕?莫非是怕朕吃了你不成?”
我听他这样说,便只得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他比以前好像疲惫了一些,眼圈都是乌青一片,微有倦容。
“多日不见,爱妃好像清减了一些。”他叹道。
我敛眉:“盛夏酷热,臣妾胃口不是很好,所以饮食清淡了些,所以清减了。倒是皇上看起来略有倦容,可是为国事操心太过?”
他点点头,伸手抚了抚皱起的眉头:“前方战事吃紧,后方又为了粮草吵个不停,江南今年又是干旱,收不上粮食来,粮草难继呀!”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不禁一抖。粮草难继,那不就是说运往前线的粮草不多了吗?那前方战事该如何,殷权他又会如何?
他见我表情凝重,便宽慰我道:“你也无须担心,你哥哥倒是很立了一些军功,但是朕的意思便是叫他回来。毕竟他也只是一个文臣,并未做过什么武将。再者你们殷家就只这么一个男丁,他若是出了事,朕对不起你们的父亲。”
凌烨这么一说,我方才放下心来,急忙跪下谢恩,却被他拉起来。
“不必这样一直跪着,皇后总说你咳疾未愈,这天虽热,地上还是凉的,你坐吧。”
我谢过他,便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他一扭头忽然看见我放在桌子上的宣纸,便随手拿起来一张一张的翻检看来。
“房栊微雨过,虫思草根深。门外青苔色,无人闲到今。换衫依暮冷,开镜倚秋心。别意犹能在,应来梦里寻。”
“许必胜的《闺怨》。”凌烨笑笑,一眼便看出这首诗的出处,“是朕疏忽了,这些日子一直忙于前线战事,就一直没来看你。你不会怪朕吧?”
我一怔,知道他会错了意。这些诗全都是我写给殷权的,落笔的时候脑海中并没有凌烨的影像。如今听他这样一说,我也只得装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低头道:“臣妾不敢。”
他将那宣纸放下,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整日在这里呆着,可是烦闷了?”
“回皇上,臣妾不觉得闷。平日里跟几个奴才们说说笑笑的,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臣妾倒是觉得十分清闲自在,正好养病,倒也清静许多。”我柔声道。
他点点头,看了看我那小小的院子,忽然起了兴致:“朕记得以前这个春芳苑冷寂了许多,如今看来倒是蛮利索的,带朕前去看看吧。”
我只得答应了一声,领着他进了春芳苑。
锦心正在地上捡绿豆,付德海还歪在秋千上,手里捧着一把小紫砂壶悠然自得地唱着戏。
满院子静悄悄的,只听见蝉鸣的声音还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
我刚想叫她们一声,谁知凌烨却挥挥手,让我噤声,自己却走到秋千旁,忽然一伸手把付德海手里的茶壶夺了过来,付德海本来正在打瞌睡,手里茶壶猛然被人夺走了,立刻睁开眼来,本来以为又是小丫头们跟他闹,没想到一下子看到了凌烨,他顿时呆在了那里,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想要站起来,谁知道越忙越乱,竟然一下子翻身从秋千上摔了一个跟头!
“哈哈哈!”他这么一翻跟斗,倒是把凌烨逗乐了,忍不住拊掌大笑起来。
“皇上,皇上!老奴,老奴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万岁!”付德海从地上翻滚起来,慌忙跪在地上,不住地给凌烨磕头。
“你越发的老了。大白天的就敢自己偷着乐去?你家小主的身体还没好,就敢这样惫懒?”凌烨的神色忽然变得冷峻起来,语气也有些森冷。
“皇上,老奴,老奴知错了,求皇上恕罪啊!”付德海磕头如捣蒜,浑身哆嗦不已。
我见他如此仓皇,实在是不忍心,于是便开口说:“皇上,付公公也不是故意的……”
还没说完,忽然见凌烨朝我眨眨眼,眼中闪动着好笑的意味。
我有些诧异,一向高高在上的凌烨居然也有顽皮如孩童的时候?
“付德海,你可知罪?”凌烨又恢复了一板一眼的神情。
“老奴知罪,老奴知罪!”付德海依然不停地磕着头。
“那好,朕好好想想要如何罚你。”凌烨故意拖长了声调,吊着人的胃口。
过了半天,估计付德海也给吓够了,他才拉长声音道:“就罚你,罚你去推朕坐秋千吧!”
【作者题外话】:今天橙子追了几年的美剧绯闻少女完结了,橙子最爱的S跟D终于在一起了,好开心哦!啦啦啦啦!对了,12月21快要来了,要是玛雅人的预言靠谱的话,嫩们想做什么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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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么?”付德海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来,似乎也忘记了不能冒犯圣颜这回事,愣愣地看着凌烨,“皇上,皇上您说什么?”
“朕说,让你这个老刁奴推着朕,荡荡秋千!”凌烨笑笑,走到秋千旁,果然坐在了上面。
“万岁,使不得,使不得呀!”付德海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小跑步到了秋千旁,双手紧紧拽住秋千绳索,生怕它忽然自己荡起来把凌烨摔着。
“有什么使不得的?朕今天就是想荡秋千了。”凌烨此刻忽然像是一个调皮的小孩子一般,跟付德海闹起了别扭。
“使不得呀,使不得呀!”付德海急得跟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我,焦急道,“小主呀,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别,别光在那里杵着呀!”
我见他老脸上都是冷汗,便知道他是真的怕了。
实在是不忍心跟着凌烨一起捉弄他,我便走到凌烨跟前,轻声道:“皇上,您快下来吧,这秋千有些时日了,万一荡起来绳子断了,就不好了。”
可谁知话才刚说完,就被凌烨一把拉过去,我低呼一声,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皇上,皇上!”我惶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这样亲密的姿势,除了那晚他喝醉之后的狂放,再也没有过。
他一手拉住绳子,另一只手将我转了一个圈,变成了坐在他的腿上,然后用那只手搂住我的腰,扭头对站在一旁的付德海说:“还愣着干什么呢,快推呀!”
这下子付德海更不敢了,一个凌烨就把他吓傻了,再加上一个我……
他满带哭腔地看向我,求救似的哀求:“小主呀,你看看呀!”
我本来就极其不喜欢跟凌烨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于是也便要挣扎着起来,奈何凌烨铁臂紧紧搂住我,让我无法动弹分毫。
“锦心,你来推我们。”凌烨忽然对站在一旁的锦心说。
锦心看看我们,低头说:“是。”便走上前来,双手握住秋千绳索,开始荡起来。
锦心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所以既不会很高,也不会很低,我坐在凌烨的腿上,被他紧紧搂着,随着秋千板荡来荡去的,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这秋千一样,忽高忽低的,荡悠悠的。
炎夏本来奥热没有一丝风,谁知道荡起秋千来,那凉风却盛了起来,无处不在地萦绕在我的身侧,吹拂起了我的一头长发。
本来就因为贪图凉快,一头的秀发只用一根珍珠簪子绾住,此刻荡起秋千来,那簪子松松地绾不住,便滑落了下去,于是一头的秀发便随风飘荡起来,如同最柔软的丝绸,在清风里飘逸着。
我呀了一声,忙不迭地想伸手去将散落的头发拢住,没想到却被他伸手压住。
“就这样散着吧,朕喜欢。”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热烫的呼吸在我敏感的耳边延展开来,我微微一抖,身子却僵硬起来,坐在他的腿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手臂还横亘在我的腰间,薄唇却穿过我的发寻上了我的耳垂,轻轻地一咬,在我耳边吐出暧昧的话语:“你好香,用什么洗的头发?朕喜欢。”
“不过是寻常的桂花油,哪里就这样好闻了。皇上天天在后宫里闻,臣妾只不过跟其他人用的是一样的而已。”我微微侧身躲避,却还是躲不过去。毕竟身在他的怀里,挣扎地太厉害他自然也能察觉出不对来。
我躲避的话却被他听成了吃醋,他低低一笑,将我搂得更紧:“你这样说,可是怪朕冷落你了?朕前朝事务繁忙,一刻也离不开。这几个月来,朕也并不大召见后宫的妃嫔们,但是朕没忘了你。”
我正费尽心思想着要如何摆脱他,正好皇后一行人从后山上急匆匆地下来,来到了春芳苑门口。
见皇后来了,凌烨只得吩咐人停下秋千,把我放了下来。
许久不见皇后,她依然风姿绰约不减当年。这样的盛夏,她便也穿得清凉了些,一袭青碧色的长裙,胳膊上挽着红纱金碧色的水袖,脚上蹬着一双浅碧色的木屐,长发也只是扎成了一个麻花辫,倒是显得青春了许多。
这样悠闲打扮的皇后,倒才像是一个青春少女,不然整日里头顶金冠,大家都快忘了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妙龄女郎了。
许是皇后从未这样俏皮过,所以凌烨看向皇后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欣赏,语气也柔和了许多:“这样大热的天,你还跑来干吗?”
皇后清浅一笑,拂了拂自己鬓边的那朵白色的茉莉花:“皇上大喜,臣妾是来给皇上报喜来了。”
“哦,什么喜事?说来一并听听。”凌烨问。
皇后眉开眼笑道:“刚才臣妾的哥哥送来信说,江南今年稻谷大丰收,他正在押送粮食的路上,估计也就五六天便到了帝都了。有了粮草,前线的将士们也就不用挨饿了,这可不是大喜事吗?”
凌烨频频点头:“确实是大喜事,确实是。”
皇后见凌烨笑了,便忙说:“臣妾见皇上来了这里半日里,想是也劳碌了。这暑热的天,若热坏了可怎么办呢!臣妾宫里现熬着新鲜的菱角汤,请皇上去尝一尝可好?臣妾记得以前皇上最喜欢吃的就是菱角了——晚日照空矶,采莲承晚晖。风起湖难度,莲多摘未稀。棹动芙蓉落,船移白鹭飞。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萧纲的《采莲曲》,不知道皇上还记不记得。”
“朕当然记得。皇后那年刚入宫,暑热不思食。朕叫人剥了菱角,还念了这首诗给皇后听,皇后这才吃了一些东西。”凌烨也微微笑笑,似乎沉浸在了往日美好的回忆之中。
绿竹在一旁忙打边鼓:“娘娘为了这菱角汤,还亲自去凌波湖里摘了菱角,一个一个亲手剥出来的,只为了皇上能吃到最新鲜的,指甲都劈了呢!”
“多嘴。”皇后淡淡地责怪绿竹一句,神色依然是温婉的,“臣妾受点累不算什么,关键皇上龙体安康、舒泰,便是我大晏朝的福气了。”
我看了看皇后的手,果然一只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想来果然是剥菱角的时候弄伤了。
“皇后有心,朕也好些日子没尝到皇后亲手做的菱角汤,去尝尝也是好的。”凌烨微微点头说。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笑容:“那就恭请皇上了。”
“嗯。”凌烨点点头,忽然转身看向我,柔声道,“这暑热的天,你也陪朕去皇后宫里尝尝那汤,消消暑吧!”
我迅速看了皇后一眼,果然见她眼冒寒意。她能这么迅速跑来这里,估计也是有耳报神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生怕我再度得宠,所以才这么快速地赶过来。
我当然不能跟凌烨一起去吃什么汤,不然,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于是我便推辞道:“臣妾今天写了半天的字儿,现在还有些虚,这身子太不争气,就不陪皇上去了吧。”
【作者题外话】:橙子认真看了大家的回复,感激大家如此细心地指出橙子文中的错误。大家看的越仔细,证明对橙子的文越用心。橙子很感动。看到不少读者问长歌啥时候反抗。答案是很快了,因为某件大事的发生逼得她不得不奋起反抗。长歌如此忍让只是为了守护心底那份感情,如果被摧毁,她会不惜一切地报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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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听我如此说,便点头说:“殷贵人身子一向虚弱,此去凤藻宫路途又远,若真的去了,怕是半路上会晕倒。不若本宫叫人送来一些给殷贵人用,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烨见我脸色苍白,也不能强求,只得点头道:“也好,那待会你送一些来给长歌吃。这春芳苑,你也多用些心,等着长歌身体好了,及早迁出去才是。毕竟是太偏僻了一些。”
“臣妾记在心里了。”皇后仍然温婉无比。
凌烨转身走了,皇后跟在后面,我便迎出去遥送他们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了,我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白玉兰树下的石凳上。忽然发现,今天的几张宣纸没有了踪迹,我以为是被风刮走了,便也不甚在意,只是将剩下的几张叠放在一起,交给了文绣,让她去缝起来。
以为凌烨是要想起我来了,便这样提心吊胆过了一阵子。前面再也没了消息,而且凌烨一行又去了避暑山庄,我这才放下心来。
宫里妃子跟去了大多数,我跟叶云两个不得宠的自然被排挤在外。不过这样也好,省事好多。没事我便去找叶云玩耍,日子倒也清静。
这日黄昏,我正在烟波亭那里喂鱼。烟波亭那里养了一大群的锦鲤,红红白白的肥锦鲤不停地争食,看着让人倒是心情愉悦了不少。
坐了一会儿,我才刚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冷不防从那边跑来一个小宫女,看到我坐在那里,“啊”了一声,神色忽然变得奇怪起来。
“小主,别跑了她,问问她怎么这么慌张呢!”锦心在一旁说着,上前一把抓住那个小丫头,带到我的跟前,“看到贵人,你跑什么?”
那个小宫女一下子跪倒在地上,哆嗦了半天才说:“奴婢,奴婢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是不是,奴婢也不知道的!”
“到底什么事,你但说无妨。”我缓和了声调问。
那小宫女说:“贵人的哥哥,好像在前方吃了败仗,说是龙颜大怒,已经押回京师来,准备择日问斩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根本没有任何的准备。
我愣在那里,足足半天才醒过神来,颤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们,他们说贵人的哥哥在前方吃了败仗,龙颜大怒,已经将殷将军押解回京,准备问斩……”
“你胡沁什么呀!你听谁说的呀!”文绣见我脸色都苍白了,连忙呵斥那个小丫头。
那小丫头吓得跟什么似的,哆哆嗦嗦地说:“奴婢只是听别人瞎说的,奴婢只是听别人瞎说的!小主饶命,奴婢不该多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知道自己该死了,还不掌嘴!”锦心也在一旁斥责她。
那小宫女便果真左右开弓起来,恶狠狠地甩自己耳光起来。
“你且住手。”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问,“你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这消息可是属实?”
她趴在地上说:“奴婢是听一个小公公说的,他说皇上今天就从避暑山庄赶回来了,十几天前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所以龙颜大怒,也顾不得在避暑山庄待了。殷将军也是十几天前就从前方押解往回走了,据说也就在这几天了……”
“十几天……”我喃喃,“竟然是十几天前就已经发生这件事了……而本宫,现在才得知这个消息……”
“小主,没准这小蹄子说的话做不得真呢!二爷在前线不是一向所向披靡吗?没得到确切消息前,小主切不要乱了阵脚。再说了,若真的是这样,二爷怎么会连个消息也不给咱们呢?可见这是假的。”文绣在一旁柔声安慰我。
我只觉得心烦意乱,哪边都觉得是对的,可是又哪边都觉得是错的。
心神不宁片刻,终于站起身来,对文绣她们说:“走,咱们去叶云那边看看,让她帮忙打听一下。若这果真是真的,果真是真的……就再想法子也不迟!”
主意已定,我便匆匆忙忙地朝撷芳殿走去,一路上只见不少小太监们忙着跑来跑去的,手里拿着各种用具,朝前朝跑去。
我看旁边站着一个大太监,便问:“这位公公,请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忙乱?”
那公公说:“皇上的銮驾要回朝了,所以这半天要忙活起来了。”
“皇上要回朝了,皇上不是要在避暑山庄多待些日子吗?怎么才去了这一个月,就要回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接着问。
那公公摇摇头:“具体的事情老奴就不得而知了,小主恕罪,老奴还有些事情要去忙。”
我见问不出什么话来,便只得加快脚步来到了撷芳殿里,叶云正在院子里练剑,见我来了,很是惊诧,放下剑跑过来:“你今天怎么来了?”
“你可知我二哥在前方吃了败仗,皇上要拿他问斩?”我顾不得寒暄,直截了当地问她。
她“啊”了一声,秀眉深蹙:“竟有这样的事情?你从哪里听来的?我可不知呢!”
“你也不知?那可见这消息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封锁得很严密,谁也不让知道。”
“你别着急,我叫月盈再去打听一下。这些日子老佛爷又去了五台山,所以我也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你快坐下,喝口茶定定神再说。我想倒也不至于如此,你们殷家三代老臣,不看僧面看佛面,再说你二哥也是殷家唯一的男丁,难道皇上真的能下此毒手不成?凡事往好处里想,肯定没事的。”她柔声安慰我,赶紧叫月盈出去多多打探消息去了。
我无法,只得在院子中干坐着,也不喝茶,只是盯着大门,等待着月盈的消息。
过了半天,月盈才匆匆跑进来,脸色苍白地说:“皇上銮驾回了,说是一进宫门什么也顾不得,直奔军机处召见各大臣去了,听康顺昌的意思是,皇上心情很不好,谁都不准去打扰。”
“啊。”我低呼一声,只觉得身体陡然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差点从石凳上摔下来,若不是叶云扶着我,我怕是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这,这怕是不好了。”我握住叶云的手,慌乱的没有了任何主意,“云姐姐,你快想想办法呀,快想想办法,看看有没什么法子能救我二哥呀!”
叶云牢牢握住我的手,也是着急的不行:“这眼下,这眼下,你们殷家统共也只剩下这么一个顶梁柱,朝中也无人替他说话。就算是你二哥的一些朋友,那咱们也是联系不上的。后宫里,你我皆是被冷落之人,太后又去了五台山,也指望不上。对了,你姑姑,不如去求你姑姑,她好歹也是殷家人,就算再怎么跟你不合,她也毕竟还是殷家的女儿啊!”
叶云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立刻站起身来,努力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便朝姑姑的昭阳殿奔去。
【作者题外话】:容妃到底会不会帮助长歌求情呢?殷权会不会被斩首?到底前线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是殷权指挥不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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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入宫以来第一次来昭阳殿,夕阳里,这座恢弘精致的宫殿散发着辉煌的光芒,十字歇山造顶的屋顶上,金黄色的琉璃莲花脊岭夺人眼球,高约两米的琉璃楼阁和狮瓶,高耸威严的浮雕显得格外壮观。黄、绿相间的两色的琉璃瓦覆顶,越发显得昭阳殿的尊贵不凡。
凤藻宫尚且不如昭阳殿体面、气派,可见姑姑多年荣宠不衰。
见我来到门口,守门的小太监们进去报告,出来只说容妃娘娘正在沐浴更衣,让我且在外面等待片刻。
我知道姑姑这是在拿架子,便也不说什么,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
这样等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才见翠芙袅袅婷婷地从里屋出来:“小主久候了,娘娘请您进去呢。”
我的腿已经站得麻木了,却还不得不做出一副谦恭的样子:“多谢姑姑了。”
翠芙转身带我进去,让我坐在偏厅里,自己转身去请姑姑出来。
我坐在那里半天,才终于见姑姑慢悠悠地从里屋走出来,施施然坐在正中央的贵妃椅上,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方才看向我:“哟,今儿贵脚踏贱地,怎么想起来本宫这里来了?如果本宫没记错的话,殷贵人这还是第一次来昭阳殿吧?”
“姑姑是皇上身边的红人,自然应酬不暇。长歌又岂敢再给姑姑添麻烦呢?”我微微一笑。
她冷笑一声,猫儿一样的眼睛瞄向我:“有些日子没见了,嘴皮子功夫又见长了。说吧,有什么事?”
我勉强一笑:“姑姑,长歌听人说,听人说哥哥在前线似是犯了事儿,所以皇上才会如此着急的回銮,可是有这事儿?”
她斜睨我一眼,停止了欣赏她金指甲的动作,凉凉的问:“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
“这事倒是真的,好些日子了,本宫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难道你竟然不知道?”她淡淡说来,口气就好像在聊天气一样的轻松。
我只觉得急怒攻心,拼命忍了忍才终于将满心的怒火压下去。
“姑姑您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难道告诉你你就有办法让你那好二哥不打败仗?还是你有办法让皇上别丢那么大的脸,让前线的数万将士得以活命?书生意气,书生意气!本来他去前线,本宫就不同意!他只是一个书生,去了也只是纸上谈兵!好,一个个地都不听本宫的话,活该去送死!”姑姑越说越恨,将那茶杯猛然掼在桌子上,飞溅起一片茶水。
“娘娘别动气,仔细手疼。”翠芙忙上前来端过茶杯,小心翼翼地劝慰着姑姑。
“气死本宫算了!本宫早点死了,也少生一口气的!”姑姑拧着黛眉,很不愉快地说。
我从未见她如此盛怒,一时之间也不敢将心底的话说出口。可是如果不说,那么这后宫里就再也没有人能为殷权求情了。
所以左右思量了一下,我还是开口道:“姑姑,长歌知道您着急,可是您再着急,也要想想办法呀!殷权他,他现在凶多吉少,难道姑姑就忍心看着他就这么死了?”
姑姑的眉梢吊得老高,也不说话,只是在那里沉吟着,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打了败仗,皇上正在气头上。本宫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他求情,岂不是老虎头上拔毛,自寻死路吗?”
我见她这样说,便知道她在权衡利弊,在自己的利益跟殷权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她选择的还是自己的利益。
要说动她只有一个招了,那就是让她意识到,只有救了殷权,才能让她自己的利益得到最大的保障。
我不过略微一思忖,便说:“姑姑,殷权犯了这样的错,自然是他自己的问题,牵连了姑姑,这自然是不对的。姑姑不去救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他当初不听姑姑的话,这也算是他自作自受。可是姑姑,你想过没有。如果皇上一旦降罪于殷权,也就等于降罪于殷家。殷家只有殷权这一个男丁,如果殷权死了,那么殷家也就完了。殷家完了,姑姑就彻底失去了可以依傍的娘家人。到时候朝中无人为姑姑说话,那不就全都是皇后他们一族的人了?皇后这些年虽然一直规行矩步,焉知不是忌惮姑姑、忌惮殷家的缘故。若果真失去了殷家这座靠山,姑姑你想想,皇后到时候难道会轻易绕过咱们殷家的女儿吗?”
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便停下来看看姑姑,却见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犹豫。
我便知道自己的话达到了一定的效果,可是姑姑这样精明的人,若我一味的说下去,她未必能信。必得欲进还退,她才能真正放心。
于是我便站起身来,敛裾道:“姑姑若真的为难,长歌也不勉强姑姑。长歌先告辞了。”
说完我便转身要走,数着步子,才走了不到十步,果然听见她在背后说:“你且等等。”
嘴角绽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微笑,我转身,故作惊诧地看着她:“姑姑,何事?”
她站起身来,将手递给翠芙,冷冷道:“本宫虽然气殷权当初不听本宫的话,擅自行动。可他毕竟也是本宫的亲人,本宫如果这个时候不去管他,那倒反而落了其他人的口实,说本宫冷酷无情,连亲情也置之度外。所以少不得,本宫和你去一趟乾清宫,也算是尽了本宫的一份心了。到底如何,还要看殷权的命怎么样了。走吧。”
“长歌多谢姑姑的救命之恩,结草衔环,必当相报!”我忙行大礼。
她却看也不看我一眼:“本宫不是要你的恩情,本宫只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走吧,去晚了,怕是要坏事了。”
我便跟在她的后面,急匆匆地朝乾清宫赶去。
天色虽然已经擦黑,但是乾清宫却是灯火通明。不时有大臣出入其中,我看的更加心惊肉跳起来。如此的忙碌,可不正是为了二哥吃了败仗的那件事吗?
姑姑倒是很沉稳,一直侯到凌烨召见我们。
没想到才刚进门,就听见凌烨问我:“你一向不出门的,怎么今日又出来了。”
他冰雪聪明,一句话便点出了我今天来的真实目的,我也不便再遮遮掩掩的,于是便跪下说:“皇上,臣妾今日来是想请皇上念在殷家满门忠义的份上,从轻发落殷权!请皇上成全!”
我说完便磕起头来,一个头一个头地磕下去,额头在冷硬的紫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孤寂的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才听到凌烨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
我停下磕头的动作,只觉得一阵晕眩,跪在地上歇了一会儿,才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抬头看向殷权。
忽然听见一旁的侍女小小的低呼了一声,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些惊愕。
我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看着凌烨,才要说什么,忽然觉得鼻头有些温热的东西滑落下来。
反射性地伸手一擦,却见白皙的指尖上满是殷红的血迹。
【作者题外话】:厚厚,即将迎来第一个小高※潮了。明儿是世界末日,亲们,准备好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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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我皱皱眉,顺着鼻尖摸上去,摸到额头的时候,方察觉到原来是额头刚才磕头的时候用力过猛,所以额头磕破了,鲜血正顺着额头往下淌下来。
“啊。”皇后低呼了一声,连忙吩咐一旁的绿竹道:“好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去扶着殷贵人。”
绿竹赶紧上前扶住我,皇后又叫了小太监们拿了干净的毛巾吧,先将我头上的血迹擦去,再去请了太医来。
我坐在椅子上,任由他们帮我擦去额头的血迹,虽然只是伤及了皮肉,可是那伤口被丝绢一碰,还是有些疼。
“皇上,您看殷妹妹都这个样子了,可见她对自己的兄长确实极为上心。本来殷妹妹家中只有她一个女孩,也只有殷权一个男孩,两兄妹相依为伴,感情难免也比别人深厚些。皇上不如看在殷妹妹如此诚恳的份上,轻恕一些吧!”皇后的话听起来颇在情理之中,语气也很诚恳,或者是被我的诚意感动了一样。
凌烨不说话,只是微微看了我一眼,目光里闪动着一些我不懂的东西。
许是他的沉默给人造成了错觉,所以姑姑便趁热打铁道:“是啊皇上。长歌自幼跟权儿一起长大,所以兄妹情分难免比一般的兄妹更亲厚一些。还望皇上看在殷家三代……”
“砰!”的一声,惊得我们抬起头来看去,却见是凌烨将那祥龙游海描金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泼溅起了一片茶水。
见他如此,姑姑总算止住了话头,抬头看向他。
忽明忽暗的烛光下,他的脸庞显得有些暧昧不明,掩映在昏黄的烛光里,有些让人看不清楚的朦胧。我抬眼看去,只见他一双墨眉,如同泼墨一般的倾倒在如玉的面颊上,绘成一副不可冒犯的天颜。
姑姑即便再有胆子,此刻也绝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皇上此刻心情很不好,瞎子都能感觉得到。
一时屋子里沉闷得可怕,皇后也不再言语,只是坐在一旁,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鲛丝帕子,好像上面有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一般。
我亦不敢说话,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多说一个字,就可能定了二哥的生死。可是我若是不说,这胸臆中翻腾的情感又会将我生生逼疯。
所以深吸了一口气,当红烛再噼里啪啦爆出一丝声响的时候,我终于再跪了下去。
“皇上,臣妾知道臣妾的哥哥罪无可恕……”
“你也知道他罪无可恕?”
我还未说完,他便冷冷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继续将话说下去:“可是皇上,哥哥他,他毕竟也曾经在战场上立过一些功劳。臣妾曾听闻,在库车的时候,哥哥曾经率领七百人大破匈奴一万人的军队……”
“你日日在春芳苑,这些你是如何得知的?”凌烨忽然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
我一怔。这些消息都是哥哥托他一个熟悉的朋友转告给我的,他那个朋友在宫里当侍卫,所以可以在宫里走动,如果有了哥哥的消息,他便会来告诉锦心或者文绣,然后我方得知。
可是我却不能这样告诉凌烨。
在后宫里,是严禁妃嫔跟除了皇帝之外的任何男人交谈的。虽然那个侍卫是告诉了锦心或者文绣,但是万一有人认为是我跟他直接对话的,那我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我心念一转,冷静道:“臣妾日日在春芳苑养病,前朝这些事情自然是一概不知。不过叶贵嫔经常来跟臣妾作伴,她会经常告诉臣妾哥哥的事情,所以臣妾就知道了。”
叶云不像我,她又没被幽禁,自然能打听到这些事情。再说叶云确实也常常来跟我作伴,所以我这样说也不怕被人查出来。
凌烨哼一声,语气中已经缓和了一些:“你哥哥,确实立了一些功。”
我听他这样说,只当是哥哥生存有望,不由得声音里加了几分欣喜,略略提高声音道:“皇上圣明!臣妾的哥哥虽然不是什么经纬之才,但是也是心怀报国之志。如果不是因为忠于皇上,忠于国家,又怎么会弃笔从戎,以一介书生的身份上战场呢!皇上,哥哥所做的,无非是想报效朝廷,报效皇上,为皇上分忧解难啊!之所以造成现在这个局面,实在是非人力所能预测的!就请皇上看在哥哥一片赤诚,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份上,看在殷家三代忠臣的份上,从轻发落哥哥吧!”
我说完便又磕起头来,刚才才擦拭过的额头又渗出了丝丝血迹,印在冰冷的紫金砖上,煞是触目惊心。
然而我却不管不顾。如果磕头就能救回二哥的性命,那么就算让我磕烂了额头,我也要尽力一试!
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才终于听到凌烨低声道:“好了,别磕了。才刚好了一些,你又这样,待会要是有些什么,可就不好了。康顺昌,快把殷贵人搀起来吧。”
我听他此刻的语气已经不像是之前那样的凌厉,不由得松一口气,急忙又谢恩:“臣妾谢皇上开恩!”
一时康顺昌搀扶我起来,让我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皇后这才柔婉地笑笑说:“瞧殷妹妹吓得,刚才跪了这半天,小脸都有些苍白了呢!”
“是她自己太莽撞。”凌烨看看我说,“叫朕看看,是不是真的吓白了脸。”
我听他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怜惜,便知道他的心里不是没有我的。寻常我总是对他冷冷淡淡的,那是因为我对他没有所图。
今日不同,我想要他从轻发落殷权,就必须要讨好他,引起他的怜惜,他才有可能顾及二哥。
于是眼里逼上了一层温热的液体,在缓缓抬头的刹那,一滴晶莹的泪珠正好顺着脸颊滑落。双眸含着莫名的悲痛,欲言又止地看向他。
我虽然没有太多对付男人的经验,可是以往殷权不答应我的事情,只要我露出这样的哀怜的表情,就总能达到目的。
殷权是个男人,他吃这一套,那么凌烨自然也会吃这一套。
果然我的泪水起到了预期中的作用,凌烨只不过看我一眼,便皱眉道:“怎么哭了,你额头还疼吗?朕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没有什么要紧的,只不过是伤了一点皮,皇上毋须太过挂心。”我谦逊道。
凌烨拧拧眉:“朕还是不放心,还是叫人来看看吧。”
他才刚说,皇后就笑着说:“是了,这美人额头上如果留了疤,倒也是一件憾事。何况长歌妹妹如此花容月貌,若是白玉微瑕,岂不可惜。”
“为长歌这点小伤又劳师动众的,未免不好。长歌回去涂一些药膏也就罢了。”我急忙推辞。
“女子容貌是顶顶要紧的事情。还是请太医来看看吧。”皇后柔声道,又对姑姑说,“妹妹不若跟本宫一起去找太医来,让殷贵人在这里多陪陪皇上。”
姑姑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跟着皇后出去了。
【作者题外话】:嗯哼,暴风雨下章就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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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也没说什么,只是回到厅里,在榻上坐下,重新又拿起来那奏折来看。我见他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奏折,便知道这些日子国事繁重,怪不得他一直着急上火,刚才的态度也不好。
轻轻走到他的跟前,我将堆积在一起的奏折慢慢整理了起来,等我整理完了,才发现他正歪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倒是勤快。”他笑笑说。
“刚吃了饭,活动活动,免得存在心里。”我微微笑笑。
他指了指他身旁的一个凳子,对我说:“坐吧,陪朕说说话。朕也怕存了食,待会又要胃疼。”
“皇上也胃疼吗?”我在那凳子上坐下,忍不住问。
他笑笑:“难道除了朕,你还认识其他人胃疼?”
我点点头:“臣妾的二哥,也是经常胃疼。许是总是喜欢喝冷酒,拿热身子去暖酒,所以就经常胃疼。”
凌烨看向我:“殷贵人似乎很关心自己的二哥。”
我淡淡一笑:“从小我就跟着二哥一起长大,小时候他总带我出去淘气,上树掏鸟下河捞鱼,无所不作。我又是管不住的,所以最喜欢追着他带我到处去玩。因此感情格外亲近一些。”
他挑挑眉,显得有些惊讶:“上树掏鸟,下河捞鱼?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有这么男孩子的一面。怎么现在变得这样的冷清了?”
我低了头,沉默了片刻才说:“人总会长大,小时候可以不用避嫌到处乱跑,大了懂事了,天天被家里关着绣花做女工什么的,性子便也慢慢沉静了下来。及至到了宫里,才更加明白不能多说一句话,不能多行一步路的道理,于是就更沉静了些。”
他看看我,叹道:“你倒是愿意跟朕说真心话。这宫里本就是一个大染缸,身在其中,又有几人能逃脱?你只说你苦,未曾看见过朕的苦处。”
我诧异:“皇上难道也有苦处?”
他苦笑一下:“做皇帝是这个世界上苦处最大的工作。”
我摇摇头笑笑:“那么做皇帝的妃子,便是这世界上苦处最大最大的工作。”
他听我这样一说,便朗朗笑笑,忽然伸手过来捏住我的手,脉脉道:“你要是总这样笑,多好。”
我只觉得他手心热烫的厉害,却又不敢挣脱。
以往只是我一人荣辱,挣脱便就那样。今日我有求于他,则必须要小心俯就。
所以我并不抽回手来,话题却往殷权的方向带:“长歌当然知道皇上的难处,比如二哥这件事,长歌知道是二哥自己的错误,就算死一百次也不足为过。可若真处死了哥哥,势必又会伤害很多人的感情,所以皇上难做,长歌自然明白。”
“你能明白就再好不过了。”他轻声说着,过了一会儿,忽然叫康顺昌进来说,“殷权现在在哪里。”
康顺昌说:“殷权现在正在刑部大牢里关着呢,只等皇上发落了。不过,奴才听说殷将军他身染风寒,一直没有大好呢。”
凌烨微微皱眉:“难道没有太医去看吗?”
康顺昌摇摇头:“太医们怕也是敷衍了事,所以病情才一直没好。”
凌烨想了想说:“你去找太医,亲自带着人去看看他,就说是朕说的,要他好好养病,不要多想,朕自然会给他一个公道。”
“是。”康顺昌答应着便出去了。
我听他这样说,一直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来。他肯让太医去看哥哥,便说明心里也是惦念着哥哥的好的。
而只要他肯惦念,那么哥哥便生存有望了。
心里一颗大石头不知不觉放下了一些,脸上一直僵硬的表情也得略略缓和,唇角不知不觉又满溢了丝丝的笑意,就身坐在凌烨的旁边,陪着他说些家常话。
小半年未见,只觉得时光仿佛格外厚待凌烨,他的脸依然丰神如玉,岁月不曾留下丝毫的痕迹。
只是那双眼睛越发的沉静起来,笑得时候眼角有些小小的纹路,更加增添了他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不笑的话,那一双眉如同墨一样横在那里,倒像是一抹春风,晕着丝丝的水润。
我虽然见过的男人不多,以前顶多是见一些殷权带回来的知己好友,但是那些男人也便都是世间上少有的英年才俊,但是却都不及哥哥跟凌烨。
凌烨跟哥哥同样都是美男子,却是不一样的两种感觉。
哥哥纵然优秀俊朗,却始终也只是一个臣子,再沉稳,也比不上凌烨。
才不过三十岁的年纪,正是一个男人刚刚自立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君王就已经有了睥睨天下的沉稳跟霸气。
难怪后宫那么多的女人花招百出,也只为了博得他的一顾。
这样优秀的男人,又是天下至尊,若我心中不是早有了殷权,我怕也会不顾一切的……
哎呀!殷长歌!你再胡思乱想些什么!难道就因为人家长得俊朗,对你又有几分厚待,你就在这里想三想四起来了?
脸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我低了头,在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好端端的,脸怎么红了?”凌烨正跟我说着闲话,却见我脸皮发红,便起身问我。
我听他这样一说,更加羞赧,越发不敢抬起头来,只是低声道:“没什么,许是这屋子里太热,所以脸红了。”
“热吗?这屋子里四个角都摆着放满冰块的大鼎,朕还觉得凉呢,是不是发烧了?”他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我,吩咐道,“你过来,朕给你试试额头。”
我支吾着不肯上前,正怕他生气呢,外面有人传信,说是皇后那边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请凌烨过去一下。
“皇后又有何事?刚才不在这里一起说了?”凌烨皱皱眉,略微有些不耐烦。
小太监们垂手回答道:“回皇上,娘娘说是要紧的喜事,请皇上快过去呢。”
他无法,也只得起身。我便也忙站起来说:“那皇上去皇后娘娘那里吧,臣妾就先告辞了。”
他却说:“你不急,在这里等着朕,朕一会儿也就回来了。你且坐坐,不是还要喝梅子汤吗?总不能让御膳房巴巴地送来你又不在。”
我见他这样说,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微笑着点头留了下来。
他转身出去了,剩我一个人在那里坐着,倒也百无聊赖。
这大殿里又是另一种安静,满殿里几个人,一声咳嗽也不闻,只听见那红烛开了灯花,噼里啪啦的响。
红烛跳,喜事到。
难道今晚我所求之事真的能成功,二哥或者真的可以脱险?
正在焦躁中,忽然见一小太监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盘走进来,盘子中摆着一串菩提子手链。
我见那手链熟悉得紧,便叫那小太监:“小公公,这手链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小太监忙跪下,将那盘子放在一旁说:“回贵人的话,这手链是从殷权殷将军那里得来的。因他在大牢里受不住刑,临去之前把这手链从手上退了下来,说要交给皇上。”
我只当是晴天来了一个霹雳,愣在那里竟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结结巴巴地问:“临去了?去哪了?殷将军去哪了?”
【作者题外话】:好吧,后妈……开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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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太监仍然低着头说:“贵人不知道么?殷将军刚才受不住刑,已经死了。”
这句话就像惊雷一样劈进了我的心里。我只觉得一阵钝痛,心好像被人活生生地劈开了一样的生疼不已。
手哆嗦了半天,舌根发麻,明明有无数句话,落到嘴边只得两个字:“死了?”
“是。”那小太监低着头说。
“可,可,可皇上不是说,不是说要请太医去给哥哥看么?怎么,怎么又受刑了呢?”我茫然地看向小太监,轻声问他。
他摇摇头:“奴才并不知道有什么太医,奴才只知道殷将军自打回来便一直在牢里受刑,许是贵人听错了吧。奴才只是奉命把殷将军的手链带过来给皇上。奴才告退了。”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将那木盘放在了我眼前的桌子上,然后便低着头悄悄地出去了。
我皱皱眉,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很静,静得好像我聋了一般。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捡起了那串手链,熟悉的菩提子,然而他的主人却已经不在了。
我脑子似是不会动弹了,只是将那手链牢牢握在手里,才喃喃了一声“二哥”,那眼泪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迸裂下来。
“皇上驾到!”
有人在喊着这句话,我木然转过头去,却见凌烨从门外走进来,俊朗的脸上还带着盈盈的笑意,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见到我的样子,他愣了愣,才要张嘴说什么,我却已经疯狂地扑了上去!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我疯了一样的扑到了凌烨的身上,拼命地撕扯起他来。此刻,我早已忘记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我只是一个待罪的小贵人。
“护驾!”
左右侍卫很快上前将我制住,然后扭着我的胳膊,将我按到在地上。
我的胳膊被拧得很疼,可是我却似乎感觉不到了一样。因为心已经痛得无法言语,又怎么能感觉到其他的痛呢?
“大胆贱妇!居然敢有损皇上龙体!来人哪,将她拉下去!”是皇后的声音,那么的威严,那么的高高在上,不带半丝的情面。
“慢着。”
凌烨终于开口了,他在我的面前坐下,似乎有些惊诧地看向我:“长歌,你怎么了?”
“呸!你不配叫我长歌!你这个骗子!”我瞪着他,厉声说。
他越发皱眉:“你为何这样?发生什么事情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哼,发生什么事情难道你自己还不清楚吗?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要请太医去给我哥哥瞧瞧,其实也只不过是在糊弄我!把我像傻子一样的蒙在鼓里,你却将哥哥,将哥哥受刑致死!你,你,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啊!”
“什么受刑?谁说殷权死了?朕从未下令叫人去给殷权上刑,他又怎么会死呢?”他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我冷冷地笑笑,将那一串珠子扔在凌烨的面前:“若他没有死,又怎么会在临死之前将他随身携带的菩提子串子叫人送过来!”
“菩提子?”皇后忽然开口说话了,她走上前去,捡起那串菩提串,看看我,“殷贵人,你的手上不是还戴着一串吗吗?难道那串不是殷权送给你的吗?那么这一串又是从何得来的?难道贵人的哥哥有两串?”
她这样一说倒是提醒了我,刚才那一下来的太快,太突然,我怎么,怎么就把这一件事给忘了呢?
低头看去,朦胧的泪眼里,一串菩提子正挂在我的手腕上,在红烛的照耀下是那么的突兀,就像是一串鲜血,绽放在我的手腕上。
“长歌,这串金丝菩提子是西安出产的,我也只得了这么一串,你好好保管着,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了。”
脑子里渐渐回想起殷权当日交给我菩提子时候说的话。
是了,这样的菩提子只得一串,又,又怎么会有第二串呢?
心头划过一丝不安,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我:如果这串不是殷权的,那么这是谁的?又是谁派人送给我,又说那一番话的。
如果这串子是假的,那么说,殷权受刑致死这件事,也很可能是假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到底是谁安排了这一切,而这一切,很可能让我惹怒凌烨,不但救不了二哥,就连我,怕也是自身难保。
“我,我……”我抬头看向凌烨,嗫嚅道,“刚才,刚才有个小太监端着盘子送这个过来,说是二哥在大牢里被打死了,临死前叫人送这个来给皇上。我,我……”
“小太监?那贵人可看清楚那小太监长什么样了,叫人找了问问,看看到底是谁这样大胆。皇后轻声道。
我皱眉,只觉得额际冷汗涔涔:“臣妾,臣妾刚才一时匆忙,所以,所以不记得那小太监长什么样子了。再者,他一直低着头,所以臣妾并不清楚他的长相。”
听我这样一说,皇后冷笑一声道:“殷贵人不要告诉本宫,刚才见到的那个小太监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如果是幻觉,那串子又是如何解释?”我为自己辩解道。
“若不是幻觉,那也便宜。只叫刚才守门的人进来,问问是不是有个小太监进来便是了。”皇后吩咐一旁的绿竹,“你去,把守门的几个人都叫进来。”
守门的小太监们很快进来了,听完问话之后竟然都摇摇头说:“奴才们未曾见到有人进来过,更没见过什么小太监送菩提手串来。”
“皇上,看样子是殷妹妹太过惦念兄长,所以一时情急听错了话也未可知。还望皇上看在殷妹妹苦心的份上,饶恕了殷妹妹对皇上大不敬的罪吧!”皇后屈身,柔声为我求情。
凌烨没说什么,只是看向我,那目光里再也不见当初的温暖,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你还有什么话说。”他看向我,沉声问。
我只觉得思绪乱的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摇摇头:“臣妾,臣妾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们都先下去吧,朕有些事情还想问问殷贵人。”凌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冷漠。
“是。”皇后等人便起身,渐次退了出去。
一时偌大的宫殿里连宫人也都退了下去,康顺昌也奉命只在殿外守候。
我跪在地上,不知道为何他要把众人都赶出去。只是心头忽然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今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他从我眼前走过,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你跟殷权感情很好?”
我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只得如实说:“长歌家中只有一个二哥,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情分比别人要深厚些。”
“从小一起长大。难道就只是情分深厚些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让人捉摸不透。
我抬起头来:“皇上想问什么?”
他冷冷一笑,转身从桌子上拿下一摞纸来,狠狠地扔在了我的脸上:“朕的意思,你来给朕解答!”
那宣纸扑在我的脸上,打得我脸皮生疼,我捡起一张来看,不由得变了脸色。
【作者题外话】:好多人问橙子挺过世界末日来咩?答案是当然挺过啦,咱这样小强一样的人物,嘎嘎!希望大家都要好好的,一起过新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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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宣纸不是别的,正是我以前日日习字所用的,上面写着的,全都是我对殷权的思念之情。这些诗还有一些更隐晦的地方,那便是,诗词的首字连在一起,便是“我意殷权,共结连理,比翼双飞”。
本以为这些宣纸只是自己写来看的,收好了便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到。没想到今日在这里被扔了一脸,我便如心底最深刻的秘密被人窥视了一般,羞愤欲死。
只是这些本该是私密之物的宣纸,又怎么会到了凌烨的手中呢?
像是猜透了我的想法,凌烨冷笑着说:“你大概是想问朕是如何得到这些宣纸的吧?”
我攥着那宣纸,只觉得冷汗涔涔:“臣妾不敢。”
“那次朕去你那里,见你桌子上放着这些东西。本想拿几张看看便是,没想到却看到了这些东西。”他的声音渐次冷酷下去,最后变得冰冷如雪,“殷长歌,朕对你不薄,你竟然日日写着对其他男人的思念之情!”
心底还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我趴在地上辩解道:“殷权只是臣妾的二哥,臣妾只是表达对哥哥的思念之情,并无其他的感情。”
“哦?真的没有吗?”凌烨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说,“我意殷权,共结连理,比翼双飞。那这是什么!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完全扑灭,我瘫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对他说。
说什么呢?说我其实从来不曾爱过你,我一直爱着的都是我的二哥。说我不是真正的殷微月,真正的殷家女儿现在正在大漠里快活逍遥的追寻着自己的真爱和人生!说我根本只是一个冒名顶替的,我们殷家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不惜牺牲我跟殷权的幸福,也要将我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来!
可是,我不能说。
有些话,有些事,只能永远地烂在心里,一下子便是一辈子。
“本来朕还希望是朕错了,可是今晚看到你的表现,看到你为了他快要发狂……殷长歌,你太让朕失望了!”他的话跟他的脸一样,都冷得像是一块冰块,让人不敢接近。
我瘫坐在那里,看着他,忽然凄楚一笑:“皇上,今晚那个小太监,该不会是您安排的吧?”
既然他早已在心底怀疑我跟殷权,那么安排这么一出,完全可以试验出我的真情实感。我不得不怀疑是他做的。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是不是的,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事情,朕也已经知道了。今天朕也乏了,你早些退下吧。”
一颗心完全冷寂了起来,我木然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乾清宫。
文绣在外面等我很久,见我满脸泪痕地从乾清宫走出来,便赶紧上前来扶住我,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小主,你,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难道是皇上不同意赦免二爷?”
我疲惫地摇摇头,只觉得浑身的重量都消失了一般,无力地依靠在她的身上,哀声道:“这次,这次怕是再也见不着二哥了。”
“小主……”文绣是何等聪明之人,见我这种情态再加上说这样的话,她立刻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风有些大,小主还是早点跟文绣回去吧。或者皇上也只是在气头上,过了今晚,想起咱们殷家的好处来,便是雨过天晴也说不定。”她沉吟了会儿,便搜罗了这样的一些话来安慰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亦只能点头,靠着文绣的搀扶,我缓缓转身,朝春芳苑的方向走去。
只是才刚转过一个弯来,却见闵柔在一旁站着,旁边站着的是罗衣。似乎在等我一般。见我来了,她便柔柔笑笑道:“姐姐。”
我停住脚步,抬眼看向她,声音冷漠而疏离:“怎么是你。”许久不见她,乍然一见,几乎要忘记她是什么样子的了。
“哦,是皇上召见我的。康公公说皇上心情不好,所以叫我去陪陪皇上。”闵柔娇柔一笑,那张水嫩的容颜在灯笼的光照下,越发显得犹如温花姣玉一般动人。
“那你就去吧。”我实在是无力再跟任何人交谈,转身欲走的时候,她却忽然轻声道,“姐姐不要太过悲伤了,皇上并没有说要定殷将军的死罪,或者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也未可知。妹妹待会进去也会帮姐姐在皇上面前为殷将军求情的。”
我虚弱一笑:“那就多谢妹妹了。”
她点点头,举步要走,却忽然又停了下来。将左右屏退,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妹妹前些日子看见皇后拿着一些信笺样的东西整日在宫里研究,就连去了避暑山庄也随身带着。那日妹妹正在跟皇上赏荷,皇后忽然拿了那东西给皇上看,皇上勃然大怒,正好前线来报说是殷将军坏了事。妹妹不知道皇后到底给皇上看了些什么,可万一殷将军是受此连累怎么办?
“皇后?”我怔了怔,“皇后娘娘如何看到我的诗?”
“这妹妹就不清楚了。或者这其间并没有什么联系才是。”许是同情我的遭遇,她也软了声音。
“是皇后。”
几乎不用想,我就已经猜出了这事情的经过。
凌烨将我的诗歌带回去放在桌子上,一来二去的便被皇后发现。她见凌烨再次对我上心,又怎么会放心!
向来无事她都要生出三分事来,何况是我的诗歌本就藏着这个秘密!她日日研究定然是知道了,当然会迫不及待地告诉凌烨。
她虽然没有我跟其他男人私通的证据,但是我既身为凌烨的妃子,心里还想着其他的男人,这就是大不敬的罪名!
好个皇后!
真是没想到她的心机手段如此之老辣!
我已经是废人一个了,她尚且还不放心,非要将我,将我们殷家斩尽杀绝才可以吗?
闵柔皱着眉,像是想起什么来了似的:“听说,皇上本来是想早早召回殷将军的。谁知那日听了皇后娘娘说的话,看了那些诗,便勃然大怒。竟然下令让殷将军孤军深入敌军,结果导致了粮草难继,殷将军被敌军活生生俘虏了。朝中大臣们因为殷将军被俘,觉得丢了面子,便齐齐上书弹劾殷将军,说是不死不足以谢天下呢!哦,好像带头上书的不是别人,好像正是皇后娘娘的兄长舒乐呢!”
我脚下一个虚晃,便再也支撑不住。
什么?难道哥哥被敌军俘虏竟然是凌烨下的命令!
难道凌烨是明知道那是必败的一场仗,还派哥哥去打吗?
他如此做,分明是想致哥哥于死地。难道,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我写的那些信吗?
如果他从那时候便想着要哥哥死,那么现在又何须再做出这种样子来,引得我焦急万分去求他放过哥哥!
凌烨,你好毒!
【作者题外话】:很多筒子问是不是要上架,答案是很遗憾,是的。在塔读的所有文章,都是要上架的。本文会在12月25日圣诞节的时候上架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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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眼看着秋天就到了,夜里风大,姐姐不常出门,偶尔出一次,也切记多穿些衣服。若是病倒了就不好了。妹妹还要去服侍皇上,先走了。”闵柔在我耳边说几句话,便又带着罗衣悄悄地走远了。
我愣在那里,只觉得浑身都僵冷无比。
文绣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小姐,这都是算计好了的,都是算计好了的。二爷他……他怕是不中用了!”
我只觉得心头一阵锥心的疼,狠命咬紧牙关,直到嘴巴里传来一阵血腥的味道,才终于松开口,恨声道:“她们想要咱们死!咱们偏偏不能死!咱们不能死,咱们得从长计议。”
文绣掉眼泪道:“皇上他,他已经知道您对二爷的情意了。这,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他若不杀了二爷,又怎么会心安?”
我如何不知文绣说的都是实情?
眼下我在宫中早已成了冷宫之人,住在春芳苑那样冷僻的地方,是个人都知道我是有多么的不得志。
皇后也早就把我当成了弃子,甚至欲除之而后快。刚进宫的三个姐妹,叶云自从失子之后,刻意避宠,尽管有太后撑腰,可是如今太后不在宫中,凌烨的面前她也说不上半句话。
就算有个亲姑姑是宠妃,可是这个姑姑对我们的情分却真真连没情分的叶云也不如!
我真真是“无一人可以依靠,无一人可以指望”了!
当初刻意避宠,只是想到自己,只为了自己打算。因为不想讨好凌烨,不想再将唯一的爱情施与给除了殷权之外的第二个人。却没想到,这样孤傲的行为却只是导致了现在的四面楚歌的境地。
是我想的太天真了!
以为一心避宠便可以换得平安终老,即便物质条件上贫瘠,但我亦不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之人。可是我没想到,自己入宫不单单只是担负了一己之荣辱,更是担负了整个殷家之荣辱。
殷家荣耀的时候,自然不需要我来锦上添花。可是殷家,尤其是二哥命悬一线的时候,我却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可是即便我不想袖手旁观,又能如何!
要权无权,要势无势。我就像是一只孤雁,疲惫地奔袭在浩渺的蓝天上,却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心头涌起一阵极大的无力感跟疲惫,若不是文绣在旁搀扶着我,我怕是要不顾及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小主,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先回春芳苑歇息一下?这件事情千头万绪,咱们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回去大家一起商量一下。人多力量大,总会有头绪的。”她柔声劝慰我说。
眼下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我只得点点头,无力道:“也罢,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回去之后已经是夜深了。
见我们迟迟未归,锦心等人早就在门口守候,点了两盏红灯笼挂在门口,给我们照亮山路。
见我回来了,锦心忙上前来搀扶住我,焦急道:“小主,怎么去了这样久!二爷的事情如何了?皇上下令赦免了吗?”
我沉重地摇摇头,蓄积已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不中用了,这次怕是不中用了!”
“啊!”锦心惊呼一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焦急跟失望,“怎么就不中用了呢?小主,怎么就不中用了呢!”
“锦心,咱们先把小主扶进去,让小主喝口热茶缓缓再说吧。”付德海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老人了,见我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事情可能糟糕了。便喝止了锦心,不让她再给我添乱了。
我有些感激地看了看他,却见他柔声安慰我道:“小主,这世界上的事儿,从没有什么都是板上钉钉的。凡事只要策划得当,一样可以翻转结局。小主不如先回屋坐着,从长计议才是。”
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先回到屋子里坐着。
锦心早就预备好了枸杞山菌汤给我压惊,汤不知道熬了多久,已经是乳白色的了。上面漂着几粒饱满红硕的枸杞子,还有几片鲜绿脆嫩的菜心。
若是在以往,再心情不好,我也能喝下一大碗去。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二哥的生死未卜,我又如何有什么心情去喝什么劳什子汤呢!
“小主,你多少也吃点儿。毕竟是锦心姑娘的一片心意。”付德海在一旁劝我。
“我吃不下。”我皱皱眉,抬头看向她,“付公公,你是宫中的老人了。你见多识广,快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他沉吟了半天才说:“眼下能帮上小主忙的,恐怕就只有容妃娘娘了。再怎么说,她也是小主的亲姑姑,跟殷将军也是一脉相连。殷家若是倒了,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怕只怕,姑姑她不肯帮这个忙。”我叹气,“我刚才去求过她,看她的样子倒是百般避忌,生怕惹祸上身的样子。”
付德海摇摇头:“她再怕惹祸上身,毕竟也是血脉相连。小主不妨待会再去求容妃,人心都是肉长的,相信容妃未必就能置身事外。”
我点点头:“为今之计,唯有再去厚着脸皮求姑姑了。若是不中用,再想起他法子吧。”
第二日才刚清晨,我便赶到了昭阳殿。
姑姑磨蹭了好一阵才起身,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看着我:“又找本宫干什么?”
“姑姑!今日皇上大发雷霆,二哥恐怕凶多吉少!姑姑,长歌求求您了,二哥他是殷家唯一的血脉,姑姑,您一定要保住殷家这最后的血脉呀!”我说着便磕起头来。
她迟缓了半天才冷笑道:“殷家血脉有没有的,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当日将我送进这见不得人的地方,便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莫说本宫根本不想帮忙,便是本宫想帮忙,本宫也要为自己打算。你跟殷权之间有什么小暧昧本宫不管,本宫亦不想知道。本宫只知道,你既然是皇上的女人了,便只能死了其他的心。你若不死,若有本事瞒得住,便也罢了。你若是不死这条心,又瞒不住,你知道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历来三从四德便是女人的行为准则。寻常妇人若是心里有其他的男人便已经是大罪,何况你的夫君还是当今的天子!你们之间的事情既然已经暴露,便只有自求多福。眼下谁再去帮殷权求情,便是自寻死路。今日就算本宫跟殷家感情深厚,亦不能再去趟这趟浑水,何况如此了!你也不必再求本宫了,就算你将昭阳殿的地面磕出一个窟窿,本宫也不会为你所动。趁早另想其他的法子吧!”
她说完了这番话,便伸手给翠芙,再也没看我一眼,施施然地进到寝室去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知道姑姑这边是再也不用指望了,文绣上前扶我起来,我没有丝毫知觉地被她们扶着走了出去。
才刚出了门,就见刚才我喝过水的茶杯被人扔了出去。
一边扔,一边还有人说:“这般晦气的东西,赶紧扔出去!茯苓,你们赶紧去提几桶水,把地面冲冲!免得咱们昭阳殿也跟着过了霉气!”
【作者题外话】:可怜的长歌,你好惨哦。嘤嘤嘤,橙子是后妈,也忍不住被你虐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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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她们欺人太甚!”锦心听到这样的话,如何还按捺得住,回身就要跟人家去理论!
“锦心!”我死死将她拉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
“可是小主!”锦心恨恨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去!”
“咽不下,又能如何?今RB妹我本是刀俎之肉,任人宰割。意气用事,也只能徒惹笑话。这后宫向来便是拜高踩低,跟红踩白的地方。你若是不得势,就算是只狗,也能蹲在你的头上。你且记住今日之耻便是了,总有一日,我殷长歌,定让他们加倍奉还!”
恨声说完这番话,我将指甲掐入掌心之中,用力之大,直至掌心渗出殷红鲜血,被文绣哭着拉开才算作罢。
“小主,你这是何必呢!”文绣用手绢小心的擦拭着我掌心的鲜血,哽咽道,“二爷已经这样了,小主若还不保重身子,文绣,文绣生不如死啊!”
我叹口气,皱皱眉头:“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眼下还不是哭的时候,今晚一过,明日便要审理哥哥的案子。咱们需得抓紧一切时间,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绝不放过!”
“可是小主,连容妃娘娘也这样了,咱们还能去求谁去!”文绣焦急道。
我定了定神,吐出一个她们再也想不到的名字。
“皇上。”
自从我跪在乾清宫开始,康顺昌一次也没出来看我。
双腿跪得久了,便也麻木了。腿仿佛不是自己的,像是两根木桩子,杵在那里不能动弹。开始的时候还会钻心的疼,后半夜又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被蹭破的膝盖让冰冷的雨水一激,越发的疼痛起来。
后来雨势渐渐大了,连着身子也冻得失去了知觉,倒也不觉得冷了。
反正就只是跪着,脑子倒是空闲了许多。像个木偶一样的跪在冰冷的雨水里,听着滂沱的大雨打在汉白玉的地面上,和着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意识渐渐昏沉起来。
乾清宫的灯一直亮着。
起初还能看的分明,有许多的大臣来来往往的。有些见了我还会偷偷看几眼,到了后来索性就装作不理会了。
后来雨下的大了,天地像是织成了一道大幕,雨水恨不得将眼睛也遮住,那乾清宫的点点灯火便越发的模糊了起来。
文绣跟锦心跪在我的身后,我们三个人,静静地跪在那里,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求得凌烨的半分心软。
我亦然知道现在跪着未必会有什么成效,甚至还会更加激怒凌烨。
他本来就怀疑我对殷权的感情不一般,我越是这样奋不顾身的为他,便越是证实了他心中的猜测,殷权死的可能就更快。
但是我亦没有其他办法。
一无人可靠,二无情可依。我能依仗的,不过是凌烨对我流露出的非比寻常的关心。
赌一赌,或者可以赢得万一的成功。但是如果不赌,二哥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咬咬牙,努力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在这样冰冷的雨水中,我凭着自己的意志力,在跟君王作斗争。
不知道跪了多久,终于见雨幕中来了一个人,打着黄色的油纸伞走到我的身边。
“殷贵人,殷贵人?”来人是康顺昌,他蹲下身子看着我。
“康公公。皇上,皇上他肯见我了吗?”我犹如见到了大救星一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狂喜的笑容。
他拧拧眉,有些为难道:“贵人别误会,皇上叫老奴来不是为了召见贵人。而是皇上说了,这乾清宫来来往往不少大臣,贵人您跪在这里有碍观瞻,让奴才请贵人回去呢!”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沤得几乎要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不敢置信地看着康顺昌,我喃喃:“你说,你说皇上,皇上他连跪也不让我跪了?”
康顺昌有些不忍心,却仍然吩咐旁边的两个小太监道:“你们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前把殷贵人送回春芳苑去!没眼力介的奴才们!”
那小太监们便忙着上前要搀扶我起来,早被我一把甩开!
“滚!你们都滚!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你们都让开,我要见皇上!”
声音到最后已经有些凄厉了,我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奔过去见见凌烨,谁知道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前狠狠扑去!
“小主!”锦心跟文绣没拉住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扑到在了坚硬的汉白玉地面上。
一阵钻心的疼痛从膝盖跟掌心传来,我嘴巴鼻子都灌满了冰冷的雨水,呛得我狠狠咳嗽起来!
“小主!小主!”文绣锦心忙奔上前去,将我从雨水中拉了起来,我却一直狠狠地咳嗽着,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殷贵人送回去!小心万岁爷要了你们的脑袋!”康顺昌见我挣扎着要去见凌烨,吓得赶紧指挥旁边的小太监们上前架住我,唯恐我再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情来。
“放开我。”我平静地说,冷冷地看着康顺昌的那张奴才脸。
“小主,这不好办呀。您,您不回去的话,奴才的脑袋也甭想待了呀。您,您还是赶紧回去吧……”康顺昌眼光躲躲闪闪的,似乎也不敢正视我。
“我自己走。不劳公公们费心了。”我甩开那些小太监们的钳制,用仅剩的尊严转身对锦心文绣道,“咱们走吧。”
说完这四个字,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晕倒在了乾清宫前。
奇怪的是竟然没有做噩梦。
从黑沉香甜的梦中醒来,我睁开眼,看着自己的床帐。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花开半朵,粉色娇艳。
外面的雨声还是哗啦啦的,趁着红烛的光,倒颇有些巴山夜雨的味道。
我忽然笑了,吓得守在一旁的文绣有些慌了。
“小主,你醒了?要不要喝口热茶?”
“文绣,你去拿把剪刀来。”我仰躺在床上,看着那帐子,柔声吩咐文绣。
她有些惴惴,但是看我的神色不对,也不敢说什么,只得起身去拿了一把剪刀来:“小主,剪刀。”
我拿过那剪刀,放在眼前看了看,寒光锋利,真是把好剪刀。
忽然起身,伸手揪住那并蒂莲的帐子,死命地用剪刀剪起来!
“小主!小主!小主你这是怎么了小主!”文绣见我忽然一声不吭地剪起帐子来,慌张极了,急忙上前拉住我,不让我动弹。
“好了,反正没了,都清净了。”我微微笑笑,将那剪子一下子扔在地上,然后仍然躺在床上,合上了眼睛。
又是黑甜一睡。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已是大亮,有鸟儿清脆的叫声传来,我转过头,看见锦心、文绣、付德海三个人俱守在床边,担忧至极地看着我。
“你们都在呀?”我微微笑笑,慢慢起身,文绣忙上前来扶住我,眼神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小主,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呀?”
我朝她笑笑:“我很好,好得不得了,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
【作者题外话】:看到有筒子问橙子这长歌跟殷权不是乱那啥了吗?答案是,是的。但是他俩很纯洁,因为长歌在小的时候饱受侵凌,只有殷权护卫着她。她难免对这个哥哥产生一种模糊的好感。长歌开始以为这是爱情,甚至为了这份感情不惜付出一切。但是当她渐渐感受到凌烨的爱的时候,才会反思自己当初的感情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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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觑着我,反而不敢说话了。我抬头看看那并蒂莲的帐子,果然被他们早换成了其他的。
见我这个样子,文绣便喊锦心:“你还杵那儿干什么呀,快上前来帮小主把把脉呀!”
锦心看我一眼,冷冷道:“不用把脉,小主没事,只是受刺激过度,过个半天也就好了。”
我见她如此说,便笑笑:“还是你最知道我。”
锦心叹一口气,起身来到我的身前蹲下,握住我的手说:“那并蒂莲的帐子我已经拿出去烧了。从此咱们春芳苑里再也没有这样的东西了。这世界上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别怕,我们都在呢。”
我吸口气,忽然滚下泪来,紧紧反握住锦心的手,抽泣了半天才悄声问:“二哥他去了吗?”
想我肯定是昏迷了不少天,再次睁眼定然便是天人永隔了。
没想到锦心却摇摇头:“二爷还在呢。”
我再料不到是这个答案,急忙抬头朝他们看去:“你说什么?二哥他,他竟然没死?”
大家点点头,只是那脸上的神情却不见半点欢悦。
“他既然没死,你们为什么各个都是这个样子!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我握紧拳头,冷冷地说。
文绣低下头,忽然忍不住抽泣了一声,早被锦心喝止了:“文绣!叫你去看着汤,你怎么不赶紧去!待会熬干了,看你怎么弄!”
文绣忙起身,逃命一样的奔了出去,我看着她反常的举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告诉我吧。”
锦心还要装,却被我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脸上!
“说!”我厉声逼问她,眼睛里火光一片!
她从未挨过我的打,所以一时竟愣住了,付德海皱皱眉,终于起身取了一件东西过来,递到我的手上。
“小主看看吧。”
那是一道圣旨,明黄的绸缎,飞扬的巨龙,沉甸甸的乌木轴。
我颤巍巍地打开那道圣旨,一字一字地读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殷家子孙殷权,带兵西征期间,刚愎自用,不服管束,率领将士孤军深入,乃至全军覆没。殷权为求活命,竟至投降敌军,实在有辱我国风范。朕着实震惊,本欲赐死。奈何念及殷家三代老臣,故特法外开恩,赦免殷权死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着殷权宫刑,入后宫为阉人。殷家上下三代,男子充军发配,女子入勾栏贱籍,永世不得脱离。钦此。”
“啪!”的一声,是我手中圣旨滚落在地的声音。
屋子一时寂静地可怕,我愣在那里,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动也不敢动。
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
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我轻轻在床上躺下,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梦,这只是梦,这只是梦……”
可是再怎么说服自己,却也再也睡不着。
耳边传来蝉鸣的声音,像是催命的音符,声声逼人!
我忽然从床上坐起,赤着脚奔出了房门,疯了一样的跑到那棵古茶树跟前,双手抱住树干,往上爬去!
“小主!”锦心等人赶紧奔出去拉着我,声音里有着特别重的担心,“小主!你不要这样!小主,你心里苦,就哭出来吧!小主!锦心求求你了,锦心求求你了!”
我丝毫不理会她,只是紧紧扒着树干,使劲往上爬:“我要把那些蝉都弄死!我要把它们都弄死!它们吵死了,我睡不着!它们吵死了,我睡不着!”
奈何我根本不会爬树,所以就算我的指甲全都掀翻了,露出鲜血淋漓的指甲肉来,我也爬不上去。
“把它们弄死!快,把它们弄死!”我歇斯底里地朝着锦心她们大叫,浑身哆嗦起来不能自已。
“好好好,小主,锦心这就上去把它们都弄死,你别着急,快坐下来让文绣给你看看指甲。”文绣上前来拉住我,把我按到了一旁的石凳上。
锦心早就爬上树去,果然开始抓起蝉来。
我似是松了一口气,看着正在给我用白纱布包扎手指的文绣笑笑道:“你别忙活了,忙活也没用了。我心死了,一会儿,人也该去了。”
文绣听我这样一说,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小主……”她哭着哭着便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凄惨极了。
我倒是笑笑:“你哭什么呢?是我死了,不是你死,你有什么好哭的。”
文绣忽然倔强起来,看着我恶狠狠道,“他们不能这样把咱们变成这样,便想着打发咱们走了!绝不能!”
她说着忽然发起狠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外走去:“走!小主,我带你去见个人,见了他,你就不想死了!”
“文绣,你疯了!”锦心一把拉住文绣,厉声道,“你现在带她去见他,不是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吗!”
“要了他们两个人的命也比这样半死不活的好!”因为太用力,所以文绣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还带着某种奇异的热烈。
“让小主去吧。”付德海叹口气轻声对锦心说。
锦心点点头,终于不再阻拦我:“小主,那你就去吧。好好地跟他说说话,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你。”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文绣走了出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前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小房子。
“文绣,这是哪里?”我转头看看文绣。
她脸上一片悲悯的神情,看了看里面:“小主进去看看便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了,跟着她走了进去。才刚进入,便闻到一股极重的腥臭味迎面扑来,我忍不住皱皱眉:“好难闻。”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看看我们,皱眉道:“你们找谁?这里不是你们这些女人该来的地儿,还不快走!”
“我们来找安公公。”文绣这样对他说。
那个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他指了指后面的一个房间说:“他在那里面呢。”
“多谢了。”文绣点点头,伸手拉住我,将我拉到那个小门面前,凄楚一笑,“小主,你进去吧,那里面有你相见,也该见的人。”
我脑袋还晕晕乎乎的,却被文绣一下子推了进去。那屋子本来很黑,这样被照进了一室的亮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谁。”
低低的一声传来,嘶哑得犹如刚从生死线上回来的野兽。可是再沙哑,我也在瞬间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二哥?”我呆呆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个人,神智立刻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
听到我这样喊,角落里的那个人蜷缩了一下,将自己抱得更紧了。似乎根本不想让我看到他这个样子一般。
“二哥?是你吗?”我迟疑了,不敢挪动脚步上前去看。
【作者题外话】:到底是不是殷权呢?最悲惨的事情终于要到了!哇咔咔!为毛橙子这样兴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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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圣诞到了,铃儿响叮当了。伴随着雪绒花的歌声,亲们,本文终于要上架了!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橙子也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迎接各位亲们的赞扬、批评、指责跟谩骂。但是橙子无怨无悔!这一路走来有太多的事情发生,也有太多的亲陪伴,无论是小白白连发五十条评论的壮举还是丫头每次发长评都被吞掉的辛酸以及魔魔等亲们火眼金睛的历练。橙子我都,扛下来了。
辛酸啊!至于为毛要收钱?很简单,橙子码字为生,供养自己的学习。看一千字花三分钱。十万字花三块,十万字能看个十天,等于你一瓶250ML的百事可乐喝十天,且每天都能给你新的愉悦跟感动好吗,亲!
这年头,一瓶水还要个一块五呢,三分钱能买到啥?
橙子知道大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橙子就绝不能让大家的血汗钱花的不值当的。接下来的剧情只会更加紧凑跟精彩,长歌从一个被欺压的弱女子一步步终将走上权力的最顶峰!
下面是精彩剧透:
①殷权的下场会如何?他被阉割的时候惨不惨?痛不痛?后宫中人会这么轻易放过他吗?会不会想出其他办法的来折磨他呢?
②闵柔、叶云跟长歌这三个人,到底谁跟谁是真正的姐妹,谁又会背叛谁?叶云为什么要对长歌这样好?只是因为投缘吗?
③闵柔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长歌对她的怀疑最终会得到证实吗?知道真相后的长歌又会如何做呢?
④皇后真的是最大的BOSS吗?还是说幕后黑手另有其人?凌烨为何一直没有其他子嗣?
⑤凌烨对长歌的感情到底因何而来?为什么他对长歌如此特别?长歌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呢?
⑥在这深宫中,长歌会为了保全自己想要保全的从而丧失良心,成为最腹黑的女人吗?她会君临天下,掌控一切吗?
⑦凌烨会不会是最苦逼的男主呢?他跟长歌之间几次交手难道仅仅是为了要驯服她吗?
⑧长歌最终会意识到凌烨对自己的真爱,悬崖勒马吗?她会选择相信爱,相信这一切吗?
⑨除了殷权,长歌最钟爱的妹妹微月又会以何种方式杀进宫廷。而长歌能否在微月的步步紧逼中下得去狠手,将自己前进路上的一切障碍扫清呢?
橙子是钟爱长歌的,她就像我们普通人一样,不受重视,不够完美,脾气冷硬,自私自利。可是她进入皇宫之中,在生死间几次煎熬,为了保护仅有的温暖而渐渐丧失一切美好。她也想要爱,也想要安逸的生活,也想要父母的疼爱关心。但这一切对她太奢侈了。她只有自己的头脑跟身体,只能靠仅有这一些来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
长歌不是弱者,不是圣母,更不是小清新。她是丛林里狩猎的狼,善于等待,一击必中!唯有踏着鲜血,她才能保住最想要守护的东西!
我们其实也都一样,不自立,不自强,永远只能是生活的弱者!要奏响生命的最强音,就要冷定、顽强、狠厉跟果决!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昂着头精彩地活下去!
橙子爱长歌,会用最大的心去刻画好这个人物。而交织在其中的关于爱情、亲情跟友情的大探讨,希望也能给亲们带来思考。
每个女生都不希望做生命的弱者,那么就让亲们跟随橙子,见证长歌这奋斗的一生,这辉煌的一生吧!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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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屋子里的气息是那样的腌臜,到处都是屎尿混合人血的那种腥臭的味道。尘土飞扬的地上满破烂不堪的布料,撕扯着,看样子像是被野兽撕咬过。
脚边散落着几块深色的布料,上面甚至还有一些黄色的痕迹,散发着可疑的臭味。
我不敢将这些痕迹跟人的屎尿联系在一起,可是我却又分明知道,那些黄色的脏污,就是人排泄出来的粪污。
这样的一堆布料中蜷缩着的那个人——如果那一团脏兮兮的东西也勉强可以称作人的话,难道真的会是我的二哥?
我愣在那里,踯躅不前。回头看看文绣,我带着询问的意味问她:“是不是走错房间了?这个人他不可能会是……”
“小主。”谁知文绣却点点头,目光闪动着悲悯但是却依然坚定地对我说,“您朝前看看就知道了。”
我皱皱眉,似乎不能理解她说的话的意思。
她长叹一声,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将我带到了那个人的面前,柔声道:“文绣先出去了,会在外面帮小主把门的。不过小主也要注意时间,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的。”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没忘记将门给我们关上。
顿时,屋子里少了那一份刺眼的天光,变得柔和起来。
我站在那个人的面前,手轻微哆嗦着,半天才有勇气重新唤了一声:“二哥?”
那个人又动了动,却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只困兽一样,将自己埋进了屎尿堆成的破布里。
我蹲下来,迟疑地伸出手去,用洁白柔软的指尖拨开散落在他脸上的脏发。
那些头发早已经打成了结子,被某些脏污所纠结,像是一团鸟巢,盖在他的脸上。
随着碎发一点一点被拨开,那对我熟悉的飞眉跃然入我的眼眸的时候,我却忽然撒开了手,烫着了一样的丢开了手。
他似乎能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于是便将自己的头更加紧的埋进了膝盖里,那双飞眉也被牢牢遮掩住,再也看不见了。
可是我却明白了过来,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惊慌跟失措,一下子扑了上去,牢牢的用手箍住他的脸颊,强迫他抬起头来跟我对视。手劲之大,足足让我的指甲深深陷入了他干瘦的脸颊之中,渗出了殷殷的鲜血!
“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我嘶吼着,几近歇斯底里,双眼恶狠狠地瞪着他,好像要把他活活拆吃入腹一样!
他似乎也被我这样的疯狂所撼动,亦无法再躲避,只得抬眼看向我。
当那熟悉的眼神传来的时候,我的身体再也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二哥!”
我凄厉的大喊一声,接着奋不顾身地扑进了他满是屎尿的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地搂进怀中,再也不肯放松分毫!
他被我紧紧搂着,并不作声,只是沉默无语地被我抱着,也不回抱我,似乎丧失了一切的行动能力一般。
“二哥,二哥,二哥……”我哀声叫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一声一声,将自己的嘴唇贴近他干燥的耳朵,一遍一遍呼唤着他的名字。
被施以宫刑,成为一个阉人,本就是作为一个男人最高的耻辱!就算是死去,也比这种方法要好过一千倍一万倍!
何况现在二哥还被投入后宫,成为一个服侍人的太监!
谁都知道,在这后宫里,太监比宫女还不如!宫女尚且还是一个完整的人,但是太监却是一个残缺的怪物罢了!活着,也只是一天一天的熬日子罢了!
所以寻常百姓家里也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净身入宫做太监,除非是穷得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或者是男孩从小被拐子拐跑了,私自卖给宫里当小太监,这样才会身不由己地做了公公!
可是殷权!殷权如何是那样的人!
他,他是我们殷家的骄傲,是我们殷家的希望,是我们殷家的心头肉啊!
他本该是一只苍鹰,翱翔在浩瀚的蓝天之上。他本该是草原上的骏马,驰骋在无垠的草原。可谁知现在,却是宝玉落入泥淖之中,美玉污与粪土之中,牡丹被野牛所嚼食,灵芝被老鼠啃啮。
二哥呀,我的二哥呀!
心中极悲痛,反倒是落不下一滴泪来。那些泪水,像是被恨意所蒸发掉,再也流不出半颗来。
心却煎熬得难受,仿佛被人活生生地扔在煎锅里,开足了大火,毫不留情的煎熬着。
我用尽全力抱紧了他,生怕他再从我的眼前消失,牙齿颤抖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终于在他耳边说:“二哥,你放心。谁人害得你,长歌必定叫他们十倍、百倍、千倍的奉还!”
他依然木然,闭了双眼,将那瘦削的下巴枕在我羸弱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
我起身,伸手拂过他依然刚毅的眉眼,还有那干燥失血的嘴唇,眼角终于有泪意划过,落到他苍白的手背上。
眼泪的温热烫得他终于睁开眼来,却正好看进我泪意盈盈的眸子中。
许是我的泪眼终于唤醒了他迷失的神智,他睫毛微微颤抖一下,过了好半天才皱皱眉,哑声道:“你怎么又哭了。”
他声音嘶哑地犹如一头被折磨已久的困兽,听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心酸不已。
我急忙伸手擦擦眼泪,摇摇头:“没事,没事,我没事。”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抬起手来,想要给我擦掉满脸的泪痕,却在我的脸颊处硬生生地停住。
我诧异地看向他,却从他躲闪的眼神中分明读出了自卑的情绪。
“我,我已是阉人。不配,不配……小主还是请回吧……”他别过头去,低声说。
我心大恸,情急之下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用力贴在了我的脸颊上,大声说:“是阉人又怎么样!是阉人也是我殷长歌的二哥!我殷长歌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也只有你这么一个二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永远永远是我的二哥!”
他回头看看我,似乎被我的这番话所打动,但是却仍然不肯说话,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半天才道:“你走罢。这里腌臜,别熏着了你。”
【作者题外话】:可怜的殷权啊!哎!一美少年,转眼变成了一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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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凄楚一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哀声道:“二哥也许是觉得长歌在这后宫里活得很开心。但只有长歌自己知道,在这后宫里的每一天是怎么过的。春芳苑那样冷僻的地方,长歌每日习字度日,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长夜寂寂,也变这样过来了。不过这样清闲的日子,倒也好。春有百花相伴,夏有清风明月,秋天呢,后山又有数不清的野果子可以吃。冬天也不赖啊,冬天也有雪仗可以打。”
我说着说着,便挤出一个笑容,转头看向他:“可是二哥,你知道吗?我却从不稀罕这样的生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当然低着头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不气馁,只是伸出手去,将他的手紧紧握住,握在手心里,生怕他会飞走了一样。
“其实原因很简单。因为这里的生活再安逸、再美好、再奢华,只要没有你,我就一刻也不想拥有。难道你还不明白吗,离开了你,我的人生就已经不再完整。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人,其实我的心却是空的。我的心,却是空的。”
我低声说着,将头靠在了他的肩头,叹口气道:“似这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断壁残垣。二哥,你还记得这句词吗?”
他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似是对这句话有所反应。
他当然会记得。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十三岁及箅,原先挡住额头的乌发也要被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寓意从一个小女孩已经长成为一个女人。
那日下了一场大雪,我跟微月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却见他鲜衣怒马,着一身狐裘大袄,当真是眉若刀裁,面若美玉一般的翩翩美少年。
微月自小跟他亲近,小兔一样的蹦到他的跟前,非要他骑马带着她。
他无奈,将微月抱上马去,自己却下马,将我也抱上去,自己只牵着马给我们引路。
我微微有些窘迫,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不由得想要挣扎着下马,却被他温煦地制止。
“长歌,你也一般是我的妹妹。”他这样笑着对我说,冬日的暖阳照在他英朗的脸上,明亮地像是会发光的宝石。
为了庆祝我们成为女人,他那日带着我们逛遍了城里的好吃的好玩的。在一个书铺前,我却拿着一本《莺莺传》不舍得松手。
微月在对面的糖饼铺子里叽叽喳喳地要这要那,我偷偷地用积攒的铜钱买了这本书,没想到却被他一把夺了过去。
“看什么书?”他微微笑着,丝毫不顾我的窘迫,翻开了那本书,只是看了看,便又还给我。
“小姑娘不学好,偏偏看这个,小心被父亲责备。”他微笑着说。
我着急了,反驳道:“偏你们爷们许看这些浑书?我们女子就不能看了?我便偏要买来看,你能怎样!”
他再一笑,伸手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笑叹道:“如此小小年纪便这样伶牙俐齿,长大了看哪个男人敢要你。”
“长歌一辈子不嫁人,谁稀罕那些臭男人!”我越发忿然,偏开头,躲过他的手指头。
他却朗朗一笑,拉住我的手说:“我不过说你一句,你倒是有这么多句等着我。我且问你,你爱这本书,你倒是说说这本书到底哪里好了。”
我只记得一句词,便大声说了出来:“似这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这断壁残垣。这句最好,我最爱这句。”
他听我这样说,眼睛倒是亮了一下,却仍然只是笑个兄长一样的摸摸我的头,宠溺道:“小小姑娘家,以后切不可这样浑说了。”
那日他没有将我买这本的事情告诉其他人,那本《莺莺传》也一直压在我的枕头底下,无人发现。
只是从那日之后,不知为何,我俩的关系便亲近了许多。
他有一个书院,平日是不许其他人进去的,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允许我进去读书。
我便时常趁着无事溜进去看书,他自顾自地歪在榻上看他的书籍,或者习字或者舞剑,与我无关。
直到那一天,我在窗前的书桌上写字,不知道为何,竟然落笔写了这句话。才刚收完尾,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却见他站在我的身旁,侧着头笑吟吟地看向我,柔声道:“你还记得。”
那一天的风那样的柔,春天初生的柳枝随着风拂过我的额发,落下一点点嫩嫩的鹅黄。有光的影子柔和地落在他的脸上,那样的美,恰如草长莺飞,拂堤杨柳醉春烟。
他身上有一种好闻的味道,像是成年男子身上那让人着迷的麝香味道。
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掠过我额头,用略带老茧的手指拈下一点点鹅黄。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的浅笑,像是着了魔一样的踮起脚来,闭了眼,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略带凉意的薄唇。
接下来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将我紧紧搂进怀里,舌头也喂进了我的嘴巴里。
那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可是却足以让我们沉醉。
当我从他热烫的吻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我红着脸,飞一样的跑了出去,再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仿佛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从一个少女成为了一个成熟的女人。
一个吻,一个禁忌但是我绝不后悔的吻,改变了我的一生。
从此我的心里便种下了一颗叫做殷权的种子,此生此世,再也难以忘怀。
“似这般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这断壁残垣。”我低声,握住他的手,再一次轻轻念诵了这句诗。
他终于不再躲避我,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我。
“长歌。”
半响,他终于开口了,“我生不如死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懂,我都懂。”我点点头,将他的手掌贴在我的脸上,柔声道,“但只要咱俩在一起,只要咱俩在一起。答应我,答应我活下去好吗?因为如果你死了,长歌必定跟着你一起走,跟着你一起走。”
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在他面前,我从未说过半句谎话。
他静静地看了我半天,终于点点头,吐出了一句承诺:“好,我答应你。为了你,好好活着。”
【作者题外话】:答应我好好活下去,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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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文绣分明已经打点好一切了。那个管事的公公迎上来说:“小主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才定当尽力去做。”
我点点头,生怕文绣给的银子不够,便又将手腕上带的玉镯子褪下来塞给公公:“公公,且多留意着些他,别让人欺负了他。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洗洗澡,修修头发。公公若是银子不够了,尽管去春芳苑要去。长歌只求公公多看顾他一些。”
那个公公收了我这么些好处,自然无不应承:“贵人,不是老奴多嘴。这皇上也说了,要咱们好好对待平安公公。只是平安公公脾气太拧,死活不肯洗漱,杂家也是没办法呀。”
我苦笑着点点头:“我刚才已经劝过他了,再也不会了。以后还请公公多多费心了。还有,今天我来这里的事情,希望公公不要跟第二个人提起,好吗?”
那公公自然应承,我又嘱咐了他其他的一些话,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回来我自然坐不住,锦心听我一说自然更是焦急,哭得跟小花猫似的,直说要去见见二爷。
幸亏付德海是个清醒的,呵斥她道:“你也是的,这等关头不能给小主分忧也就罢了,偏偏还要来火上浇油!小主才刚好了起来,别招她哭了!再说平安公公已经被劝得好些了,你们还不说去多准备一些衣服鞋子、吃的用的穿的,还杵在这里干什么!”
一句话提醒了锦心文绣,她俩擦擦泪便赶紧奔进屋子厨房里,开始给殷权准备吃穿用度等东西。
付德海把一包药交给我说:“待会老奴去跑一趟,那里的管事的公公跟老奴有交情,这个面子恐怕会卖的。这是止痛的药,平安公公吃了,就少受一些罪了。”
我感激地笑笑:“付公公,那边就指望您了!”
他摆摆手:“老奴承蒙小主一直关照,早就知道小主的为人。小主在危难之际没有抛弃老奴,老奴自然也应当出一份力。这宫里其他的不敢说,老奴的薄面还是有几分用的。怕就怕那些刁奴欺生,平安公公会被他们欺负。老奴需打点一下才是的。”
我起身欲叩拜,却早被付德海扶住:“小主莫要折煞了老奴!莫要折煞了老奴!”
我终是过意不去,忙叫文绣把所剩不多的银两都拿出来交给付德海,请他代为打点。
付德海当然不要:“小主,你统共剩下的只有这些银子了,咱们宫里上上下下的都需要打点。这银子老奴不能要,老奴自己也积攒了些体己钱,曾经各位主子赏的,老奴还是有的。”
我当然不能让他动他的老本,忙拦着说:“公公,这是你的养老本,长歌是绝不敢动的。”
“小主,眼下这个时机,大家其实都是清楚的。现在不是装大方的时候,小主没钱便是没钱,跟老奴装什么!大不了老奴使了多少,小主便都记下来,以后小主有了,再给老奴也不迟!”他硬声硬气地说完,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偏房里拿出了一包银子,揣进怀里,跟我唱了一个喏,便出门去了。
眼看着付德海出了门,我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回身在那石凳上坐下,文绣捧了一杯热茶递到我的眼前道:“小主喝口热茶吧,忙活了这半天,还水米未进呢!”
我长叹一声,将那茶杯拿在手中,轻轻喝一口道:“眼见二哥落到如此境地,殷家又是被抄家发配的,我又如何能安心呢!”
她叹一声:“常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遭此大难,以后小主在宫中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所以奴婢斗胆请小主记住一句,以后切不可再‘二哥、二哥’的叫了,一定要叫平安公公。”
我哀声愤然道:“他们已经把我二哥变成这样了!难道我连叫他一声二哥的权利也没有了吗?”
“小主当然可以叫平安公公为二哥,只是小主是小主,怕是尚无人敢来责怪。但是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告诉上面,怕是平安公公又要受责难了。小主也不想二爷再被折辱吧!”她温顺劝慰我道。
我亦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所以心里就算愤然欲死,仍只得忍住满心的悲痛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点点头:“小主知道便好。今天天色已晚,小主也折腾了一天了,还是早些歇息。养足了精神,明天才能有力气继续为二爷筹谋呀!”
我点点头,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便在她的搀扶下起身回房,草草用了些膳食,便上床胡乱睡了起来。
一夜噩梦不断,梦里满是二哥痛苦的样子。我想伸手去救他,却发现凌烨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皇上,不要!皇上!不要啊!”我从睡梦中惊醒,猛然坐起来却发现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看看外面大亮的天光,我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了早饭的点儿,快晌午了。”文绣给我打进一盆清水来,准备给我洗脸。
“叫文绣她们不必准备我的早饭了,你快服侍我梳妆一下,我要去看看二哥,不,平安公公如何了。”我还想着那个噩梦,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
文绣见我脸色苍白,也不说什么,只是快速地服侍我洗漱了,然后伺候我换上了衣服,又简单的梳了一个发髻,便跟着我出了春芳苑的门。
深秋将至,一路上满是遍山的红叶,在瑟瑟秋风中摇曳着,煞是可爱。然而我却无暇欣赏,只顾着匆匆赶路,谁想到经过凌波湖的时候,却恰好碰到在那里喂鱼的闵柔。
她身旁的风信一下子看见了我,便扬声道:“殷贵人这是要去哪里,步履如此匆忙?”
她这样一说,闵柔便抬起头朝我看来,见我站在那里,清丽的小脸上便是温柔一笑:“姐姐,这么一大早就这么着急,是想去哪里呀?”
我愁闷道:“有些紧急的事儿要办。”
她皱了皱眉:“可是殷将军——平安公公的事儿?,妹妹听说今儿是新太监们分配院所的日子。姐姐是要去看看平安公公到底是分给了哪个主子?妹妹听说好些姐姐们听说是殷贵人的亲哥哥来服侍她们,各个都赶了去,想看看热闹。不知道姐姐的哥哥会不会分给常妃那等尖刻的主子,亦或者是其他跟姐姐不对头的主子呀”
我一皱眉,再也顾不得她,转身便朝前走去。
【作者题外话】:又是一个磨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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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太监所,果然见外面围了不少的妃嫔,欢声笑语的,热闹非凡。
院子中是几排小太监,想来都是新来的,都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等待被主子们选走。
见我来了,那些妃嫔们各个掩面微笑,眼中有着恶意的嘲弄。
我丝毫不理会,才刚要走进去看个明白,却被一个眼生的妃嫔拦住。
“咦,殷贵人,你今天怎么也有空从春芳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在皇上的跟前跪了半日,淋了半日的雨,怎么也该躺个十天半个月的呀!”那个妃嫔咯咯笑笑,用扇子捂住了嘴。
“你知道什么呀,人家殷贵人体质好着呢!跪个半日算什么,你得看为谁跪了!”又有另一个眼生的小妃嫔在一旁冷冷笑笑说。
“那倒也是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哥哥。自己不跪,难道指望着亲姑姑跪?”另一个又加入其中,阴阳怪生的语气让人心烦不已。
“容妃娘娘跟他们不亲,早就说了,他们的事啊,跟容妃娘娘无关。行,咱们几个也别说什么闲话了,赶紧干正事吧。来,去挑一下宫里要的小公公们。”一个妃嫔建议着,其他人便也笑着转开身去了。
负责这里的太监忙迎上去,指着几个小太监出来,叫主子们挑。
“嗯,我们要看看那个什么来着,平安公公。”那几个人是为了哥哥来的,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就走了。
“是,平安,快出来,让各位主子看看。”
哥哥本来站在最后排,听到这么说,也只得低着头走了出来,被推搡着站在那几个女人的面前。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个哑巴?”一个女人刻薄地扫了哥哥一眼,忽然从头上拔下一只珠钗,恶狠狠地扎进了哥哥的胳膊里。
哥哥没防备,哀声惨叫了一声,便又闭上了嘴巴,再也不肯出声了。
我听那声惨叫,只觉得心头肉都要被挖掉一样的难受,刚要冲上前去跟那帮女人拼命,却被文绣死命拉住。
“小主,她们是故意来激怒小主的,好让小主做一些出格的行为。到时候传进皇上的耳朵里,平安公公的性命恐怕不保。”
我只得将伸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几个继续作践哥哥。
“倒也不是哑巴。”另一个女人笑笑,命令哥哥道,“你,给本宫跪下。本宫的脚经常会累,所以需要奴才们跪着给本宫当板凳,本宫要试试你这个奴才的腰力到底行不行。”
哥哥低着头,别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慢慢在那女人跟前跪下。那女人趾高气昂地走到哥哥的跟前,一屁股坐在哥哥的后背上,还得意洋洋地朝其他人笑笑:“哎,这奴才的身板还行,坐着还蛮舒服的。你们要不要来试试看。”
其他女人也纷纷说要试试看,便一个个抢着上前来要坐在哥哥的背上。
哥哥只是低头跪在那里,默默无声地忍受着这些耻辱。
直到再也撑不住,踉跄了一下,却被坐在背上的女人一下子踢了一脚:“你这个狗奴才!想摔死本宫啊!狗奴才!”
她出脚的力气极大,哥哥身上又还有伤,所以被她踢了几下,嘴角便有鲜血冒出。
我再也忍不住,一下子上前将那女人的手拉住,厉声道:“住手!”
那女人似乎就在等待我说这句话似的,唇边绽出一丝冷笑,斜睨了我一眼道:“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殷贵人呀!怎么,殷贵人也想挑这个小公公去宫里伺候着?那也得排队,等本宫教训完了这个奴才,殷贵人再请吧。”
“这位姐姐,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姐姐想必也知道这位公公是妹妹的哥哥,请姐姐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吧!”我尽量用最谦卑的语气跟她说话。
没想到她冷笑一声,死毫不买账:“哼,我为什么要买你的帐?你们殷家已经倒了,你也才就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小贵人,跟我平级。你还有什么资格来这里要求我?今天我就要是教训这个狗奴才!来人呐,你们都给我过来,给我朝这个狗奴才的脸上,让他好好喝一壶!”
我勃然大怒,伸手想要扇那个嚣张的贵人一巴掌,没想到却听见殷权说。
“殷贵人,算了。”
我住了手,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二……平安公公,她们这样对你……”
“平安自己出了错,自然该受罚。贵人主子要罚我,那是应当应分的。贵人主子请吧。”哥哥说完,便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个贵人的跟前。
“哼,你倒是乖觉,别以为这样本宫就会轻饶了你!来人呐,给我尿!”那个女人一声令下,她带来的小太监们便上前去,将哥哥围在中间,掏出那断了半截的那hua儿,开始朝着哥哥尿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只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耻辱!从腰间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我想要转身一下子结果了那个女人的性命,却被文绣紧紧按住。
“小主!”她瞪着我,声音低哑而又凄厉!
“不能动!”
眼看着那黄色的尿液热气腾腾地浇注在了哥哥的头上身上,我只觉得无法呼吸。
好像过了极为漫长的一生一样,当那些太监终于止住尿液,提上裤子,得意洋洋地狞笑着看着哥哥的时候,我却在死死盯住他们的脸。
总有一天。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总有一天,我要让今天所有在场的人,全都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尿液事件之后,那些看热闹的妃嫔也就散了。
哥哥没有被挑走,却躲进屋子里再也不出来。
我在屋外痴立良久,终于转身离开。不知道是如何回到春芳苑的,也不知道文绣跟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把自己泡进后院的温泉池中,傻傻地发呆。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自己从池子中爬起来,来到锦心的屋子里,找到那一包毒老鼠的药,然后装进一个酒壶里,捏着两个杯子,便再去了太监所。
【作者题外话】:一身铮铮铁骨尽被折断,还不如一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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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深夜了,大家都睡了。我却看到哥哥正坐在院子里,寂寞不语。
我走上前去,低声叫道:“二哥……”
他抬头见我,见我浑身湿漉漉的,终于松动了半分神色:“怎么湿了衣服就跑来了?”
我嘿嘿笑笑,将手中的酒壶放在桌子上,然后摆上了两个小酒杯,对他笑笑:“这是锦心自己酿造的玉楼春,还是二哥教她的呢。如今她出师了,二哥要不要尝尝看。”
他看向我,目光深沉:“长歌,你哭了。”
“有吗?”我伸手擦去自己颊边的泪水,倒了两杯酒,一杯给他,一杯给我自己。
“今晚月色这么好,不赏月,实在太可惜。可是若只赏月,又无酒,更是扫兴。若有月有酒,却没有可以共赏的人,那便是最大的憾事。长歌不遗憾,长歌今天有月,有酒,有二哥。足矣。”我微微笑笑,捧着那杯毒酒,对他粲然一笑,“但愿数十年后,长歌还能跟二哥一起在月下饮酒。”
他似乎能看懂我的意思,听懂我的话,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了那杯酒,跟我的酒杯微微一碰,轻声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满腔的热泪,将那酒杯端到嘴边,凄然一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酒杯在手,杯中酒就是今夜我们同赴黄泉路的引路灯。
将酒杯抵唇,我抬起眼来,看了看二哥。
月光下,他的面容祥和而平静,我知道他肯定知道这杯酒里面有什么,可是他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端起酒杯,准备与我共饮。
心头滚过一阵平安喜乐,我举杯,仰头,刚要喝下这一杯毒酒,忽然手背发麻,那酒杯不由自主地便跌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小主!不可!”
锦心的声音传来,我睁开眼,果然见她朝我这边奔来。想来是她刚才用暗器打落了我的酒杯,再抬头看看哥哥,果然见他手中的酒杯也跌落在地。
跟在锦心后面的是文绣,她跑得气喘吁吁,想必是一路狂奔而来,发髻都有些乱了,脸上也红彤彤的。
见到我们还好好的坐在那里,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文绣便忙上前来,在我身前蹲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泪珠跟断了线一样的落下来。
“小主,你这是,这又是何苦呢!”
我低头,默然无语。脚边散落着酒杯的碎屑,那一杯毒酒被洒落在地上,泼溅起一些白色的粉末,咕嘟咕嘟着,像是在泛着不甘心的浪。
“好死不如赖活着,小主,你这样做,真是太鲁莽了。”
锦心将那散落的酒杯碎屑收拾起来,又用土将地上的酒液掩埋了。
我木然地坐在那里,只剩下一脸的苦笑:”如今真是想死也死不了了吗?”
听我说这句话,大家也都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我们沉默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却见锦心上前狠狠推搡了一把二哥,哭着说:“你还不如死了呢!你怎么不在前线死了,也好风风光光的,殷家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小主也不用因为你受辱而想着跟你一起死!你还不如死了呢!你回来干什么呀!”
“锦心!你疯了!”文绣站起来,一把拉住锦心,“他再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二爷!难道你就真的想他死了吗?”
锦心哽咽道:“他死了,也就死他一个!他活着,还要再拉上一个!你们都死了,要我们还怎么活呀!”
她说完,赌气从衣袖里摸出一把锋快的匕首,一下子便朝脖子抹去。
我们大家都料不到她有如此举动,震惊之下居然都愣在那里不能动弹,眼睁睁地看着那匕首朝着她的脖子而去!
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殷权忽然站起来,伸手将她的匕首牢牢握住。
“啊!”
所有人都低呼出声,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样赤手握住一把匕首,手掌肯定是要被割破了的!
“二爷!”文绣抢上前去,想要将二哥的手松开,奈何二哥紧紧握着匕首,不肯松开。
“锦心。”他看着锦心,低声道,“把匕首放下来。”
锦心咬着唇,倔强地盯着他,恨恨道:“我不用你来假好心救我,我早死了,你们再怎么样,我眼不见心不烦!”
她说完又要用力将匕首往脖子上刺,奈何却只是更深的割进了二哥的手掌心里,那鲜血便如同小溪一样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二爷!你还不知道锦心吗?她脾气倔,你快说以后再不做傻事了,她就好了啊!”文绣拉住殷权的袖子,苦苦哀求说。
殷权看了看锦心那张倔强到极点的脸,终于叹口气,无奈道:“我以后再不了,你放下吧。”
锦心看了看殷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匕首从脖子上挪开了。
二哥颓然坐在石凳上,低着头看着手掌心那淋漓的鲜血,忽然笑笑:“锦心这丫头,进了宫了,这性子脾气还是跟以前一样的一样的。”
听他这样说,锦心忽然扁扁嘴,嚎啕大哭起来,却又不让我们看见她哭,只是背过身去,使劲用手抹着眼泪道:“你,你别在这里说这个!你别装什么好人!你就不是什么好人!”
二哥似乎早就习惯了锦心这样颠三倒四的样子,只是说:“我不是好人,也值得你为我哭成这个样子。”
锦心仍然呜呜哭着,只是哭着哭着忽然转过身来,一下子扑进殷权的怀中,将头埋在他的膝盖上,搂着他哀声痛哭道:“我的爷,我的爷!锦心宁肯你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你回来受这份罪,被人这样的侮辱呀!”
锦心向来脾气古怪,以前从未有人见过她如此哭过,今日如此失态,想来也是真的伤心到了极点。
这也难怪,她从小便死了爹娘,在街头跟着乞丐乞讨度日,那日偷了人家糕点铺子一块绿豆糕被打得半死,若不是二哥救了她回府,她怕是早就冻死饿死在街头了。
她从小脾气倔强,为了练习武艺吃多少苦都不怕,长大后更是不离二哥左右,唯命是从。
直到我进了宫,二哥担心我在宫中被人欺负,这才将她跟文绣一起分配给我。她初时跟我也没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在宫中日子久了,才慢慢相处出一些感情来。
算起来,她跟二哥的感情比跟我的感情要深厚多了。
二哥这次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她一直都没有什么太激烈的表示,想必也是一直积郁在心里,直到今晚才得以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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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大家也都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搂着二哥的膝盖,放声痛哭着。
文绣也是满脸泪痕,走上前去,伸手拉拉她:“锦心,你别哭了。待会又把人引过来,又给二爷小主添麻烦了。反正二爷现在已经在这里了,以后要见面,有的是机会。”
她听到文绣这样说,这才略微好了一些,伸手擦擦眼泪,鼻音浓重地对殷权说:“反正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二爷以后别想不开了。”
对殷权说完,她又转过头来对我说:“小主,你以后若是再想抛下我们几个不管,锦心绝不会饶过你的。”
我被她们这么一闹,原先那想死的心也渐渐丢开了,看了看殷权掌心的鲜血,不由得皱眉道:“锦心,你去把你那医药箱子拿来给二哥包扎一下。这么晚了惊动太医,别人又要嚼舌根了。”
锦心忙答应着去了,文绣便在外面守着,让我跟二哥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我叹口气,走到殷权跟前,轻轻拿起他的手掌,仔细看了看:“锦心那丫头爱胡闹,你也跟着她胡闹不成?”
他笑笑,云淡风轻道:“你们这几个丫头,哪一个让我省心了。锦心是你的丫头,有什么肯定也都是跟你学的。”
我凄凄一笑,抬头看看他:“这下子,便是想死,也死不成了。”
他唇边绽出一笑,拉住我的手说:“我不想你死,我想你好好活着。”
“要我好好活着,你也要好好活着。你若是熬不住死了,我自己也无法独活。”我握住他的手看向他,“只是这宫里不比家里,女人之间相互厮杀,为了君王那点点的宠爱不惜以命相搏。花招百出防不胜防,我虽然才进宫不到一年,却已经亲眼见过许多招数,真正的让人觉得后怕极了。”
“所以你才极力避宠,就是不想身入这不见硝烟的争斗之中吗?”二哥也握住我的手,低下头来看着我。
我并未承认,也没有否认:“一来是为了避宠,二来是我早已心有所属,不想将这份感情玷污了,所以也就对奉承皇上之事淡淡的了。不瞒你说,长歌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处子之身。不过大概也是因为我极力避宠,所以在二哥遭到大祸的时候,才不能帮助二哥。避宠固然能暂且保全我一时的宁静祥和,但是却未免太自私。我始终把世间的事情看得太过简单容易,却独独忘了万事万物皆相生相克。今日咱们殷家遭此大难无人肯帮助,就连最亲近的姑姑也形同陌路,无非是因为我不得宠的缘故。这宫里最是世态炎凉,我又怎么能如此天真的要求其他人无偿为我呢?所以二哥,既然要好好活下去,便要在这宫里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要有立足之地,就必须要身入这滚滚争斗之中。”
“长歌,你无须如此。二哥只求你平安喜乐,终老一生,便已经再无所求。”他听我这样说,那双浓眉早已紧紧皱起,手也紧紧将我的手握住。
我凄楚一笑,抬眼看向他:“长歌也希望自己能平安喜乐,终老一生。可是长歌更希望的是二哥不要再像今日这样遭受如此奇耻大辱。以前二哥在宫外,长歌自然有法子保全自己即可。可是如今咱们家已经这样了,若长歌还没有能力护卫二哥,那长歌就真的是连畜生也不如了。如果没有二哥,长歌怕是早就被大娘她们折磨致死,长歌现在如此做,也不过是尽一个人的本份而已。长歌心意已决,二哥无需赘言。昨日的你我已死,活下来的,就是新的殷长歌跟殷权。长歌愿意为了哥哥孤身奋战,只求哥哥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让长歌悲痛欲绝了。”
“长歌……”殷权听我如此说,知道我心意已决,当下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拉着我的手,轻声道,“我已是贱命一条,不值得的。”
“值不值得,长歌心里自然有一杆秤。若说值得不值得,当初你送我进宫的时候,我便下定决心此生此世再也不理会你。可是我却骗不了自己的心。”我哀婉一笑,“你说我傻也好,痴也好,总之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护卫好你的。”
从太监所回来,天已经微微有些亮了。
不知不觉折腾了一夜,大家也都有些人困马乏了。付德海给大家准备了稀饭跟馒头,锦心她们几个吃了便被我打发去睡了。
我自己却独独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闭了眼睛静静思索着未来的计划跟打算。
眼下要保护好殷权,除了我再次复出获宠,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是我固然有了这个重入后宫的准备,又是否肯有人给我这个机会再次进入呢?
皇后那边是不用想的了。她当初让我来春芳苑,便再也不会想着让我回去。她起初如此提拔我,奈何我却不为她所用,一再浪费她的好心。后来又故意装病,她当然只会勃然大怒,再也不肯用我。
少了皇后这棵大树,想必我的复出之路只会困难重重。
除了皇后,宫里最为炙手可热的,也就只剩下姑姑。可是姑姑分明不想提携我,甚至还警戒着我。自我入宫以来,她不但不帮我上位,反倒处处刁难,又怎么会再帮我东山再起呢。
再然后便是叶云,可是叶云她也是个闲云野鹤的性子,除了能在太后面前说上几句话,在凌烨的面前,她根本也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就更别说什么闵柔了。她本来跟我关系倒也不错,可惜却被她撞见凌烨吻我的画面,只当是我故意推她在前面当挡箭牌,自己却在她背后挖墙脚,她怕是心中对我早有芥蒂,又怎么会再来帮我。
这样思来想去的,偌大的后宫,能帮我的人竟然没有一个。
当初避宠的时候,只想着自己能少惹一些人事纷争,没想到此刻要用到了,才发现自己的人缘真的差的可以。
唇中不自觉地逸出一丝叹息,我拧起眉头,只觉得心烦不已。
忽然闻到一束茉莉花的清香,我睁开眼,却见文绣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茉莉花,用扇子扇着风,将那清香传播到我的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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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笑:“怎么没去睡?折腾了一晚上,怕你也累了。快去睡吧。”
”小主不也没睡?”她仍笑笑,用扇子继续扇风,“奴婢见小主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想必小主是有什么烦心事了。这茉莉花是从山上采的,最是凝神静气,小主多闻闻,或者可以理清思路,不再愁闷了。”
我苦笑一下:“若单单只是闻花香便可以解决烦恼,那世间的花岂不是都要被人采光了?你且坐下来,陪我说说话。我心里正烦着。”
她便在我身边坐下,柔声道:“小主可是为了平安公公的事情烦心呢?”
我点点头:“正是的。二哥现在落到这种田地,已非人力所能改变。与其消极应对,不如积极应战。我想了想,若要护卫二哥,我便要变得强大。可我若要变得强大,便要重新再起。可是即便我有这个心,也没有这个力呀!”
她边听边点头:“小主既然有这个心,东山再起,指日可待。只是这东山再起的助力,小主可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摇摇头:“正是因为没有数,所以才烦闷,才要请教你,到底该如何做。”
她沉吟了一会儿,皱皱眉:“这事倒也难办。皇后跟容妃那里是指望不上了,叶贵嫔纵然跟小主交好,只是也是个不得势的。不过,眼下也只有先跟叶贵嫔商量商量。奴婢听说太后就要从五台山回来了,小主如果能博得太后的喜欢,也不失为一个重新上位的途径呀。”
“太后要从五台山回来了?这是何时的事情?”我一直不在意宫里的消息,自然也不甚关心太后。
“也就半个月左右吧。听说太后这几年吃斋念佛,身体有些吃不消了,所以这次才急匆匆赶回来,想必就是为了回宫调养身体。“文绣说。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睡吧。待会起来了,便陪着我去一趟叶贵嫔那里,多日不见了,也该见见叶姐姐,告诉她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好让她安心。“
文绣起身扶着我起来:”那奴婢服侍小主去睡吧。小主以后若要得宠,还是要靠这幅花容月貌。自来女人的容貌便是俘获男人心的最好手段,小主不能不爱惜。“
我轻轻笑笑,不胜唏嘘:”什么时候,我殷长歌也终于成为了要以色事人的女人了。想想真是可悲。”
文绣正色道:”以色事人若能做得好了,便叫以情动人。后宫中向来不缺美女,缺的是能让皇上动情的女人。小主既然有这个容貌本事让皇上关注,若是浪费了,未免太可惜。“
我没说什么,只是噙了一抹冷笑,任由她扶着我进屋歇息了起来。
这战斗还长着,一步一步的都要小心谨慎,我若是不养足了精神,又怎么能赢得漂亮。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头刚挨上了枕头,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醒来正好是第二日清晨,因为睡足了,所以精神便见得好多了。
因为想着要去见叶云,所以并未让她们给我大肆梳妆,只穿一件家常的嫩绿小衫,下边是一水撒花丁兰长裙,头上松松地挽就一个宝鸭发髻,便带着文绣出了春芳苑。
因为走的早,所以并未遇到过几个妃嫔,倒也相安无事地来到撷芳殿,文绣上前敲了几下门,便有一个小太监开门,听说是我们来了,便进去通报了。一会儿出来,赶紧请我们进去了。
自我搬离甘棠宫,这还是第一次回到撷芳殿。只见撷芳殿景致依然,不见过分奢华,也不是过分简朴。大殿的院子旁摆着一溜兵器,我见那柄长枪手柄都磨得油光闪亮了,不由得失笑。
这叶云,索性还当起武夫来了不成?
我正看着那些兵器,大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叶云只穿一件小衣便匆匆跑出来:“长歌,真的是你?”
我朝她笑笑:“这么冷的天,你也不穿件厚的。宫人们都在,就这样跑出来,也不怕人笑话!”
叶云欢喜地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屋子里带:“走走走,咱们姐妹去屋里说话去。”
我被她拉着进了屋子,月盈忙打发小宫女们开始准备茶点,又要准备叶云洗漱的东西,我见她现在洗脸的水里越发连花瓣也不加了,不由得问她;“你躲懒到这个份上?上次不是才送了你一些玫瑰酱,叫你用来泡脸是最好的了,你怎么还不用?”
她随便摸了摸脸,无所谓地笑笑:“别人用那劳什子洗了脸是给那位看的,我又不用,干嘛弄得那样麻烦。”
月盈叹口气,一边拿来雪白的毛巾给她主子擦脸,一边对我抱怨说:“殷主子,你好歹也劝劝她。整天弄得这样,这撷芳殿多早晚也就跟冷宫似的了。虽然小主有太后庇佑,但是太后毕竟不是皇上,终究还是要……”
“就你多嘴多舌的。”叶云不等月盈说完,便急急打断了她,“下去看看我那羊nai子汤滚了没,滚了拿上来给我们喝。”
月盈没奈何,只得下去了。
我看了看叶云,噗嗤一笑:“你多大了,还跟她怄气呢。她也是关心你,不然谁跟你说这个。”
她点点头:“我也知道,只是我心里自从上次掉了孩子之后,就对他再也提不起半点兴致来。”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看我:“你今日来,是不是想请我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好让你重新得宠?“
我不料她竟然如此直接地说出来,但是也无法遮掩,只得点点头;”正是的。“
她点点头,像是一点也不意外似的:“若不是你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个忙我再不帮的。可是现在看来,除了帮你这个忙,我竟然什么忙都帮不上了。想我也真的挺没用的,入宫只得宠了那么一段时间便一直失宠,现如今也无法帮你。”
我忙拉住她的手宽慰她:“若不是我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儿,我也是再不麻烦你的。明知道你厌恶后宫这些事情,我却还要来强求你。反倒是我过意不去了。”
她摇摇头,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千万不可这样说。若是我有能力,自然会帮你更多。现如今也只能帮你这一点了,我当然会尽最大的努力。只是太后还得半个月才能回来,这半个月里,你可有什么打算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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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黯然:“没什么打算。也实在是无计可以打算。左不过是静等着罢了。”
她皱皱眉:“我不是催你。只是这日子拖得越久,事情就变化得越快。趁着你哥哥还没被她们摆布作践,你可是要早点想好对策。太后那边只能做一个保留的法子,这半个月,咱们还是该怎么积极就怎么积极的。”
“又能如何积极?”我微哂,心头滚过一阵烦闷,“我早已是无人愿意用的弃子,又得罪了凌烨,如今就算自己满心想着起来,也未必有人肯帮忙了。”
她听我这样说,亦是有些愁闷:“这可也是的。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得先谋事,成不成的,便要看天了。”
正在说话着呢,一个小太监跑进来回禀道:“回贵嫔,皇后娘娘那边有请呢。”
“皇后?”叶云挑挑眉,“说是什么事了吗?”
那小太监摇摇头:“不清楚,只说是请贵嫔过去呢。”
“知道了。你下去吧。”叶云打发了小太监下去了,才转过头来,疑虑道,“平日里八百年也难得想起我一回来,今儿是怎么了?还巴巴地打发人来叫我。别是又想出什么阴损的法子来折腾我了吧。”
我伸手推推她:“去,她能有对你有什么的。太后在那里呢。你还是去吧,我也先回去了。”
“你别走。”她一把拉住我,“正好,她既然叫着我,你就跟我一起去见见她,给她请请安。既然决定要出来了,那么早晚要跟她碰面的。晚不如早,就说你来找我玩碰上了,便一起来了。”
我虽然不愿意见她,但是想想早晚也要见面的,就只好点点头:“也好,反正迟早也是要见的。晚不如早,再说了,就算我不去,怕也有人会跟皇后报告说我来这里了。这后宫里的耳报神难道还少吗?”
她叹口气,有些无奈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是你今儿穿得这样的素淡,去皇后那边可是有些不合时宜?”
“哥哥才刚除了那样的事情,家里又是这样情况,我若是穿得好了,那才是不合时宜。这样随便打扮一下,就算会被人说成不在服饰上用心,但总可以用悲伤太过来搪塞过去。若是太过用心,那起子人说的话肯定会比这难听十倍百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衣服,淡淡一笑,“所以这样的简陋,倒也是好的。这才符合我的身份跟情境。”
“你心里有主意那就好了。我只怕你行事又被其他人挑出些什么毛病来。”叶云笑笑,便叫人来给她梳妆打扮起来。
她素性爽朗,所以穿衣打扮上并不是很繁琐,只不过是换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裙,绾了一个堕马髻便拉着我一起出了门。
才过了几天,就已经是深秋了。
奴才们忙活着把摆在路边的荷花换了下来,重新摆上一盆盆的金灿灿的菊花,迎风招展着,倒也珊珊可爱。
我却没心思却欣赏什么菊花,待会便要去拜见皇后了,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还未可知。但是绝不会好受。
想来已经过了早晨请安的那个点,所以出入凤藻宫的妃嫔并不多,绿竹正在门口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一盆盆紫色的菊花摆在门口,我认得这种紫菊,叫“楚天娇客”,是菊花中极为珍重的一种,比巷子里摆着的那些“金玉满堂”足足高出好几个等级来。
想来皇后是想用这“楚天娇客”来彰显她的尊贵身份,跟其他妃嫔都截然不同吧。
正在看着,绿竹一打眼看见了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是迅即又朝叶云笑笑:“叶贵嫔吉祥,皇后正在屋里等着呢,请贵嫔快进去吧。”
“有劳。”叶云笑笑,“姑姑,不知道皇后今儿叫我来是为什么?”
绿竹看看我,再看看她:“奴婢也不知道呢,贵嫔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看她神情躲躲闪闪的样子,分明是不想让我知道。我却也不在意,抬脚就要跟着叶云一起进屋去。
没想到却被绿竹拦下。
“殷贵人。”她轻声道,“皇后娘娘并未传召您,您不能进去。”
我还未等说什么,叶云忙上来说:“她跟我一起的,许多日子不见娘娘了,特来跟娘娘请安哪。”
绿竹笑吟吟地站在我眼前,就是不闪开:“那也请殷贵人改日再来吧,娘娘吩咐了,只见叶贵嫔一个人。今天商量地都是家常事儿,还望殷贵人体谅。”
好一个“家常事儿”。只这么一个词就把我的身份跟地位明显地点了出来。明面上我仍然是贵人,其实早就被隔绝在外,如今就连一个小宫女都能这样阻挡我。我是该明白一些事理了。
脸上端着温婉的笑容,我点点头:“既然是说家常事儿,我便不进去了。姐姐你先进去吧,妹妹在外面等着你便是了。”
叶云见我这样说,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拉着我的手安慰我几句。
我正笑着点头,忽然瞥见院子里闪过一个身影,仔细一看,可不是康顺昌吗?
他怎么在这里。
难道,是凌烨也在这里?
怪不得绿竹不想让我进去,大概怕是我见了凌烨到时候她主子又不开心,所以索性就先把我拦在外面了。
可是她越是不想让我见凌烨,我就越非要见不可了。
如果特意去见凌烨,倒是有些过于刻意。这宫中向来不缺这样一些巴不得凑上去的女人,而男人是绝对不会珍惜这样的女人的。
太过容易的感情,向来不会被人珍惜。
君王坐拥三宫六院,有的都是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这些最漂亮的女人若都能如此轻易得让他得到,他又怎么会珍惜呢?
所以一个被养刁了胃口的男人,只有用一种新奇的方式吸引他的注意,且还要不着痕迹,才有比较大的胜算赢得他本就不多的感情。
所以我倒也不着急非要进去拜见他,反而在凤藻宫门口转了一圈,忽然伸手将一盆开得最艳丽的楚天娇客打翻在地,花盆落地的声音吓了大家一大跳,接着便不解地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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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皱着眉道:“哎呀,怎么办呀,这可是皇后娘娘最喜欢的楚天娇客呀!娘娘待会还要观赏呢,怎么说碎就碎了!”
打翻花盆的巨响引得里面院子里的紫菱出来,见这情景慌得忙问绿竹:“你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的?娘娘在里面问呢!待会看你怎么交待!”
“啊,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刚才走路不小心,衣袖带着那花盆了。”我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无助地看向绿竹,“这可怎么是好?”
绿竹正要说什么,却听见皇后的声音从里面由远及近的传来:“到底出什么事了,这样的吵闹。”
见皇后出来,大家便忙跪下,我也随着众人拜倒在地上,轻声道:“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殷贵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的凤藻宫了,还闹了这么大一个动静。莫不是生怕人不知道一样。”
她语气虽然平静,内容可是异常刻薄,一下子便点出了我打翻花盆的用心。但是我又岂能承认,若承认了,那我便又多了一条“居心叵测”的罪名了。
所以我只是跪在那里说:“臣妾不是故意的,是臣妾的衣袖钩住了花枝,所以才打翻了花盆,希望娘娘恕罪。”
“起来吧。”她不冷不淡地说着,平静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喜怒。
我站起身来,抬头看向她,见她今日穿一身淡紫色的锦袍,外面罩着一层淡淡的白纱,白纱上用金线细细地绣了一些菊花的样子,颇为精致大气。
就连发髻上也插着一朵楚天娇客,当真是在服饰上下足了功夫。
想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在凌烨面前讨讨彩头。果然皇后毕竟还只是女人啊。
我淡淡一笑,赞赏道:“娘娘今日的菊花装真可谓是新巧别致,颜色搭配得也好,浓淡相宜,见之忘俗。”
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夸赞,所以即便是皇后,也不由得绽出点点微笑:“殷贵人过奖,本宫也只是看到这四川总督特意进贡的楚天娇客可爱,才想起要如此搭配。”
我颔首,话锋一转却说:“楚天娇客固然是菊花中最顶端的极品,可娘娘宫里的这些菊花,却并不是楚天娇客,而是一种极卑贱的菊花,叫长门恨。”
我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大家再想不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四川总督有几个脑袋,怎么敢用卑贱的花来糊弄皇后娘娘呢。可是见我言之凿凿的样子,又加了几分的猜疑,不由得纷纷去看那紫色的菊花,希望能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皇后强自镇定,只是那脸色却悄悄白了一层,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我,略微扬声道:“哦,这不是楚天娇客,是什么长门恨?殷贵人如何得知?要知道,这些花可都是四川总督亲自甄选的,想必他不会弄错吧。”
我仍然胸有成竹地笑笑,走到那楚天娇客的跟前,伸手翻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找到花瓣里隐藏的那一条极淡的红痕。
“皇后娘娘请看。”我笑着对皇后说。
皇后皱皱眉,终于还是在绿竹的搀扶下来到了我的身边,目光顺着我的手指看去:“看什么?”
“楚天娇客因为花朵通体皆是紫色,所以娇贵异常。但是若是这花瓣里面多了这样一条红痕,便不值钱了,因为这条红痕就像是女人抓破了的脸颊一样。试想,一个被抓破脸颊的美人,就算再怎么美,也不可能会获得皇上的宠爱,就如同汉武帝的陈阿娇皇后一般,只能被幽禁在长门日夜啼哭,徒留遗恨了。所以又被称为长门恨。”我幽幽说完,便抬眼去看皇后,果然见她的神色越发的苍白起来,一直垂在身侧的纤指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情知自己已经达到了目的:小小的一盆菊花已经扫尽了皇后的颜面,原本以为是高人一等的,没想到却被摆了这样一道,若换做是我,也会气得吐血,何况是万人敬仰的皇后?
我又笑笑,轻声道:“楚天娇客跟长门恨,不过是小小的一抹红痕之差,身价便是天上地下。所以这些年花商大多不种植此花,终至绝种了也未可知。臣妾也只是小时候见过那么一两次,没想到今日还能再见到,想来也是四川总督疏忽的缘故。”
“绿竹。”皇后的声音比之前的冷上了许多,“把这些长门恨全都搬了出去,扔到后山里,任它们自生自灭吧!”
“是,娘娘。”绿竹一边觑着皇后的脸色,一边躬身答应了。
皇后又伸手,将那鬓边别着的那朵菊花一下子拽下来,愤愤地扔了出去,只是才刚扔出去,便听见凌烨的声音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刚才还戴得好好的,一转眼这花又怎么惹你了?”
皇后没想到凌烨竟然也出来了,一时着忙,赶紧回身躬身道:“回皇上,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花衬这衣服的颜色不大对……”
她嗫嗫嚅嚅的编织着理由,无非是不想让凌烨知道自己竟然蠢得连菊花的品种也分不出来,徒惹笑话罢了。
凌烨看她一眼:“朕看这衣服颜色就不错,皇后一向谨言慎行的,恐怕这其中另有他情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完这句话便扫了我一眼,我略微一惊,忙低了头,却听见他说:“朕刚才在里面都听见了,长门恨跟楚天娇客,殷贵人,朕没说错吧。”
我屈膝道:“皇上说的没错。正是这样的。”
“花本自无辜,世上的人非要给它取什么名字,来此区分辨别高下。高明的人赏花,而低俗的人却是辨花。朕觉得这长门恨就很好,紫韵天成,既然嫌弃这名字不好听,朕今儿就给它改了。从今天起,这长门恨就改名为紫韵天成,你们说可好。”他转身,看向我们。
他发了话,自然无人敢辩驳,皇后甚至还有些喜气洋洋,毕竟这花是在她宫里摆着的,凌烨特地发话给这花赐名,她自然与有荣焉。
于是皇后便盈盈一笑道:“紫韵天成,这名字果然华贵大方,皇上真的是匠心独运啊!”
我便也跟着笑笑,只是心里却觉得凌烨这番举动像是在跟我作对一般。
我说这是长门恨,他却偏偏要改了名字,倒不像是刻意维护皇后,十足得像是在跟我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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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日他将宣纸摔在我脸上的气急败坏,又想起那日在灯花下他凝望着我那温柔的眼神,我心头忽然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却见他的眼神冷冷淡淡的落在我的身上,眼波不兴,仿佛不过是在看着他任何一个其他的妃嫔。
我微皱了眉:难道自己当日竟然看错了?难道当日他眼中的缱绻情意不过也是过眼云烟,扭头,便也忘了?
我正在疑惑,却听见叶云在一旁说:“刚巧皇后娘娘要办一个菊花宴,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挑选菊花,既然殷贵人如此精通,不如就让她来帮忙张罗,皇上可说还好?”
菊花宴?
我抬头看向叶云,却见她正朝我递眼色。我立刻明白了,刚才他们在屋子里商量的事情,怕就是这件事吧。
叶云如今这样说,正好给我一个可以施展才华的机会。能在菊花宴上帮忙,自然也可以作为一个重回后宫的信号,可谓得体又恰当。
我正心里感激叶云,却听见皇后说:“按理说,殷贵人有这个本事,自然很是应该来帮忙。只是臣妾还是担心殷妹妹的身体,皇上您也知道的,殷妹妹自从去年抱恙之后,一直都在春芳苑将养着。冷不防的把这样重的担子交给殷妹妹,臣妾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漂亮,既点明了她为我担心,又巧妙地替我推拒了这件事。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微微着急,但是脸上却仍然端着温煦的笑容,抬起头来不疾不徐地说:“谢皇后娘娘关爱。只是长歌自从这一段时间的调养之后,身体已然大好了。承蒙皇后娘娘多日来的照顾,长歌也很应该为娘娘分担事情。如若娘娘不嫌弃长歌粗鄙,长歌很愿意帮忙办好这次的菊花宴,让六宫姐妹同被娘娘恩泽。”
皇后点点头,微笑看向我:“殷贵人果然长进了。看样子调理了一段时间,还是颇为有用的。皇上,您看呢?”
她又把这个皮球踢给了凌烨。
其实无非是算准了凌烨根本不会答应,也不会再想看到我。毕竟,哪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心里还有其他的男人,更何况,凌烨还是天子。
但是很显然,皇后跟我都低估了凌烨。
“菊花宴,嗯,自然得需要一个懂得欣赏菊花的人来帮忙操办才是。”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我,“殷贵人,你可有信心办好这次的宴会?”
我再想不到他竟然会答应,便赶紧答应道:“臣妾虽不能说是菊花圣手,可是也有信心办好这次的任务。保证不会给皇后娘娘添乱。”
凌烨听我这样一说,微微看我一眼,朝皇后道:“殷贵人既然如此说了,皇后就让她也参与吧。”
皇后柔婉一笑,附和道:“皇上说的是,臣妾也觉得殷妹妹的能力肯定能胜任。只是殷妹妹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臣妾恐怕她经验不足。臣妾还想再调一个人来,协同妹妹一起办好这次家宴。”
“哦,皇后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吗?说出来听听。”凌烨道。
皇后微笑着看看我,徐徐说道:“就是新进来的平安公公啊。”
我心里咯噔一声,腿一软,差点儿站不住。
千想万想,也想不到皇后的人选竟然是哥哥。若不是我咬牙命令自己必须撑住,刚才肯定会露出异样。
皇后说完微微停顿,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奈何我也只是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无懈可击的表情让她根本窥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常。
凤眸敛住一丝惊异,皇后端庄的脸上越发的端庄:“平安公公虽然才刚入宫,可是对于菊花的研究想必也颇具有一些心得,所以臣妾想着将他也派去帮忙,不知道殷贵人意下如何呢?”
我只觉得恨得齿冷,但是却还得继续演戏,屈膝向凌烨行礼:“一切但凭皇上做主。”
凌烨的目光在我身上流转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目光似湖水,波澜不惊:“皇后这个提议不错,照办吧。”
“谢皇上。”皇后嘴角微微上扬,心情似乎不错,“臣妾还有一事需得跟皇上汇报。”
“你讲。”
“是这样的,平安公公才刚进宫,还没分配别院,臣妾想殷妹妹那里倒是缺少人手,不若就分给妹妹,皇上说可好?”她眼底蕴着一抹笑意,盈盈地看向我。
凌烨亦看向我:“你说呢?”
我心念一动,几乎要忍不住说好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皇后绝不会这样好心,主动要把哥哥分给我。她会这样提议,还告诉了凌烨,分明就是一个陷阱。
如果我说好,那便是说明我对哥哥还极其上心,巴不得他分在我的宫里,我们好日夜相对。他虽然已经是个阉人,但是却仍然是我的哥哥。如果我答应了,那样分明就是说我对他还余情未了。
这样便又会激起凌烨的猜忌心来。他本就对我跟哥哥极不放心,若不是如此,也不会下令将哥哥施以宫刑变成阉人,再投入宫中。
所以即便我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想要哥哥来我的春芳苑,我也绝不可以表现出来。
可我又不能拒绝。若是拒绝的太快了,反而更加惹人怀疑,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
略微一思索,我便抬头看向凌烨:“历来分配宫人都是由内务府做主,长歌不敢擅自干涉,还请皇后娘娘定夺便是了。”
凌烨眼里的神情分明缓和了一下,看样子我刚才的话没有答错。
“既然你这样说了,皇后你便自己看着安排吧。朕还有事,先走了。”凌烨对皇后说完便走了。
“恭送皇上。”大家便都恭送他离开。
一直等到他走远了,大家才慢慢起身,皇后淡淡地看我一眼,放下了一直端着的架势,不咸不淡道:“菊花家宴的事情,还多劳殷贵人费心。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问黄樱。本宫累了,先去歇息了。”
她说完便再也不看我一眼,像是多看我一眼都是浪费精力一般,赶紧回凤藻宫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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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句恭送的话都没说完,就见她早就没了踪影。
叶云在一旁看看我,深呼吸一口气:“好险好险,差点吓死我。”
我心头疲惫,宛如刚刚战斗了一番:“咱们走开来再说吧。”
她点点头,扶着我回到了撷芳殿,我在屋子里坐下才惊觉自己额头出了一层的冷汗。
叶云忙叫人端了热牛nai子给我,又在里面加了些盐,这才递给我。
我一口气喝了下去,这才觉得身上暖洋洋的,有了力气了。
“你刚才是故意打破花盆的吧。”叶云一边给我盛了一碗粥,一边问我,“我刚才在屋子里陪着皇后说这个菊花宴的事情,正想着怎么才能把你弄进来,外面就一声巨响。皇后也是担心她那些宝贝菊花,便赶紧出去了。哎,你没看到她那个表情,哈哈,尤其是出门看到是你打碎了她那菊花的时候,她那表情简直是太精彩了!”
叶云说到这里竟然忍不住拍着桌子笑了起来。
我赶紧从她手里接过碗来,嗔怪她:“有那么好笑吗?我刚才可算是九死一生,皇后城府极深,随便一句话答错了,后果便不堪设想。哎,想想就后怕。”
“你怕什么,你现在就怕了,以后可怎么熬呀。别忘了,你还要准备那个狗屁菊花家宴,要是准备不好,被皇后的人拿到一点儿错处,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叶云自己也盛了碗粥,便喝便对我说。
我眉头皱的不能再皱了:“我自己倒还好说,偏偏她又非要把哥哥也拉进来。这下子我一个人要盯着两个人的,哥哥要是出了什么错,还不是要算在我的头上!哎,想想就觉得……”
叶云听到这里,放下碗,拍拍我的肩膀道:“别愁别愁了,这不是还有我吗?到时候我也跟你一起忙活张罗着,殷权不懂的地方,我好歹还懂些,我帮你看着他,肯定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的。”
我只得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便开始忙活皇后的菊花家宴。
其实这次家宴之所以搞得这样的隆重,主要还是想迎接从五台山回来的老佛爷。
太后一向喜爱菊花,每年都要办一次菊花宴。只不过以前因为要在五台山诵经,所以连着好几年都未曾操办,这次太后难得这么早回来,所以皇后是卯足了劲想要办一场隆重而又别致的菊花家宴给太后接风洗尘,好博得太后跟凌烨的欢心。
凌烨一向孝顺,太后爱菊,他便也投其所好,所以宫中一入秋便已经摆满各式各样的菊花。
这其中,最尊贵的自然是凌烨刚刚赐名的“紫韵天成”。宫中众人为了能博得一盆紫韵天成,不惜撕破了脸,抢破了头。
我倒是觉得好笑,不过再好笑,那些纷争也跟我无关,现在的我只需要操心如何办好这场菊花家宴便可。
因为皇后娘娘办的,所以内务府倒是无比的积极。
所有我要的菊花品种皆想方设法一一弄来,无论是珍稀的龙脑,还是新罗、都胜跟御爱,只要是我点到的菊花品种,内务府都有法子一一弄来。
幸好我也只需要负责挑选菊花这一部分,剩下的不用心,再加上有殷权可以帮忙,所以倒也不是很累。
只是人多口杂,为了避嫌我不得不尽量减少跟殷权交谈的次数,甚至每次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倒是叶云一直跟在哥哥的身边,这样夹了一个她,别人即便想说什么闲话,也是不能多说的。
眨眼间半个月过去了,太后这日终于从五台山回来了,一路舟车劳顿,先不见人,只自己在慈宁宫里休息。第二日来起身,一一接受众人的拜见。到了晚上,便是这菊花家宴。
我当然是从早晨便钉在稻香村里,这个稻香村是宫里一处独特的布置,取了一段河滩,仿照着农家的装扮,也修了几栋房屋茅舍,又修了几从栅栏,开辟了几块田地,依山傍水的,倒也颇有些农家风范。
皇后为了讨太后欢心,真可谓是煞费苦心,早早地便叫人将挑选好的菊花移植到这竹篱茅舍周围,这样在田间地头忽然瞥见一丛开的正灿烂的菊花,任谁的心情也都会为之一振的。
这样就比那些只摆在花盆里的菊花又多了一些天然的意思,难怪太后见了也频频点头称赞皇后心思奇巧,是用了心的了。
我这才明白皇后为什么不得宠却一直屹立不倒,虽然外貌上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但是在揣摩太后跟凌烨心思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单就这一次的这份心意,就足以看出她下足了功夫,所以太后自然会对她大加赞赏,连带姑姑的颜色都被夺去了不少。
我看着姑姑坐在那里饮酒,却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这么多年了,仍旧一无所出。皇后还可以成为太后,她若是没有子嗣,便只能成为冷宫太妃。
而且女人的容颜一年老过一年,今日还明媚,明天就可能成为昨日黄花。姑姑虽然驻颜有术,但是在这秋风萧瑟的时刻看来,她的容颜也有些微微老了。
因为喝酒赏菊的时候不能无蟹,但是那螃蟹最是性寒,所以吃多了肚子也有些隐隐作痛。虽然喝了一杯暖胃的合欢酒,我终究是身体虚弱已久,只得悄悄起身去外面小解。
只是小解完毕,让外面风一吹,不禁有些昏昏沉沉的。
文绣便赶紧扶住我说:“小主,你莫不是醉了?不如奴婢扶着你找个地方歇歇?”
我只觉得心突突的跳,刚刚喝下去的酒全都化成了热,一下子冲到了脸上。
“也好,反正前面也多没有我的事儿了,便找个地方歇歇也是好的。”我只得答应文绣,让她搀扶着我来到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暂且歇息一下。
“小主在这里略坐坐,文绣去给小主拿一些醒酒汤来喝。”她说。
我侧身躺在那清凉的青石上,任由自己的脸贴在上面:“嗯,你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她答应着便去了,我迷迷糊糊的,最后索性趴在那青石上,用帕子蒙住了脸,陷入了香甜的梦境之中。
睡着睡着,似乎有人在我身旁坐下来,伸手推了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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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是文绣,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喃喃道:“别闹了。我难受着呢。”
文绣并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抓着她的手,我皱皱眉,心想她又想跟我玩什么花样,便没好气地撒开她的手说:“醒酒汤呢,我得赶紧喝了,万一前面说起我来,我不在,又要被说了。”
“谁会说你。”一个好听而低沉的男声忽然涌入我的耳朵中。
“他们,那么多的人,快扶我起来。”昏昏沉沉的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我只是懒懒地伸出手去,想要让文绣拉住我。
自然没有人握住我的手,我有些气恼地拧起眉头,颇费了半天的力气才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色金黄的衣衫。
那明晃晃的金色,衣袖处翻飞的龙纹,还有那熟悉的侧影。
“皇上!”
我瞬间清醒了,赶紧从青石上坐起来,想要站起来跪拜,但是喝多了酒的双腿此刻却显得这样的不争气,一软,整个人便直直地朝前扑去!
“啊。”我闭了眼,忍不住低呼出声,却没有接到预料中的疼痛。
身体被一个怀抱接住,我睁开眼,却见凌烨正低头看着我,眼里闪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也许是醉酒让我有了百无禁忌的勇气,我再也不像是白天那样的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见他正低头看我,我忽然一笑,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皇上——”一旁的康顺昌低呼一声,似乎被我这样僭越的行为吓了一跳。
然而凌烨却吩咐他下去:“你先下去,不要让其他人来打扰。”
他只得答应:“是。”
我还捏着他的鼻子,半天不肯松手,还嘻嘻笑着说:“我娘跟我说了,喝醉酒了就捏着鼻子,就醒酒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将我的手拿开:“你醉了,喝了多少。”
“一,一杯。不,两,两杯。”我只觉得头晕晕的,鼻端全是菊花那药味浓重的味道。忍不住皱皱眉,挥挥手,“这,这里味道不好闻,菊花好难闻,咱们去别的地方,别的地方继续喝吧。”
“不好闻?”他皱皱眉,“朕还以为你很喜欢。”
“我,我喜欢菊花?”我哈哈笑了笑,“我最讨厌菊花,最讨厌。她味道不好闻,好像苦药一样,最,最讨厌菊花。”
“讨厌还争着做这件事。”他低语,我却听不太真切,却又懒得听。四肢忽然重的可以,脑子更加昏沉起来,但是也明白眼前这个男人自己是应该避忌的。
挣扎着起身,我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看了看外面的家宴,甩了甩头,想搞明白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刚才喝醉了。要,要去休息一下。”舌头已经有些打结,我用手扶着额头,努力想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男人穿着龙袍,就,就肯定是凌烨。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不过是两杯酒而已,怎么就会醉成这个样子。
难道,难道是那酒里有什么问题?
心下悚然,我紧紧咬着下唇,企图用痛楚抵御这晕眩,却忽然看到了一个人影在一旁躲躲闪闪的。
意识到不好,我便悄悄拔下发簪来,然后在掌心用力划一下,锋利的痛楚传来,我的脑袋顿时清楚了许多。
将满是鲜血的掌心藏进衣袖里,我朝那个躲闪的人影看去,认出那是闵柔来。
只是,她来这里干什么?
自从那日我跟凌烨在回风舞雪被她看见后,她便与我生疏了许多。
这几日我帮忙操办菊花家宴,风头正猛,后宫诸人早已议论纷纷,她日夜在皇后跟前伺候,又岂能不知这个消息?
只是这些日子却总不见她来找我,我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她会这样轻易原谅我,但是也不知道她究竟打算何时发难。闵柔绝不是那种可以让我放心依靠的姐妹,我需得防着她才是。
那么刚才看见她躲在假山后,难道她是有什么阴谋吗?
想起刚才在席间喝得那杯酒,还是她主动敬的。我只当她真是真心想替皇后谢谢我的辛劳,再说那酒又不是她亲手斟给我的,便也没在意。喝一杯就喝一杯吧。
没想到喝完了酒便有些晕晕沉沉的,更在此处忽然遇到了凌烨!
这就不能不让我心惊了。
用簪子将掌心那道伤痕划得更重,任由辛辣的痛楚涌入我的身体,借此才能抵御头脑中那昏昏沉沉的睡意。
“皇上。”我转身躬身,轻声道,“臣妾有些不胜酒力,想先回春芳苑歇歇,请皇上恩准。”
“才喝了几杯酒,怎么就醉了?”凌烨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勉强一笑:“许是臣妾身子单弱,所以不胜酒力。臣妾不能陪皇上、太后尽兴,还请皇上恕罪。”
“也罢。正好朕也有些醉了,你就陪朕一起走走,吹吹风,或许就好了。然后你再回春芳苑也不迟。这样醉酒着回去,恐怕不容易散酒。”他淡淡说完便转身朝前走去,我无法,只得跟了上去。
低头跟在他的身后,我留意着藏在假山后的闵柔的动静,果然见她在后面不疾不徐地跟着,那一袭淡紫色的衣衫在秋风里猎猎飞扬,宛如盛开的一朵“紫韵天成”。
她这样跟着,难道是想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进而好去告密吗?
毕竟,如果只有我跟凌烨两人一起散步,倒真的是会引人怀疑。可是如果我此时贸然停下来,不但找不到脱身的理由,反而更容易惹恼凌烨。而这却是我目前最不想看到的。
所以不如将计就计,既然她喜欢跟着,那就让她跟着,我倒要看看待会她到底还要耍什么花招。
这样想着,便把心放进了肚子里,我又加快脚步,不疾不徐地跟在凌烨的身后,朝前走去。
“你哥哥,近来可好?”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凌烨忽然问了我这样一句。
我一愣,低了头,将恨意敛在心底,语气平静道:“平安公公都还好,宫中什么也不缺,多谢皇上记挂。”
“朕听说你也为他上下打点,很是费了一些功夫。”他停住脚步,深邃的眼神凝视着我。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我为哥哥上下打点一切的事情,宫中耳报神众多,自然不缺有人在他耳边打小报告,所以我也不惊慌亦不隐瞒,只是淡淡地说:“臣妾如果不为平安公公打点,怕是有人要刻意难为他。臣妾倒是没什么,只是怕有人背地里议论皇上。。”
他淡淡看我一眼,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有人会去难为哥哥:“他们如何议论朕?”
我平静地说:“别人如何议论皇上,想必有人自然会去告诉皇上,皇上又何必来问臣妾,让臣妾再担上一个非议皇上的罪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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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番话说的一点也不讨巧,没有其他妃子刻意讨好他的意味,他当然会听不顺耳。但是我宁肯如此,也不想说一些一听就很假的答案,他那么聪明,自然能分辨出我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果然他听我说完这句话,脸色不好也不坏,只是静静地看我一眼,说:“你倒是很本分。”
“谢皇上称赞。”我从容一笑,伏身盈盈一拜。
他终于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朝前走去。我便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就这样走着。
秋日的天光格外的蓝,像是一整块的绸缎,铺展在了头顶。秋日的阳光这样的好,阳光像是一丛丛金黄的小麦盛开在眼前,宛如翻腾着的麦浪。
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菊花香味,若隐若现的,像是最上好的香氛,无孔不入,让人闻了身上懒洋洋的。
我却是不喜欢菊花的味道的,因着它浓烈的药香,以前大娘最喜欢菊花,所以整个院子里都摆满了菊花。我最厌恶的人便是大娘,就连带着菊花也不喜欢了起来。
忍不住掏出手绢来,微微掩住鼻子,没想到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没逃过他的眼睛。
“怎么,不喜欢菊花?”他转身问我。
我点点头:“许是臣妾日日服药的缘故,菊花气味浓烈,颇有些的味道,所以臣妾就不是很喜欢。”
“太后跟皇后都很喜欢,朕也只得随意。其实,朕对这种花也并无多大的好感。”他语气平淡地说。
我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常妃的声音:“呀,闵贵嫔,你在这后面干什么!走路也不长点眼,一下子撞到本宫了!本宫这是刚刚做好的衣服!”
常妃许是没有看见凌烨,所以声音恢复了她平日里的尖刻,扬着声音,厉声教训着闵柔。
闵柔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弱:“对不起,常妃娘娘。我,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天天吊着你这对狐媚眼勾引皇上你就来劲了。”常妃近来已经很少被凌烨召见了,所以碰见得宠的闵柔,不禁还是有些上火。
闵柔还在轻声细语解释着什么,唯独我却暗暗叫好。
如果不是常妃忽然闯出来,谁会知道闵柔在后面暗中跟着我们呢?
眼下既然她被撞破了,不如我为她解这个围,做一个顺手人情。
于是我转身朝凌烨笑笑:“咦,难道柔儿也在后面跟着呢?常妃姐姐也在后面呢,听起来好热闹。”
凌烨挑挑眉,自然也听到了常妃跟闵柔的争执,听我这么说,只得对站在一旁的康顺昌说:“去看看她们吵什么呢。”
康顺昌领命要去了,一会儿常妃跟闵柔便慌忙过来了,常妃的脸色尤其慌张,想来是怕自己的恶形恶状被凌烨知道了,自己就更不得宠了。
“皇上吉祥,臣妾给皇上请安。”
常妃跟闵柔急忙在凌烨的跟前跪下,诚惶诚恐。
“起身吧。”凌烨说,“这几日没见,你的精神越发好了。”
常妃听了这话,不见惶恐,反而喜气洋洋地说:“皇上也觉得了吗?臣妾这些日子日日都在潜心修养,每日都吃太医院准备的养身,就是用那牛nai子滚了茯苓,说是吃了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容颜常驻呢……”
她且要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早被凌烨不耐烦地打断:“行了行了,朕没有这些多余的闲心来管你吃什么牛nai子不牛nai子的。你倒是心宽,日日能吃这么多。”
常妃听见凌烨这样奚落自己,那脸一下子紫胀起来,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闵柔在一旁看着,虽然不至于脸上露出奚落的笑容,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得意的神情。
我为常妃解围道:“长歌也听闻常妃姐姐驻颜有术,一直也都很想跟姐姐讨教一番,只是苦无机会。今日正好碰见想请不如偶遇,长歌的春芳苑里倒是有些梅子酒,今日大家都在,不如咱们去我那里略坐坐,也可以尝尝长歌亲手做的酒好不好喝。”
我素日里跟常妃并不交好,又跟闵柔冷淡了起来,今日这样提出建议来,她们都一惊,显得很意外的样子。
倒是凌烨颇有些兴致:“自从你搬进春芳苑之后,朕才去过一次,既然有好酒喝,那就去吧。”
他这样一说,闵柔跟常妃也不能推辞,只得跟着他一同前往我的春芳苑。
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到了春芳苑,便是到了自己的地盘,闵柔就算想搞什么花样,也是万万不能了。
心头略微舒畅,我便陪着凌烨等人一起来到了春芳苑。
今日去赴菊花家宴,我只带了文绣去,锦心跟付德海却还是在春芳苑里,准备腌制菘菜。
这菘菜是锦心春日里播种的,经过一个夏天成长,现在已经是丰美的时候了。锦心前几日便把菘菜从地里拔了出来,早就在溪水里清洗完毕,放在阴凉的地方晒干了,今儿才要入缸腌制。
今儿我去赴宴,她俩正闲着没事,便挽着袖子在院子里将那菘菜一层一层的铺进青瓷大缸里腌制起来。
见到我们来了,他们很是吃了一惊,但是迅即反应过来,忙擦了擦手赶了上来:“奴才们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给常妃娘娘请安,给闵贵嫔请安。”
“免礼。”凌烨看了看院子里的大缸,走到跟前伸头看了看,饶有兴致地问道:“这腌制的什么?”
“回皇上,这是菘菜。”锦心低头回答。
“菘菜?何来的菘菜?”凌烨在付德海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好奇地问。
“这些菘菜是锦心跟文绣这两个丫头亲自种的,这些日子她们便念叨着要收来腌制,今天得了空,便在这里忙活起来了。”我淡淡笑笑,转身跟凌烨说。
捧上一盏香茗给凌烨,我悠然一笑:“这茶是采集院子里这株老茶树的嫩叶,在谷雨的那一天,只得顶端的几片嫩叶,然后旺火炒干,接着便放在干净的瓮里存着,长歌一直舍不得喝,今日皇上来了,自然要拿出来请皇上尝尝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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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见我说的这样的郑重,不由得也来了兴致,轻轻品了一口,点点头:“清芬柔婉,很是不错。这茶可有名字?”
我柔声道:“因为这茶是产于初春,所以长歌就给它起名叫作春晓。”
“春晓。”他颔首,“好名字,好名字。”
“哟,没想到妹妹这里还有这样好的茶呢,不如妹妹也给姐姐煮一盏,让姐姐也跟着沾沾光?”常妃听见凌烨如此夸赞,早已不服气,忍不住扬声对我说。
我温婉一笑,文绣早已托了一个金丝楠木的茶盘来,上面放着两个汝窑的细白瓷茶杯,装着两杯茶。
我亲自端了两杯茶分别递给常妃跟闵柔,柔声道:“长歌怎么敢忘了两位?这不,早已准备好了给你们的茶了。”
常妃冷哼一声,倒也没说什么,只得端过茶来,闭了嘴认认真真地品起茶来,我又端了一杯茶给闵柔。
她伸手接了过来,那柔白的纤指倒像是一把水葱一样,款款搭在那细白瓷的茶杯上。
因为隔着她很近,所以她身上一股子幽香便若有似无地传了过来,我闻了闻,倒是清新好闻。仔细看去,却见她衣襟上别着一丛紫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地排成一队,被固定在衣襟上的纽扣上,跟她身上的淡紫色的衣裙相互映衬,倒是别致又好看。
也难怪闵柔一直颇为得宠,除了她柔婉的长相之外,她在服饰容貌上也远远比其他人更用心。
“闵贵嫔,请喝茶。”我将茶杯递到闵柔的手中,温柔笑笑。
她接过茶,抬起清如水的双眸看了看我,菱色的娇唇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多谢姐姐。”
说罢便轻轻尝了一口那春晓,唇边带着笑靥道:“果然是姐姐才能研制出来的茶。这茶味轻浮,喝一口便觉得回味无穷。不知道姐姐是如何烹制的,可否让妹妹也跟着学习一番,以后也烹制了好给皇上喝。”
“哼,闵贵嫔倒是好机灵。人家殷贵人研制出来的茶,你倒是一马当先的。这种事你最会见缝插针了。”常妃冷冷奚落闵柔。
闵柔神色一黯,显得十分的可怜:“是闵柔多事了。”
我颇有些于心不忍,便拉住闵柔的手笑笑:“你既然想学,我教你便是。常妃娘娘,如果感兴趣,可以一同来看看。”
“哼,本宫可没有闵贵嫔那样的心灵手巧,一朝一夕便能学会这般雅致的东西,还是请妹妹带着闵贵嫔去学吧!”常妃显然不愿意跟闵柔为伍。
我点点头,只拉着闵柔的手去了一旁的茶寮。那茶寮就设在那茶树之下,用竹篾子搭了一个棚子,倒也清新雅致。
只是我今日却将那门打开着,故意让别人能看到我们在茶寮里做些什么。
闵柔这个人心机深沉,若是我把门关着,待会她又在里面闹出些什么幺蛾子来,那到时候谁又能知道是谁闹的?
所以以防万一,我便将那门打开,把那烧火的小炉子让锦心搬出来,将那一套茶具也搬了出来。
这茶具是锦心亲自从后山挖了泥烧制的,虽然简朴粗陋些,但是烧起茶的味道却是极其甘冽的。
再加上从山上溪流汲来的溪水,泡上一壶春晓,那可真就是“人生有味是清欢了。”
闵柔跟着我学着煮水,用葫芦抠成的瓢舀了一些清水,放在茶壶里,然后便蹲在炉子边,手执芭蕉小扇,开始扇起风来。
她做事温柔细致,有条不紊,倒也不见丝毫的慌乱。我忽然想起以前但凡是做家务这等小事,闵柔都很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虽说大家闺秀从小也要跟着长辈学什么针织女红,但是毕竟也只是一种必须学习的技能而已,骨子里的大家小姐是不屑于做这些事情的。
但是看闵柔做起来,倒像是极熟练了一般似的,好像惯于做这些。
我心里有疑问,脸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轻声细语地跟她说着如何撇去茶里的浮沫,这样茶味才能更清芬。
她一边点头,一边斟茶,样子乖顺极了。
我们一个教导,一个学习,倒也其乐融融的。不知道的看着我们,还真以为我们是两姐妹呢!
或许是我们的姐妹情深太碍眼了,常妃也蝎蝎螫螫地过来,把那帕子一抖,皱着眉看着眼前生着火的小炉子:“这烟如此的大,也不怕熏着了!”
她身旁的丫头忙上前给她扇帕子:“娘娘,这烟雾太大了,娘娘千金之躯,可不能在这里站着。”
常妃拧拧眉,扫了我一眼,便又转眼看向蹲在一旁扇风的闵柔,冷笑一声,尖刻道:“闵贵人这些煮茶烧火的琐事倒是做得得心应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只是殷贵人的一个丫鬟呢!”
我一怔:看来不仅仅是我看出来了,就连常妃也看出来了。
不打算就这么为闵柔解围,我装作没听见,转身进了茶寮。其实却躲在窗子后面,偷偷观察着闵柔的一举一动。
只见闵柔脸色一黯,轻轻抿唇,手上的动作微微凝滞,但是却仍然用扇子继续给炉子扇着风。
那常妃见闵柔不吭声,越发地来了劲,走上前去,伸脚踢了踢那捆木柴,将一些拨拉到闵柔的跟前,颐指气使道:“那炉子都没有柴火了,我给你添些!”
常妃的力气本不大,那捆木柴也不过是踢到了闵柔的跟前,却见她惊呼一声,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风信见闵柔受辱,当然不能不管,上前一把扶起闵柔来,一叠声地问:“小主,小主你怎么了?是不是伤着哪里了?小主?”
这边突发的事故也引起了凌烨的注意,他起身朝这边走来,不悦的问:“怎么了?”
“皇上。”常妃一见闵柔把凌烨也引过来了,不由得慌张起来,忙躬身道,“不是,不是臣妾……”
“不是你什么?”凌烨本就不喜欢常妃,现在见她过来又弄出这些波澜,口气也越发不好起来,“别人煮茶,你也过来凑热闹。不能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差点伤人!你们家是怎么教你的?”
“皇上息怒。”常妃一见凌烨生了大气,赶紧跪下来求饶。
他们这边一个呵斥,一个下跪,闹得是人仰马翻,大家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常妃跟凌烨的身上。唯独我,眼睛一错不错的只盯着闵柔。
这场混乱是因她而起的,虽然我不知道她的脸到底有没有问题,但是她引出这么一团混乱,背后的目的恐怕不会那样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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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对闵柔,我虽然心里多有防范,可毕竟也曾经是姐妹一场。但是却被我猜中了。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凌烨、常妃的身上,闵柔轻轻伸出手去,将手指在刚刚煮好的一锅清水里弹了弹,似乎在抖落指甲里藏着的某些药粉。然后便轻轻收回手去,将手若无其事地放在了袖子里。
她这么细微的动作,别人当然看不到。但是藏在窗子背后的我,可是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心底是一片冷漠的荒芜。从她伸出手的动作开始,我的心便生冷了下来。
她到底还是想要害我的!无论表面上是如何的不介怀,对于我的起势,闵柔始终还是介意的。放在茶水的那一点药粉,或者是足以致命,或者是足以让我得了某种怪病。但是无论哪一种,都是她闵柔亲自在茶里放的。
我不想害人,人人却都来害我。天道无情,人,亦无情。
殷长歌呀殷长歌!到底你要吃多少的亏,被绊倒多少次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再抬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一片冷凝,冰雪森然,华光灼灼。
想着她的药已经下完了,这场好戏也该开始了,我也想看看她接下来会走哪一步,便从茶寮里出来,故作惊讶地迎上前去,想要看看她伤在哪里。
谁知道她却早已经将眼睛捂得严严实实的,不肯让我看:“姐姐别看!闵柔定然很难看,不想吓倒姐姐。”
我心知她是装出来的,便没有强求,只说:“伤了别的地方还好说,唯独伤了眼睛,怕是有些不大好。”
凌烨也说:“快去找个太医来看看。”
早被闵柔阻止:“皇上跟姐姐不必再为闵柔如此费心,春芳苑离太医院甚远,恐怕太医赶过来不方便,闵柔还是回到沁芳宫再传召太医吧。”
“这样也好。风信,你快扶着你家小主回去,不要耽搁了。康顺昌,你去传召太医,先去沁芳宫等着。”凌烨吩咐康顺昌,看样子对闵柔也是颇为上心。
闵柔感激涕零地谢过了,那娇弱的样子连我看了都怜惜,更别说是凌烨了。
常妃在一旁站着,脸色早就铁青了,双眼瞪着闵柔,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几块肉来。
闵柔款款离开了,剩下我跟常妃跟凌烨在院子里。常妃看看凌烨,赶紧讨好道:“皇上,不如让臣妾也给您泡一壶茶,您且坐着。”
“不必了。”凌烨冷下脸来,“你这样毛毛躁躁的,留在这里也恐怕又弄坏了东西。你还是回去接着赴宴吧,如太后问起朕在哪里,你只说朕在殷贵人这里喝茶便是了,其他不需要多说。”
常妃听凌烨这样一说,就算自己再迟钝,也明白凌烨不欢迎她了,只得恨恨地说:“是,臣妾遵旨。”
我看着常妃离开,心想若不是我刚才在茶寮里暗中观察闵柔,此刻若只有我跟凌烨在这里,喝下了那杯被闵柔下了药粉的茶,待会若真的闹起来,那可就真的是精彩了。
我甚至毫不怀疑过一会儿,定然会有人闯进来“抓奸”。至于是谁闯进来,那就要视情况而定了。
回身悠闲地对凌烨笑笑:“皇上,既然闲杂人等都离开了,那就请皇上回去坐好,长歌待会便冲了茶给皇上喝。”
又吩咐一旁站着的文绣道:“去把咱们自己腌渍的梅子拿出来给皇上尝尝。”
文绣请凌烨去了一边坐下,我自回身吩咐锦心将那煮沸的水全都倒掉,然后重新换了一个锅子,重煮了一锅茶。
一杯茶递到凌烨的手上,他喝了几口,跟我说了几句话,忽然说想参观一下我的春芳苑。
我不能推脱,便带着他一一参观,来到了后院的温泉处,他颇有些意外之喜。
“这里竟然有温泉?”他有些惊诧,走到温泉池边,伸手进去试了试温度。
“先帝喜欢泡温泉,所以这里便开了一处小池子,专门用来泡温泉的。后来可能因为这里太偏僻,便逐渐荒废了。臣妾听说海棠池那边的温泉更大更好,所以春芳苑被人遗忘,也是应该的。不过臣妾倒是颇得了一些便宜。养身体的时候,若是不好了,便来这里泡泡,倒也颇为舒服的。”我盈盈一笑,抬头看向凌烨,“皇上日夜为国事操劳,不如在这里泡泡温泉试试?”
我提的这个建议颇为大胆,凌烨有些愣住。想来是因为我一直拒他与千里之外的缘故,所以便有些不适应我这样陡然的亲昵。
但是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让他瞬间掌控了一切,他抬眼看向我,眼里有着暧昧的笑意:“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朕,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才要吩咐文绣将洗浴的东西准备好,却忽然被凌烨从身后抱住。
“你还好吧。”他的唇在我的发丝间逡巡,双臂充满了力量,将我紧紧抱住。
我想不到他竟然会猝然的发动攻击,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幸亏文绣她们拿着衣袍进来,见我们这样,不由得啊了一声。
我趁着这个机会忙把凌烨推开,走到文绣的跟前,吩咐她:“你们还不伺候皇上更衣,皇上要泡温泉,好生伺候着,我先去给皇上准备待会要喝的热茶。”
文绣最是聪明,见这样的光景便了解了一切,忙说:“是,请小主放心去吧,奴婢们一定伺候好皇上。”
我点点头,回身朝凌烨笑笑:“皇上,您好好泡着,臣妾在前面泡好一壶春晓等着您,”
说完便转身离开,根本不留给凌烨任何反应的时间。
有时候,留一个想象的空间给男人比轻松地给他一切,更容易让他念念不忘。
刚才的一个淡淡的转身微笑,足以让他心痒难耐,但是又拿捏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他觉得我媚俗。
轻轻来到院子里,我在石桌上坐下,却见付德海从门口匆匆进来,见我坐在这里,忙上前来说:“小主,刚才奴才看见一群人朝咱们这边来了,奴才觉得蹊跷,便仔细一看,原来是皇后。小主要不要躲躲?”
我淡淡一笑:果然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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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春晓,我慢悠悠地品一口茶,轻描淡写道:“我是该躲躲了。不过,不是皇后娘娘心目中的躲,而是要让她后悔不迭地躲。”
付德海摇摇头:“小主,奴才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我轻笑一身,站起身来,把手伸给他,“扶我进屋子去,待会你就能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了。”
“是。”付德海见我如此,便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了对策,便也不再多话。
“只虚掩着门,待会且有好戏要看呢。去,把那刚泡好的春晓给我拿过来,我要好好看这一场戏呢!”
付德海虽不甚明白,但是见我甚为笃定,便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笑,从容地拿来了那壶茶,又给我准备了几碟子的糖渍果子,便站在我的身旁,跟我一起等着看场好戏。
一会儿皇后果然到了。
只是皇后这次来的格外低调,人都到了门口了,还是不出半点儿声音,比起来探望我,更像是来抓奸。
旁边跟着的居然是常妃,她眼底蕴着一抹得意,朝院子里比比划划。这倒是让我颇为吃惊。我原本以为会是闵柔,怎么告密之人竟然是常妃?是我错怪了闵柔还是她们三个人沆瀣一气,连成一线?
然而眼下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么多,因为皇后脸上凝了一层寒霜,被绿竹扶着,已经走到茶寮前。看了看那里面的情形,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脸上的寒霜更加重起来。
不知道常妃又附耳跟皇后说了些什么,皇后便扬声喊道:“人呢?”
文绣跟锦心被我打发去伺候凌烨沐浴,只剩下付德海一个人,他从容出去,跪倒在地:“皇后娘娘吉祥!常妃……”
“你家主子呢?”皇后声音里带着薄怒。
“我家主子,我家主子……”付德海装出一副惊吓的样子,哆哆嗦嗦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回,回娘娘,老奴,老奴不知道……”
“付公公,你是真的老眼昏花了?别以为每天躲在春芳苑就能偷懒了!身为一个奴才,居然连自己的主子行踪都不知道。可见真正是老废物了!”皇后不便开骂,常妃便代劳了。
付德海只是不停的磕头,也不敢指出皇上正在后面的温泉池洗浴。
皇后哼了一声,接着便往我坐得这间屋子走来。我依然淡定如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眼看着皇后就要来到我的房门前,忽然停住了脚步,凝神看向了房子的一侧。
“娘娘?”常妃有些着急,生怕她止步不前一样,“怎么不进去了?进去了,便能抓到一个……”
“抓到什么?你听那是什么声音?”皇后果然耳聪目明,没有忽略到后院传来的潺潺流水之声。
“什么声音?”常妃听皇后一说,便也刻意凝神去听,点点头,“好像是,好像是戏水的声音。”
此言一出,皇后的脸色立刻更加难看了起来。
“戏水?本宫忽然想起来,这个春芳苑以前是先帝经常来沐浴的地方,后面确实有一个温泉刻意沐浴。”皇后的声音陡然尖刻了起来,“难道?”
“那小贱蹄子素来最能讨得皇上欢心。以前就能未曾侍寝独得皇上宠爱那么久,如今她是打算东山再起了,皇上焉能不再次看重?”常妃的话依然是尖刻的,只是这尖刻的嗓音里却带着最致命的毒!
短短的一句话,我已经能想象门对面的皇后脸上是怎样的怒色。
她一向就避忌我,如今见我主动出来承揽事情,心里本就存了怀疑。生怕我是存了再起之心,到时候再跟她争斗,怕会是她的一个大麻烦。
“去温泉池。”皇后的声音低低的,那阴狠的意思却是破纸而出。
唇边绽出一丝冷笑,我坐在椅子上,轻轻地品一口春晓,听着那窸窸窣窣地裙裾摆动之声,眼底的冷意像是寒潮一样的漫溢出来。
常妃,常妃。你之前害我,我只当是你为了自保而情有可原。
可是现在我立誓要重新再起了,你若是再阻挡我的道路,就别怪我不客气。
一杯茶才刚放下,就听见后面传来凌烨的呵斥声,冷冷的,十分恼怒,即便我坐在屋子里都能听得到。
“朕在这里沐浴好好的,皇后为何不经传唤便闯进来?难道这里有什么稀奇的宝贝,皇后等不及看了吗?”
皇后仓皇的声音传来:“臣妾,臣妾实在是,实在是……”
见她百口莫辩,这场好戏也该就此收手。我轻轻站起身来,对付德海笑笑:“也罢,好戏收场,咱们该去检验检验这戏的成色了。”
“是,小主。”付德海已经被我折服,再也没有半分疑虑,只是恭顺地扶着我,一起来到了后面的温泉池。
小小的一个后院,竟然跪满了人,带头的是皇后,常妃跪在她的身后,低着头,不敢抬头。
凌烨仍然泡在池子里,一脸的不悦,一对剑眉拧起来,眼底的寒意似乎能浸出来。
也对,甭说他是皇上了,即便是个普通的男人,乍然被人闯进,看尽春光,也是十分不悦的事情了。
何况他是天子,触犯龙颜可是大罪。也难怪皇后此刻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我扫了一下跪着的人群,忽然绽出一声轻快的笑意,故作惊讶道:“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臣妾才出去一会儿的功夫,这里就这样热闹了?”
听到我的声音,皇后跟常妃俱是一惊,接着回头看看我,目光里皆是不置信。只是皇后的眼里还多了一抹释然,而常妃的眼里却是更添了一层恨意。
“皇上,您也不想自己被这么多看着沐浴吧?”我调皮一笑,轻松的笑意缓解了场面的尴尬。
凌烨看看我,终是缓和了眼神,他看了看皇后说:“怎么,朕难道还要请皇后出去不成?”
“不,不用。臣妾,臣妾这就离开。”皇后忙不迭地说,赶紧起身,带着奴才们匆匆出去了。
我见皇后出去了,便对凌烨笑笑:“这下子清净了,皇上现在这里慢慢起身吧,长歌去前边看看皇后去!”
说罢,也不等凌烨说话,我便转身来到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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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常妃在一旁低着头,似乎极其害怕的样子。仔细一听,还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就是你说的所谓的情报?”
“娘娘,臣妾,臣妾也不知道为何只有皇上一人在后院里。定然是殷长歌她察觉到了什么!”
“住口!本宫以后再也不想听到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今RB妹害的本宫在皇上的面前出了这样大的一个丑,还让本宫如何相信你!”
“娘娘,我真的没说谎……”常妃百口莫辩,着急极了。
热闹看到这里,也该收场了,于是我款款走到皇后的跟前,行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常妃娘娘吉祥。臣妾不知道皇后娘娘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皇后娘娘恕罪。”
“起来吧。”皇后声音平淡,早已没了刚才的慌乱,这不得不让人佩服她的冷静能力。
“是。”我起身,抬头看向她,“皇后娘娘为何来春芳苑了?如果提前通知臣妾,臣妾也好早作准备,也不至像现在这样的粗陋了。”
她温言一笑:“太后听说皇上来了这里,唯恐皇上喝多了酒,便嘱咐本宫来看看,多留心留心。现在见皇上无事,本宫也便放心了。”
“娘娘真是关心皇上。”我轻轻笑笑,“只是常妃娘娘刚才不是才离开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又回来了?难不成是想着妹妹这里的茶好喝,还想着再来喝一壶的?”
我话锋一转,将话题又重新落到了常妃的身上。
她听我这样一说,倒也不慌张,反而淡淡笑笑道:“妹妹的动作也好快,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跟皇上从赏茶变成了沐浴,姐姐我倒是从不知道妹妹院子里有这种好东西。难道是一直藏着不给人知道,除非是皇上来了才特意要用?”
她含笑望向我,一脸的无辜,好像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说的那番话又重新引起了皇后的怀疑一样。
我淡淡一笑,不疾不徐道:“是皇上说要参观一下春芳苑,长歌才带着皇上参观了一下,皇上也才能发现。只是皇上在沐浴的时候,臣妾正好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上种的新鲜的薄荷叶子,用来泡茶喝最是提神解乏。长歌想起皇后娘娘近日来为了菊花家宴一事操劳甚多,便想着待会给娘娘送去,这样娘娘喝茶的时候加一些在里面,便更能够凝神静思,解除疲劳了。”
皇后淡淡一笑,颇为赞许道:“殷贵人有心了。”
倒是常妃在一旁酸声酸气道:“妹妹说得倒是好,怎么两手空空,也不见拿什么薄荷叶子呢?”
“这便是长歌的不是了。长歌才刚走到山上,就见娘娘的凤鸾往这边走来,长歌一时心急迎接娘娘,便没有顾得上采集,还请娘娘恕罪。”
我说完便盈盈叩拜下去。
皇后轻叹一声:“也难为你想着了。绿竹,还不快把殷贵人扶起来。”
绿竹答应一声:“是。”便忙上前来,殷勤将我扶起来,一边扶一边还热络地帮我掸了掸裙子上的灰,“贵人小心这地上的灰。”
“多谢绿竹姑姑。”我和颜悦色地说着,如何不知道她瞬间转了颜色是为什么。
若不是我机灵,此刻怕是要被常妃问住了。现在这样一说,不但没有困住我,反倒为我解了围,还得到了皇后的赞赏。
一句话间,翻云覆雨。后宫之风云莫测,可见一斑。
正当我盈盈起身之后,凌烨也从温泉池中走了出来,身上穿了一件临时找出来的褂子,颇有些狼狈。
皇后忙迎上前去:“皇上,您起身了。”
凌烨冷哼一声:“朕若再不起身,难道还要在池子里任人围观不成?”
皇后脸色一凝,便不知道如何答话,倒是凌烨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常妃,也跟我一样发出了一样的疑问:“常妃,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跟着皇后折回来了?”
常妃被凌烨如此抢白一番,早就羞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皇上,皇上,臣妾,臣妾是还没喝够妹妹这里的好茶。所以才回来——”
“是没喝够茶还是多嘴多舌地当了耳报神,你自己心里清楚。”凌烨丝毫不给常妃面子,冷冷地说。
常妃彻底结巴了,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皇后从容淡定:“听闻妹妹这里研制了一种新茶,可否请本宫喝一杯呢?”
我才要说话,凌烨已经不耐烦道:“一个接着一个的叨扰,还让不让殷贵人休养了?改日再来喝吧。”
他说完转身握住我的手,柔声道:“还是要好好养养身子,改日朕再来看你。”
他说完便离开了,皇后跟常妃赶紧跟上。常妃恨恨地剜了我一眼,我只当是被狗看了一眼,丝毫不放在心上。
等她们离开之后,我便吩咐文绣将院门关上,从刚才被闵柔下过药粉的锅里取出一杯水来递给锦心:“闻一下,我怀疑这里被闵柔下了什么东西。”
锦心是懂一些医药的,便闻了闻,又用手指尝了尝。忽然脸色变得有些潮红,呼吸也紧促了起来。
“锦心,你怎么了?这水里是不是有毒?”我着急道。
锦心忙奔到水池旁,把头扎进清凉的井水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小主,这水里放的是一种极其烈性的春yao!奴婢刚才尝了那么一点就已经不能自已,若是小主喝了下去。那后果不堪设想!”
“春yao?闵柔为什么要在水里下春yao呢?”我皱眉。
“小主,这闵贵嫔前脚刚走,后脚皇后就来了。若是小主喝了这水冲泡的茶,不正好被皇后抓住吗?”文绣在一旁说。
我冷冷一笑:“她真是好算计!若我真的误服春yao,被皇后抓住闹起来,那她岂不是就是一石二鸟?坐享渔翁之利?”
“小主,这闵贵嫔一向并无跟小主交恶,为何这次竟然下此毒手?”锦心不服气道。
“之前她不对付我只是因为我幽居在此,没有跟她争宠的心。现在我是要重新起来了,她当然会害怕。付德海,你的消息灵通。你可知闵柔是不是现在已经是皇后的心腹了?”我问付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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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德海皱皱眉:“闵贵嫔对皇后一向恭顺,倒也看不出皇后是不是着力提拔她。自从小主幽居于此之后,皇上也是雨露均沾。所以也看不出闵柔是不是皇后的心腹。”
见我有些为难,付德海便又说:“不过奴才可以帮小主打听一下。罗衣一直侍奉在闵小主左右,想必这些事情她也是清楚的。”
时至今日也别无他法,也只能先这样了。于是我便点点头:“那就劳烦付公公了。”
付德海一走,那天便阴沉沉地下起雨来。我坐在窗前下棋,心思却一直很焦躁。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般。
那天边的闷雷一个接一个的劈下来,听得我心惊胆战的。实在是在屋子里呆不住了,我便叫锦心文绣打着伞,陪我出去看看付德海为什么还没回来。
只是才刚翻过山头,就见付德海跌跌撞撞地从那边狂奔过来:“小主!快!快去救罗一命!”
我赶忙到他跟前:“出什么事了?”
“闵贵嫔要给罗衣吞炭!快!”付德海气喘吁吁地指了指沁芳宫的方向,“晚了就来不及了!”
“锦心,你快先去!一定要拦下!”我吩咐锦心。她跑的最快,或许能挡住也未可知。
“文绣,你快去请皇上去沁芳宫!”若是待会救不下来,凌烨在的话也会比较袒护我们一些。
文绣跟锦心分头跑开了,我便带着付德海狂奔去了沁芳宫,才拐过去,就见罗衣在大雨里跪着,旁边站着闵柔,带着一群宫人。
有几个宫人拉住罗衣,使劲要掰开她的嘴,用将一勺烧红的木炭要放进她的嘴巴里。
“住手!”我大喊一声,急忙奔到闵柔的身前,“你这是要干什么!”
“姐姐?”闵柔大吃一惊,似乎根本没有预料到我会出现一般。
“她犯了什么样的错,你竟然要对她施以如此酷刑!”我浑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比闵柔低,咄咄逼问她。
闵柔挥挥手,让那些宫人退下:“姐姐不知道呢了,罗衣她疯了。日日夜夜的在沁芳宫里嚎男人的名字,有伤风化。妹妹实在是不得已才——”
“疯了?”我看向罗衣,却见她跪在那里低着头并不说话。
“可不是疯了?日日夜夜嚎男人的名字,妹妹也不过是按照宫规处置而已。姐姐又何必为了一个叛主的奴才而伤神呢?”她轻轻笑笑,不忘提醒我当初是罗衣背叛了我,离开了我。
我微微笑笑,淡然道:“她跟了你,那是她的选择,我也没有能力改变一个人的意志力。”
“姐姐真是大度呢。妹妹可要多跟姐姐学习学习,只是这是后话了。罗衣她犯了宫规,今天妹妹一定要惩戒她。若是不惩戒她?奴才们以后不就都要爬到妹妹头上撒野了吗?来人,上炭!”闵柔丝毫不顾及我的面子,伸手让人继续给罗衣吞红炭。
“惩罚的方式多种多样,妹妹又何须用这种?莫不是妹妹心里有什么事情,害怕被罗衣说出去?”凌烨还不来,我只得用激将法。
“随便姐姐怎么说吧。”她似乎有些着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
她越是这样,我便越是疑心罗衣知道了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便越是要救罗衣。
“是!”奴才们见她发火了,便赶紧将一块火红的炭放进罗衣的嘴巴里,只听罗衣一声惨叫,开始拼命挣扎起来。
“住手!”匆匆而来的便是凌烨。他也被罗衣的惨叫声所震惊,便赶上前来,“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闵柔忙跪下,“臣妾在惩戒一个不听话的宫人,不小心惊扰了皇上,臣妾罪该万死。”
凌烨皱眉看了看趴在地上的罗衣,只见她嘴巴吐出的都是鲜血,不由得拧眉:“就算要惩戒奴才,也犯不着用这样的酷刑。她到底犯了何错?”
“皇上,罗衣她心里惦记着其他男人,有伤风化。臣妾在她的东西里翻出了一些给男人做的鞋垫子还有腰带手绢等等,全都是送给男人的。”闵柔忙说。
入了宫就都是皇上的女人了,就算是宫女有了外心,也是不可被饶恕的罪过。
这等大罪,一旦被查明属实,罗衣难逃一死。
“皇上。”我正在低头想应对的措施的时候,却听见付德海跪在地上说,“这些东西是罗衣绣给奴才的,奴才罪该万死,请皇上惩罚奴才吧!”
他这样一说,不但众人惊了,就连罗衣也惊愕了一下。
“绣给你这个老奴的?”凌烨不怒反笑,伸手拿过那腰带看了看,“没想到你付德海这样大的年纪了,还有这福气。”
付德海见凌烨笑了,连忙磕头道:“奴才知道奴才罪该万死,今日闵贵嫔惩罚罗衣,就连老奴也一起罚着吧。老奴罪有应得。”
“皇上!罗衣她这些东西压根不是绣给付德海的。而是给一个叫陈轩的侍卫的!她以前就求我帮着她在皇后面前说和,说想要提前出宫,好跟那陈轩远走高飞。”闵柔也着急了。
“朕记得那陈轩不是年前就已经走了吗?怎么你没跟皇后说?还是你压根就没告诉罗衣他早已走了?”凌烨可不糊涂,不会被闵柔牵着鼻子走。
闵柔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臣妾,臣妾……”
“你既然已经惩罚了她了,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朕以前就想着许配个人给付德海,现在他既然中意这个罗衣,就把罗衣指给你吧!”凌烨想来也是满看重付德海,所以便随口赏了他这样一个大的恩典。
此话一出,大家都震惊了。一场风波,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化解了。是要说凌烨太大度根本不介意,还是说他压根早就看明白了这场戏后众人隐藏的内心,所以干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倒不要小看了这个男人!众人的一场唱做俱佳的大戏还未开始,他便已经给谢了幕。这样的一个结尾,难怪闵柔一股气憋在心里,小脸都煞白了呢。
这一场闹剧无声无息地终止了,我带着吞了炭的罗衣回到了春芳苑,凌烨却留在了闵柔那里。
下着大雨,叫太医也来不及了,锦心只得亲自给罗衣将被炭烧伤的喉咙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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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很血腥,滚烫的木炭将她的嘴巴基本都烧烂了,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她的嘴唇留下来,染红了她胸前的衣服。
文绣一边擦血,一边叹:“这宫里怎么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也想得出来呀!”
她们在屋子里收拾着,我却瞧见付德海在一旁站着不敢进来。我走到他跟前说:“付公公,为什么不进来?”
付德海将我请出去,低声道:“小主以后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来。她脾气倔,认准那个人了。谁也看不进眼去。这次怕也是知道了那个人走了,这才狂性大发。她心里瞧不上奴才,奴才比谁都清楚。”
“有什么瞧不上的。”我才刚说完这话,就见罗衣忽然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付德海,恶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然后便捂着脸奔进屋子里再也不出来了。
锦心在后面追出来,拧着眉道:“她还真下的去手?要不是付公公,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呢!浪吧!真晦气,还给她上药?脏了我的手!”
锦心说完就把那药扔在地上,也气得回屋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看样子,咱们这里又要热闹好久了。”
罗衣从此便算在这里安住下了,只是她伤了喉咙,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反正她也整天安静得很,我便也没把她放在心上。锦心跟文绣没给她好脸色看,只有付德海护着她。看在他的面子上,锦心才没有把她拖出去扔山沟里。
她在这样的沉默中渐渐好了起来,我因为正忙着要如何重新博得凌烨的欢心,所以也没空理会她。
这日,我正在跟叶云说着自己的打算,忽然闻到了一阵极其香的味道。我跟叶云忙循着那香味找出去,却见是罗衣正在一个树上熬制一些东西。
她旁边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还有水果乃至各种树叶。叶云瞧着好奇:“罗衣,你这是在弄什么呀?这么香?”
罗衣跪在地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香露。”
“香露?这是什么东西?我闻着这香味比一般的香可好闻多了!长歌,你说是不是。”叶云拿起一瓶子指甲大小的香露笑笑。
我可没叶云那样单纯,我看向罗衣,冷声问:“罗衣姑姑身体好了?怎么不多养些日子就出来弄些什么香露了。怎么,难不成罗衣姑姑又有什么新的打算,研制出其他的好玩意来送给其他的主子?”
我刻薄的话没有将罗衣激怒,她只是磕几个头,然后在地上写着:“罗衣只想助小主上位。”
“助我上位?”我冷笑一声,“那我可没这个福分,也没有这个胆量。你罗衣要助我上位?谁知道你是不是跟闵柔联手演一场苦肉戏给我看。等着给本宫下套呢!”
“长歌。”就算是叶云都觉得我说这话太苛刻了,忍不住推了推我。
我心里自有主意。老早就打算试探一下这个罗衣到底对我有几分真心在,今天我故意这么一说,就是想看看她到底要如何应对。
“小主。”罗衣忽然开口说话了,虽然嗓音很难听,但是她却拼了命的开口了。
“罗衣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罗衣所有的希望都被闵柔摧毁了,罗衣要报仇雪恨!只有助小主上位,罗衣才能借小主之手复仇!”她恨恨地说着,眼里冒出森冷的寒光。
“就凭这个?”我冷笑着将那一小瓶香露扔在她的脸上,“一小瓶劳什子香露就能助本宫上位?哼!你当皇后是傻子?”
她捡起那瓶香露,笑笑:“小主莫要小瞧了这瓶子香露,小主若是不信,只管喷在身上。第二天的时候去给皇后请安。到时候小主便都知道了。”
我将信将疑地捡起那瓶香露,叶云在一旁劝说:“你不如试试看,万一真的好用呢?”
第二日早晨起来,我果然喷上了那香露,顺便带着罗衣跟我一同去跟皇后请安。若她所言非实,我当场便能给她一个痛快的。
谁知才刚进去,就听凌烨笑笑:“好香的香,哪里来的这样清雅的香气?”
皇后便也随声附和笑笑道:“就是,这香气清雅如兰,却又比兰多了些甜蜜宁馨。这样好的香气,是哪个妹妹身上的?”
叶云同我一起来的,乐得给我抬轿子:“娘娘,这香气是从长歌妹妹身上传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我推上前去。我装出一副羞涩的样子,低了头,只管弄那系在腰间的条带:“云姐姐又爱说笑了,不过是用了一种新的香料。何至于此?”
“你上前来,朕闻闻。”凌烨淡淡笑着,将手伸出来给我。
我微微一笑,笑靥如沾染晨露的茉莉,清扬婉转,自然讨得凌烨添了一抹笑。
握住他的手,我来到他的身边坐下。他握住我的手闻了闻,赞叹一声:“香肌玉骨怕说得就是你吧。”
我瞧见他眼中那不加掩饰的纯男性的欣赏,嫣然一笑:“皇上又取笑臣妾了。周围姐姐妹妹这样多,哪一个不是天香国色?”
凌烨也笑笑:“大家都是美人,独独你身上的幽香醉人。这是何香?”
我看了看罗衣一眼,巧笑倩兮:“这您还要问问罗衣姑姑了。这香露呀,是她亲自调配的呢!”
“罗衣?你是用何调制的此香?”凌烨看向了站在我一旁的罗衣。
罗衣略一思忖,便哑声缓慢的说了起来:“香分好多种,咱们宫中用的无非是蝉蚕香、茵犀香、石叶香、百濯香、凤髓香、紫述香、都夷香、荃芜香、月支香、振灵香跟千亩香。这些香大家平日也熏染,想来也都是平平了。皇上您用的香又大多是龙涎香,这种香是海中蛟龙的涎水所化,只有渔夫出海偶尔才能得之,是极珍贵的了,咱们自然熏不起这样名贵的香料,也不想熏平日里常熏的香。小主以前养病的时候,身体竟然会出现各种的小问题,小主偏偏又是个极不爱用香料的人,就算是普通的熏香,小主也不惯于使用,所以奴婢便想尽了法子,想要发明出一种新奇又好闻的香料来,让小主可以熏染。奴婢叫它为香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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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暗哑,听起来像是裂帛的声音让人不忍听闻。但是她神态又极其安然,不由得更加让人惋惜。
我瞧了瞧站在一旁的闵柔,果然见她神色有些难看。便在心底笑了笑,只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听罗衣讲解。
“香露?这是什么?”凌烨便又问。
罗衣从衣袖中取出一个水晶瓶来,然后倒在手帕上,随手一挥,一股甜香便从中钻了进来,若有似无的,格外的让人沉醉其中。
在场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闻着那股幽幽的甜香。
“嗯,这种香的味道果然跟宫中其他的香料不同,清新而又雅致,又不像香料那种有种烟火气。”凌烨大加赞赏。
我笑吟吟地看向皇后:“皇后娘娘觉得呢,可是喜欢。”
皇后也点点头:“嗯,香气扑鼻,又带着阵阵的甜味,很是难得。殷贵人,这是何香?”
我朝窗外喊了一声:“罗衣,快进来跟皇上、娘娘讲解一下吧。”
“是。”罗衣从屋子外进来,盈盈拜倒在地,“回皇上、娘娘,刚才的香叫苹果香露,是用苹果制成的。”
“苹果也能制香?如何制作的?”凌烨好奇地问。
“回皇上,苹果自然能制香,只是如何取香,倒是个问题。奴婢尝试了多久办法,也曾经想过要从苹果花中提取香味,可惜苹果虽然香甜,花却过于淡雅。奴婢发现苹果的香味大多来自于果皮跟果肉,于是便将苹果放到最成熟的时候,趁着果香最浓郁的时候,然后将果皮削下来,放在蒸笼里蒸治,萃取果皮里的水分,这些珍贵的凝露里便含有了苹果最香甜的精粹。奴婢再将这些凝露再蒸治,再提纯,如此反复几次,剩下的几滴便是从苹果中提炼出来的最浓缩的精华。奴婢把这种凝露称为果子香露,如果是苹果炼制的,就叫苹果香露。如果是桔子炼制的,就叫桔子香露。如果是葡萄炼制的,就叫葡萄香露。名字虽然朴实些,但是因为奴婢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的书,所以也只能想一些简单易懂的,方便大家明白。如有不雅的地方,还请皇上见谅。”她款款说完,便又拜了一拜。
凌烨颔首,连连赞许:“难得你竟有这份心!难得你竟有这份心!朕常说香料库的奴才们都不够用心,来来回回的就都是那些旧玩意,想换个新花样也是不能够的。真该让那些老古董们来闻闻你调制的这种果子香露!”
连皇后也颇有些动容:“我也没想到罗衣竟然有这么个本事!皇上既然这么赏识她,不如就调她去香料库,专门负责配置各种新式香料,到时候皇上便能日日用上这种清妙的香露了。”
她此话一出,我跟罗衣俱是一怔。让罗衣露这一手本来只是想让我给凌烨留下深刻印象,没想到皇后反将一军,短短一句话就转劣势为优势,这样的一句话,既显示了她事事以凌烨为先的体贴,又能将罗衣调离我的身旁。我如果答应了,便是自断其臂。可是我若是不答应,那便是不为皇上考虑,那样的罪过也实在是不小。
心里恨得要死,我正不知道如何回绝,却听见罗衣沙哑声音说:“奴婢不愿意!”
“什么?你说什么?你竟然说不想去伺候皇上?谁给了你这样大的胆子!”皇后愠怒,吩咐绿竹道,“去,上前给本宫掌嘴!”
“慢着。”凌烨挥手制止,看向罗衣,“你为什么不想去香料库?”
“回皇上,奴婢不想去香料库,不是因为奴婢不想去伺候皇上。皇上您是天下的主子,更是奴婢的主子,奴婢能有福气伺候您,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小主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小主还得时时用着奴婢给她熏香调理身体。奴婢承蒙小主一直照顾,自然不能背弃旧主,希望皇后体谅奴婢的苦衷!”罗衣说完便又给凌烨磕了几个头。
凌烨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笑:“果真是个忠心为主的好奴婢。好了,罗衣,你起来吧。既然你这么说了,朕如果不同意,岂非是不让你忠心为主?你既然有这么份心,朕便成全了你。你还是在殷贵人身边伺候着,不必去什么香料库。大不了,朕以后想闻这熏香了,便亲自过来。既能看看你家小主,还能闻到这么美妙的香味,可不是两全其美么?”
他这样一说,罗衣便送了一口气,赶紧磕头谢恩:“谢皇上,谢皇上!”
只是她跟我的轻松却让皇后等人更加如临大敌。
她们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凌烨的潜台词:为了能闻到这样好的香气,他以后是打算常来春芳苑了。
一个帝王的频繁到来意味着什么,相信不用我说,后宫里即便一只野猫也能知道。
皇帝的到来就意味着得宠,得宠在这女人为主的后宫之中便意味着一切!包括繁华,包括权势,包括荣耀!
所以皇后的脸色才会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得煞白,白的就好像那糊在我窗的月白纱一样。
我只装作没看见,又陪着凌烨闲话了几句,太后那边便派人来催皇上回去了。
带着罗衣回到春芳苑之后,我吩咐锦心:“锦心,去把窗户关上。顺便去外边守着,别叫外人进来。”
锦心关上了窗户,自去外面守着了,屋子里只剩下我跟罗衣。
我打量罗衣一下,只见她脸上还带着笑容,便冷喝一声:“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还不快跪下!”
她见我动怒,便直直地跪下:“小主,罗衣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我只是让你解释一下那香的来历,谁让你解释得如此清楚!非要将皇后的敌意勾了起来才甘心吗?我要东山再起,最不能惹的便是皇后!将来还要靠皇后起势!你如此出风头,岂不是让皇后忌惮与我!本来她就对我诸多怀疑,现在你又如此出彩,她自然会以为是我指使你这样做。刚刚皇上又说要常来春芳苑!这下子可好了,不用说了,直接撞到皇后的忌讳上去了!我看你怎么办!”
“小主,奴婢一时没把握好分寸,请小主原谅!”罗衣大为惊慌,努力磕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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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冷看着她:“是没把握好分寸还是故意为之,我想也只有你自己才知道答案。平常见你一句话也不肯多说的,怎么到了这个关头,你又成了江湖百晓生?不单单是皇后疑心你,就连我,也是不能完全信你!你曾经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我,焉知不能再出卖我第二次?”
“小主!奴婢绝不是这个意思!绝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一心只想着为小主解围,奴婢真的只是想帮小主解围呀!”罗衣听我这样说,大为惶恐,着急得辩解起来。
“哼,你虽然这样说,只是我再难信你。我觉得有些闷,你先下去吧!”我闷声说,再也不看她一眼。
她哀哀地看我一眼,终于没说什么,只是磕了个头,便慢慢起身出去了。
“小主,你这样说实在是错怪罗衣姑姑了。她在咱们这里的时候,都是本本分分的。小主你自己不是也说过……”文绣在外面听见了,不由得掀开帘子进来替罗衣说话。
我冷冷地看她一眼,故意提高声音道:“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刚才你也看到了,这么着急的在皇上面前显摆自己,不就是为了吸引皇上注意吗?想来是那个陈轩指望不上了,就把主意打在了皇上的身上!哼,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能吸引皇上的注意吗?山鸡是永远无法飞上枝头变凤凰的!”
我故意说得很大声,知道罗衣还在外面听着,可是没想到锦心也忍不住了,跑进来说:“小主,你积点口德吧!非要这么说,这下子罗衣姑姑气得跑出去了,还哭着呢!”
“她还有脸哭?我还没跟她算账呢!你快跟上去,在后面远远跟着,看看这个小蹄子又要跑去谁那里诉苦了!”我吩咐锦心。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锦心倔脾气又上来了。
“你不去是吧?好,我自己去!”我说完便果真要站起来自己出去。
早被文绣拦下,她呵斥锦心道:“你糊涂了!小主现在身子还病着,你要她怎么出去?小主叫你去你就去,别废话了!”
锦心嘟囔着“没见过这样的”,但是还是不情不愿的出去了。
文绣见她出去,这才转身笑笑安慰我道:“小主别气了,你看罗衣姑姑还为了小主费心调制了这么多的香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不提这香露还好,一提我就来气,去,你去把这香露全都倒了去!”我冷声吩咐文绣。
文绣一怔,显然也未曾想到我竟然是如此的绝情,可是见我今天这气生的又是非比寻常,也不敢说什么,只得答应着转身出去了。
待她们都出去,我一直绷着的脸皮才松了下来,可是一颗心却禁不住揪了起来。
罗衣啊罗衣,但愿你能体谅我的苦心,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出苦肉戏,如果告诉了你,自然会被人察觉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出戏才能演的下去,演得逼真。但愿我对皇后跟闵柔的了解不会出什么差错。
成败,在此一举了。
如此煎熬的过了一段时间,才见到锦心从外面回来,冷着脸,不发一言。
“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是不是罗衣跑去跟旧主诉苦去了?”我站在院子里,冷笑着问。
锦心没好气地说:“罗衣姑姑哭着跑出去,在亭子那里哭,我本来怕她轻生,就想着上前安慰她。没想到绿竹突然杀了出来,好声安慰了她,两个人现在还在那里说话呢。”
我冷笑一声,对文绣道:“我说什么来着,不是家猫养不熟就是养不熟。幸亏我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一个贱坯子!待会她回来,你当着她的面,把那些香露摔到她脸上去,问问她,到底谁是她的主子?要她吃几家饭才够?”
文绣为难道:“小主,你这样做,未免也太狠了。”
“我不这样做,以后人人都知道我好欺负,都知道我是个高枝,都奔着来了。”我冷哼一声,忽然看见罗衣站在门口,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将我们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罗衣姑姑,小主她不是……”文绣刚想上前说什么,却被我喝止。
“文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那些个狐媚香露扔她脸上去!”我刻意抬高声音,冷声吩咐文绣。
文绣扎杀着手,死活不动:“小主,这,这,这……”
“不用文绣姑娘动手,罗衣自己来。”罗衣异常平静,从容地走进了自己的卧房,拿出了自己炼制的几瓶子香露,又给我磕了三个头。
“小主的大恩大德,罗衣永志难忘。只是小主不想再看到罗衣,罗衣也不敢祈求小主原谅,只求小主能受罗衣这最后的三拜。”她说完便给我磕了三个头。
文绣大为不忍,上前扶起她来:“罗衣,你不要听小主胡言乱语的。许是今天气昏了头,所以说混话了。你就留在这里,我做主了。”
“你做主?你有什么资格做主,别忘了,这春芳苑虽小,我也是正经的主子。你若是再这样下去,连你也一起撵走!”我冷哼道。
文绣急了,正要跟我争执的时候,忽然绿竹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还盈盈笑道:“绿竹给殷贵人请安,殷贵人吉祥。皇后因为想着罗衣姑姑的香露,所以特地叫绿竹来这里讨要几瓶。不知道绿竹来的是不是时候呢?”
“皇后若是喜欢,便只管都拿去吧。罗衣跟本宫情分一场,还请绿竹替本宫转告皇后,让她从新安置罗衣吧。”我冷声道。
“罗衣哪里也不去。”谁知罗衣竟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大家都惊呆了。、
“小主对罗衣有恩,罗衣曾经说过要报答小主的恩情。罗衣不能就这么走了。罗衣会在小主的春芳苑外守门三天,三天之后,罗衣便会自行离去,从此再无瓜葛。”罗衣说完便磕了一个头,然后果真转身出去,跪在了地上。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我也不出去看罗衣。绿竹不过闲话了几句便忙又走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罗衣果然信守承诺,在外面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恰好这第一场秋霜落了下来,冻得叶子都蔫了,更何况是罗衣。
第三天,她直接被发现晕倒在了春芳苑的门前,锦心背着她去找了太医,结果回来之后还被我罚着跪了一天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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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便借着要罗衣协助研制香露的理由,将罗衣调到了凤藻宫,从此罗衣就成了皇后身边的人,更是受宠。可罗衣从此就寡言少语了,大家都叫她哑巴姑姑。
皇后却因此更加放心,一个如此低调的人放在自己的身边,还能为自己调制香料,她自然放心。
皇后也因此解除了对我的怀疑跟忌惮,我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日,我趁着月色,吩咐文绣抱着一坛子松针酒,来到了凤藻宫的门外。
说明了来意,绿竹便带着我们进了宫里。
已经是初冬,院子里有些寒气了,那紫韵天成也被换成了腊梅跟水仙,红红黄黄的,煞是动人。
皇后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摆弄蒸馏的东西,罗衣就陪在她身边,偶尔指导一下。见我来了,罗衣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行了一个礼,便站在了一旁伺候着。
皇后倒像是浑不在意一样,笑着招呼我道:“殷贵人,你来得正好。正好看看本宫这个木樨香露做得好不好。”
我看了罗衣一眼,微微笑道:“娘娘有罗衣姑姑做指点,自然是做得好。所谓的名师高徒嘛。”
皇后淡淡笑笑,看了罗衣一眼:“殷贵人就是会说话,难怪皇上心疼她。坐吧。”
“谢皇后娘娘。”我躬身谢过,便叫文绣抱了那一坛子松针酒上前,“天气渐冷,臣妾惦记娘娘的身子,便想起臣妾前几个月做的一坛子松针酒,冬天喝一杯这个暖身,是最好不过的了。”
“哦,松针酒?”皇后挑挑眉,“这倒是新奇。绿竹,你抱过来看看。”
“是,娘娘。”绿竹得令,忙上前来抱住了那坛子酒,先自己揭开闻了闻,又用银针试了试,确定无毒才抱给皇后,“娘娘请看。”
皇后看了一眼那酒,又闻了闻,点点头:“确实满是松针的清香,且这酒液碧绿剔透,是不错。”
“这酒是用后山山顶的松针酿制而成的,用的是陈年的高粱酒再加上新鲜松针制作的香露,陈酿一段时间就可以喝。常喝可以延年益寿,美容养颜,就跟松针一样长青不老。”我柔声说。
“是吗?果真有这样神奇?罗衣,你看呢?”皇后含笑看向罗衣。
罗衣淡淡瞥了那酒一眼,说道:“这松针酒还是奴婢研制出来的,奴婢当然知道她有这样的效果。只是不知道小主为什么要拿着奴婢酿制的东西来充当自己做的东西呢?”
“放肆。”皇后不咸不淡地批评了罗衣一句,“殷贵人说是她自己亲手所制,就自然是她亲手所制。”
“奴婢知错了。”罗衣跪下来,面无表情地说。
“罢了,你们先下去吧。”皇后对罗衣她们说到。
罗衣跟绿竹便下去了,她们前脚刚一走,后脚我就跪在了地上,羞愧道:“娘娘恕罪!”
“哦,殷贵人何罪之有?”似乎早就料到我有这么一出,皇后的声音听起来颇为镇定。
“那坛子酒,确实是罗衣姑姑酿造的。只是长歌一心想要讨好娘娘,又知道娘娘定然不喜欢那些个俗物,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坛子松针酒或者可以稍微博得娘娘半分欢心。娘娘明鉴,长歌绝不是有意欺瞒娘娘,实在是长歌宫中上下也没有娘娘可以入眼的东西,而长歌又想要讨娘娘欢心,所以才……”我越说越羞愧,到了最后竟然低声抽泣起来。
许久才听见皇后一声叹息:“起来吧。这事,也错不在你。难为你有这份坦诚的勇气,本宫心领了,你也不要觉得有什么愧疚,本宫觉得还不错。起码你用心了。”
“娘娘喜欢便好!”我几乎是感激涕零了。
“坐吧,别跪着了,这天冷,你又刚刚才病好,总得注意一些。”皇后的声音倒是温煦了许多。
我抽泣一声,在凳子上坐下来,用帕子拭泪道:“长歌再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听到皇后娘娘对长歌的殷切嘱咐。长歌还以为,娘娘生长歌的气了,以后再也不想看到长歌了。”
“殷贵人想多了,本宫对后宫所有姐妹皆是一视同仁,又怎么会厚此薄彼呢?”皇后四俩拨千斤,笑笑。
我眼中闪动着泪光,看了看皇后:“娘娘,长歌自从生病之后才明白,之前的自己有多么的天真,多么的辜负娘娘的一番栽培。长歌之前真的是太任性不懂事了,才会让娘娘的苦心落空。长歌现在不求其他的,只求能再得机会侍奉娘娘跟前,求娘娘成全!”
我说完又欲拜倒,早被皇后制止。
“殷贵人,你这样说本宫就不敢当了。本宫还是刚才那句话,本宫对宫中姐妹一律一视同仁,毫无半分厚此薄彼。至于你说什么本宫对你有过什么栽培,恐怕只是一场误会。或许本宫之前是因为看重容妃,所以才格外照顾你。但是本宫绝无栽培任何人的意思,你懂了吗?好了,本宫也乏了,你送的酒本宫会喝的。你先退下吧。绿竹,送殷贵人回去吧。”皇后说完便斜倚在榻上,微微合上了眼,小憩了起来。
我见她如此说,便知道她是有意在送客了,于是只好站起来,请过安之后,便跟着绿竹出了凤藻宫。
一路上闷不吭声的走着,文绣终于忍不住了,问:“小主,皇后看样子是根本不想再帮小主了啊!刚才那话分明就是在绕来绕去的,分明是敷衍我们!白可惜了那一坛子松针酒!”
我淡淡一笑:“那坛子松针酒是绝对不会可惜的。”
只要罗衣一尝,便会知道我在里面加了一味特殊的香料:勿忘我。
这种小花略微涩味,跟松针的涩味混合为一体,若不是极端高明的调香师,是绝对分辨不出这样的味道的。
可惜,罗衣能分辨出来。
所以只要她尝了一口,就该明白我的意思,也就该明白我的苦心了吧。
仰头看向山峦间那轮明月,偌大而清辉的像是一轮圆月。她就在人们的头顶,永远那么温柔而慈悲的,俯视着这大地的一切生灵。
“罗衣,但愿你懂我的意思。”我仰望着皓月,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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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春芳苑,我便早早歇下了,一宿无话。
第二日清晨起来,只听见秋雨打在纱窗上的声音沙沙作响,文绣进来伺候我更衣,我推开窗子一看,果然见院子里积了一些雨水,落了满院子的红黄色的叶子。
这秋风秋雨果然凄凉,才不过一夜,便将树上的叶子全数吹落,不留半点痕迹。
文绣在我身后站着,伸手端过一盏红枣姜茶来给我:“小主,外面天气凉,快把窗子关了才是。这天气一天比一天的凉了下来,得赶紧准备过冬的木炭才好呢。要不然冷不防下起雪来,那就够受的了。也不知道锦心那个丫头又去哪里野了,也该到山上去多砍些柴火烧炭才是!”
“今年不用劳烦她了。”我微微喝了一口那红枣姜茶,任由那暖暖的茶温暖了我单薄的身子,“初雪之前,咱们怕是就要从这春芳苑搬出去了。”
“小主的意思是?”文绣眼睛一亮,探询地看向我。
我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一出大戏唱到了现在,锣鼓喧天,后宫人人皆知。若咱们还是按兵不动,岂不是要坏了众人看戏的兴致?文绣,你去把付公公请来,我有几句要紧话要跟他说。”
文绣素来知道我的心思深沉难测,只答应了一声,便去叫了付德海进来,自己仍然去了小厨房弄早膳去了。
付德海虽然年老,但是宫中的作息却一点儿没改,早已打扮停当,如今就候在厅里,见了我忙磕头:“奴才给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付公公快请起。”我忙笑笑将他扶起来,“快坐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不拘这些礼数。”
“是。”他也不拘泥,在地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笑笑看看他:“付公公昨夜没睡好吧,这眼圈黑的跟什么似的。可是为了罗衣姑姑的离去而忧心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小主真是法眼。什么都瞒不过小主去。虽说罗衣现在捡了高枝,但是奴才却知道皇后身边当差岂是那样容易的。奴才跟罗衣相识了这么多年,总算也有几分情意,难免为她提着点心。但是总归是她自己不长进,惹得小主生气,怨不得别人。”
“话虽如此说,但是我也深知道凭公公跟罗衣姑姑的交情,怕是在心里会埋怨我也说不定。”我微微一笑,看向付德海。
我这话说得如此深意,他如何不懂,便又在我面前跪下说:“小主有话便直说吧,咱们反正也是一家子人了,小主毋须避忌那么多。”
“罗衣姑姑只是一时的气愤而已,以后想过来了便知道公公的好了。本宫这里有一样东西,只要公公交给罗衣,她看了里面的东西,或许能念及往日之情,见本宫一面也未可知。”我笑笑,起身来到梳妆台前,将一个金线绣成的荷包递给他,“将这个荷包递给罗衣姑姑,不要让其他人看到。罗衣姑姑看了,就会明白了。”
付德海是个极懂事的,见我这样说,便没说什么,只是将那荷包塞回衣袖中,给我磕了一个头:“那老奴便先谢过小主了。”
“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若不是本宫现在不便去见罗衣姑姑,恐怕给姑姑招惹不必要的闲话,传到皇后的耳朵里又不好听了——本宫自然会亲自去见罗衣姑姑的。还有,付公公,罗衣姑姑喜欢松青色,公公不妨一试。”我淡淡看了付德海身上的深灰色衣服说。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笑笑:“奴才明白了。”便起身出去了。
我仍旧坐在窗前,找出多日未曾翻检的古籍,优哉游哉地读起来。
一会儿文绣从外面进来,端了一碗热粥,几碟子清淡小菜,颇有些惊讶道:“刚刚叫付公公吃饭,谁知他匆匆出去了。我看他脸上有几分喜色,才要问他,他一溜烟走了。还换了一身青色的衣裳。这可不是奇了怪了吗?这怪老头,平日里就知道闷闷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我淡淡一笑,知道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一半,便没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稠密的小米粥道:“今儿这粥怎么这样好喝了?是今年新做的?”
文绣便又开始给我讲这小米是如何做的,如此又闲话了半天,我用完了早膳,便打发文绣出去采些野蘑菇,自己却仍然倚在窗前看我的书。
果然一会儿,那付德海便回来了,我叫他过来,问他:“东西送到了?她收下了没有?可是叫其他人看见了?”
付德海摇摇头:“没叫其他人看见。奴才看见罗衣出来了,便趁着没人叫住了她,把荷包给她。她打开看了,然后跟奴才说什么皇后娘娘叫她研制什么新的香露,她打算去找迷迭香,便没再说什么了。老奴实在是搞不懂她要说什么,又有人来了,只得回来了。”
“迷迭香?”我略一忖度,便想到了罗衣所指的是什么。这后山之中,在一处极隐秘的地方,锦心曾经开辟了几块地,专门种各种药草。其中罗衣便种了一些花花草草以作香料使用。我虽然不清楚她种的是什么,但是很可能,她所要采集的迷迭香,便在这山中的那个地方。
而且这后山之中很隐秘,即便我跟她在此相见,料别人也难以看见。果然是个聪明绝顶的罗衣!
打发付德海下去之后,我便独自拎了花锄,捡了篮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篷,冒着蒙蒙的秋雨,独自进了山。
凭记忆找到那块隐藏在松林之中的地,我在松林底下暂且避雨,一会儿的功夫,果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果然是罗衣来了。
见到我,她跟我一样颇为激动。
我没说什么,上前几步,伸手拉住她的手:“你果然来了。”
她也握住我的手,悲欣交集:“罗衣就知道小主那天故意赶罗衣出去是有其他的目的。如今小主果然是有其他的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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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叹一声,眼中泪意涌动:“你能这样了解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日我找了借口将你赶出去,提前并未跟你商量,也只是为了效果逼真。如果不是这样,皇后如何能信?只是我这样做,未免有些太过自私。你今日不来见我,我也无话可说。”
她握住我的手,也是泪盈于睫:“小主不要这样说。罗衣这条命是小主捡来的,罗衣早已说过要效忠小主。当日被小主赶出去之后,罗衣虽然气愤,但是想想就觉得小主是另有深意。那日待小主走后,罗衣偷偷喝了一口那松针酒,知道里面加了勿忘我,罗衣便已经心里有数。今日小主又打发付公公给罗衣送了这个荷包,罗衣看到里面旧丝帕,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丝帕,横也是思,竖也是思。不敢给你写东西,怕被人发现。送一方帕子,也只有你能懂了。”我欣慰道。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皇后午饭后必要午休,凤藻宫其他人也都去躲懒去了,我趁着这个机会出来,说是要采集迷迭香。小主有什么要说的要问的,便赶紧问。耽误了怕皇后起疑。”
“我只想问,我若是想要借皇后起势,到底要如何做,才能打消她的疑虑。”我问。
罗衣皱皱眉:“依奴婢拙见,娘娘未必想要扶植小主。她已经有了几个小贵人,倒也能笼络得住皇上。用不着小主,娘娘便就不那么上心了。”
“闵柔究竟投靠了皇后没?”我问罗衣,“你日夜跟在她身边,她做什么你最清楚了。”
罗衣叹一声:“小主还不知道呢,她早已投靠了皇后了。小主为何会被那么快的赶到春芳苑来,怕也是她的功劳。”
我冷冷一笑:“我果然没猜错。既然她对我不仁,我便也不需要对她有意。想要重新得到皇后的重视,除非让她对闵柔产生疑心。皇后最恨别人背叛她。”
“这个倒是容易。奴婢在她那里住着的时候,见她喜欢养蝴蝶兰。奴婢便调一款香露给她,闻起来平常,但是若跟蝴蝶兰的香味相冲,便能引发男人情潮。皇上在她那里多过几夜,皇后心里定然不快,她恩宠日盛,皇后自然会想着扶植其他人。”她说。
我点点头:“这个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不过还不是万无一失。这样吧,这些日子日去皇后宫里请安,只装出温顺的样子来。皇后想必会重新考虑。”
她点点头:“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算一步了。好了小主,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在小主还未成功复位之前,咱们就在这里见面。如果要见面,小主只需要吩咐付公公去给罗衣传个话就行了。”
我点点头,伸手替她拂去发上的水珠:“我先走,你在这里采集一些迷迭香再走。若是空手而回,难免惹人生疑。”
我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她自己在那里采集迷迭香。
回去之后,我只说自己到后山转悠了一圈,便没再说什么,仍然歪在床上看我的书。
这样过了几日,果然听见前面传来风声说是闵柔忽然更得凌烨宠爱,连着七八日都在她那里宿下了。
后宫怨恨颇多,闵柔却不懂得收敛,反而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人,日渐放肆起来。
这一日,我正在叶云的撷芳殿下棋,忽然月盈匆忙跑进来说:“不得了了,听说皇上要封闵贵嫔为闵昭仪了!”
叶云一惊,手里的棋子便啪的落在棋盘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可是千真万确?”
“可不是千真万确呢!现在闵昭仪正在乾清宫门领旨谢恩呢!”月盈比划着说。
“这么快?”叶云有些疑虑,“闵柔身居贵嫔之位,却一无所出。本来就惹得后宫中众议纷纷的,现在又要被封为昭仪,下一步,可不是就是闵妃了么?”
我觑向她,打趣道:“怎么了,羡慕了?羡慕你也去奉承皇上啊,太后跟前再为你美言几句,可不是你也是叶妃了?”
叶云没好气地白我一眼:“你这猴子嘴巴里再吐不出一根象牙来!只是这闵柔一向都是在嫔位,皇上并未有什么意思想要封她为昭仪。怎么竟这样突然了。”
我心下了然,怕是罗衣的香露起了作用,只是面上仍然淡淡的,只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凭她怎么样呢,咱们只管下咱们的棋。”
“也是。凭她如何得意风光,反正也不关咱们姐俩的事儿。”叶云也将此事抛在脑后,伸手下了一个白子,忽然抬头看看我道,“平安公公那里,你近日怎么也没去看他了?”
我听她乍然提到二哥,一愣:“怎么,你时常去看他?”
她被我问得一愣,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毕竟是你二哥,我见你不常去,料定你不方便去,便时常带了些东西去看他。”
不提二哥还好,一提他,我便又是一腔愁绪:“凌烨把他放在宫里,我又如何能常去看他?太监本就是没有家人的,我若常去看他,对他,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叶云哀叹一声:“帝王之心难测,长歌,也真是难为你了。”
我凄楚一笑:“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从你我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不由己了。这皇宫,躲不开也逃不了,生是这里的人,死,也要做这宫里的鬼。”
叶云也凄凄一笑,落下一子:“不过就是捱日子罢了。你放心,平安公公那里我自会打理。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呢!”
我点点头,伸手握住了叶云的手:“云姐姐,多亏有你。”
她微微一笑,正要说什么,皇后跟前的紫菱姑姑跑进来说:“两位主子,咱们娘娘说叫大家去凤藻宫呢。皇上才加封闵贵嫔为昭仪,说大家都去热闹热闹,沾沾喜气。”
“知道了,这就去。”叶云淡淡说了一声。
“奴婢还要去通知其他主子,奴婢先走了。”紫菱说完,便转身跑开了。
“加封为个昭仪,就闹得这样阖宫不安宁,皇后也真是宠爱她呀!”叶云不忿地说着,眉目间皆是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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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宠爱她,还是其他的,尚且不知道。若真是宠爱她,又何必闹得这样阖宫皆知道,难道皇后不知道闵柔一直惹人妒恨吗?这样再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上,这其中的深意,怕是要深思之了。”我闲闲一笑,又落下一子,盈盈笑笑,“将军!我赢了。”
“你这丫头最是鬼机灵。走吧,这一出好戏怕是又要开演了,咱们不去瞧瞧这热闹就可惜了。”叶云笑笑,伸手拉住我,我们两人便并肩朝凤藻宫走去。
一路上果然见大家都匆匆朝这边赶来,窃窃私语的无非就是妒恨跟猜疑。
我们并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便进了凤藻宫。
才进去,便见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满屋子珠翠琳琅,真是珠光宝气!
皇后自然是坐在主位上,闵柔一身鲜亮的大红裙装,正喜气洋洋地坐在皇后左侧,姑姑今日倒是换了一套朱紫色的衣服,坐在皇后的右侧。
堂下的众人,或者是为了奉承皇后,或者是为了奉承闵柔,无不说尽了吉利的话。我冷眼旁观皇后的神色,果然见她一脸的喜气之中略有些不耐,看向闵柔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嫌弃。
有这样一个能干的手下,任谁都会不放心的吧。
本来只想着跟叶云躲在人群后便好了,谁知闵柔眼尖,竟然一下子看到了我们两个,忙扬声喊我们:“云姐姐,殷姐姐,你们也来了!”
她这一喊不要紧,我跟叶云只得扬起笑容,挤上前去,装出一副欢喜的样子祝福她:“还叫姐姐呢,现在你是昭仪,我们只是贵人跟贵嫔,以后见了你,可是要喊一声昭仪娘娘呢!”
“姐姐快别这么说,折煞闵柔了!闵柔能有这样的福气,还不是多亏两位姐姐照料。”闵柔盈盈一笑道。
“哼,这闵昭仪果然是会说话,怨不得皇上这样疼爱呢。尚无子嗣便连跳两级,这份荣耀,连当初的容妃娘娘都没有过呢!”这样酸不拉几的话当然是出自常妃之口,只见她摇着扇子,满嘴都是醋味。
众所周知,姑姑当年也是因为怀有龙裔所以才被加封为容妃,只是那龙裔才到了四五月便落了胎,没有生下来。
果然常妃一说这个,姑姑的脸色接着变了,她冷冷地扫了闵柔一眼,冷哼道:“闵昭仪这样的花容月貌,能言善辩,乖巧懂事,本宫自愧不如。想来皇上连着在闵昭仪那里宿了七八日,魂儿也要掉在闵昭仪那里了。恐怕不出几日,闵昭仪再怀上龙裔,赶超本宫也未可知。只是这皇家子嗣一旦有了,就是闵昭仪第一大功劳,连皇后娘娘也要想想如何谢谢你呢。”
凌烨子嗣单薄,膝下只有一个痴傻的公主,若闵柔果真怀上龙裔……
皇后的脸色悄悄变了变,却仍然强撑着完美的笑容道:“若闵昭仪果然为皇上诞下子嗣,那便是大晏朝的福气,是天下人的福气!到时候不但皇上有赏赐,就连本宫,也会好好谢谢闵昭仪的!”
闵柔脸上的喜色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她虽然跪下来谢皇后,只是那语气中难免带了几分骄矜:“闵柔多谢皇后娘娘提携。”
皇后娘娘才要扶起闵柔来,忽然皱了皱眉,捂住了额头,低声哎呀了一声。
闵柔急忙上前扶住皇后娘娘,关切道:“娘娘,怎么了?”
谁知却被皇后甩开,绿竹自上前去扶住皇后,闵柔略显落寞地退下。
“本宫忽然头疼。”皇后皱着眉道,“去把本宫的宁心丸拿来。”
“皇后是该多吃几丸药了。”姑姑幸灾乐祸道,“有这样一个能干的人放在身侧,怕是皇后娘娘又该多心焦一件事了。哦,我忽然想起来了,上次我那里刚配了几幅人参养荣丸,不知道娘娘要不要试试?对凝神静心,很管用的。”
“容妃,不得放肆!本宫念你侍奉皇上多年,这才对你礼让有加,你不要得寸进尺!”皇后怒道。
“是臣妾的罪过。”姑姑站起身来,不痛不痒地福了福,“臣妾身体微恙,还要多回宫休息。顺便也检讨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看看如何才能像闵昭仪那样温柔可爱,颇得圣心。翠芙,扶本宫回去。”
皇后眼睁睁地看着姑姑离开,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周围的人一见这种情况,少不得又赔笑了一会儿,也便渐渐散了。
皇后借口身体不适,也抱病休息了几日不见人。
于是闵柔的风头更健,一时无两。
我自跟着锦心学了一些头部按摩的法子,又加上罗衣给我配置的舒缓精油,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皇后正闹头风,歪在榻上懒怠见客,我自告奋勇为她按摩了一会儿头部,配合着那香精油,一会儿皇后果然舒服了许多。
“没想到殷贵人还有这样的好手艺。”皇后赞许道。
我微微笑笑:“臣妾的额娘竟然会头疼,臣妾便一直给额娘按摩,所以也学得了一些皮毛。”
“你倒是孝顺,孝心可嘉。”皇后微叹,“只可惜本宫的额娘去世的早,所以也未曾多多尽孝。”
“臣妾听闻皇后娘娘时常去佛堂为仙逝的额娘祈福祷告,这份诚心,不能不感动天地的。”我一边小心为皇后按摩头部,一边轻声道。
皇后叹一口气:“本宫能为母亲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情了。但愿上苍能够听到本宫的祷告,让母亲早日投生到富贵人家,也算是了了本宫的一桩心事了。”
我装出一副神色黯然的样子,慢慢抽泣起来,皇后睁开眼看到我的样子,不由得问:“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我忙跪下说:“臣妾,臣妾只是想到了臣妾的娘亲……自从平安公公犯了事之后,臣妾的娘亲也被流放到边疆去了。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臣妾,臣妾一时伤心,所以才失仪了。还请娘娘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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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也是可怜之人哪!你起来吧,思念母亲不是什么罪过,若家里出了事,尚且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不闻不问,那才是真正的罪过!”皇后这番话直指姑姑,我如何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正要接下话来,却见黄樱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进来说:“娘娘,不好了,容妃娘娘跟闵昭仪在外面闹起来了!”
“慌什么!怎么就闹起来了!”皇后娘娘冷下脸来,神色间满是不耐烦。
黄樱忙说:“说是闵昭仪没有按照正规的大礼给容妃娘娘行礼,容妃娘娘便借机发挥说是闵昭仪目无尊卑,让闵昭仪跪着。闵昭仪虽然跪着,但是却一直不停的哭诉,还说要打发去请了皇上来呢!”
“哦,那皇上呢?皇上怎么说?”皇后仍然是一派悠闲的神情,似乎一点也不为她们两个吵架的事担心一般,甚至还伸手逗弄起了搁在一旁的鹦鹉。
那鹦哥被皇后一逗,一个劲儿的说:“皇后吉祥,皇后吉祥,皇后吉祥!”声声脆亮,逗得皇后开怀不已,还赏了那鹦哥几枚瓜子吃。
黄樱久在皇后跟前当差,自然知道皇后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便立马转了风向说:“皇上只说是前朝事忙,自己分不开身,让娘娘看着办呢!”
“皇上事忙那是应该的。”皇后仍优哉游哉地剥着瓜子,喂给那个鹦哥吃,“只是本宫难道就不忙吗?这六宫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儿,哪一件不是得本宫亲自盯着。若这样鸡毛蒜皮大小的事情,件件都跟本宫汇报,那本宫还有命活不活?”
绿竹在一旁听这意思,忙告诉了黄樱:“你便出去说,娘娘吃了药刚睡下,此刻实在是起不来身呗!”
一句话点透了黄樱,她忙领命出去了。
一会儿外面的小太监进来通传,说是容妃娘娘在外面求见。
皇后皱皱眉,冷声道:”难道不知道本宫病着么?不见!”
只是她才刚说完,就听见姑姑的声音在帘子外异常清脆地响起:“知道皇后病着,无双特地来给皇后送灵丹妙药来了!”
声音刚落,人已经掀开帘子,迈步走了进来。
先进来,见我在这里,先冷笑道:“我倒是娘娘怎么病着不见人呢,原来是在密会娇客呀!可是无双来得不巧了,才刚在外面冲撞了刚进封的闵昭仪,又在这里撞见了殷贵人,真是不巧,不巧。怎么皇后娘娘养了一只鹦哥还不够,还要多养几只天天听着吉利话,这才舒服?”
皇后饶是涵养再好,也禁不住姑姑这样犀利的刻薄,面色微微转为难看,还没等说什么,我便亲自上前给姑姑行了一个礼。
“容妃娘娘吉祥,臣妾给容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姑姑淡淡的说。
“容妃娘娘,是臣妾知道皇后头疼,所以自告奋勇地要来给娘娘按摩头部减缓头疼的。”我不卑不亢地说,“娘娘日理万机,我们作为臣妾的,自然应当奋力为娘娘减免痛楚,而不是无端生出事故来,让娘娘头疼。长歌想,这才是作为一个妃嫔的本分吧!”
我这一番话说的端庄在理,又立场鲜明地支持了皇后,所以她点点头,很是赞许的样子。
“哟,几日不见,你的这张嘴巴更厉害了。想来是皇后的凤藻宫里占尽了地气,调养出来的好苗子!”姑姑冷冷一晒,白了我一眼。
“凤藻宫占不占地气另说另道,只是容妃不是有什么灵丹妙药吗?不妨说出来给本宫听听,本宫也好早点用了,缓解一下头疼。”皇后不紧不慢地说。
姑姑一怔,旋即一笑,示意翠芙将一盒东西端上前来:“这是本宫翻阅古书,查阅到的一张方子,说是按照此法炼制的丹药,服下去最能缓解头疼。所以臣妾便告诉了御药房,让他们依照方子炼制了几丸药,特地给皇后呈上来。”
皇后微微一笑,吩咐绿竹收下:“多谢妹妹费心了。只是妹妹也不要总是牵挂本宫,妹妹自己才更应该调理好身子才是。自从妹妹多年前小产之后,就一直再无怀孕的迹象。难道妹妹竟然一直没有调养身子?若是这样的话,被皇上知道了,可又要怪罪本宫对妹妹爱护不加了。”
姑姑的脸色愀然一变,然而仍然微笑道:“妹妹自然会将保养身子作为第一件头等大事来做。倒是多谢姐姐挂心了。就只是不知道若是皇上知道姐姐对妹妹再次怀孕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又不知道会作何想呢?”
她这句话说出去,皇后的脸色陡变,手里那养了三寸的长指甲,便那么硬生生地折断了!
那指甲脆裂的声音一下子惊到了那只鹦鹉,只见它忽然扑腾起来,恶狠狠地啄向了皇后白嫩的手背!
“啊!”皇后不防备,水嫩的手背上便被那鹦鹉啄破了皮,渗出了殷殷鲜血。
“娘娘!”绿竹大惊,忙上前去以身挡住了那只鹦哥,旁边又有两名小太监上前,急忙抓住了那只鹦哥。
皇后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姑姑却得意的笑笑:“娘娘,看样子以后要养什么爱宠的话,还是不要对它这样好了。免得她有一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可就再也飞不下来了。好了,时候不早了,妹妹就先告退了。”
她得意地笑着离开了,皇后的脸色就一直没好气来过,绿竹赶紧去叫了太医,又要打发人把那鹦哥打死的时候,皇后却开口道:“慢着。留着这扁毛畜生,且要好好养着它。容妃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皇上,若本宫把这畜生弄死了,岂不是显得本宫太过小气。跟一只鸟计较,犯不上。若本宫留着它,善待它,皇上自然会觉得本宫心胸大度。”
绿竹频频点头,便将那只鹦哥又带了下去。
我眼见这件事发生,更在心里感佩皇后的智慧跟忍耐力。见时候不早了,我便也起身告辞了。
只是我一路上却不停的在想着,到底姑姑说的那番话里有什么深意,竟然激得皇后把指甲都硬生生地折断了。
越想越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反正皇后对闵柔的嫌隙是生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要交给罗衣了。
已近深秋,后山里的叶子都快落光了,唯有那些松树依然长青。
我蹲在药草地里除草,仔细听着她打听来的消息。
“奴婢打听了,原来多年前容妃娘娘曾经有孕过一次,谁知道到了四五个月上,忽然就落了胎。却是因为在看戏的时候,被皇后娘娘推了一跤滑胎所致。容妃娘娘那时候正是最得圣心的时候,所以龙颜大怒,几乎不曾废黜皇后娘娘!若不是因为太后力保,皇后就会因此而被废黜冷宫了。不过从那个时候起,皇上就对皇后厌恶了,从此便冷淡了下来,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变。而容妃娘娘,也因为滑胎这件事让皇上对她更加怜爱,所以皇后那天才会那么失态,把指甲都硬生生地折断了。”罗衣事无巨细地跟我报告。
我皱皱眉,在一颗巨石上坐下来:“不应该啊。皇后如此老谋深算,又怎么会失手将姑姑推倒呢?她绝不是如此莽撞的人啊!”
罗衣小声道:“听说是有人推了皇后一把,皇后站不稳,所以才推了容妃一把。”
“有人推了皇后?能在皇后身侧的必定都是皇后身边的近侍,难道是姑姑安插在皇后身边的奸细?”我反问。
罗衣摇摇头:“这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这件事之后,皇后宫里忽然发了一次时疫,好些宫人都病死了。奴婢怀疑这是皇后下的手,目的就是清除身边的奸细。”
我点点头:“怨不得皇后对姑姑一直恨之入骨,却又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这么说来,如果能除掉姑姑,皇后应该是最开心的了。”
“小主,莫非有了什么主意?”罗衣问。
我皱皱眉:“我若是告诉皇后一个关于姑姑的至关紧要的秘密,帮助皇后扳倒姑姑,自然能够获得她的信任,成功上位。只是掌握这个秘密的人,却未必肯帮我。”
“是谁?谁掌握这个秘密?”罗衣好奇地问。
“平安公公。”我看着田地里的花花草草,吐出了这四个字。
为了避嫌,自那日菊花家宴上见过哥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去主动找过他一次。
一来是为了筹谋上位所需要的时间精力陡然增多,二来我自然明白此时哥哥身边定然被安插了不少的眼线,所以不去看他才是对我们最好的办法。
小不忍则乱大谋。这深宫里,哪怕只是些微的枝节末梢,也能成为决定生死的关键一步。
我入宫之后,饱尝这其中的冷暖心酸,岂有不知道这里面奥秘的道理。
可是今日,为了彻底打消皇后的顾虑,我不得不前去找哥哥,向他询问一个多年来隐藏在殷家的惊天大秘密。
这日还是秋雨缠绵,从早晨起,那秋雨便绵绵密密的没有停歇过。
手里的针线活做的差不多了,放在手里,比量比量,确实是哥哥的身段样子。
文绣从外面端来一盆温水,泡了姜片跟玫瑰干花,叫我泡泡手。
我将衣服递给她,自己把手泡在微烫的热水里,任由水温温暖我有些僵硬的手指关节。
【作者题外话】:长歌要对容妃下手了吗?她到底能不能成功呢?昔日的姑侄,今日的仇人。是不是真的要斗得你死我活才肯罢休呢?不要走开,好戏在后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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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给二爷做的?”文绣翻看许久,笑着点点头,“小主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身段大小也是差不多的,只是二爷进宫之后怕是瘦了许多,腰身这里都得收收了。”
我点头笑笑:“还是你细心。腰身那里我实在是做不来了,你去收一下吧。”
她应声,便坐在一旁,用剪刀将腰身的布料拆开,又重新缝制起来。
我自去擦了手,蘸了一点子桂花油,慢慢搓起手来。
文绣低头在那里努力缝着,摸样极是认真,秀挺的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而她却浑然不觉。
她一向都是这样,沉默而隐忍的活着。我知道她心里眼里只有二哥一个,就算二哥变成了阉人,她心里眼里还仍然只是有二哥这么一个。
这些日子不用说我也知道,她自己晚上在屋子里点灯熬夜的,为二哥做了不少衣服,但是都不敢拿出来,只是偷偷地藏在枕头底下。要不是因为藏得太多掉在地上,我也看不到。
心里不由得恻然。
想来我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了,这一辈子跟殷权是再无半分可能了。但是如果文绣这个丫头心思还是这样……
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她,文绣抬起头来朝我笑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了,小主都看愣了。”
“没。”我微微一笑,抬眼看向她,“我只是在想,你也老大不小了,我也是该为你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等以后我找了机会,告诉皇上,让他给你指派个好的人家。”
她果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低着头闷声道:“小姐跟二爷都在这里,这里就是文绣的家。文绣纵死在这里,也好过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的。”
我温声道:“你虽然如此说,可是我也不能这样自私,这样耽误你。女孩子的青春年华毕竟有限,难道还能因为我的私心就白白耽误了你?想必我愿意,二哥他也是不愿意的。”
她听了这话,越发的沉闷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将那剪子放在一旁,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透过窗户看去,却见她一个人站在茶树底下,不住的抹泪。
外面雨那样的大,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足以见我刚才说的话是有多么伤她的心。
我心里明了,便撑着伞,款款走到她身边,给她撑着伞,嗔怪道:“这雨这样的大,你身子又单薄,难道不怕淋坏了?”
“淋坏了就淋坏了,反正小主也不要我了,也不用心疼!”她擦擦泪,仍然背着身子不肯见我。
我扑哧一笑,扬声道:“我不心疼你,不要你,自然是因为有人会心疼你,有人会要你。”
“文绣不稀罕!”她还是不转身,硬生生地给我来了这么一句。
我装出微怒的样子说:“你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就不稀罕吗?若我说的那个人是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呢?你还不稀罕?若不稀罕,我就走了。”
作势要走,早被文绣一把抓住。
她抬着红肿的眼看着我,眼神里是殷切的希望:“小主何苦作弄文绣。”
我温和一笑,伸手给她拭去颊边的清泪:“你呀,总是这样。每次到了他的事情,就容易失去分寸。我心里有这个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二哥他现在已经不如从前,我只怕你不愿意,所以……”
“我愿意!”我话还没讲完,文绣已经坚定地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了。
“小主,文绣愿意。不管二爷变成什么样子,在文绣的眼里,他永远是那个救了文绣一命的二爷。文绣一直不敢奢望自己能够陪伴在二爷的身边,可是文绣还是愿意的!”文绣抓着我的手,眼里冒出了狂热的光芒。
我半是欣慰半是心酸的点点头,欣慰的是二哥如果有了文绣这样的女人作伴,以后在宫中也能少受一些苦,也算是有个慰藉。心酸的是,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将我心爱的男人亲手让给别人。
秋雨越发的大起来,打在我的脸上,有些冰冷的触感,唤回了我迷失的神智。
“那便这样说定了。待会我去送衣服给二哥,只说这衣服是你做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跟他说起这件事情,总得过一段时间再提。你不要心急,只耐心等候着便是了。”我温声安慰她。
文绣用力点点头,清秀的颊边浮现一个欢喜的笑靥:“这么多年文绣都等了,也不差最后这一段日子了。”
我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从今天开始,你我虽为名义上的主仆,但实质上就是一家人了。按理我还要叫你一声嫂嫂,只是如今是在宫里,不方便。”
她听我这样说,慌忙摆手:“小主莫要这样说,折煞奴婢了。”
我握住她的手,逗弄她:“都是一家人了,你叫奴婢,难道我叫贱婢?以后在我面前只叫自己文绣便好了,私底下,不需要太多的避忌。”
她点点头,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那,那文绣就先进去帮二爷把衣服做好了。”
“去吧。”我点点头笑笑。
她得到我的许可之后,便小鸟一样的飞进了屋子里,开开心心地做起衣服来了。
一会儿衣服改好了,我便带着文绣来到了太监所。
因为哥哥的身份复杂,所以还未被指派分给谁,就一直耽搁在了太监所。
今日下雨,所以出来活动的宫人不多,太监所更是清冷,几乎没有人进出。
这样正好,越少人看见我们,就越少口舌。
因为无人看门,所以我们便悄悄走了进去,朝着哥哥所在的房间走去。
谁知道才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我跟文绣都是一愣,便站定了脚步,面面相觑。
除了我们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女人来这里探访哥哥吗?是谁?
我示意文绣不要做声,悄悄来到了窗口那里,顺着窗户的缝隙看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坐在了二哥的对面。
“不行不行,你根本就没有用心在下,重来重来!”
叶云的声音朗朗动听,就算我睡着了也能一下子就辨认出来,何况还是站在窗边?
“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这样的天,再晚走,路上就不好走了。”二哥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反正我在宫里也是无人找的,多下一会儿又怎样。每天闷在撷芳殿里,好容易找到一个可以下棋的,你再不陪我下,我可真就要闷死了!”叶云居然有些像是撒娇的意味了。
我心里悚然一惊,回头看看文绣,却见她的眉头早已紧紧皱起,双手也紧握成拳,垂在身侧。
来不及接着听下去,我咳嗽一声,扬声道:“里面好热闹,云姐姐,你来这里找二哥下棋也不找我,偏心呢!”
我说话便推门进去了,叶云看见我,微微一愣,接着便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拍拍她身边的凳子道:“来得正好来得正好,正好我输了好几盘,咱俩联手,看他还要得意到什么时候。”
我只是坐下来,并不动棋子:“成日里在撷芳殿被你掬着下棋,我都快成了棋篓子了!到这里难道还要跟你下,难道我疯了?我来这里是有正经事要办的。”
“正经事,什么正经事?”叶云以手撑腮,好奇地看向我。
我微微一笑,叫文绣;“文绣,把你给平安公公做的衣服拿过来,让他试试看,合身不合身,若是不合身,也好回去改一下。”
文绣听我这样说,便赶紧上前,将那身新袍子捧到殷权的身边,柔声道:“公公,请您试穿一下吧。”
二哥慢慢站起身来,扫了那衣服一眼,又看了看我道:“我这里什么也不缺,你何必让文绣再去费这些神思。你身边总共那么几个人,不必再为我费神。”
“做了便是做了,你只管穿上试试,好歹也是这丫头的一片心意。”我仍笑笑,四俩拨千斤。
他被我说的没办法,只得在文绣的伺候下换上了衣服。
我冷眼打量叶云,却见她仍然笑嘻嘻地看着二哥,倒不像是我想的那种样子。
悄悄放了一下心,我便对叶云说:“刚才来的时候,见太后打发了人去你那里找你,你还不回去?”
她似是懒洋洋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一眼,说:“待久了,就懒怠动弹了。不过太后要是找我,还是要去应付一下的。月盈,扶我起来吧。”
月盈忙上前扶她起来,我笑笑:“我便不送你了,文绣,你替我送送叶贵嫔吧。”
文绣答应着,便跟在叶云的身后要送她出去。
谁知叶云到了门口了,殷权忽然轻声道:“外面下着雨,你多加些小心,若是滑跤了,就不好了。”
叶云转过头来,朝二哥笑着点点头:“多余操这份心。”
便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这里,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互动有些让我担忧跟后怕。
但我却始终只是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前的棋局。
叶云的棋力其实不差,二哥的也很好,只是眼前属于叶云的黑子,却明显是在故意退让给二哥的白子。
“衣服很合身。”二哥在我眼前坐下,给我倒了一碗茶,“清茶,苦,不要介意。”
【作者题外话】:在深宫之中呆的久了,便分不清是人还是鬼。长歌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叛离,难道叶云也会是这样?还是长歌自己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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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她,倒是挺熟的。”我喝了一口茶,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看向他。
他微微一笑:“上次菊花家宴,多亏她从旁帮助,不然我定然会被那帮人整死不可。一来二去,便熟了。何况小时候,大家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
叶云是官宦人家的子女,自然认识殷权,说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是有的。
我又喝了一口茶,看着他将满盘的棋子收了起来,忽然开口问:“二哥,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说吧。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的来。”他收着棋子,头也不抬。
我哂笑,又喝了一口茶,似乎思量许久才斟酌着开口道:“二哥可知道姑姑的那件事情?”
“那件事?哪件事?”殷权像是不太明白,手里的动作一停,抬起眼来看我。
我笑笑:“哥哥难道没听说过?姑姑当年为了练好那赤练舞,是吃了一些东西的。听说是伤了身子,但是不吃又不行,赤练舞需要舞者身姿极为轻盈,姑姑虽然当时年少,可是也得吃那种药来保持身姿清越,这样才能舞出名动京师的名声来。”
他又扫了我一眼,眼眸底满是看不清的深意:“你问这个干什么。她吃不吃那是她的事情,你又是从何得知这样的事情的。”
“哥哥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得知这件事,只需要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将那棋子收好,然后站起身来,将棋子放回柜子里,然后才转过身来看向我:“长歌,你还知道叫我哥哥,那你就更应该知道,她也是咱们的姑姑。我不管你问我这件事的原因是什么,总之,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咱们殷家已经到了,只剩下咱们三个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我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掼在桌子上,冷眉面向殷权,“事到如今了,你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相依为命?她殷无双,几时想着跟咱们两个相依为命了!你可知道,当初为了你,我是怎样去哀求她的!可是她却不闻不问的,甚至半夜还把我赶出来!你居然,你居然还说要我们跟她相依为命!”
“再怎么说,血缘的关系是斩不断的!你不要说了,我累了,你走吧。”殷权淡淡别开眼去,脸上有着微微的疲惫之色,很明显是下了逐客令了。
我气得手抖起来,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正想着转身离开,却看到文绣正站在门口,不知道将我们刚才的谈话听了几分进去。
“文绣?你回来了。”我问她。
“嗯。”她淡淡的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了看殷权,忽然道,“二爷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尽可以这样说。但是若是二爷知道,小姐为了给二爷求情不惜跪在乾清宫前整整一夜,甚至还被人赶出去,不让小姐在那里跪着,小姐在冷雨中淋了整整一夜,然后便是高烧不断,差点就进了鬼门关。而那时候,您口中所说的相依为命的一家人的容妃娘娘,却早就关起了昭阳宫的大门,甭说咱们进去求情了,就是送去的小礼物,也被她隔墙扔了出来!二爷,文绣知道您是天生的菩萨心肠,见不得什么龌龊事,心里也是光明磊落的很。可是二爷,文绣不得不说,文绣现在瞧不起你。文绣知道你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入宫的事实,可是宫廷就是宫廷,这里不比家里,什么都听您的,什么都舒舒服服的。这里也没有什么兄友弟恭、手足和睦这一说!要是那天那泡尿还没有浇醒您的话,那,那文绣实在是无话可说了!小姐,咱们走!”
她说完便上前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硬生生地把我拖了出去。
她的力气忽然大得惊人,像头蛮牛一样的拉着我,一直把我拖出去好久才松开我的手。
“你这丫头,今儿莫不是疯了?”我好笑的想上前看看她,却见她呜咽一声,一下子掩面蹲了下来。
“这又是怎么了?谁又惹着你了?好好的,刚才还那么的霸道,转眼怎么又哭成一个小花猫了?”我不由得蹲下来问她。
“没事,文绣,文绣没事。”她努力止住哭,恶狠狠擦了擦脸颊的泪,伪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叶云跟你说什么了?”我一下子便猜到了点子上。
她诧异地看向我:“小主,你,你怎么知道是跟叶贵嫔有关?”
“就只让你送了她一下,回来你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她说了什么,还能是什么?”我索性坐在了文绣的身边,靠在一旁的栏杆上,看着亭子屋檐上滴落的雨水,不言不语。
她抽泣了一声,半响才说:“叶主子没说什么,是文绣,文绣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哦,你说了?说什么了?”这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文绣低着头说:“我见她来找二爷下棋,心里有气,就说二爷有我们照顾就行了,不需要她再多操心了。”
“哦,那她说什么了?”我倒是蛮好奇叶云会说什么的。
“她说,她说恭喜奴婢了。二爷是个好人,叫奴婢好好珍惜。”文绣抽抽噎噎地说。
我眯了眯眼:“她真是这样说的?”
文绣点点头,证实了这句话的正确性。
我沉默了。
文绣是不会骗我的,叶云如果恭喜了文绣,就说明她显然已经看出了文绣对哥哥的情意。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感情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她们都对同一个男人关心太过。
难道叶云真的是如我所想的那样,对殷权也悄然动了情?
这可就难办了。但愿我想的是错的。可是入这宫中久了,越发看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夜路走多了,胆子便也小多了。一草一木在我看来都是草木皆兵,不得不防。
“小主,小主,外面的雨大了,咱们还是快点回去吧。要是待会淋着了又不好了。”文绣抬头看看外面渐大的雨势,抖了抖竹伞上的雨水,撑开了伞面,招呼我进去。
我站起来,忽然看见桥的对面站着一个人影。
这么大的雨,他就只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那雨水的冰冷。
借着手中那盏昏黄的灯笼,我依稀能辨认出站在那里的那个身影是殷权。只是他追上来干什么?
“平安公公?”我试探着叫了一声,举着灯笼朝桥那边走去。
他见我朝他走来,终于不再无动于衷,也迎面朝我走来,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凄风苦雨中的一张俊脸,瘦削的一张脸,还年轻,却已经满是沧桑。眼角跟嘴角低垂着,像是蕴含了无限的心事一般,眼睛还是深沉的,像是即将熄灭的火把,只有最深处仍然闪着一点一点的荧光。
仔细一看,却是我手中的灯笼映照在他眼眸的反光。
“你来了。”淡淡的说,抬头看向他,平静的语气里分不出喜怒哀乐。
“那件事是真的。但是你要告诉我,是谁告诉你的。”他的语气也淡淡的,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哀乐来。
也许我们都是一家人,所以语气习惯也便都相似。
我微微笑了笑,抬眼看向他:“你还记得父亲临死之前,都是我在床前守孝吗?”
“嗯。”他沉沉地点了点头。
“父亲告诉了我这个秘密。他说,殷无双虽然是殷家的女儿,但是她首先是一个宠妃,为了自己的利益,每个人都可能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便把姑姑为了保持苗条吃麝香的事情告诉了我。说是姑姑为了保持身段苗条轻盈,所以便一直服食麝香。这个方子还是教习她舞蹈的老师告诉她的,当然为了掩盖麝香的味道,还在那麝香里加了若干的香料,这样吃下去的时候,日久身体还能自动生香。虽然姑姑被凌烨娶回去之后便停止了服药,但是日积月累服药导致的后果也很可能成为她的一个隐疾。”我慢慢将这番话告诉了他。
他皱皱眉,轻声道:“长歌。”
“什么事?”我抬头看向他。
“没什么。”他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件东西递给我,“雨天路滑,你举着这个纸灯笼,万一被雨淋湿了,反而不好了。这个给你。”
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细细一看,却见是一盏精致至极的琉璃灯笼,淡淡的绿色琉璃,里面点着一根红烛,无论风如何吹,都不可能将琉璃吹坏了。
设计这盏灯笼的人可谓是费尽心思,这样巧夺天工的东西,哥哥怎么会有呢?
我不动声色地接过来,微微笑笑:“好精巧的东西,谁给你的?”
“叶云。”哥哥像是无所谓地说,“那日她来,也是下了这样的雨,提着这样的一盏灯笼。后来雨停了,她便把这盏灯笼留在了我那里。我见今日下雨下的大,担心你……”
“多谢哥哥费心了。”我勉强笑笑,将那盏灯笼递还给他,“这既然是叶云姐姐之物,我便不能霸占了。只是哥哥,你虽然已经身在后宫,却还是得时时注意分寸。云姐姐虽然是咱们家的世交了,可是她毕竟是凌烨的后妃。哥哥跟我尚且还要避嫌,跟她更是需要注意距离。”
许是我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浓,殷权的手微微一顿,手指一滑,那琉璃灯笼的柄便从他的手里悄悄滑落了出去。
【作者题外话】:长歌的话句句带刺,到底是否伤害了殷权还是她的猜测是正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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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脆响,是灯笼碎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越发的显得清脆刺耳。
“二爷!怎么了!”文绣本来远远地站在一边听我们讲话,现在见打碎了灯笼,便忙跑了过来你。
“没什么。”殷权凄凄一笑,深深看了我一眼,“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一直守护的东西忽然变了。”
他话里有话,我跟文绣又何尝听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装作听不懂而已。
殷权再笑笑,蹲下身子去,伸手将那散落在桥上的琉璃碎片一片一片的捡起来。
许是碎片太过锋利,殷权的身子一颤,指尖渗出殷殷鲜血,终是被那锋利的碎片割伤了。
“二爷……”文绣一皱眉,接着蹲下就要给他包扎伤口。谁知却被殷权一把甩开。
“不劳文绣姑娘费心。你是主子身边的人,我是奴才,从此你是你,我是我,各不相干。”他的话硬生生的,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我的心。
“文绣!他既然如此说了,你还蹲在那里干什么!快跟我回宫!”我咬牙启齿地说。
文绣皱皱眉,见我脸上的神色也不是很好,只得站起来,跟着我回到了春芳苑。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斜倚在床边,托着腮,就这么看了一夜的秋雨。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眼圈便有些黑,而且略微浮肿起来。
早晨文绣起来,端了水进来伺候我洗脸,一见我的样子,不由得惊呼:“小主,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眼圈发黑?脸也黄黄的,是不是病了?要不要文绣去请个太医来看看?”
“不必。”我淡然扫了扫她手里那盆玫瑰花水,轻声,“脸也不必洗了,就这样便很好。”
“这怎么行呢?若是不洗脸不梳头,仪容不整,不定又要被人如何议论呢!”文绣皱眉道。
“叫人议论才好呢。”我不以为意地笑笑,“待会还要去见皇后,我若是穿得太过整齐利落,反倒显不出我的沉痛跟无助。越是狼狈,越能显出我心里是有多么的痛苦。好了,你不要说了,赶紧摆上饭来,吃一点就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文绣听我这样一说便有几分明白了,忙端上饭来,伺候我吃完才说:“小主既然要去见皇后,不如等众人都走了再去,现在去,怕是说话不方便。”
我点点头:“很是。”毕竟是要告密,若是被人听去,反而不好。
于是便安心在屋子里又等了半天,约莫着众人请安完毕了,我这才让文绣扶着,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来到了凤藻宫。
今日因为还在下雨,所以凤藻宫前也不比往日热闹,红芍姑姑正在廊下看着小太监们穿了蓑衣扫地,一边看一边吆喝着他们不准偷懒。
见我来了,红芍便笑嘻嘻地走过来道:“小主今儿怎么又来了?天气不好,小主可要多当心身子。”
我咳嗽一声,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道:“多谢红芍姑姑关心了,只是连日里气候反复无常,我担心着皇后娘娘的身子,所以特意过来看看。咳咳,不知道娘娘的病可是好了些了?咳咳咳!”
说完便又是几声咳嗽,只逼得眼泪都汪在了眼眶里打转。
她见我咳嗽的这样厉害,忙上前来扶住我的一只手,柔声道:“娘娘的头风病是好了许多,这还多亏小主送来的那坛子松针酒,罗衣姑姑每每用砭石蘸了那酒给娘娘刮刮痧,倒也清热祛毒的。只是小主怎么忽然咳嗽的这样厉害了?”
我牵起一个勉强的笑,皱起清丽的眉:“这几日,咳咳,日日都在宫里为娘娘抄经书祈福,所以风寒入侵,倒也没什么的,多休息一些日子就好了,咳咳咳!”
“哎呀!”她感叹一声,忙说,“娘娘现在刚见了人,正在偏厅里坐着跟闵昭仪说话呢,奴婢这就进去通传一声,您稍微在院子里等一会儿。”
“那有劳姑姑了。”我淡然一笑,谦卑道。
红芍虽然不是绿竹那样在皇后跟前得势的,却也是个颇得皇后赏识的。因为她端庄大方,又公正严明,所以跟绿竹倒像是皇后的左右手。只是红芍不大爱出头,每每总是在人后做事,在太监宫女的心中,倒是比绿竹得人心的多。
这些都是罗衣背后里告诉我的,我今日正好看见红芍在这里,便故意装出柔弱的样子博取她的同情,果然,一会儿她便从偏厅跑出来,上前扶住我说:“娘娘叫小主赶紧过去呢,说是院子里冷,当心吹着了。”
我谢过了,便任由她扶着进了偏厅。
虽说还是深秋,屋子里却已经有些凉了,皇后素来是俭省的,所以屋子再冷,也没有拢上火盆。只是多穿了一件狐裘夹袄,手里捧了暖炉,正歪在那里跟闵柔说笑。
闵柔素来禀弱,现在这个时令便已经换上了大袄,我瞧见她脖子上围着的那一圈儿雪白的狐狸毛围脖,倒是越发显得她娇怯。
见我进来,闵柔脸上只是扬着淡淡的笑,也不像是在人前那样对我那么热络了,也不主动起身,只是坐在那里,装看不见我似的。
我不以为意,先要给皇后行礼,皇后抬抬手:“听红芍说你身子弱,免了。坐下吧。”
“谢皇后娘娘。”我低了头,在旁边的一个小凳上坐了下来。
只是才刚坐下来,就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闵柔温声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咳嗽的这样厉害?可不要是得了风寒就不好了。家常听说风寒颇为难治,可不要传染了人才好。”
她一壁说着,一壁用手绢遮住了鼻子,仿佛我是一个传染源一样。
我还没说什么,却听见皇后扬声道:“殷贵人是为了本宫身子祈福抄经,所以才导致寒气入侵。殷贵人,你辛苦了。”
我心里一喜:红芍果然将我的话原原本本转达给了皇后,看样子她的话确实还有几分分量。不由得抬头扫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红芍,却见她正低着头跟罗衣商量些什么,两个人有说有笑的,看样子感情甚笃。
一颗心悄悄放了下来。
罗衣果然是深知我心的,知道我需要一个人在皇后跟前美言,便早已悄悄跟红芍结成了好姐妹。有了她这样时不时地刺探敌情,我自然更是如鱼得水了。
闵柔被皇后这样一刺,心里当然不舒服,撇着嘴道:“臣妾也能为娘娘抄写经书,一样的孝心。只是臣妾觉得,姐姐若真是对娘娘有孝心,就该去好好劝劝姐姐的姑姑,不要三天两头的闹事,唯恐天下不乱似的。”
她许是还为了姑姑那天让她罚跪的事情耿耿于怀,情急之下,把我是殷家人这个事实揪了出来,让皇后心里不舒服。
殊不知,她今儿这番话反倒不会打击到我,反而还会助我一臂之力!
喉头适时挤出一声哽咽,当皇后也奇怪地问我到底怎么了的时候,我抬起头来,恰好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泪水争先恐后的滑过脸颊。
对女人哭跟对男人哭不同,男人只要看到你哭得美就可以了,所以要哭得梨花带雨。但是面对女人,你却要哭得狼狈,才能引起她的同情。
于是在我滂沱的泪水前,皇后的眼里也闪过了一丝恻隐之心:“殷贵人,你这是怎么了?”
“臣妾,臣妾想请皇后娘娘庇佑!若娘娘不答应,咳咳咳,臣妾,咳咳,臣妾将会死无葬身之地呀!”我一下子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就势跪在了地上。
皇后显然也明白我今日之哭定然是有什么大事要说,便对闵柔说:“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说要为本宫抄经吗?去吧。”
闵柔很显然也想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但是又不敢违拗皇后的意思,只得悻悻站起身来,告辞道:“那臣妾就先行告辞了。”
“嗯。绿竹,送送闵昭仪去。别忘了把咱们宫里的雪花宣纸给闵昭仪一起送过去,用那个抄写经书是最好的了。”皇后吩咐站在一旁的绿竹。
绿竹当然明白皇后的意思,便打发了所有的人下去,自己又亲自将闵柔送了出去。
这下子,凤藻宫的偏厅里就只有我跟皇后两个人了。
“这下子人都走了,你有什么话也尽可以告诉本宫了。”皇后轻声道。
我仍然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抽泣道:“娘娘先要答应臣妾,不管臣妾说了什么,娘娘都要庇佑臣妾。”
“殷贵人,你放心说吧,这里能有什么人能在本宫的眼皮底下威胁到你的。”皇后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
我却仍然不敢起身:“娘娘,这事事关重大,不知道娘娘还记不记得多年前,容妃娘娘忽然小产的那件事。”
皇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接着说下去!”
“娘娘,长歌今天貌似来这里把这个秘密告诉娘娘,就是因为实在受不了殷无双的卑劣行径了!她入宫以来处处针对长歌,无非是担心长歌会把这个秘密告诉给任何人。”我哀声说道。
【作者题外话】:长歌唱作俱佳的表演究竟能不能引来皇后对容妃的猜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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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长歌也不是软柿子一味的任人摆弄的!娘娘,长歌开始还以为她是家人,所以多番忍让,之所以拒绝娘娘的栽培,也只是因为担心这样会让姑姑不高兴!可是,可是……”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大力抽泣了一声,泪水便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敲击在青金地砖上,铿然作响。
“接着说,接着说下去!你不要怕,本宫在这里,本宫自然会为你做主的!”皇后见我说到了关键的地方,忍不住逼问我接着说下去!
“可是当臣妾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情,当臣妾跪着求她的时候,她竟然狠心地将臣妾赶了出来!娘娘!臣妾的心在那一刻就死了!所以臣妾觉得,求人不如求己,臣妾若还不懂事,那就白白受了这么些苦了!臣妾今日将这个秘密告诉娘娘,皆是因为实在气愤姑姑当年所做的事情,良心实在是受不了这个谴责,才不吐不快的!”我跪在地上,哀声道。
皇后紧皱眉头,冷声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竟然让你如此的愤怒?”
“娘娘可还记得多年前姑姑坏了龙裔又滑胎的事情吗?”我轻声问。
“本宫当然记得。若不是容妃的龙裔出了意外,本宫又怎么会跟皇上闹得如此之僵!”她恨声说道,手重重拍了一下旁边的红木桌子。
“臣妾只听有人说是娘娘不小心推了姑姑一下,才导致姑姑滑胎的。其实娘娘根本不知道,姑姑那胎根本就不会生下来。”我缓缓说道。
“你说什么!”仿佛晴天一个霹雳,炸响在了皇后的上空。只见她瞪着两眼,似是极其不敢置信的样子瞪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狰狞!
“臣妾说,姑姑的那胎根本不会生下来,到了五个月大小,便会胎死腹中。”我一字一句说着这个对皇后来说几乎算是致命的消息。
“不,不可能。本宫当年派了不少太医前去查看,容妃的肚子好好的,龙裔也一直都很稳当,又,又怎么会五个月就会落胎呢?”她皱着眉,否定了我的回答。
我冷笑一声:“太医自然是可以买通的。当年姑姑圣宠优渥,这点小事又有何难?只是那胎,想必姑姑是早就知道保不住了,才会算好了日子,一起嫁祸到娘娘的头上!”
“你这么说,可有什么根据不成?要知道,凭空捏造罪名,污蔑妃子,那可是要砍头的大罪!”皇后眯眼看向我,冷冷地逼问。
我从衣袖间掏出一张药笺递给皇后:“娘娘只需要找个懂医的心腹来看看这是什么便行了。”
“这是?”她接过那张药笺,有些疑惑地看了看。
“这是当年姑姑一直服食的药方,姑姑虽说是可以保持身体轻盈,自然散发幽香,可是那药方里却有一味麝香。”我轻声道。
麝香这两个字从我口中吐出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姑姑即将到来的惨祸。
后宫之中,麝香跟红花一样,是严厉禁止的东西。一来麝香虽然香气舒特,但是因为久闻会影响女子身孕,于皇家子嗣不利,多被后宫中人拿来陷害怀孕妃嫔,因此被严厉禁止使用。被发现谁私下收藏使用的话,是要被剁去双手示众的。
尤其是凌烨子嗣单薄至此,后宫中对于子嗣一事早已看得比天还大,麝香这两个字自然也成为了后宫中最不能说的一个忌讳。
没想到,今日在我递给皇后的那张单子上,却赫然写着麝香这一味药草!
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姑姑已经多年不服食麝香了,但是只要稍微懂一些药理知识的人便会知道——麝香对于女人的损害不在于一时,而在于一世。
那张药笺上的其他药都不重要了,只要有这一味麝香,便足以坐实姑姑的欺君罪名!
皇后显然也很明白这张方子的重要性,将站在外面的红芍唤了进来:“去,去请太医院的院判姜昕来。悄悄的去,别惊动了旁人。”
红芍见皇后的脸色凝重不比以往,便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殷贵人,你先起来吧,你且放心,只要你在这后宫一日,本宫定当庇佑你一日。”皇后转过头来,柔声跟我说。
我低了头,将自己眼底那一抹得意掩盖了下去,仍然哽咽道:“臣妾,臣妾,臣妾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要能陪伴在娘娘左右,常常得闻娘娘教诲,便已经感激不尽了!其他的,臣妾实在不敢妄想。”
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撑住地面想站起来,却适时呻吟了一声,重新跌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可是跪得久了,腿麻了?”皇后的声音此刻带了三分的关切。
“臣妾没事,臣妾没事……”我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不小心”将自己红肿的双手暴露在了皇后的视线里。
昨夜一夜没睡,我特意从井水里提了一桶冰冷刺骨的井水,将自己的手整夜浸泡在里面,直到原本娇嫩的手也红肿了起来。
“你的手,为何这样红肿?”皇后拧眉,问我。
我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哦,没事,许是这几天一直抄经,天气又稍微凉了一些,所以稍微冻了一些,臣妾没事,多谢皇后娘娘关心。”
“唉,这天渐渐转冷了,你却还一个劲的抄什么经书。保重自己个儿的身子,好好服侍皇上太后,这才是最大的孝顺。”皇后说到这里,竟然亲自下了塌,走到我的面前,伸出手来,温声道,“起来吧。”
“娘娘……”我抬头看向她,正好让她看到我一双泪眼。
她颇有些动容的样子,将我拉起来,说:“你那春芳苑夏天住着自然是习习生凉的,只是这眼看快到了冬天了,那里就有些过于阴冷了。正好皇上前些日子也嘱咐本宫让你挪个地方。这样吧,你还是搬出来吧,只不过甘棠宫还在修缮中,不便入住。不如你就暂且挪到枕霞阁,先在那里住着,不要嫌弃简陋。等年底了,再挪回甘棠宫吧。”
“谢娘娘!臣妾,臣妾感激涕零,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哽咽着,便又要再拜下去。
早被皇后扶住,她长长的黄金指甲搭在我的手腕上,有种细微的咯着的感觉。
我知道那是黄金的质感,硬而且冰冷,在秋日的暖阳下,泛着森冷的华彩。
黄金意味着权力,意味着地位,意味着尊崇。
大晏朝规定,只有太后、皇上、皇后三级的人才可以用黄金,其他妃嫔,即便再尊贵,也只能用鎏金,而不是真金。
我眯着眼,注视着那从绽放在我手腕上的点点金黄,知道这便是以后要护佑我的护身符。
这一丛华彩,从前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却要做尽姿态、出卖手足亲人方能换得它重新亲睐于我。
心头滚过一阵难受的情绪,可是抬起头来,脸上却依然是受宠若惊的笑,蕴着眼底一抹清浅的泪意,越发的催动人心怜。
就连一向心硬的皇后,此刻也软了口气,吩咐紫菱赶紧叫小宫人们端了热水来给我烫烫手,又叫罗衣拿了跌打损伤膏来,仍旧给我涂上。
罗衣面上仍然别别扭扭的,只把那药膏递给紫菱,自己扭头出去了。
我装作失落的样子,皇后倒是安慰了我一句:“罗衣这性子就是这个样子。以后常来常往的,大家熟悉了,也就不会这样了。”
我只得点点头,紫菱机灵得很,便赶紧上前来给我涂药膏。
才刚涂了一会儿,手指便松快了许多,正好太医院院判姜昕从影壁转了过来,见到皇后,忙上前跪下请安。
“太医院院判姜昕,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来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一身的温良气息,倒是不张狂。
“起来吧。今日不跟你扯闲篇了,本宫这里有一张方子,你给本宫细细看过了,然后告诉本宫,这张方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若是说错一点儿,小心我打发人去拆了你太医院的大门!”皇后一边冷声说着,一边将那张方子递给了姜昕。
姜昕忙接了,拿到手里细细一看,不由得惊了一下:“娘娘,这方子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先甭问本宫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方子,你且先说,这个方子,到底是做什么用的。”皇后坐在榻上,冷冷地逼问姜昕。
姜昕一下子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这个方子叫‘惊鸿’,是失传已久的一个古方了。微臣也只是在古书上曾经依稀记得过这个方子,当时也只是当做是民间随手写的一个方子,没有太在意。因为这个方子虽然可以保持女人身体轻盈苗条,甚至可以使身体发肤散发幽幽冷香,但是因为它药性太过霸道,所以很有可能导致服食的女人终身不育。”
“哦,你说的可是真的?本宫怎么看不出这药方有什么霸道之处?”皇后仍自不相信的样子问他。
【作者题外话】:一张古方就可以断定容妃服食过这个吗?长歌要崛起的道路是否真的要踏着自己亲姑姑的鲜血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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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忙上前去,将那方子递给紫菱,紫菱再递给皇后:“娘娘请看,这方子里有荷叶、夜明砂、山楂、紫薇、半夏、穿心莲、决明子、玉蝴蝶、玫瑰等药材,这些药材全都是消脂的最好材料,但是却都还不及一味药。”
“什么药?”皇后问。
“麝香。”
“麝香?麝香有什么用?加在这里面。”
“麝香,为雄麝的肚脐和之间的腺囊的分泌物,干燥后呈颗粒状或块状,有特殊的香气,有苦味,可以制成香料,也可以入药。入药则对保持身段轻盈有奇效,长年累月服用,身上自然会有天然的香味散发出来。这个方子又加了许多性寒的东西,所以当是遍体冷香不绝。只是这个方子太过阴毒,只要连续服用一年以上,女子便终身不育。所以微臣还以为这个方子是前人随手写的,应当不会有人使用。敢问娘娘是如何得来这惊鸿一方的呢?”姜昕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幽幽冷笑一声,将那方子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匣子里,珍而重之地上了锁,又装作无事的样子对姜昕道:“好了,今天的事儿就到这里了。出去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不然,小心你的脑袋!”
姜昕诚惶诚恐地下去了,皇后这才将那匣子拿在手里,冷冷一笑道:“多年的案子,总算要还本宫一个清白。殷无双,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那日从凤藻宫出来,还不到半天的光景,绿竹便带着皇后身边的得力公公查良顺来了。
不为别的,正是着急让我搬出春芳苑去,说是枕霞阁已经收拾好了,娘娘的意思是今晚就要我搬过去,免得再冻着了,皇上怪罪就不好了。
我也不推辞,吩咐文绣、锦心将春芳苑里的紧要东西都收拾起来,然后便来到了枕霞阁里。
枕霞阁,顾名思义,是一处看得见晚霞的楼阁宫殿。
临水而建,在院子里引了一丛活水,搭了假山,又在上面搭建了一个阁子,在上面喝茶饮酒,便能欣赏到天边的落霞。
又因为院子后种了一大片的桃树,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红粉灼灼,宛如云霞所以得名。
这枕霞阁虽然比不得甘棠宫那样齐整肃穆,倒是颇有一些空旷潇洒的味道。
我最喜欢这院子,空空荡荡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其实最是开拓不过的。
锦心原本还舍不得离开她那辛辛苦苦经营的后山菜园子跟药园子,没想到这枕霞阁的后院种满了桃树,而且现在正是蜜桃成熟的时候,满树的水蜜桃散发着阵阵甜蜜的果香,早就把她的魂魄全都勾了去。
她跟文绣安顿好了铺盖,便欢天喜地地去摘桃子去了。
我这边自然有皇后派来的人亲自打点,绿竹亲自指挥,众人自然卖力,没有不出力的。
绿竹又看了看我们睡觉的铺盖,只说太简朴,又调了好多的金丝银被,各色全都料理地周周全全的。
又有一些昔日的“姐妹”们忙着来探视,我却关了门,一一谢绝了。
我眼下依仗的唯有皇后,只要能讨好她便好,其他的,我也无需太过费力。
这次搬到枕霞阁来,连住了几日,后宫中或者有想讨好皇后的,或者想过来打探情况的,络绎不绝来了不少,皆被我以身体不适,不宜见人打发了个干净。
倒是该来的两个人反而没来。
一是闵柔,不管怎么说,我跟她还没有最终撕破脸。淤青雨里,她都得第一个跑来看看。这几日却不知道怎么了,安静的像是一只小猫,倒是没有半点动静。
不过她就算是一只猫,也绝对是一只野猫。不得不防。所以我便嘱咐了锦心,有事无事便去她那个沁芳宫转转,看看她到底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第二个是叶云。
按理说在后宫我跟她最为交好,我被贬至春芳苑的大半年间,她也没从忘了我,事事照顾我。怎么这次我搬了出来,她却不来恭贺我的乔迁之喜。不但人不到,就连丫鬟太监也懒得打发一个来说几声吉祥话儿。
我情知是什么缘故,文绣也是知道的,只是我们都不说,锦心心思没放在这上面,付德海又是个极老成持重的,不该说的他自然一个字不说。所以枕霞阁这几天倒是出乎意料的安逸。
只是在这后宫之中,从来没有什么真正的安逸。越是风平浪静,越是暗涌汹涌,不得不防。
皇后这几日倒也好像完全忘记了还有那张药方的事情,每日晨昏定省,接受众位妃嫔的拜见之后便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着太后闲话一会儿家常,然后便回到凤藻宫,处理后宫大小事宜。再不然便是去佛堂诵经祈福,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我心里纳罕,面上却不表现出来,想来皇后娘娘心中自有千沟万壑,又岂是我这样刚入宫的人所能比的?
我只需要打起精神,等待那一刻来临的时候,作为一个当事人亲自指证姑姑,把她的罪名落实了便是了。
这日又是阴雨连绵。
才一早起来,天色便有些乌沉沉的,像是一张永远睡不醒的脸。
因为秋天的多雨,所以农户们的收成不大好,连带着国库里征收的粮食数也减少了许多。黄河又闹水灾,淹了一带好多的乡村,逃荒的饥民遍地,有些甚至都已经来到了京城。
凌烨因为这些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每日只在乾清宫睡着,后宫也甚少踏足。皇后唯恐他熬坏了身子,但是每日亲自做了上好的羹汤,日日亲自给凌烨送过去。没想到凌烨连这个也嫌麻烦,索性命她不要整日这样的折腾来折腾去的,他自有御膳房的东西送来吃。
皇上对皇后的一片心意不但不领情,反而有些不耐烦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后宫。后宫中人本来就是无风不起浪,平地也能掀起几分波澜的,正好这几日无事,听了这个消息还不是可劲的在后面当笑话讲。尤其是有些不得势的小妃嫔们,日日闲磕牙说起这事,还笑得跟什么似的。
倒是姑姑不声不响的,自己重新做了木瓜雪蛤汤,日日亲自端了给凌烨吃。没想到凌烨反而大赞姑姑手艺,这一前一后高下立判,姑姑那里更是炙手可热,单凭一碗汤就赢得漂漂亮亮的。
这事儿闹到了太后那里,连太后都不得不出面安抚皇后,说是皇上近日国事繁忙,难免会心浮气躁,或者厚此薄彼也是有的。皇后也应该以大局为重,还应该多多体谅才是。
皇后倒真是贤德,不但不生气闹别扭,反而亲自去了姑姑的昭阳宫,拜姑姑为师,谦虚求教,准备跟着姑姑学习到底是如何制作木瓜雪蛤汤的。
姑姑的气焰由是再高一层,不过当皇后端着亲手制作的木瓜雪蛤汤跟姑姑一起出现在乾清宫的时候,凌烨倒是赞扬了皇后“孺子可教”。
皇后跟姑姑和睦修好是凌烨最想看到的事情,但是他不知道的却是,这两个他最看重的女人如花的笑靥背后却是藏着滔天的暗涌,只待时机到来,便要呼啸而出!
后山的叶子快要落光了,唯独那一丛丛的青松依然苍翠。
我站在药草从间,听着罗衣打探来的消息。
“照你这么说,这几日去姑姑那里做汤,皇后都是带着你去了?绿竹呢,她去了没有?”我一边给药草锄草,一边问罗衣。
罗衣点点头:“绿竹是一直随侍的,只不过皇后以前都是叫紫菱跟着的,这几次却只叫了我去。”
“她为什么单单叫你去?而不叫紫菱去?”我察觉到异样,便问她。
罗衣淡淡一笑:“皇后想必是让我接近容妃,好观察一下她到底是否曾经服食过麝香。她这次要是行事,必得来一个十拿九稳,方才能将殷无双一举扳倒!不然若是打草惊蛇,皇后恐怕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哦?”我微微挑眉,“皇后果然是皇后,装的要去学什么做汤,原来是为了让你去观察姑姑到底吃没吃过那药。那结果呢,姑姑她吃过吗?”
罗衣点点头:“久服麝香之人,虽然停服很多年,但是因为身体已经被麝香的寒气所伤,所以无论怎么调养,从气色上还是能看出些许来的。容妃虽然日日化了妆掩盖,但是先天失于调理,根本已经伤了,再怎么遮掩,还是有蛛丝马迹露出来。再者,我细细闻了,她身上却是有淡淡的冷香味道。那惊鸿古方,威力强大,且听小主所说,容妃娘娘服食已久,所以那冷香早已侵入五脏六腑,所以是无法祛除干净的。”
我皱眉:“若这样说,姑姑服食麝香如此之久,为何太医院的太医们竟然没有一个能看得出来呢?”
罗衣淡然一笑:“容妃身子一向康健,用得着太医的地方本就少。后来落了胎,更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了,自然也就没人,也不敢怀疑到她的身上了。皇后娘娘如此精明之人都被她瞒过,何况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太医们了。”
【作者题外话】:容妃离倒下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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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了许久,腿也有些酸了,我便伸手给罗衣:“搭把手,腿有些麻了。”
她忙上前,将我扶起来:“小主要小心,皇后跟容妃之间的这摊浑水,小主确定要趟一趟吗?这两人雄霸后宫多年,争斗多年相持不下,奴婢只怕小主跟她们交锋会吃亏呀!”
“事已至此,刀山火海,也得去一趟了。既然已经身在浑水之中,就得确保有所收获。罗衣,你确定如果皇后找了太医给姑姑检验,太医能查出姑姑确实服食过麝香吗?万一年岁久了,查不出来呢?”我担忧道。
“小主多虑了。皇后既然要拿这个做文章,又何愁容妃娘娘吃不到什么有麝香的东西。”她轻声道。
“你的意思是,皇后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已经在姑姑的饮食里又下了麝香?”听到这话,我却是惊讶了。
“后宫耳目众多,眼线众多,保不齐昭阳宫里的哪个奴才就是吃两家茶礼。到时候在饮食里或者香料里随便动动手脚,便足以置容妃于死地。皇后深谙其道,又怎么会不万无一失?”罗衣说着便扶着我出了药草地,将自己要采集的药草装进篮子里,温声道,“好戏即将上场,我们拭目以待就好了。”
“不知道这处大戏,皇后娘娘又将如何开场呢?我倒是已经开始期待起来了。”我唇边噙着一丝冷笑,微微仰头看向远处。
秋雨中,劲松苍翠挺拔,衬着那一袭阴郁的天,倒颇像一幅沉闷隐忍的画卷。
七日之后,阴雨到达了它的鼎盛局面,滂沱大雨如注,浇得人心惶惶。
听说黄河又绝提了,灾民们蝗虫一样的满布在全国各地,放下去的赈灾粮又被贪污,发到灾民手中的寥寥无几。
中华大地,饿殍遍野。而帝都的富贵人家们,却依然是过着奢侈的生活。
听说凌烨号召大臣们捐钱救助灾民,大臣们都异常吝啬,各个哭穷,唯有皇后的哥哥舒元义一下子捐出了十万两白银,听说是把祖上的田产卖了一半才筹得了这些银两。
皇上很是欣慰,大大嘉许了国舅爷。在国舅爷的带动下,官员跟富商们总算是开始有所动作,筹集到了不少款项,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这日晚上,皇上便在长乐宫摆了一桌子家宴,宴请这个立下大功的国舅爷。
哥哥被嘉奖,皇后脸上也有光彩,连带着也多喝了几杯,不免就有些不胜酒力,两靥如芙蓉花一样的艳丽。
席间,又被大家起哄表演节目,皇后无法,只得起身,唱了一曲《清平乐》小调。
之前只觉得皇后端庄肃穆,没想到唱起歌来也是清甜软糯,倒真的是像吃了一片糖渍藕片那样让人觉得熨帖。
“好,皇后居然有如此歌喉,怎么也不叫朕知道?”凌烨双眸闪动着温柔的情意,微笑着看向皇后。
皇后便宛如二八少女一般羞怯地垂下了脸庞,娇嗔道:“皇上难道不记得了?臣妾第一次跟皇上相见,还是因为臣妾在菱舟上唱了一曲《采莲》,皇上这才唤臣妾过去的。”
“哦,是的,是的。瞧朕这记性,老了老了,忘了,忘了!”凌烨微窘,摇头笑笑。
皇后宽容一笑:“皇上日理万机,日夜为国事操劳,不记得那些小儿女情事,也没什么的。臣妾只希望能如臣妾的歌声所唱那样,天下清平,其乐融融,也算是能给皇上分忧解难了。”
她这一席话说的体贴入微,又顾全了凌烨的面子,凌烨不爱听才怪。
果然凌烨眉间闪过一丝愧色,伸手递给皇后,拉住她的手柔声道:“朕前些日子一直忙于朝政,忽略了你,这后宫多亏有你替朕打理着,朕才能安心朝政。”
“皇上……”皇后声音微微哽咽,似是无限感慨的样子,“臣妾,臣妾能听皇上这样说一句,已经别无他求了。咳咳,咳咳咳——”
适时的几声咳嗽引起了凌烨的关心:“皇后怎么咳嗽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事的,臣妾没事。”皇后温婉说到,身子却有些微微摇晃,亏得绿竹抢上前来扶住皇后,才没有跌倒。
“绿竹,你家主子是怎么了?你快说!”凌烨直接问绿竹。
绿竹不等皇后说话,便赶紧说:“娘娘为了做好那个木瓜雪蛤汤,每日都在小厨房里熬到很晚才睡。起早贪黑的,就怕做的不好,皇上不吃。这几日天气寒冷,就伤着了。”
“绿竹,谁叫你这样多嘴了!掌嘴!”皇后呵斥绿竹,眉间颇有些恼怒之色。
绿竹果真要掌自己的嘴巴,却被凌烨制止。
“绿竹也是护主心切。你也是的,不就是一碗甜品,叫御膳房做了便是了。自己巴巴的去做,伤了身子,就不值当的了!”凌烨又拉住皇后的手,温声道。
皇后嘴角噙着一抹酸楚的笑容,抬头凝睇凌烨:“只要皇上开心,臣妾就——”
一句话没说完,就此晕了过去。
“呀,娘娘流血了!娘娘流血了!”绿竹只看了皇后一眼,便惊得大叫起来!
这个消息惊得六宫众人齐齐起立,纷纷望向这边。因为大家都知道,若真的只是风寒,绝对不可能流哪门子的血!
“快,快去请太医!”凌烨急忙将皇后放在地上,厉声喊着去请太医。
我也装作关切的样子,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众人一起围在外面看。
等待多久的大戏终于要上场,皇后的这一场开局,果然完美。
眼底凝起一点点冷笑,我看向站在那里的姑姑。她浑然不知将要发生的事情,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倒好像巴不得皇后死一样。
只是,没有戏终,谁都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
皇后虽然有备而来,但是姑姑却也不是吃素长大的。待会的情势到底如何,还未可知。且拭目以待。
姜昕很快赶到了,事实上,也太快了一些。快得几乎让人以为他一直就在外面候着。
但是谁都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事情了,姜昕马上给皇后做了一个检测,又诊了脉,又扎了针,过了半日,才听见皇后幽幽一声醒转过来,别人还没说什么,她哥哥舒元义早已嚎哭着扑了上去,抱着她大喊“我苦命的妹妹!你要死了,哥哥怎么办呀!”
舒元义毕竟是筹款功臣,总不能在功臣的面前寒了人家的心,凌烨由此震怒非常,寒声问跪在地上的姜昕:“皇后到底为何忽然晕厥,又为何口里流血不止?”
“回皇上,娘娘,娘娘本来受了风寒,身体本就虚弱,没想到又服食了麝香,麝香又是极为寒性的东西,身子一时承受不住,便晕厥过去,且流血不止。”
“你说什么?麝香?”凌烨被这两个字震惊住了,瞪着姜昕道:“你可知污蔑皇后是砍头的大罪?”
“臣知道!但是臣亦敢拿臣的人头担保,皇后确实是服食了麝香!”姜昕言辞铮铮,不容被质疑。
“你胡说!娘娘躲那些东西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服食呢!你这个庸医,居然在这里含血喷人,污蔑娘娘的清白!我跟你拼了!”绿竹恨声说着,忽然扑了上去,跟姜昕扭打成一团。
大殿里顿时又添了几分热闹,大家也都不上前去拉开,只是站在那里看好戏。
凌烨浓眉皱成了一团,冷喝一声:“好了!都别吵了!来人哪,先将皇后送回凤藻宫,速速召太医去凤藻宫!”
他一声令下,侍卫们上前忙将皇后背回了凤藻宫,太医们也都齐齐赶到了,其他妃嫔们如何能错过这种好戏?便也不顾大雨,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想想,堂堂皇后,母仪天下,如果也背着皇上吃什么麝香,那自然是足可以震惊后宫的丑闻了。
麝香,本就是避孕落胎的东西,没想到皇后平日一本正经的,居然也背着皇上做这种事情!
流言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猜忌跟轻蔑一起网住了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
雨还在不停的下着,太医们还在内室诊视,凌烨阴郁地坐在大堂上,目光沉沉,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
知道现在是我出马的好时机了,我便凝重了脸色,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挺身而出,跪在了凌烨的面前,朗声道:“臣妾殷长歌,愿意为皇后娘娘担保。今日之事,绝对跟皇后娘娘没有半分关系。”
我说完便郑重地磕了一个头,铿然有声。
“有没有关系,恐怕也不是你说了算的。太医们自有明辨,难道仅仅凭你一句话,就能保定皇后的清白?”姑姑终于忍不住加入了这场战局。
唇角牵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仰头看向端坐在上面的凌烨,朗声道:“皇上明鉴!皇后娘娘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克己守礼。数十年如一日,从未有半分差池,可谓是后宫众姐妹的表率。皇后对您的深情,不用长歌赘述,想必皇上心里是深知道的。自古,什么都能骗人,唯独情不可以。娘娘对皇上用情至斯,又如何会主动服食麝香这种禁物,且在皇上面前发作,让皇上误解呢?”
【作者题外话】:多谢小白白、小芝芝、丫头的一直支持,多谢各位亲们的一直支持,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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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说?皇后很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的?”凌烨看向我,目光中多了一抹释然。
我轻轻一笑,正要说下去,闵柔却抢先跪在了我的面前,颤声道:“皇上要为娘娘做主啊!臣妾也愿意跟姐姐一起,用臣妾的项上人头为娘娘的清白作担保!”
我冷冷扫了闵柔的背影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哼,她倒是乖觉。刚才见皇后势弱,她躲在人群中一个字也不敢说。现在见凌烨有袒护皇后的意思,便赶紧抢出来也学着我的样子跪在这里求情!真真让人不齿!
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红芍,见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鄙夷之色。我心里微微有数,便也不争抢什么,只是低头跪在地上。
“是不是被陷害的,等太医出来了一问便知,又如何用得着闵贵人的人头了?”姑姑也瞧不起闵柔这幅做作的样子,冷笑一声,很是不屑地说。
闵柔的脸微微涨红了,却只装作没听见,不去理睬姑姑。
“皇上,结果出来了。”正说着,太医们全都从里屋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凝重。
“如何了?结果究竟如何?”凌烨甚为紧张,站起身来走过去问。
“皇上,姜院判说的是对的,娘娘果然是因为服食了麝香所致。”太医们沉声道。
凌烨的脸在瞬间阴沉了下去,他皱着眉,冷声道:“皇后这是为何?为何要这样做?”
“哼,莫不是有人干了什么鸡鸣狗盗之事,所以便怕了,吃这样见不得人的药来治见不得人的病!再者,娘娘留着这药,焉不知是用来对付其他人的?”姑姑眼看着这样大好的机会从天而降,怎么会不落井下石?
一席话说得凌烨脸都白了,只见他低声吼道:“查!立刻去查!看看凤藻宫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这样的禁物!”
侍卫得了命令,自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搜遍了,甭说没找到半分麝香的痕迹,就连麝香的毛都没看到。
姑姑心细地提醒道:“饮食所用器具里可是查了?不要漏掉一丝的线索呀!”
她这句话说出去,侍卫们便把小厨房里的器具全都搬了进来,太医们一一检索,皆摇头否定,直到拿起了一个青花瓷烧制的大海碗,闻了闻上面的味道,忽然眼睛一亮,惊呼道:“皇上,找到了!就是这个碗,这个碗上面有麝香的味道!”
“皇上!这碗,这碗不是凤藻宫的,不是我们这里的!是这碗是昭阳宫的,是从昭阳宫拿来的!”红芍一直站在一旁,此刻见到那个大海碗,不由得惊呼出声,急忙申明!
满宫里皆知,昭阳宫的容妃最爱两样东西:一是梅花,二是青花瓷。所以说这个大海碗是从姑姑那里拿来的,没有人不信的。
风向立转,从怀疑皇后服食麝香,立刻转成了怀疑姑姑下毒毒害皇后!
“你,你这个贱婢,不要信口胡说!”姑姑指着红芍,气急败坏地说!
“奴婢不敢胡说。这大海碗确实是从容妃娘娘的宫殿里拿来的。娘娘那几日在容妃娘娘那里学做汤,想来也是担心皇上不喜欢凤藻宫里的器具,便跟容妃娘娘借了这个碗来盛汤给皇上,这碗确实是从昭阳宫拿来的呀!当日在场的许多奴才们都可以作证,皇上叫人来一问便知。奴婢所说字字属实,如有半个字是假,奴婢情愿碰死在这柱子上!”红芍说话掷地有声,容不得人质疑。
“容妃,红芍说的可是真的?这大海碗,到底是不是你宫里的?”凌烨拿着那大海碗,冷声问姑姑。
姑姑的脸色蓦然白了,显然,那个碗是从她宫里拿来的,那么多人看着,她想抵赖也是抵赖不成了的。
皇后当日学做汤,六宫妃子也来看热闹,所以在场的亲眼见到的也不在少数。她此刻若是抵赖,也抵赖不成了。
所以姑姑索性便咬牙承认了:“是,没错,这大海碗确实是臣妾宫里的。可是是臣妾宫里的也不能说明什么。难道臣妾还能在碗里下毒毒害皇上不成?又怎知不是皇后自己弄在碗里嫁祸给臣妾呢!”
“好了!”凌烨挥挥手,制止了姑姑的话,“朕不想听许多了。这样,叫人去搜一下你的昭阳宫,若也没有麝香,便知道你是清白的了。”
“皇上尽管去搜。臣妾绝无二话,只是希望皇上早些还臣妾一个清白。”姑姑的宫里当然没有藏什么麝香,所以倒显得格外光明磊落一般。
侍卫们领命去了,一会儿工夫回来,果然没有搜到任何麝香。
姑姑脸上的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冷笑一声,看向凌烨道:“皇上这下子可是信了臣妾是清白了的吧。以后这种事情,可别什么都往臣妾的头上扣了。”
凌烨还阴沉着脸不说话,这两边都搜不出来,可确实是在碗上发现了麝香,皇后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这样的无头官司,显然不是凌烨想要的结果。
“姜昕,你怎么说?”凌烨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姜昕,问道。
姜昕低头道:“皇上,臣刚才看了看那大海碗,觉得那大海碗上麝香的含量其实微乎其微。这说明这上面的麝香并不是被大批量的下进去的,也可能是有人每次只拈了一小点儿,每次都用那么一点儿的分量,时间久了,就会在体内积聚成毒了。”
“你的意思是?”凌烨看向他。
“臣的意思是,宫中投毒之人大多形式多样,或者有人会将毒藏在指甲缝里也未可知。请皇上允许微臣等为两位娘娘及宫中众人检验。”姜昕朗声道。
凌烨点点头:“准奏,要检查仔细了,不可以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
“微臣遵命。”
姜昕说完,便转身向站着的其他太医说:“为了公平起见,请各位跟随我一同进入皇后的寝宫为皇后做检查。皇上,请您也跟着微臣一起进去吧。”
凌烨点点头,才刚要起身,我却忽然开口道:“皇上,臣妾斗胆请皇上加派人手看住臣妾等人。以免待会皇上进去,有人可能私底下搞小动作。当然,这也是为各位姐妹们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那指甲缝里若真的藏了麝香,料想众位姐妹们也不会甘心担了这个虚名去。不如大家都将手伸出来,在皇上出来之前都保持不动,也好给众位姐妹们证明清白。”
“你说的很对。康顺昌,你在外面看着吧,朕去去就回来。”凌烨盯着大家看,不怒自威。
我立刻伸出手去,笔直地平放在眼前,光明磊落。
跪在一旁的闵柔,看了我一眼,略微迟疑,但是也伸出了手去。
其他妃嫔见我们这样做了,也只得慢慢伸出手来,所有妃子之中,唯独姑姑老神在在的坐在凳子上,仿若未闻自己听到了什么似的。
“容妃娘娘,不要让奴才难做人了。”康顺昌自知姑姑一向各色,但是既然是凌烨交待,便不得不厚着头皮上前问姑姑。
姑姑把那手中的浅杏红的帕子一挥,凤眼射出一阵凌厉的光芒:“本宫没有做过,又何须伸手?你若是不信,只管盯着本宫的手,本宫若是有半丝毁灭证据的意思,你即刻报告皇上便是!”
“娘娘这又是何苦呢?”康顺昌嘴巴上这么陪笑着,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直盯着姑姑的手,唯恐她真的毁灭证据,到时候凌烨抓不到人,第一个拿来问罪的就是他!
“德性!”姑姑斜睨他一眼,冷笑着,似乎丝毫不敢这件事放在心上一般。
我根本不用回头,就能猜到她美丽的脸上此刻满是奚落的神情。
也难怪。
毕竟也是停止服用“惊鸿”那么多年了,姑姑又如何能想到还会被检查出来呢?毕竟,那分量如此的微弱,就算是全体太医加起来,也未必能有所斩获。
可是,如果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那可就不一样了。
脑海中回想起罗衣偷偷告诉我的秘密。姑姑因为也喜欢她所研制的香露,所以便偷偷命香料房也给她蒸治,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那里的人早已被皇后买通,在蒸治的时候,将一些麝香放在屋子里,让那些香露吸收麝香的味道,虽然分量不多,但是日积月累下来,就会形成一定的规模。
尤其凌烨还盛赞了姑姑最近的用香十分清致,姑姑大约更是离不开那东西了吧。
唇角浮起一丝清浅的微笑,我看着眼前的那从锦黄的幕帘,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待会姑姑惊愕的惨状。
丧钟为谁而鸣?
哼,谁欠了我殷长歌的,欠了殷权的!我定要一笔一笔的,全数讨回!
帘子窸窣动一下,我便知道是凌烨要出来了,便赶紧垂下眼光,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看。
一会儿,果然见他跟太医从皇后的寝室中出来,听得他声音里似乎松了一口气一样的轻松:“皇后那边,朕已经检查过了,确实没有什么。姜昕,你带着其他人检查其他人吧。”
“请太医先检查长歌的吧!”我抬起眼来,真挚地看向姜昕,“长歌挂念娘娘的身体安康,只求检查完毕可以尽快进去探望娘娘!”
【作者题外话】:姑侄争斗正在精彩时刻,到底鹿死谁手,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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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微臣便冒犯了。”姜昕说完,两个侍女上前扶起我来,我仍然伸了手给姜昕检查。
他仔细查验了我的手一遍,又用一只羊毫笔仔细扫了我的指甲一遍,最后又用某种湿的帕子擦了擦我的手,经过这一系列的过程,他方才说:“殷贵人无恙,可以进去探视娘娘了。”
虽然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我仍然微微笑笑:“辛苦姜太医了。”
起身进去皇后的寝室,绿竹亲自帮我掀开了帘子,将我迎了进去。
皇后果然早已醒转,此刻正倚靠在靠枕上,脸上噙着一抹淡淡的得色:“外面如何了?”
“娘娘。”我忙要行礼,被她制止,“无需多礼,免得被人察觉。方才本宫听见你为本宫说话了,本宫会记得的。”
“是长歌分内之事。眼见娘娘蒙受不白之冤,长歌岂能坐视不理。不但长歌为娘娘挂心,就连闵贵嫔,也是心心念念惦记着娘娘的。”我低了头,轻轻吐出这么一句话。
皇后既然运筹帷幄,当然也会对闵柔的迟疑洞若观火。如今听我这样一说,她果然冷笑一声道:“她倒是忠心,只是这忠心,也来的太合事宜了。”
我只装作听不懂,心里却冷冷一晒:皇后跟闵柔看起来无比亲睦,其实私底下,也是各怀鬼胎罢了。这后宫中,又有谁跟谁才是真正的好姐妹呢?
蓦然想起叶云来,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她便再也没有主动理会过我。
终究,我们也要生分了吗?
心头滚过一阵苦涩,犹如喝了一杯俨茶,苦涩不已。
正想着,外面陡然传来了姑姑尖利的声音:“你这个庸医!居然敢污蔑本宫?你有几个脑袋!有几条命!”
闹起来了。
我跟皇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隐约的快意。
“是时候了。”皇后淡淡笑笑,吩咐绿竹,“扶本宫起身,这场热闹,本宫倒不想错过。”
“是。”绿竹答应着,跟我一起上前扶起了皇后,我们三个朝前厅走去。
帘子掀开,果然见厅中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只有姑姑负气站着,美艳的脸上怒气横生,摔了一地的茶碗碎片,姜昕等人早已跪了一地,凌烨却仍然端坐在椅子上,脸上隐隐有怒气。
“这是怎么了?怎么臣妾才晕了那么一会儿,就这样了……皇上,发生什么事了?”皇后扫了大厅一眼,虚弱地问到。
“你如何起来了?”凌烨见皇后起身出来,微微嗔怪道,“绿竹,快把你家主子扶着坐下。”
皇后自去凌烨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又问:“皇上又跟无双妹妹吵架了吗?”
“妹妹?她也配做你的妹妹。”凌烨盯着姑姑,一双寒眸深不见底,“容妃,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自己说吧!”
“臣妾没做过!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臣妾是死不承认的!姜太医污蔑臣妾在皇后的饮食中下了麝香毒害皇后,也要有所凭证,不能血口喷人!”姑姑恨恨地瞪了姜昕一眼,恨不得剜出几个窟窿!
“凭证?”凌烨冷笑一声,对姜昕说,“容妃既然忘性这么大,姜太医你就再告诉一遍她,让她也心服口服!”
“是。”姜昕忙转身向姑姑道,“微臣刚才给娘娘扫指甲的时候,确实没有扫出什么东西来。可是刚才微臣在娘娘的衣服上,闻到了麝香的味道。后来经过查验,证明娘娘的衣裳确实满是麝香的味道。这就说明娘娘是用麝香做香引子,日日焚香熏染衣物,这样日积月累的,穿着这样的衣服见人,近距离跟容妃娘娘接触的话,便会受到麝香的毒害。微臣设想,皇后娘娘前些日子一直跟着容妃娘娘学做汤,或许就是那个时候被麝香的味道所侵害。皇后娘娘身体孱弱,便被麝香的寒性所侵,一时晕厥了也未可知。”
“现在你该听明白了吧?”凌烨冷冷地看着姑姑说。
“皇上。”眼看着凌烨就要动怒,我却抢在姑姑的前头说,“长歌觉得这件事多有蹊跷。姑姑若是熏染麝香,不但损伤他人,更加损伤自己。这种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想来姑姑也是不会做的。”
见我挺身而出为她说话,姑姑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就连凌烨也有些错愕。
倒是皇后仍然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没有多大的改变。
见凌烨不说话,我便乘胜追击:“后宫之中为了争宠,何事做不出来?皇上焉知不是有人在姑姑的熏香中动了手脚,设好这个连环套,等着将皇后跟姑姑一网打尽呢?所以长歌恳请皇上三思,如果非要治姑姑的罪,不若再去搜宫,将那香料还有其他衣物一起取来,把那管香料的人也一并带来,当着大家的面儿,仔细问个明白也就是了。”
我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凌烨也忍不住点点头:“你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康顺昌,你亲自去,带人仔仔细细地搜查一边昭阳殿,不可有任何遗漏。”
“是。”康顺昌领命,自带了一群侍卫去搜查了。
姑姑神色微微松弛:反正之前已经搜查了一遍,尚未搜查出任何的东西来。这次再搜查,肯定也不会再有什么斩获。
但是很显然,她高兴地实在是太早了。
康顺昌一会儿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侍卫们还押着一个太监。
“回禀皇上,奴才刚才搜宫的时候,瞧见这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把一个匣子扔进了火堆里。奴才急忙从火堆里把那木匣子扒出来,幸而火势不大,那木匣子里的东西还没被烧毁,奴才取出来一看,是一张药方子,皇上请看。”
“药方子?”凌烨接过来一看,皱皱眉,“姜昕,你们来看看,这是什么。”
姜昕忙接过去一看,才扫了一眼,便脸色大变,一下子跪在地上说:“皇上,这,这方子,这方子是一张叫做惊鸿的古方……专门,专门用来保持身体轻盈柔弱的,服食的女子可以保持身体轻盈苗条,且肌肤香气馥郁……可是,可是这惊鸿的方子极其霸道,一旦服食,女子就会,会……”姜昕说到这里,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站在一旁的姑姑。
“会如何?说!”凌烨不是傻子,自然懂姜昕吞吞吐吐的背后隐藏的深意,更加不会忽视姑姑在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
“服食者,会,会很难受孕,甚至终身不孕……”姜昕的话越说越低,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方子既然是从姑姑的宫里搜出来的,那么就肯定是跟姑姑脱不了关系。
如果这方子真的是姑姑的,那么姑姑肯定就很难受孕,那么,多年前的那一胎又是怎么回事?
“很难受孕。”凌烨玩味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抬眼盯着姑姑平坦的肚子问,“那如果怀了身孕,孩子会平安生下来吗?”
“因为身体被寒性所侵,所以就算有孕,也不可能平安诞下孩子。最多养到四五个月大小,孩子就会滑胎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姜昕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提高了不少,整个大殿里静悄悄的,所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中。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姑姑的脸色越加惨白起来,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似乎在忍受什么痛楚一样。
凌烨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的刮向了姑姑那张娇媚依旧的脸,这么多年了,姑姑依然驻颜有术,岁月好像格外厚待她一般,没有在她的容颜上留下任何的痕迹。
以前后妃们可能都会暗中羡慕姑姑驻颜有术,但是现在人人却只都怀疑她是因为服食惊鸿方子,所以才能另容颜如昔,数年没有改变。
已经有人悄悄地站离了姑姑身侧,不少人还夸张的挥舞着手帕遮住鼻子,似乎姑姑身上正散发着致命的麝香味道,唯恐传染给了自己一般。
“殷无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凌烨盯着姑姑,一字一句地问。
姑姑仍然站在那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冷芒:“若单单只凭一张方子,一个本宫也不认得的奴才就断定这方子是本宫的,或者说是本宫服食了什么惊鸿。如果皇上真的觉得这一切证据足够的话,本宫愿意听凭皇上发落。”
“皇上!娘娘当年的胎,确实是好好的。这太医院里所有的太医都可以做担保。胎他们每一天都要去请脉,如果孩子有什么差池,太医院的人难道就不会报告给皇上吗?当年那龙裔,确实是因为娘娘被皇后推了一跤摔倒才会落胎的!娘娘自从那次落胎之后身体便一直没好利索,所以这些年一直需要将养着,也再没有怀上任何子嗣。这些,这些皇上您都是知道的呀!”关键时刻,姑姑的贴身侍婢翠芙一马当先,一下子跪在了堂前,朝凌烨哭诉道。
她说的也都是实话,姑姑当年那胎确实是皇后推了一把摔跤所致,而且姑姑也一直任由太医院的众人看护着,若想出错,怕也是困难。
【作者题外话】:容妃的极力辩解是否会为她迎来一线生机呢?一定要致她于死地的皇后跟长歌又会出何奇招呢?
明天橙子会为你揭晓哦,
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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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的,皇上自有公断,轮不到你这个奴才在这里说三道四的。”皇后久未出声,此刻发言,话语间便带了皇后不可被侵犯的尊严跟华贵。
“皇上,事关臣妾的清白跟无双妹妹的清白。臣妾恳请皇上细细审问这个小太监,问问他到底是如何得了这方子。若是妹妹是被冤枉的,皇上一定要揪出这个人来,将其明正典刑!”皇后冷冷地说。
她一句话提醒了凌烨,还有一个小太监没审问。
谁知那小太监提到了凌烨跟前,却只是朝姑姑磕了一个头,然后便什么也没说,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我心里一惊,康顺昌急忙跑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惊叫道:“皇上!他咬舌自尽了!”
“什么!竟然咬舌自尽!好大胆的奴才!快上去看看,还有没有救!”居然当着皇帝的面咬舌自尽,分明是故意挑衅。知道自己没有活路了,索性便咬舌自尽,向主子表忠心。
只是这忠心表的,未免也太及时了。
我轻轻扫了站在那里的姑姑一眼,若说之前她还有一线生机,此刻随着这个小太监的咬舌自尽,生的希望也变得像那海市蜃楼一般,渺茫极了。
这个小太监这样一死,固然是找不到确实的证据来证明那个方子是姑姑的,但是也无法证明姑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何况,还有临死那一跪,简直就是告诉众人:殷无双是我的主子,我现在是为了主子尽忠而死的。
姜昕检查完毕,摇了摇头:“晚了,血已经灌进了喉咙里,人已经憋死了。”
“很好,很好。竟然在朕的跟前玩这种把戏。姜昕,你且说,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可以证明了吗?”凌烨盛怒。
“倒是有一个办法。”姜昕低了头说,“容妃娘娘只需要让微臣给娘娘在玄谷穴那里施针便知道了。若是女子胎像不稳,除了熏艾保胎之外,还可以用银针在玄谷穴施针提气。熏艾味道太大,可能会被人察觉,但是若是施针,就可以免除这后顾之忧。只是在玄谷穴施针之后,那里的穴道必然会松弛,银针扎下去,如果不停的浮浮沉沉,便证明曾经在此处施针过的。若没有,便足可以证明娘娘的清白了。”
姜昕的话每说一句,姑姑的脸色便苍白一分,而皇后的神色就越加从容。
这姜昕,私底下早已是皇后的人了,平日里皇后召见他都是极秘密的,怕也是为了这一时的作用。
姜昕毕竟是太医院的院判,这么多年来又是勤勤恳恳的,从没有误判过什么病情,所以在众人之中,在凌烨的面前都很有威望。他这么一说,其他的太医们也都点点头:“姜大人所言甚是,如今唯有这一个法子可以证实容妃娘娘的清白。”
眼见着众位太医都如此说了,凌烨也点点头:“那好吧,姜昕,你就去给容妃施针,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服食过什么惊鸿!”
“微臣遵命。”姜昕说完,便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医药箱子里取出一根中指那么长的银针来,来到姑姑的面前,轻声道:“请翠芙姑娘给容妃娘娘挽起衣袖,微臣好施针。”
“娘娘……”翠芙看了一眼姑姑,“姜太医让您把衣袖挽起来呢。”
姑姑没动弹,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直愣愣的杵在那里,似乎根本没有听到翠芙的话一样。
“妹妹,皇上叫你挽起袖子给姜太医施针呢。妹妹怎么了?”皇后此刻的口气温良得很,倒真像是一个大姐姐了。
“哼,娘娘不要这么好心了。容妃她不肯把袖子挽起来,分明是做贼心虚。若是被查出来她果然是用那见不得人的手段弄丢了龙裔,哼哼,到时候皇后娘娘怕是第一个就饶不了她呢!”常妃在一旁看了许久的热闹,如今见胜负局势已分,方才冷笑着嘲讽着姑姑,忙不迭地落井下石。
后宫众人见局面如此,也纷纷投靠皇后这边,低声议论着姑姑。
皇后脸上悄然浮现一抹哀色,她吩咐我:“长歌,你且扶着本宫起来,本宫要亲自去问问无双妹妹。若无双妹妹否认,本宫就相信妹妹说的是真的。此事便再也不要追究下去了。”
我诧异,不知道皇后唱得又是哪一出,眼看着人证物证俱在,当庭坐实了姑姑的罪证,岂不是更好!可是我又不敢违背皇后的意思,只得扶着皇后来到了姑姑的面前。
皇后本就孱弱,今天被折腾了一番,更是气血不足,才走了几步,便要停下来歇口气。
这样一直走到了姑姑的面前,皇后看着姑姑,哀婉地问道:“妹妹,姐姐只要你一句话,只要你说,你没有吃过什么惊鸿,那龙裔也是因为你不小心摔倒所致,那姐姐便信你。”
皇后的这番话让大家吃惊不少:是个人就知道,眼前的局势对姑姑没有利,皇后这样说,等于是放姑姑一马了。
姑姑冷笑一声,看着皇后道:“本宫没有做过的事情,本宫毋须承认什么,更不需要娘娘你来装什么大度原谅本宫什么!今日本宫被你暗算,是本宫棋差一招。但是你不要太得意了,舒天眉,总有一日,本宫要连本带利地讨还回来!”
“放肆!”这次说话的是凌烨,他似乎再也忍受不了姑姑嚣张的气焰,从椅子上站起来,怒视姑姑,冷声道,“皇后如此宽仁大度,你不但不知悔改,反而血口喷人。朕想到有你这样的人在朕身边,就觉得无法忍受!康顺昌,传朕旨意,褫夺容妃妃位,降为贵人,幽禁昭阳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半步!”
“皇上……”姑姑看着凌烨,翕动了嘴唇,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似乎早已经料到会有这么一刻。
她跪下身子,工工整整地给凌烨磕了一个头,便起身离去了。
凌烨看着姑姑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顽劣不知悔改的东西!”
“皇上且息怒,莫要为妹妹气坏了龙体。无双妹妹脾气较重,或许让她反思几日也是好的。”皇后柔声宽慰凌烨,美目中有着无限的柔情。
“罢了,罢了!只当朕是白疼她了!”凌烨叹口气,站起身来欲走,“这闹了半日,朕的心里也不好受。你们都且散了吧,让皇后一个人在这里清静清静吧。”
“臣妾恭送皇上。”大家忙屈膝,恭送凌烨离开。
凌烨走后,妃嫔们也便渐渐都散了。皇后折腾了这半日,精力也懈怠了许多,只留下我一个人,歪在床榻上同我说着话。
“娘娘,臣妾不明白,为什么刚才娘娘不让姜昕坐实了容贵人的罪证,来个一网打尽呢?”我坐在红木方凳上,问出了自己的诱惑。
她轻轻笑笑,凤眸中满是得意的神情:“你这么个冰雪伶俐的人,如何连这个都不知道?”
“长歌愚钝,不及娘娘万一,还请娘娘明示。”我敛容。
“本宫若想要坐实她的罪证,那是轻而易举的。她当日用这法子保胎,只是后来又把施针的太医打发回了老家,死无对证。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玄谷穴,那不过是用来试探她的法子。若她答应了,姜昕也不会试探出什么来。怕就怕她自己心里有鬼,怕试探出什么来,一不答应,足以说明一切了。可怜殷无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她轻笑一声,沉静的脸上尽是扬眉吐气的得意样子。
我忍不住心生寒意:好一个歹毒的计谋!她怕是料定了姑姑心里有鬼,必然不敢进行什么查验,反倒自己当了好人,落了一个好名声。这样既能将姑姑打倒,又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皇后这招棋,虽险,可是却稳,一石二鸟,可谓高明至极!
可真不能小看了这个舒天眉。此人可谓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中。
看来,日后我必定要更加小心翼翼,方才能安然度日了。
正在低头思忖着,外面却是太医院的太医来给皇后请脉了。
我不好再打扰,只得起身告辞。临走时候皇后拍拍我的手道:“你也太消瘦了,回去好生养养。皇上遭此事件,怕是身心俱疲,很是需要人去关怀。到时候本宫自会为你安排。去吧。”
我挤出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欢天喜地的去了,才进门,便见是一个面生的太医进来了。
想想也是的,姜昕才刚扳倒了姑姑,此刻又如何能在这里出现,惹人闲话呢?
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皇后也已经做出了口头承诺,接下来我的任务便是好好将养着,只待有一日好完美的出现在凌烨的面前便是了。
这几日折腾了这么久,晚上总算能好好地睡一觉。
雨虽然停住了,但是天还是阴的。又因为前些日子下多了雨的缘故,所以一直湿漉漉的。
我便抱恙,只窝在枕霞阁中躲懒,没事便看看书、写写字,再不然便是研制调弄香料。
这后宫之中,除去女人的容貌、服饰、秉性,不得不说,独特的香味也是出奇制胜的法宝。为什么罗衣能够获得皇后的青睐跟庇佑?这跟她的独一无二的调香功夫是分不开的。
这几日罗衣那边一直也没有什么动静,想来皇后那边也是偃旗息鼓了。不过皇后倒是有心,日日叫人送了燕窝跟雪花洋糖过来,嘱咐我多吃一些,以免秋天干燥上火。
我自谢了。
皇后对我这样好,我心里很明白是什么道理。无非是投桃报李,感谢我贡献的那个方子,帮助她一举扳倒了最大的敌人罢了。
【作者题外话】:接下来难道就能安宁了吗?NONONO,后宫斗争,向来都是此起彼伏的。等待长歌的又会是什么样的险境呢?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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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她的庇护,后宫中人再也无法轻视我,我攀住皇后这颗大树,总算要有出头之日了。
这日醒来,却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走出房门一看,只见一色晴空如碧,像是一块澄澈的蓝宝石,高广的天空上一丝云彩也无,蓝的让人心醉。
有两行大雁排成“人”字型,拍着翅膀往南飞去,碧蓝碧蓝的空中还飘着几个大大的纸鸢,想来是天气好,各宫的主子们也带着小丫头们出去放纸鸢取乐了。
锦心早已经把自己做的纸鸢拿出来,准备也去放,见我起来了,便有些不好意思:“小主,要不要一起去放纸鸢?”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情,我便点点头:“好啊,只是我不大会弄这个,你跟文绣少不得帮我多扯扯线。”
听说我要放纸鸢,满宫里的小太监们小宫女们也都拿了自己的纸鸢出去凑热闹,锦澜谷那边便热闹了起来。
依山傍水的一大片的草地,寻常很少人来,如今却被大家拿来放风筝,小宫人们牵着线放的不亦乐乎,各家主子也难得这么轻松,也是气氛难得融洽起来。
我最是愚笨,好不容易放上天去了,那风筝却又挣断了线,遥遥地朝东北角的一片密林飞去了。
眼看着要被其他人笑话,我也来了气,自己提着裙子就去追那风筝,文绣跟锦心忙不迭地跟上来,随着我闯进了那密林之中。
“奇怪,这林子以前没有来过似的。”眼看着那风筝就在头顶,却怎么也转不出去,抬眼一看,已经深陷密林之中。
“皇宫太大,一时没来过也是正常的。小主且住了脚,叫锦心飞上去把那风筝拿下来不就是了?”文绣眼看着是跑不动了,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提了个建议。
“好主意,锦心,你快飞上去,把那风筝拿下来!”我也忙住了脚,指了指树顶上的那只风筝说。
锦心正巴不得一声呢,听了我的吩咐,立刻飞身上了树,稳稳当当地站在树梢上,伸手把那大风筝取了下来。
她正笑嘻嘻的准备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却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轻巧地飞下来,锦心冷着脸说:“小主,我看到二爷了。”
“谁?你看到谁了?”我唯恐自己听错了,又忙问了她一声。
“二爷!殷权!我刚才在树顶上,看见他,他正在那边跟,跟……”锦心叹口气,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
“跟谁在一起!他跟谁在一起!”我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冷,冷得自己的牙齿都磕碰在一起。
“跟,跟叶贵嫔在一起。”锦心见我脸色不善,赶紧说了出来。
“在哪里?你在前面带路,带着我们过去。”我将那枚大大的风筝攥得紧紧的,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抵消我心头陡然而生的阵阵恐慌。
哥哥竟然跟叶云在这里相会?难道太监所已经装不下他们俩的惺惺之情了吗?竟然还要跑到这里来私会!哼!我倒是要看看,叶云到底是怎么跟一个阉人私会的!
将满心的怒火按下,我步履匆匆,跟在锦心的身后,一路朝他们幽会的地点杀过去!
尽量将脚步声放轻,不想打草惊蛇。所谓捉奸成双,这次我绝对不会空手而回!
锦心是个绝好的向导,不一会儿的功夫我们便来到了哥哥跟叶云幽会的地方。
只见眼前是一个深潭,潭里是一汪油碧的深水,四周都是白色的岩石,上面长着厚厚的绿色苔藓,看样子这深潭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岁了。
而哥哥此刻坐在深潭边上的石头上,叶云则坐在他的身旁,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头跟他说着些什么,那殷切的样子,宛如热恋中的情人一般!
吱嘎一声,是我手中的风筝被我硬生生的捏碎了,一声闷响,惊到了站在身边的文绣跟锦心。
“小主,你快放手,手流血了!”文绣大惊,慌忙上前掰开我的手,把破碎的风筝夺了过去。
我们的对话最终惊到了池边的那一对野鸳鸯,只见他们迅速回过头来,看见是我,齐齐变了神色,并且松开了握着的手。
“哼!”我冷哼一声,转身要走,却被追上来的殷权拉住。
“长歌,你听我说,不是你看见的那样子的。”他紧紧拉住我的手,焦急地说。
“不是什么样子的?你们俩个在这里单独坐着,还拉着手,说着话。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的,又是什么样子的。”我冷笑一声,将手从殷权的手中抽出来,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叶云,笑,“我还以为云姐姐是多么的眼界高,一味的避宠原来也只是因为心有所属了。只是姐姐,我看也不需要妹妹再多提醒你一句,平安公公他只是个公公而已,这样的一个根本不完整的男人,难道姐姐竟然就将一颗珍贵的芳心失落了么?”
“殷!长!歌!”叶云本来只是有些愧疚的站在那里,听我说完这番话,忽然走到我的面前,双眼喷火地瞪着我,“把你刚才说的话收回去!我命令你!”
叶云鲜少这样疾言厉色过,今天却如此的反常,我心头一震,拧起脖子盯着她:“命令我?呵呵,多好笑,叶贵嫔您也不过比我高一级而已,况且还是个不得势的,如今怎么敢拿架子来命令起我来了?”
“你!”她气得扬手,一个耳光便要扇下来!
我压根没想到她竟然敢扇我耳光,一时竟然愣住了,若不是二哥眼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她今天真的会赏给我一个耳光!
“叶云!你干什么!”二哥紧紧抓住叶云的手。
“你心疼了?”叶云冷笑一声,盯着殷权,咄咄逼人道,“你为了她的病,不惜自己跳进这寒潭中为她捞那莫须有的水藻,如今却被她指着鼻子骂你是个废人,你竟然还能这样无动于衷?殷权,你真是,真是无药可救了!”
“叶云……”哥哥眼神迟疑着,却依然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放,“不管长歌如何说我,她始终是我的亲妹妹……”
“水藻?什么水藻?”在他们的争执中,我却听到了关键的一句话。
“哼,还不是你这些日子一直病着,你的好哥哥还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一个方子,说是这寒潭里的水藻晒干了泡茶喝,便可以驱寒。他想着自己去给你捞一些,偷着让我晒干了给你送过去。说你自小便是体弱多病,这阴雨连绵的,想必你的咳疾又要犯了。我刚才一直劝他不要莽撞行事,他却不听,拉也拉不住他。正说着,谁知道竟然惊扰了您老人家的大驾。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是一通的骂!长歌,我且问你,在你眼里,难道我叶云跟殷权真的是那般不堪入目的‘狗男女’么?还是你心里一直存着这个心头,存心要提防着我?在你殷长歌的眼中,难道这么关心爱护你的亲哥哥,到头来也只落得一个阉人的称呼吗!”
她咄咄逼人,暴烈的语气像是雪地里的一盆火,一会儿烫一会儿冷,倒叫我心头难安起来。
“好了,叶云,别说了。长歌不是故意的,毕竟她身在后宫,要应付此等凶险,难免心里郁闷。你就只当是她是小孩子脾气……”殷权反射性地为我辩护了起来。
“哼!我算看出来了!出了什么事,你们也是亲兄妹!我一个外人,两头不是人!气死我了,我走了!”叶云不耐烦地打断了哥哥的话,一个转身,大步离开了。
月盈忙跟了上去,生怕她主子摔倒。
我却呆立在那里,久久不能动弹。
原来,哥哥坐在寒潭边,不是为了,却是为了我去找找什么水藻?怪不得他要避开众人,叶云怕是担心他的安危,所以便急忙追了过来,只是这一幕恰好被我看到罢了!
心头滚过一阵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内疚,总之,今天这一切,确实是我太过鲁莽了。
“你不该下去的。”想了半天,我才终于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我整日闲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二哥没说完话,却看见月盈扶着叶云又从原路匆匆忙忙地返了回来。
“快!快躲躲!闵柔带着皇上,皇上向这边过来了!”叶云气喘吁吁地指了指树林的那端,果然见一从人朝这边走来,那最前头穿一身金黄色华袍的不是凌烨,又能有谁?
他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还是跟闵柔在一起?
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叶云苍白的脸色证明她跟我想的是一样的,现在也顾不得什么意气之争,她跑到我们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道:“我才刚走出去,就见闵柔带着皇上过来了!怕是来者不善,咱们得赶紧躲躲!”
可是躲又能躲到哪里去?这小树林以前我从未来过,眼看着面前除了一个寒潭之外再无其他,想躲又谈何容易呢?
“皇上,臣妾的风筝就是飞到这边来了,咱们去那边找找吧!”闵柔软糯的嗓音就在耳边,刻不容缓!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凌烨本就对哥哥心有芥蒂,虽然哥哥已经是太监,但是好歹还有命在,若被他发现我跟哥哥单独在这密林之中……
后果不堪设想!
【作者题外话】: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很美的诗,在这宫中却也只能痴心错付。有读者问长歌跟殷权他们不是兄妹吗?为什么可以相恋呢?答案是:其实还有一个身份问题在后面会慢慢揭晓,大家稍安勿躁哦。
PS:推荐大家看楚容的《小姨太》,也是塔读的哦。非常好看,橙子这几天都看上瘾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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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你们快跳进寒潭中!我来应付皇上跟闵柔!”叶云指着寒潭,低声朝我们喊道!
“可是长歌的身子受不了这么冷的水……”哥哥还在犹豫,早被叶云一把推进了寒潭里。
“那你就抱着她!受不了起码也是有命受!不想死的话就乖乖地躲在里面不要出声!”叶云说着便把我一手推了进去,然后自己转身,迎接即将到来的凌烨。
我躲在冰冷的寒潭里,无可避免的被殷权紧紧抱在怀中,也幸好有他炙热的怀抱,我才不至于被这冰冷的寒潭水冻得晕厥过去。
抬头往上看去,一汪碧蓝的湖水在我们头顶荡漾,波光粼粼,像是一场浮华的梦境。
这紫奥城,也像是一场浮华的梦境。
忽然,两条修长的美腿踏破平静的湖面,从上面笔直地伸下来,轻盈地落在我跟殷权之间,同时,一大片紫色的裙裾,像是水面上盛开的紫色鸢尾花一样,将头顶的天光牢牢地遮住,只投下一大片淡淡的紫色。
叶云的脸看了无数次,她的身体却是第一次见。
我怔住,正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水面上却遥遥传来了叶云含羞带怯的话:“呀,皇上!您,您怎么进来了?月盈,不是叫你看着人的吗?”
凌烨问些什么我已经有些听不清楚了,水下越来越憋气,我皱了皱眉,发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了。
忽然一个温暖的东西凑上了我的唇,我陡然睁大眼睛,发现却是殷权的唇!
他凑到了我的身前,用舌尖温柔地撬开了我的唇,然后嘴对嘴,将他口中宝贵的空气全都普渡给我。
我一颤,想要推开他,可是却又不敢动弹,生怕被凌烨他们发现。
正在纠缠的时候,叶云的腿却忽然从我们的眼前消失,我讶异地抬头,透过水面荡漾着的波纹看去,却见她仿佛被什么人抱了起来的样子。
难道……
我心一沉,终于忍不住悄然浮上水面,微微抬起头看去,却见她果然被凌烨抱在怀中,正朝外走去。
我看不见叶云的脸,只能看见她被水打湿的长发垂在凌烨的臂弯,像是一缕水草,绝望地垂下来,了无生气。
“云——”尖利的声音还未出口已经被殷权紧紧捂住!
“让她去吧。”殷权的脸是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我知道他也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叶云仓促之中,只得自己跳进寒潭假装自己正在洗澡,这才将我跟殷权庇佑了过去。可是她自己却不得不牺牲美色勾引凌烨……
“我,我对不起云姐姐,对不起云姐姐。她,她为了咱们,做了最不想做的事情……我,我对不起她,我之前还那么,那么想她……”我泡在冰冷的寒潭水里,只觉得整颗心也渐渐变得这寒潭水一样的冰冷彻骨。
趁着众人不备的时候,我跟殷权便各自离开了。
我悄悄回到枕霞阁,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将头发烤干了,便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让锦心重新拿了纸鸢,又出去放。
果然才刚出门,便看到闵柔身边的得力丫鬟风信在拐角那里探头探脑的,见我出来了,便忙一溜烟的跑了。
我冷冷一笑:“亏得我多长了个心眼,料定她必定还不放心,得派人来打探一次方放心!”
“小主又何必呢!犯不上为了她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既然风信也看见了,小主还会快回屋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文绣在一旁劝道。
“不必。闵柔为人奸诈,不能有一个细微的地方让她看出来,不然,云姐姐就白白为我牺牲了。”我咬牙,漾出一个最温柔的微笑,牵起了手中的风筝线,“刚才那个风筝飞了,本宫就不信了,本宫就无法将一个小小的风筝放上天去了!文绣,锦心,你们这次可不许躲懒哦!”
“是,小主。”文绣跟锦心低声答应着,又陪我去了锦澜谷。
“咦,姐姐,你怎么从那边过来了?我刚才听说你去了小树林里,还以为你一直在那里面呢!”闵柔正在放风筝,见我过来,便忙笑笑问我。
我凝睇她一眼,温柔道:“昭仪何时这样关心起长歌来了?真是让长歌受宠若惊。”
“瞧姐姐说的。妹妹何时何地都在关心着姐姐,只是姐姐平素眼光太高,都分在了云姐姐的身上,就未必想的着妹妹我了。”闵柔清浅一笑,色若春晓之花。
“哟,殷贵人跟叶贵嫔这样的好,却不知道人家现在正在芙蓉帐暖度**吧!”旁边一个小贵人笑笑,眼里满是讥笑之色。
我情知她指的是刚才凌烨抱走了叶云的那件事,但是却也只是装作不知道:“什么芙蓉帐暖度**?云姐姐今日出来过吗?她不是身体一直不适,一直在将养着吗?”
闵柔看我一眼,似乎想看穿我到底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但奈何我的演技早已炉火纯青,今日之殷长歌又岂是当日那个初进宫的懵懂小丫头?
“姐姐,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没想到姐姐时到今日还是一片冰心在玉壶,闵柔真是自愧不如。今儿这风筝放得,也有些乏了。闵柔先告辞了,只是这天眼看着就要变了,姐姐体弱,要小心天寒,更要小心人心,莫要让姐姐再失望一次了。”她柔声说完,便扶着风信的手,袅袅婷婷地离开了。
我挤出一个微笑,像是刚刚才从她的话里猜出什么意思来,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回到宫里,锦心忙去熬了一大碗姜汤送与我喝下,又烧了一大盆的热水让我沐浴,直到泡得大汗淋漓,我方才爬出来。
擦干身体,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是夜了。算一算,凌烨也应该放叶云回来了,于是吩咐文绣扶我出去,去看看叶云到底如何了。
只是才刚出门,忽然一怔: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下起雪来。
鹅毛一样的雪花从天空翩然飘落,顷刻间便覆盖了坚硬的地面。
“下雪了。”我伸手去接那翩然漂亮的雪花,“今年竟然这样早。深秋才到,冬已经翩然而至了。”
“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吧。”文绣一边说着,一边给我披上了一件厚厚的红毡大氅。
“未必。深秋田地里还有些粮食没有收回来,如此便下雪了,怕是又要闹一场饥荒了。”我轻声说着,抬脚便朝门外走去。
文绣举着伞,默默地跟在我的身侧,两个人悄悄来到了撷芳殿外。
今夜的撷芳殿一反往常,到了现在还亮着灯笼,那红灯笼里散发着的暖光给人带来一种温暖的错觉,好像那是一盏等着归人的停泊处。
却无人知道,这宫里的任何一个地方,哪怕一个细微的角落,都不是可以停泊的地方。
“落轿!”康顺昌的声音在这样的一个雪夜听起来是那样的突兀,惊扰了我凝结的神思。
我抬脚望去,却见一顶小轿轻轻停放在了撷芳殿的门外。
“主子慢行。”康顺昌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的谄媚,足以见得轿子里的人分量是多么的重。
似乎过了好一阵儿,叶云才从轿子中低头出来。
昏黄的光影中,她的剪影显得越发的寂寥,像是一株忍冬,无言地绽放着她的寂寞。
我认得她脸上那抑郁的神色,那是她刚刚丧子的时候眼中那绝望的一抹灰。我以为她已经痊愈了,可是现在她为了我,不惜再次将自己推入这滚滚红尘之中。
喉头滚过一阵酸涩,在泪意还未涌动的时候,我将自己努力隐藏在角落的阴影中,不想被她发现自己此刻的脆弱模样。
康顺昌恭送叶云进了撷芳殿,这才吩咐奴才们抬起软轿离开了。
这雪夜竟然这样的冷,我站在那里,手里抱着暖炉,身上披着大衣,却还是冻得一个劲的打哆嗦。
天冷,人心比天更冷。这一道宫墙围住的,岂止是一个女子的孤独寂寞?分明还有她所有的梦想跟期盼!
“小主,要不要过去看看叶贵嫔?”文绣悄声问。
我叹口气,将叶云的寂寥尽收眼底,摇摇头:“不必了。她也未必想见我,还是先回去吧。”
一夜无话。
第二日晨起饭毕,见外面晴雪一片,照耀天地间倒像是一片琉璃宫一样。
永巷里难得热闹了起来,小丫头们难得被恩准打雪仗,于是大家便笑闹在一起,以往死寂的深宫里总算是有一些欢悦的意味。
我却蹙紧眉头,抑郁不舒。按照大晏朝规定,后妃昨夜侍寝之后,第二日必得去皇后宫中请安才可。也就是说,叶云今儿必定要去凤藻宫觐见皇后了。
来不及想象其他妃嫔会对她做什么样的嘲笑,我迅疾地走着,几乎是一路小跑一般地赶到了凤藻宫,只是才转过门去,忽然间罗衣从我身边擦身过去,在我手里塞了一张纸,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我看了看,趁着四处无人的时候,将那张纸打开来一看,却是四个字:小心闵柔。
【作者题外话】:罗衣为何塞给长歌一张纸条说要小心闵柔?难道闵柔又要生出什么事情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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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闵柔?
这是什么意思?
我将那纸条塞进了袖子中,然后便端正了神色走进了主殿中。
才刚一进去,就见闵柔在皇后身边坐着,言笑晏晏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开心的事情。见我进来了,皇后脸上的喜色悄悄淡漠了一些,我微微一怔,接着便请安:“臣妾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皇后淡淡说了声,娥眉淡扫了我一下,便又转过头去跟闵柔说话了。
皇后态度陡然变冷淡,让我颇为诧异,想起罗衣塞给我的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满面春风的闵柔,我十分肯定,必定是她在皇后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今儿把诸位妹妹叫来不为别的,前些日子因为容贵人的事情,闹得皇上心里不痛快,连着这些日子,也很少有笑模样。各位妹妹也需要打点精神,从今日起也该拿出自己的本事来,哄得皇上开心才是。难道让皇上守着这满后宫的女人还找不到一个可心可意的人吗?到时候皇上若是从宫外找了人来,看你们怎么办。”皇后正了颜色,严肃地叮嘱座下的诸位妃嫔。
“皇上昨儿不是刚刚幸了叶贵嫔吗?”常妃在下面小声嘀咕着。
皇后扫了她一眼,不温不火地说:“叶贵嫔身子一直没好,昨儿又跑去寒潭里洗什么澡!这下子可好,才刚承宠便又病倒了!刚才皇上来的时候那抑郁寡欢的样子相信诸位妹妹也看到了,本宫更是急在心上。这样吧,从今天起,本宫就安排闵昭仪前去侍寝。闵昭仪,你可把握让皇上开怀?”
什么?竟然要安排闵柔去?
众人跟我一样错愕,本来我是投靠皇后这边的,且又在之前扳倒姑姑的行动中出了大力,大家也都以为皇后是要提拔我了,没想到竟然又被闵柔拔得头筹!
我心里纵然吃惊,脸上却依然平静,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闵柔欢天喜地地跪下谢恩,一直撑到大家散了,我故意留在了后面想要问问皇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想到绿竹却出来送客道:“娘娘说心头闷闷的,要小憩一会儿呢,小主且请回去吧。”
说完便当着我的面关上了门。
我吃了这么闭门羹,只觉得心头一股气陡然升起来,差点儿晕厥在那里!
“姐姐还想着奔高枝呢?”身后却传来了闵柔温柔的笑声。
转头望去,果然见她站在身后,漾起盈盈浅笑,温情脉脉地看着我。
“听不懂你说什么。”我情知她是故意来看我笑话,便不理她,甩了袖子对文绣说,“文绣,咱们走!”
“姐姐慢走,姐姐好走,这雪天路滑的,姐姐可是要看清楚了路再走,免得走错一步,步步皆输。”闵柔不疾不徐地跟在我的身后,阴测测地笑着说。
我猛然停住了脚,转过身厉声对闵柔说:“你不要小人得志!难道你以为皇后让你去伺候皇上,你就真的有这个本事笼络住皇上的心吗?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货色!”
闵柔依然淡淡笑笑:“妹妹有没有这个本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姐姐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啧啧,岂不是‘珠玉毁于椟中’吗?妹妹只是见姐姐颠前跑后的忙活了这么久,连自己的亲姑姑都卖了,却还是被弃若敝履。不由得替姐姐惋惜罢了。”
“哼,替我惋惜?怕你只是高兴吧?闵柔,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不相干,你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皇后面前阻拦我上位!”我怒视着闵柔。
她唇角绽出一朵笑靥:“怎么姐姐现在还这样天真,真的以为单凭闵柔在皇后跟前说一两句话,皇后就可以不器重姐姐了吗?那姐姐你未免也太天真了。姐姐你连自己的亲姑姑都能出卖,保不齐就不会卖了其他人呢。再说了,姐姐怎么也不想想,贡献出了那惊鸿的方子,彻底扳倒了容妃,姐姐对于皇后娘娘来说,还会有什么利用价值呢?娘娘麾下忠诚的人那么多,又何必再冒险用姐姐这种冷血的人呢?”
她这席话出口,我便踉跄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儿便要摔倒!
“小主!”文绣忙上前来扶住我,恨声道,“公道自在人心,小主不需要为他人的只言片语乱了心神。”
“呵呵。”闵柔在一旁轻轻笑笑,忽然变了脸色,十分阴狠地对我说,“殷长歌,你原先是弃子,现在还是弃子,以后也只能是弃子!本宫奉劝你早日回到你那枕霞阁好好呆着,夹着尾巴做人,或许本宫还会心情好,让你就这么过了这一生!不然,本宫要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与你无冤无仇,当日还曾救过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我终是问出了心底的这个疑问。
“呵呵,难道你还不知道吗?这后宫之中,只有你才是我闵柔最大的敌人。其他人都不够资格跟我斗,所以本宫若想要彻底站稳脚跟,必须要除掉你!”闵柔阴冷一笑,“你当日把那红梅装给我穿,我只当你是好心帮我,后来才得知那是容妃心爱之物!害得我一入宫便被容妃处处责难!后来我好心把你从冰窟窿里救出来,你却背着我勾引皇上,居然还口口声声说你绝对不会抢我的恩宠!殷长歌,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也是你亲手所做!时至今日,你如何还有脸要我相信你!”
我淡淡一笑,颇为平静:“我承认这些事情确实是存在的。当日我给你红梅装,也并非是完全出于好意,可是闵柔,你不要忘了,也正是因为我给了你那套红梅装,此刻的你才有机会在这后宫中安享荣华富贵,做你的闵昭仪!”
“闵柔不敢忘,所以闵柔才人前人后都对姐姐格外客气,对姐姐格外容忍。所以闵柔也才会说,以后不论怎么样,都会保住姐姐的一条性命,让姐姐可以在这紫奥城中——孤寂终老。”
她狞笑着说完这句话,便甩甩帕子,让风信扶着,袅袅娜娜地走了。
“文绣……”我站在原地许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闵柔她,她这次说对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这么浅显的道理,为何我却忘记了呢!我对于皇后唯一的利用价值便在于那张惊鸿方子。一旦扳倒了姑姑,她最大的敌人也倒下了,皇后自然便可以独霸后宫,而一旦她独霸后宫,便肯定是不肯用我这个殷家的人了……
忽然觉得冷。全身都冷,像是当头被人浇了一盆雪水,彻骨的冷。
“小主……”文绣见我神色不对,早已抢上前来紧紧扶住我,“小主,你莫要听她瞎说!她跟小主是对立的,巴不得说些话出来让小主自乱阵脚!皇后娘娘到底是如何想的,现在还未可知。若单单只凭她三言两语就弄得小主心烦意乱,小主岂不是不战自败?”
“对。你说得对。”我扶住了她的手,挣扎着说,“本宫岂能因为她闵柔三言两语就自乱阵脚!且回宫去静等着,先等两天看看再说吧!”
谁知这回宫一等便是十天半个月之久!
这期间,日去跟皇后请安,她神色一如平常,却独独不提安排我侍寝之事,更是借了由头,把我打发去查旧年后宫的账目,远远地躲开凌烨。而闵柔却在她的授意下,日日黏在凌烨的身边,又听说闵柔新学了几首曲子并几支舞蹈,颇得凌烨欢心。
后宫众人一向乖觉,见我被冷落,早已明白这其中的原委,于是一改前些日子的奉承虚伪的面貌,若不遇见也就罢了,遇见了是必定要夹枪带棒的讽刺几句的。
我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内里却五脏俱焚,恨得几乎要呕出血来!
且旧年的账目琐碎繁冗,又多缺失,我一个人整日窝在那小格子里,对着那厚厚的几箱子的账目,简直是要熬瞎了眼!皇后还不时指派人来看看工作进度,我少有懈怠便会遭到训诫。
所以我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白天黑夜地都要扎在这格子里。
因为熬得久了,所以身体渐渐有些吃力,晚上睡觉的时候便觉得有些风寒发热,微微咳嗽起来。
文绣一摸我的额头:“呀,小主,你发热了!奴婢这就去请个太医来瞧瞧……”
“别去。”我急忙叫住她,“切不可惊动太医。”
“太医本就是为了咱们服务的,又怕什么惊动不惊动的!”她说着便仍然要站起来去请太医。
“你糊涂!若是去请了太医来,皇后定然就会知道我又病了!到时候再把我迁到春芳苑去养病,这辈子可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病了。”我坐起来,拥着被子淡淡地说。
文绣皱皱眉:“这可真是……哎,我这就去把锦心悄悄地叫来,让她给小主看看,她那里倒是有不少的风寒偏方什么的,或许喝了能管用。”
我点点头:“也好,只是也悄悄的,谁也不要惊动才好。”
才刚说完,忽然听见有人在外面拍门的声音,声音很急促,像是碰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这么晚了?谁敲门呀?”文绣忙站起身来跑了出去,一会儿便带了一个人进来。
“月盈?”我一看到那个人,便吃惊道,“你怎么忽然跑来了?还哭得一脸都是泪?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云姐姐那边……”
“小主快去救救我家小主吧!去晚了便是就晚了!”月盈噗通跪了下来,满脸泪痕。
【作者题外话】:叶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月盈才会急忙跑过来求长歌去救她呢?嘎嘎,明天同一时间,橙子再为大家揭晓秘密哦~爱你们哦~多多留言哦,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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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快,文绣把我的大衣拿过来,不必穿外衣,只披大衣就好!”我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子不适了,急忙下床朝门外走去。
“云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竟然这样慌张?”我一边小跑着往撷芳殿飞奔而去,一边气喘吁吁地问月盈。
“哎!小主她……不肯,不肯……您去了就知道了!”月盈似乎也无法用简练的语言来形容这其中的原委,只好这样说了一句。
来不及去想她言语中隐藏的意思,我只能飞一般地冲到撷芳殿的面前,伸手一推虚掩着的大门,直闯进了叶云的寝室之内。
“云姐姐,你……”才刚进去,便悠忽住了脚。
黑漆漆的屋子内,只有一对红烛高照,静静地流淌着烛泪。而在那昏暗不明的烛光中,凌烨脸色铁青端坐在椅子上,而叶云却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楚她的神色跟表情。
我止住了脚步,脚尖却碰到一件物事,低下头去,却见是一件月白色的抹胸,上面用密匝匝的红线绣着寒梅花。
这是叶云的贴身小衣,却被扯了下来,粗暴地扔在地上,而此刻她身上又是如此的衣衫不整,再加上凌烨铁青的神色……
我顿时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叶云这个样子,定然不想再委屈自己跟凌烨发生任何关系,所以拒绝了凌烨的求欢。而凌烨当然会勃然大怒,因为在这后宫中,还从未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拒绝过他的爱。
女人的拒绝一般都是更好的勾引,而叶云,她的拒绝便是真正的厌恶了!
一个后妃居然敢嫌弃皇上,这当然是弥天大罪,也难怪月盈会慌忙地去找我了。
凌烨抬头看了看我,阴沉的目光中满是寒意:“你怎么来了?难道不知道朕在这里吗?”
“我,我……”我语塞,实在是不知道这这种情境下该说些什么。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又是这样的隐秘,又让我该说些什么!
所以我只有愣在那里,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凌烨,说不出一个字来!
短短几瞬,在我看来却像是长长的一生,从未像眼前这样的无助过,却也只能这样呆立在那里。
一旁的文绣忽然开口道:“小主,你又发梦魇了!”
“梦魇?”凌烨看了她一眼。
“是,回皇上,我们小主一直有这个毛病的。睡觉总是会警醒,老睡不踏实,发起梦魇来,还经常到处乱跑。这不,今儿一个错眼,小主便又跑到这边来了。”文绣低声回答着,条理清楚,口齿清晰,说完还跑过来一把扶住我,“小主,小主快醒醒,皇上在这儿呢!”
我索性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懵懵懂懂道:“别吵我,乏着呢!”
要做戏,就做足全套,不然我自己都不信,又如何叫凌烨相信?
文绣在我耳边低声道:“小主,快醒醒,皇上在这里呢!”
“皇上?”我这才装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抬眼看向凌烨,然后便又震惊了一样的连忙跪下来,“皇上恕罪!臣妾,臣妾不知道皇上到来,有失远迎。”
“哼!是不知道也罢,是无心也好。总之朕乏了!”凌烨说完便站起身来,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径直拂袖而去!
待确定他确实离开后,我这才松一口气,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叶云,上前扶起她来。
“云姐姐,你,你这又是何苦呢?他毕竟是皇上,是你的夫君呀!”
“他不是我的夫君。我的夫君早就死了。随着我的孩儿,一起死了!”叶云死灰一样的脸上一双秀眸迸射出冷光来,那样的冷跟凌厉,让人不敢逼视。
我将她扶到床上坐好,却听见她兀自喃喃:“他刚才闯进来,就那样摸上来,压着我的身子,捂住我的嘴!我不能动不能叫,可是当他撕开我的衣服想要求欢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我那个死去的孩儿!我死去的孩儿哭着问我,他问我……”
叶云再也没说下去,只是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我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身子,心痛至极,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丧子之痛又岂是只言片语能说明白的!
也不知道她在我的怀中哭了多久,我才哀声道:“都怪长歌没本事,还要姐姐你牺牲色相勾引凌烨才得以脱身。若不是那日我胡搅蛮缠,姐姐何至于如此!”
她虚软地依靠在我的肩膀上,半响才幽幽道:“我是为着我的心……若是被他看见你跟殷权在那里,又不知道该如何了。只是我没想到的是,那日我对凌烨百般冷淡,为的就是怕他再对我起了兴趣。可是没想到,千算万算,男人心难算。”
“姐姐……”我将她放回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柔柔一笑,“好了,都过去了,以后皇上怕是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你尽可以安心睡了。”
“长歌。”叶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哀声道,“你要小心了。如今你襄助皇后扳倒了你姑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我怕是她们会对你不利!若我是有用的,此时也必当为你跟平安公公挡风遮雨,奈何我却是这样的不争气!”
“姐姐无须自责,姐姐那日在寒潭中不顾一切跳入刺骨冰水中搭救长歌,长歌已经感激不尽。长歌本以为姐姐是恼了我,没想到姐姐对长歌还是那么好。都怪长歌自己不争气,;连累姐姐至此。今夜过后,皇上恐怕会大发雷霆,姐姐的日子,怕会不好过了。”我神色凄然。
她微微一笑,似乎浑不在意的样子:“这撷芳殿跟那冷宫又有什么区别,皇上早已冷落了我,我是深知道的。所以我倒不怕这个。我只是担心你……皇后是断不肯再让你出头的了,对付你也只是早晚的事。你可想好如何应对了?”
我凄凄一笑:“左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船到桥头自然直。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快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等你睡了我才走。”
“嗯。”叶云答应一声,便合了眼睡了。
回去之后却是睡不着。
一个人坐在厅中,守着桌上的一对红烛,盯着门外那黑漆漆的天,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总算回到床榻上稍稍合了一会儿眼。
早晨文绣进来伺候我的时候,看见我脸色有些发青便不由得问:“小主昨夜可是没睡好?”
“出了那样的事儿,我怎么还能睡得着。今天天气如何?待会我要去给皇后请安,快给我梳妆吧。”我神色恹恹地说。
文绣没说什么,便连忙给我梳妆打扮了一下,我穿好衣服,便匆匆忙忙地朝凤藻宫赶来。
倒是没有什么事,无非讨论的也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情,后宫就这么大,翻来覆去的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正在说着呢,忽然太后身边的随喜姑姑来这边传话说太后那边得了好东西,要请大家过去看看。
太后发话,大家乐得凑趣,于是便都跟着皇后,一伙人浩浩荡荡的朝慈宁宫走去。
到了那里一看,原来是一只白猿。
长得有半人多高,浑身白毛,两眼黑亮有神,行动敏捷,随着驯兽人的手势不停的翻跟头啊、拿大顶啊做出种种逗乐的举动,惹得大家嬉笑不已。
我却是一直担心叶云的事情,所以也无心去看什么白猿表演,只是随着众人笑便笑笑罢了。
“太后娘娘,这白猿如此可乐,不如也将皇上叫来,大家一起观赏。臣妾见皇上这些日子一直抑郁不乐呢。”皇后如此建议。
太后忙点点头:“你说的很是。随喜,去把皇上请来,就说咱们娘们儿都在这里等着他来耍耍呢!”
随喜答应一声忙去了,太后仍然转过头来问皇后:“你说皇上这几日又抑郁不乐了?这是为何?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吗?”
皇后轻叹一口气,愁眉不展:“臣妾也不知道呢?好好的,怎么就忽然又抑郁不乐了。本来臣妾见皇上宠幸了叶贵嫔,以为有了叶贵嫔的安慰,皇上的心也可稍微安乐一些,没想到还是……”
听到她提到叶云,我不自觉竖起耳朵,看似是在看表演,其实心思全都放在了皇后的话上。
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所有看起来随意的话,全都是有目的而来的。
果然太后挑挑眉:“云儿那丫头又跟皇上闹别扭了?是不是小两口之间又闹什么情绪了?你这个当皇后的,也该多开导开导才是的。”
“臣妾自然是要开导的,只是叶云妹妹自那日承宠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对外只说是身体不适,臣妾也很是担心叶妹妹的身体。”皇后温和笑笑,抬头向太后道,“今日难得母后这样高兴,要不也把叶妹妹叫过来,或许叶妹妹看看这白猿,也高兴了呢!”
太后听了点点头:“很是,很是。灵犀,你去,把云丫头叫过来,让她也跟着乐呵乐呵。没准这小两口一见面呀,多大的疙瘩也解开了。”
灵犀答应一声便走了,我在一旁着急的不行,却也不敢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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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太后正在兴头上,说什么阻拦,倒显得我多疑了,于是便照旧端着笑,安坐在一旁。
一会儿凌烨果然来了,脸色确实不大好,太后一见便心疼的不得了:“这怎么闹的?怎么脸色这样难看?快,快来哀家身边坐下。这是东临进攻来的杂耍,说是白猿最通灵性,极为好玩,皇帝也不要一味的埋首于国事,适当的娱乐也有益于身心康健。”
凌烨低低应了一声,便没再说什么,回身坐在了太后身旁,只是那眼睛却扫了一眼我们这边,像是在找什么人一样。
待看到我坐在一旁后,他的眼神微微定了定,迅即又扫了扫我身旁,眼神却喜怒难辨。
来不及等我辨清他眼底的情愫,一旁的宫人上前回禀:“太后,叶贵嫔来了。”
凌烨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难看,太后却只当看不见:“快宣。”
太后有令,又叫自己的贴身女侍灵犀去请,叶云当然不敢不来,只是昨夜她经受那样的事情,今天的神色果然差劲极了。
“叶云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叶云盈盈拜倒在地,纤弱的身子仿佛能被一阵风刮跑。
“快起来。今儿是怎么了,你脸色不好,皇上脸色也不好。跟哀家说说,莫不是你们小两口昨儿晚上拌嘴了?你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教训教训皇上!”太后许久不见叶云,乍见她脸上蜡黄蜡黄的,心疼拉过她的手问。
叶云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凌烨,只是低声道:“没事,兴许是这几天天凉了,冻着了。”
“那可不。听说叶妹妹这样的天还跑去寒潭里泡着,这样还冻不着,哪样才能冻得着?”常妃一边吃着瓜子,一边闲闲的说。
“常妃,你有空在这里闲磕牙,怎么没空多关心关心一下你的叶妹妹?还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你可是真把云儿当成了你妹妹?”太后扫了叶云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
常妃听太后这样一说,便知道太后是有意偏袒叶云,虽然心里不服,却不得不强颜欢笑道:“太后教训的是,臣妾以后一定注意就是了。”
皇后在一旁忙打圆场:“母后,这常妃妹妹也是担心云妹妹的身体,所以才有此一问。不过妹妹这脸色这样的蜡黄,该不会是感染了风寒,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看看?”
叶云只是摇头,涩涩一笑:“不用了,想来是快入冬了,所以心情颇有些郁闷罢了。”
“来,既然心情郁闷,便陪着皇上跟哀家一起看看这耍猴儿的!”太后一把将叶云拉到自己的身边,挨着凌烨坐下。
叶云踯躅了一下,方才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也不看身旁的凌烨,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白猿。
我见大家都在看节目,便也稍微松了一口气。既然凌烨没有当面揭穿叶云的事情,便是要给她保留几分面子了。
毕竟,这件事情若是闹出来,不但叶云不好看,就连他这个皇上的面子也受损。
“接下来要表演的就是模仿,白猿能模仿人的各种各样的动作给老祖宗开开眼!”那个驯兽人笑笑,手里抓了一把果子,在白猿跟前晃了晃。
那白猿便咯吱咯吱地笑了笑,接着便拍拍手,在那场地里四处乱转了起来。
果然,一会儿他便直起腰来,像个人一样的像模像样的走起路来,不然就是像个人一样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个烟袋锅,有模有样地抽旱烟。
它这一系列的动作逗得各个妃嫔们都呵呵笑个不停,那白猿好似也得到了鼓励,越发欢快了。
我瞅着也挺欢快的,便也渐渐放松了精神,专心致志地去欣赏眼前这逗乐的一幕。
但是变故就在瞬间发生了!
只见那个白猿回身在驯兽人的道具袋子里翻来翻去也不知道在找些什么,大家还正在笑闹着猜它要找什么呢,忽然那白猿一下子攥紧了一个东西,然后飞一样地直朝着凌烨而去!
“皇上!”大家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那白猿奔着凌烨而去,却来不及阻止!
那白猿一下子来到了凌烨的身后,然后踮起脚,将那东西给凌烨扣在了脑袋上。
等大家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立刻都沉默了下来。
无他,只因为戴在凌烨头上的不是别的,正是一顶绿油油的帽子。
也不知道这白猿是从哪里寻摸出这样一顶绿帽子,更不知道它又是被谁训练得直接给凌烨头上戴去,只是当凌烨发现自己头上被戴了一顶绿帽子的时候,立刻将那绿帽子从头上摘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这是谁!这是谁干的好事!”凌烨站起来,样子极其愤怒!
“皇上息怒!”见他盛怒,大家连忙跪在了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
刚才的那一幕想必是都入了大家的眼中,堂堂的一国之君竟然被一个白毛畜生戴了顶绿帽子!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这畜生是你养的,你说,它怎么会找到这么一顶帽子,而且还直接给朕戴上!”凌烨瞪着那跪在地上的驯兽人,一双冷眸几乎有赤焰喷薄而出!
也难怪,昨夜他才刚刚怀疑叶云是心中已有其他人,现在却被一个畜生当众戴了一顶绿帽子,不火冒三丈才怪。
我抬头悄悄觑了一眼跪在凌烨身边的叶云的脸色,却见她脸色惨白,手不停地抖动着,似乎也极害怕一样。
恨不能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她,但是此刻却只能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迅速想着各种应对的办法。
“回,回皇上,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小人的道具袋子里,根本,根本没有这么一顶绿帽子呀!小人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不敢戏弄皇上呀!”那个驯兽人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
一旁的侍卫早已将那只作乱的白猿抓了起来,只是那只畜生即便被人抓了起来,仍然不安分,一个劲的扭动,嗓子中发出尖利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哼!你一句没有就可以将责任推卸的干干净净?”凌烨冷冷一笑,眼中寒光乍现,吩咐侍卫,“来人,把这个人拖下去,乱杖打死!将那只白猿也一起乱棍打死!”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小人,小人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白猿会忽然发狂呀!太后!太后娘娘饶命啊!”那个驯兽师见跟凌烨求情无用,便赶紧转向了太后,朝太后求情起来。
太后缓缓开口:“且慢。皇上,不过是个畜生罢了,畜生就是畜生,一时控制不住也是有的。皇上又何必为了个不懂事的畜生生如此大的气呢?这个人也怪可怜见的,巴巴的把这白猿训练好了,想着进宫来给哀家瞧瞧。哀家想着,怎么也是东临那边的人的一片心意,皇上如果不喜欢,尽可以打发他们回去便是了,这样大开杀戒,传出去怕对皇上的英明有损。”
太后这一番话说的很是及时,又很有道理。虽然我人微言轻,可是也不得不仗义执言:“皇上,这一只白猿是小事,若伤了皇上跟臣子的感情,就大大不值当了。再说,臣妾觉得这白猿定然也不是无缘无故地发狂,既然那驯兽师说这袋子里并无什么绿帽子,那么那东西必然是被人偷偷塞进去的。此人既然能将那东西塞进去,必然也是算好了那白猿会拿着拿东西给皇上戴上。皇上,臣妾觉得如果不找出背后之人,恐怕难明事情真相。”
“真相?”凌烨冷冷一笑,讥笑道,“得见麒麟,必得祥瑞。今日朕难道就这么昏庸无道,乃至于一个畜生都要来笑话朕吗!不必多说了,按朕的旨意,拖出去乱棍打死!”
见凌烨态度如此坚决,大家反而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看着那个驯兽师跟白猿被侍卫活生生地拖了下去。
“朕还有事,先走了。”凌烨脸色不善地告辞,挥挥袖子离开了。
待他走后,太后才皱皱眉问皇后:“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暴躁?”
皇后愁眉不展,看起来也颇为忧愁:“臣妾也不知道呢,臣妾只以为皇上太操劳国事,今天又被一个畜生如此戏弄,怕是心里不痛快吧。”
“一顶绿帽子。”太后沉吟了片刻,终于没说什么,只是说自己也乏了,叫大家都回去了。
我来不及想别的,先追上叶云,担忧道:“姐姐难道不觉得今日这事是有人要加害姐姐吗?”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我早已做好了被暗算的准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叶云面色倒是平静地出奇。
“姐姐难道就不担心会触怒皇上吗?皇上刚才在众人面前没有说什么,焉知皇上心底是如何想的?万一皇上……”我忍不住说。
“皇上想要怎么样那是他的事情,我管不着,也懒得管了。横竖就是一死,我早已知道了。长歌,我累了,想休息休息,你先回去吧。”叶云神色懒懒的,回身关了宫门,一个人进屋去了。
我在她门前伫立许久,直到那寒风将我的脸冻得没有了知觉,这才要转身离开,没想到却看到闵柔正打一把青碧色小伞,笑意盈盈地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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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闵柔微微笑笑,声音温柔而又缥缈,“怎么了,云姐姐的身体竟然如此不适,连姐姐的面也不想见了吗?”
我只当没听见她说话,转身对文绣说:“咱们走。”
“姐姐难道就不好奇那个白猿怎么就忽然发了狂,又是从哪里翻出那顶绿帽子的吗?”闵柔闲闲的话传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止住了脚步。
我转过头看向她:“果然是你。”
闵柔摇摇头,款款走上前来,伸出手绢,替我掸了掸肩膀上的落雪:“姐姐这样说可就不对了,青天白日的,虽然这里人不多,可是姐姐也不能这么空口白牙的,冤枉妹妹吧。妹妹只说是姐姐难道就不好奇,可是并没有说是妹妹做的呀。何况妹妹能有多大的本事,居然连进贡的畜生,也的听我的话呢?”
“哼,你有多大的本事我没兴趣知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自作孽,不可活。劝你还是收手,不然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冷冷的说完,转身便走。
“盐巴。”闵柔忽然微微笑笑,来了这么两个字。
“姐姐应该知道东临是靠海的吧。这白毛畜生在东临长大,自然最熟悉的就是东临那海盐的味道。东临到这里长途跋涉总有走个半年多的,那畜生日夜所思所想的,不就是海盐的味道吗?怎么就那么巧,御膳房刚刚进了一批东临的海盐,要是有心人在皇上穿的衣服上动动手脚,那畜生鼻子又灵,远远地闻见了,可不是要发狂了吗?那顶帽子上,当然也有这样的味道,不然这畜生又如何才能分辨的出来呢?也许这畜生也通人性,也知道思乡呢。只是就是不知道某些人,不知道礼义廉耻,干出一些让人不耻的下作事情来,倒还真真不如一个畜生呢!”闵柔冷冷一笑,将那柄小伞轻轻收了起来,慢慢走到我的身边,微微行了一个礼。
“姐姐恕罪,妹妹先告辞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下了雪,妹妹却特别爱在这雪中一个人慢慢走走。也许只有经历过寒冬,才能够珍惜春的温暖吧。哦,差点忘了,像姐姐这样高贵的人,也许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所谓的寒冬吧。”闵柔轻轻说完,便扶着风信的手,一摇一摆地走了。
关于叶云的处罚果然很快下来了。
下午不多时,内务府总管太监杨守成便带着几个小太监来到了撷芳殿,说是冬天鼠患猖狂,要检查一下。
叶云没有说什么,任由他们检查。没想到这一检查,居然翻出了几双给男人做的鞋垫子,更有一些绣着鸳鸯的荷包等物。
这鸳鸯荷包倒不是什么的要紧的事儿,横竖也是绣给皇上的,没什么要紧的。只是出错就出错在那几双鞋垫上。
说是那鞋垫跟皇上的尺寸不对,更大一些,所以肯定是绣给其他野男人的。
一时又闹起来,凌烨皇上都到了,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只见妃嫔们乌压压地围了一圈,叶云在当中跪着,神色凄然却又隐隐有一种冷傲。
“皇上,兴许叶贵嫔只是拿捏不好皇上的尺寸,一时做大了也是有的。”皇后照样一脸的贤良样儿。
凌烨冷冷地看了一眼叶云,问:“当真如皇后所说,你是拿捏不好朕的尺寸吗?”
没想到叶云冷笑一声:“皇上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臣妾何必多言呢!”
“好,好。”凌烨不怒反笑,“朕真的没看错你,没看错你。”
“呀,这鞋垫里怎么还有字呢?”闵柔正凑在康顺昌的旁边看那鞋垫,忽然就低呼了一声。
“什么字?”凌烨立刻问。
闵柔将那鞋垫的里子翻出来,递给凌烨:“皇上请看,这鞋垫的里子里,可不是绣了一个‘权’字吗?”
听到那熟悉的“权”字,我心里一冷,迅即朝叶云看去,想从她的脸上看出,这鞋垫究竟是她绣得还是被人栽赃嫁祸的。
可是她的脸色早已冷定如铁,唇边还噙着一抹满不在乎的冷笑,就好像眼前这一切都已经是虚幻,而不是真实。
这个权字代表的含义,我不说,大家也都心里清楚。一时大家便用看好戏的目光看着我跟叶云,不时还窃窃私语着什么。
“皇上,这……”皇后一脸为难的样子,看向叶云,“叶贵嫔,有什么的,就赶紧跟皇上说说,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呢。”
“还用得着臣妾说吗?皇上既然搜到了,那就是了。臣妾说什么,还有用吗?”叶云冷傲地说。
凌烨的脸色早已气得发青,他一拍桌子,怒声道:“来人,把殷权给朕带过来!”
哥哥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出事情了。
门口那么多的妃嫔,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哥哥当然都能感觉得到,等他进了院子,看到叶云跪在地上,而面前是几双被撕开的鞋垫之后,他便好似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把这鞋垫拿过去,让平安公公试试看,合不合脚。”凌烨冷冷地吩咐一旁的康顺昌。
康顺昌答应一声,便拿起鞋垫走到哥哥的面前,客气道:“安公公,脱靴子吧!”
哥哥看了看叶云一眼,叶云不悲不喜的脸上忽然有些微的表情,却也只是淡淡的,只化作了眼角的一点晶莹的泪液,含蓄地滚在眼中,不肯下来。
哥哥淡然一笑,光明磊落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痛快地脱了靴子,将自己的脚放在那鞋垫上比划了比划,笑了笑:“大小确实是一样的。”
叶云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眼中的泪一下子滑落了下来。
“叶云,你还有什么话说。”凌烨被眼前这一幕“恩爱”的景象刺痛了眼,忍不住冷声问叶云。
叶云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给凌烨磕了一个头说:“叶云,无话可说。”
“好!好!好!”凌烨冷冷一笑,眼中寒光闪现,“来人呐,传朕的旨意,从今日起,褫夺叶云一切封号,将其降为浣衣局贱婢。平安公公,施‘钉刑’!”
钉刑?那可不就是在犯人的脚背上钉上铁钉,然后将铁钉钉在木板上,也就是说活生生地把人的脚跟木板钉在了一起的刑罚吗?
这样残酷的刑罚,凌烨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再加诸在本就是阉人的哥哥身上呢!
我头脑一热,根本来不及多想,便上前一步想要为哥哥跟叶云辩解,没想到却被文绣猛地拉住。
“小主,让我来。小主此刻出去,只会徒惹麻烦,让奴婢来吧。”她低低地说了一声,便跨步出去,一下子跪在当中,用力朝凌烨磕了一个头:“皇上,那鞋垫是奴婢所做的,只因为叶云想要借奴婢的鞋垫子学一些花样,所以才将那鞋垫子借给了叶云。其实这些鞋垫子,都是奴婢亲手缝制的。奴婢以前是平安公公的侍婢,所以经常会缝制一些鞋垫子给平安公公穿,入了宫了,也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奴婢自知死罪,还请皇上明察秋毫,放过叶云跟平安公公吧!”
凌烨冷眉一挑:“你说的可是真的?”
“皇上,奴婢有一万个脑袋,也不敢欺瞒皇上呀。请皇上明察秋毫。”文绣又磕起头来。
“皇上,这件事情要说解决也很容易,既然皇上怀疑叶云跟安公公有私情,那么就传召一下太监所的管事太监,问问他是否有什么异常不就是了。”皇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凌烨点点头:“传召吧。”
一会儿太监所的管事太监便来了,老态龙钟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奴才,奴才陈天顺,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陈天顺,本宫且问你,在太监所的时候,叶云可是跟安公公有什么私情?”皇后问的毫不留情面。
“私情?老奴,老奴不知道。老奴只知道叶主子是经常去找安公公没错,时不时的还下下棋什么的,其他的,因为关了门,又关了窗,老奴也不知道了。”
这个该死的老头!表面上说自己不知道,实际上一句“关了门又关了窗”就将叶云跟哥哥的关系说的暧昧无比,再也扯不清了。
果然凌烨的脸色才刚好转片刻便又阴沉了下去,闵柔在一旁趁热打铁道:“那公公,有没有什么小物件可以证明你说的话呢?不然你平白无故地说叶小主跟安公公关起门来下棋,那可是污蔑的大罪呀!”
“这,这老奴不敢。物件?老奴想想,哦,对了,叶云小主留了几样东西在安公公那里,老奴偶尔有几次去给安公公送东西的时候,确实是看到了。”那个陈天顺哆哆嗦嗦地回答。
“哦?什么东西?”皇后美眸中寒光一闪,问。
“是,是一些书什么的,还有一些小东西,万岁爷怕是得找人跟着老奴回去搜查一遍,才好定夺。”陈天顺趴在地上说。
凌烨看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叶云,却见她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眼神杳然,似乎已经不把眼前的这一切放在眼里了。她如此的杳然态度更加惹怒了凌烨,只见他一拍凳子,冷声:“搜!”
【作者题外话】:呃,说题外话被嫌弃了捏,嘤嘤嘤。题外话其实不花豆子的呀……掩面泪奔~~o(>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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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很快搜来了,无非是一些旧书籍等小物件,还有上次看的琉璃宫灯,并没有什么大碍的,也没检查出什么私情夹带来。
我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些东西查不出什么来,鞋垫子又有文绣扛着责任,那么叶云跟哥哥,倒是可以暂且过一关了。
毕竟,凌烨也只是怀疑而已,没有真凭实据,他是不能对哥哥跟叶云如何的。
于是松一口气,整了整神色,我敛裾跪倒在凌烨跟前,柔声道:“皇上,既然这鞋垫子是臣妾的宫女文绣所做,与叶云无关,而且搜查出来的东西也都是宫用的,并没有什么夹带私情。想来叶云跟安公公以前曾经是旧识,叶云偶尔看望故人,也是人之常情,并不像其他人所说的那样不堪。所以臣妾想请皇上深明大义,宽恕姐姐吧。”
凌烨被我的一番话说得神色有些松动,只是他才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见闵柔哎呀一声,从那书里忽然抖落了一方丝帕。
她捡起那方丝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上面有什么字,待要收起来的时候,凌烨却说:“这是什么?拿过来给朕看看。”
她笑笑:“皇上,没什么的,不过是一张旧的丝帕子。上面也没有什么字,也没有什么花,就单单一张旧帕子。”
她反复几次,为的就是强调那“旧帕子”三个字,果然凌烨皱了眉:“康顺昌,拿过来给朕看看。”
康顺昌答应一声,忙上前将那方丝帕子递到了凌烨的手中,凌烨展开那方丝帕仔细看了一会儿,并没发现什么异样,才刚要放下去,却听见皇后在一旁朗声道:“寄予丝帕仔细看,横也是思,竖也是思。果然叶云跟安公公的交情匪浅呢,一方旧丝帕而已,却将情意传达得淋漓尽致。”
她这一番话出口,凌烨便住了手,只是将那方丝帕紧紧地攥在手中,一双冷眸盯住跪在那里的叶云跟哥哥,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康顺昌,行刑!”
那日我不知道是如何回来的。
当哥哥被当着众人的面用粗长的铁钉钉在木板上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似乎全都是哥哥脚背上喷溅出来的鲜血,泼天一样,朝我没头没脑地泼溅而来!
哥哥痛苦至极的大喊,叶云凄厉的求饶声,声声如锥子,恶狠狠地击打在我本就脆弱的心上。
在场的妃嫔们个别胆小的已经晕厥了过去,被小太监们抬回了自己的宫里。我却恨不得自己能晕倒,这样就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哥哥遭受如此酷刑!也不用如此的万箭穿心了!
可是我偏偏没晕。
我就这样站在那里,如风中寒松一样,定定的站在那里,瞪大眼睛,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惨剧深深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不差一分一毫。
无论是凌烨那阴沉着的脸,还是皇后那依然平静如水的眸子,亦或者是闵柔假装惊恐其实暗藏得意的神情,或是叶云眼底的剧痛,还有哥哥那因为痛苦而扭曲至极的脸庞……
这些画面,一一被我捡拾起来,用力地刻进了脑子里。
明明那么短的时间,如今看起来仿佛有一生那么长,再等到我回神的时候,却已经是暮色四沉了。
我看了看四周,却发现自己正坐在枕霞阁的厅里,四面都是黑暗,唯有桌子上一根红烛静静地燃烧着它的芳华。
一怔,随即扬声:“文绣?文绣?”
没人回答我,我陡然有些害怕起来,忙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却见锦心的屋子里亮着灯,忙奔进去一看,却见文绣正趴在床铺上,不住的哀声惨呼,那屁股上已经是鲜血淋漓,被打的皮开肉绽了。
“文绣,你,你这是怎么了?谁打得你?谁打的?”我跌跌撞撞上前,来到文绣的身边,低头去看她的伤处,却见从臀部以下,全都打烂了,竟然连一块好皮都没有。
“小主,文绣无碍,无碍。这里腌臜,小主快些出去吧,免得这气味,气味熏了小主!”文绣趴在床上,还挣扎着让我出去,唯恐这味道熏了我。
我眼中滚下泪来,上前紧紧握住文绣的手,颤声道:“你这丫头,才一眨眼不见的,又是被谁打的,从哪里招了这祸来。”
“是皇上让人打的,说是这里面没有她的什么事情,却还要强出头,其心叵测,就让人赏了三十大板。文绣这样娇滴滴的姑娘,哪里就禁得住那三十大板了!小主你当时已经魂飞魄散,只是愣在那里看着二爷行刑,接下来的事情你也不记得了,只是木木呆呆的站在那里。我把你架回来,你只说了声让我自己一个人坐坐,便打发我出来了。我便赶紧去把文绣接了回来。当时文绣被打得一口气上不来,几乎死了!”锦心在一旁拿着小剪刀,咬牙给文绣将屁股上的衣服剪开——那衣服跟血粘连在一起,几乎都血肉模糊了。
文绣唯恐我担心,便压低了声音,不肯呻吟出来。
我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长叹一声,忽然滚下泪来:“大势已去,大势已去。枉我还想着什么奋起直追,好在这宫中争得片瓦之地,好庇佑姐姐跟二哥。没想到……如今,可真算是大势已去了。”
文绣咬牙道:“小姐,你如何能这么说!我们今日遭此奇耻大辱,全都因为咱们根基浅薄,无人相助。殷无双已经倒了,所以皇后更是肆无忌惮了。若是小姐再不奋发,不但保不住二爷的一条命,就连小姐自己,也是难逃一死!所以小姐,此时小姐再不努力奋发,那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了!”
她一席话如当头冷水,浇得我即刻清醒了,我哆嗦一下,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门外有人轻轻敲了窗子一下。
“谁呀。”我起身出去,却见付德海站在门外,悄悄地将一个锦囊递给我。
“这是?”我攥紧了那个锦囊,问他。
付德海悄声道:“这是罗衣让奴才转给小主的。她说,一切尽在锦囊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点了点头,戒备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知道了,你且下去吧,别惊动任何人。”
他点点头,忽然又低声说:“小主且放心,浣衣局那边奴才已经找了几个老相识,拜托他们帮忙照看叶主子,安公公那边,奴才也偷偷塞了药了,小主且宽心就是。”
“多谢。”我自知人多口杂,怕被人看见又生是非,便只说了这么两个字,便各自走开了。
回到屋子里,拿出那锦囊,打开来,依然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这便是罗衣的做事风格。
不留一丝破绽,就算被人逮到,一无文字,二无凭证,任谁也查不到。
将锦囊凑近鼻端,轻轻嗅闻,却发现那锦囊上带着淡淡的寒梅清香。
临近冬月,罗衣再频频去后山恐怕惹人生疑,不如改在梅锦阁相见。
再根据付德海说的那句诗,我便一直等到了月上枝头才出门。
寒夜中的紫奥城有一种死城一般的寂寞,除了打更的太监们打着灯笼一趟一趟地走过,剩下的,便只有风的哀鸣跟月的凄清。
我披着一袭青灰色的披风,戴上帽子,只打了一盏灯笼,一个人悄悄地沿着宫墙根,朝梅锦阁走去。
才刚走到门口,便见罗衣从一旁的树后闪身出来,将我带到了里面,看看四下无人,方才舒了一口气。
“小主这几天受累了。”清冷的月光下,我瘦削的面容越发的清楚,她看在眼里,满是心疼。
“须臾间天翻地覆,我纵使有再大的心胸,也无法平静对待。”我疲惫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一轮明月,“做人不如做冷月,冷冷的俯瞰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而不必动感情,多好。”
“小主……”罗衣见我神情落寞,不由得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你还要振作呀。”
“我懂,我知道。眼前逼到了这一步,如果我不振作,怕是粉身碎骨不远了。”我长叹一声,“你陪我在这梅园之中走走,有什么计策便告诉我,我们相商,或者可以想出什么回天的策略。”
梅锦阁之中的香雪海已经盛开,经霜傲雪的,绽开了最热烈的红,淬炼成了这一片香海生波。
月色下,这万顷的红梅便如同一汪赤练色的海洋,涌动着汹涌的寒香,将在其中的人活生生地都要逼晕过去。
“这后宫之中,步步寒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寒霜冷刀严相逼,就连这艳艳可爱的红梅,在长歌看来,也跟修罗地狱里可以焚烧一切的红莲烈火没什么两样。”我伸手攀住一枝梅花,将那朵朵寒梅凑近眼前,仔细地看了个清楚。
“小主能这样想,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这后宫就这么巴掌大点儿的地方,却生活着那么多的女人。每一个女人都可以成为一柄淬炼了剧毒的刀剑,何况是一整座后宫的女人!小主早日想开,就对小主越有利。”罗衣跟在我的身边,亦感叹。
【作者题外话】:早晨崴脚VS来姨妈,坑爹的一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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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叹一声,松开那枝寒梅,直落得梅花花瓣落满身,却依然暖不热我眉间的那丝冷寂。
“现在已经成为困局,皇后扳倒了姑姑,这宫中再也无人跟她抗衡,她自然可以伸展手臂,大肆修理后宫了。我殷长歌作为殷家的人,又多被皇上看重,自然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是她还没有寻到我的错处而已,可怜云姐姐只是一冷清之人,不愿意参与后宫争斗,不过是因为太后多疼了,便要招来这般的祸。”我长叹一声,哀戚地看着眼前的烈烈红梅。
想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跟叶云还一起来这梅锦阁欣赏这万顷香雪海,如今却物是人非事事休了。
罗衣劝慰我说:“小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后宫之中,只要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说不定下一刻就可以翻身。”
“翻身?谈何容易?皇后一手遮天,又岂肯如此轻易地让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被破坏殆尽?”我冷笑一声,笑罗衣太天真。
“那如果我说,这后宫之中还有一人可以跟皇后相抗衡呢?”罗衣盈盈浅笑道。
“还有一人?谁?莫不是太后?”可是太后再怎么着,也只是一个长辈而已。她只愿意看到后宫安泰和乐,其他的她也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不,叶云被贬为浣衣局的贱婢,也没见她出头为叶云说一句。
罗衣轻轻摇摇头,吐出了一个让我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罗衣说的那个人,自然不是太后。而是,殷无双。”
“你是说姑姑?这,这不可能,姑姑已经被幽禁了,皇上连见她一面都嫌,如何还能指望她来翻身呢。”我摇摇头,否决了罗衣的这个提议。
罗衣淡淡笑笑,似乎胸有成竹:“小主莫非以为小主的姑姑就是这样的等闲货色?果然被幽禁起来就会安分了吗?小主不知道,奴婢可看得真真的。皇后早派了亲信去将昭阳殿里三层外三层地看了起来,任何人都不许进出。怕的就是你姑姑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你姑姑平日的饮食里,皇后也不知道在里面下了多少的功夫。但是听那边的人来报,说是你姑姑就硬是不吃送来的东西,只将以前宫里剩下的东西自己亲自做了来吃。她如此的紧张饮食,难道是一个甘心失败,一心等死的人的作为吗?”
我皱紧了眉头:“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罗衣冷冷一笑:“皇后娘娘做事如此谨慎,如果不是我刻意偷听,又如何能知道原来你姑姑身边的翠芙便是皇后派去的奸细呢!”
“什么,你说翠芙她是皇后的人?”我诧异了,“翠芙是姑姑的陪嫁丫鬟,如果连她也……”
“哼,树倒猢狲散,翠芙这个人志向太大,早前就觉得容妃太招摇,一心只想着找棵大树好乘凉,恰好便跟皇后一拍即合。不然小主以为麝香的那次事件,都是谁在暗中动了手脚?除了容妃身边的人,其他人再也没这个本事做的这样天衣无缝的。”罗衣冷冷笑笑说。
我倒抽一口冷气:“皇后果然好计谋!”
罗衣温婉一笑,伸手掐了一朵红梅放在手中赏玩:“她再好的计谋,也不过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皇上的心里,她殷无双还是有很重的分量在的。不然,为何皇上上次没将容妃直接赐死,而只是剥夺了位份,幽禁起来这么简单?容妃纵横后宫这么多年,对皇上的脾气秉性早已摸得清清楚楚,一时的安静不过是蓄积实力,一旦等到了东风,容妃登山再起,岂不是眨眼的事情吗?只是现在后宫之中无人肯襄助她,如果小主此时出手帮助了容妃再起,你们姑侄联手,或许可以有一番作为。”
我沉吟片刻,只觉得那寒风侵入骨髓,冷得心寒:“襄助姑姑东山再起,也未必不可。只是,我之前帮助皇后陷害了姑姑,她必然对我恨之入骨,此刻我再襄助与她,怕她得势之后,也会像皇后那样,将我弃若敝履。”
听我这样说,罗衣也默不吭声了。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后宫之中尔虞我诈,为了自己的利益跟皇上的恩宠,亲人尚且可以出卖,何况是我跟殷无双并无多么深厚的感情。
可是为今之计,除了匡扶姑姑东山再起,其他任何人都丧失了跟皇后斗的资格。
我低头沉吟着,跟罗衣在梅锦阁中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忽然,我抬头朝罗衣笑笑:“如果我襄助姑姑的目的不是为了跟姑姑联手,而只是为了更好地投靠皇后,打消皇后的疑虑,你说可好?”
“更好地投靠皇后?罗衣愚钝,不明白。”罗衣皱皱眉,不能理解我说的话的意思。
我淡淡一笑:“殷无双是要帮助的,只是我不出面,只是暗中相助。若她果然是个有造化的,自然能够顺顺利利的再起来。而姑姑再起来,势必又会再次牵制皇后。而且势必会对皇后进行更加疯狂的报复,皇后到时候肯定掣肘,那时候我再去投靠皇后,皇后急需要用人,再者我三番两次地表示我的诚心,她必然也会打消对我的疑虑。到时候,我自然会借助皇后的力量上位。”
罗衣不住的点头:“敲山震虎,借力打力,妙!实在是妙啊,小主!罗衣甘拜下风,实在是甘拜下风。小主有这样的思虑,这样的心胸,不怕以后不独步后宫!”
我凄然一笑:“独步后宫又有什么好的?就算到了那一天,身边的人一一离我远去,我自己站在顶峰,又有多么的寂寥。我宁肯不要这荣华富贵,只想着像小门小户的女子一样,平安终了一生。”
“可是小主已经卷入这后宫之中,就早已身不由己了。”罗衣也感叹,“说到偷偷襄助殷无双,小主可是已经有了主意了?”
我注视着眼前这一丛红艳艳的梅花,用手指挑起了它花蕊中的那一点点嫩黄,黄黄的嫩蕊娇弱无比,在我莹白的指尖留下了一点点浅淡的印子,接着便被寒风吹得无影无踪了。
“路尽隐香处,翩然雪海间。姑姑既然被皇上封为‘梅仙’,那么,这样梅花盛开的大好时节,又岂能缺了这位翩然若仙的梅仙呢?”我盈盈一笑,转身对罗衣说,“不出三日,殷无双必将东山再起,宠冠后宫。”
跟罗衣分开后,我便一个人回到枕霞阁,四处看了看,发现没人跟踪,这才悄悄地进了门。
回到屋子里,我也没打扰其他人,只是悄悄地点了一颗最小的红烛,然后便找出宣纸跟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凄绝赋。
静静坐在那里,我将自己完全融入在自己的悲伤情趣之中,任由自己沉浸在旧日的回忆之中。
从我初见殷权的那一刻,到我渐渐长大,再到我初心懵懂,到被迫入宫承宠,几次起落,历尽人世沧桑,见惯人情冷暖,及至后来的种种惨事,一一在我眼前走马灯一样的浮现。
如今我已经是孤身一人,父母家人都已经死去,唯一的哥哥也成为了阉人,最好的姐妹被贬为浣衣局贱婢,此情此景,简直是酒入愁肠愁更愁了!
酝酿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积聚在一起,鼻头发酸,不再束缚自己的泪意,让它沿着鼻梁一滴一滴的泼溅下来,落入墨池,研磨出最伤心的墨。
蘸墨,挥笔,在宣纸上挥毫写下一首《凄绝诗》:
紫台孤烟扫白璧,绰绰余凉动瑶瑟。一夜桐飘惊素秋,络纬生悲风淅飒。红兰凝露胭脂泣,古槐霜飞影圆魄。思妾深闺听暮鼓,剪裂齐纨响刀尺。历历星横架鹊桥,嫦娥桂殿坐终宵。穿线月明花烂漫,曝衣楼掩瑞烟消。天空淡淡明河白,宛转轱辘响咿呀。木末芙蓉依沼生,池塘新水浮双鸭。
昔日陈阿娇被幽禁在长门,花费重金请司马相如为她写了一首《长门赋》,日夜歌唱,从而打动武帝,再次获得盛宠。
今日这首凄绝诗虽然不敢跟司马相如相比,但亦是长歌的凄然心血之作。其中包含的酸涩痛楚,唯有情到深处,被伤至深的人才能体会。
搁笔,将这首诗放在手中细细欣赏,然后便将这诗放在隐秘之处,然后出门,在红叶坡上收集了一大堆的红叶,悄悄拿回宫殿来。
将文绣锦心叫起来,让她们和我一起,用小刀将这首凄绝诗一字一字地刻在红叶上,并且标注好了序号,然后将这些红叶跟其他红叶夹杂在一起,趁人不备,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叫锦心拿着这一包的红叶,悄悄去了昭阳殿。
根据罗衣的线报,姑姑每日都起的很早,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凳上发呆,眺望着乾清宫,似乎在等待着凌烨的到来。
锦心是有武功的,我便叫她潜伏在昭阳殿后院的某棵树上,待姑姑出来,便将那红叶撒了一地。昭阳殿四周围都是红叶,落了满地的红叶自然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但是如果姑姑留心,当然会发现这一股脑落下的红叶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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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去撒红叶去了,我只带着自己的紫韵竹笛,在离姑姑昭阳殿不远的蓼汀花菽那里吹起了笛子。
这一首笛音清绝孤寂,听的人心里不好受,只要把心底最深的愁思唤起来才作罢。配合那首凄绝诗,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力。
姑姑极通音律,但愿我只吹了这一遍,她便能记住这首曲子的曲调吧。
一曲既罢,锦心也悄身回来,轻声道:“我按照小主的吩咐,把那红叶洒在殷无双的身边,她捡起一片叶子看了看,便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红叶放下了。我实在是不知道她到底捡起来没有,又怕被人发现,所以便先回来了。”
我点点头:“能不能发现,能不能善加利用,全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我们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起风了,小主还是早些回去吧。”锦心说话便扶我起来。
我淡淡笑笑:“这到底是刺骨的寒风,还是送我上青云的好风,全看殷无双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回去我便闭门谢客,一个人在枕霞阁里,谢绝了一切不坏好意的探视跟寻访。
如果往日她们来是为了讨好我的话,那么现在的到来,绝对会是落井下石的。
如此静寂了几日,昭阳殿那边还是毫无动静,不由得有些沉不住气,想难道那红叶上面的字果真没有被发现?
那样还少不得再去重费心思。
这样煎熬了三日,忽然有一日,我正在安睡,却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若有似无的歌声似的。
尚在朦胧中,我便起身,披上小衣,走出门去看。
只见好大一轮明月当头悬挂,像是一个巨大的会发光的铁球一般,沉甸甸地挂在人的头顶上。
清朗的天空中半丝云彩也没有,偶尔有几只寒鸦扑闪着翅膀从月亮上飞过,倒是越发的让人升起凄凉之意。
这样晴好的月色下,有一丝歌声,若有似无,若隐若现的,一点一点的随着夜风,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歌声清扬婉转,甜蜜之中又似带有无限的惆怅,就算你是铁石心肠之人,听了怕也会动心动情。
夜风里传来几句熟悉的歌词,我心念一动,随手拿了一件披风,披了便推门出去了。
顺着宫墙一直走到昭阳殿对面的山坡上,我隐藏在一株百年的枫树后,在黑影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宫殿。
月色柔美,如同水银,披泄一地,照得整个世界宛如一个水晶琉璃宫一般的美轮美奂。
而姑姑,便是这水晶宫中唯一的一抹艳。
一身烈烈红梅装的姑姑正站在院子中央,用无比凄清哀婉的声音,将我那些日子传给她的凄绝诗一字一句地唱出来:紫台孤烟扫白璧,绰绰余凉动瑶瑟。一夜桐飘惊素秋,络纬生悲风淅飒。红兰凝露胭脂泣,古槐霜飞影圆魄。思妾深闺听暮鼓,剪裂齐纨响刀尺。历历星横架鹊桥,嫦娥桂殿坐终宵。穿线月明花烂漫,曝衣楼掩瑞烟消。天空淡淡明河白,宛转轱辘响咿呀。木末芙蓉依沼生,池塘新水浮双鸭。
再配合上那日我吹奏的曲调,配合上这首诗的内容,再加上这漫天的月华,当真是让人恍如在梦中一般。
正要经过此地的凌烨听到这样的歌声,也难以不被打动,于是掉转了方向,直接朝昭阳殿走去。
殿门打开,我唇边终于绽出一丝欢愉的笑意。
殷无双,你果然不负众望,如此,我便可以放心了,接下来的场场好戏,还是要拜托你了!
我转身,收敛一身的寒意,在枫树的阴影中,轻踏着满地的落叶,脚步轻盈地离开了这里。
一夜好眠。
早晨才刚睁眼,就听见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在窃窃私语,议论的内容无非是一夜之间,那个冷宫罪妃忽然被恢复了所有的名分,且皇上更加宠爱她,又给了一个新封号,叫什么邀月宫主。
总之就是这下子坏了,容妃重新起来,那六宫岂不是又乱了!
一时人人自危,唯恐当日落井下石,做过什么事情说过什么话,若是被容妃记住了,那以后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这日早起请安的时候,妃嫔们来的都比往日要齐整的多,大家脸上都肃穆得很,再也没有了以往的言笑晏晏,只是盯着门口,等待着姑姑的到来。
谁知这一下子便等了足足半个多时辰,门帘一掀开,皇后正要发怒斥责姑姑为何晚来,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凌烨的脸。
皇后微微一愣,但瞬即便迎了上去,微笑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青荇,快,给皇上沏杯大红袍来。天寒,皇上需得吃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朕即刻就走,来这里不过是白给你说说,双儿那丫头昨夜着了凉,这几天就都不早晨过来给你请安了。”凌烨闲闲来了这么一句,好似完全忘记了是自己亲自下令将殷无双囚禁起来的。
皇后的笑意已经变得寡淡起来,奈何凌烨又追加了一句:“昨夜朕让你代为拟定的诏书,你可曾拟好了?”
“皇上是说要恢复无双妹妹的容妃位份,并且赐号邀月宫主吗?”皇后缓缓说,一向平静温和的脸此刻就要压抑不住内里的波涛汹涌!
凌烨点了点头,看向皇后:“怎么,难道皇后有异议?”
皇后勉强笑笑:“臣妾怎么敢有异议?无双妹妹能够一曲菱歌换来皇上尽开颜,那是我们六宫姐妹的福气。臣妾谢谢她都来不及呢!只不过臣妾想,无双妹妹久居昭阳殿,是不是这次趁机换个新的宫殿住着,也好散散之前的晦气?”
凌烨点点头:“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事还需要问问双儿的意见。具体要换在哪里,皇后做主就可以了。好了,朕前朝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便离开了,剩皇后一个人杵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那日的请安仓促而散,只因为皇后说要好好研究一下到底要给容妃定哪一座宫殿才能匹配她的身份。
众人情知缘由,可是也不敢多嘴,于是便早早地告辞了。
出了凤藻宫的门,大家便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哎,要不要去昭阳殿探望一下容妃娘娘?皇上不是说娘娘病了吗?”
“得了吧,你现在去,那可不是热脸贴在冷屁股上吗?容妃正愁没个地方撒气,你一去,不正好凑上了吗?”另一个人奚落道。
“就容妃那个脾气,早晚都要爆发出来。早去也是去,晚去也是去,我还不如早点去了,也显得我忠心。”又有人这样说,于是便赶紧回宫去准备礼物,大家一起去昭阳殿见姑姑。
姑姑今天倒是显得颇为大度,并没有将众人赶出去,只是客气地请大家来到花厅坐着,让翠芙招待大家吃茶。
我一看到翠芙,便想到了罗衣那日跟我说的,她早已被皇后买通的消息。再看看她,却见她一身浅蓝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水芙色的茉莉淡淡的开满双袖,腰间松松的绑着墨色宫涤,斜斜插着一只简单的飞蝶搂银碎花华胜,浅色的流苏随意的落下,满脸笑容,当真是喜气洋洋。
众人今日对她的奉承又比往日更加厉害,唯独到了我,我却只微微笑笑道:“翠芙姑姑今儿打扮的好鲜亮,这一身的衣服加首饰,真是如同翠色芙蓉一般的艳丽。只是不知道姑姑听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功高盖主,最终只能兔死狗烹,太伶俐了,反而招人恨。”
她仍然笑着,跟我装傻充愣道:“小主,你说的是什么呀,翠芙不懂。”
“不懂也好。”我微笑点点头,将她递给我的茶放在手边,看也不看一眼,“待会,你就全懂了。”
姑姑一会儿便出来了,只是今日的出场又是跟以往不同,淡紫色的繁花宫装,外面披着一层金色薄纱,宽大的衣摆上锈着紫色的连翘花纹,三千青丝挽就一个飞天发髻,头上插着镂空飞凤金步摇,端的是端庄华贵,看不出一丝的支离憔悴的样子。只是那脸上却蒙了一块半透明的纱巾,将半张脸遮了起来,好像下面有什么东西不能给人看似的。
见到姑姑出来了,妃嫔们立刻站了起来,恭恭敬敬道:“臣妾给容妃娘娘请安,容妃娘娘吉祥!”
“起来吧。”姑姑淡淡说了一句,如雪一般的目光扫过了我们在座的所有人,更是在我的身上多加停留了片刻。
“翠芙。”姑姑懒洋洋地看了我一眼,“怎么咱们这个昭阳殿何时变得如此随便了,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放了进来,就连那背叛旧主的畜生,也跟着混了进来呢?”
翠芙微微一笑,凑上前去说:“都怪奴婢不好,奴婢没有眼力见儿,请娘娘恕罪。”
“罢了,你是本宫身边的人,忠心耿耿,本宫如何会对你有什么意见。本宫只是烦那些不忠不孝之辈,站在本宫这里,怕是给本宫污了地面!”姑姑瞪着我,冷冷地怒喝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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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妃娘娘饶命!容妃娘娘饶命!臣妾并不是刻意不想来看娘娘的,只是皇上有令,我等也是有心无力呀!”那些个胆小的妃嫔,听姑姑这样一说,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上,抖着身子跟筛糠似的。
我却仍然悠闲地坐在那里,端着那碗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微微一笑道:“姑姑莫要再生气,气大伤身事小,这后宫里各个都有张嘴,若是有人将姑姑这样盛怒的事情传出去,知道的,说是我们不懂事,惹得姑姑生气了。不知道的,还不一定如何编排姑姑呢。”
姑姑听完了,那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个冷笑:“都起来吧,这么冷的天,若是在本宫这里跪坏了,又是本宫的一条罪过。”
那些妃嫔们这才忙不迭地爬了起来,又战战兢兢地在椅子上坐下了。
一时倒也相安无事,经历了一场大劫的姑姑显然已经很懂得韬光养晦的道理,虽然脸上还是十分冷淡的表情,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跟我们周旋。
我笑笑,也不喝那手里的茶,只是端详着茶杯,赞叹道:“姑姑这里的东西可真是精致,单看这汝窑的缠枝荷花金丝盖碗,便知道这里的东西再也没有不好的了。”
“这缠枝荷花盖碗是汝窑窑主亲自为本宫烧制的,自然是极品中的极品。”姑姑冷冷一晒,瞥我一眼,“殷贵人,小心着你点儿你的手,免得打碎了一个,你赔也赔不起的。”
我淡淡一笑,将那茶碗放回桌子上,抬眼看向姑姑:“长歌粗手笨脚,自然不配用这么好的杯子。只是长歌刚才见上面那荷花的图案栩栩如生,不由得想起一首诗来。不知道容妃娘娘听过没有?”
“什么诗?”姑姑不耐烦地问。
“翠色芙蓉一边开,且与天光共徘徊。”我慢慢念诵完这句诗,微笑着凝睇着姑姑,“这翠色芙蓉美则美矣,但是芙蓉本就娇弱,随风而转,没有主见。风来,就一边开。风走,就各自零乱。这可不就是像是墙头草,两边倒吗?且这翠芙仗着自己的一姿半色的,居然也想着跟天光争辉,可不是愚不可及么?”
我一边说话,一边刻意看了看站在姑姑身边的翠芙,却见她的脸色果然灰白了一些。
“咦,这翠芙两字,可不就是咱们翠芙姑娘的名字么?”一个傻头傻脑的常在后知后觉地喊了出来。
“翠芙,殷贵人在说你呢。”姑姑笑着看了看翠芙,看似毫不经意,其实那眼神里早已带了七分的质疑。
这就已经足够了。若能有七分的猜疑,以后便可以渐渐发展成十分,直至完全不相信。
何况姑姑本来就怀疑有人是内鬼,在她身边下了药,才能将麝香下到自己的衣服中。此刻被我这一句带出来,她如果不起疑,那就不是殷无双了。
翠芙冷冷一笑,十分不屑地看向我:“奴婢这翠芙名字还是娘娘给起的,奴婢跟随娘娘十几年,把所有都献给了娘娘。娘娘喜欢叫奴婢翠芙,奴婢就是翠芙,若娘娘不喜欢,翠芙尽可以立刻改了这个名字!”
“时候不早了,容妃娘娘,长歌先行告退了。”我见好戏登场,便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了。
其他妃嫔见我告辞,也纷纷起身告辞,一时大家便都退了出去,把这主场让给了她们主仆二人。
悠悠回到枕霞阁,我噙着一抹冷笑,回到了书房中。
翠芙一向嚣张,借此给她一个教训也是好的。再者,一旦姑姑惩治了翠芙,那便是明白地告诉了皇后她已经识破了皇后的阴谋。
只是这样一来,翠芙怕是再也不能留了。
果然,才过了几日,姑姑便寻了一个由头,打发翠芙去了百草厅去,说是为她监察中药材的生长,其实就是流放了。
我唯恐翠芙再逃脱,便密约罗衣,让她用皇后经常跟翠芙约定的方式,偷偷约了翠芙在凌波湖心亭处相见。
其实我是将这个消息通告给了姑姑,结果当姑姑那夜亲自夜会了翠芙之后,便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盛怒之下姑姑当然将翠芙推入湖水中,自己眼睁睁地看着翠芙淹死在湖水中,这才放心地离去。
我跟锦心站在远处的山坡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谁都没有作声。
只是回去的路上,锦心忽然问:“为何一定要这么做?”
“怎么做?做什么?”我不明白锦心问的是什么。
“为何一定要翠芙死呢?我不明白。把翠芙流放,已然让容妃娘娘起了疑心,为何要她死才行呢?”月色下,她的冷眸如同两丸黑水晶,那样的清澈透明,让人怜惜。
我轻轻笑笑,跟她解释:“因为只有翠芙死了,姑姑才总算能抓到确实的把柄,而只有抓到了确实的把柄,姑姑才会真正地下定跟皇后斗争到底的决心。而只有她跟皇后斗了,我才有用武之地。你明白了吧?”
“不,我不明白。”锦心忽然退后一步,用一种什么陌生的眼光看着我,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我一样,“小主,你变了。”
“我变了?你这丫头又说什么疯话呢?我变什么了?这外面天冷,咱们还是快回去吧!”我说着便上前来要挽住她的手,却被她一下子躲开了。
“小主,锦心不知道你何时变成了这个样子。但是锦心只知道,一条人命便是一条人命,无所谓为了你们之间的争斗而就这样被白白的牺牲掉。”锦心倔强地说。
我冷冷一笑:“你以为我想吗?如果我不斗,谁来保护你们,谁来保护叶云,谁来保护二哥,谁来……”
“您别拿叶云跟二爷当借口了!”锦心忽然气愤的大声,“您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们好,可是自从上次之后,您从未去过浣衣局看望过叶云,也从未去过太监所看望二爷。文绣说让我多体谅您,说您是有苦衷的,可是小主,锦心只觉得您现在已经迷失了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自己又是谁!”
“啪!”的一声,是我扇了锦心一巴掌的声音。
“好,打得好,打得好。”锦心捂着脸,决绝的看了我一眼,然后便转身跑开了。
我站在那里,呆立了许久,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力气一般,慢慢拔动双脚,一步一步朝枕霞阁挪去。
一夜未眠。
我斜倚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窗外的硕大明月,脑子里想的却是锦心那丫头对我喊得话。
她是真的关心我,不然也不会朝我喊出这样的话来。
可是,是我变了吗?
我摸上自己的心脏,想要试试自己的心跳是否依旧,却只触到一手的冰冷。这样的冰冷,就好像这紫奥城的寒夜,摸一手的冷寂。
有多少时候没有想起二哥跟叶云来了?
好像自从他们出了事之后,我便刻意命令自己不去想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忘记那天泼天的血色一样。
可是这样的自欺欺人,果然有用吗?
月华渐渐地爬上了窗框,将那雕花的格子在地上晕染开来一片清晰的影像,我看着那斑驳的影子,慢慢进入了梦乡。
翠芙的尸体是五日后被发现的。
当日又是鹅毛大雪,凌烨一时有了兴致,再加上姑姑的怂恿,便召集后宫众妃嫔齐聚在凌波湖旁的水心榭,一起围炉赏雪。
这水心榭靠着水,视野极开阔爽朗,八面紫檀雕花窗户一打开,屋子里热热的烧起炭盆,倒也不觉得冷。
许是姑姑这几日将凌烨伺候得不错,他也难得开怀起来,多喝了几杯蜜酒,脸上的笑意也跟这如春的屋子里一样让人心里暖暖的。
皇后照例是陪坐在他右手边,姑姑本来坐在左手边,谁知凌烨忽然说:“这样的雪,如果来一些盐渍的鹌鹑腿子,心里倒是受用些。”
“知道皇上喜欢吃,所以臣妾早命人备下了。”皇后温婉笑笑,吩咐绿竹,“去,把本宫腌制的鹌鹑腿子拿来。”
绿竹答应一声,便忙去一旁取了一个锦盒来,打开盖子,果然见里面放着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鹌鹑腿子。
凌烨瞧一眼,朝皇后点点头:“皇后细心了,朕爱吃什么,你都记得。”
皇后笑笑,刚张口,还没说什么,姑姑却从席间站起来,袅袅婷婷地走到绿竹跟前,伸手端过了那盘子,亲自递到了凌烨的跟前,娇媚一笑:“皇上,您可知这吃鹌鹑腿子有什么讲究么?”
“哦?有什么讲究?朕以往只知道吃便是吃了。”凌烨看着姑姑,颇有些意外的样子。
姑姑嫣然一笑,早唤了身边一个小宫女来,那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盖着一个罩子,揭开罩子,只闻见花香扑鼻而来,却是一块雪白的帕子。
“好幽静的香,是何香?”凌烨的注意力全被姑姑吸引过去了。
姑姑得意一笑:“这香气是荷叶的清香,臣妾知道皇上喜欢香露,便也偷偷研制了几种。这荷叶香露便是用夏日开得极好的荷叶蒸制而成的。臣妾每日早晨皆用这个熏面,故而能够神清气爽。今日把那帕子用这荷叶香露熏了,擦擦手,手上便是清香,待会手撕鹌鹑的时候,便能手染余香,鹌鹑也更美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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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听了点点头,颇有些惊喜:“几日不见,你这鬼灵精又从哪里学来了这么妙的招?”
姑姑听凌烨夸赞,飞了一个媚眼给他:“皇上就爱打趣臣妾。”这样说着,却也忙伸手去将那鹌鹑腿子一一撕碎,然后又亲自用银质的筷子夹到凌烨的碗中,笑笑,“皇上尝尝,可好吃?”
凌烨尝了一口,点点头:“果然是清香一些。”
我在那里坐着,见姑姑得意,皇后落寞,便不失时机地说;“这鹌鹑腿子美味,但是皇后跟姑姑的一片同为皇上的心,也真是让人感佩。娘娘知道皇上的喜好,堪为我等的表率,但是姑姑亦能揣测到皇上的心意,所以特意叫人事先准备了这荷香香露。这样的细心,长歌自愧弗如。”
说完这番话,偷偷觑向皇后的脸色,果然见她脸色更加阴沉起来。
本来皇后准备鹌鹑腿子,姑姑又如何得知?可见皇后身边有人走漏了消息,所以才让姑姑有备而来。
皇后未必不知,可是如今被我当众点明,对姑姑的气恼肯定会越发加重。
果然皇后笑笑,噙着一抹笑看向姑姑,柔声道:“妹妹的眼睛还没好,所以得用这荷叶香露日日熏蒸眼睛,好早日恢复一双明目吧。那也难怪,任谁哭出了血泪,可不都是伤筋动骨,得搜罗各种妙招好好将养着吗?”
“血泪?什么血泪?”
“哦,怪不得容妃复宠那么快呢,原来人家哭出了血泪来呀!”
“那咱们可比不了……”
“所以说容妃就是容妃……”
皇后娘娘话音刚落,底下的妃嫔们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姑姑倒是不恼,只是低了头仍然给凌烨撕腿子,皇后见她如此,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看了看湖面说:“这凌波湖因为是活水流入流出,所以终年不冻,这样的大雪日子,不若有一二丝竹管弦之乐,倒是清雅。”
她话音才落,那湖面上却立刻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笛声,如泣如诉,如怨如慕,清扬婉转,沁入心脾。
大家立刻都不说话了,皆屏气静息聆听这犹如天籁一般的笛声。
一曲终了,凌烨点头微赞:”这样的笛声,隔着水音听是最好不过的了。那吹笛之人呢?叫进来,赏。”
皇后低头嘱咐了绿竹几声,绿竹便来到了湖边,朝着湖面吹了几声口哨,果然见一艘小舟缓缓从湖中驶过来。只是不知为何,走得颇慢,好一会儿才走到湖边。
凌烨兴致大好,便亲自下去,想见一见这吹笛之人,大家也都跟着下去了,没想到却是一个老妪。
本以为是个妙龄佳人,没想到却是个老妪,凌烨的兴致扫了一半,我却暗笑:既然这吹笛之人是皇后安排的,她又岂肯安排一个劲敌来跟自己竞争?
冷眼扫过去,忽然见船底下有一个暗影在隐约浮动,若是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从发现。
不过再仔细一看,那水面下似有一段隐隐的绿色,倒像是翡翠的样子。忽然想起那日被推落水中的翠芙手上也戴着这样的一个翡翠镯子。
难道?
我心里疑惑,便悄悄走到船边,见常妃正站在旁边,便从后面伸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然后迅速闪开,站到远远的一旁。
那常妃冷不防被我一堆,脚下一个趔趄,便一下子滚落到了水中,还不等她爬起来大骂,忽然便吓得脸色苍白起来,话也说不利索,指着船底说:“死,死,死,死人啊啊啊啊啊啊!”
她这样一喊,倒唬得岸上的女人们一个胆战心惊,纷纷往后退去,唯恐看见什么水鬼之类的。
凌烨皱皱眉:“什么死人?康顺昌,你带人下去看看。”
“是。”康顺昌答应一声,忙叫侍卫先把常妃拉了上来,又叫侍卫下船去看,果然从船底拖出了一个泡得发胀的死尸。
不知道泡了多少日,那死尸泡得像是一个发面馒头,肿胀地像是一个垫子一样,神色可怖极了!
不少胆小的妃嫔已经吓得晕了过去,宫女太监们忙做一团,又是掐人中又是闻薄荷油的,好一阵的折腾。
凌烨皱了皱眉:“怎么会有死人在船底下?康顺昌,你带人上前仔细看看。”
康顺昌点了点头,亲自下了水仔细查看了一下,拿了一根绳子上前来说:“皇上,刚才奴才在船底发现拴着一根绳子,似乎是用有人用绳子拴着这具死尸,所以才一路带了过来。”
“这是谁安排的船?”凌烨瞪了瞪站在一旁的老妪。
那老妪一下子便跪下了,磕头道:“皇上明察,皇上明察,奴婢也是听皇后娘娘的安排呀!”
“皇后安排的?”凌烨转头看向皇后,却见皇后慌忙跪下说,“皇上,这老妪确实是臣妾安排的不假。臣妾知道皇上喜欢听笛子,便早就预备好了这老妪跟船,只等到皇上有兴致了,便随时可以听到。但是这船底的死尸,臣妾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臣妾为什么要将一个死尸拴在船底呢?难道臣妾就不怕被皇上看见,从而被降罪吗?”
她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所以凌烨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下:“你起来吧。”
他才刚说完这番话,忽然听见姑姑尖叫一声,一下子奔到那具死尸旁边,踉跄着蹲下身子来,脸上满是悲怆:“翠芙!翠芙!这是翠芙呀!”
“翠芙?”凌烨挑挑眉,康顺昌忙凑上前来说:“回皇上,翠芙是容妃娘娘身边得力之人,是娘娘的陪嫁丫鬟。死的那个,是翠芙。”
“容妃身边的人,如何就会死在这凌波湖底,而且还被拴在了船尾?”凌烨皱皱眉问。
姑姑擦擦泪,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皇后一眼,忽然奔上前来,一把抓住皇后的肩膀,拼命摇动起来:“你!你好歹毒的心肠!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翠芙!你还我的翠芙!”
“你疯了不成?本宫怎么会害什么翠芙?翠芙是妹妹身边的人,行动都跟妹妹在一起,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怕也是跟妹妹脱不了关系吧。”皇后一把按住姑姑的手,将她狠狠地扯开,丝毫不留情面。
姑姑被甩到了一旁,立刻又给凌烨跪下磕头:“皇上!皇上,前些日子我就说翠芙怎么不见了,便满宫里去找。没想到这几日竟然在这里发现了她。无双知道皇上多疼了无双,阖宫上下都恨不得吃了无双的肉喝了无双的血。可是让她们都冲着我来,何必去拿我手下的人下手!可怜翠芙跟了我十几年,从我小时候便一直伺候我,我跟她情同姐妹,如今却死的这样的惨……她们不敢对付我,便对付我身边的人,让无双难受……无双,无双实在是不敢再继续承宠了,请皇上还将无双幽禁起来吧,也好过像是翠芙一样,不明不白的冤死在这冰冷的湖底,被鱼儿吃虫咬好过!”
她哭得凄厉之极,简直就是杜鹃啼血,只差当场咳血,应了此情此景。
可是姑姑的血多珍贵呀,全用在了流出珍贵的血泪上,翠芙这等贱婢,又是背叛了她的,能留她一个全尸,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看着这场好戏到底该如何收场。
这船底的绳子显然是姑姑叫人绑上去的,看样子她也不傻,皇后身边也应该有她的奸细。这样一来,她自己逼死了翠芙,却反而诬赖给皇后。
殷无双,你果然是殷无双,真是让你的侄女敬佩敬佩啊。
眼看着凌烨冷着一张脸不说话,皇后也被姑姑的这一通痛哭搞得头疼不已,而姑姑也还在嚎啕大哭,场面如此混乱的时候,自然该是我殷长歌出马。
于是我脸上蕴着一点淡淡的悲戚,走上前去对凌烨说:”皇上,这里风大,皇上娘娘千金之躯,若有些闪失,翠芙地下有知,也定然心里难安。况人死不能复生,当务之急是赶紧将翠芙姑娘的尸首交由宗人府查验,看看到底是何死因,也好给容妃娘娘一个说法,明了翠芙姑娘的冤。“
凌烨听我这样说,便点点头:“很是。康顺昌,快传宗人府的人来,将这件事务必调查得水落石出。容妃,你也别哭了,大风的地里,来,随朕回去吧。”
凌烨说着便将手给姑姑,拉了她起来,一边安慰着她,一边走远了。
整个过程,再也没看皇后一眼,似乎已经将她当成了摆设一样。
皇后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凌烨走远了,这才叹口气,转身看了看我,轻声道:“刚才多谢你帮本宫解围。本宫感激在心。”
“娘娘莫要这样说,长歌也是看这其中诸多蹊跷,看不过娘娘蒙受不白之冤,一时义愤才出口。”我见她终于注意到我了,便赶紧低声说。
她微微一笑,扫了一眼我的妆扮,摇摇头:“这大冬日的,怎么还穿的这样的素淡?一身青色。不是本宫说你,像你正是青春年少,正是桃红柳绿爱花花草草的时候,你竟这样素淡,难怪拴不住皇上的心,倒教你姑姑抢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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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然一笑,眼睛看向凌波湖,眼神悠远无争:“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不管臣妾穿得多素淡,始终也会喜欢臣妾。皇上若不喜欢臣妾,就算臣妾身穿霓裳羽衣,也未必能入得了皇上的法眼。想来是长歌没有姑姑那般的福气罢了。”
皇后摇摇头:“她能有什么福气?不过是会打扮罢了。又会作势,装可怜。你呀,始终太过清冷,比如天上月,虽然清亮,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即。若想赢得皇上的心,还是要放低姿态才行。”
我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甚在意道:“长歌入宫以来几次生病,又遭逢家里剧变,知道世事无常,翻云覆雨,非人力之可为,所以现在早已将那争宠的心看得淡了许多。长歌惟愿能常伴娘娘身边,为皇上娘娘日夜祈福祝祷,便万事具足。”
她听我这样说,终于动容,伸手拉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亲切道:“好孩子,本宫这些日子精神一直不大好,竟没有顾上你,你可不要怨怼本宫。”
我忙跪下来,郑重道:“长歌从未对皇后娘娘产生过半丝怨怼。娘娘宽仁,每日都要操心六宫大事,长歌岂敢因为一己私事去打扰娘娘?长歌只恨自己没有能耐,竟然不能帮上娘娘,所以日夜愧疚。”
她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笑意,亲自将我扶起来,挽住我的手,感喟道:“你能这样体谅本宫,本宫很是欣慰。正好,晚上本宫那里刚蒸了风腌果子狸,你来陪本宫一起用吧。”
我微微笑笑:“那臣妾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晚上一顿饭吃下来,我对皇后小心服侍,巧妙奉承,果然逗得她开心非常。
凌烨晚上果然还是在姑姑那里,所以只有我跟皇后两人用膳,她又说些家常话,刻意拉拢我。我便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让她放松警惕。
席间,皇后要去里屋换小坎,我便趁机说要去小解,独自来到了后院。
罗衣早在那里等候,趁机将一张纸条递与我。我将纸条放进袖管里,低声问:“闵柔为何没来?”
“听绿竹说,她是耍脾气呢,知道皇后跟小主一起吃饭,所以就故意置气。”
我冷笑一声:“真是愚不可及,真的以为自己是不可或缺的棋子了么?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小主,刚才听红芍她们说,娘娘怕是有意安排您明日侍寝。小主有何打算。”罗衣低声问。
“侍寝?”我微微皱眉,“这样的快?”
“也许是皇后着急要分掉容妃的宠爱吧。”罗衣轻声说。
“我不会去侍寝。”我冷静的说。
“为何?小主奉承皇后不就是为了侍寝,好得到皇上的宠爱吗?为何现在又拒绝了?”罗衣惊诧。
“一来姑姑正得势,现在侍寝只会成为炮灰,达不到想要的效果。二来皇后此人奸诈无比,明着是叫我侍寝,暗地里绝对是在考验我的忠心。明日我只管拒绝,只说自己一味效忠于她,必定能更好的打消她的疑虑。等到我完全得到了她的信任,地位稳固,皇后自然会放心大胆地让我去侍寝。至于现在,就让闵柔那个蠢货先替我挡两天的枪林弹雨吧!”
罗衣的情报果然无误。
第二日早起请安的时候,皇后果然提出晚上要我侍寝的事情,我自然婉拒,只是自己身子还未大好,承担不起这份荣耀,将此推给了闵柔。
但可恨的是闵柔居然说自己月信来临,也不能侍奉圣驾,所以也推了。
皇后不得已,最后只得安排了柳婕妤去侍寝,没想到柳婕妤第一天才侍寝完,第二天便被姑姑以不敬之罪教训了一顿,脸肿的没法见人,跟皇后哭诉,皇后只装作没听见,随便赏赐了些药,打发了算完了。
第三四日,皇上连续都在姑姑那里住着,对她的宠爱越发盛起来。
我却依然不理会,只是每日晨昏定省,一如既往的小心侍奉皇后。
这日,我正在凤藻宫里跟着皇后绣花,院子里静悄悄的,午后暖暖的天光照进来,暖炉里噼里啪啦的响着煤炭燃烧的声音。
皇后坐在榻上,我坐在塌下的方凳上,一个人一架绣绷,绷紧了线,一阵一阵细密的绣起来。
我绣得是夏日紫葡图,皇后绣得是空谷幽兰,我的紫葡的图用色比较单一,且因为是大紫色或者是绛红色,倒也不需要太多的变化跟技巧。我本来就在针织女工上有限,所以绣花当然要拣选容易的来。
皇后绣得确实一朵清兰,因为是白色,所以格外的难绣。因为底子本就是白绸,在绣上这样的白色的兰花,还想要绣得惟妙惟肖,那当然是难上加难。
但是皇后却丝毫也不畏惧一样,低了头,一针一线地,细细密密地绣起来。
屋子里也静悄悄的,宫女们也都垂手在一旁站着,灿烂的阳光射进来,空气中有些微的微尘粒子在不停地翻飞着。
绿竹不时上前来给我们添水,或者只会小丫头们端来一碟子有一碟子的精致小食,皇后除了偶尔停下来喝杯茶,其他时间都全神贯注在自己手中的绣绷上,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幅绣绷一样。
她低下头,光打在她光洁的脸上,将她的脸照得犹如一块半透明的羊脂玉,散发着温润的光彩。
许是因为太专注,皇后秀挺的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一种珍珠般莹润的色泽。
她今日带了一对琥珀石的耳坠子,那小小的一颗暖黄色的琥珀随着她的动作,秋千似的在她的脸边左右晃动着,倒是给她增添了几分俏皮的色彩。
忽然我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咱们这个皇后,明明也是个娴静的美人,虽然比不得姑姑的明艳张扬,可是却也像是一朵幽兰一般,自有她让人舒服的气度跟娴雅在里面。
这样的一个美人,为何就是不得凌烨的宠爱呢?
我正在沉思着,冷不防皇后抬头看看我,温婉笑笑:“怎么了?发什么呆?”
“娘娘真好看。”我由衷的赞美道,第一次用纯然欣赏的眼光看着她,抛却了一切的猜忌,只是用一种欣赏美的眼光看着她。
她微微一笑,仍然低了头绣花:“越发的会说话了。”
我也笑笑,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紫葡萄,叹口气:“臣妾的绣工真是差劲,这样的一副紫葡萄图也绣不好,白白地糟蹋了针线。”
“拿过来给本宫看看。“她抬头向我说,伸出手来,等待我的绣绷。
我有些羞赧,去只得递给她:“绣得不好,娘娘不要——”
还未说完,却见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看着我那绣绷,竟然是一副十分欢欣的样子,好似看到了什么最有趣不过的事情一样。
“娘娘——”明白她在笑什么之后,我的羞赧之心顿起,急忙上前想要抢过绣绷,却被她一手拦住了,“绿竹,红芍,紫菱,黄樱,你们快来看看,看看咱们这殷贵人的好绣工。”
见她这样欢欣,绿竹她们乐得上前来凑趣,只是才看一眼,便把眼别开去,笑得开怀:“这,这,奴婢们真真的是要服了贵人了!这,这,哈哈哈!”
我脸皮红胀起来,上前就要把那绣绷抢回来,奈何绿竹踮起脚尖,高举着,就是不给我,一边跑一边笑:“总得让大家都看见了,才好呢!”
“绿竹,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看要把殷贵人弄哭了呢。”皇后此时强忍住笑,伸手将绿竹唤回来,然后拿了那绣绷,把我招呼到跟前去。
我不情不愿地走到皇后的跟前,她笑意盈盈地看我一眼,接着便拿起针线,换了紫色的线,一边绣一边跟我说:“这里,需要多加一些紫色,颜色重一些,才有层次。若是像你这样绣,太过单薄了,虽然也是葡萄,但是却失了葡萄的神韵。”
我见她说得郑重,这才不恼了,真的坐在她身边,仔细听起来。
娘虽然有一手好绣工,可是却日日以给人洗衣服为生,根本没时间绣花。而进入殷家之后,我就成了微月的丫鬟,整日里以服侍她为主,更加不接触绣绷。
如此一来,便更加没人肯教我如何绣花。
而现在一国之后这样恳切地教我,好像我从未有过的一个长姐一样。
我看着她,看着她温婉的眉眼,淡淡的微笑,忽然觉得她不再是那么遥远而不可以接触的,就在我没意识到之前,已经脱口而出:“阿姐。”
她顿了顿,抬头凝睇向我,扬扬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极诧异的事情:“你叫我,叫我什么?”
我立刻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第一次慌乱起来,只因为刚才那一刹那,我竟然放任自己的真情肆意流动……
“长歌,长歌该死,长歌……请皇后娘娘恕罪。”我急忙跪下来请罪。
良久才听到皇后轻叹一声,亲自上前扶起我来:“你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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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却见她凝睇着我,忽而轻轻一笑,那眼神中的温柔笑意似乎能将我淹没:“阿姐,已经多久没听到有人这样唤本宫了呀!绿竹,你说静和这丫头远嫁多久了?”
“回娘娘,已经有五年了。”绿竹忙回。
“五年了。”皇后轻叹一声,无限感慨道,“以前整日缠着我叫阿姐的小丫头,也已经离开了整整有五年了。这五年里,再也没有人管我再叫一声阿姐了……”
“娘娘,其实细看看,殷贵人的五官还是跟静和小姐有些许相像的。”红芍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说。
她这样一说,皇后便偏过头来仔细打量我,半响才点点头:“可不是,这下巴,这身段,这双眼睛,果然是有些像的。怨不得本宫开始就觉得长歌面善,很像一个故人,却想不出到底像谁来。现在可不是了,果然跟静和有几分相像。”
我赶紧跪下:“臣妾如何敢像静和小姐?臣妾没那么大的福分。”
皇后柔声道:“不过是一个丫头片子,谈不上什么福分不福分的。她如果真的有福分,又何须远嫁塞外……”
皇后的声音渐渐地变得惆怅起来,似乎陷入了妹妹远嫁的悲伤回忆之中,幸而绿竹急忙笑笑:“这下可好了,殷贵人既然长得有几分像静和小姐,跟娘娘又是这样的投契,以后娘娘若是思念静和小姐,不如就多叫殷贵人来陪陪娘娘。”
皇后微笑着点点头,上前来亲自扶我起来,温柔地看了我一遍,点点头:“果然是像。只是以后怕叫的次数多了,惹得妹妹厌烦。”
“长歌没有阿姐,从小就缠着父亲要一个姐姐,父亲曾经说菩萨自然会赐给长歌一个极好不过的姐姐。如此看来,长歌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我盈盈一笑,看向皇后,“如果娘娘不嫌弃,不若——”
“皇上驾到——”
才刚要说出那最紧要的下半句,没想到凌烨却忽然来了。
只得住了嘴,跟皇后一起,来到门口跪迎圣驾。
“皇上今日怎么得空来了?我正跟殷妹妹绣花呢,绿竹,快,沏一杯皇上爱喝的大红袍来。”皇后见到凌烨,脸上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了。
谁知凌烨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将目光挪到了我的身上:“长歌,你今日怎么也跑来跟皇后学绣花来了?绣得什么,朕瞧瞧。”
“皇上还说呢,妹妹绣了一副紫葡萄图,皇上快瞧瞧吧。”皇后笑笑,便将我绣得葡萄递给了凌烨。
谁知凌烨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莞尔道:“古朴自然,不失天真烂漫,唯有真性情之人才能绣得出来呀。”
我听他这样盛赞我,唯恐皇后吃味,便赶紧笑笑,将皇后的绣绷递给他:“皇上就不要取笑长歌了,皇后娘娘绣得空谷幽兰才是世上仅有的美图呀。”
凌烨拿过那副绣绷,不过扫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又是兰,皇后改天也该试着绣绣葡萄,别整天都是一个样子的,鲍鱼吃多了,尚且腻味不是吗?”
“皇上,皇上说的是。”皇后满心等待凌烨的夸赞,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脸色不由得有些灰败。
我见凌烨如此偏心,便不敢再答言,唯恐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一秒,破坏了我跟皇后之间好不容易营造起来的温馨气氛。
但是这个男人却好似天生便是破坏狂一样,下一句便是:“你姑姑今日身体不好,闹着叫朕去别的宫里。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也罢,今晚便在你那里就寝吧。”
他这分明是跟我说的,我也不敢应声,只说:“臣妾身子也有些不适,不能侍奉圣驾。还请皇上去其他姐妹宫中吧。”
“你也身体不适?”凌烨挑挑眉,偏偏又无可奈何,只得看了看皇后问,“新近还有什么人是朕没有宠幸过的?”
皇后脸色有些苍白,却仍然强撑着说:“这一时半会儿的,臣妾也想不起来,待会等臣妾查了再告诉皇上吧。或者,臣妾这里正有湖里挖的新鲜的藕,晚上不如让臣妾给皇上亲自做一道蜜汁藕,皇上可喜欢?”
她这样说明显已经是在邀约,语气里的哀求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奈何凌烨皱皱眉道:“蜜汁藕?是从哪里挖来的藕?”
皇后以为他感兴趣,便忙说:“是从凌波湖里——”
“凌波湖?那里不是才发现了翠芙的尸体吗?那里挖来的藕,能吃吗?”凌烨皱了眉,冷冷地问。
皇后的脸色陡然煞白,结结巴巴道:“臣妾,臣妾没想到——臣妾……”
“好了,”凌烨站起来,颇为不耐烦地甩甩衣袖,“前朝还有些事,朕先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皇后连忙在后面恭送凌烨离开。
谁知他却忽然停住了脚,转身看向我,微微笑笑:“什么时候身子好了,就给敬事房传个信儿,朕好叫敬事房准备你的牌子。”
我无言,只是低了头不敢说话。
他只当我是害羞,便朗笑着走了,一直等他走远了,皇后才在绿竹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我跟着站了起来,看了一眼皇后,却见她眼中满是失望、悲戚、怨恨交织的情绪,唯独没有了刚才的宁静祥和,好像刚才的那个温良的少女一眨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娘娘。”终于还是叫了这样一声,却无法将眼前女人眼中的悲冷洗掉。
“本宫累了,你先退下吧。”皇后的声音又是那样的冷漠疏离了,我抬头,却只看见她的背影,微微佝偻着,像是一个老妇人一般,慢慢被扶着进了屋子里。
起风了,风凉刺骨,却始终不如人心锋寒。
晚上照例约了罗衣在梅锦阁见面。
我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她啧啧称奇:“怨不得娘娘到了晚上便高热不退起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那个静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罗衣。
罗衣叹:“也是个苦命的人儿。是皇后的胞妹,结果当年被皇帝远嫁科尔沁去了,封了公主的名分,其实也就是个虚名罢了。名字再好听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远嫁塞外?人家本来是要嫡亲的公主,可咱们圣上唯一的女儿还是个傻子,如何远嫁?不得已,才把静和小姐封为公主,远嫁去了。”
“皇后跟这个胞妹感情很好?”我又问。
罗衣皱皱眉:“这奴婢就不清楚了,不过按照小主说得来看,她们之间的姐妹情应当很深。”
我凝了眉,一会儿才问:“那皇后做姑娘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爱吃的东西。”
罗衣蹙眉想了想:“好像有一次听她们无意中说起过,说是皇后说起小时候家乡的美食,最喜欢吃的就是炸萝卜盒子。可是进了宫,色色都是御膳房做准备,这样的炸萝卜盒子因为太粗陋,所以是不能给皇后做的了。”
“炸萝卜盒子?”我皱皱眉,“皇后居然爱吃这个?”
实在是不怪我惊讶,只因为这炸萝卜盒子是最粗贱不过的一种食物。穷人到了年关,没有钱买大鱼大肉的,就把肉买来剁碎,就着白菜拌好了,然后放进青萝卜片里夹起来,再裹上一层薄薄的水面粉,再放进油锅里炸熟,又有肉的香味,又有萝卜、白菜的鲜味儿,且寒冬腊月可以放很久也不坏,又可以供祖先,供完祖先放在锅里热热,小孩子们特别爱吃。
还没进殷家之前,我每年最盼望的就是娘做一大堆的炸萝卜盒子吃。没想到,皇后她居然也爱吃这种粗贱的食物。
我计上心来,回宫之后便叫锦心给我弄来几个青萝卜,洗干净,切成圆形的厚片,然后按照记忆中母亲调的馅料,将五花肉馅跟白菜剁在一起,然后再包进萝卜片里,用面粉裹了,放进滚油里炸熟了。
开始做得不是很成功,便反复一直炸制,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成功地做出了一批。
我将那炸萝卜盒子放在小竹篓里,上面盖上几层小棉被,然后便提着食盒,来到了凤藻宫。
见我来了,紫菱比以前热情了许多,连通报都不必,直接把我迎了进去。
“娘娘呢?还没起?”我微笑着问。
“娘娘不舒服呢,昨夜折腾了一夜,今早晨才稍稍退了烧,待会就有人来请安来了,少不得还得挣扎着起来。”紫菱一边抱怨着,一边打来帘子,让我先在厅里等着。
一会儿只听见里屋绿竹出来说一声:“娘娘起了。”
几个宫女便端着铜盆跟毛巾等盥洗之物进了里屋,里面只听见窸窸窣窣地穿衣服声音,接着便是拧干毛巾的水声。
由是过了一会儿,才见那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出,仍然将那些东西拿出来,跟着便又有几个宫女捧着簪花香粉等等进入,待会便又出来,待会便又一些宫人捧着珠宝首饰进去,如此这样几次,皇后才终于起身出来。
“娘娘吉祥,臣妾给娘娘请安。”我将那篮子放在桌子上,忙行屈膝礼。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她似乎有些意外,看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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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篮子拿到胸前:“长歌知道娘娘昨夜病了,一时担心娘娘的病情,想来自己也没用,不懂得药理知识,也不能帮娘娘分担万一。但是想起长歌小时候,每次病了,长歌的娘亲都给长歌做一种小食吃,所以长歌便想自己做了给娘娘送来,或许能让娘娘开心。”
我说着便把那篮子递给绿竹,绿竹揭开那棉布一看,惊讶了一声:“呀,小主,你竟然做了这个!”
“什么?给本宫瞧瞧。”皇后见她这样子吃惊,便也有几分好奇。
“娘娘,您看呢。”绿竹便将那篮子递到了皇后的面前,皇后低头一看,低低惊呼了一声,半响才抬起头来看向我:“你,你怎么知道本宫爱吃这个?”
“啊,难道娘娘也爱吃?”我装出不解的样子,“长歌还以为这是粗陋小食,只因为是长歌小时候娘亲给长歌做的,所以长歌便想着,宫里的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换换口味,没准还能勾起娘娘的食欲,让娘娘多吃一些,所以就斗胆做了来献给娘娘。”
“山珍海味,凭他什么呢,都不如萝卜白菜保平安。绿竹,去搬把凳子来,让殷贵人同本宫一起用早膳。”
那日皇后吃了足足有五六个萝卜盒子,这对于每餐只吃一点儿的皇后来说,已经是十足的暴饮暴食了。
吃完了皇后兴致又来了,叫绿竹去拿出她自己珍藏的煎棋子,也是一种小吃,是用鸡蛋跟面粉牛奶调和成,煎成菱角形的模样,然后就可以放在罐子里存着,随时可以拿出来吃。
我尝了一个,甜甜的,奶香味蛮重的,可是真的是很一般的小吃,皇后却这样珍而重之,我是第一个分享她这样食物的人,可见她心里确实十分的看重我了。
我们用完早膳,皇后心情舒畅了不少,又喝了几碗热茶,发了发汗,果然神清气爽了许多,连绿竹也忍不住笑笑:“小主,以后你可以常来呀,娘娘这病,竟然就这么好了!可不是奇了。”
我淡淡一笑:“或许是那萝卜盒子管了用,我这就叫歪打正着啊!”
皇后也忍不住掩嘴笑笑:“起先怎么不知道你是个猴儿?嘴巴这样灵巧,怨不得招人喜欢。”
我也笑笑:“长歌就算是个猴儿,也逃不出娘娘您的五指山去。那还逃什么,索性便一直乖乖地呆着得了。”
她又忍不住笑笑:“瞧瞧,越发顺杆爬了,才夸了你几句。”
我们笑完,皇后看着我,伸手拉住我的手,叹道:“你这么个灵秀的人,我始终是留不住你。昨日皇上对你的用心想必你早已看见了,为何要谎称自己月信来了不伺候皇上呢?”
我慌忙跪下,正色道:“什么都瞒不过皇后娘娘的法眼。长歌,长歌不想伺候皇上,只是因为,只是因为……”
我说到这里再也不肯说下去,倒引得皇后有些着急:“因为什么,你倒是说呀。”
“因为……”我抬起头来,逼出了一脸的热泪,“因为长歌把娘娘当成了自己的阿姐,试问又如何能够分走阿姐的宠爱呢?长歌没有姐姐,从小都希望能有一个温柔疼爱我的姐姐。可是到了宫里,却只有一个处处逼迫长歌的姑姑。”
“可是再怎么说,殷无双,她也是你的亲姑姑呀。”皇后感叹道。
“其实,其实姑姑她根本不是长歌的亲姑姑,她只是从外面捡来的一个野丫头,被收养了而已。当年她入住我们殷家,大家对她都很好,可是姑姑却一心只想着攀高枝,所以才不顾众人劝阻,服食惊鸿古方,以此保持美丽,借以攀上高枝。后来她终于如愿,入宫当了宠妃,却从此几乎跟加来断绝了关系。长歌想,姑姑心里始终有怨,怨自己为什么不是嫡亲的,所以才这样对长歌吧。”我哽咽着,将殷无双的另一个秘密再度曝出来。
“啊,殷无双她竟然不是嫡亲的?竟然是收养的?怪不得,怪不得她对你这样的严苛,怕她是担心你会说出她的身世之谜罢了。”皇后恍然大悟,亲自将我扶起来,用自己的帕子给我拭泪,柔声道,“好孩子,以后不怕了,本宫给你当靠山,有本宫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那,那,那长歌可以叫您一声阿姐吗?”我拭去了眼中喜极而泣的泪,颤声问。
“只能私底下叫,当着人,可就千万不要了。”皇后笑笑,拉起我的手说,“既然是你的阿姐,就不得不为你早作打算。本宫虽然身居六宫主位,可是这后宫不是本宫的,是皇上一个人的。所以要想保住你一世的平安富贵,你始终还是要去侍奉皇上才可以。”
“可是,长歌不愿意分宠……”我嗫嚅,不知道究竟是真心所想,还是虚情假意。
只是此情此景,我噙着满眼的热泪,凝睇着眼前的这个人,已经分不清是我在她的戏中,还是她在我的戏中了。
皇后也颇为动容,拉住我的手,长叹了一声:“不愿意分宠,也必须要分宠。你一味的避宠,太过刻意,这不是为我好。不然别人一定闲话连篇,而你我,终将也会被扣上不认真侍奉夫君的罪名。所以如今,保全你自己,便是保全了我,妹妹应该懂这个道理。”
我听她话语中处处维护我,句句为我考虑,比起之前的虚情假意,已经算是七分的真切了。
不由得抬起头来,凝望着她,半响才说:“若阿姐这样说,长歌听命便是。”
她欣慰地点点头,伸手拍拍我的手,凝神思索了一阵儿,吩咐绿竹:“去,将这几日的绿头牌拿出来给本宫瞧瞧。”
绿竹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一会儿果然端过来一小漆盘,上面放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木牌。
皇后看了一眼,从一旁拿了一块牌子放进去,微微笑笑:“之前你病着,这牌子就一直没搁在里面。如今你好了,本宫就把这牌子放进去。晚上皇上要问起侍寝的人来,本宫便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如此,长歌便多谢娘娘的恩典了。”我看着那块绿头牌子,胸臆中一时情愫翻滚,也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好了,她们也该来请安了,你先去前厅等着,本宫随后就到。”皇后将那小盘子仍旧递给绿竹,朝我笑吟吟地说。
我起身行礼,转身欲走的时候,却忽然听到皇后说:“妹妹,你竟然如此跟姐姐心意相通。就连姐姐未出阁时候喜欢的小吃都知道……这份心意,当真是难得……”
我转身看向她:“姐姐说什么?”
“没,没什么。”她忙笑笑,“快去前面吧,晚了就不好了。”
我微笑答应着,转身的那一瞬,却只觉得背后有两道冷芒盯着我的后背,让我悚然。却仍然挺直身子,若无其事地盈盈走了出去。
请安的时候众人见我从后庭中出来已经大为惊诧,更别说是接下来皇后亲自安排我今夜侍寝。
为了显得郑重,皇后特意赐浴海棠池,这一份的荣耀,又是皇后亲赏的,六宫中人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海棠池一浴当然显赫非常,但我的心思也全不在这上面,所以只是进去,按照步骤,由着宫女们给我洗浴身体便是了。
在温泉水氤氲的水汽中,我的面容却是凝滞如冰的。
刚才皇后说的那句话不断在我耳边重复。
“妹妹连本宫小时候喜欢吃什么这样的琐事都知道得这样清楚,可见真的是用心。”
如果是刚入宫的殷长歌,可能只会把这句话当做是单纯的夸奖,甚至会淡淡一笑。可是现在不同了。
眼看着皇后运筹帷幄,谈笑间杀伐决断毫不手软,如今她舒天眉哪怕只是一声咳嗽,我都要斟酌再三,何况是如此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呢?
正在深思,忽然见眼前的鲛丝纱帘被掀开,一个宫女低着头,弓着身,恭敬地膝行到池边,轻声道:“小主,皇后娘娘的赏赐来了。”
“赏赐?是什么?何人送来的?”我轻轻皱眉,语气中微有些不耐烦。
那小宫女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警觉,忙柔和了神色,轻笑道:“既然是皇后娘娘送来的,便叫她在外面稍事等待,我这就出去。”
这海棠池既然是皇后的势力所在,那么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便都做了她的奸细。我就算心底再有疑虑,也切不可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
于是扬了一脸宁馨的笑,我从海棠池中起身,待奴婢们为我轻轻擦拭干净如玉的身体以后,这才裹了丝滑的丝绸小衣,穿一双青竹木屐,慢慢来到了会客室。
“奴婢罗衣,给殷小主请安,殷小主吉祥。”
万万想不到,皇后派来的人,竟然是罗衣。
我眼神中掠过一丝慌张:难道皇后终于发现了我跟罗衣之间的关系了吗?难道是我做萝卜盒子的事情引起了皇后的怀疑,所以她是怀疑透露给我消息的人是罗衣,所以特意派她来试探我的吗?
一瞬间,这一系列的疑问竹筒倒豆子一般的倾泻在我的心头,让我不由得烦乱至极!
“罗衣,你……”情不自禁地走上前一步,却见罗衣忽然跪在地上,扬声道:“小主,皇后娘娘遣奴婢来,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小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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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一跪,我的脑袋立刻清醒了,悄悄收回踏出去的步子,我端正了自己的声音,威严而不是温和地问:“哦,说什么?”
“这,皇后娘娘嘱咐要,这件东西珍贵非常,要奴婢只给小主一人看。”罗衣边说边扫了一眼四周站着的宫女。
我看了一眼周围的宫女,轻声道:“烦请各位姐姐先出去,待听完皇后吩咐再请进来。”
听见是皇后特别吩咐的,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异议,低头出去了。
待她们都出去,我便将门更加打开,把窗子也更加打开,这样便是有人想要偷听,也是不能够的了。
“罗衣姑姑,来坐。”
我故意热情而大声地叫罗衣过来桌子边坐下,同时装作喝茶,有意无意地偷瞄一下窗口门口,看是否有人在监视。
待确定没人,方才稍微松一口气,罗衣在我对面坐下,我将茶杯放下,含笑看着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蘸了蘸水,在桌子上写了两个字:“做戏。”
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故意大声道:“小主果然是福泽深重,娘娘特意吩咐奴婢,叫奴婢送一丸‘玉容丸”来给小主服用。”
然而在桌子上,罗衣却是用水写了两个字:有毒。
我悚然一惊,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摆放着的那个精致的青花莲子罐上。这是一个的精美至极的瓷罐,上面用青花细细的描画了一副莲花莲子交相辉映的精美画卷。
莲子,寓意多子,是吉祥之兆。皇后将这玉容丸装在这莲子罐里赐予我,对我的深切期望,不言而喻。
只是这青花莲子罐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盈盈的冷光,那样的冷,浸透着这后宫里不动声色的刀光剑影,逼得人出了一身的寒意。
我怔忪了片刻,才捡回精神,强撑着一脸的笑意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承蒙皇后娘娘厚恩,嫔妾真是感激涕零,无以言表。还烦请罗衣姑姑回去转告娘娘嫔妾的感激之情。”
我说完这句话,扫了一眼外面,见无人,便忙低声问罗衣:“皇后为何要你送这玉容丸来?莫非她起了疑心?”
罗衣端起茶杯,看似喝茶,实际上却在跟我低语:“这玉容丸里含了不少量的寒石粉,虽然不如麝香那样的霸道,但是却也是对女子身体有损伤,吃了可以让女子不孕。小主离开后,皇后忽然把我叫过去,吩咐将这玉容丸带过来给小主吃。这玉容丸制作的时候,我分明也是在场的,皇后当然知道我知道其中的秘密,她如此做,无非是想试探我的忠心。如果小主乖乖服用,那便说明我对娘娘是忠心的。如果没有乖乖服用,那便是怀疑你我了。”
我听她说完,冷冷一笑,咬牙道:“我只当是自己那一场戏感动了她,没想到这舒天眉,当真是老狐狸一只。”
“她比小主您更懂得戏假情真那一套。她纵横后宫这么多年,岂是三言两语便能打发得了的。不过,奴婢倒是觉得,皇后对您的情分倒也不是那样简单的全然不信。毕竟,小主那一场戏唱做俱佳,怕是确有真情在其中,皇后已然动心。如果没有动心,她又何必现在打发奴婢来试探小主对她是否是真情?”罗衣娓娓道来,细细分析。
我轻轻点了点头,轻蹙娥眉:“这么说来,我若是乖乖吃了,她便可以放心你我之间并无什么勾结,也便能安心将我收归几用了。”
罗衣亦点点头:“话是这样说没错的,可是小主,这玉容丸寒性无比,对女子肌体损伤不小,若是服食,虽则可以让容貌变得美丽,但是终究也是一个损害自身的法子!一旦服食,以后想要子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小主若还想生下子嗣,还是不要服食的为好——”
“我用。”我打断了罗衣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罗衣惊诧地看向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小主——这,这不是什么闹着玩的——这,这是拿自己的身体跟未来开玩笑,若是,若是再也——”
“再也生不出子嗣来又如何?”我冷笑一声,将那青花莲子罐轻轻托在掌中,伸手慢慢揭开了那触手冰凉的青花瓷盖子,看着那缠枝荷花在自己莹白的指尖内萦绕绽放,冷冷地展现出自己一寸一寸的冷芒。
“小主,这皇嗣才是后宫立足安身的根本,小主不要一时气糊涂了。一步错,步步错呀。”罗衣殷切地劝我。
我淡然一笑,扬眉看向她:“即便皇嗣是我唯一的依靠,我殷长歌也绝不稀罕生下那个人的孩子!他毁我家族,辱我亲人,就连我唯一的依靠,也被他折磨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样的人,我又如何能如何肯为他生下孩子呢!如果我的孩子将来问我,外公外婆一家去哪里了,我如何跟他交代!”
“所以我必须,也一定不能生下那个人的孩子。”
我轻叹一口气,慢慢拈起一丸玉容丸,唇边扯出淡漠的冷笑:“皇后倒是好,早早替我准备了,也省的我自己刻意去弄,到时候反而费时费力的。”
“小主……”罗衣轻轻唤了我一声,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不语。
“小时候听哥哥给我讲故事,说到某些神精鬼怪为了控制喽啰,便发给属下们某些毒药。如能办成事,就给属下解药服食,如果办不成,就看着属下活生生的痛死。小时候我还觉得这种做法太残忍,如今却觉得这种办法倒是省心。她放心,我也省心了。与其这样你来我往的试探下去,不如就吃了这两丸药,各自放心。从此她也能安心让我收归几用,我也能免除她不定时的猜忌。各取所需,如此甚好,甚好。”
罗衣终是不忍心,但是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好就此作罢。
“如此好戏不能光咱们自己欣赏,也需要其他人共欣赏才是。”我浅笑嫣然,忽而扬声,刻意对着窗外道,“罗衣姑姑,本宫现在就想吃这玉容丸呢,烦请姑姑帮本宫倒杯水来。”
她即刻明白我的意思,站起身来道:“小主且等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她才刚走到门口,就见两个小宫女托着盘子,上面早就放好了茶壶跟茶杯,倒像是恭候多时了一样的。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仍然微笑道:“罗衣姑姑果然是皇后派给本宫的贵人呀,才想什么,什么就都来了。”
罗衣也假笑一声,亲自端了那杯水递到我的手里,殷勤道:“小主,请用丸药吧。”
我柔柔一笑,端起那杯水,拈起一颗丸药,轻轻放入嘴中,然后喝下一口水,将那丸药冲服入喉咙内,然后再拈起第二丸药来,再喝一口水,再将第二丸药冲入腹内。
如是两次,又喝了一些热水,坐着消化了一会儿,才终于微微笑笑:“这次劳烦罗衣姑姑了,请转告娘娘,长歌必定亲自前去感谢娘娘厚赐。”
她躬身,语气恭敬一如从前:“奴婢会如实转告的。奴婢不打扰小主继续香汤沐浴了,告辞。”
“送姑姑。”我吩咐一旁的侍女,亲眼看着罗衣仍然端着那青花莲子罐离去了。
这也是了,皇后做事一向滴水不漏。这青花莲子罐装过这玉容丸,自然不能留在这里的,以免日后追查下来,留有后患。
这种伎俩我早已熟悉于心,便也不足为奇,稍作一会儿,确定那丸药已经消化,我这才站起身来,在宫女的服侍下穿好衣物,仍然往凤藻宫来。
皇后见我来了,脸上满是和煦的笑容,一叠声地叫人搬椅子来给我坐,爱怜地看着我,柔声道:“好妹妹,今晚便是你侍寝的大日子,本宫已经吩咐敬事房各处,早作打算。待会回去,敬事房自然会来人教你如何做才合规矩。只是规矩可以教,能不能讨得皇上欢心,还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见她句句关心,字字真心,不由得在心中冷笑一声:这皇后莫不是千年狐狸精转世,端的是稳坐钓鱼台,粉墨登场,没有丝毫破绽。只是你在唱戏,我自然也不甘落后,这一幕大戏,看看你我究竟谁能唱的下去。
于是粉脸逼出几分羞涩的怯意,我低了头,只用手指绕那帕子,似乎缠着无限的少女心事一般:“娘娘莫要取笑长歌,长歌不知道如何引得皇上留心呢,还请娘娘指点一二才是。”
她轻笑一声,吩咐绿竹:“去,把那馥郁膏拿来。”
“馥郁膏?”我心一沉,这又是什么要命的东西?然而脸上却仍然懵懂,“什么是馥郁膏?”
“这馥郁膏啊,可是个好东西。传说是武则天用来保养身体的,沐浴之后擦在身上,可以使得皮肤光滑润泽,男人无不爱慕的。”皇后笑笑,将那一罐子药膏递到我的手上,“打开来闻闻看。”
我装着笑,轻轻揭开盖子,果然闻见一阵扑鼻的异香,有**蚀骨的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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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眼看了看站在远处的罗衣,见她轻轻朝我点点头,我便知道这馥郁膏果然只是一般的膏,并没有其他东西添加在里面,所以便放了心。
“好香,怨不得叫馥郁膏呢!可是这样的好东西,长歌不敢专美。”我故意装出推辞的样子。
皇后笑笑,温煦道:“其他人呢,本宫果然是不舍得给的。但你我投缘,又有静和这样的缘分在里面,你就只当我是你的阿姐,阿姐疼你,理所应当。”
我自千恩万谢了,又跟皇后说了一会儿子的闲话,这才转身出凤藻宫,由绿竹亲自送回了枕霞阁。
果然敬事房的人一早便来了,指挥着宫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收拾,原来凌烨去哪个宫里过夜并不是那样随便的,之前必须要打扫干净,各色用具收拾停当才可以。
见我来了,便又教导我规矩,直学了一下午,才终于作罢。
于是到了晚上,我便擦上那馥郁膏,穿上新装,等待凌烨的到来。
一身蓝色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淡蓝色的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若约素,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头上倭堕髻斜插一根镂空金簪,缀着点点紫玉,流苏洒在青丝上。白色茉莉烟罗软纱,逶迤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身系软烟罗。
看着镜中的自己这般娇嫩的模样,我有些愣神。这是我吗?镜中的这个丽人,是殷长歌吗?
“小主好美。”锦心在一旁伺候着,忍不住赞叹。
“是吗?美则美矣,却缺少神韵。”我轻蹙娥眉试图挤出一个浅薄的轻笑。
殷长歌不是其他女人,她本性就是冷的,如冷月一般难以亲近,若是打扮成寻常女子的模样,便失却了她最珍贵的神韵。
可是现在,即便我盛装打扮又有何用?
要献身给一个自己的仇人,就算扮成倾国倾城,也始终只是妆扮不了那份期待的心动。
罢了,罢了,就让我穿着一身的媚俗,变成一个俗世丽人的模样,安全而缓慢地讨得凌烨的欢心吧!
这样想着,便对着镜子独自练习起了待会要面圣的微笑,笑不露齿,盈盈浅笑,温婉一笑……原来当一个承欢的妃子,确实这样这样难的事情。
“皇上驾到!”
康顺昌的声音惊醒了在镜前的我,我抬起头来,吩咐锦心:“预备接驾。”
她点点头,先跑出去,带领一众奴才们准备接驾,我便在屋子里,缓缓起身,不想那么着急的出去,显得我多么的急切。
太容易来的都不理睬,这便是男人。
轻移莲步,我慢慢来到门口,才欲盈盈拜下身去,没想到康顺昌慌忙跑进来,尴尬道:“小主,别跪了,皇上圣驾移步去了昭阳殿了。”
我心头如滚过一个惊雷,霍然展眉看向他:“你说什么?”
他似乎被我眼中的冰雪之色吓了一跳,忙说:“刚皇上就要进来了,谁知道皇上听了一阵琴声,说是昭阳殿那边传来的,便又兴起了去那边的念头。奴才不是没办法皇后娘娘交待给奴才的差事,只是这腿长在皇上自己个儿身上……老奴不多说了,老奴先去伺候皇上了。”
康顺昌说完便赶紧起身跑了出去,一溜烟地跟上了凌烨的圣驾,远远地直奔昭阳殿去了。
“小主……”锦心抬头看向我,“皇上又去她那里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站起身来,快步走出门去,果然见那一色明黄的仪仗朝着昭阳殿那边去了,远远地看去,果然昭阳殿里灯火辉煌,丝竹管弦的声音不绝于耳。
她倒是热闹!
只是我殷长歌岂是一般的人。当初她抢我一次,无非是我有意忍让,才让她屡屡得逞。今日她刚刚凭借我给她的《凄绝诗》跟曲调重获君心,真的就以为可以跟我斗了?
太天真!
深吸一口冷气,用这冷夜的寒霜冷静我胸臆中翻腾的怒意,我回身对锦心说:“你且进屋来,我有事要交代你。”
回到了屋子里,我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锦心一人,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一件鲛绡白纱杂金丝裙,我叫锦心换上。
锦心不解:“小主,为何要我穿这件衣服?我穿不惯,再说这是小主最喜欢的,我不敢穿。”
我淡淡一笑:“我若是有你这身轻功,自然是轮不到你来穿的。叫你穿这个,无非是狸猫换太子,李代桃僵,演一出戏罢了。”
“演戏?演什么戏?”她仍然不解。
“论艳丽,我不及姑姑;论舞姿,我亦然不及她;论撒娇撒痴,更不是她的对手。可是有一点是我有她却没有的。”我淡然一笑,成竹在胸。
“什么?”
“清艳。”我将那件衣服帮锦心换上,亲自给她展开头发,将她如墨一般的黑发披散在肩膀,又用玳瑁梳子给她梳理完毕,“待会你穿着这件衣服,轻盈飞过昭阳殿的上空,务必让凌烨看见你才可。你跟我身量差不多,脸上蒙着白纱,他自然看不清到底是谁。我在这边吹笛相合,他必然以为你是凌波仙子,会追随你而来。你只需要引着他来枕霞阁,然后藏起来即可。他来了,也只能看到一身白衣的我坐在亭子里吹笛,我只需要推辞的一干二净便可。其他的,也便就顺理成章了。”
锦心听得连连点头,站起身来,将那一袭白纱蒙在脸上,沉稳道:“小主且放心吧,锦心定然不辱使命,将皇上引过来。”
我早已将宫人们打发进屋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出来,眼看着锦心攀上了树枝,朝昭阳殿的方向而去,我便回身,换上了另一件鲛绡薄纱的衣裙,依然是清冷如月的白色,只是却因为这纱的质地更加轻薄,远远看来像是笼了一层轻烟一般的朦胧。袖口出用淡紫色的线绣了几朵丁香,我将罗衣之前留下的一瓶丁香清露洒几滴在手腕处,趁着热力的蒸发,笼了满满一袖子。
乌发不盘,任它飘泄在赢弱的肩头,身上一点装饰也没有,唯有手腕上挂一串殷红似血的相思红豆,素手纤纤,只挽一只紫笛,然后轻身来到枕霞阁的亭子上,倚在栏杆上,轻轻吹响了紫韵。
月华如水,如水银流泻,天地间一片清歌,唯有寒鸦拍动翅膀的扑簌声与我相合,却越发的清寂跟况味。
我沉下心来,只用心吹奏笛子,却听见昭阳殿那边的丝竹声陡然停下,心头一喜,必是锦心那边得手了。
果然,一会儿果然见她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地上,朝我点点头,便仍然奔回了自己的屋子。
我更加放下心来,便心无旁骛,只用心吹笛。
一曲既罢,月华盈身,我只装作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依然只是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清月。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轻轻念诵着这厥词,我语气中带了深深的惆怅,这寒夜听来,越发的让人觉得冷意森森。
“你若是去了,又叫朕如何自处?”凌烨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虽然早已知晓他在我身后,却仍然要装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转头看向他,寒眸中映出一点点惊慌失措跟无助,“皇上?您,您怎么来了?”
“长歌,刚才朕陡然见空中有凌波仙子飘过,往你的枕霞阁这边来了,朕还只当是朕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他看着我,眼神中有着不可被忽视的炽热跟爱慕,那是只有一个男人在看到极喜欢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欣喜若狂的眼神。
我心知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多半,却仍然要端着架子,也不起身,只是长身而立,背对着他,迎着漫天的月华,淡淡道:“长歌不是什么凌波仙子,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人。皇上怕是找错人了。”
话虽如此说,却不经意地舒展广袖,让那盈盈的丁香暖香从袖中慢慢散出,将身后的男人一点一滴的缠绕起来。
“你已是朕的谪仙人,朕又岂会不知,那凌波仙子便是你呢?”凌烨如此能抵挡得住这种攻势,上前一步,将我纤细的腰肢揽入怀中,薄唇贴在我小巧的耳垂上,慢慢吐出暧昧的话语。
心底厌极了他的碰触,眼里却要逼出点点泪意,在他俯身吻住我的时候,震惊了他的心。
“你哭了?”他终是分开唇与唇之间的热烈,伸出长指,轻轻拭去我颊边的点点清泪。
我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亦知道这样的自己比起清冷的自己更加让男人怜惜的。
“没。”我别开脸去,想要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去,谁知却被他更加用力的抱进怀中,像是发狠一样的紧紧抱着我,在我幽香的发丝间低语,“朕让你逃开了一次又一次,这一次是你自己送上来的,朕要你!朕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他说完便将我打横抱起,不顾我的挣扎,回身在栏杆上坐下,将我放在他的腿上,然后便就在这亭子上,凶狠而野蛮地掠夺了我的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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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已然痛极,但是更痛的却是被像娼妓一样的对待,无情地撕扯,毫不留情的掠夺,他甚至都懒得抱我回房,就这样在露天里要了我!
康顺昌早已吩咐侍卫将亭子四周围了起来,我咬紧了牙,不肯吭一声,直到身体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痛楚,才终于晕了过去。
迷迷蒙蒙间,像是被他抱回了屋子,又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直到天亮方休。
一下子睡到了日上三竿,再次睁眼的时候,身上像是被野兽肆虐过,又像是被大石头狠狠地碾压过,每一寸肌肤都剧痛无比。
挣扎着起身,却见帘子外面影影绰绰地似乎跪着好些人,伸手挑开帘子,却见果然面前跪了乌压压的一片人。
有些惊奇,忙放下帘子来,愠怒道:“锦心?锦心呢?”
“小主,奴婢在这里。”锦心从屋外面进来,扶我起来,“小主可算是醒了。”
“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一大清早的,还不打发了她们出去。”许是经过了一夜的折磨,所以此刻我再也装不出和善亲切的样子,恶声恶气的说。
锦心点了点头,出去吩咐了那些人一声,那些人便都起来,出去等候着了。
锦心扶我起来:“这些人来是老规矩了,说是伺候小主起身的。”
“伺候我起身?”我冷冷一笑,“分明是来验贞的。生怕本宫是破鞋,所以一早就在外面等着了吧。”
“只是小主,你昨夜跟皇上在外面……”锦心毕竟是个黄花大闺女,说到这里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伸手将床角的一袭被扯烂的白裙拿来,那白裙上沾染了我的处子之血,颜色恣意冷冽。
“把这个给她们吧!她们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将那裙子递给锦心,如此吩咐她。
她起身将东西交给敬事房的人,那帮人便拿着那裙子走了,锦心又立刻叫人把准备已久的香汤装满木盆,搀扶着我进去沐浴。
待香汤都冷透了,我才从浴桶中出来,木然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巧手的宫人为我梳出精致的发髻,装饰上华丽的饰物。
抹额,发簪,耳坠,项链,金光灿灿,翠影重重,华光四射,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传唤,奴才们都慌忙起身,到了院子中迎接凌烨的到来。唯独我一人懒懒的,坐在梳妆台前,慢慢起身,才刚要走出去,便见他大步走了进来。
实在是懒得惺惺作态,昨夜那非人的折磨,让我心头至今对他窝火不已。于是只是轻抬眼帘,冷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朕走后,你可还睡得好?”他大步上前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极亲热的样子。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却被他搂入怀中,再也动弹不得。
“长歌,长歌。”他的唇落在我潮润的乌发上,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情愫,“朕想着你,上朝的时候还被那帮老臣批朕不专心。朕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心却早就飞到了你这里。”
他狂热的动作跟炽热的语言无一不显示他的炽热情意,只是我却冷冷的,挑不起半分的兴致。
可是再没有兴致,这场戏仍然要演下去,过了半天,我方才挑了一句话说:“想着长歌,怎么这半日才来。”
“怎么,怪朕了?”他轻轻一笑,心情大好的样子,看样子男人果然是肤浅的动物,女人随便一句话,他都能乐上半天——只要满足了他自大的男人心。
掌心已经被他握出了稀薄的冷汗,湿漉漉的,像是握住了一条冰冷的蛇。我却不能随便甩开他的手,要知道,像这样的十指交握,看在后宫哪个人的眼里,也都能立刻知道我在凌烨心中的分量。
握住了他的五指,就等于握住了我的未来,握住了一切的安危荣辱,所以,我不能放。
才不过转念一想的工夫,他便又凑上来,低头嗅了嗅我馨香的脖颈。
“你好香。”
我知道他眼中闪烁的是**之光,心头的烦腻一层一层的翻滚起来,却不得不惺惺作态:“昨儿折腾了一夜,还不够?长歌现在身子还是酸的呢。”
他自然能看到我脖子上青青紫紫的吻痕,竟然深吸一口气忍了下去:“也罢,也罢,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朕才刚从前面下来,你用过饭了?”
“还没。懒懒的,没有胃口。”这倒不是故意拿乔,而是实话。
他皱皱眉,拉着我的手往厅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康顺昌:“把准备的东西拿上来吧。”
“是。”康顺昌笑笑,转身出去了。我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一会儿帘子掀开,几个宫人端着一盘盘精致的小菜走了进来,将这些菜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第一道菜,清炒丝瓜苗!”
“第二道菜,清炒荸荠!”
“第三道菜,鸡丝银芽!”
“第四道菜,蕨菜汤!”
…………
一道道菜弄下来,却跟平日吃的大鱼大肉迥异,只是捡了一些极清淡的东西来吃。最末尾上了一道荠菜白粥,真是再家常不过了。
我一向爱吃素菜,今天身体不适,更是只想吃一些清淡的东西。没想到,他竟然能投我所好。
心意微动,在他的注视下,我轻轻夹了一筷子的清炒丝瓜苗,略微尝了尝,果然好吃。
丝瓜苗鲜嫩,炒至断生,火候刚刚好,嚼起来脆嫩,满齿生香。
丝瓜苗本是卑贱之物,难得却是这样的大冬天去寻找这样的丝瓜苗,可见用心。
又喝了一口荠菜白粥,看似平淡无奇的一碗白粥里却鱼香四溢,入口滑润,我皱皱眉,忍不住问凌烨:“这,这荠菜粥,怎么这样好喝?”
他微微笑笑,只是问:“好吃吗?”
“嗯,好吃。”我又喝了一口白粥,任由那鲜甜的味道填充我空空的胃部。
“好吃你就多吃点儿。”他似乎不着急解释这粥是怎么做的,倒是一边的康顺昌忍不住了,献宝似的说,“小主,这粥是用上贡的银鱼肉熬制而成的,那银鱼长在北国极寒之地,一路用冰块保持鱼生活的冰冷温度,快马加鞭送到咱们帝都,一路上死伤大半,能活着送到的寥寥几条,皇上还没尝鲜呢,就给小主熬了粥了,可见皇上对小主的心意。”
我愕然,一碗平淡无奇的白粥而已,竟然是费了这样多的心思?
转过头去看凌烨,却见他微微笑笑,不以为意:“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朕的长歌比那肥硕的杨妃清妙许多,自然当得起这千里送银鱼。”
“皇上,”我敛容,正了神色,在他面前跪下,“这荠菜白粥,长歌实在是不敢再喝第二口了。明皇叫人千里送荔枝,虽然满足了杨妃的口腹之欲,可是她的下场也是人所共知。马嵬坡一袭白绫,结束了这倾国倾城的性命。长歌得蒙圣宠,欢喜不尽,可是若要长长久久地享受皇上的荣宠,长歌只能安守本分,无福享受这北国极寒之地的银鱼粥。还请皇上撤下吧。”
我这一番话出口,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宫人们见我居然敢当众驳回皇上的面子,不由得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才听凌烨笑笑,冷声道:“你只知道这荠菜白粥是用北国银鱼熬的,那你可知道,这丝瓜苗、蕨菜、荸荠、银芽都是用何培育而成的?”
“用何培育而成?”我听他话里大有深意,便忍不住抬头问他。
他轻轻一笑,那一抹寒烟似的笑意便轻轻掠上了他的眉梢:“这些菜蔬便是宫人们开凿了渠道,将温泉水引来宫中,然后再制作了暖房,白玉为池,珍珠粉为土,浇灌温泉,才培育了这不起眼的菜蔬。如今你吃的这一桌菜,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比鲍鱼鱼翅都要金贵许多。”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眼看向他:“皇上,臣妾不知道臣妾要吃的一桌菜竟然要花费这样多的金钱跟人力,臣妾恳请皇上以后不要再这样恩赐臣妾——”
“身为帝王之家的人,承担着天下万民的责任,自然也该享受天下万民无法享受的东西。朕不喜欢朕的女人这样小气,白白地扫了兴致。既然你不喜欢,以后嘱咐御膳房,都不要送了便是了。”他的口气淡淡的,听在我的耳朵里却犹如惊雷一样。
本以为自己推辞这样的奢华菜蔬会赢得他的赞赏,便如班婕妤的“却辇之德”一般,被汉帝褒扬。没想到却惹得他不高兴。
原来在他的眼中,懂得及时享乐永远比那些死板教条要好得多。
我这一步棋,走错了。
“不早了,朕也要去批奏章了。康顺昌,记得撤下这一桌子的菜,便送到沁芳宫去吧,朕记得柔儿也很喜欢吃这些东西的。”凌烨说罢便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仍然跪在地上,看着他那一双龙靴从我的视线中消失,这才深吸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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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们已经端起碗碟,将那些菜肴一样一样的撤走了,他们低着头,脸上再也没有了初进来时候的恭谨跟敬畏。
一桌菜吃到一半居然被硬生生的撤下去,这在后宫基本等同于失宠。
看样子,这个凌烨果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一丝愁容爬上了我的眉,我颓然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只不过才一夜,便已经失却了少女时候的青涩跟稚嫩,换上的,却全都是百般算计的城府跟沧桑。
美玉镶金,原来也是这般的俗气。
忽然厌恶极了镜中的自己,我抓起手边的茶杯,恶狠狠地摔向了镜子!
下午照例去给皇后请安。
稀奇的是,一直抱恙在身的闵柔居然也在。她今日穿的倒是鲜亮,着一身浅蓝色对振式收腰托底罗裙,水芙色的茉莉淡淡的开满双袖,三千青丝绾起一个松松的云髻,随意的戴上绘银挽带,腰间松松的绑着墨色宫涤,斜斜插着一只简单的飞蝶搂银碎花华胜,浅色的流苏随意的落下,漾起一丝丝涟漪,眉心是一点朱砂,身子娉婷,婉约风流。再加上她脸上还有些微苍白的病色,倒真是有些西施捧心的病态美了。
反观我自己,却仍然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白纱衣,下面穿一条家常的藕荷色的长裙,头发梳成最普通的飞云髻,只插了一支珍珠发钗,其他首饰一概全无。
两相对比之下,倒是显得我这个新人寒碜多了。
其实闵柔素日打扮得都很别致,她一向都很喜欢打扮,更是靠自己别致的妆扮在这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这些日子她病了这么久,休养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该是养足了气血,也该是好好装扮一番了。更何况,还有凌烨叫人特赐给她的那桌子蔬菜宴。
只是,明明那桌子蔬菜是我吃剩下的,为何她还这样的庄而重之,甚至还喜气盈腮?她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我吃剩下才赏给她的,依照常理来推测,她心底必然恼恨极了,本该羞愤至极,为何却如此的喜气盈腮?
莫非她又在思忖什么鬼主意了?
我心底打鼓,便多了几分慎重,给皇后请安的时候,便越发的恭谨起来:”长歌给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坐吧。”皇后倒是一如既往的和煦,今日更是对我不同以往,”绿竹,去,把本宫为长歌准备的牛奶茯苓粥取来。“
绿竹答应一声,端来一个猴子偷桃粉彩小盖碗,揭开那个碗,便是一碗香糯的牛奶茯苓粥。
”小主快趁热喝了吧,娘娘昨晚便吩咐奴婢们炖上了粥,熬了一夜,稠稠的,最是滋补了呢。”绿竹浅浅一笑道。
我端起那个盖碗,有意无意瞥了一眼闵柔,果然见她俏脸含醋,手里的帕子也拧紧了。如果我没记错,她当日侍寝,可是连杯热牛奶也没喝上一口呢。
可见皇后果然在心底看重我,更甚闵柔。
那我可要好好利用她的宠,来让闵柔这个小贱人好好难受难受了。
一口一口的将牛奶茯苓粥喝完,我扬起一个浅笑:“这粥果然好喝,奶香四溢,本来没有胃口的,谁知道竟然喝了这么一碗。”
“你们年轻,小孩子家不懂事。昨夜才刚承恩,身子娇养惯了,今天毕竟是要没胃口的。一般的御膳房都给准备的是什么肥鸡肥鸭子,再不然便是鲍鱼海参的,油腻腻的。你们哪里肯吃这个?所以本宫便叫人炖上了。”皇后笑笑说。
“还是娘娘想的周到,我是再不能想到的。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多余的了?”我端着那碗,再讨要。
“有,绿竹,再盛一碗来。”皇后见我这样爱吃,便叫绿竹再端来一碗给我。
我谢了,不过才吃了几口,便搁下了银勺,有些遗憾地看了看那碗,说:“饱了,再吃不下了,可惜剩下的这些,不是要浪费了吗?不如,闵贵嫔,你帮长歌吃了?”
我这样一说,便是在皇后面前给闵柔下脸,果然她脸色一凝,便要生气,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将那泼天的怒气压了下去。
“这是娘娘特意为姐姐做的粥,闵柔福薄,当不起。”闵柔淡淡一笑,神色谦逊。
“瞧长歌这记性,怎么就忘了皇上刚刚赐了一桌子山家清供菜蔬给闵贵嫔尝鲜呢,贵嫔怕是饱了,所以吃不下娘娘亲自熬的粥了。”我嫣然一笑,唯恐天下不乱地捅出了这个事实。
皇后的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看向闵柔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冷意。
闵柔不慌不忙的咳嗽两声,颤颤巍巍道:“娘娘,实在是闵柔这些日子病着,太医交代了,每日饮食是有限的。这几日又感染了风寒,所以太医又说要闵柔清净饿两天,所以皇上御赐的东西,柔儿只是供了起来,并未吃一口的。还请娘娘体谅。”
皇后听她说完这番话,倒是神色略略缓和了一些:“怎么好好的,又闹起什么风寒来了。你这三天两头的病,可不要是什么大病才好。”
“多谢娘娘关怀,臣妾会更加注意的。只是臣妾病着,无法为娘娘分担万一,还请娘娘多保重身子才是。”
“你病着,只需要安心养病即是。本宫这里有长歌帮衬着,总算不至于左支右绌。”皇后看看我,颇为欣慰地说。
闵柔唇边浮现一丝奇异的笑意,她看了看我,柔声道:“姐姐天资清贵,姿容胜雪宛若天人,自然能为娘娘分担。可是臣妾怎么听说,今天午饭时候皇上便怒气冲冲地从姐姐宫里出来了,来的路上臣妾还看见,皇上正去容妃娘娘的昭阳殿呢。八成是姐姐跟皇上两个人新婚燕尔,闹了些小别扭,所以把皇上惹恼了吧。不然,皇上又怎么会将赏赐给姐姐的东西临时赏给了臣妾呢?”
她如此说完,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我们三个人端坐在椅子上,虽然面上都是含着笑,但是那笑意,却是各人不同。
闵柔是一派天真的甜笑,皇后是端庄的浅笑,而我则是不动声色的冷笑。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火炉里烧炭的噼噼啪啪的声响,还有皇后娘娘那忽然加重的呼吸声。
不敢抬头去看她,我只得低声道:“娘娘恕罪,是长歌无用。皇上是赏赐了长歌一桌御膳,只是长歌听说这看似简单的几道青菜竟然要如此费周折,便劝诫皇上,以后不可再为了长歌如此破费,《女则》教导我们,女人需要持家才是最好的美德。如今长歌虽然在宫中,虽然也承蒙皇上恩泽,可是却时时刻刻不敢忘记《女则》的训诫,不敢忘记作为一个女人的本分。长歌德行不及娘娘万一,以前长歌见娘娘宫中到了寒冬腊月尚且不肯烧太多的炭火,便为娘娘的节俭所感动。娘娘榜样在前,长歌又怎敢不效仿,怎敢奢侈浪费呢?也许是长歌嘴笨,不懂得讨好皇上,快言快语出去,便惹怒了天颜。”
一席话说话,我只是俯身,并不敢抬头。刚才那一席话,看起来是为自己辩解,其实是在拍皇后的马屁。看就只看皇后到底愿不愿意被我拍了。
才正想着,却见一丛暗棕色湘纹罗裙进入了我的视线中,我才刚看到,便见眼前出现一只细白柔嫩的手:“快起来吧,小心跪坏了身子,回头本宫又要心疼。”
我伸手握住了那只手,感觉到满手的温润,站起身来,看到皇后如花的笑靥,便已经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深得她心。
“《女则》虽然该读,可是也该分什么时候。本宫知道你有这份贤德之心,可是你也该知道,服侍好丈夫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如果丈夫不开心了,再贤惠也是无用的。所以以后皇上赏你什么,只管收着,千万不要学什么班婕妤的‘却辇之德’。她那是一帮子半老不死的老头子弄出来糊弄你们这些小孩子的,她如果真的那么好,何至于被飞燕合德排挤成那个样子?所以女人的贤德,也得审时度势。若只是一味的瞎贤德,那就是傻子了。”她挽住我的手,当真如一个长姐一般,耐心而平和地教导我。
我看着她宁馨的笑脸,看着那双凤眸中展露的温暖笑意,忽然在想:眼前这个人,到底城府几何?一句话说错,便是刀剑相逼。可是若是说对了,她也能像是你真正的姐姐一样。
“娘娘好偏心,如今有了长歌了,就不要我了。”闵柔在一旁瞧见,挥挥帕子,戏言一般地抛出这句含酸的话。
皇后浅笑如花,也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同我们两个人说:“你们都是本宫的好妹妹,本宫心疼还来不及,如何能舍下你们呢。”
一时我跟闵柔都掩面轻笑起来,只是都从彼此的眼眸伸深处,看到了那一滩浓郁的冷厉。
又陪着皇后闲话了一阵儿家常,一会儿内务府总管王德胜进来请安,报告说今年上贡的衣服料子又到了,皇上说叫皇后娘娘看着分配。只一点,把那几匹八答晕锦赏给容妃娘娘,说是容妃娘娘寿辰快到了,好做件鲜亮的衣服,喜庆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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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答晕锦我也只是曾经听说过而已,从未见过。因为此物稀罕,是要西蜀那边的官家绣娘,集百十来人,耗时一年,方成几匹。因为花样精妙繁复,但是却轻如薄纱,且冬暖夏凉著称于世。这刺绣的工艺倒也也可以学的,只是这制造八答晕锦的材料月蚕丝,却是非得用西蜀那边大山里养得月蚕在满月之夜吐得丝才行。用其他时间吐就的蚕丝,也是不能织成的。且这月蚕吐出的丝,必须在顷刻之间收取没入溪水中,少一刻也会损失了这蚕丝的质地。所以竟然只能在西蜀深山里制造而成。
西蜀那边的官员们为了上贡讨好皇室,所以便在深山里开设绣局,特意制造这八答晕锦,只等到上贡朝廷,讨得皇室欢心。
因着此物珍稀非常,所以宫中也只有老太后有几件,每年贺寿的时候必穿一件新的。皇后也只有几件而已,还有一件是大婚时候的礼服。
不过看着今年这个样子,莫非仅有的这几匹八答晕锦,凌烨也要一起赏给姑姑了不成?
好大的恩典!
皇后面色微微一变,终究只是点头说知道了,王德胜便吩咐人把一匹一匹的布料全都搬进了大厅中。
皇后神色不豫,我跟闵柔都了然于心,所以谁也不敢贸然开口说话,唯恐做了这“出头鸟”,挨了“当头炮”。
“八答晕锦。”皇后来到几匹布料跟前,伸手摸了摸那丝滑的布料,蹙了蹙秀眉,“全都给了她。皇上,也还真是疼她呢。”
我杵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冷不防外面一声通传:“皇上驾到!”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我们跟在皇后的后面,跪在地上等候凌烨的到来。
“都起来吧,朕听说今年的料子送到了,便带着双儿过来看看。”凌烨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宠溺,含情脉脉地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姑姑。
忙搀扶皇后起身,我注意看皇后的神色,却见她依然是淡淡的微笑:“臣妾记得无双妹妹最是喜欢蜀绣来着,本宫刚想打发宫人给妹妹送去呢,妹妹可巧来了,还省得本宫派人再去跑一趟了。”
姑姑轻轻笑一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手里还握着凌烨的手,撒娇似的对皇后说:“难为姐姐跟皇上都这么想着无双。其实,妹妹也知道姐姐素来也最爱这八答晕锦,只是妹妹生日快到了,所以倒要叫姐姐割爱了。还请姐姐多多见谅才是。”
“妹妹天姿国色,正好跟这八答晕锦相得映彰,岂不是锦上添花,美上加好吗?”皇后含着一抹淡淡的笑,将那一匹八答晕锦拿起来,递到姑姑的手中:“妹妹不如现在这里比比看看,也好看看今年的料子质量到底好不好。若是他们敢偷工减料,咱们也好早些找他们算账去!”
皇后难得说一句俏皮话,所以大家便都笑了。姑姑也微笑了一下,便拿着那布料,果然在身上比划了起来。
这一出戏有她俩接手,我便跟闵柔彻底成了陪衬,本以为只要站在一旁看戏便好,哪里想到漫不经心的一抬头,却见凌烨正定定的看着我。
不,说是看着我,其实是在审视着我。
目光幽冷,带着探询的神情,冷而淡,却又不肯放松分毫。
我心一惊,手里的布料便应声落地,慌忙俯身去捡拾的时候,却听到王德胜在一旁含笑道:“皇上瞧瞧,殷贵人怕是喜欢得紧呢。”
忙站起身来,将那匹布料放回去,我敛容,低声:“王总管说笑了,长歌小门小户出来的,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料子,当然是欢喜地紧了。”
皇后似是无意中笑笑:“你也是的,如今也是新人了,怎么还这样的朴素。妇容也是四德之一,岂可疏忽?不如就让皇上也赏赐你一匹,不拘什么,好看便——”
“你喜欢吗?”皇后的话却被凌烨打断了。
“喜欢,喜欢什么?”我一愣,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其他人,还有,他到底问的是什么问题。
喜欢,喜欢什么?喜欢手里的这块布料吗?
满屋子的人也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跟他,像我一样,猜不透他到底打得什么哑谜。
“不拘什么,这些你都喜欢吗?”他扬声,寒眸里光彩流转,竟似月光下的琥珀,迷人至极。
“我,我,我自然,这些都是好东西,臣妾自然是喜欢的。”我别开眼,不欲去看那双让我心慌意乱的琥珀眸。
“赏。”他淡淡的吐出一个字,却惊呆了满屋子的人。
“皇,皇上……”我实在是猜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赏?赏什么?把哪些赏给我?
康顺昌却已经笑声对我说:“殷贵人,皇上说要把这所有的蜀绣都赏给小主呢,小主莫不是喜欢的疯了,怎么还不谢恩?”
一句话惊醒了我,我眨眨眼睛,看了看这满屋子的布料,动了动嘴唇,好半天才说:“这,不,我不能要。”
“小主,皇上的旨意恩赏了,小主说不要,那便是抗旨不尊了。”康顺昌在一旁淡淡地提示了我一句。
这,这,这……
我有些慌神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满屋子的布料,皇后跟姑姑为了区区几匹八答晕锦尚且争得你死我活的,若是这满屋子的都赏给了我,那我岂不是成了全后宫女人的公敌了吗?
他说是要赏赐我,看似是对我的极端宠爱,其实却是硬生生地架在了火上烤!
这个该死的男人!该死的猪!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僵直着身子,不能动弹,眼睛盯着他看,脑子却在拼命地想着脱身的法子。
皇后自然也看出了这其中的奥秘,便欲上来为我解围,只是她才刚说了一句皇上,便被凌烨挥手制止了。
“朕想听听殷贵人是如何想的,怎么,朕赏赐给你东西,你居然不喜欢?”凌烨唇边绽出一丝冷冷的笑意,戏谑地看向我。
“我,我……”我皱了皱眉,用力在自己的掌心一掐,借由那刺骨的疼痛让自己慌乱的神智清醒下来。
“皇上。”我立刻跪下,低头说,“这布料乃是各地上贡的贡品,既然是贡品,便是要分发给宫中所有人的。长歌一个小小的贵人,岂敢一人专美?所以今天皇上即便要赐长歌死罪,长歌也是万万不能受的。还请皇上收回成命,将这些贡品赏赐给其他人吧。”
“如果朕说不呢。”凌烨闲闲的扔给我这么一句话,差点儿让我气绝身亡。
我低着头,把咬牙切齿的表情做了个遍,这才抬头对他说:“如果皇上执意要全部赏给长歌,长歌只好宁死不从了!”
明知道这个男人是在耍我,却又无可奈何,心里不甘,却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
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小小的贵人,这力量悬殊本就极大,又如何能与之相抗衡呢。
凌烨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表情淡淡的,也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正在僵持着,忽然听到闵柔一声惊呼,却原来是绿竹端茶的时候不小心,将手里的茶盏一下子打翻了,全都盖在了闵柔的裙子上。
那罗裙被泼了一杯热茶,立刻晕湿了起来,很是失仪。
“贵嫔恕罪,贵嫔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绿竹慌忙跪下身来求饶。
绿竹是皇后身边第一得意人,闵柔如何敢说什么,当下便笑笑,扶起绿竹来:“不过是一条裙子罢了。回去我再换一条便是了。”
绿竹是皇后的人,早已历练成精,一举一动皆是极稳妥的,如今失手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倒是颇让人生疑。
我看了看皇后,却见她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一如往昔,倒是姑姑,含着一丝冷笑,似是在看好戏一般。
“柔儿难得如此盛装打扮,还是为着今儿皇上赏赐她的那桌子膳食,说是感激,特意穿了这一身感激皇恩浩荡。倒也难为她的这份心了。”皇后不疾不徐地说了这样一句。
凌烨看了看闵柔,终于也缓和了神色:“这样冷的天,你还穿成这样。伶俐是伶俐了,只是怕冻着。”
“皇上难得赏赐臣妾,臣妾心里喜欢的不知道该怎么样了呢。”闵柔楚楚可怜的说着,大眼不时瞟了瞟那些精美的布料。
凌烨点点头,吩咐康顺昌:“赏闵贵嫔一匹浣溪纱吧。让她回去也做身合适的衣服,朕瞧着那浣溪纱轻盈,她穿着倒也合身。”
“容妃妹妹生日将近了,本宫瞧着妹妹还没缝制现下的衣服呢。”皇后又补上了一句。
姑姑唇边的冷意更甚,我此时方明白,原来皇后是故意叫绿竹泼了闵柔一裙子的茶,让她当众出丑,也只是为了给我解围而已。
心里感激,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姑姑定然是知道皇后的想法,所以此时才不愿意接话,替她圆了这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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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扫了皇后一眼,笑笑道:“你倒是齐整,各色你都了然于心。”
“臣妾打理后宫,自然各色都要料理齐备的。”皇后不卑不亢。
“也好,就按照朕刚才的吩咐,把八答晕锦赏给容妃吧,其他的,你看着分派吧。”凌烨说完便站起身来离开了。
待凌烨走后,姑姑便也站起来:“不早了,本宫也乏了,告辞了。”
皇后叫住她:“妹妹,这几匹八答晕锦,妹妹还是顺便带走吧。”
姑姑偏头看了看那几匹华美的织锦,不屑地冷冷一笑:“这样好的东西,妹妹可不敢专美。还是留着给姐姐吧,既然殷贵人不要,那么闲着也是闲着,我瞧着姐姐雍容华贵,最是适合这样的料子了。反正姐姐跟殷贵人整日的厮混在一起,皇上见不到殷贵人穿,看到姐姐穿,也还是一样的。”
她冷笑说完,也不等皇后说什么,抬脚便走了。
皇后被她排揎了这一阵,脸色也是有些难看,但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自己累了,叫我们先退下了。
出得凤藻宫的门来,我跟闵柔各怀鬼胎,并肩而行。
今日的天气倒是晴好,空阔的天空中日光倾城,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今日天气这样的好,不知姐姐待会可有什么安排。”闵柔闲闲开口问我,懒懒地,似乎也在享受这样的日光。
我并不看她:“没什么安排,只是贵嫔难道有什么安排不成?我没记错的话,贵嫔的身子可是才好了,就这样有精神了,着实让人钦佩。”
“得了吧,殷长歌。”她忽然冷笑一声,话锋陡转,“事已至此,你我也不必再惺惺作态了。刚才在凤藻宫里我救你一次,你尚且欠我这个人情,如今怎敢跟我如此说话!”
我冷冷一笑,悠然看向她:“哦,如此还要多谢您雪中送炭,不顾个人安危,奋不顾身地救了长歌一命呢。只是你真当我是瞎子?看不见是皇后暗中示意你替我出声的?要说欠人情,那我只是欠皇后娘娘的情儿,跟你闵柔,半分也不相干。”
闵柔轻轻笑笑,摇摇头:“姐姐,柔儿知道在皇上的眼中,姐姐一如谪仙人一般高不可攀,遥不可及,超尘脱俗,飘然欲仙。可谁知,姐姐这仙人一般的外表下,居然也掩藏着一颗如此精打细算的七窍玲珑心呢,只是不知道,若是皇上知道姐姐有这么多的面,是会怎么样呢?”
“皇上会怎么样想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只知道的是,妹妹这一道清粥小菜皇上怕是吃腻了,山珍海味吃腻了,偶尔来一些野菜,也算是清味儿。只是这野菜始终就是野菜,山鸡永远也飞不上枝头变凤凰的。”我转过身去,含笑看向闵柔,看着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妹妹这样装病,不就是想引起皇上注意吗?可是据我所知,妹妹三番四次的去请皇上,皇上都说忙,顾不得呢。”我再冷冷一笑,逼近闵柔一步,“你那些山野小调估计也都唱完了吧,阖宫上下被你烦也烦死了。不过妹妹放心,如今姐姐自然会代替你,好好孝顺娘娘,用心伺候皇上的。妹妹身子弱,还是早些歇着为妙。不然这样的寒冬,妹妹可要如何熬得过呢。”
她绽出一个甜甜的微笑,拢了拢脖子上的狐裘围脖,看了看天:“寒冬腊月的,妹妹躲在沁芳宫里围炉烤火,出来也有暖炉跟围脖,自然冻不着。只是不知道叶云姐姐跟平安公公又如何熬过这样的寒冬呢?”
她的一句话,直接刺中我心底最深处的痛。我脚步微微踉跄,她却已经逼将上来,清水眸中寒光凛凛:“妹妹听说姐姐自从叶云姐姐进了浣衣局,平安公公施了钉刑之后,便再也没有去他们两个。妹妹真不知道该称赞姐姐好忍功,还是该说姐姐本就心如铁石呢。”
“离他们远一些!”我冷冷盯着她,几乎要钉进她瘦弱的身躯里。
“好笑。”闵柔扬起一个柔和的笑容,“如姐姐所说,妹妹我整日在沁芳宫里装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怎么有空去浣衣局跟太监所那样腌臜的地方去凑什么热闹呢。只是姐姐这样的风光得意,其他人当然不敢动姐姐分毫了。不过,叶云跟平安公公可是贱人,就没有人可以庇佑了。怎么姐姐竟然担心妹妹会去找他们的麻烦吗?难道在姐姐的眼中,妹妹就是这样的蠢笨吗?别人或许不知道姐姐的为人,妹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像姐姐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妹妹如果这个时候去为难叶云跟平安公公,以后如果姐姐翻身了,妹妹我还想不想活了?所以,姐姐且放心,起码妹妹我是决计不会动他们二人分毫。不过,妹妹也绝对不会施以援手的。”
她笑笑,朝前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回头对我说:“哦,差点儿忘了,听说有几个眼皮子浅薄的小答应小常在什么的,专门溺在衣裳上,就这些脏臭阿物全数拿给云姐姐洗呢,这样的寒冬天,可怜云姐姐那一双玉手……啧啧。”
她淡淡笑完,便扶着风信,袅袅娜娜地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风摆杨柳一样优美的身姿渐渐远去,只觉得那寒意直从脚底透出来,冻得我浑身发抖,几乎不能站立。
“小主。”锦心忙上前来扶住我,咬牙切齿道,“这个狐狸精!”
“锦心。”我紧紧抓住她的手,低声道,“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锦心轻轻摇摇头,“锦心没有文绣那样的足智多谋,锦心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或者,或者咱们可以去求老太后,她一向最疼叶云的。”
“不可,不可。”我摇摇头,“云姐姐被诬赖跟哥哥有私情,这是太后最痛恨的。若是因为这个事情去求太后,不但救不了云姐姐,只会更加害了她。”
“皇后自然也不会帮的,她巴不得叶云死呢,眼下也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了。”锦心低声道。
我点点头,因为我知道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谁。
除了凌烨,还能靠谁?
幸而晚上凌烨便又打发了轿子来,要我去侍寝。
乾清宫里春意暖,我躺在如云的绣缎上,看着头顶上的帐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大床吱吱嘎嘎的,发出细微的响声,四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喘息声回荡在我的耳周。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直到浑身是汗,他才终于肯罢手。
浑身黏黏腻腻的,侧身躺在这张偌大的龙床上,我假装睡着了,却睁着眼,只是看着纱帐外的景物摆设。
乾清宫极大,比我枕霞阁还要大出几多倍去。大晏朝喜欢紫檀,所以皇宫内家居摆设几乎全是紫檀,乾清宫尤甚。
在满屋子里的龙涎香味道中,夹杂了紫檀幽幽的冷香,连带着这如春的暖意中,也熏染了些许的冷意,让人忍不住发起抖来。
“在想什么。”凌烨的一条胳膊搭了过来,唇也便吻上了我的脖颈。
我微微躲过:“没什么,臣妾没想什么。只是有些累了。”
男人都是野兽,从昨夜到现在,他怕是已经精力耗尽了,没想到他贴上来,我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勃发的**。
身子实在是酸疼的要命,可是却仍要打叠起精神来迎合他。毕竟,眼下他便是我那一根救命的稻草,若是不抓住他,我又如何能在这浮沉深宫中活下去?
才牵起一个清浅的微笑,却听见康顺昌在门外禀报:
“皇上,外面大臣们在等着呢,说是有要事禀告。”他的声音隔着门,遥遥的听着有些不真实。
“这帮老匹夫!”好事被打断,他有些悻悻。
我见他像个孩子一样,不由得摇头笑笑,起身帮他穿上衣服,笨手笨脚的却扣不上他的扣子。
他抓住我的手,轻轻地吻了吻,眼里是浓的化不开的情yu,我尴尬,偏过头去,实在是无法说服自己面对他这样**裸的感情。
不敢面对,怕承受不起,怕自己守不住自己最后的防线。
那片情感圣地,只为了少女初心的那个人。
“这样的笨。”他轻叩我额头一下,力度不轻不重,我冷不防被他敲一下,哎呀一声遮住额头,愤怒地盯着他,“不准打头,打头长不高。”
他竟然笑了,伸手一把抱起我来,用力抱住,把我从地上抱起来,好像我一点也不重一样。
“你可知朕早晨生你的气了。”他一边自己扣着扣子,一边觑着我笑。
“知道。”他也不会扣扣子,我只得再给他扣好。
“那不过是菜而已,以后的好东西还多着呢。你这样的不给朕面子,还当着他们的面说,让朕如何下台?”他轻笑一声,看着我,“以后不许这个样子了。”
手底下是他光滑的布料,上面微微凸起的是最手巧的绣娘缝制的祥龙图样,这样的龙,便代表了无上的皇权。
“臣妾不给您台阶下,自然有大把的台阶等着您下呢。皇上又何愁找不到下台的地方?”语气悠忽变冷,只因想起了眼前的这个刚刚跟我享受鱼水之欢的人竟然是我的仇人。
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多么悲凉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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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又生气了?因为朕去你姑姑那里?”他反而因为我陡然变冷的语气心情大好,长指挑过来,微微抬起了我的下巴。
“容妃娘娘。”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皇上在臣妾面前叫她为臣妾的姑姑,把她叫的这样老,容妃娘娘定然会不高兴的。”
凌烨莞尔,抽回自己的手指,转过身去,让我帮他整理一下后面:“她是骄纵了些,不过朕总想着,以前那样疼她,现在如此疼你,心里总觉得亏欠了她一样。你不要跟她计较,她若是拿气势压你,你就暂且忍着,横竖有朕心疼你就是了。”
我一边整理着他的后袍,一边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臣妾知道了。”
他转过身来,凝睇着我:“别整天臣妾臣妾的了,以后在朕的面前,直接说长歌就好了。朕喜欢你的名字,长歌一曲,无端的让人觉得心里喜欢。”
我淡淡答了一声,外面有人通传:“敬事房总管太监满意在外候着,皇上可要见见?”
“传。”凌烨拉着我的手到了厅里坐下。
那满意便进来,亲自端了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盅儿东西:“奴才满意,给皇上请安,皇上金安。给贵人请安,贵人吉祥。”
“东西带来了吗?”凌烨问。
“带来了。老奴亲自去御药房抓的药,亲自熬的,一错不错的盯着,刚熬好便亲自端来了。”那满意低着头说。
“你办事倒是越来越利索了。”凌烨赞许地点点头,看看我,“你喝了它吧。”
“这是什么呀,我不喝。”又是玉容丸,又是花印子的,不是这毒就是那粉的,我早已被吓怕了,轻易不肯喝任何人弄得东西。
“好东西。”凌烨暧昧一笑,竟然亲自下去,端了那杯东西递到我的面前,“快,趁热喝了吧。”
见我还不肯喝,那满意忙跪下说:“小主,这是送子汤。是咱们宫中的秘方。是一个老太医研制的,本已失传,是皇上千方百计叫奴才打听来的。传说喝过这个汤药的娘娘们,全都顺利诞下了皇嗣,而且,多是小皇子。皇上特意嘱咐老奴给小主熬了,可见心里是极看重小主的。”
“送子汤?”我看了看手中的这杯黑漆漆的苦药,闻了闻味道,皱皱眉,“好苦。”
“这就对了,良药苦口,快喝了它,为朕早日怀上一个小皇子,了了朕这么多年的心愿。”他温柔的笑笑说。
药已经递到了嘴边,如果不喝,那才是老虎头上拔毛,找死呢。
所以我也无法,只得含笑仰头,将那盅儿苦药一饮而尽。
见我喝了,凌烨这才放了心似的,把那苦药递给满意,吩咐道:“今日的事,出去谁也不准说,不然打死你这老奴才。”
“万岁,老奴跟了您二十几年了,是您家生家养的奴才了,奴才的这张嘴,您还信不过?”那满意笑笑,端着那茶盅便悄悄退下了。
我不解:“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
他淡淡的说:“这后宫里的是非太多了,有个子嗣也不安宁。你也不要出去说,若真的有了消息,朕就带着你去避暑山庄住一段时间,总算皇子平安落地了,再回来也不迟。”
他这样的珍重,倒是显得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不一般。或许,我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达到我的目的。
于是我轻轻笑笑,用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肚皮,轻声道:“也不知道长歌到底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他也将手放在我的小腹上,笑得温煦:“朕说你有,你便有。大不了,朕以后日日都宿在你那里,不怕注生娘娘不来敲你的肚皮。”
我莞尔,然而不过一瞬,便愁眉不展,轻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又叹什么气?”他果然问我。
我抬头看向他:“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长歌听到的一件旧事罢了。”
他果然好奇:“什么旧事?”
“都是些街知巷闻的故事,没什么根据,皇上日理万机,哪里能听得进这些乡野粗文去。”我淡淡笑笑,并不想往下说。
要想鱼上钩,当然要欲拒还迎,若是巴巴地给他鱼饵,他还不咬了呢。
果然他越发的想知道。
“朕的耳朵天天听的都是国家大事,很需要听一些新鲜的故事,再说,故事也是取自民间,代表民间疾苦,快告诉朕。”他将我抱进怀中,将头枕在我的肩膀说。
“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想起民间有个说法,孩子出生之后,为了好养活,总要用一些家里母亲那边家里其他小孩子穿过的衣服,方才能保平安。”我轻轻说着,一边小心地窥探凌烨的神色。
殷家早已败落,还是他亲自下的旨意,我本是罪臣之女,能有幸承蒙皇恩已经是万幸,不该再多求其他的。
他神色平静,倒是没有其他的表情:“这些暂且搁置,等你真的有孕再说吧。”
他的神情有些不快,我便不敢再说什么,只得福了一福:“是。”
从乾清宫出来,仍然乘了一顶小轿,只是到了半路,心里无端的烦闷起来,于是掀开帘子对康顺昌说:“康总管,我想下来走走,公公就送到这里吧。”
康顺昌不敢违拗,只得答应了,于是我便跟锦心一起,在这永巷中慢慢走着。
暮色深沉,紫奥城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宫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燃尽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这沉寂的宫城增添一些光明跟暖意。
我带着锦心,从永巷里拐了出去,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锦心,你去看一下,这周围有没有人。”我淡淡吩咐她。
“是。”锦心答应着,轻盈地跃到墙头,蹲在上面,机敏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形。
“小主,四周并无任何人。”锦心轻盈地跃下来说。
“嗯。”我点点头,慢慢走到墙角,然后扶着墙角,将中指伸进自己的喉咙,大吐特吐起来!
“小主!”锦心有些慌了,急忙上前扶住我,“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挥挥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自己仍然专心致志地吐着,一直将我哦胃里的最后一点东西全都吐出来,这才深吸一口气,掏出手绢来擦了擦嘴巴。
“我要把刚才喝的药全都吐出来。”我皱了皱眉说。
“为什么要吐出来呀。”锦心不解。
我冷冷一笑:“若是不吐出来,真的怀上了,皇后又怎么肯放过我?我根基未稳,现在还没有资格给予做任何一个孩子的母亲。”
锦心摇摇头,才要说什么,忽然皱了眉,轻声道:“小主,这附近好像有人在说话。”
“有人?是谁?”我立刻警觉起来。难道是有人来跟踪我?
锦心把头趴在墙上,屏气静息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右边的方向:“在那边,小主轻声跟我来。”
我本来不想去偷听,奈何锦心说:“好像是闵小主的声音呢。”
我立刻警醒:“闵柔?这么晚了,她在这偏僻的地方来干什么。”
于是跟着锦心,悄悄地转过重重宫墙,果然见一处破败的宫苑,像是荒废已久的样子。
锦心才要朝大门走去,却被我制止:“闵柔为人机敏,趴在正门处定然会被她发现。这既然是个宫苑,必然有后门,我们从后门进去。”
锦心点点头,随着我来到了宫苑的后门。
那后门年久失修,已经破败,锦心用力一拧,便将那锁生生拧断,轻轻推开门,我俩悄悄走了进去。
才转过去,果然听见院子里隐隐传来闵柔的声音。我们立刻避在墙壁一旁,竖起耳朵听到底她在跟谁说话,又是在说些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本宫又如何相信你说的是真是假。”说话的竟然是姑姑!
她跟闵柔选在这个地方见面,难道闵柔是姑姑安插在皇后身边的奸细?
我凛然,越发的屏住呼吸,生怕被闵柔发现。
“娘娘既然不信,那闵柔也无话可说,闵柔告辞了。”闵柔说完便要走。
“等等。你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本宫。”姑姑问。
“殷长歌现在完全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皇后娘娘只关注她,早已忽略了我。更是把我当垫脚石,只为了给她殷长歌抬轿子。哼,我闵柔自问秉性姿色不比她殷长歌差,却偏偏被她压在脚下,生生抬不起头来!娘娘跟皇后争斗这么多年,应该很明白闵柔的心情。”闵柔咬牙切齿地说。
“嗯。”姑姑轻轻颔首,似乎也有些动容了,“你的话不无道理。只是今RB妹告诉本宫的这个消息,是真是假,本宫并不能确定。如果你想要得到本宫的信任跟支持,那就拿出点本事来,证明给本宫看看。若是你能证明,本宫就相信你的诚意。以后,你跟着本宫,本宫定然保你一世无虞。”
“那就请娘娘拭目以待吧。闵柔会把这个当成一份大礼,送给娘娘作为寿辰的贺礼的。”闵柔语音里带着笑意,转身离开了。
待她走后一段时间,姑姑也才离开。
这座宫苑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死寂跟清冷,唯有天边的一轮孤月,冷冷地俯瞰着它,只有它知道,刚才这座院子里曾经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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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原来她们两个在私底下结成同盟,要一起对付您跟皇后。”锦心的脸色异常凝重,“可惜刚才没有听到闵柔她到底跟容妃泄露了什么样的秘密。”
“不管听没听到,咱们防范的时间只有十天了。还有十天,姑姑的寿辰就到了。我倒是很好奇,闵柔到底掌握了我的什么秘密,让她有足够的筹码争取到姑姑的信任呢?”我低头忖度了一会儿,脸色却慢慢凝重了起来。
难道,她知道玉容丸里隐藏的秘密?
如果她真的知道了这个秘密,而且把它出卖给了姑姑,那么这确实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我倒是可以装作不知情,毕竟这药是皇后赐给我的。可是闵柔的目的绝不单单在于打倒皇后,她很明确的说了她想要将我踩在脚底下,那么,她到底是要准备如何将我踩在脚下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以至于我白天给皇后请安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
“殷贵人,本宫问你话呢,你怎么也不回答。”皇后的声音里带着一些责备。
“哦,”我迅速回神,快速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闵柔,“臣妾,臣妾只是在想,都已经三天了,皇上还没有再召臣妾侍寝,会不会是臣妾哪里做的不好了,惹皇上生气了。”
皇后神色亦有些凝重:“应该不会是你的原因,皇上这些日子也没有去别的妃嫔那里,所以皇上就只是因为前朝的事情太忙了而已。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好身体为是。”
我见皇后提起了养身体的事情,便打蛇随棍上地说:“娘娘,上次嫔妾吃了那玉容丸,觉得很不错,身上的皮肤却是嫩滑了许多,所以便想再讨要几丸吃呢。”
我边说边轻轻扫了闵柔一眼,果然见她手中的茶杯一晃,差点撒出水来。
她心里果然有鬼!而且果然是跟玉容丸有关!
我心下了然,便对锦心使了个眼色,她轻轻点点头,趁着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出去了。
皇后神色如常,只是点了点头说:“倒是刚刚制出几丸来,绿竹,给殷贵人拿过来吧!”
绿竹答应着去了,我便又跟皇后说:“倒也不着急,可能是嫔妾多心了,以为不吃那个玉容丸,身体肌肤就不如之前的滑腻馥郁,皇上因此也就不喜欢嫔妾了呢。”
皇后从容一笑,脸上牵起一抹春风:“你能这样上心,本宫倒也放心了。本宫会吩咐他们加紧制的,你且宽心。对了,甘棠宫已经修缮好了,本宫已经吩咐人将里面的器具都摆放完毕,你待会便仍然搬回去吧。或许闹出点动静来,皇上也就能多注意你一些。到时候本宫便只说是你身子不痛快,搬个地方或许能对你的身体有益。你懂得如何做。”
我点点头,温顺道:“长歌自然懂的,多谢娘娘成全。”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顺便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闵柔,语气悠忽变冷:“至于闵贵嫔你,整日闷在沁芳宫里到底在做些什么。本宫听说你这些天颇痴迷于刺绣,怎么,想再给皇上绣个钱包,好拴住皇上的心吗?”
皇后的这番话奚落的闵柔脸一下子紫胀起来,她结结巴巴道:“不,不,柔儿只是打算为娘娘绣一件披风呢,前些日子娘娘不是还说——”
“娘娘?哪个娘娘?是本宫亦或者是其他娘娘?容妃寿辰快到了,本宫听说你绣得披风上面全是红梅,难道是为了本宫绣得不成?你明知本宫生平最厌恶的就是红梅。”皇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越发说的闵柔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皇后娘娘,嫔妾,嫔妾不敢,嫔妾只是想容妃娘娘寿辰快到了,要是,要是——”她跪在地上,惶恐不安。
“行了!本宫没有心思在这里听你分辨什么。”皇后白了闵柔一眼,满是厌恶。
我不失时机地笑笑:“或者柔儿看着娘娘这样疼我,心里吃醋了也说不定呢。不如娘娘把那玉容丸也赏给妹妹两颗吃吃,没准妹妹心里的醋意,便也能消散一些了。”
皇后扫了闵柔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也罢,别让本宫白费了心。绿竹,你便也给闵小主两丸吧。”
闵柔听皇后这样一说,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可是仍然跪在地上说:“谢娘娘赏。”
绿竹端来水,我先含笑吃完了那两丸药,闵柔见我吃了,也只得拈起那两丸来,喝水服用了下去。
吃完了药,皇后便在绿竹的搀扶下起身,慢慢回到内堂休息去了。
闵柔脸色已经煞白,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的,半天才在风信的搀扶下起来。
我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刻意走到她跟前,故作关心道:“怎么妹妹脸色这样难看了?难不成妹妹的病又发作了吗?怎么玉容丸也抚慰不了妹妹了吗?”
闵柔白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冷哼一声,才要拿腿走人,却见皇后身边的大太监查良顺捧着一件白色的围脖朝闵柔走来:“闵小主,这是娘娘赐给您的,说现在天气日渐寒冷了,叫小主日日戴着,免得又冻着了,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闵柔一愣,有些喜出望外,忙接过那围脖在脖子上戴上,欢喜地问查良顺:“查公公,这围脖是我独一份的吗?”
查良顺扬起一个诡笑:“这当然是独一份的了。娘娘身边就养了一只哈巴狗,如何能做出两件围脖来?”
“哈巴狗?你说大顶子?”闵柔神色立刻变了。
查良顺再一笑:“可不,这大顶子按理说也跟了娘娘这么多年了,前些日子跑出去就一直没回来,昨儿还是容妃身边的人抱了回来,说是这小畜生一直在容妃娘娘那边蹭吃蹭喝呢。娘娘一生气,就叫人做了这件围脖,赏赐给闵小主。要不说这畜生就是畜生呢,养多久都不养不熟,您说对吧,闵小主?”
他这样的话里有话,连消带打的,闵柔的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早已吓得苍白如雪。
“好了,时间不早了,外面风大,两位小主快回宫吧。奴才办好了差,还得给皇后娘娘回复呢。闵小主,千万不要忘了,娘娘嘱咐您天天戴着。”查良顺诡笑一下,便转身离开了。
“小主,小主。”
查良顺才刚走,闵柔的脚一软,整个人便要朝前摔去,若不是被她身边的风信扶着,早已摔倒在地了!
“我没事,没事。”闵柔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精神。
“妹妹这样的鹅蛋小脸,可真就是要配哈巴狗的毛才好看呢。”我冷声奚落她,丝毫不掩盖自己的嘲讽之情。
她狠狠地白我一眼,咬牙切齿道:“你不用太得意,今天是我闵柔棋差一步,早晚有一天,你殷长歌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不,你只会比我更惨!”
我只当她是在犬吠,扬起一个清朗的笑容,我看了看头顶的一片蓝天,舒展娥眉道:“借妹妹吉言了,长歌倒是要看看,到底到了那一天,是你闵柔笑,还是我殷长歌笑!”
闲闲说完,我便拿起脚,悠哉悠哉的逛荡了开去。
闵柔自然不会跟我一路,不过她才刚一拐弯,我便快步跟了上去,一路跟着她,一直到了御花园,却发现她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却不着急,因为我早已埋伏了人在这里。
果然锦心从一旁出来,拉住我的手道:“她在那里,小主跟我来。”
我点点头,跟着锦心飞速朝假山里面奔去,才刚进去,就听见一阵翻天覆地的呕吐声。
我喜上眉梢,一下子冲了出去,果然见闵柔正扶着假山石头,在那里大吐特吐起来。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有孕了?”我扬起最甜蜜的笑意,慢慢逼近闵柔,果然看见她眼前的一堆秽物里,那两颗玉容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风信在一旁眼尖,伸脚刚想将那两颗玉容丸碾碎,锦心早已将她推开,顺势将那两颗玉容丸踢到我的脚下,然后自己扶住了闵柔,笑笑:“闵小主当心,这大冷的天,万一小主被风吹倒了,风信再扶不住,可就不好了呢。”
我暗中赞了锦心一句机灵,然后将那两颗玉容丸轻轻压在脚底下,谁也无法动分毫,再抬起头来微微笑笑:“妹妹如果有孕,这是好事啊。锦心,快,扶着闵贵嫔,咱们这就去跟皇后娘娘报告一声去,跟娘娘说说,闵贵嫔吃什么都吐出来,叫娘娘以后别赏赐这样珍贵的玉容丸了,反正吃了也要吐出来的,是吧,闵贵嫔?”
“哼,哼哼!”闵柔忽然冷笑一声,用手背擦去了嘴边残留的秽物,总是柔和的杏仁眼中忽然满是厉色。
“殷长歌,你好,你好得很啊!呵呵,我真是小看了你,还以为你只是以前的那个故作清高自认为聪明绝顶但是却被本姑娘耍得团团转的傻瓜呢。没想到,你变聪明了。”闵柔笑得猖狂,一点也没有了刚才在皇后面前那样的娇弱跟楚楚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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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淡然一笑,看了看脚下的那两颗玉容丸:“毕竟姐妹相称,妹妹能够更深刻的了解姐姐,姐姐也很开心。这里风大,不如凤藻宫里春意暖,你我姐妹二人跟皇后一起喝茶聊天,岂不美哉?”
我一边说着,一边俯身,用手帕捡起那两枚玉容丸,紧紧捏在手中。
闵柔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她盯着我,阴涔涔道:“殷长歌!你不要逼人太甚!”
“妹妹说这话姐姐就不明白了。姐姐只是邀请妹妹去个暖和的地方喝杯热茶,怎么就是逼人太甚了?难道妹妹病糊涂了,连好话坏话都分不出来?看样子姐姐还得多跟皇后娘娘讨要几丸玉容丸,让妹妹多吃几颗,没准这病就彻底好了呢!”我柔柔一笑,淡定的看向闵柔。
她冷冷地盯着我,忽然冷笑:“你都知道了,对吧?”
“知道什么?”我微笑着看向闵柔。
“那玉容丸里,藏着一味让人不孕的药。”她瞪着我说。
我装出一副错愕的样子:“哎呀,原来这玉容丸里居然有这种东西?那姐姐还真的不知道呢?不如这样吧,让长歌拿着这玉容丸,亲自去皇后跟前问问,是不是她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害的咱们都不能怀孕。”
我作势要走,她冷声叫住我:“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吧。”
我停住脚步,转身笑笑:“妹妹果真是聪明。姐姐什么都不想要,姐姐只想去问问皇后,为什么妹妹知道这玉容丸里的奥秘,长歌却不知道。莫非妹妹是跟皇后勾结好了,只给长歌一个人吃这玉容丸,你们俩唱得双簧,单单把我卖在里面?不知道若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样呢?”
闵柔冷笑一声,冷厉道:“殷长歌,你别惺惺作态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玉容丸里的秘密!亏得你吃的这样的香甜!若说我歹毒,不及你万分之一!我吐出来是因为想要子嗣,你却一颗不漏的全都吃完了,你这样的女人,不配皇上疼你!你们殷家的女人,全都狠如蛇蝎,你姑姑容妃,也是一样的!”
“狠如蛇蝎?”我轻轻一笑,走近闵柔,“那为什么妹妹还要跟蛇蝎为伍,私下里投靠我姑姑呢?”
“你,你别血口喷人!你说我投靠容妃?你做梦!”闵柔被我戳到了痛处,一下子便着急了起来。
我淡淡笑笑:“皇后她只在意殷长歌,把我当成了踏脚石,给她殷长歌当抬轿子的了。难道这句话,不是你闵柔说的吗?”
“你,你跟踪我!”闵柔俏脸苍白,颤颤巍巍地指着我。
“跟踪不跟踪的,现在也无关紧要的。最重要的是,要看看妹妹你开不开窍,若我将妹妹跟我姑姑相交甚密的事情告诉皇后娘娘,妹妹说皇后娘娘到时候会怎么想呢?”
“姐姐,妹妹再也不敢了,求姐姐饶了妹妹这一次吧。”闵柔见我语气强硬,知道这次再也难以跟我耍什么花招,便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祈求我的原谅。
我冷冷一笑,拂袖:“你的膝盖倒是软和,刚才的硬气呢,哪里去了?”
闵柔眼里竟然盈满了泪水,她膝行到我的眼前,伸手拉住了我的裙裾,哀声道:“姐姐,如今你什么都有了,我却什么都没有。姐姐难道真的忍心看着妹妹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冷笑一声,低头看向她:“你的眼泪留着给别人看去,在我这里,可是省省了。我也不是那么难说话的人,只是你该明白,要是保你,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只要姐姐愿意留妹妹一条贱命,妹妹什么都愿意答应。”闵柔泪水涟涟地看向我,泪眼里满是殷切的哀求。
我淡淡笑笑,在她身前蹲下来,柔声道:“你先告诉我,你跟姑姑交换了什么秘密?”
“就,就是玉容丸的事情……”她低了头,声如蚊呐。
“很好,告诉我你们的打算是什么。”我步步紧逼。
她低了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上次皇后娘娘弄出了惊鸿那个事情,这次容妃娘娘也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寿宴的时候,当众揭发皇后娘娘给姐姐吃玉容丸的事情,好让龙颜震怒,迁怒与皇后。”
“仅仅是针对皇后吗?难道你们就能这么轻易放过我?”我眯眼冷冷地看向闵柔。
她嗫嚅道:“还,容妃娘娘还让我作证,说是姐姐你自愿服用玉容丸的,她还会找出几个宫人为她作证,证实姐姐是知道这个玉容丸里有猫腻,但是还是继续服用。这就说明姐姐为了取得皇后信任,根本不顾念皇上的感受,宁肯拿子嗣来开玩笑……”
“一箭双雕,”我点点头,不得不钦佩她们的连环毒计,“真是个歹毒的好计策。可惜,只是被我发现了,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此计一出,我跟皇后两个人,必然不能逃脱。真是歹毒,歹毒啊!”
“姐姐……”闵柔嗫嚅着,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我的脸色,唯恐我忽然发怒一般。
我不但不怒,反而柔和一笑,在她身前蹲下来说:“既然你把这么机密的消息都告诉我了,那么我便告诉你接下来需要你做什么。”
“姐姐请说。”她一双泪眼闪动点点泪光,颇让人怜惜。
“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继续跟姑姑进行那个计划。让她继续揭发皇后娘娘,让她们两个狗咬狗。”
“姐姐的意思是,等到了寿宴那天,容妃娘娘揭发了皇后,把皇后娘娘拉下马来?”闵柔轻声问。
我笑笑:“那也要看看姑姑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好了,你继续在姑姑面前扮演你该演好的角色,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过,我也从来没跟你说过这番话。”
她点点头:“是,妹妹知道了。”
我淡然一笑,将那两颗玉容丸用帕子包好,放进衣袖里:“这两颗小东西,我便替妹妹好好保管着。若是妹妹某天又病发了,就可以来姐姐这里找药吃。”
她脸色又是一白,知道我拿了这两颗药丸,就等于抓住了她的把柄,所以只得勉强笑笑:“多谢姐姐费心,那么姐姐便替妹妹保存着吧。”
我冷晒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锦心不解地问我:“小主,你为什么不直接拆穿闵柔的阴谋呢?还要她继续保密,锦心实在是不懂小主您的意思。”
我仰头看了看悠远的天空,长叹一声:“你若是懂了,你就是小主了。还有几天了,再等等吧。到时候,你就全都明白了。”
和闵柔奋战这一场,让我大费神思,幸亏接下来也没有什么事情,我倒是能在安静中观望着局面,只等到姑姑寿辰那一天的到来。
十天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很快便到来了。
这是姑姑再次获宠的第一次寿辰,她更是有意搞得特别隆重,内务府也刻意迎合,听说连波斯国的耍杂技的也给请到了。
嫔妃们虽然嫉妒得不行,可是毕竟也是好奇的,再说寿宴那天也能在凌烨面前露面,于是便也都花枝招展地打扮了来,一簇一簇地来给姑姑贺寿。
我虽然跟姑姑一向不睦,但是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也是不肯落人口实的,但是看看宫中的东西,姑姑想必都有而且只会比我的更加奢华,所以一般的珍宝,估计姑姑也未必会看在眼里。
其实她喜不喜欢什么倒是无所谓,最重要的是,送的礼物新奇,自然也能给凌烨留下好印象。
所以看起来是姑姑的寿宴,竟成了各宫妃嫔们别出心材的大比拼了。
文绣因为身体好转了,所以也跟我一起拿主意,可是左思右想的,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便索性不管了,等到了姑姑的寿宴再说。
寿宴那天果然热闹非凡,昭阳殿各处,帐舞蟠龙,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焕然一新,丝竹管弦,不绝于耳。更有身穿白衣的金发碧眼的男人在戏台中间表演杂耍,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姑姑今日是寿星,穿着打扮更是刻意出众,文彩辉煌,宛若神妃仙子。只见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妆容完美,无懈可击。
她本就姿容绝世,刻意打扮之下更是显得艳色逼人,尽管席间众位妃嫔全都刻意打扮,但是唯有牡丹真国色,再艳丽的野花,也及不上姑姑的万分之一。
聪明人一如皇后,只穿了一件红枣色的衣裙,庄重,却不失高贵。皇后一项素淡,所以倒也没人挑什么的。
我就不同了,总也不能太特立独行,抢了姑姑的风头,所以便只得挑了一件白小褂,下身穿衣裙淡青色的裙子,只是在袖口处绣了浅浅的一圈水仙,倒也不失礼。
酒宴正酣的时候,各宫妃子们便开始进献礼物了。左不过是什么玉如意、玉镯子、珍珠项链或者千年人参、万年灵芝的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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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见多识广,这些自然也都不放在眼里,不过是瞄一眼说知道了,便叫她身边的宫女放了起来。
我见那个宫女眼生,便偏头问文绣:“姑姑新找的一个人,是谁?”
文绣低声道:“据说是叫什么宝珠,什么来历不清楚。”
我正在跟文绣说着话,却见皇后笑吟吟朝我道:“殷贵人,今日是你姑姑生辰,想必你也是准备了礼物而来的吧。快拿出来吧。”
我淡淡一笑,站起身来说:“容妃娘娘想必是什么都见识到了,长歌宫里那些小家子气的东西,估计娘娘也看不入眼。所以长歌左思右想的,想起以前姑姑在家里的时候,总喜欢贺子山的水墨画儿,长歌不才,愿意当场泼墨,为姑姑画就一幅图贺寿大吉。”
姑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冷声道:“如此劳动你,叫我如何敢当?”
皇后忙说:“无双妹妹当年一曲赤练舞动全城,殷贵人不甘人后,琴棋书画无一不绝,也是当年帝都的一段佳话。皇上年轻的时候,对妹妹也颇为神往呢!”
她这样一说,我反倒警觉:难道在我入宫之前,凌烨就已经认识了我?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亦或者说,他认识的,是当时的殷微月,而不是现在的殷无双。难道微月这个丫头跟凌烨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不可能。
微月虽然任性骄纵,可是跟我一向关系最好,她若是曾经遇到过凌烨,又怎么会不告诉我?
那到底会是什么机缘呢?
正低头想着,却听见凌烨笑笑:“她以前的名气倒是挺大,只可惜朕也只听见她吹笛子了,今日有幸看看你作画,倒也不错。”
我听凌烨这样讲,少不得牵起一抹笑容,温婉道:“长歌谨遵圣旨。”
一时文绣跟锦心两人将一色宣纸用架子裱糊起来,皆陈列在我的眼前,一共四个画架,也就是说,我要一下子画四幅画。
“哟,怎么摆了这么多的架子?难道殷贵人是不打算让我们吃东西了,光看你作画了?”常妃冷哼一声,不阴不阳地说。
我淡然一笑,从文绣的手中接过狼毫小楷,笑笑:“姐姐别着急呀,等妹妹画起来画来,姐姐就不觉得无聊了。”
我话音才落,便朝文绣点了点头,她跟锦心两人便在一旁坐好,文绣抚琴,锦心吹笛,两个人合作,奏起了美妙的音乐。
在乐声中,我挥动手中的狼嚎笔,沾满了乌墨,挥动手腕,迅速在雪白的宣纸上开始描画起来。
我一边画一边随着乐声起舞,随着不同的曲调变幻自己的舞姿,还有手中画笔的内容。
这是我自己编写的一套舞蹈,将舞跟画结合在了一起,单独画画跟舞蹈都不算得什么出彩的东西,后宫中人也大多都会。可是将舞蹈跟画技相结合,在后宫中还是独一份的。
要么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唯有这样,你才能出类拔萃,彻底吸引住皇上的视线。
画画不难,跳舞也不难,但是要一边跳舞一边画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只是我的舞姿平平,画技也不是很出色,最贵重的便是这份心意,何况,今天的重点并不在于这些,而在于,我到底画了一些什么。
一曲既罢,妃嫔们不痛不痒的鼓了几下掌,倒是凌烨笑盈盈的看看我:“画了什么,给朕瞧瞧。”
我朝他嫣然一笑:“画得不好,皇上不许笑。”
他起身,在皇后跟姑姑的陪同下来到我的画架前,看到满纸泼溅的霜红,不由得点点头:“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春红太清浅,始终不若这满纸的红叶来的热烈。这可是醉枫坡的景色?”
我含笑点点头:“长歌见那一带的红叶婆娑喜人,便临摹了来给姑姑贺寿,但愿姑姑就跟这醉枫坡的红叶一样,历霜经雪,越发美丽。”
皇后走到那画架前,仔细看了看说:“虽然文笔幼稚了些,但终究也是殷贵人的一片心意。只是没有诗,若是题一首诗压尾,就更好了。”
“有诗。”皇后的话正中我的心意,我款步上前,提笔轻盈地在画架前挥笔写下几行诗。
“紫台孤烟扫白璧,绰绰余凉动瑶瑟。一夜桐飘惊素秋,络纬生悲风淅飒。红兰凝露胭脂泣,古槐霜飞影圆魄。思妾深闺听暮鼓,剪裂齐纨响刀尺。历历星横架鹊桥,嫦娥桂殿坐终宵。穿线月明花烂漫,曝衣楼掩瑞烟消。天空淡淡明河白,宛转轱辘响咿呀。木末芙蓉依沼生,池塘新水浮双鸭。”
我写一句,皇后便轻声念一句,皇后每念一句,姑姑的脸色便难看一分,姑姑的脸色难看一分,凌烨眼里的疑惑便也多了一分。
“好诗,好诗!”皇后念到最后,忍不住轻轻拍手赞叹,“清丽绝伦,不流世俗,确实是难得的好诗。殷贵人,这诗可是你自己写的?”
我轻轻扫了一眼姑姑的脸色,点点头:“是长歌自己偶尔所写的,写的不好,还请容妃娘娘多多见谅。”
“这首诗,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凌烨也上前问我。
我扫了姑姑一眼,唇边含笑说:“枫叶刚红的时候,长歌便写了,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有此一问?”
“枫叶刚刚红了的时候……”凌烨忖度着,抬眼觑了一眼姑姑。
我知道他在算遇见姑姑的那天是什么时候,当然,他很快就会搞明白,这首诗是我先做的,而姑姑,只不过是剽窃的。
“爱妃。”凌烨果然问姑姑,“朕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宫里唱的那首思君赋,是不是跟这首诗有所类似来着?”
“思君赋?这是什么?怎么妹妹从没跟本宫提起过?”皇后在凌烨的身边站着,温婉笑笑,眼中的冷芒化作点点笑意,一波一波朝姑姑涌去。
姑姑厚重粉底下的面容微微有所变色,但是仍然强笑道:“这思君赋,思君赋是臣妾在梦中偶然所得——”
“娘娘!奴婢刚才看见一个奴才在门口鬼头鬼脑的,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莫不是咱们宫里出了小偷!”姑姑身边的宝珠及时的出声,神情紧张地瞪着门口,指着那个贼头贼脑的小太监。
姑姑巴不得有人替她解围,赶紧说:“快,抓起他来!别让他跑了!”
“是!”左右侍卫一听,急忙上前,将那本欲逃跑的小太监一下子抓了起来,并且带到了我们跟前。
那小太监被侍卫扔在我们脚边,怀里袖子里一下子摔出了很多的药材。我轻轻扫了一眼,见那里面依稀有几袋粉末状的东西,便知道好戏即将登场了。又看了看闵柔,见她神色宁静,只是手里的帕子握得紧紧的,交缠在一起,难解难分。
姑姑一看,冷喝一声:“好个大胆的奴才!偷东西居然偷到本宫的昭阳殿来了!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地窝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的,小的并不是想偷东西,而是,来,来借东西。”
“借?”姑姑冷笑一声,吩咐宝珠道,“你上前,给我扇这个奴才的耳光。好好问问他,到底是借,还是偷!”
“是!”宝珠答应一声,走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耳朵,然后使劲扇了他几耳光,一边扇一边问:“说,你是谁派来的?来我们这里偷什么来了!”
那小太监开始只是闭着嘴不说话,打到后来嘴角都出血了,也是紧闭着嘴,不肯说话。
宝珠打了几十个耳光,手都累得酸疼了,只得停下来:“娘娘,这贱人的嘴巴紧得很,都这样了还不说!”
姑姑扫了那小太监一眼,又看了看凌烨,一股厉色忽然化为漫天的委屈:“皇上,今日是臣妾的寿宴,这小太监居然敢这样胆大包天,偷到臣妾的寿宴上来了。皇上,您可要为无双做主啊。”
凌烨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小太监:“你再不说,朕就将你投入宗人府内,叫文青日夜审问,看你吐不吐半个字。”
文青是宗人府出了名的酷吏,以严刑拷打著称。发明了好几种酷刑,什么水银剥皮法,什么骑木驴法,总之后宫中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的恶名。
今日凌烨这样一说,便是要将这小太监置于死地了。
所以那小太监脸色陡然一白,瘫倒在地,看着皇后身边的查良顺说:“查公公,你,你,你倒是说句话呀!”
查良顺一惊,显然没料到这事居然会扯到他身上,同时他也立刻明白了,自己肯定是被陷害了,这肯定是一个局。
所以查良顺倒也不惊慌,只是在凌烨身前跪下说:“皇上,奴才并不知道这个小太监,从未见过,请皇上明鉴。”
“查公公,你说叫小的为您办事,怎么扭脸就不认人了?小的拼死拼活的为您拿的了寒石粉,正想着在寿宴上递给您,怎么您就说不要了?”那小太监愤愤地说,瞪着查良顺。
【作者题外话】:姑侄相残既然已成定局,不知这一场战役究竟是谁死谁伤?不要早下定论,因为结果可能大大出乎你的意料哦~明天同一时间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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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石粉?这是什么?”凌烨皱皱眉问。
姑姑哎呀一声,十分惊诧的样子:“寒石粉?那不是后宫里禁用的东西吗?宝珠,你跟皇上解释解释。”
“是,皇上,这寒石粉是药材的一种,用的是深海里产的一种叫寒石的石头,平时那粉末少量可以用来治疗牙痛,但是用量多了的话,就会导致女体受损,从而不孕。这小太监说是拿寒石粉,难道是想去害人?”宝珠扫了一眼那个小太监说。
凌烨紧紧拧眉,冷厉的眸子紧紧盯着那个小太监,寒声道:“谁叫你来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
谋害皇嗣的罪名极大,凌烨的子嗣又极其单薄,所以后宫之中的人都明白,谁碰上了这一忌讳,便是几乎没有生的可能了。
所以那小太监吓得哆哆嗦嗦的,几乎不敢抬头,但是却仍然挣扎着说:“奴才,奴才没有那个胆子,是,是查公公说,只要奴才帮他从御药房里偷出寒石粉来,他就,就重重打赏奴才的!万岁爷饶命啊!万岁爷饶命!”
“狗奴才!你别在这里含血喷人!你说我叫你去偷寒石粉,你可有人证?”查良顺也明白这次的事情非同小可,一个不慎,便会掉脑袋,所以也不免着急了起来,疾言厉色地质问那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使劲磕头道:“皇上娘娘明鉴!这样的事情,查公公怎么会告诉其他人呀!奴才不过是,不过是在御药房里当差的一个小太监,因为受了查公公的银子,所以才,才猪油蒙了心,把那寒石粉偷出来给查公公使。查公公说了,这寒石粉是用来治病的,奴才再多问一句,查公公便说,奴才若是再多问,就把奴才偷药的事情捅出去,让奴才不得好死!”
“查良顺,可有这样的事情?”皇后也拧了眉,好似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痛心疾首的看向跪在那里的查良顺。
“皇后娘娘明鉴啊,小的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小的在娘娘底下当差,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那不就是给娘娘惹祸上身吗?小的再愚钝,这道理还是懂的。今日之事,完全是那小太监含血喷人,他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如何就能把这个赃栽在奴才的身上了!”查良顺厉声说。
“是啊,皇上,这小太监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如此诬陷查良顺,或者是里面另有隐情。”皇后面容凝重,却仍然为查良顺辩驳。
那小太监一叠声地说:“奴才这里有物证,奴才这里有物证!”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衣服里掏出一叠银票来,绿竹才要上前拿,宝珠早已抢先一步,将那银票紧紧攥在手中,生怕被绿竹抢走撕票了一般。
“皇上请看。”宝珠将银票递给康顺昌,康顺昌再递给凌烨,凌烨展开一看,浓密的眉毛皱起来,将那沓银票一下子摔在了查良顺的脸上:“这不是你的银票,又是谁的!”
查良顺见凌烨脸色剧变,不由得爬过去,将那银票拿在手里一看,脸色当初面如死灰!
“皇上,皇上,这银票虽然是奴才开据的,可,可也未必就是奴才给他的呀。或者,或者是这狗奴才从别人手里拿了奴才的银票也未可知啊!”查良顺捧着那银票道。
康顺昌跟查良顺关系一向不错,眼看着他落到这种地步,不由得清清嗓子替他说话道:“皇上,这宫中银票四处流通,或者查公公说的也没错。”
凌烨看了看查良顺,又看了看那小太监,冷声问:“朕且问你,查良顺有没有告诉过你,到底要你偷了这寒石粉做什么。”
那小公公怯怯地抬头看了看皇后,哀声道:“奴才不敢说,奴才不敢说,求皇上给奴才个痛快,让奴才留个全尸吧!”
皇后见他看向自己,不由得冷笑一声,反而对凌烨说:“皇上,这个小太监言辞含混不清,切切不可轻饶了他,臣妾觉得,不如就叫文青过来,当庭审问他,问个水落石出,臣妾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谁的鬼,替谁办事出力!”
凌烨看了皇后一眼,点点头:“去,将文青叫来,就说这里有一件案子,需得他当庭审问才能明白的。”
他这样发话了,姑姑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轻轻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闵柔。
皇后依然淡定,平静的面容一如悠远的蓝天,似乎并不认为这件事情最终会损坏她的利益一般。
我只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具体哪里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皇后的表情太过淡定,本来这件事情牵扯到了她身边的查良顺,对她肯定是有莫大的影响的。可为何皇后却能如此沉稳,好像,好像事情的发展完全在她掌握之中一般?
心底疑惑陡生,我瞟了一眼闵柔,却见她低着头,只是不停的摆弄着手中的丝帕,好像那条小小的丝帕上镌刻着什么新奇的玩意,迫使她不得不看一样。
没说什么,眼看着大家都一一落座,等待着那著名的酷吏文青的到来,我便也随身坐下,装作喝茶,其实是在暗中观察着在场诸位的反应。
那小太监仍然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查良顺也跪在地上,径自沉默着。
本来欢声笑语的一场寿宴,至此忽然变成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审问大会,不少胆小的妃嫔已经吓得满头冷汗,却不得不强撑着。
在后宫之中,阴谋跟嫁祸从来都不问你到底是不是无辜,只在乎你到底站错了队伍没有。
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那著名的酷吏文青终于翩翩到来。
第一次见那酷吏,却见他长得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高高的个子,飒飒风姿,若不说,谁能想到这文弱书生竟然就是天下人闻风丧胆的酷吏文青?
他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衫,一双朴实的千层底布鞋,腰间挂一把扇子,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身后,颇有些遗世独立的美男子的味道。
但是我的目光却只落在了他身后的几个侍从身上。
那些人的手中捧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些东西,便就是这个酷吏发明出来的酷刑吧。若仔细查看,似乎还能看到上面凝结着的暗红色的血迹。
心底浮上一层冷腻,像是吃了猪油一般的恶心,在我意识到之前,胃部的酸液已经翻涌了上来,我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迅即便用丝绢捂住了嘴,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将那股酸液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小主,你没事吧。”文绣关切地低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幸亏大家都将目光投注在那个酷吏身上,所以倒也没有人注意我。
倒是那个文青,似乎不经意间将眼神微微投注在我身上片刻,但是当我看向他的时候,他却又很快的别开了眼去。
“皇上,您叫微臣来,所为何事?”文青淡淡地问了一句。
“叫你来,是想让你审一个案子。这里有人说,从御药房里偷了寒石粉,是给了皇后身边的人。朕想叫你问问,到底是不是这回事。还有,那寒石粉,到底是用来做什么了。”凌烨冷声说。
文青轻轻笑了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跟查良顺,淡淡道:“这倒也容易。微臣这里正好刚刚发明了一样新的东西,今天便拿来试练试练。”
“什么东西?”凌烨问。
文青转身,将一双精美的鞋子托在掌中:“就是这双实话鞋。”
“实话鞋?这又是什么东西?文大人的威名赫赫,怎么现在也学着咱们女人,摆弄起绣花鞋来了不成?”姑姑坐在椅子上,有些不屑地笑笑,似乎并不满意文青所发明出来的新刑法。
文青淡然一笑,将那双精美的鞋子提起来,好让在场的众人都能看明白,大家看了之后,都“啊”了一声,紧紧皱着眉,似乎无法承受这双鞋子所带来的血腥跟残酷的意味。
我也扫了那双鞋子一眼,却见鞋子里面,鞋跟处,密密麻麻地扎了许多的钢钉,森冷的光从钢钉那里透出来,让人不由得心惊胆战。
忽然有些明白这双鞋子的用处,无非是让人踮起脚尖站在这双鞋子里,若是不说实话,支撑不住,脚跟落下来便会被钢钉刺穿脚后跟,活生生地痛死人。
忽然想起被施以钉刑的哥哥,我的脸上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的神态,蹙了眉,冷冷地看向那个酷吏,心底的厌恶一层一层地泛上来,想象哥哥遭受的酷刑或许也是这个人发明出来的,我就难以克制自己心底的愤怒!
“殷贵人,不知你可喜欢微臣的这双实话鞋?”文青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遂转身问我。
我强压住怒意,挤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扬眉道:“大人想必是在家中吃了不少夫人做的竹笋炒肉,所以才将闺阁中的戏耍玩意儿拿到刑房中来。看起来大人比起长歌来,更加喜欢这双绣花鞋,不如大人穿着给我等姐妹们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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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番话逗得席间不少人轻笑出声,倒是缓和了席间紧张的气氛,不过那文青看看我,笑笑:“贵人果然是言语机敏,微臣甘拜下风。”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不肯再看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凌烨看向他:“不要废话了,你这双实话鞋的威力到底如何,不如当堂试验一下。”
文青做了一个揖,叫人将那小太监带上来,除去鞋袜,让他站在那双实话鞋里:“公公,得罪了。但是若是你不说出一个让皇上跟众位娘娘信服的答案,下官也是无能为力了。”
那小太监本来就站不稳,何况是被迫踮起脚尖站在满是钢针的鞋里,当下便哭喊着说:“皇上,皇上救命啊!皇上,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姑姑冷笑一声,咄咄逼人道:“那你说,这寒石粉是偷来做什么的!”
“这,这查公公说是皇后娘娘要去做什么丸药。好像是叫什么玉容丸,对!玉容丸的!”那小太监扯着嗓子大喊,唯恐别人听不到一样。
“玉容丸?这玉容丸是给谁吃的,你可知道?”姑姑步步紧逼。
“这,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奴才只只知道这寒石粉是用来做这个什么玉容丸的,其他的,奴才真的都不知道了啊!娘娘要想知道,可以问,问查公公啊!”那小太监踮着脚尖,吊着一口气,生怕自己支撑不住落下来,脚跟被扎得鲜血淋漓。
“皇上,您看这——”姑姑转向凌烨。
凌烨点点头,一旁的侍卫便走过去,将那小太监从实话鞋里拖出来,丢在一旁。
“查公公,请吧。”文青很快领会了凌烨的意图,对查良顺笑笑说。
查良顺抬头看了看皇后,皇后依然端坐在那里,倒是姑姑先开口了:“娘娘,既然这小太监一口咬定您宫里正在配这服药了,不如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到底是不是像这小太监所说的一样,是含有什么寒石粉的东西。若不是,便可以证明这小太监在含血喷人,也可以还娘娘一个清白了。”
皇后淡淡扫了姑姑一眼,秀雅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容:“容妃妹妹这样说,到底是何意思?难道也怀疑本宫用这见不得人的东西制作药丸,荼毒皇嗣不成?”
姑姑轻笑一声,艳丽无双的眼眸扫了一眼皇后,扬声道:“妹妹怎么敢怀疑皇后娘娘呢?妹妹只是为娘娘声誉着想,所以便想着娘娘能及时采取措施,打消众人疑虑,那皇后娘娘的清誉也就不会被这起子小人所诋毁,查公公,也就不必遭这个罪了。”
“本宫倒是很谢谢妹妹为本宫着想,只是妹妹既然说是那起子小人生事,小人又如何能够污蔑得了本宫呢?”皇后不咸不淡地说着,似乎根本不想将那玉容丸交出来一样。
她如此袒护的态度当然引得众人怀疑,就连凌烨也转头看向她:“皇后若真的没做,又何须坚持?将那玉容丸拿来给朕看看便知。”
皇后看了凌烨一会儿,忽然垂下头,有些难过道:“皇上,连您也不相信臣妾了吗?”
凌烨看她一眼,继而将眼神放在我的身上,语气森冷道:“事关皇嗣,恐怕不是空穴来风,皇后就不要推辞了。”
皇后点点头,起身,吩咐康顺昌道:“康公公,你随绿竹去吧,将本宫宫里的玉容丸取来,当庭验明白了,皇上也就放心了。”
康顺昌看了凌烨一眼,见凌烨朝他点点头,便带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朝凤藻宫去了。
这架势,哪里是去取药,分明是去抄检。
大家全都明白,只是碍于皇后的面子,所以无一人肯说罢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惴惴不安,也不知道待会究竟能不能查抄到那玉容丸,若是没有查抄到,那么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正在沉吟,却见凌烨正转头看向我,许是见到我眼中的愁色,他朝我轻轻一笑,似是安慰我一般,眼中带着些许的暖意。只是这样的暖意,我却是承受不起的。
仓促的别开眼去,只等待着最后的结果,而不一会儿,康顺昌便带着人回来了,手中捧着的,赫然是刚刚制作出来的玉容丸。
太医院的太医也早已被叫了来守在一旁,凌烨应许了,太医们便上前检查起来,其中赫然就有皇后秘密联系的亲信太医姜昕。
他也来了?难道是姑姑特意安排的?让自己人打自己的嘴巴,给皇后一个彻底的难堪?
殷无双,她果然是狠毒的。跟皇后一样的面慈心狠,这一套,她们恐怕是早已烂熟于心了。
检查完毕,凌烨单单看向姜昕:“姜昕,你说,这玉容丸里是不是含有寒石粉?”
姜昕瞄了皇后一眼,面色有些难看:“据微臣所查验,是的,这玉容丸里,确实含有分量不少的寒石粉。”
他这样一说,皇后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了。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安静地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容妃既然拿住了皇后的命脉,这次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谋害皇嗣,这可比她上一次自己吃药要严重的多。而且对方还是一宫之后,居然以身犯法,更是罪上加罪。
说不定这么多年以来,凌烨子嗣单薄至此,也都是这位皇后娘娘干的好事!
我几乎能看见姑姑眼底绽放的笑靥,她此刻脸上依然是一派冷峻,长长的蔻丹指甲轻轻敲打着椅子,扬声道:“姜院判可是看清楚了?
姜昕再看了看皇后,似乎有些不敢说话,凌烨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底,亦冷声质问:“姜昕,问你话呢,你连这句都答不上来吗?”
姜昕点点头说:“微臣,微臣看清楚了。这里面,确实是有分量不少的寒石粉的。”
凌烨冷笑一声,忽然将手里的茶杯整个摔在地上:“皇后!你干的好事!”
凌烨发怒,所有人都忙跪了下来,齐声道:“皇上息怒。”
皇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那玉容丸,颤声道:“皇上,这是诬陷!臣妾,臣妾是做了玉容丸,可是臣妾,臣妾从未在里面加入什么寒石粉啊!皇上!”
“姐姐,妹妹知道姐姐做事一向小心谨慎,何况这是赏赐给其他妃嫔吃的贵重东西,姐姐一向都是亲历亲为,不肯假手他人。如此在这玉容丸中发现了寒石粉,除了姐姐之外,又有谁有这个权力碰姐姐的东西呢?”姑姑唯恐天下不乱的说。
皇后恨恨地剜了姑姑一眼,厉声道:“本宫跟皇上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了!”
姑姑淡淡笑笑,从容转身道:“妹妹当然不想插嘴了,只是怕皇上日理万机,不知道姐姐的某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罢了。”
凌烨看看皇后:“皇后,朕只问你一句,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皇上,臣妾是做了玉容丸。可臣妾对天发誓,臣妾并未在这玉容丸里加入任何伤害龙裔的东西。”皇后跪在地上,哀声说。
凌烨继续问她:“皇后,朕再问你,你把这个玉容丸,都赏给谁吃了?”
我心里一抖,知道快到我的戏份出场了,但是无论怎么样镇定,心里还是有一丝的惴惴不安。
抬头看看闵柔,却见她也是紧蹙着眉,不停的在皇后跟姑姑之间张望,似乎在下着什么样的决心一样。
“臣妾,臣妾没有赏赐给其他人,只给了殷贵人跟闵贵嫔两个人。”皇后似乎是迫不得已,才终于将我们两人的名字吐出。
知道自己的戏份登场了,我双手一哆嗦,适时将整杯茶水打翻在罗裙上,似乎是震惊不已地盯着皇后,颤声道:“我不相信,娘娘,我不相信娘娘会在这玉容丸里加什么寒石粉来伤害长歌。皇上,皇后娘娘绝不是这样的人,定然是有人陷害娘娘的!”
凌烨还未说完,姑姑便冷冷一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没想到殷贵人几日不见,撒谎的功夫倒是见长啊。”
“长歌不懂容妃娘娘的意思呢。”我仓惶看向姑姑,装出一副快要哭的样子。
姑姑扑哧一声冷笑,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闵柔说:“闵贵嫔,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说出来吧。”
闵柔看了看容妃,再看了看皇后,最后看了看我,深吸一口气,好像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一样站起身来,跪在凌烨的身前说:“皇上,其实殷贵人是知道玉容丸里含有寒石粉的。臣妾那日亲耳听到殷贵人跟她身边人说,自己明知道这玉容丸里有寒石粉,却还要吃。因为她不想失去皇后娘娘的宠爱,比起皇上,她更在意皇后娘娘的看法。姐姐宁肯吃寒石粉,也不肯怀上龙裔。”
闵柔这样一说,所有人的注意力便从皇后身上转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丝毫没有提防闵柔会这样说,按照我们事先说好的,她应该将矛头引到皇后身上才是,如何现在牵扯到我了?
而且不但牵扯到了,还将我推到了最风口浪尖上。
皇后研制玉容丸,固然是死罪。可是我却明知这玉容丸里有寒石粉,却还要吃。这就是罪不可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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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怀龙裔,其心可诛。加上我之前因为殷权的事情已经是闹得人仰马翻了,这次再出这样的事情,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便都知道我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不,是欺皇太甚了!
心慌起来,下死眼瞪了闵柔一眼,却见她眼中闪着冷冽的光。
是了,她不但是想皇后死,更是想我死!
这样的一句话出来,我百口莫辩!
眼下没有更好的计策,唯一的计策就是死不认账,可是没等我开口否认,脖子忽然就被人猛然扼住,狠狠地抓了起来,把我提着离开了地面。
我无法喘气,只能拼命挣扎,映入眼帘的却是凌烨那张因为怒气而扭曲了的脸。
“殷长歌,你竟然敢如此对朕!”
他死死瞪着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中一字一字地挤出这句话,眼神如同受伤的孤狼,闪着嗜血的光芒。
我只觉得喉咙处被卡得厉害,半丝空气也呼吸不到,才要摇摇头否认自己并不是像闵柔所说的那样,耳边却忽然听到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睁大了眼,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却依稀好像看到有一个像是二哥的人站在远远的地方,被人用铁链子锁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着。
那铁链子,那铁链子的声音,正是拴在二哥脖子上的铁链子发出的声音。
就好像有人用铁锤将那几寸长的钢钉,一下一下地将那锋利的钢钉钉进二哥的脚背上,就好像那血肉横飞的画面还近在我的眼前,而我却不能动,也不可以动,就连喜怒哀乐的表情也要全体封存起来,就只能那样站着看着,看着那些人将那冷冰冰的东西,一寸一寸地钉进我二哥鲜活的脚掌中!!
不,不,不,不!
二哥,你不要看到我这个样子,不要看到你最爱的妹妹被另一个男人像是掐死一条狗一样的掐住脖子,不要看到我这个样子,不要!
我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挣扎,始终还是棋差一招。本想蛰伏人下,保全自身,再徐徐图之。可是二哥,对不起,长歌没用,没有其他人那样的精明跟算计,也注定无法在这浮沉的后宫中立稳脚跟。
“好累,二哥,等等我……”脑袋中越发昏昏沉沉起来,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象,那幻象是一副极美的画面。
好像小时候我第一次见到殷权一样,豆蔻梢头二月春,洗衣贱婢的母亲带着年幼的我,衣衫褴褛地跪在殷府门口,马车扬起的灰尘泼溅了母亲跟我满头满脸,一个白袍的少年从骏马上跃下,从马车里抱下来年幼的微月,俊逸的一如年画里将军的脸上是温暖如冬日暖阳的笑容。
我死死盯着他看,用那种被灰尘跟岁月摧残地只剩下冷漠的眼睛盯着他,唯恐一眨眼,这小哥哥就会从我的眼前消失一般。
下人见我跪在一边,扬鞭就要挥来,我反射性地要躲,却见他一把抓住鞭子,不悦地呵斥了那下人一句,便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来到我的面前,蹲下来笑笑:“你干嘛盯着我看?我脸上有什么吗?”
“因为你好看。”我慢慢吐出了这句话。
他哈哈笑了起来,伸手给我:“跟我走吧。”
再没有丝毫迟疑,我紧紧抓住了那只手,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二哥,二哥……”意识越来越模糊,我努力伸了手,想要抓住那个虚幻的影子。
“你刚才叫谁的名字了?”耳边忽然霸道地闯进一个声音,打乱了我最后的幻境。
我努力睁眼,却发现凌烨那双冰冷的眸子闯进了我的视线,那双总是那样清冽的眸子,此刻却充满了仇恨跟怨怼!
不想再说什么,也不想再解释什么,我索性闭上眼,唇边绽出一丝解脱的欢笑。
算了,就让我这样死去吧!死了,就再也不用受如此的苦痛跟折磨了!
“砰!”
掐住我脖子的那只手忽然消失了,一股大力将我恶狠狠地朝一边掼去,我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毫无预警的,被当今的皇上甩了出去!
一声巨响,浑身像是散了架子一般的痛楚难忍,尤其是小腹,忽然之间剧痛起来。
我才得以呼吸,可是每吸进去的一口气便成了锋利的刀子,恶狠狠地割上了我的小腹。
我痛苦的皱眉,双手紧紧抱住小腹,用一种最安全的方式蜷缩起来,却在剧痛中感觉到了有血水从我的腿间渗透而出,那么的温润,像是母亲的手一样,慢慢抚慰过我腿部的肌肤。
“小主!小主!小主你怎么流血了!”文绣凄厉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着,我却不能睁眼,疲惫地只想睡,周围却忽然变得乱糟糟起来。
有好多的人影在我身边晃动,有好多的声音,好像有人说:起来,让我施针!
还有人说什么小产,小产,微臣也不知道。
还有人说什么皇上,请退后,让微臣给贵人含着人参片吊着气……
好多好多的声音,把我缠绕在那里,我不能动,却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舌头底下被塞进一片东西,呼吸间,似乎有力量重新涌入,我费劲地睁开眼,却见太医们乌压压地跪了一地。
“皇上,贵人她醒了。可是孩子,孩子没了……”
手腕上扎着细弱的银针,反射着微弱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眼前这场景何其熟悉,可是我就是想不起,到底在哪里曾经见到过这样的场面。
“蠢材!废物!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声声咆哮闯进我的耳朵里,我忍不住皱眉,却见那一身的明黄再次闯进我的眼帘,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轻轻抱了起来,就像抱住什么样的珍宝一样。
眼皮再也无力睁开,我无力抗拒,只得依偎在这个冰冷的怀抱中。
耳边响起一声叹息,有点点滴滴的凉意打在我的脸上,我无力睁眼,只听见那个声音在我的耳边轻轻说:“长歌,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
那样的伤心,那样的悲痛,传进我的耳朵中,却像是一个遥远的梦。
我终于压抑不住浑身的剧痛,两眼一黑,彻底晕厥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更不知身在何处。
只知道才刚醒来,文绣便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小主,要喝水吗?”
我点点头:“嗯。”
她扶我起来,喂了我一点水,又将我放下,帮我盖好被子:“小主,天还没亮呢,您再睡会儿吧。”
屋子里好大一股子药味儿,我皱皱眉:“怎么这么大的药味儿,你们谁病了?锦心呢?”
“小主,没谁病了。”文绣不自然地笑笑,起身打开窗,“开窗透透气吧。”
“我怎么在这里,皇上,皇上不是要掐死我吗?”我渐渐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不由得十分纳罕,“还是说,咱们都已经死了?”
“小主莫说傻话。”文绣强颜欢笑,“谁都没死,咱们都好好的呢。小主别说了,快休息吧。”
“不对,定然是死了,我记得好像有血的味道。还有什么孩子孩子的?什么孩子孩子的?”我抬头看向文绣。
文绣终是没忍住,捂着嘴嘤嘤地哭了:“小主,是,是您跟皇上的孩子,孩子没了……”
“我跟皇上的孩子?我跟皇上不会有孩子的。我吃了,吃了那玉容丸,怎么会有孩子呢?那玉容丸里,有,有寒石粉的呀!”我皱眉道。
文绣噗通在我眼前跪下,哀声道:“小主,那玉容丸里没有什么寒石粉,皇后娘娘赏赐给小主吃的玉容丸里根本没有什么寒石粉!这都是容妃跟闵贵嫔联合起来陷害小主跟皇后的!皇上本来以为小主您吃了那玉容丸,于是大怒,将小主摔在地上,小主却因为伤了胎气,小月了。皇上震怒不已,命人追查下去,果然发现是容妃她,她在皇后的药里临时动了手脚,其实皇后赏赐给小主的玉容丸里,根本没有什么寒石粉啊!”
“怎么,怎么会呢……”我牵动嘴唇,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那里面明明就有的,太医不是,不是都查出来了吗?”
“小主……”文绣恸哭道,“那几丸有寒石粉的,是容妃她刻意安排人栽赃给皇后的。后来小主落了胎,太医们检查才说小主已经怀有龙裔。如果那玉容丸里真的有寒石粉,小主又怎么会怀上龙裔呢?所以皇上大怒,命人彻查到底,让文青当场打死了五个宫人,才终于逼问出来,确实是容妃娘娘妒恨小主,妒恨皇后娘娘,所以才买通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把寒石粉加进了玉容丸里,可是之前的玉容丸里是根本没有寒石粉的。闵贵嫔那样说,无非是跟容妃娘娘联手,只有那样说,才能嫁祸给您,也才会让皇上大发雷霆迁怒小主跟皇后!可是她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小主您已经身怀龙裔了,若不是小主忽然落胎,小主可就真的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现在容妃跟闵贵嫔都已经被囚禁了起来,说是等着皇上明天发落呢……”
【作者题外话】:玉容丸里竟然没有寒石粉?这究竟是皇后的计中计还是皇后根本就没有在里面放寒石粉?容妃、闵柔跟长歌难道都是被皇后陷害的亦或者另有隐情,敬请明日同一时间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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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再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的,像是一尾搁浅了的鱼,无力地拍动着尾,绝望的吐着最后的泡沫。
脑袋疼得很,许许多多的片段像是碎落一地的青花瓷茶杯,密密麻麻的,我无法解读,也无力解读。
“好痛,好痛!”胸口跟心口一起疼起来,在这种混沌的煎熬中,有一种更加深刻的痛楚,一波一波地朝我袭来。
“孩子,我的孩子……”我不顾快要爆炸的头,也不顾身体的其他痛楚,只是用力抱住我的肚子。
那里,曾经有我的孩子。
我的,
孩子。
从未想过当娘的感觉会是什么样子的,因为从未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如此仓促的怀上孩子。虽然曾经无数次的勾勒过以后也抱着孩子跟夫君其乐融融、幸福美满的画面,可夫君不是眼前的夫君,孩子也早已命丧黄泉。
一切的一切,竟都如镜花水月,不可捉摸,不可预测。
可是我的身体里,确实是孕育过一个小生命,即便他还不是被期待的,甚至没有任何的准备,可是他毕竟曾经是我的孩子过……
泪水再也没有禁忌,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肆虐而出,我瘫坐在床上,弯着腰,抱着自己的肚子,抱着曾经孕育过一个孩子的地方,哀声痛哭起来!
“小主,你不要难过了,小皇子,小皇子若是有缘,定然还会再来跟小主再续母子情的……”文绣跪着上前,用力握住我的手,哽咽着劝我。
我悲痛的无法成言,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声,付德海匆忙跑进来,跪下道:“小主,不好了,锦心姑娘被侍卫押了回来,说是她刚才闯进沁芳宫里,差点儿将闵贵嫔给,给——”
“给什么了!”文绣忙着急地问。
“给杀了!”付德海顿足,“这满宫上下正是焦急的时候,这锦心姑娘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听说她自己拿一把大刀杀进了沁芳宫里,沁芳宫的侍卫被她打得人仰马翻的,她把闵贵嫔吓了个半死,听说头发都被锦心姑娘削了一多半去!现正晕厥着,等太医来救呢!”
文绣死命一跺脚,咬牙道:“真是个冤家!这都什么时候了,小主还伤心着,她就自己闯出这样大的祸端来!这下子好了,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混世魔王!”
付德海焦急道:“文绣姑娘别光顾着骂了,这侍卫押着锦心姑娘来,大概也是看在小主的面子上,咱们得赶紧把这事平了。万一这事闹到皇上跟皇后眼前去,再收拾可就来不及了!”
“小主,你看——”文绣转过身,焦急地看着我。
“让他们闹去。”我轻轻一笑,似是一抹幽魂,“真要闹到皇上跟皇后那里,倒也好了。我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还会有什么话说。”
“小主,现在可不是说气话的时候,若真的闹到了皇上跟皇后那里,锦心这一条命恐怕难保了。”文绣皱着眉,一双秀眸里蕴着无限焦急的神情。
我幽幽一笑,冷然道:“你真的以为皇上跟皇后不知道这件事吗?这宫里的耳报神遍布各地,哪怕是一只蚊子打了个喷嚏,皇后都能知道。之所以躲着不见人,无非是不想再沾染闵柔这个烂摊子。闵柔既然跟姑姑联手,现在又被幽禁,自然是早就失去了利用价值。对于弃子,咱们的皇后可是从来都不会手下留情的。”
“小主,那万一皇上知道了呢,万一皇上怪罪下来呢?”文绣上前扶住我问。
我再一笑,眼底的寒意更甚:“皇上?皇上他刚刚亲手错杀了他自己的孩子,他自然不敢来见我,又如何敢惩罚咱们宫里的人?何况他心里必定恨毒了闵柔,巴不得她早点死,锦心这样做,还趁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意呢。自我昏迷,皇上可曾来看过我?”
文绣支支吾吾道:“皇上他,他将小主抱回来,便,便走了。皇上说让太医将情况随时跟他报告着,然后便,便走了。”
我冷然,从床上坐起来,看了看院子里的动静,轻轻一笑:“他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甘棠宫吗?很好,他既然如此无情,咱们便索性大闹一场。文绣、付公公,你们俩只管出去看着,那些侍卫必然不敢动锦心,由着她闹,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才肯出来!”
文绣跟付德海不敢违拗我,只得出去了。
我静静坐在床上躺着,听着外面的喧哗声,唇角浮起一个苍白的笑意。
锦心是个力气大的,如此提了一把刀便闯进沁芳宫去,没要了闵柔的命,实在是她命不该绝。
我倒反而觉得惋惜。要是锦心的刀再快一些,直接将闵柔的头壳削下半边来,让她下半辈子就一直顶着一张血淋淋的脸活着,那该是多么的痛快!只可惜,只可惜她命不该绝!
想起她跪在脚边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哀求地哭诉我的原谅,完全是惺惺作态,原来她最终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将我彻底的击败!在她的眼里,皇后跟容妃都是她暂时无法企及的目标,她的目标很明确,始终都是我。
只是她也好过不到哪里去,她恐怕也没想到吧,姑姑原来也只是利用了她而已,皇后娘娘毕竟没有往玉容丸里放任何的寒石粉。她也只不过是姑姑跟皇后斗争的一个牺牲品而已!
因为她的缘故,让凌烨震怒,进而摔伤了我,丢失了皇嗣。
呵呵,这下子,我倒要看看这个小贱人还如何有命活!
正在冷笑,忽然院子里响起一个威严的女声:“青天白日里在这里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你们主子才刚小月,怎么就在这里大呼小叫的,难道也不怕扰了你们主子的清净?”
“太后恕罪,奴才知错了。”原来竟然是太后来了。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阖宫皆知,太后她老人家坐镇后宫,看起来百事不问,可是仍然目光锐利,该出手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宫中接二连三地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先是叶云被贬为浣衣局贱婢,太后并没有吭声,为的是避嫌。
后来姑姑那件事情闹得如此的沸沸扬扬,太后也是珍惜羽毛,并未开金口说半个字。毕竟是儿子自己选择爱妃,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然不能横加干涉。
所以太后也未曾说一个字,而是整日躲在佛堂里静心礼佛。
可是今天,凌烨的第二个孩子又在姑姑的寿宴上被谋害,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不出面了。
也该是时候了,这次毕竟不是别的,是皇上的过失,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孩子。皇上不敢出来见我,皇后也躲着避嫌,姑姑跟闵柔还都被关着,后宫乱成如此,太后老人家再不出来主持,怕是要被有心人有机可乘了。
不想见太后,所以便索性合身躺在床上,侧着脸装睡。
锦心闯了这样大的祸,太后却没说别的,只是淡淡的说:“这孩子也可怜见的,来龙去脉哀家也都知道了,你们不必多说。随喜,你带着锦心去慎刑司领几板子也就是了。哀家知道你心里生气,想为你家主子报仇,可是这毕竟是宫中,哀家需得行的端才是。”
太后如此说,众人皆叩头道:“太后娘娘圣明,太后娘娘圣明!”
太后温声道:“都起吧,付德海,她们是小年轻不懂事或可原谅,你是老人了,你家主子出了事,你不在里面护着,还跑出来跟这些丫头们闹在一起,岂不荒唐?太医呢,可都开了药了?”
付德海忙说:“回太后,太医们早已开下了药,先正在炉子上熬着。主子已经没有大碍了,左不过得好好调养着。”
太后长叹一声,便扶着人,进到了我的寝宫内。
我听太后刚才的那一番话,分明是向着我的,便也不在装睡,只是转过头来,挣扎着要起来:“太后……”
“好孩子,快躺下,别动弹了。”太后忙上前来按住我,一旁的宫女早已给她搬来了椅子,让她在我床边坐下。
太后在我身边坐下,仍然拉着我的手,只是看了看四周,淡淡道:“本宫跟殷贵人说会儿话,你们都下去吧,该盯着药就盯着药,该去准备吃的就去准备吃的。”
宫人们答应一声便都下去了。
待人都走尽了,太后才看向我,问道:“你多久没去看云儿了。”
我一怔,丝毫不提防太后竟然会问我这个问题,皱了皱眉才说:“许是月余了吧。”
太后挑眉看向我,刚才还笑着的脸忽然冷若冰霜:“怕是自从云儿进了浣衣局,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妹便再也没去见过她一面了吧。”
“太后娘娘圣明。”我情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掌握之中,矫情辩解定然是不会得到她的原谅,索性便冷冷一笑,反问太后,“那长歌倒是想问太后,自从云姐姐进了浣衣局,太后又去看过她几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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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惊,似乎想不到我居然敢跟她顶嘴,但是迅速冷定下来,冷冷的看向我:“哀家不去是为了避嫌,阖宫皆知道哀家疼云儿。可是哀家最疼的还是皇上!皇上下令将云儿贬为洗衣婢女,哀家若是去看云儿,岂不是跟皇上作对?跟皇上作对,就是让皇上心里不痛快,皇上心里不痛快了,云儿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
我点点头,轻声道:“长歌关心云姐姐的心意跟太后一样,只是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长歌去看云姐姐,才是害了她。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线,长歌的一举一动怕是尽在别人掌握之中,何况云姐姐还被诬陷跟长歌的二哥,平安公公有那种关系。尽管太后您是知道的,这简直就是无中生有,无事生非的事情。可是再怎么无中生有,皇上若是认定了,那便是了。臣妾无可辩驳,也知道不能辩驳,唯一能帮助云姐姐不是别的,竟然就是远离她。因为长歌知道,只有远离云姐姐,才会让皇上觉得臣妾跟云姐姐并没有互通有无,勾结的关系。”
许是我这一番话终于打动了太后,她终是点点头,轻叹一声:“你倒是想得清楚、明白。”
我黯淡了神色,低头沉默不语。
老太后停了一会儿,终于问我:“告诉哀家实话,你如此依附皇后,是否也想借着皇后的手,重新在这后宫之中站稳脚跟呢?”
我顿了顿,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太后,长歌不明白您说的话。”
“听闵贵嫔说,皇后赐给你玉容丸,你以为里面有寒石粉,却还选择服用。你的心里,怕是也想着皇后她在这玉容丸里加了这等损阴德的东西,好控制你。为了赢得皇后的欢心,你才服用的,对吧?”她扬眉,素日慈祥的眸子中扬起的却是一阵冷芒。
我看了看她手中被摩挲的铮亮的佛珠,牵起一个清浅的笑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闵贵嫔她素日跟长歌不睦,上次也是她正巧发现了叶云姐姐送给哥哥的书籍里夹杂着旧帕子。想必她说的话,太后也未可以信几分。”
她轻笑出声,看了看我:“你这个孩子如此机警,跟你姑姑倒是不遑多让。哀家当年也很疼你姑姑,只是她福薄,接二连三的生不下皇嗣来。只是后来你姑姑的事情让你闹了出来,哀家才明白,原来容妃她是少女时候服食了惊鸿,所以才不得怀孕。”
我听她提起我出卖姑姑的事情来,便知道她肯定话中有话,如今我已经是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便索性跟她打开天窗说亮话:“宫中波谲云诡,步步惊心。若没有姑姑指点历练在前,长歌又怎么会懂得绝地反击。说到底,不过是被逼急了,自保而已。”
“好,好个自保,哀家就喜欢你这样的爽快!”她却忽然笑笑,拍拍手掌,眼中闪动着快意的光芒。
我反而被她的笑容惊到,抬头看她,却听她笑笑说:“为求自保,这倒也是的。只是除了皇上跟皇后,后宫之中也尚有第三人可以保你。”
第三个人?
我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垂暮的老人,太后年逾六十,常年吃斋念佛,不喜奢华。故而浑身上下除却右手腕的一串迦南念珠,其他的竟是一点装饰也没有。但是却服饰整齐,妆容肃穆,头上虽然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发髻,却也是梳弄得油光水滑,纹丝不乱。
关于她的事迹,早已随着先帝的逝去而渐渐隐没在滚滚的历史红尘中,但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当时的淑妃舒雪曼却不是最得宠的,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要得宠其实不难,最难的却是能在默默无闻的情况下,安静地守到最后的那一刻。听说先帝临近驾崩的时候还是拿捏不定到底该立谁为储君,是太后悄悄推着还是少年的皇上进了先帝的内帏,跪在床前,拉着先帝的手,哭泣道:“爹,儿来看您来了!”
先帝重情,被凌烨一句“爹”打动了,便赶着还有最后一口气,宣布凌烨为大统的继承人。
短短的一句话便可以打动濒死的先帝,舒雪曼此人心机之深沉,可以想见。若不是对先帝种种弱点了若指掌,她又如何能在强敌环伺的时刻脱颖而出,助自己的孩儿最终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呢?
这样的一个女人,历经了种种宫廷倾轧,却能把岁月熬干,成为最后的赢家,不得不说,她身上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强大力量。
第三个人,第三个能保住我的人,除了太后,还能有谁?
心底扬起一片雀跃的笑意,只是片刻我便冷静下来,看向太后:“长歌一条贱命死不足惜,皇上早已对嫔妾起了疑心,经此一事,怕是再也难以挽回圣心。太后娘娘想要扶持长歌,长歌感激在心,只是怕太后选错了良木,辜负了太后的栽培。”
太后颔首,似是赞许的样子看向我:“皇后素日来给哀家请安,便时常夸赞你嘴巴灵巧,脑子清楚,非一般女子能及。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你遭逢如此大难,却依然能冷定如此,后宫众人绝非你的对手。只是哀家问你一句,哀家要扶持你上位,你究竟是肯,还是不肯?”
肯还是不肯?
若是能得太后扶持,这后宫之路必然是平步青云。虽然依附于太后,必然也就成了太后掌中的一件工具,可是太后到底想用我来做什么,我却懵懂不知。
太后位高权重,俯瞰后宫,出了什么事情自然可以安然置身事外,可是我呢?我殷长歌横竖一条贱命,刚刚失却了子嗣的一介小贵人,不得宠的意味早已是六宫皆知,我若是出了事,自然没有人肯保我。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我?
所以面对这看起来很诱人的提议,我却罕见地迟疑了:“太后,非长歌不想答应,只是长歌蒲柳之姿,蠢钝之才,有心无力,还请太后宽宥。”
“若你襄助哀家,哀家可以将平安公公调到哀家的慈宁宫中当差。有哀家的照拂,相信平安公公的处境可以得到很大的改善。云丫头那孩子在浣衣局呆的时间也够长了,想必她也学到了教训,哀家打算劝服皇上,将她调到你的宫里跟你作伴,你们姐俩作伴,也好为你解解闷,你意下如何?”太后见我迟疑,便抛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一怔,太后如此说,便是应允了要照拂叶云跟哥哥,这样的厚恩,我无法拒绝。
所以无论太后想要我做什么,我也只得答应了:“太后如此看重长歌,长歌只有投桃报李,为太后鞍前马后的效力了。只是有一点长歌不明白,为何是我?”
“为何是你?”太后看了我一眼,重复了我的问句。
“嗯。”我点点头,丝毫不畏惧地看向太后,“后宫妃嫔这样多,天资出众的人不在少数,太后又为何单单选择了长歌呢?”
她淡然一笑,悠然站起身来,轻轻扫了我一眼:“因为你最合适,好了,不要多说了。目前你要好好养病,你担心的事情哀家都会帮你一一处理好。记住,现在你的身子不再仅仅属于你了,它更属于哀家。哀家希望在除夕之前见到一个健康亮丽的殷贵人,懂了吗?”
“长歌懂了。”我点点头,挣扎着起身,跪在床上恭送太后的离去,“太后慢走。”
太后终于离开,我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软弱无力地跌落重重锦被之中,唇角,却是绽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
一份契约的达成,代表着我终于有了稳妥的依靠。原来这浴血奋战的一场场以命相搏,换来的不是无望,而是更高更大的靠山!
文绣跟付德海进来,上前将我扶起来,看到我脸上淡淡的笑意,不由得有些错愕:“小主,您,您没事吧?太后娘娘刚才莫不是说了些什么?”
我摇摇头,看着文绣轻笑:“文绣,我的孩子……总算没有白死。”
太后的动作果然快,天才刚擦黑,对姑姑跟闵柔的处分已经下来了。
太后身边的贴身侍婢随喜姑姑亲自执太后手谕,先到姑姑的昭阳殿,宣布了对姑姑的处罚。姑姑三番两次的谋害皇嗣,又兼骄纵任性,早已惹得六宫皆厌弃。何况是她再次得宠,不过是依仗凌烨旧日对她的情分,再加上我暗中递给她的《凄绝诗》,她才能重获圣宠。
可是在她的寿宴上,我却在那副枫叶醉的图画上题了一模一样的诗。
凌烨如此精明之人,又如何不会陡生疑窦?若不是那日姑姑突然发难,恐怕凌烨会刨根究底,问个清楚明白的。
如今他虽然没有问明白,怕是早已在心里起了疑惑,而这已经足够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可以听到太后对姑姑的惩治之后,我却改变了主意。
太后仅仅只是将姑姑容妃的名分剥夺,降为贵人,仍然住在昭阳殿,只是幽禁起来,不得随便与外人接触罢了。
这样的处罚实在是太轻了,又如何能为我腹中的孩子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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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靠在锦被上想了一会儿,我便唤付德海过来,跟他说:“去,把书桌上的那一阕诗词给我拿来。”
付德海赶紧取了来,递给我,我打开一看,唇角展露一丝冷笑:“付公公,不知道您在陛下身边可有熟识之人?”
付德海低头道:“倒是有几个旧相识,不知道小主是要?”
“也没什么,只是本宫这里倒是有些有趣的东西,需得皇上不经意间看到才最好。”我轻轻一笑,将那首《凄绝诗》递给付德海,“公公知道怎么做吧?”
付德海展开那阙词一看,只扫了一眼,便已经明白我的意思:“小主安心,奴才想起也有些日子没有去拜见几个老朋友了,奴才去去就来。”
“有劳公公了,”我吩咐文绣,“去,去账上取一百两银子给公公拿着使唤。公公不要嫌少,以后会有更多的银子的。”
付德海也不推辞,只是起身接了那银子便转身走了。
文绣端过一盏红枣茶来,服侍我喝了一口:“小主,您叫付公公拿了拿东西去,莫不是要暗示皇上,容贵人那首诗是从咱们这里偷去的?”
我轻轻点点头:“她现在早已不得势,咱们说什么她也没有力气再反驳,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更待何时?”
如此我便仍然卧床静养,文绣一面自己亲自煎药,一面又去找人照顾锦心,甘棠宫上下忙翻了天,太后担心这里人手不够,忙则生乱,所以特意拨了她手下的灵犀来这里帮忙照看。
灵犀是太后手下得意的人,所以一来便已经震住了所有的奴才,她服侍太后日久,自然什么事情都做的井井有条。有她坐镇,我安心了许多。可是也很明白,太后安插身边的人在我这里,除了要照顾我之后,更加需要掌控我的一举一动。
这些事情我现在已经无暇理会,身体的痛苦逼得我不得不放弃一切杂乱的事情,只是卧床静养,除了吃药,其他的时间我便都昏昏入睡,依靠着睡眠来修复身体的损伤。
如此浑浑噩噩的过了一个多周,才终于算是好了起来。
这一个周内,宫中总算由纷乱转向了平静,除了凌烨忽然下令将容贵人贬为容答应,迁至静思斋这件事,后宫之中竟然又是一片安宁祥和了。
太后因为皇后病倒,无力主持后宫,便暂且代管了皇后的权力。由是妃嫔们便日日要跟太后请安,慈宁宫异常的热闹起来。
闵柔因为说错了话而被贬为闵常在,从沁芳宫搬了出去,迁到了宁心苑。
宁心苑跟静思斋这两处地方,都是临水而建,周围种植一大片的竹林,意在宁心、静思。这两处宫苑在夏天倒是极好的避暑所在,只是现在正是隆冬,临水而居只会更加寒冷无比,而且那竹子落了一地的叶子,每到风起便沙沙作响,根本无法静思、宁心。
可是谁又会注意这些呢?
一个贵人,一个答应,阖宫上下都知道这两人是再无起来的可能,住在哪里又怎么会有人关心?
倒是因为叶云入住甘棠宫的举动吸引了众多人的好奇跟关注,一个浣衣贱婢,忽然又咸鱼翻身成为答应,虽然位份低贱,可这毕竟是翻身了。
太后的恩典,说是闵柔一向喜欢搬弄是非,上次不过是一件旧帕子,怎么就挑拨成如此了。所以她意在恢复叶云的名分,再者我心情苦闷,叫叶云陪我作伴,也算是可以解解烦闷。
叶云入住的那天,我让锦心跟文绣两人搀扶着我,早早地就守在宫门口,等候着那个阔别已久的身影。
她终于姗姗来迟,只是脚步沉重而缓慢,一瘸一拐的,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甘棠宫门口。
到了门口,我见她那样子,忍不住呀了一声,眼里便落下泪来。
才月余不见,她竟然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先稍显丰腴的脸蛋,此刻已经瘦得肌肉深陷,两颊颧骨高耸,皮肤干瘦而黢黑,眼窝深陷眼眶里,一双如水的妙目早已失去了以前的飞扬明媚,只剩下一团死灰的冷水,窝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乌发也如干草一般,乱糟糟地盘在脑后,风一吹,像是野地里丛生的枯草,带来一阵荒芜的冷漠。
许是乍听闻太后恢复叶云的位份,所以她身上的那件新衣也是随便翻检出一件像样的来,只是皱皱巴巴的贴在她的身上,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我见她一直将手藏在袖子里不肯拿出来,不由得踉跄一步,抢过她的手,用尽力气拉出来,却见一双白皙玉手早已布满冻疮,红肿的像一个发面馒头,到处都是鲜血淋漓的伤口,深深的裂痕布满了她每一寸的肌肤,可能上了药了,可是那药膏和着脓血,越发的让人作呕起来。
“云姐姐……”我挣扎着才说了这三个字,那眼泪便断了线一般的飞溅在她肿胀的手背上,和着鲜血,缓缓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殷,殷贵人……”她迟疑许久,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三个字!
我脚步一踉跄,差点儿站不稳摔倒在地,若不是文绣在一旁扶着我,我怕是早已跌倒了。
我皱紧眉头,盯着叶云:“云姐姐,你,你刚才叫,叫我什么?”
“殷贵人吉祥,奴婢,奴婢给殷贵人请安了。”她轻轻挣脱了我的手,后退一步,跪在地上说。
我瞧见她那双快要烂掉的手按在地上,有殷红的鲜血渗出来,映着那未及融化的冰雪,鲜艳的倒是好看。
心头就好像吃了一大团的棉絮那样的噎人,来不及多想什么,我已经在叶云身前跪下,虚弱的身子无法承担自身的重量,我几乎是匍匐在她的面前。她吓了一跳,终于抬起头来看看我,却又低了头下去。
“姐姐若是不原谅长歌,长歌就这样一直跪在姐姐的眼前,再也不起来。”我咬牙切齿地威胁她。
她低了头,不发一言,只是看着地面,始终不肯抬头看我。
文绣早已陪我在一旁跪下了,宫人们见我们如此,也都跪了下来,一时甘棠宫门前乌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谁也不敢说半个字。
叶云她心里定然恨毒了我,她被贬为浣衣局贱婢之后,在那里定然受够了折磨跟摧残,我这个昔日的好姐妹却从未去见过她一面,别说一面了,连句话都不曾捎给她。
她是为了我跟二哥才受此牵连,我却如此狠心,再也没有去看过她一眼,任由她在浣衣局的冰天雪地里被人欺凌。
闵柔当日所说的话再次在我耳边回响,我是知道的,这宫里人人都见不得别人风光得意,拜高踩低,跟红踩白,是她们一贯的伎俩。
叶云得意的时候,羡煞了多少人,那么失意的时候,便会有多少的人去践踏她。
只是我不曾想到的是,她们下手竟然是如此的狠。在我尚且没有强大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将我的云姐姐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若不是这次太后抛给我这根橄榄枝,我跟叶云,怕就是永远成为了这紫奥城里的一堆枯骨了。
“叶,叶答应。快起来吧,这冰天雪地的,慢不说答应的身子有恙,便是小主也是刚刚落了胎,不宜久跪的呀。”文绣终于忍不住上来劝说。
叶云仍然低着头不肯看我,只是慢慢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朝甘棠宫里走去。
我喜极,一叠声地吩咐文绣:“快,快带着叶答应去她的偏殿去,快!”
文绣忙答应了,利落地跑了上去,跟在叶云的身后,带着她去了东偏殿。
我见她终于肯进去了,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眼泪忍不住扑簌掉落下来。
一旁的灵犀见我这样,便上前来扶起我来:“叶答应回来了,小主该高兴才是,如何反倒哭了?刚才闹了那一场,势必又有人看见,奴婢劝小主还是把眼泪擦干了,正经的高兴才是。”
“灵犀姑姑教训的是。”我知道她是为我好,便用力擦去了脸上的泪,扬起一个淡笑,在她的搀扶下进了宫。
幸而我早已准备好热水好让叶云沐浴,她把人都打发了,自己躺在浴桶里。宫人们给她换了一次又一次的热水,直到她终于起身,我才松了一口气。
灵犀早已悄悄地叫了一个稳重的老太医来帮她看伤,老太医说倒是没什么大碍,无非是手脚冻疮过多,多休养一下也就好了。又开了几服药,说每日煎服就可以了。
我知道叶云不想见我,便麻烦灵犀每日煎了药去给叶云送服,叶云不能不领太后的情分,所以便也乖乖服药。
如此总算是安顿了下来,只是甘棠宫彻底成了药罐子,每日里苦药味道不断,不是她喝药,便是我喝药,太医们天天跑,每日请脉,换了花样的调养。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殷勤,无非是因为老太后吩咐了。皇后照例还是抱恙,万事不理。
凌烨更是彻底对后宫灰心了一样,我们这批新人入宫,不但没有安慰他半分,反而接二连三地闹出这样那样的事情,从叶云丧子到他错手杀死我们的孩子,连续丧失了两个皇子,紫奥城上上下下皆笼罩着浓的化不开的阴云。
【作者题外话】:叶云的归来究竟是福是祸呢?在浣衣局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不会给长歌带来祸端呢?明天同一时间,橙子与您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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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里,我的身体竟然一日好似一日,日日将养着,到了最后,连太医也颇为惊奇地对我说:“贵人身子到底年轻,已经是恢复的差不多了。”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就到除夕了,今年的新年,怕是更难捱了。
毕竟受人恩惠,我身体好了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拜见老太后,给太后请安。
灵犀做事颇为稳妥,知道我要去见老太后,提前便跟老太后商量好了,于是这日用过午饭,我便坐了一乘小轿,被抬着来到了慈宁宫。
太后喜静,又笃信佛,所以这偌大的慈宁宫除了梵音阵阵,静谧的便如一座空城,仿佛连自己的呼吸声也能听闻。
我素来不曾听闻佛经,更不曾有机会接触佛法,只是今日站在这慈宁宫外,感觉那冬日的暖阳照在我的身上,宛若佛光批身,让人从心底泛起一阵虔诚之意。
“灵犀姑姑,这乐声如此安谧肃穆,到底是何音乐?”我忍不住问了问站在一旁的灵犀。
灵犀双手合十,端正了神色,轻声道:“这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唐三奘法师所译。太后最是喜欢,时常诵念,说是能宁心静气,收敛神思。”
我颔首:“长歌素闻佛法之高深广博,难以估量。今日得闻,果然非同凡响。”
灵犀听我如此说,颇有些赞许地点点头:“或许小主也是有缘之人。咱们快进去吧,不要让太后久等。”
我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才要拾级而上,却见皇后的凤仪从那边遥遥而来。
既然见到了,便不能装看不到,只是灵犀皱了眉,低声道:“她如何这个时候来了?”
我只觉得这句话有异,灵犀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安排这个时间让我见太后,便提前料定了皇后不会来?
她为何要将我跟皇后的见面岔开?难道皇后要找我的麻烦?
虽然我也很明白皇后找我的麻烦是早晚的事情,我吃了她赐我的玉容丸,可是却背地里猜测那里面放了寒石粉。
这样的猜测经由闵柔的嘴巴说出,足以让皇后知道我跟她貌合神离。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她心里自然也明白,可是这层窗户纸这样捅破了,就代表着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没有了修复的可能性。
不过幸好太后对我照拂,不然皇后在我小月的时候不闻不问,那可真就是要了我的命了。
只是今日,为何我来见太后,她倒也来了呢?难道她的病跟我一样同时都好了吗?还是她得知我要见太后,生怕我真的得到太后的照顾,所以刻意来破坏?
这些都是有可能的。而我能做的,却只有含着一脸温婉的笑容,端庄地等候在一旁,等待皇后的到来。
皇后今日打扮的越发素淡,身上穿一件淡棕色的海青,长长的一件长衫,将她的身躯牢牢包裹住,看不到半分美好的身段。领口扣着一排纽扣,只用黑曜石做装饰,脖子上挂一串佛珠,色泽鲜亮温润,像是被拿在手中打磨许久的,而乌发则盘成了一个平髻,更是不肯带丝毫的装饰。
反观我,虽然也是一身家常素衣,可是终究是小女儿心性,在那衣摆处都绣着浅玉色的白菱花,而头上,也插着一支珍珠发钗。
比素淡,我不如皇后。
她当然懂得投其所好,太后信佛,她也跟着信佛,寻常用在佛堂上的功夫比宫中任何其他妃嫔都要多得多,今日既然是病愈之后第一次见太后,更是慎而重之。
我瞧见绿竹手里捧着几本经书,那封面上娟秀的小字可不正是皇后的亲笔?
看起来她躲在凤藻宫这几日也没闲着,日日亲自抄了经书,怕是要拿来哄老太后开心。
也是的,后宫风波迭起,一连失去两个皇子,这便是她中宫失德。她不来负荆请罪,谁来呢?
正在想着,皇后已然翩翩来到我的面前,我从容行礼,轻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本宫瞧着这轿子眼熟,果然是母后宫里派出来的。正好本宫也手抄了一遍《阿那含经》,便想着一起送来。灵犀,母后可还醒着?”她微微笑着,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竟像是没看见我一般,径自问起了站在我身后的灵犀。
我半屈膝站在那里,没有她的命令不敢起身。
“太后刚歇完午觉,待奴婢去通报一声。”灵犀说完便转身进了慈宁宫,剩下我跟皇后站在外面。
跟皇后单独相处显然不是一个什么好主意,我仍然半屈膝,她却冲着我淡淡笑笑:“你大好了。”
“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心,臣妾一切如常。”我尽量压低声音,不想惹怒她。
她点点头,走到我的身前,忽然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领子:“菱花虽美,终究只是水生之花,无根无据,随风漂泊,一朝风雨便足可以将其击落。都说花无百日好,菱花尤甚。妹妹这样绣着,怕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我当然知道她在借事抒怀,便从容道:“菱花本自飘零,可是如果菱角能稳稳扎进水塘中,菱花自然也更加稳固,便任凭风吹雨打,我自浑然不怕了。”
她淡淡一笑,意味深长地说:“你是越发的历练了,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本宫还以为你斗倒了你姑姑,且得将养一阵子,伤心一阵子呢。看来本宫还是低估妹妹的能耐了。”
“容答应所作所为纯属咎由自取,长歌不敢妄言。”我时刻谨记着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不肯多说了一个字去。
“怪不得母后喜欢你呢。”她忽然走近我,伸手执起了我的右手,柔声笑笑,“这样的可人,这样的懂人心思的殷贵人,就连本宫当日尚且被骗过,何况是母后呢?不过你不要忘了,本宫才是太后的至亲侄女,本宫才是太后的名门正媳。至于你,哼哼,破败之家出来的罪臣之女,不过是太后想用来牵制本宫的一枚棋子。太后偶尔给你点儿恩典,你便要像哈巴狗一样的去承接,可是不要忘了,你再能讨好太后,再能魅惑皇上,哈巴狗就是哈巴狗,始终上不得台面。而本宫,翻手之间就能将你捏死。就像本宫养了那么多年的那只大顶子,本宫还不是说赏给闵答应就赏给她了吗?你以为自己真的就能跟本宫相抗衡?真是天真!”
“皇后娘娘说这么多,怕是累了吧。臣妾听说皇后娘娘一直抱恙在身,以为娘娘精神欠佳,现在看来倒是臣妾多虑了。”我抬起头,脸上扬着柔和的笑意,就好像从未听皇后说过那番威胁的话一样,依然恭谨如常,“太后召见臣妾,无非是关心臣妾的肚子。臣妾曾经有幸怀上龙裔,可惜又不幸骤然失去。太后身为皇子祖母,挂念臣妾的肚子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皇后娘娘说的什么要用臣妾牵制娘娘您,臣妾就真的不懂了。恕臣妾愚笨,不如待会臣妾进去告诉了太后娘娘,让太后娘娘为臣妾解惑,皇后以为如何?”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再也没有伪装下去的必要。
再多的眼泪跟笑脸,不过是一张张面具上精心绘制的图画,画的再精美,也只是一张画皮而已。
皇后定定的看着我,珍珠般莹润的脸上忽然浮现一个清浅的笑意:“本宫以前就知道妹妹这张小嘴机灵,只是没想到竟然如此的机灵。怨不得皇上疼你,本宫猜测,妹妹就是凭借这样一幅三寸不烂之舌的小聪明才打动皇上的吧?不过本宫还是要好心提醒妹妹一句,这宫里凭的从来都不是嘴皮子的功夫。你想要跟本宫斗,先要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
她撂下这句狠话,便转身欲往里走。
“娘娘。”我却含笑叫住了她,“皇上之前并没想着对姑姑下狠手,出了那样大的事情,也只是将姑姑贬为贵人。娘娘可想知道,皇上为何忽然又下令将姑姑贬为答应,迁至静思斋闭门思过吗?”
她听了我这句话,果然站住了脚步,微微回头,轻笑道:“难不成你要说,是因为你的功劳?”
我轻笑一声,走到她身边:“长歌不敢居功,可是皇后您是否记得姑姑再次获宠的那夜,唱得是什么歌呢?”
皇后轻轻蹙眉:“具体的内容本宫不清楚,总之皇上很受感动,因为是殷无双思念皇上所亲自做的。”
我讥讽一笑:“那若是皇上发现,姑姑所谓的亲笔所写之物居然是抄袭而来的,又会怎样呢?”
皇后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你的意思是……”
“在姑姑寿宴那天,长歌在那副画上题了一首词,不知道娘娘还记不记得。”
“难道那首诗,就是?”皇后挑眉,讶异地看向我。
我颔首,敛眸,将那张狂的意气尽收眼底:“那首诗是长歌在家中无意翻看中看到的,是一个无名氏所作,长歌那日听姑姑唱起,果然是这一首,便写下来给皇上看。皇上也许是想起了这一点,事后听说还专门找人去查了一下这首诗。长歌无非是顺水推舟了一把,姑姑就搬到了静思斋。”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本宫吗?”皇后眉头蹙得更紧,凤眸里冷芒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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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轻轻抚弄了一下自己那绣着浅玉色白菱花的衣袖,轻叹道:“清溪波动菱花乱,黄叶林疏鸟梦轻。这样好的诗句,这样美的意境,娘娘可是要多读一下。皇上既然喜欢,娘娘也总要投其所好,不然镇日的跟着这青灯古佛在一起,再明媚的脸,也容易沾染了冷气。”
才说罢,皇后的巴掌就随风而来,重重地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太后那一冷蓝的裙裾,身子便趁势摔倒在地上,捂着脸,哀哀地叫着。
皇后怒气未消,指着我骂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也敢来非议本宫?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她才要再上来动手,早已被太后喝止。
“还反了不成?慈宁宫前你也敢这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婆子了?”太后手里捏着一串念珠,难得如此吉言令色。
皇后见太后出来,慌忙跪下:“儿臣不知道母后——”
“不,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这个老婆子住在这里,还是不知道老婆子我这里不准大声喧哗?更何况是出手伤人?”老太后威严一如往昔,高高在上,俯瞰着跪在地上的皇后。
皇后低头不语,因为知道解释是无力的辩解,便索性沉默了起来。
“太后,刚才都是长歌的过错,皇后娘娘想来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我在一旁跪着,低声说。
太后果然冷笑一声:“好一个爱之深、责之切!她若是真爱这天地众生,爱你们,我皇孙的性命怎会不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身为皇帝正宫,他凤冠霞帔聘进来的天家正媳,后宫中接二连三地失掉子嗣,便是你中宫失德!”
“母后,儿臣知道错了!自从殷贵人丧失子嗣之后,儿臣也是日夜反省,每日都在佛前跪拜忏悔自己的罪过。希望叫满天的神佛将罪过全都降临在儿臣的身上。儿臣宁肯折寿,也要为母后跟皇上解忧!这一卷卷经书,便是儿臣亲手抄写,为的是要在佛前供奉,好保佑咱们大晏朝国运昌隆,皇家福泽延绵,几位妹妹能尽快为皇上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皇后跪伏在地上,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哀切跟痛楚,让人哀怜。
果然太后听闻她这一番话,忍不住叹口气:“你有这样的心也是好的。罢了,你就在这里好好跪着跟佛祖忏悔,静思己过吧!这几卷经书,哀家先替你拿进去供奉在佛祖面前。若你果然够诚心,佛祖定然会庇佑咱们大晏朝的。殷贵人,你且跟哀家进来吧。”
我听太后这样一讲,便起身跟在太后的身后,进了慈宁宫。
皇后被罚跪在原地不能起来,太后定然是有意为之,待会要吩咐我的事情肯定不想让她这个亲侄女得知。
难道真如皇后所说的,太后扶植我是想要让牵制皇后的势力?太后虽然跟皇后同是舒家女子,却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的和睦。可是她们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后,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也毋须像我跟姑姑那样为了同一个男人的恩宠而反目成仇。那到底为何太后要单单看重于我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跟着太后来到了慈宁宫的内堂中。
太后信佛,所以不惜奢华,屋子里除了陈列着紫檀木的家具,其他的奢华摆设一概全无。只有那窗边一排小几上摆放着一盆盆的含笑,被屋子里的热力一催,吐着艳艳的花,像是冬日里燃烧的火苗,烈烈的让人不敢逼视。
屋子里暖烘烘的,有几缕佛香的味道萦绕在鼻端,和着这含笑花香,让人陶然欲醉。
“先坐。”太后自己在小榻上坐下,吩咐我也坐下。
灵犀立刻搬来一把小圆凳,我谢过了,这才敢轻轻坐下。
“随喜,把那东西取来。”太后吩咐随喜姑姑,又看了看灵犀,“带他们都出去吧,你去看着皇后。”
灵犀答应一声,带了所有的人下去了,又轻轻地关上门。太后并不说话,只是随手斟了一杯茶,递给我:“普洱,喝吗?”
“臣妾不敢。”我慌得赶紧走上前去,亲自执起紫砂茶壶,恭敬地站在老太后的身边,准备给她倒茶。
她摆摆手,没说什么,只是闭上眼睛,将小巧玲珑的紫砂茶杯递到鼻端,闭目,深深嗅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才睁眼。
“知道哀家为何喜欢喝茶吗?”
“臣妾愚钝,还请太后指教。”我不敢妄言。
她颔首:“喝茶让人目明耳聪心透亮,这三样是在这深宫之中必不可缺的东西。”
“臣妾平时也喜欢喝茶,不过喜欢的是水仙跟铁观音,因为那个味道香。”我再给太后斟了一杯茶。
她轻轻笑笑:“本宫像你这样大的时候,也是喜欢喝这种的。尤其喜欢喝茉莉花茶,初夏早晨起来把那茉莉花蕊摘下来,放在嫩茶叶里炒制,再用山泉水冲一壶,香味清芬,妙不可言。老了老了,就越发的喜欢普洱这样醇厚的东西。或许是人老了,心境也变了吧。”
“若不说,别人还以为太后是臣妾的长姐呢,太后不老。”我赶紧恭维了一句。
太后笑着摇摇头:“到底还是年轻,说话办事就透着一股子的涩味儿。好了,闲话不说,知道本宫今日为何单独叫你进来,而把皇后单独放在外面吗?”
我摇摇头:“臣妾不知,也不敢猜测。”
“你先坐,不必伺候我,我自便就是了。”太后叫我坐下。
我这才在凳子上坐下,太后呷了一口茶:“皇后是我的亲侄女,当年也是本宫亲自给皇上安排的婚事。皇上那时候年轻,跟皇后是青梅竹马,所以两人感情一直很好。所以对于这门亲事,皇上其实是愿意的。后来皇上成了皇上,皇后成了皇后,两个人倒也和睦,从未吵过架红过脸。皇上器重我们舒家,便一直任用着舒家的人。可是皇后却一直没有子嗣,皇上的子嗣也甚是单薄,哀家有心让皇上亲近其他人,也好绵延皇嗣。只是不知为何,皇嗣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出岔子。皇后虽然是本宫的亲侄女,可是皇上却是本宫的亲儿子,本宫一生是为了儿子所打算的,如果有任何人阻碍皇嗣绵延,本宫定然不会轻易放过的。”
我听她这样说,便知道老太后其实早已怀疑是皇后在其中捣鬼,所以才刻意将皇后跟我隔离开来,不让她听见我们之间的谈话。不过再怎么说,皇后始终也是她舒家的人,打断牙齿连着筋,毕竟是血浓于水,定然是比我这个外人亲近多了。
可是太后却如此亲近我这个外人,这其中原因,细思之委实让人生疑。
如果说我进宫之后得到了什么宝贵的财富,那就是不要轻易相信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人。每个人都是有目的的,更何况是眼前这位看似慈爱实则经历了无数腥风血雨的老太后了。
所以我便更加恭谨起来,越发低垂着头,一个字也不肯轻易说。
慈宁宫里更加安静了起来,佛香缭绕中,依稀能听见遥遥传来的梵音声声。在这样的静谧中,太后忽然笑笑说:“你知道本宫为何要提拔你吗?”
“臣妾愚钝,臣妾不知。“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她看我一眼,轻笑一声:”你不必这样掬着,你刚才舌战皇后那股机灵劲儿哪去了?“
我一听她这样说,便知道刚才那一幕其实她早已尽收眼底,可怜我还以为自己凭着小聪明占了上风,原来这老太后心里什么都知道。
忙跪倒在地:“什么都瞒不过太后的法眼。臣妾只不过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臣妾自知死罪,请太后惩罚!”
“死罪?倒没那么严重。皇后她说什么本宫也不是没听到,本宫还得说,你骂的好呢!你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本宫也都清楚。你姑姑当日是如何重新得宠的,又是谁给她那首诗的,又是谁谱了那首曲子的,本宫一清二楚。殷无双她虽然跳舞跳得好,可是在诗词上一概有限,当日她说她是自己写的,本宫就有些疑惑了。后来你在寿宴上写了那首诗,本宫便知道一切都是你的主意了。你当时虽然还依附着皇后,却在暗中助你姑姑气势,怕也是想着重新拉你姑姑上位,让她掣肘皇后,这样皇后才会不得不再次重用你,利用你来对付你姑姑吧。哀家这样说,没冤枉了你吧?”
她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凉下半分,到了最后,跪在地上的膝盖似乎已经冻成了一坨冰块,这样暖的屋子里,我的脊背上却满满都是冷汗。
“太后,太后明鉴。臣妾,臣妾确实是这样想的。”左思右想,索性承认了。
她看似万事不理,却事事看得通透,若是在她面前撒谎,顶多就是再出丑一次。
像她这样血风血雨杀过来的人,我们玩的这些把戏,她早已玩过了。要想在太后这样聪明绝顶的人面前赢得好感,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两个字: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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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后宫中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而活,那么如果有人有勇气除掉这面具,我想太后应该会很欣赏这份勇气。
横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不如以命相搏,成败也就在此一举了!赢得了太后的支持,我便破了眼前这困局,若是赢不了,那也是死得痛快!
这样想明白了,我便索性和盘托出:“那首诗确实是臣妾暗中递给姑姑的,只是却非臣妾所做。而是臣妾记得家中有一本诗集,便靠着记忆把那首诗写了下来。是,臣妾确实是想着让姑姑东山再起,只是却不单单是为了臣妾自己考虑。”
“哦,那你是为了谁考虑呢?”太后看看我,总算是被我的话题引起了兴趣。
“臣妾是为了太后跟皇上考虑。”我端正了神色。
“为了哀家跟皇上考虑?”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那哀家倒真是想要听听,你究竟是为了哀家跟皇上的什么考虑的。”
我深吸口气,将心底的那份恐惧感压下去,努力理清头脑中的思维,试图让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显得有条理,有章法:“回太后,臣妾愚见,现在宫中是皇后跟姑姑两人分庭抗礼,互相牵制,权力中分,才不会出现一人独大的局面。自古以来,权力太过集中就会产生种种问题。虽则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但是依臣妾愚见,越是这样,太后若是要举重若轻、任人唯贤才是。不然若是皇后把持后宫,难免会让人在背后非议。说好听的是皇上跟皇后感情甚笃,帝后和睦无间,才能如此其乐融融。说不好听的……”
我说到这里不由得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太后的脸色。
她挑眉看向我,脸色平静:“接着说下去,若是不好听的呢?”
“若说是不好听的,就难免说是外戚专权。”我咬了牙,将下半句吐了出来。
“大胆!”
太后陡然一拍桌子,手腕上那串一直带着的迦南木的佛珠便沉重地敲击在了紫檀木的桌子上!
我将头越发沉重地低了下去,在她这样的震怒中,反而越发冷静下来。
太后越是震怒,就越说明我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也越说明我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外戚专权?谁给你这样大的胆子,竟然敢如此堂而皇之地这样说!你可知,你口中所说的外戚正是本宫的娘家!而你说的这个罪名,会掀起多少的轩然大波!”她现在也顾不得喝茶了,将那茶杯一下子掼在了桌子上。
我低了头,掩盖住嘴角浮起的那抹冷笑。果然这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外戚专权果然就是她的致命弱点。
她虽然是皇上的母亲,可也是舒家的女儿。自古外戚专权的事情也不少了,皇上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力下令诛杀母族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太后会担心,再正常不过了。
知道自己拿捏到了太后的七寸,我越加笃定起来,只是语气越发的惶然,颤声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一下一下地磕头下去,听着自己的额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磕出铿然之声,心底却在冷静地等待着太后随之而来的宽恕。
“不怪你。”她许是终于平息了内心的震惊跟愤怒,语气总算又是平缓的了。
“臣妾罪该万死,不该非议朝政。”我依然诚惶诚恐地说。
她长叹一口气,竟然亲自下来扶起我来,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亏得你了。你竟然有这份心胸!好孩子,哀家没有错看你,快起来吧!”
我慌忙说:“太后就是降臣妾死罪,臣妾也不敢承担太后如此的赞赏。臣妾不过是浅薄愚见,也只敢在太后面前这样说罢了。”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你是个水晶玻璃心肝儿的人,你姑姑不如你,她没有你这样的一双慧眼。皇后,也不如你。她虽然也是个极聪明的,可都是些小聪明,小算计!本宫跟她说了多少次,走一步要想到后面的一百步!她呢,就不说了。这些年她跟你姑姑斗得死去活来的,她也不想想,若不是因为你姑姑在前面挡着,她如何就能扛了前朝那帮子老臣的风言风语。本宫看得真真的,该怎么着,不该怎么着,本宫心里都有数。只是你姑姑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本宫就是想保她,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我心里明镜似儿的,姑姑这么多年宠冠后宫,除了自身的美貌、凌烨的宠爱之外,更重要的怕就是老太后背后的暗中操纵。
可怜姑姑当了这么多年的宠妃,洋洋自得,却不知道自己这一身的荣宠原来只是为了给皇后,给他们舒家做挡箭牌罢了!
可是如果姑姑早就知道了,未必就会那样的甘心。也许她早就奋起反抗,或许也就无法安享这么多年的专宠了。
可怜我们殷家女儿,艳绝天下。拼尽浑身解数,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许是我心头所想刻在了我的脸上,所以太后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听哀家这样说,心里不好受了?”
“怎么会?”我惊觉,忙挤出一个笑容来,“长歌只是想到太后一片苦心,但是却无人可以领会,所以一时难过罢了。”
她点点头:“所以说你这个丫头才是最聪灵的。你们这群刚入宫的孩子,哀家冷眼观之,也只有你是最懂事的。叶云那丫头虽然也是上上人选,奈何她脾气太刚烈,又拧。才不过没有了一个孩子,她便跟皇上置气到现在。要是她合用,哀家何以发愁到如此地步?”
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若是叶云听话的话,太后也未必会想得到我。只是心里冷意,脸上仍然要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臣妾蒙太后赏识,感激不尽。臣妾现在无依无靠,若不是太后怜悯,早已死无葬身之地!若太后不嫌弃,长歌愿意鞍前马后为太后效力,死而后已!”
我特意强调“无依无靠”这四个字,是因为我自己清楚明白,若不是我殷家失势,孤女一个,最好掌控的话,太后又如何敢放心大胆地将我收为己用?
果然我的话使得太后完全打消了顾虑,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拉住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慈爱道:“这些孩子中,哀家是最喜欢你的。聪明伶俐又知进退。皇上身边也该有个可人心的人儿了。你身子如今也大好了,也是该重新预备着伺候皇上了。”
我将心头的狂喜努力按下,将声音逼出一丝苦楚:“太后明鉴,臣妾何尝不想再伺候皇上。臣妾只怕皇上自从姑姑寿宴上的那一次事情,便,便终身不想再见臣妾了!”
眼泪适时涌动出来,沾湿了一方锦帕。
“你这个孩子也真是的。”太后深叹一口气,“皇上那日问你,你怎么就只顾着跟皇上赌气呢?你心里再埋怨皇上亲近你姑姑,也不能承认自己没说过的话呀?再说,哀家瞧着那闵贵人的嘴巴太碎了,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总是这样的眼皮子浅薄,见不得什么大世面。有一点点捕风捉影的事儿,她便十分的描绘起来。这后宫就是让她们这起子人生生的给搅坏了!”
“太后,您的意思是?”我抬头,不解地看向她。
怎么她话里的意思是想让我否认那日我自己承认的事实?她分明是想把责任全都推给闵柔,治她一个诬赖的罪名,让她当这一切事情的替死鬼。
“那玉容丸里既然没有什么寒石粉,你也乖乖吃了,只有她闵柔说的什么话,那全部都是猜测。本宫瞧着那孩子心太坏了,为了争宠,不惜编排瞎话离间你跟皇上之间的感情。”太后悠然说完,看着我笑笑,“哀家看中的人,怎么可能会明知那玉容丸里有寒石粉还吃呢?说到底还是闵柔自己作怪。你不要怕,哀家已经吩咐灵犀带人去掌她的嘴了。这一次,就让她记住时时刻刻看好自己的嘴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说!”
太后果然是雷厉风行,既然决定要保我,自然会洗白我的过去,塑造一个全新的形象给六宫众人看看。
闵柔她陷害我在前,自然就成了太后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上位,她自然要下去。而且,是很惨地被踢下去。
“太后如此厚爱长歌,长歌无以为报,唯有好好侍奉皇上,侍奉太后,才能报答万一。”我盈盈跪倒在地,语气中多了几分的欣悦。
“我这个老婆子就不用报答了,只要你好好侍奉皇上——”太后的声音从头顶遥遥传来,还未及说完一整句话,随喜便在外面轻声道:“太后娘娘,皇后在殿外晕倒了。”
“这么不禁跪?”太后冷笑一声,“寻常哀家见她整日在佛堂里跪着用功,怎么现在这身子骨倒是如此弱了?”
“太后,皇上正抱着娘娘过来呢。”随喜又说了一句。
太后点点头,微微一笑:“我道是呢。原来是这个原因。哀家的这个侄女,真是越发的懂得审时度势了。长歌,扶哀家起身,咱们娘俩且出去会一会去!”
【作者题外话】:长歌靠上了太后这棵大树,可是皇后会这么轻易罢休吗?面对她的晕厥,凌烨究竟会选择袒护皇后还是责罚长歌呢?明日同一时间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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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答应着站起身来,亲自扶了太后朝门口走去。
随喜早已打开大门,躬身站在一旁伺候着,太后跟我站在门口,遥遥的看着凌烨抱着皇后朝我们走来。
远远的,我似乎看见凌烨的身后有一从杏色衣衫飘动,像是一个女人跟在身边一样。可是又不能确定,便只得缄默不语。
一直等到凌烨到了跟前,我才盈盈跪拜下去:“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母后,皇后怎么晕倒在母后的殿前?”他直接忽视了我,咄咄逼人地问着老太后。
“怎么皇上今天这样闲,终于肯来见我这个老婆子了吗?”太后根本不接话茬,冷冷地反问凌烨。
“母后,请不要转移话题。皇后身体一向不好,皇儿只想问问母后为何要让皇后在此罚跪?梓潼她一向对母后侍奉殷勤,母后也从未挑过她的半点毛病。怎么今日母后却要如此,罚她跪在这里?是不是母后听信了什么闲杂人等的切词狡辩,所以才如此对待梓潼?”
不用抬头,我都能感觉到凌烨话里那峰冷的质疑味道是冲着我来的。
那可不是,太后早不惩罚皇后晚不惩罚皇后,偏偏在见到我的时候才罚皇后跪。而且好巧不巧的,皇后还真就在凌烨来的时候,“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这铁一般的事实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我殷长歌,才是那个切词狡辩,破坏她们婆媳感情之人!
连我都能听出皇上的画外音,何况是太后,可是她不过冷冷一笑,便伸手亲自扶起我来,为了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接着看向凌烨,威严说道:“梓潼?怎么皇上现在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梓潼来了。皇上前些日子去哪里了?哀家听说皇后一直卧床,皇上却无暇分神去见皇后一面。不但皇后,就连这后宫,皇上怕也是甚少踏足吧!若不是哀家挣着这一大把年纪,拼死为皇上出力,这后宫现在会乱成什么样子!可以想见在皇上的眼里,根本也未曾把什么梓潼呀黄铜呀放在心里吧!”
“母后!皇儿前段时间是操劳国事,难道皇儿的一举一动都要跟母后报告,顺了母后的心不成?”凌烨被太后这样当面指责,也有些挂不住面子了。
太后依然波澜不惊:“哀家知道皇上国事繁忙,所以哀家才帮助皇上治理后宫而无怨言。皇后她跪在这里是她自愿请愿,说是自己的过错才导致皇嗣见二连三的出现问题。哀家劝过,可是皇后执意如此,哀家也无可奈何。皇上若是不信,尽可以问绿竹。绿竹,你说哀家说的对吗?”
绿竹岂敢说一个不字,低着头声如蚊呐:“太后娘娘所说句句属实,皇后只是因为自责太过所以才自请罚跪的。”
凌烨听她这样一说,自然知道绿竹不敢说真话,当下便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抱着皇后进了屋子,又吩咐去叫太医,直闹得沸沸扬扬的。
我见凌烨故意如此,便微微看向太后,果然见太后脸上微微显出愠色。知道太后不快,可是我也无能为力,这个关口我若是多说一句话,说不定就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情知凌烨厌烦看到我,我便低了头,轻轻转身想要悄无声息地出去帮忙看看太医来没来。谁知转身的时候不慎撞到了一个人,还没等我看清楚,耳边就响起了一声娇呼。
“啊呀!皇上救我!”
只见一个娇媚女子跌坐在地上,形容狼狈,声音更是像出谷的黄莺一样,婉转娇媚,入耳即酥。
我乍见那女人的穿着,不由得脸红耳赤,吓了一跳!
这样的冬月里,她还穿着一身薄纱的衣服,浅杏色的纱堪堪罩住她雪白馥郁的身躯,那一袭大红色的兜儿便透过这层层叠叠的薄纱透出一点春意。
这样暴露的服饰,甭说我没在皇宫里见过,便是在殷家也从未见过!
只是如今,这样窑姐儿一样的女人,又是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跟我一起怔住的还有太后等人,太后脸色本就不好,此刻见了这妖精一样的女人更是隐隐有铁青之色,只是当着凌烨还不便发作,只能坐在那里,冷冷地看向这个妖娆的女人。
凌烨听到此女一呼喊,急忙奔到她身边,俯身将她扶起来,怜惜至极地看向她,柔声问:“梦萝,你还好吗?可曾伤到哪里了?”
那叫梦萝的女人娇娇怯怯地看向我们,水葱一样的手指指着我,撒娇一样的说:“皇上,不知为何,她忽然出来撞了人家一下,人家这才摔倒,好疼。”
我习惯性的蹙眉,冷冷地看向那个梦萝——这个窑姐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才跟我见第一次面就敢这样大张旗鼓地跟我作对?真是老虎头上拔毛,活得不耐烦了!不过这也说明此女的来历果然如我所猜测一样。只有那些民间贱妇才会如此不懂规矩,才敢在太后面前如此放肆。
这倒是一件颇为新鲜的事情,也是一个另类的对手。
按照路数出牌的话,她自然不会是我的对手。因为我已经有了太后的支持。可是若来了一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人,这场战役,胜负还很难说定。
面对她的指控,我以不变应万变,低了头,盈盈屈膝:“若是长歌的过错,不小心冲撞了梦萝姑娘,还请梦萝姑娘见谅。长歌刚才只是想出去看一下太医究竟何时才来,因为太过关心皇后——”
“关心皇后?”凌烨却冷冷打断了我的话,“你若真的关心皇后,刚才皇后自请罚跪的时候便应该替皇后说好话。”
我闭了嘴巴,知道凌烨现在正在气头上,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他看作是别有用心。
见我住了嘴,他怀中的梦萝越发的张狂起来,贴在他身上莺声燕语道:“皇上,梦萝好痛,皇上要为梦萝做主呀!梦萝才来第一天就被人家这样欺负,呜呜呜呜。”
矫揉造作的哭声在我耳边回荡,我得拼命忍住心底翻腾起来的厌恶,才能保证自己不会冲上前去再赏她一个耳光!
偏偏凌烨还特别吃她这一套,不但将她抱在怀中轻声哄着,还冷冷地看向我质问道:“殷贵人,你如何解释?”
解释?我如何解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作为解释好不好?
目光瞄到了坐在一旁的太后,却见她安坐在那里,似乎并不打算出手解围一样。
我拿不准她的意思,到底是要我委曲求全装可怜呢,还是要看看我处事到底是不是如她所想的一般机灵。
可眼下根本也没有什么时间让我来做抉择,凌烨冰冷的眼神还瞪在我的身上,那个该死的梦萝矫揉造作的哭声还回荡在我的耳边,我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是反击还是退缩?
眉头皱了起来,我无能为力地摇摇头,因为我真的想不出任何的办法来,于是只得低声说:“臣妾无话可说。”
“很好。没想到殷贵人也会有无话可说的时候。”凌烨冷哼一声,转身看向我,“既然是你的错,你该知道怎么办吧?”
我抬眼看了一下凌烨,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要我向梦萝道歉,像这个窑姐儿一样不知廉耻的女人道歉!
不可能。
可是我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只好杵在那里,一字不说。
“怎么,难道要殷贵人开口说句话就这样难吗?”凌烨再次冷冷逼问我。
我咬了牙,直直地看向他说:“是!臣妾仍然无话可说!”
我此话一出,所有的人目光全都汇集在了我的身上,像是不相信刚才的话是我说的一样。
是了,又有谁居然胆子这样大,敢直接顶撞凌烨呢?
凌烨怀中的梦萝也是一愣,双眸含冰,质疑地看向我。
凌烨放开梦萝,径直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下巴,逼着我看向他:“你再把刚才的话,跟朕,重复一遍。”
我努力想别开下巴去,奈何凌烨的手却紧紧地箍住我的下巴,让我无法转开半分。没办法,我只得将眼神别开去,不想看他:“臣妾再说一遍,仍然是无话可说!”
“谁给了你这样大的胆子,竟然赶来顶撞朕?”他靠近我,浑身的冰冷气息触手可及。
我仍然不看他,保持自己高傲的姿态:“臣妾如何敢顶撞皇上?皇上让臣妾再说一遍,臣妾便再说一遍。如果皇上觉得不满意,臣妾就一直说下去,直到皇上满意为止。”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凌烨这样硬碰硬,可是心头一股恶气攒着,在我脑袋能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出口了。
“呵呵。”谁知凌烨不怒反笑,他的薄笑让我微有些诧异,抬眼看向他的时候,却被他眼中隐藏的怒意所吓倒。
忍不住后退一步,谁知他竟然上前来,一把擒住我的手腕,将我硬生生地拉出了门外。
“皇上!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仓惶地想要挣开被钳制住的手腕,奈何却无法对抗他蛮横霸道的男人力道,只得随着他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引得路上宫人皆偷偷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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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才终于停了下来。
“砰!”身子被狠狠摔在一边的墙上,凌烨甩开了我的手,像是烫着了一样的。
我被他摔在墙上,只觉得身上的骨头疼得不得了,幸亏我扶住墙站定了,来不及管他,我先看了看四周到底是哪里。
他这样的生气,万一是想要杀了我,我无处可逃。
这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子,宫里这样的巷子不知道有几百几千条,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被带到哪里来了。只知道这里我不但从没来过,而且也从未见过。
四周都是高高的宫墙,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我努力将身体贴近墙壁,试图离凌烨远一些,同时手在墙壁上抠着,希望能搜到什么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万一待会凌烨真的企图对我不利,我也好有机可逃。
他看着我,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忽然冷笑一声:“你这么害怕,刚才为什么还要顶撞朕?”
我淡淡一笑:“皇上不就是想看臣妾顶撞您吗?臣妾力气那样小,怎么可能将梦萝姑娘撞倒?皇上如此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其中的道理?皇上既然知道,那么还那么咄咄逼人的话,无非是想看着臣妾走投无路。皇上应该知道臣妾是个硬骨头,自然也该会料到臣妾会顶撞皇上。”
淡淡说完,抬眼看向凌烨,将心底的恐惧压下去,因为知道他不喜欢怯懦的女人。
这后宫迎合他的女人太多了,他早已看絮烦了。要引起他的怜惜,还不如保持我一贯的冷傲之姿。
果然,凌烨薄唇牵出一抹轻笑,瞬间柔和了他俊朗的脸:“那你可知,朕为何要把你拖出来?而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笑得如此的张狂,反而让我戒备起来:“臣妾不知道。皇上天威难测,连什么时候找了一个新人臣妾等人都不知道,何况是其他的想法了。”
他点点头,忽然凑到我的身边,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修长的手指牢牢地钳制住我的下巴,薄唇擦过我的耳垂道:“你这样的聪明,都懂得利用孩子来讨好皇后,把朕跟皇后全都玩弄在你的股掌间,又怎么会猜不出朕的意思来?”
他句句话都像是钉子一样的扎进我的心里,失子之痛,许久没有人提起,乍然被他这样一揭破,便像是淋漓的伤口一般,让人痛入骨髓!
“皇上难道以为我就好过了吗?”我几乎是哽咽着才将嗓子里的这句话逼出,我看着他,盯着他,强迫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臣妾失去的,是臣妾的孩子!是臣妾肚子中的骨血!臣妾爱这孩子超越一切!可是,可是未及臣妾想要珍惜这段母子缘分,他却已经离臣妾而去……”
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非我伪装,而是情之所至,实非我所能控制得了的。
他深眸中转过一丝轻微的讶异,却终究归于冷寂:“你撒谎的本事越发好了,朕都差点儿被你瞒过了。”
我冷笑,深吸口气,将满腔的悲愤强自压下,只余一行清泪,将落未落地挂在睫毛上,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个以为我会用失子之痛来瞒骗他的男人,流泪或者任何悲伤的情绪,都是不值得的!
“皇上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臣妾在皇上的眼里早已是十恶不赦的了。”我轻叹一口气,不想在这个男人身上再浪费过多的精力。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对他的嫌恶,轻笑一声,大掌轻轻滑动到我的喉结处,牢牢地扣住。
“现在就对朕不耐烦了?那你还如何接下太后交给你的戏份呢?”他恶意的话语就在我的耳边回响,我悚然一惊,清冷的眼光看向他,却无法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任何的情绪。
他刚才的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早已经知道太后跟我之间的事情,早已知道太后想要拉拢我入伙?
看到我不再说话了,他又笑笑,凉凉的笑意擦进我的眼底:“现在知道朕为什么要拉着你出来了吧?让六宫之中所有人都看到朕对你是特别的,是不同的。那么你还会像以前一样,被这些女人嫉妒、猜忌跟陷害。放马过来吧殷长歌,说实话,朕都有些好奇接下来的你会用一副什么样的脸孔来应付这些女人跟这些层出不穷的陷害。不要让朕失望,懂了吗?”
他在我耳边暧昧地说完,便用手拢了拢我颊边的碎发,微微一笑道:“朕的母后向来都最懂朕,知道朕最喜欢谁,最想看到谁粉墨登场,就将谁拉上这辉煌的戏台。长歌,不要让朕失望。”
他说完便冷冷一笑,甩袖转身,才准备要走的时候,却被我叫住。
“皇上。”我静静地开口,唇齿间噙着一抹怡然的笑意,“您可曾听闻过这么一句话?你在台下看戏,可是台上的人也在看你。这一出折子戏精彩不精彩,长歌自己说了不算。总得要皇上倾力配合,这处大戏才能不负众望,您说是吗?”
我的话成功地让他止住了脚步,可是也仅此而已。
他连头也没回,便重新迈步离开了。
等我回到慈宁宫的时候,一切的闹剧已经落幕了。
轻轻松了一口气,心底其实有些感激下午他将我突然带离。不然那个梦萝再加上一个晕倒的皇后,这些人加在一起,我实在是无力应对。
慈宁宫里亮起一片昏黄的烛光,我在夜风中赶到的时候,看见灵犀已经在外面等候我了。
“小主,太后在里面等您呢,请进吧。”
我点点头,轻声:“多谢灵犀姑姑。”
“小主,”她忽然又出声,“太后正在生气,为了下午那个梦萝姑娘。小主若是能为太后分忧解难,太后定然欣慰。”
我看看她:“多谢姑姑提醒。”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便径自转身离开了。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这才转身进了慈宁宫。
宫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动静,宫人们都低着头垂着手不敢言语一声,就连呼吸也是轻的。
我看那地上流光如云图案的大青砖上汪着一弯水,又见太后吃茶的那个紫砂茶杯此刻尽皆碎裂,便知道太后刚才是动了气,将自己随手吃茶的杯子都摔碎了。
“太后娘娘,长歌回来了。”我在太后身前跪下,轻声说。
“回来了?皇上叫你出去干什么了?”太后的声音冷冷的,看样子心情十分不好。
“是,回来了。皇上叫长歌出去,是因为长歌撞了那个梦萝姑娘。皇上心疼,所以把长歌叫出去,特意教训了一顿。”我不咸不淡地说着。
太后冷笑一声:“他心疼?他自然心疼了。连哀家让他在这里吃顿晚膳,他也顾不上了。皇上叫你出去,就只为了这件事?”
我情知太后会疑心,便不敢隐瞒:“皇上还说了,他很期待太后跟臣妾唱得另一出大戏。”
“呵呵,他倒是不肯有一分的隐瞒呀!”太后忽然笑笑,和颜悦色地看向我,朝我招招手,“你来,看看哀家这字写得怎么样。”
“字?”我起身走到太后的身边,俯身看去,却见上面写着这样一行字:杜氏才德兼备,性体温柔,特择为贵人,服侍皇上左右……”
“杜氏?哪个杜氏?难道又是皇上新看上的妹妹?”我皱了眉,努力回想这一届秀女中是否有个姓杜的女子。
“杜梦萝,哼,窑姐儿一个的。臭鱼烂虾的,皇上如今也都敢往宫里带了。真是欺负宫中没人了吗?还逼着哀家给这个窑姐儿一个旨意。越发的大胆了!”太后越说越生气,伸手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吓得一丛奴才又赶紧跪下!
我也忙跟着跪下,轻声道:“太后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是自己的,犯不着为了那样的人损伤凤体。”
她重重叹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悲欣交集的神情来:“长歌,依你的意思,哀家这个恩典,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她呢?”
我一怔,低头道:“长歌不敢妄言。长歌只是个小小贵人,不敢干预后宫中事。”
“这里就你我,不必如此。起来说话吧。”太后吩咐我。
我站起身来,看向太后:“太后虽然问长歌意见,可是长歌知道太后心里定然已经有了主意。长歌也不敢妄言,只想请太后思考一个问题——在太后的心里,究竟是母子的感情重要?还是一个小小的贵人重要?”
我见她眉头轻轻舒展开来,似乎蛮赞同我的观点,于是更加放心大胆地说:“后宫佳丽三千,美女如云。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若是太后执意不从,反倒会引起皇上的逆反之心。到时候皇上对这个梦萝越发的在意起来,岂不是更加伤母子之间的和气?不若太后就暂且依准了皇上的心意,皇上得手了,不过新鲜个几天也就看的跟马棚风一样的了。当然,这些都是臣妾的愚见而已,太后心中经纬岂是长歌等所能妄自揣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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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唇边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哀家果然没看错人。你这孩子果然是聪敏又懂事的。这后宫中聪明的孩子不少,但是聪明又懂进退的不多。”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薄薄的黄色绢纸,终于提笔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取来了自己的宝印盖在了上面。
“拿去。”太后将那一卷薄薄的明黄绢子递给一旁的随喜,“把哀家的旨意晓谕六宫,就说哀家说了,赐这个杜梦萝贵人的称号,赐丽春院给她住着。哦,顺便赐她一个封号。对了随喜,这窑姐儿以前在楼子里叫什么来着?”
“回太后,杜贵人花名叫醉牡丹。”随喜躬身道。
“醉牡丹。好一个醉牡丹呀!这样,赐号天香夫人。晓谕六宫,让人人皆知。懂了吗?”太后威严地说。
随喜又答应了一声,便捧着那卷圣谕出去了。
一直等她走出去,我才松了一口气,却瞧见太后斜靠在那里,笑吟吟地看着我:“累了?来,挨着哀家坐吧。哀家这里有好东西让你看呢。”
旁边一小宫女立刻麻利地搬来一个小圆凳,我谢过了才坐下:“太后说的好东西,是什么呢?”
她笑笑,吩咐道:“去,把好东西请上来吧。”
我见这样的郑重,本想笑笑,奈何下一刻当我看到那件好东西的时候,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只因为那好东西不是一件东西,而是一个人,一个我朝思暮想。日夜牵挂的人。
“奴才给太后请安,给贵人请安。”
跪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睽违多日不见的二哥殷权!
“哥哥……”一直带着的面具在此刻轰然倒塌,没什么比看见他衣衫干净地站在我面前更能让我泪水绝提而出的事情了。
自从他出事之后,我疲于挣命,每天都在生死存亡上挣扎,哪有时间去顾念他跟叶云!
如今叶云已经跟我决绝,唯一的牵挂便是这仅有的亲人了。
他在我们眼前跪下,脚背上并没有什么铁钉跟木板,甚至还穿了一双鞋子!
我含泪看向他,哆哆嗦嗦道:“你,你,你的那个呢?”
“回贵人的话,太后娘娘的恩典解除了小人的酷刑。小人现在一切都好,贵人不必担心。”他仍然低着头,语气一如既往的恭谨。
“嗯。”我点点头,如何听不出他恭敬的语气中的警告之意?给我们恩典的人正坐在我们的面前,有任何的感情也只得硬生生的逼回去。
好在我现在已经可以自如地控制感情,我便将泪水逼会自己的眼眶,转身对太后说:“谢太后娘娘赏给臣妾还有平安公公这样大的恩典,长歌就算是肝脑涂地,也实在是,实在是……”
再也说不下去,只能任由泪水滑落。
“快起来吧。”太后竟然亲自下来将我扶起来,顺便吩咐人给哥哥看座。
“哀家知道皇上太过任性,也不忍心见公公遭受如此罪过,便叫人解开了。以后平安公公会在慈宁宫当差,哀家必然会好好庇佑他的。”太后慈爱地说着,“好了,平安公公,你且告诉一下殷贵人曾经告诉哀家的一个有趣的故事吧。哀家还想再听一遍。”
有趣的故事?什么有趣的故事?
见我疑惑地看向他,哥哥低了头轻声道:“那是奴才以前在宫外时候发生的事了,那时候殷贵人还只是个小姑娘。那年正是上元节,家家户户都出来在河边看花灯、猜灯谜。奴才也带着贵人出来看花灯凑热闹,贵人是极喜欢猜灯谜的,所以每年贵人都会猜很多的灯谜。奴才将贵人放在最大的灯谜铺子前,便转身去买面具去了。谁想到回来的时候却看见贵人正在隔着花灯跟一个男子讲话。说了一会儿,贵人不知道怎么就恼了,便转身跑开了。奴才走过去一看,才发现原来那男子正是……”
“正是谁?”太后显然听得正在好处,便让哥哥继续讲下去。
“正是当今圣上。”哥哥看我一眼,将答案揭晓了。
晴天一个霹雳也不过如此了!
我,我,我是喜欢猜灯谜,我最喜欢猜灯谜了。因为只有在猜灯谜的时候,我才能得到少许的自由被恩准出府跟殷权待在一起无忧无虑的玩耍。因为只有猜灯谜得了奖,我才会被父亲难得的称赞一次。
可是,可是我什么时候跟凌烨说过话?我不记得了,一点儿印象也没有过。
“哦,呵呵,这样说来,咱们的皇上跟长歌还是早就认识了的呀,怪不得皇上对殷贵人如此的特别。想必也是因为花灯之故吧!”太后笑得畅快,像是在听一出美好的折子戏。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实在是不记得到底什么时候跟凌烨说过话,见过面。
见我蹙眉,太后便问:“怎么了?提到皇上你不高兴了?”
“不,不是的。长歌只是,只是想不起何时见过皇上了。”我看向殷权,“兴许是平安公公记错了?”
二哥摇摇头,肯定地说:“贵人忘记了,那年的花灯会,贵人猜的那个马蜂窝的字谜。”
“马蜂窝?”我皱眉,忽然瞪大了眼睛。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那次我跟微月一起逛花灯会,微月自己在铺子前看得乐呵,我便趁机去找殷权。再回去的时候微月正躲在一盏花灯后笑笑,伸手叫我过去,指着一个灯谜让我看。
我见那灯谜有些难,便思索了一会儿解开了,递给微月。
她笑笑,将那答案念了出来,花灯对面有一个男人朗朗笑笑:“小姐果然是好聪慧!”
微月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跟那个人又说了些什么便悄悄跑开了,只说那个人是登徒浪子,还问了她的名字呢。
微月还说那男的看着她的脸就跟痴呆一样,让她觉得可笑。
我心里生疑,奈何微月这个丫头早风一样的跑开了,我还跟殷权约了在那里见面,所以不得走开,只得站在那里等待。
谁知花灯对面那男子又跟我说许多的话,我没好气地回了几句便也匆匆离开了。
因为我心思一直在殷权身上,所以竟然一直没有看过对面那个男人到底长的是什么样子!
原来,那天那个躲在花灯后跟微月谈话的人正是凌烨么!
难怪!
难怪我们回去之后他便来提亲,指名道姓的要娶微月。微月不肯,便逃去了戈壁,跟她的心上人私奔了。
她私奔了,我因为跟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便被殷家顶替了上来。入宫成为了凌烨的妃子,殷贵人。
怨不得,怨不得凌烨一直在问我到底记不记得他,是不是忘了他。
怨不得,怨不得凌烨看我的眼神中总是带着莫名的暖意,也怨不得他对我总是那样的特别。
只因为,只因为他把我当成了微月!只因为他表错了情,认错了人!
乍然知道事情的真相,知道这一切事情的起源,我居然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出声。
天哪!
这是怎么样的一件事情啊!
李代桃僵、狸猫换太子,原以为只是因为长得像而已,没想到我还代替了妹妹,承接了她本该甜蜜的一见钟情的情意。
却原来,原来这一切的荣宠跟纠葛,竟都是属于微月的!
我低眉,怆然出声,泪水无可抑制地滑落,泼溅在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泪花。
这样的泪水,看在太后的眼中却成了喜极而泣的象征。她拉住我的手,柔声宽慰我:“傻孩子,你那时候才多大,记不住皇帝也是情有可原的。是他对你一见钟情在先的。这下子可好了,你们之间的误会也解开了,现在也证明皇上对你的感情是怎样的深厚了。这样很好,这样便很好呀!”
我抬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哥哥,他依然那样的平静,即使面对我如此质疑的眼神,他也稳坐如松。
他变了,宫中的残酷生活将他历练的越发的老练。如今即便他当着太后的面撒下这弥天大谎,也能不动如松了。
只有我跟他才知道,那天跟凌烨见面的并不是我,而是微月。
我只是因为跟微月长得很像才被推了上来,真正跟凌烨一见钟情的,也只是微月而已!
心里不是没有怨恨的。
他既然早就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为何不早早跟我说明?为何要一再隐瞒?难道他自己心里另有什么打算?
累了。
不想再动了,亦不想再有任何的谋断。
这后宫中,唯一仰仗的便是待我终于强大之后,可以站成一颗参天大树,伸出密密枝叶,为我最在意的亲人挡风遮雨。可是现在看来,我最在乎的一一离我而去,就算我真的长成参天大树,又能如何呢?
心灰意冷,连强打精神听下去的份儿也没有了。可是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耐心听下去。只因为眼前的这个老人才是我目前最真实的依靠。
“所以既然皇帝对长歌的感情这样的深,哀家自然也不能看着你们小两口就这样分开了。”太后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让人不由得一震。
她什么意思?
【作者题外话】:长歌终于知道了为何凌烨要对她这样的好,原来只不过是痴心错付。付出的是凌烨,却亲手拆散了一对情侣,造成了如斯惨祸。接下来长歌会怎么样呢?太后又有什么打算呢?明天同一时间,不见不散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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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我脸上现出了错愕的神情,太后轻轻一笑,亲昵的拉住了我的手,柔声道:“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心了。这样的巧遇是后宫女人求也求不来的,若换了其他人,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咯!”
“太后,您说什么意思,臣妾不懂。”我艰涩地问着,不清楚太后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太后微微一笑,颇为期待地看向我:“哀家本来还未这些有的没的狐媚女人烦心不已,不过现在既然你跟皇帝有这样一种缘分在。咱们就不能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天赐良缘。现在你知道哀家为什么肯封那个窑姐儿为贵人了吧?”
“长歌愚钝,还请太后明示。”我低声说,心头却浮现不好的预感。
太后得意笑笑:“既然皇帝始终不能忘情于你,那么哀家就成人之美,再次撮合你跟皇帝,也算是成就了这一段佳话了。对了平安公公,哀家记得民间是不是有一首小调叫什么《花灯赞》来着?”
哥哥忙欠身,清矍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是的,奴才记得是有的。”
“哦,那不如公公就请给咱们来一段听听。眼看着年关将近了,这宫里的锣鼓戏也是该热闹热闹了。过了年可就是上元节了,到了上元节,一切的纷扰也就该安定下来了。”太后说完这句,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抬眼看着窗外出神。
瑟瑟寒风起,打开的窗子前有几朵洁白轻盈的雪花打着转儿,姿态优美的从天空蹁跹而下,像是一朵朵飞舞着的蒲公英,带着一个个轻舞飞扬的梦境,在我们的眼前飘落。
哥哥唱得什么我已经不清楚了,我只能僵直地坐在那里,跟着太后一起看起了眼前的默默雪落。
从太后宫里出来的时候,地上已经积攒了一层薄雪了。
华灯初上的时分,站在慈宁宫高高的台阶上往下看去,只见下面的宫殿楼阁,重重又重重,在这样的雪夜里,隔着一点点的灯光,像是镶嵌在织锦上的璀璨明珠,让人觉得华贵非常。
遥遥的有丝竹之声传来,细细一听,那丝竹之声却是极热闹的,夹杂着女子张扬肆意的大笑声,直教人觉得好像身处在长安街头最热闹的繁华酒肆中。
我轻轻蹙了蹙眉,还未等说什么,却见随喜打着伞从那边带着人匆匆而来。
“小主。”随喜见了我,忙住了脚。
“随喜姑姑。”我忙还礼,“不知何处如此热闹?这样的天里,还有这样的兴致。”
随喜轻叹一口气:“还不是丽春院里的杜贵人找的人,奴婢才将太后的懿旨送去呢,她那边立马就锣鼓喧天了,恨不得宫内人人都知道呢!”
我淡淡一笑:“她初进宫便成为贵人,难免高兴些。”
随喜摇摇头,深叹一口气:“容答应一倒下,皇后再一病,后宫中可真就是乱象频仍了!”
我不予置评,转身下了台阶。走了一段路,只觉得难得一个人,便吩咐伺候的宫人们都退下了,自己打着灯笼,独自在这样的雪夜中踯躅前行。
小时候很盼望下雪,因为下雪了,就可以撺掇微月打雪仗了。
每次打雪仗,我都可以跟殷权难得玩一次,每次握雪球的时候,我们总是可以在雪的掩护下,双手偶尔的交握一会儿。
现在哪里敢有这样的奢望。
唇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伸手将落在灯笼上的雪轻轻拂去,我提着灯笼,一个人在寂静的后宫中默默行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觉得腿脚微微惫懒,便在一旁停歇了下来。
眼前是一尾修竹,下了雪,苍翠的竹枝盛着落雪,随着寒风微微摆动。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我微微念诵着这一首诗,走到竹林前,伸手想要拂落竹叶上厚厚的积雪,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折竹声。
“谁!”警觉地回头,却看到竹林后有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那里。
“谁?为什么跟着本宫?你难道不要命了?”我呵斥他一声,生怕他要对我不利。
“长歌,是我。”哥哥的声音从竹林中遥遥传来。
我一怔,迅即走到他跟前,举起灯笼来一看,可不正是哥哥么!
皱了皱眉,不知道该用何种的面目跟心情太对待他。在今晚之前,我很期望看见他,可是今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自从他说出那个故事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长歌……”他看着我,似乎也很明白我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翕动了嘴唇,却只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我冷然:“不知道平安公公跟着本宫干什么。”
他睫毛抖了抖,似乎被我的话伤着了,眉宇间拢上一层淡淡的愁色:“长歌,你在生二哥的气么?”
“长歌不敢。”我展眉,转身想要离开,“公公既然有这么多的秘密瞒着长歌,长歌自然也不敢妄言跟公公有任何的交情。只是长歌替自己不值。过去种种劫难,不过也就是镜花水月。自己拼得性命,到头来却只落得如此的下场!”
冷晒一声,我转身要走,却被殷权猛然拉住衣袖。
“我如果早告诉你这件事,对你又有何裨益?跟他凌烨见面的是微月!始终不是你!你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怆然说着,语气悲愤。
我冷冷地将浅白色菱花袖子从他大掌间拽出来,昂起头,冷冷地瞥向他:“我怎么做,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但是告不告诉我,却是你的选择!殷权,我真是看错了你。我为了你的亲妹妹进了这见不得人的火坑,为了保住你们殷家的满门荣耀被迫献身给并不爱的男人,为了你,为了你我更是放弃了所有的自尊跟一切!到头来,到头来还是怎么样。你还不是像防贼一样的防着我!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批评我?你们殷家的一双好儿女!一个跑去了戈壁跟野男人私奔,置全家老小的性命于不顾!一个为了自己心底的那点纠结的小情绪而上战场,结果落得一个叛国的罪名,连累满门!呵呵,若是爹爹早知道你跟微月如此无用,殷家全靠我一个贱婢所生之女苦撑。爹爹若是晚死一段时间,亲眼看着他最心爱的一双儿女惹出如此大祸,不知道该多么的痛心呢!”
说起那个名义上的爹,我便止不住的冷笑。
若是那个老不死的现在还活着,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变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而自己无意中留下的私生女却成为了皇妃,会不会气得当场便吐血身亡呢?
许是我唇角的冷笑太过刺眼,殷权感喟一声,手颓然垂下:“罢了,罢了。我知道我们殷家欠你的,我们一生一世都欠你的。你走罢,爱怎样就怎样,从此天地逍遥,不必管我们了罢。”
“走?逍遥?”我冷笑一声,逼问他,“我如今进了这九重宫阙,就算是插翅也难飞出去。你居然还敢说给我什么自由?你居然还有脸这样说?”
“这个给你。”殷权忽然从袖子中掏出了一件物事,递到了我的身前。
“这是什么?”我冷冷看向他。
“出宫的腰牌。”他轻轻说着,将那冰凉的东西塞进我的掌心中。
我低头一看,果然见上面写着慈宁宫三个鎏金大字:“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的?”
“不要管我从哪里弄来的。总之拿着这个,打扮成小太监或者小宫女,只说是出宫要办事就能出去。你要赶快走,若迟了一步,被太后那边发现就晚了。”他将那东西塞进我的手掌里,转身要走。
“你等等。”我一下子叫住了他,“你先告诉我,这个东西你弄来的?据我所知,你才刚去慈宁宫不久,如何能弄到这样金贵紧要的东西?”
他苦笑一声:“我自有办法。你不要多问了,快走吧。”
“不,我不能走。这个牌子如此的重要,却无缘无故地到了你的手上。我怕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太后试探你我的陷阱而已。”长期在后宫中摸爬滚打让我练就了超凡的危机意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来得如此容易的牌子定然是有猫腻的。
殷权可能不清楚这后宫中层出不穷的花样跟诡计,我却是亲身领教许久的。这样容易得来的东西,还恰恰到了他的手上,太过可疑。
或许只要我拿了这牌子到了门口,太后便会亲自在门口守护,等着抓我一个现行。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太后,这就是皇后或者任何妃嫔设下的一个陷阱而已!
殷权显然没有料到这其中的重重机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慈宁宫一般是将腰牌都挂在一个小间里,我进进出出便能看到。那日我看这个牌子挂在那里,没有人看管便伸手拿了下来。”
“你糊涂!”我忍不住申斥他,“这样贵重的东西岂能随便放在一个无人看管的地方!分明是有人有意试探你。或许现在咱们就已经被人跟踪了。不要出声,压低声音,我先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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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那腰牌重新塞给他,然后也不打灯笼,只是悄悄地沿着竹林往外走去,默默看了一会儿,却见没有什么异常。
稍微松了一口气,我便又回来:“我没看见什么人跟上来,你赶紧回去,你我兵分两路,万万不可被人看见是同在一起的。”
他点了点头,将那腰牌塞进腰带里,机警地朝另一方向走去了。
我躲在那里,看着他拐了出去,才刚松一口气,却见他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身后似乎还跟着几个人似的。
我情知不好,怕是终于被人追了上来。若是被他们发现我在这里,那么一切可就都说不清楚了。
也顾不得想什么了,我将灯笼吹熄,提着裙子沿着宫墙一溜烟地朝前跑去,尽量将脚步放得轻盈,希望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在这样的黑夜里狂奔着,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回到了甘棠宫。
使劲拍了拍门,却是月盈来开的门。
“小主,你,你这是怎么了?”月盈有些吃惊的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
“快关门!”我低声命令她,“待会若有人来了,只说是我早就歇下了,谁也不准来打扰。”
月盈点点头:“好,月盈知道了。”
我便忙回到屋子里,才刚关上门,便听见有人在大力敲门:“殷贵人,殷贵人在吗?”
我心一跳,知道是追来了,便不敢答言,只是将鞋袜脱下来藏在床底,然后便来到床上盖好被子装作熟睡的样子。
院子里吵得很,宫人们渐渐起来了,窗户外的烛光一闪一闪的。我躺在床上,一边喘气一边伸手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解下来。
“这么晚了,不知道查公公来是为何啊?”一个冷冷的女声在院子里响起,我一惊,居然是叶云的声音?她如何起来了?如何肯出门了?
“叶答应好,奴才给叶答应请安了。”查良顺的声音听着有些不真实。
“哼,这么晚了你还来这里叨扰,我看也不必请安了。”叶云依然冷硬无比。
查良顺又笑笑:“叶答应,奴才呢是奉皇后娘娘的命令,来这里找一下殷贵人,想问问她现在是不是大好了。”
“殷贵人早已睡下了,你这么晚来这样的敲门,岂是来问安的。我看,你是诚心来找茬的吧!”叶云冷笑道。
“奴才岂敢。叶答应如此确定殷贵人是早早睡下了?怎么奴才刚才从那边来,隐约看着一个人影像是殷贵人呢?”查良顺这个老狐狸,死活都不打算放过我了。
但叶云岂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哦,隐约看见?查公公想必眼神不好使了吧。本宫记得以前在浣衣局的时候,查公公的眼神就不大好使了。动不动的就将本宫洗好的衣服扔进尿桶里。本宫当时就劝公公还是早早地去抓几服药吃为好,这在宫里当差的奴才们,哪个不是眼睛雪亮的?要是公公眼神不好耽误了功夫,那么到时候吃亏的可就是公公自己了!”
叶云又在院子里排挤了查良顺一阵儿,我早已趁机换好了小衣,装作一副被吵醒的样子,披了大衣打开门:“云姐姐,院子里怎么这么吵?是不是皇后娘娘那边出什么事了,查公公?本宫记得皇后娘娘下午被太后罚跪,一直跪到了晕倒。娘娘难道是想要从本宫这里拿些补药吗?可以。锦心,去把咱们自己炼制的丹药都拿出来给查公公带着。或者都用的上呢!”
锦心忙答应着一声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递给我:“小主,这边是咱们自己熬制的药了。”
我微微笑笑,捧着那个小匣子来到了查良顺的跟前,将那个小匣子递给他:“公公,请回去转告皇后。就说长歌身体安泰的很,多心娘娘如此费心的照顾了。这些药丸,都是长歌亲手调制的,长歌见娘娘整日不是头风病就是心绞痛的,也深为娘娘担心。这一匣子药,烦请公公转交给娘娘。就说长歌这几日要去多陪陪太后念经,实在是没有空再去看皇后娘娘,请娘娘莫要见怪呀。“
”是是是。“查良顺低着头,捧着那个盒子,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如此人精,又怎会不知太后刻意捧我上位的事实?又如何敢得罪我这个太后跟前的红人儿?
所以我三言两语便将他打发了,他捧着那盒子药,转身才要走,我使了一个眼神给锦心,锦心会意,便将脚伸出去,一下子将那查良顺绊倒在地上,足足摔了一个狗吃屎!
”哎呀公公,你这是怎么了?眼神不好使到这个地步了么?”锦心说着便假装上前要扶起他来,谁知脚底一滑,自己也摔倒在了查良顺的身上。
查良顺摔了一跤本就十分的痛苦,谁知锦心再如此“技巧性”地扑上来,他便杀猪一样的嚎叫起来:“唉哟,我的小姑奶奶,我,我的腰!”
锦心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伸手扶起查良顺来,谁知她的手刚一碰到查良顺的手,查良顺又是一阵嚎叫:“唉哟,我的手腕,我的手腕!”
我强忍住笑,知道那是锦心又在使用她的分筋错骨手了。可是我仍然装出一脸的懵懂:“咦,查公公,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头的汗呢?要不要进来歇歇,本宫叫锦心给你煮壶热茶喝喝。”
“不,不必了。”查良顺知道锦心的厉害,恨不得一下子从她身边飞出去。
“公公确认不用了?”我又甜甜一笑,转身看看付德海,“本宫还是不放心,付公公,不如你就去帮本宫送送查公公吧。天黑路滑,公公路上小心。万一查公公不小心摔进湖里,付公公你可得多当心着点儿。”
付德海点点头,上前扶住了查良顺:“查公公,走吧?”
查良顺无奈,只得一瘸一拐地跟着付德海走了。锦心早已悄悄地跟了上去,这查良顺万一在路上对付德海动手动脚的,加一个锦心还有帮助。
送走了查良顺,这一出闹剧才算是终于落幕了。
我松一口气,回头看看叶云:“云姐姐,刚才,谢谢了。”
她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进去了屋子里,我想了想,也跟着她进去了。
她仍然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七七八八的都是书籍。这么多天以来我第一次获准进她的屋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孙子兵法》?姐姐如今好看兵书了吗?”我淡淡笑笑,拿起一本兵书问她。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径自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我一直都在看,你不知道吗?”
“长歌不知道……”她一句话便将我的话噎了回去。我无言以对。
“不早了,我要休息了。贵人也请回吧。”叶云收拾起书本来,下逐客令了。
“我今天看见二哥了。”我突然扔出这样一句话来,却让叶云停住了动作。
“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她自嘲地笑了笑,“还嫌弃我在浣衣局待得时间不够长对吧。”
“二哥,他现在很好。钉子取下来了,他也,也有了太后的庇佑。”我艰涩地说着,看着叶云,“太后答应我会好好照顾哥哥的。”
叶云仍然没在看我,我只好叹口气站起身来:“那云姐姐,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走到门口,忽然听她问:”太后为何要对他那样好。你答应太后什么了。”
听她这样一问,我忍不住滚下泪来,摇摇头:“没什么,我什么都没答应。”
“我入宫前,太后就见过我。”叶云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神情很恍惚。
“她跟我父亲说,要我入宫去当皇帝的宠妃,给我荣华富贵,让我们叶家满门荣耀。可是父亲不愿意,所以才拖了几天才把我送来。”叶云抬头看向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我忍不住开口问。
她苦笑着摇摇头:“因为父亲早已洞悉太后的意思。她要我入宫无非是想选择一个傀儡,安插在后宫之中,帮他们舒家分散一部分的嫉妒跟恩宠。说好听一些是给我们叶家恩典,说不好听的就是要把我们叶家也拉进来。到时候有了什么祸,我们叶家也要背上一份!”
“姐姐,快别这么说!这里人多口杂,隔墙有耳!”我急忙关上门,急急忙忙走到她跟前说。
她眼泪一行清泪缓缓滚落,双手握成拳头使劲捶在桌面上:“可恨我为什么不听父亲的话,执意入宫要当妃子!父亲早已将我要面对的境况说的清清楚楚的,我却如此的蠢笨,一心就只想着成为他的妃子,跟他永远在一起!”
“他?”我心里一惊,看向叶云,“云姐姐,你说的他,是指皇帝凌烨吗?”
叶云蹙眉,极其痛苦地点了点头:“我少时入宫,便常常见到他。那时候还叫他哥哥,哥哥的叫。后来大了,他也渐渐地更好看了。我便,我便对他上了心。后来父亲问我为什么谁都看不上的时候,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姐姐,难道你喜欢皇上?”我错愕,万料不到竟然会得到这个答案。
在我眼里,叶云跟我一样,也是迫不得已才入宫的。承宠自然也是非心甘情愿的。没想到,她居然早已属意凌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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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点了点头:“我入宫之后一帆风顺,有皇上的疼爱,皇后的关怀,更有太后的青眼有加。我以为一切都会如此美好下去,一切都会像我预想中的一样。我会给皇上生下一个孩子,我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我会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就算他还有其他的女人,我也毫不介意。”
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脸颊,给她那如玉的脸庞添了一层清冷的光。
“姐姐……”我握住她的手,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少女情怀总是诗。
可是我们的少女情怀,落到纸面上却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死”字。
这不怨我们,要怪就要怪无情的命运罢了!
它让我们生在贵胄之家,却无法选择自己的婚姻,甚至无法选择自己的心动。只因为围绕在我们身边的男人们都是如此的出色,我们无法保持一颗心冷定自如。
可是为了这最初的心动,我跟叶云都付出了什么样的惨痛代价呀!
“云姐姐,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实在是不忍心看她这样苦楚的样子。她欢欢喜喜地进宫来,抱定要跟凌烨共度一生的美好愿意嫁给了他,甚至可以跟我情同姐妹,她早已准备好接纳凌烨的所有女人。只是这后宫却给她上了最为惨痛的一课!
叶云摇摇头,摇落两行清泪:“我刚入宫的时候,一切都是顺风顺水的。太后她在暗中也关照我,我虽然一直装傻,不肯答应她的要求。可是心里也有些害怕。我如果不答应太后,不知道她会不会恼恨我。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孩子死了。她就那样的悄无声息的死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也没有人肯去查他到底为何而死。我曾经私底下去求太后,求她帮忙查出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皇儿。可是她却装吃斋念佛根本不搭理我。我便知道自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凌烨已经不喜欢我了,那么在她的眼里,我就不再是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了!我恨他们,我恨太后,我恨皇后,可是我最恨的却还是凌烨!”
“姐姐!”我握住她的手,沉痛道,“今日已经晚了,不如你早些睡吧。”
叶云拼命抓住我的手,瞪着我说:“这宫里人吃人,人吃人!到处都是人吃人!长歌,太后要利用你,就是想让你做挡箭牌而已!可是你若是不答应,你迟早落得跟我一样的下场。你知道吗?父亲前些日子说是被朝中大臣弹劾,连降三级,被发配到琼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儿去了。长歌,这里不是人待得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
我见她神思已经有些紊乱,大眼无神,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便用力握住她的手,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云姐姐!你看着我!”
她仓皇地看着我,眼睛再也没有了昔日的那种飞扬的神采。
“这宫里自然不是人呆的地方。可是你我既然入了宫,就再也逃不出去了。生是紫奥城的人,死,也是紫奥城的鬼!既然我们都无法出去了,为何不选择在这里好好的活下去。别人可以活得好好的,咱们也可以!既然能当人,为何要做鬼!!云姐姐,听我说,太后说你没有利用价值只是觉得你不讨凌烨的欢心了。可是,可是若是你又重新讨凌烨的欢心了呢?云姐姐,在这个紫奥城里,唯有凌烨的爱才是防身的唯一武器!难道你就不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害死了你的孩子了吗?难道你就不想为你死去的孩子报仇了吗?难道你就不想找出那些陷害你父亲的凶手处置后快?难道你就想着像这紫奥城里的一只蜘蛛,躲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孤独终老吗?”
“不!我不想!我不想!”叶云摇摇头,惊恐地说。
我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也不想。所以云姐姐,咱们要团结起来,联合起来,互相帮助。才能最终在这深宫中活下去,也才能庇荫自己的家人,你说对吗?”
她点点头,抬头看看我,眼中闪动着微弱的泪光;“长歌,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在浣衣局的时候,你为何从不来看我。”她看向我,幽幽地问。
我深吸一口气说:“云姐姐,你如此聪明,定然都知道里面的原因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仍然要问你,要你亲口说出来。”
“我不能去看你是因为怕被皇后她们再发现,我不去看你只是因为怕她们会更加为难你。唯有撇清你我之间的关系,她们以为我不再关心你,也不会再那么可着劲的去折磨你。”我轻声说着,拉起了她的手,看着上面交错的伤痕,叹气道,“或许我竟想错了,那些人如此丧心病狂,不论我去不去看你她们都会一样的折磨你。怪只怪我没能力,没有能力保护你。”
“长歌,我不怪你。我只问你一句,你不去看我,是不是在生气殷权跟我相交甚密?你对他,是否真的有那种感情?”她看着我,真挚的问。
我唇角牵起一丝苦笑,握住了她的手:“怎么会呢?殷权是我的亲生哥哥,我又怎么会对他有任何其他的感情呢?云姐姐,你今天太累了,早些睡吧。”
叶云见我如此坚决,便笑笑:“害得我差一点以为自己成了你们之间感情的破坏者。你这样一说,我便也释然了。”
我微微笑笑,拉着她来到床边躺下:“你今儿也折腾了一夜,不如早些睡了吧。明儿咱姐俩再说话,好吗?”
她点点头,倒也去床上睡了。我看着她睡着了,这才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锦心早已在屋里等着了,见我进来忙说:“我跟着他们一路,查良顺没有什么异常。”
“嗯,”我点点头,极为疲惫地叹口气,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她倒了一杯,“去,把门关上。”
“小主这样的夜了,还要喝茶?”锦心关上门,体贴得问我一句。
“睡不着。要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我喝一口苦茶,朝她笑笑,“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
“什么事?”她低声问。
眼光扫了扫叶云的房间,我眼里多了一丝凌厉:”去查一查,在浣衣局里,到底都有谁跟叶云说过话或者做过事。”
“小主,难道您怀疑叶答应?”锦心皱眉问。
我喝下一杯茶去,将那茶杯轻轻放回茶托上,冷笑道:“她今日忽然跟我说了好多的话,还问起了我跟二哥的关系……”
“她问起您跟二爷的关系?什么意思?”锦心也惊诧了。
“不知道,她好像察觉到了我跟哥哥之间的暧昧关系。我只怕是有心人跟她说了些什么。”我轻叹一口气,“但愿是我自己多心罢了。”
这深宫里,若连叶云都来算计我,那我就真的是四面楚歌了。
锦心已经起身去了,我站在窗前,就着那一扇微微开的窗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跟翩迁飞舞的白雪。
真的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可是人心呢?人心是否也能如这白雪一般,盖住了,便也就洁净了呢?
探询的眼光不由得投向叶云的房间,只是那房间早已熄了灯,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第二日晨起,我早早便起来。
想起昨夜的事情,还是觉得有些心惊胆战的。文绣端水进来伺候我洗脸的时候,朝我笑笑:“真是奇了,刚叶答应叫月盈来我这里讨了一块玫瑰皂去了呢。这叶答应自从住在咱们这里,还一直没让月盈跟咱们说过话。”
我点点头:“昨夜姐姐为我解围,想必是早已解开了心中的疙瘩了。”
文绣点点头,拧干一块帕子给我擦手:“若真是这样,倒也阿弥陀佛了。”
正说着呢,叶云的屋门打开了,她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看这满园的落雪,唇边漾起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心一动,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初入宫的叶云一般。清扬明媚,爽朗动人。
“云姐姐起来了?云姐姐可安好了?”我笑笑,起身走出去问她。
她转头看看我,点点头:“养了这许多天,吃了太医院啊那么多的药,也该好了。你呢?”
我也点点头:“我也是好了呢。今日雪这样大,姐姐可是想到什么好玩的没有。”
她含笑道:“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下雪大家就在一起围炉赏雪,或者吟诗作对的。我因想着那一大片香雪海怕是要开了,所以总想着去梅锦阁摘一些梅花来,装点装点屋子,倒也漂亮。”
我笑笑:“还是姐姐雅致!我病了这些日子,都忙昏了。不若待会我便跟姐姐一起去那梅锦阁摘些梅花。”
她笑意盈盈:“如此甚好。你用过早膳了吗?没有的话,我便跟你一起吃吧。”
我朝她招招手:“正备着呢,你来了,就叫她们多添一副碗筷罢了。”
叶云唇边含笑,拉住我的手,跟我一起进了屋子:“多日没尝你这边锦心丫头的手艺了,今天总算是又要大饱口福了。”
我见她高兴,便陪着她说了几句俏皮话,又吃了早膳,两个人这才携手朝梅锦阁走去。
梅锦阁的梅花自然是开得极鲜艳的,又加上含香扑鼻,所以更加让人沉醉。
我刻意观察叶云的神情,却见她从容淡定,似乎一直以来便是这样,以前的事情她早已忘了个干干净净。
“长歌,你见这株红梅开得如何?”她攀折下一枝红梅来,笑吟吟地对我说。
我点点头:“果然姐姐好眼力,这红梅开得真是灿若云霞——”
我还没说完,却见叶云将那枝红梅一下子扔在了地上,仍然笑着:“我却觉得不好。这枝红梅不过是在最外面的寻常货色,就算开得再美,也不过是寻常之姿,如何能承担得起灿若云霞的美誉?”
她此举让我大感意外,寻常叶云是绝对不会如此粗暴的打断我说的话的。
她今日此举如此反常,让我深感意外。
我不动声色地捡起那枝红梅,伸手掸了掸上面的落雪,轻声笑道:“我觉得很好,这红梅都是一个样子的。左不过就是红跟艳嘛。”
叶云冷笑一声:“这里没别人,你又何必伪装呢?”
我也冷下脸来:“姐姐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长歌听不懂。”
“你难道忘了昨晚咱们说的事情了吗?咱们姐妹要同仇敌忾对付那些女人,要把那些女人全都打败,把凌烨从她们的手上夺过来。”叶云微笑着看着我,却让我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眼前的这个笑靥盈盈的丽人,当真是那个爽朗洒脱,一无所求的叶云了吗?
“是,长歌是说过……可,可是……”我努力搜罗着词汇,想要表达自己的观点,却发现一时词穷,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叶云说的都对,昨晚我们是说好要联手一起对付其他的女人,可是我没想到的却是叶云能如此快的振作起来,快得让我都有些受不了了。
她嫣然一笑,这下一枝梅花递给我:“那就是了。那还不快帮我折梅?”
我点点头,只得上前帮着她折起梅花来。
等我们满载而归的时候,一路上引得宫人纷纷侧目。
这样的雪景,这样的红梅,这样的两个丽人踏雪而来,放在哪里都是一副绝美的画卷。
只是这样美的画卷,还是比不上杜梦萝那一袭妖艳的紫纱。
前面丝竹之声悦耳动听,我正在讶异是何处传来的乐声,却见八个太监抬着一个大圆盘,盘子中间站着一个起舞的丽人。
那丽人梳弄起一个飞天发髻,整个人穿得也是如壁画中即将要飞升的仙女一般,浑身紫纱萦绕,偏偏她又化了一个西域那边的浓妆,所以倒是弄得有些不伦不类的。
但不能不说是好看的。
这个从外面进来的杜梦萝果然是有她的一套,看她那妖娆的身段便知道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去博得凌烨的宠爱。
更何况这丽人跳的舞蹈还是如此的精妙,在这样的一个轻薄的瓷盘上翩然起舞,舞姿妖娆,这不是一般的人所能做到的。
只是她跳舞跳得再好,始终也只能在自己的宫苑里跳罢了。如今她却让人抬着她,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宫中跳。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报告给太后皇后了。
白日穿成这个样子,妖精一样的在宫中旁若无人的起舞,这就等同于白日宣了!
只是她再怎么样胡闹也始终跟我无关,我只需要让开路,低了头不去看她,她天香夫人爱怎么折腾折腾就怎么折腾,死活碍不到我的事儿。
可是偏偏是本人本无事,庸人来扰之。
【作者题外话】:叶云性情突变,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长歌会如此对待云姐姐?是一如既往的相信还是产生怀疑?那个刚入宫的杜梦萝又会掀起如何的滔天巨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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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好地站在那里看我手中的梅花,奈何那抬着天香夫人的盘子却到了我的跟前停下了。
“好香的梅花!小邓子,本宫喜欢,给本宫取来!”那一声嚣张至极的话语出自在盘子上盈盈站立的天香夫人,只见她噙着一抹薄笑,妖娆地看着我,妖艳的眉宇间满是挑衅的意味。
“这,娘娘……”小邓子为难地看看她,“这红梅是殷贵人的。娘娘要是喜欢,小邓子这就给您去梅锦阁摘去!那里有万顷红梅,嗐,全都开了!那红梅花儿映着那白雪,那叫一个漂亮——”
“本宫不要其他的,本宫只要她手里的。”天香夫人小巧的下巴一扬,艳丽的眸中带了冷冷地挑衅,张扬的看向我。
“这,这……”小邓子吓傻了,一个是太后身边的红人,一个是皇上新宠。哪个他都不敢得罪。
“天香夫人何必如此为难小邓子呢?若是天香夫人喜欢妹妹的梅花,尽管告诉妹妹。妹妹忍痛割爱便是。”知道她是故意为难我,所以我便笑笑,将那一束红梅递给她,不愿意跟她再起争执。
眼下她正是最得意的时候,如此为难我,也只是急于在后宫立威,让后宫中人都知道她不是什么好惹的。
这个窑姐儿看起来媚俗,脑子倒是不糊涂。说不准又是一个难以对付的敌手,我需得小心行事。
我如此的谦逊,她当然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是用玉手拈了那枝红梅,长睫扬起,轻轻扫了我一眼,忽然灿然一笑,明艳如朝霞:“梦萝素闻殷长歌丽绝天下,今日得见,却不过如此。坊间只传说殷贵人冷艳绝尘,没想到也不过如此。真是让人失望呢!”
我凝了一点浅笑,抬眼看向她:“长歌从不在民间打混,所以不知道坊间有何传说。这方面还得多跟姐姐学习才是。”
一句话便点明她跟我始终身份有别,她再怎么得宠,始终也只是一个民间来的舞姬罢了。开得再旺盛,也不过是一丛路边的野花,端不上大台面!
她冷笑一声,忽然扬手,姿态极尽优美地翻落在瓷盘之上,一手飞扬,一手贴近下巴,拈出一个兰花指,一腿盘起,一腿独立,仪态娇妍,美不胜收。
我见她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间媚眼如丝,便知道凌烨定然是痴迷与她了。连我这样的女人都难免为她目眩神迷,何况是男人了。
叶云忽然轻叹一声,走近前去,微笑着说:“天香夫人果然国色天香,艳绝古今。今日叶云得见夫人持梅舞蹈,才明白什么叫做天仙化人。夫人真该被人称为‘梅仙’方不埋没了夫人的天人之姿!”
叶云巧舌如簧,说得那杜梦萝越发的飘飘然起来,声音越发的娇柔起来:“呵呵,这位姐姐过奖了。梦萝岂敢自称为梅仙?”
叶云摇摇头,可惜道:“可惜这梅仙称号已经被容答应给占了,只可惜了这样一个好的名号。”
“容答应?可是殷贵人的姑姑?曾经的容妃?”杜梦萝眨眨眼问。
“正是。”叶云淡淡笑笑,“容答应昔日也最爱红梅,只因为她爱梅,所以六宫众人都不许佩戴梅花。万岁特意赏赐她梅仙的称号。也因为此,现在我们大家仍然只能赏梅却不能佩戴梅花呢。天香夫人如此丽色,若发辫簪几朵红梅定然会更加灼灼生华。”
我听得叶云说的句句都是将矛头指向姑姑,便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没想到叶云却朝我笑笑:“哟,忘记了。容答应毕竟还是殷贵人的姑姑,我又多嘴了。真是该死!”
她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那杜梦萝的眼神便在我身上趟过一遍。
等她说完了,那杜梦萝微微一笑,已将那红梅递到我的手边,含笑看向我:“梦萝粗手笨脚的,可否请殷妹妹给梦萝簪上一朵红梅呢?”
我当然不傻。我若替她簪上,说起来罪过便都是我的。可是若是不给她簪,我瞧见她眼里的意思是绝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了。
心里暗暗怨怼叶云的多此一事,可是脸上仍然噙着淡淡的一朵笑靥,只是站在那里,手却不伸出去。
“怎么?难道妹妹嫌弃姐姐头发脏?不配劳驾妹妹的玉手帮忙?”那杜梦萝冷笑一声便要发飙。
“长歌不敢。”我才要解释,却见对面来了一丛明黄的仪仗。我便知道是凌烨的圣驾到了,便赶紧跪拜下去。
叶云等也随我一起跪了下去,独独杜梦萝仍然懒懒地躺在那瓷盘上,动也不动。
凌烨的仪仗一会儿便到了,我听得康顺昌喊一声:“落。”
那步辇便放了下来,我听见凌烨靴子踩在地上扑扑的声音,便将头低得更低了。
那龙靴在我身边毫不迟疑的走了过去,我反而松一口气。径直跪在那里,眼睛看着面前的落雪,耳朵却不可避免的听到了杜梦萝跟凌烨的谈话。
“这样的冷,怎么又穿的这样就出来了?待会若是再冻着了可怎么好?”凌烨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责备,但更多的是深刻的疼爱。
“不这样穿着,皇上怎么有空关心梦萝?梦萝就是要这样穿着,就是要皇上心疼!”杜梦萝的嗓音宛如撒了蜜的糕点,甜腻的让人心烦。
“总是这样的淘气,叫朕心疼。”凌烨又笑笑,语气越发的亲昵。只是格外的亲昵了,就仿佛是给我们等人做戏看的一般,失却了那一份的真实。
我鼻观眼,眼关心,如如不动,只静静地看了看跪在一旁的叶云,只见她也是静静的跪在那里,芙蓉面恭谨的垂下,犹如一首缄默的诗,娴静而沉默着。
想起昨夜她同我说的那番话,我不由得心惊胆战起来。昨晚我只是想要激发她重新做人的斗志,若反而引导她走入歧途,那可如何是好?
正在思忖着,耳边却想起了杜梦萝甜蜜的嗓音:“皇上,人家想要在鬓边插一朵梅花。偏偏殷贵人说是这是她姑姑的特权,说只有陛下亲口御赐的梅仙才有资格戴上梅花。是不是?”
“哦?殷贵人她果然这样说?”凌烨低声问来,我便低了头说:“回皇上,臣妾并无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天香夫人本就惊世绝艳,无需再有什么梅花作为点缀。”
“是么?朕怎么就不知道你何时也会如此为别人打算了呢?你且起来吧。”凌烨淡淡吩咐一声。
“谢皇上。”我忙起身,“陛下,叶答应还跪着呢。”
“叶答应?”凌烨皱皱眉,似乎早已忘记了还有叶云这号人一般,扫了扫那个跪在我身边的身影,不甚在意地说,“哦,那也起来吧。”
“谢皇上。”叶云便轻轻起身,看了看凌烨,悠然笑笑:“几日不见,皇上越发清朗了。”
凌烨这才转身看看她,颇有些意外的样子:“你大好了?今日得空出来了?”
“多谢皇上费心。臣妾已大好了。”叶云唇边噙着一抹淡笑,眼里含着一点笑意,娥眉微扫,抬头看向凌烨。
叶云今日的装扮倒是不同与往日的素淡跟减薄,却见她头上梳一个简单清爽的半翻髻,如云青丝蓬松松往后拢起,细致地一束一束挽好,显出一个双髻抱面的发式来。发髻间簪着一排米白色的珍珠,像是冬日里一道融融的暖阳,越发衬得她气度沉静娴雅。衣服虽然还是一色的月白,可是那衣袖处却露出层层的小衣。那小衣上用浅杏色的线绣着简单雅致的花枝,倒是清新雅致。
我不曾注意过她的衣饰,此刻看到却不能说什么。想来她既然决定要奋起争宠,自然也是要在凌烨的面前力图表现一番了。
果然凌烨被她的眼波一扫,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来,似乎在审视她一般的认真打量了一番。
叶云有些羞赧地垂下头,喃喃道:“皇上为何这样看着云儿?”
一声云儿叫的凌烨心情大好,他轻轻执起叶云的手,温声道:“朕记得以前你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总是喜欢叫朕凌哥哥,怎么进了宫了越发的生疏起来了。云儿?”
叶云浅浅一笑:“那时候毕竟还小,云儿还不懂事。所以才敢随口乱叫的,皇上莫要怪臣妾。”
“不会。你这样唤朕,朕很高兴。以后朕便特许你叫朕凌哥哥,你说可好?”凌烨将叶云的另一只手也握起,凝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
“云儿戴罪之身,先前因为云儿言行失当惹得皇上不快,云儿没有脸再叫凌哥哥了。”叶云声音沉痛,似乎极为羞愧的样子。
凌烨却笑了笑,更要再安慰她些什么,我早已不耐烦,趁着他俩浓情蜜意的时候,早就转身悄悄离开了。
若我没想错的话,接下来凌烨必然会跟叶云来一个“久别重逢”,两个人也定然会“小别胜新婚”。我等闲杂人等,实在是不宜在这里久留,免得有碍观瞻。
于是我便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在紫奥城里逛荡了起来,一直估计差不多了,这才回到甘棠宫。
才刚转过弯,便看到凌烨的仪仗在门口等着,我微一怔:难道他竟然来这里坐着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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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移步过去,却见康顺昌轻声跟我说:“殷贵人吉祥,奴才给殷贵人请安。万岁爷现下正在叶答应的房里呢。贵人不妨在外头稍微等等,奴才怕惊扰了万岁爷跟叶答应。”
“姐姐跟皇上在里面干什么呢?还怕我打扰?”我有些奇怪的问。
康顺昌脸上浮现一个暧昧的笑容:“万岁爷在跟叶答应叙旧呢,叙叙旧。”
他这样一笑我心中便猜到了个**不离十,脸色不由得绯红起来,低下头却听见门那边隐隐传来女人低低的呻吟之声。
果然被我猜中了!
只是这还是大白天,这两个人便越发这样放肆起来了。难道就不怕被人说什么吗?
脸颊微烫,急忙转身想走开,没想到门忽然从里面开了,月盈走了出来跟我说:“贵人,皇上传你进去呢。”
“传我?传我干什么?”我有些错愕。
月盈也红了脸,低声道:“皇上说,请贵人弹一曲助兴。这赏心悦事,若是没有丝竹助兴,岂不是扫兴?”
“那就容后,容后我再进去吧。”我皱皱眉,直觉自己现在进去并不好。凌烨他是什么意思,竟然要我进去弹琴为他助兴?他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把叶云当成什么人了?
他分明是把我们姐妹俩个当成了窑子里的粉头取乐呢!
所以凌烨如此说,我却宁死也不肯从的。
他自去荒唐他自己的,我却没有这个义务任由他像猫抓老鼠一样的戏耍玩弄!
可虽然这么说,月盈可不依了,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哀求道:“贵人,求求你可怜可怜月盈吧!如果贵人不进去,待会皇上怪罪下来,月盈就是一个死字!求贵人看在我家小主的面子上吧!”
她说着便在我的面前跪下来一个劲的磕头。
我皱皱眉,情知她说的都是真的。若我走了,凌烨不会拿我怎么样。可月盈毕竟只是一个奴婢而已。
长叹一口气,我点点头:“好吧,我就跟你进去,给他弹奏一曲曲子助兴!”
说完这句话,来不及看月盈是多么的喜极而泣,我便拂袖进入了内室,搬出了我的古筝来。
院子里还是充斥着***时候发出的声响,暧昧的水声跟撞击的声音,从叶云的房间里传出来。我皱了眉,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的怒意压回胸臆。端坐下来,轻拨琴弦,慢慢弹奏起了一首曲子。
曲子开始清越,接着便一声紧似一声,到了最后简直是管弦呕哑,丝竹泣血,声声泪下,惨不可闻!
这首曲子正是唐代诗人白居易所写的《琵琶行》,行行重行行的只是让人凄楚难当,讲述的是一个歌姬被商人买回家之后,却只得独守空闺的寂寞生涯。
商人重利轻离别,前月浮梁买茶去。门前冷落车马稀,血色罗裙无颜色!
当初殷权亲自教我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年幼的我尚且为这其中的凄凉意味而难得泪盈于睫。何况是今日见惯后宫纷争的我。
指尖灵活地弹动,拨动琴弦催出阵阵离魂的音符,将我的悲恨融入到词曲之间,直教人“生不如死”!
一曲未完,叶云的房间门忽然被打开,凌烨只披着一件大衣,神色不豫地走到我的面前,一掌按下了我的琴弦。
“殷长歌,你好,你很好。”他的怒意像是冬日的艳阳那样的明显,冷冷地炙烤着我脆弱的耳朵,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多谢皇上夸奖。”我低垂了长睫,语气冷然,“长歌的曲子已经弹奏完毕了,请问长歌是否可以离席了?”
“离席?”他冷冷一笑,忽然用手端起了我的下巴,逼迫我看进他怒意森然的眼睛中,“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朕,定然不会成全你!”
似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完,他将那横隔在我们之间的古筝一下子踢飞在地,一把拽起我的手腕,猛然拖着我朝我的房间走去。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企图,于是开始拼命挣扎起来,可是我的力气又如何能敌得过盛怒中他的蛮力?才几下,便被他猛拽进了房间里。
“砰!”的一声,单薄的身子被他用力摔进了窗边的榻上,若非上面早已铺垫了厚厚的垫子,此刻我定然会被他摔坏了。
饶是这样,脆弱的脊背还是传来一阵剧痛,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奈何他早已扑了上来,夹带着滔天的怒意,一把撕开了我的衣服,将我牢牢地囚禁在他的身子底下!
“皇上,不要,不要这样!”胸前陡然传来的凉意让我终于惊慌害怕起来,我挣扎起来,皱着眉嚷道,“放开我,你别碰我!不准你碰我!”
“不准朕碰你?”他压在我的身上,在我耳边吐出恶劣的话语,“那你是想要哪个男人碰你?殷权吗?可是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跟着他你可是一点乐趣也享受不到的。不如跟着朕,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
人!”
他恶劣的说完便开始了野蛮的掠夺,我恨极,只能死命咬住他的肩膀,将我对他滔天的恨意全都发泄在这一咬上。
他吃痛,却只是加大了对我惩罚的力度。到了最后,我已然无法分辨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只能在他给予的惩罚中昏昏沉沉的漂浮着,不知道今夕是何夕了。
一番纠缠下来,彼此已经是累极。我只记得他站起身来,站在塌边,冷冷地俯视着我。
“你想逃开朕?下辈子吧。”
“不要再自作聪明,你的小聪明在朕的眼里一文不值。下次如果你再胆敢跟朕耍什么花招,可就不是这样轻的惩罚了。”
他的话像是海藻一样的在我耳边飘荡,我却已经昏昏沉沉地晕厥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却见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文绣正在一旁伺候着。见我醒来,便赶紧上来说:“小主,你可醒了。洗澡水已经给你准
备好了,要不要洗洗?”
“好。”我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嗓音低哑得可以。浑身黏黏腻腻的,尤其是身体那令人难以启齿的痛楚,都提醒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幸而可以及时沐浴,洗去这一身的耻辱。
文绣细心地帮我在洗澡水里放满了玫瑰花瓣,借由玫瑰芬芳的气味抚慰我的疲惫。我正泡在温热的洗澡水里,谁知却看到叶云手上托着一盒子药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云姐姐。”我愕然,避之唯恐不及地将自己雪白的身体埋进了水里,借由玫瑰花瓣盖住我满是青紫的身躯。
叶云淡淡笑笑:“我那里有一瓶杏仁膏,洗完澡抹在身体上是再好不过了。我给你送过来,待会你洗完了好用。”
“多谢姐姐了。”我见她不想走的样子,便吩咐文绣带着其他宫人先下去了。
“姐姐,对不起。”想了半天,我终于轻声对叶云说。
她笑笑:“对不起什么?你我姐妹,何用说这些?来,我给你擦擦身子。你的丝瓜络呢?”
我指了指旁边的小盒子:“在那里。姐姐如此说,长歌更是心里不安。只是姐姐,刚才的事情我并不是有意的。皇上他硬要叫我弹琴助兴,我……”
“别说了,好好洗洗澡吧。”叶云轻叹一声,拿起那丝瓜络,轻轻给我擦拭起了身子。
我点点头,也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任由叶云帮我擦拭身体。
丝瓜络粗粗的筋络擦拭在我的身上,带来些微痒的触感,我微感歉意,却又不便宣之于口。昔日我跟叶云曾经那样的要好,真像是亲姐妹一般的要好,如今我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难免让她心寒。
丝瓜络在肩膀上擦出一道道水痕,不知不觉间,那力度竟然渐渐大了起来。我有些疼痛,只得喊叶云:“云姐姐,轻一些,疼。”
她仿若未闻,继续大力擦拭着我的肩膀,我实在是无法忍受了,一下子挣脱开来,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浴巾裹住了身体。
“云姐姐,你怎么了?”
她似乎有些魔怔了,只是蹲在木桶边,拿着那块丝瓜络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像是已经忘记了自己要干什么,更忘记了还有我这个人一般。
我微微蹙眉,轻轻唤了她一声:“云姐姐?云姐姐?你怎么了?”
她仍然低着头,手里紧紧握住那块丝瓜络,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我顿感蹊跷,忙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抬起头来看着我。
“云姐姐,你怎么了?”我瞥见她眼里蕴着的泪意,不由得慌了手脚。
“没什么。”她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将那丝瓜络扔在水桶里,轻轻站起身来。
“你哭了。姐姐,我知道我不该——”
“好了,别说了。你我皆知道他要临幸谁完全是他自己的意思。你想要拒绝也是没有办法的。那时候我在外面院子站着听了,你是不愿意的。我心里都清楚。”她淡淡的说着,扬起一个薄薄的笑意,“只是他初初让我叫他凌哥哥的时候,心头还有些不切实际的期望罢了。如今看来,他终究还是更在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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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了头无言以对,因为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屋子里的两根儿臂一样粗的红烛噼里啪啦的烧着,好像豆荚在火里燃尽了的声音。千鹤子的铜鼎里蓄着一把百合香,为屋子里增添了不少柔和的暖意。
烛光摇曳,将我跟叶云的身影各自拉长,分隔在两端,像是永不相交的两条线一般,各自沉默着。
许久,直到锦心的忽然闯入才打破了此时的尴尬气氛。
“小主,您要我查的——”她的话在看到叶云时候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要说的是我吩咐她去调查叶云的事情,于是便朝叶云笑笑:“云姐姐,天色不早了,我也困了。有什么话,明儿咱姐妹再说,好吗?”
叶云点了点头,再也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锦心等叶云进了屋,确定四周都没有人了,这才把门关上悄悄回身跟我说:“小主,我可都查着了。叶答应在浣衣局的时候,并不曾跟其他人有什么来往。”
“这便奇了。”我坐在椅子上,看向锦心,“我瞧着叶云的脑子似乎有些不大清楚。说话总是颠来倒去的,像是脑子坏了一样的。你果真都查清楚了?真的没有什么人来去跟叶云接近吗?叶云在浣衣局应当也有朋友,查了她们了吗?”
锦心摇摇头:“我只查了娘娘跟她们的贴身侍婢,至于浣衣局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查。”
我点点头,端过文绣她们早已准备好的荔枝白粥,轻轻呷一口:“我瞧见叶云的这个样子,像是有些糊涂了。你明日多留心着她,帮我瞧一瞧。云姐姐她是不是刺激过度,所以脑子坏了。”
锦心见我面色沉重,便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点头悄悄退下去了。
我想起叶云的这些反常的言行,不由得心烦气躁起来。又想起太后跟我说的话,白日里凌烨对我做的种种事情,压在我的心头像是一块大石,让我片刻不得安宁。
左思右想,翻来覆去地怎么都睡不着。幸好窗外月华如水,温柔喜人。我便披了一件小衣起身,轻轻推开那一扇窗子,本想执起紫韵再吹奏一曲清音,奈何满腹心事,竟然不成曲调!
窗外又传来隐隐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放肆至极的笑意,像冬月里的寒风一样,嚣张的吹过宫内的每一个角落。
又是那天香夫人!
我叹了口气,才想将那窗棂放下,忽然见叶云的房门悄悄打开了,一个人穿着披风悄悄地溜了出去。
我顿时警觉,自己随身拿了一件披风披着,跟着那身影悄悄地出了门去。
这样晚了,是月盈还是叶云?
一直跟着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吵到她,我必须还要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被她发现。
这样兜兜转转间,也不知道经过了多少的宫殿楼阁,不知道拐了多少的弯路,我发现自己终于成功的迷路了。
正不知道该继续往哪里走的时候,忽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我吓了一大跳!却听见锦心压低了声音在我身边说:“小主,跟我来。”
我惊愕:“锦心,你怎么来了?”
“我听见院子门响动看见小主出来了,便忙了上来。”她压低了声音,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无形中给了我无限的力量。
“我瞧见有人出来了,好像是叶云……你看见了吗?”我也压低声音问她。
她点点头:“我才刚也瞧见了,便盘在房檐上看了一会儿,她往那边去了。好像是舒心亭那里。小主随我来。”
我点了点头:“嗯。”便跟在她的后面,朝舒心亭悄悄走去。
幸而躲在云层中的月亮又重新露面,给我们指明了前进的道路。即便这样,我跟锦心还是不敢在月光里走,她带着我尽拣择一些黑暗的小路走,不一会儿便到了一个亭子下。
我跟锦心隐藏在亭子下的一丛假山里,静静看着亭子里的人。
一共有两个人,因为看不清到底是男是女,所以只得听声辨认。
声音很模糊,断断续续的,可见那见面的两个人也是极小心的,并不敢让别人听了去。我得努力提着耳朵才能勉强听到一点儿信儿。
隐约好像是叶云的声音:“我已然来了,你还要怎么样?药呢?”
“药?姐姐什么事都没办成,居然还想要药?”一个冷冷的女声响起来,听在我的耳中,不啻于一场惊雷。
“闵柔?怎么像是她的声音?”我疑惑地看了看锦心,“你也听听,是不是她?”
锦心是练武之人,所以耳力格外聪敏,她慎重听了一会儿,点点头:“小主,是的。是她呢。”
她来干什么?在这里私会叶云,还一直在说什么药不药的事情。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一切各有天意,皇上自己长了腿想要去哪里,我也管不着。你快把药给我。”叶云的声音已经带了些许的恼怒了。
“呵呵,如果我不给呢。”闵柔很可恶地笑了笑,“我叫你在她茶里下毒你也不肯,我叫你把皇上引到我那里,你也不肯。叶云,你什么都没做,却什么好处都想捞到,你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长歌是我好姐妹,我不能害她。”叶云低声道。
“呵呵,就算你不愿意下毒害死殷长歌。那你自己不是也跟她争宠了吗?你自己把皇上勾到你自己的床上,啧啧,叶云,枉费我看你一副冰山美人的样子。没想到骨子里也是个下贱的胚子!”闵柔刻毒地说着。
叶云冷哼一声:“你若是不给我药,到时候我发作起来,别人都看得到。到时候我若是一不小心把你闵柔咬出来,你猜你现在一个待罪之身,还能活多久!”
“哼!”闵柔恶狠狠地哼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忽然从斜里冲出一只乌鸦,直愣愣地朝舒心亭飞去。
“呀!”我只听得亭子中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再看的时候,亭子中已经没有人了。
“小主,这闵柔又在搞什么?要不要我去看看?”锦心皱着眉问我。
我摇摇头,从假山后出来,看了看早已空空荡荡的亭子:“现在去问无异于打草惊蛇,闵柔这个人城府极深,看样子她又是想出了什么新的花招对付我。”
“那叶答应呢?小主也听到了,她好像被闵柔用什么药给控制住了。”
我沉吟:“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当务之急是要查清楚闵柔到底给了叶云什么药吃。她又是通过什么途径给叶云的。自从叶云回来之后,闵柔已经被幽禁了,应该不是那个时候给叶云下药控制她的。要查的话,你就去查查浣衣局里到底都有谁接触了叶云。谁跟叶云说过话给过她什么的。浣衣局的奴婢大都很穷困,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金钱收买之。总之你见机行事,咱们越早查清楚这里面存在的问题,就越好控制事态的发展。”
锦心点点头,看了看天色说:“锦心知道了。只是现在不早了,小主还是尽早回去吧。免得又着了凉再闹了病就不好了。”
我点点头,便扶着她沿着墙根慢慢走了回去。
回去果然见叶云的屋子关着灯,我也不提,自去安睡,一夜好眠不提。
接下来的几天各自相安无事,我每日去太后那边晨昏定省,陪她老人家念念经抄抄书什么的。皇后自从上次跪着晕倒之后,更是少来请安,只说自己在凤藻宫里养着,万事不理。大有赌气跟太后作对的意思。
她这一管事,后宫大大小小的事情便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了出来。大事小情一天恨不得百十来件,件件装装都要太后亲自过问。其实无非是些再细微不过的事情了,什么银炭的数目不对啦,什么库房又不见了几百个盘子碗啦,什么谁的奉银又对不上啦。
鸡毛蒜皮的很。
我瞧着清楚明白,以前皇后理事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琐碎。独独太后掌权了倒是魑魅魍魉全都冒了出来让太后心烦。而冒出来奏请太后商定的人大都是皇后的亲信,只是都比较隐蔽,所以便都被支出来为难太后。
我知道皇后的企图,无非是想要借着这些小事让太后烦心,逼得太后还给她权力罢了。
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嘴巴上却半个字也不吐。太后精明厉害比皇后不知道厉害多少倍,她这头老狐狸不出洞自有她的道理。我倒是想看看太后这一次到底会用什么招制服皇后,让她一蹶不振,再也不敢对自己有半分的不恭敬!
太后素来是吃斋念佛的,平日里也是很和善,活似一个活菩萨。先帝时候的事情早已是风流云散了,现在的妃子们只看得着自己眼前的那块肉,谁管那么久远的前朝的事情?所以见太后和气,便也不是十分的忌惮。不过是因为凌烨孝顺,所以也都为了多见凌烨几面每天赶着来给太后请安罢了。
不过底下的宫人可就不管了,仗着皇后不在,又有人故意挑拨,所以便沸反盈天了。每日聚众赌博的越来越猖狂,太监们聚在一起偷酒偷钱的,喝酒又闹事,却全都被压下暂且不表。
付德海是个极聪明的,从不搀和这种场合,只是他是我的耳报神,每日总要像我汇报宫中太监们的动向。
我隐隐觉得山雨欲来,便嘱咐他:“公公可要仔细,太后若是要立威,总就在这几天了。公公若是有相好的老朋友们,尽管叫他们躲着就是了。”
【作者题外话】:太后究竟要施展何雷霆手腕?皇后会不会服从呢?若是顶撞,那么后权是不是就到了长歌的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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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德海点点头,赞叹道:“奴才许久没见过太后雷霆之力,想来也是时候要到了。这宫中风气,确实该整肃一番了。”
这日天气阴沉,铅色密云压在天空,宛如一口倒扣的大锅让人无法喘息。
下午无事,我便去慈宁宫陪太后下棋。我下棋虽然还可以,却绝对不是太后的对手。她棋路虽然温吞,却步步锋芒,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
我本想敷衍了事,奈何太后慧眼如炬,朝我沉沉一笑道:“用心下,不拘时间长短。哀家今日正好有时间,陪你下这一盘。”
我见太后身边的几个姑姑都不在,便知道待会定然有事发生,便点点头笑笑:“那太后可不要嫌弃长歌磨蹭,长歌得好好想想才能不输得很惨呢。”
她轻轻笑笑,手指拈起青玉罐子里的一枚黑曜石琢磨而成的棋子:“你小孩子家家的,经历的事情少,眼皮子浅,心中经纬少多了。不过倒也干净,眼神干净。哀家就喜欢你这双剪水清眸,像一汪寒潭,冷却清澈。”
这是太后第一次明确点评我的长相,我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太后谬赞了,长歌不敢当。”
她淡淡笑笑,没说什么。只是将棋子落在棋盘上,扬眉看了看天色,低声道:“是时候了。”
她话音刚落,我便听见天边传来一声惊雷,肃然抬头,却见闪电在乌云中翻飞,好似一条惊龙一般,让人震慑。
才眨眼间,鹅毛般的大雪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太后唇边绽出一丝微笑,捧着一碗老君眉起身,行至窗边说:“你来,陪哀家赏赏雪。”
我才刚走到窗边,就见一众穿戴整齐的侍卫押着一群人朝这边走来,到了门口,忽然全体站定,齐刷刷的动作吓了我一跳!
“太后!御前侍卫齐放,奉太后命令,替太后擒来贼人共五十八名,请太后过目!”那个将军大声喊着,震得那落雪都扑簌扑簌的。
太后点点头,将手中的盖碗递给我:“可是聚众赌博的全都在此了?”
随喜从将军身边闪出来,恭敬道:“太后,都在了。”
“很好。”太后点点头,起身出去。我忙给她披上披风,随着她一起出去。
只见她走到那些被将士们压在地上的太监们身前,冷笑道:“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看看到底都有谁这样大胆,居然敢无视宫规,聚众赌博。”
那太监低着头死活不肯抬起头来,早有侍卫上前一把拧起他的头来让太后瞧见。
我见映入眼帘的赫然正是皇后身边的第一红人查良顺的脸,不由得低呼了一声:“查公公?”
那查良顺见是我,好似见到了救星,忙说:“殷贵人,求求你救奴才一命啊!殷贵人!”
太后冷冷一笑:“你该求救的不正是你的主子吗?怎么反而跟殷贵人求其情来了?是谁说自己是皇后心腹无人敢碰?是谁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就连哀家也得让你三分?又是谁说哀家年事已高整日只知道吃斋念佛?查良顺,哀家没有污蔑你吧?”
那查良顺吓得磕头如捣蒜,一叠声地喊着:“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太后冷冷笑笑,问随喜:“各宫的主子们可都通知到了?自家的奴才受罚,她们也得来看看。俗话说杀鸡给猴看,本宫今天就做一回恶人,也省得被人欺负我老婆子老眼昏花只等着吃饭等死了!”
随喜点点头:“都通知到了,主子们这就来了。”
“那就好。”太后转身朝我笑笑,“你陪哀家坐会儿,看看这出好戏。可比戏台上唱的有意思多了。”
我知道太后这是要发威了,乐得要看热闹,便站在太后身旁,静待着后宫中人来。
果然一会儿各宫妃子都颤颤巍巍的来了,这样的雪天,又是这样晚了,她们本来很不情愿,谁知等看清楚这慈宁宫前摆的阵仗便早已吓得俏脸雪白,不发一言了。
太后轻呷一口老君眉,皱皱眉:“今年新蠲的雨水就是不好,喝着沉了些,未免扫兴。”说完太后便扬手将那剩下的一盖碗的茶水全都泼在了面前的一个小太监脸上。
被滚烫的茶水一烫,只听那小太监惨叫一声,忙不迭地嚷道:“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啊!”
太后冷笑一声:“你家主子是谁,叫她上来替你求情。”
“奴才是芳贵嫔身边的,贵嫔,救命啊!”那小太监忙喊。
太后扫了站在一旁的芳贵嫔一眼:“你上来看看,他可是你宫里的?”
芳贵嫔吓得走路都打颤儿,大雪路滑,她一个不防备,整个人便扑倒在地。她本就胖,这样一摔倒更是像个雪球一样滴流滴流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不过正好滚在那个奴才的面前,芳贵嫔抬头一看可不正是自己宫里的奴才,吓得连声儿也变了:“回,回太后,他,他是本宫,不,是是臣妾宫里的奴才。”
“很好。”太后点点头,忽然逼视芳贵嫔道,“若是奴才聚众赌博,主子不闻不问,该当何罪!”
“该,该,该打二十,二十大板。”芳贵嫔吓得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
“你既然知道,便去领了吧。”太后轻叹一声,对一旁的侍卫说,“看这孩子倒老实,这样吧,只轻轻地打就是了。”
侍卫们答应一声,上前拎起瘫倒在地的芳贵嫔,拉着她到了一边的长凳上,开始打起她来。
芳贵嫔养尊处优地何曾挨过打?就算太后说要轻轻地打,她凄厉的惨叫声还是传遍了整个皇宫。
其他站着的妃嫔全都吓傻了,忙不迭地上前赶着认出自己宫里的奴才,主动跟太后承认错误,以求得太后格外开恩。
太后扫了她们一眼,似乎并未听到她们说的话一般,只是对齐放说:“这奴才你看着该怎么办来着?”
齐放朗声道:“聚众赌博者,当废去双手,以此惩戒。”
太后叹口气:“阿弥陀佛,废去双手毕竟太痛苦,依哀家看,不若只去了他们一层皮。旧皮去了,新皮始终还会再长出来。又给了他们警戒,又宽大处理了。长歌,你说对吗?”
我只觉得过于残忍了,活生生地脱一层皮去,那该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于是我便说:“聚众赌博确实罪无可恕,可是太后这慈宁宫这里供奉着满天神佛,如果见了血腥,怕是不好。”
太后挑眉:“怎么,你竟然要为这些奴才们求情?你可知聚众赌博是怎样的大罪?”
“长歌不敢!”我听太后的话里已然有了怒气,连忙跪下说,“这些奴才犯了宫规实在是死不足惜。可若是因此坏了太后的清修可就是他们无边的罪过了!太后你一向是最宽仁的,公公们想必也是被人煽动,一时猪油蒙了心糊涂了才居然敢冒犯宫规。这些公公们素日伺候主子也都是出了力的了,若是一下子脱了皮,各宫里要重新选人进来怕又要折腾一些日子。何况眼下快要年关了,人手正是不够的时候。太后还请三思呀!”
“哦,那依你的主意,本宫倒是该如何做呢?”太后问我。
我低了头说:“长歌不敢擅自做主,长歌只是依照宫规,太后不若就打那些领头的公公几十板子,剩下的小公公们视乎情节轻重而处罚,不知太后以为如何?”
“大胆!哀家有心要惩治这些奴才,你竟然在这里巧舌如簧为他们辩护!”太后忽然动怒,将那茶杯一下子摔在我的跟前,茶杯的碎末飞溅起来,刮在我的脸上,生疼不已。
我不敢伸手去擦拭,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
“哼,哀家做了恶人,你们个个便都蹦出来要做好人!”太后似乎极其气愤的样子,语气森然犹如出鞘长剑!
还是随喜看不下去了,这才沏了一杯茶重新端给太后,微微笑笑道:“小姐又这样动怒,晚上才吃了安神汤,又要白吃了。”
太后看她一眼:“你又这样多话了。”
“奴婢不是多话,奴婢是想着那药那样的苦,多喝一次又折腾小姐。”随喜淡淡说着,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您生气事大,惹得满宫里都跟着您不痛快。殷贵人这玉雕一般的小脸也给划伤了。”
太后这才看了我一眼,沉吟半响才说:“你既然这样求我了,也罢,就给你个面子吧。齐放,去,把这些奴才们押下去。查明白了。是主谋的一个都不能放,全都给哀家打一百大板,然后撵出宫去,永不录用!剩下的,按责任轻重定板子数,打完了也就完了。”
那太监们一听不用被活活剥皮了,无不感激涕零,赶紧叩头谢太后恩典。
太后笑笑,闲闲道:“哀家今天原本有心要你们死,是殷贵人再四劝说哀家才勉强改变主意。你们若是有心,都承殷贵人的情吧!”
一时那些太监又忙给我磕头谢恩,把我闹得倒是很不好意思。
守在一旁的主子们见我求情让奴才得以免受酷刑,不由得一个个都泪眼汪汪地看向我道:“殷贵人,你好歹也为我们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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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抢在她们前面说:“饶了你们的奴才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你们奴才出去赌博,主子第一个该罚!去,都跪在佛堂里抄经去!没有哀家的命令,谁都不能起来!”
抄经可比打板子轻松多了,主子们忙不迭地答应了,屁滚尿流地赶紧走了。
一时太监跟主子们都走了,慈宁宫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跟安详。
我仍然跪在那里不敢起身,太后似乎颇为震怒,只说:“你愿意多管闲事碍了哀家的事儿,让哀家无法立威,那你就在这里跪着好好反省反省自己!学习学习到底该如何做一个懂事的妃嫔。”
我低着头不敢说半个不字:“是,臣妾谨记老佛爷教诲。”
她转身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雪地里不敢动弹。
想来也有些自嘲。本来不管我的事情,我也早知道太后存心要借此机会立威而已,却偏偏同情心发作,救下本不该救下的人,结果搞得自己现在跪在雪地中受罚。
雪越下越大了,细密且纷繁,交织成一张浓密的帘子,将天地的一切都盖住,让人无法看清分毫真相。
奴才们的惨呼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单调而凄厉,越发显得这宫中的时光宛如静止了一样。
膝盖渐渐麻木了起来,身子也渐渐冻僵了。我抬头看向慈宁宫的点点灯光,等不到救赎的音信。
若不是一乘轿子落在我的面前,我几乎就要在这寂寂无声的雪夜中晕过去。
可是扑鼻而来的梅花香气,还有那拖在地上的红色纱练都让我警醒。我抬头,却见看天香夫人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在我眼前闪现,而站在她身边的便是咱们英明伟大的皇帝凌烨。
一国之君就是不一样,穿着厚厚的紫油貂皮大衣,头上早有奴才顶着大大的华盖,遮住了一切可能落在皇帝身上的落雪。
后面的宫人们袖笼里藏着滚烫的暖手炉,用自己的体温为皇帝保持着等待替换的手炉,唯恐皇帝冻着了半分。
相比起他,再比对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高低立现,判若云泥。
他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双眸中是比这寒夜更要冷冽的东西。我不去看他,也不想看他,他那张脸我早已恨之入骨,刻在我的心肺间,不必看我也知道那张脸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
“哟,这不是殷贵人吗?这样冷的天,怎么,太后也舍得罚您跪?”天香夫人捂住嘴,捂住一脸轻蔑的笑意。
“臣妾犯了错误,自然该罚跪。”我压根不屑于看她,径自将目光投向那苍茫的雪海之中。
她冷笑一声,才要说什么,凌烨却已经抬步走上前去了。她恨恨地瞪我一眼,便跟着凌烨往前去了。
只是凌烨前脚刚进去,皇后的凤辇也便到了。
见我跪在那里,皇后只是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便也急匆匆地赶了进去。
我知道她是来给查良顺求情的,只是她未免来的太晚了一些。恐怕查良顺这样的大头目,已经被乱棍打死了吧。
这各路人马都聚集在了慈宁宫,可见待会的戏果然是热闹的。只可惜我要跪在这里没法看到里面各路人马针锋相对的精彩场面,不然也不算是白白在这里跪了一场。
才这样想着呢,随喜姑姑便来到了我的身边,温声跟我说:“贵人,太后传你进去呢。”
“传我进去?”我有些愣,“太后为什么现在要传我进去?”
“贵人进去便知道了。”随喜仍然很温和地说。
我只得站起身来跟在随喜的身后朝慈宁宫走去,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吵闹的声音。仔细一听,却原来是皇后的。
“母后,查良顺他虽然犯了这样的大错,可是请母后看在儿臣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他吧。自从儿臣入宫以来,都是他在照顾儿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皇后这些天想必是病的久了,说一会儿话就咳嗽几声,声音嘶哑,听着让人不落忍。
“哀家难道不想饶了他?这宫规是老祖宗定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太后的声音听起来阴沉沉的,一点儿也不快意。想必也是因为自己的决定被皇后冲撞了。
我在窗外止住了脚步,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
这屋子里正是明争暗斗的时候,我一个外人进去干吗,添乱吗?
看到我止住了步子,随喜便绕我的面前来问:“小主,如何不走了?”
我淡淡笑笑:“太后怕是事情正忙,待会我再进去吧。”
随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仍然站在我的身侧不吭声。
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全副注意力放在了偷听上。
慈宁宫内正酣战,皇后步步紧逼,毫不退让:“母后,若是您今日不饶恕查良顺,儿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母后分明是怪儿臣执掌后宫不力,所以才故意小题大作,借着这个机会来惩戒儿臣!”
皇后想必也是火大了,一时都有些口不择言。不像是在争吵,倒像是在胁迫。
所以我只听得太后冷冷一笑:“皇后这样说,分明是让我这个老婆子无立足之地呀。”
皇后亦不肯罢休:“母后这样说儿臣,儿臣担当不起。儿臣只不过是想求母后宽宥查良顺,念及他服侍儿臣多年的份上……”
“糊涂!”太后猛然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总是慈祥的双眸中迸发出雪亮的冷光,“聚众赌博危害多大皇后难道不清楚吗?先帝爷在的时候,后宫中太监聚众赌博,任意玩乐。太监们赌昏了头喝昏了酒,发生口角,差点儿闹出大乱子来!先帝英明,雷霆手腕及时处置了那些太监,这才免得酿成大祸!同时也定下铁一般的宫规,若是后宫之人再敢聚众赌博,轻者杖责,重者剥皮抽筋!怎么,皇后如今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单连哀家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便是连先帝的规矩也不打算遵守了么?”
搬出先帝来果然好使,皇后再义愤填膺,终也是不敢吭一个字了。只是咬着牙,恨恨地跪在那里,挺直了脖子,倒颇做出了一些不屈不饶的姿态来。
一场戏唱到这个份上,大殿里一时便也鸦雀无声了。皇帝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茶,时不时地觑一眼,倒是不疾不徐的,像是在看好戏一般。
“皇上,臣妾无能,还请将后宫宝印收回。臣妾辜负了皇上对臣妾的期待,还望皇上恕罪。”皇后低了头,果然从一旁的绿竹手中取过了那一方被绸缎包裹着的金印,要交给凌烨。
凌烨当然没动,只是笑笑:“皇后,你这样拿金印出来,朕可不敢接。你们婆媳两个吵架,为何要把朕卖在里面。”
他这一句话没起到预想中缓和气氛的效果,反而只是逗乐了站在一旁的天香夫人。
只见她咯咯笑了两声,忽然见大殿中并无其他人附和,便赶紧住了嘴巴。
“连天香夫人都笑皇后了,皇后还是赶紧把金印收起来吧。若真是想要卸任,何必如此大动干戈的。我老婆子受不起这阵仗。”太后想必是气极了皇后的举动,故而越发冷然地说。
太后这样一说,皇后的面子越发搁不住,一张小脸越发煞白起来,浑身哆嗦道:“我知道母后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这个担子我索性也不挑了!母后爱找谁挑就找谁去吧!反正母后中意殷贵人也是六宫皆知的事情,儿臣看不如让殷贵人来做这个六宫之后就好了!”
太后怒极:“放肆!”手中的茶杯一下子便重重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摊。
我吓了一跳,才刚要退后一步,没想到背后忽然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脚步一踉跄,身子便一下子摔进了门里!
“啊!”那一下推得极其大力,我身子一下子便飞扑在了地上的碎渣上,雪嫩的手掌猛然按在那些茶杯碎片上,顿时被锋利的碎片划得鲜血淋漓。
我痛苦极了,掌心传来的蚀骨剧痛让我忍不住呻吟起来,却听见太后在上面怒喝:“放肆!都不把我老婆子放在眼里了吗?谁准你进来的?方才你为六宫那些贱奴求情哀家就恼火,罚你跪了这么一会儿你就张狂了?是不是各个都看我老婆子软弱可欺,各个都巴不得我早点气死!?”
虽然手掌跟胳膊极其痛楚,我脑子却是清醒的。明明是太后叫我来的,如何现在又矢口否认呢?难道太后是有什么主意?
我不敢多说,只是忙支撑着身子想跪起来,奈何手掌痛得根本无法动弹,才微微一动鲜血便顺着手指流了下来。可是太后还在气头上,我又如何能不恭敬太后?
于是我咬着唇,用胳膊肘撑着地,想要跪端正了。奈何地面都是茶水,一个不慎我便打了一个滑,身体忍不住地朝前飞扑而去,眼看着就要再次撞上那堆碎片,我的身子却被人牢牢地抱了起来。
惊魂未定地抬头看去,却只看见凌烨傲然的下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一愣,迅即明白自己是在他的怀中。原来他看似漠不关心,却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我吗?
要是不一直盯着我,又如何能在千钧一发之时飞身过来抱住我?
难道,难道他……
我脑中绮念刚起,身子却已经被凌烨放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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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拂袖,径直走到太后跟前,吩咐宫人先将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然后又对太后说:“母后,为了这点儿小事闹成这个样子,伤了母后的身体就不值得了。依儿子看,那个查良顺就暂且饶了他一条贱命,只是废去他的职位,撵出宫外就行了。一个奴才命贱,母后您跟梓潼之间即是婆媳又是姑侄,闹得太僵总归不好。”
太后冷冷一笑:“她眼里哪还有半分我这个姑姑?我怕是早已成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了吧!”
皇后听太后这样一说,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捂着脸呜呜跑了出去。
见皇后跑了出去,太后脸上也讪讪的:“哀家才说了她几句,她就这样给哀家使小性子排揎哀家!算了,哀家气也气死了,走了!”
太后一拂袖,转身便进到了内殿里面,我瞧着她那宽大的万字曲水纹织金锻边宫装逶迤进了那栋黄花梨木雕门后,接着宫门便关了起来,像是关起了最深重的秘密一般,将室内所有的繁华跟沉寂全都关在了里面,外人无从得知。
掌心的鲜血还是在不停的往外渗着,我站在大殿的一角,将手指缩在宽大的浅杏色水袖中,试图掩埋指尖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眼下这形势如此紧张,我大可以忍住痛苦等到安全撤离再说。
小不忍则乱大谋,一旁被冷落许久的天香夫人早已双眼寒冰地剜向我。刚才凌烨情急之下抱住我那一段,不但我自己心惊肉跳,就连她看着也心惊肉跳吧。
沉默无语地站在那里,我低着头,咬着唇抵御那掌心传来的剧烈痛楚。
“去请太医来。”凌烨的声音淡淡地在大殿中响起,我心一跳,忍不住抬头看向他,却见他坐在椅子上皱皱眉,“别站着了,快坐下。”
一旁的宫人们忙上前端椅子给我坐,我便没说什么,径自坐下了。
手掌实在是疼得受不了,我只得自己托着手腕,让血不要流的那样快。
天香夫人娇笑一声:“皇上,奴家的腿站得好累呀,能不能让奴家也坐下来?”
凌烨似乎连看她的心情也没有:“这么多椅子,你自己随便坐吧。”
“可奴家只想坐在皇上的——”后面那两个字我没听见,因为是天香夫人贴在凌烨的耳边说的。
我瞧见她那蛇一样的身子缠在凌烨的身上,甚至还伸出舌头轻轻**凌烨的耳垂,忍不住别开眼去,不愿意看到这种肉麻的场景。
“太医来了。”幸亏太医的及时赶到,解救了我这个夹在中间徒劳尴尬的人。
不过来的却是姜昕。那个皇后的心腹。
我心里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姜太医,劳烦你了。”
他倒是老实,给我检查完了便拿出小镊子来,准备给我夹取出手掌中嵌着的碎碴子。
“贵人,可能有些疼。臣已经在伤口上撒了麻沸散,应该不会那样疼了。贵人且忍着。”他低着头说。
我疑心他下的麻沸散根本不多,肯定为了替皇后出气而整治我。可是我也没有办法,人前只得端着一张笑脸,客气道:“姜太医客气了。”
他喏了一声,便要用镊子夹起我手心里的碎渣,只是才刚抬手,便刮过来一阵香风,却原来是天香夫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看贵人这样疼,不若让天香来代劳。我们女人做这样的事情总是更加娴熟一些的。”她甜笑着从姜昕的手中抢过小镊子,在我身前坐下,朝我扬起一个笑容,“贵人若是疼便只管喊出来,天香也好轻一些。”
我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凌烨,见他没说什么,只是沉沉地看着我们,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杜梦萝入宫以来如此骄纵,如何能干得了这伺候人的活儿。如今硬要给我挑碎渣分明是有意要为难我。只是她这样的蠢,真的以为我会猜不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个窑子里出来的姐儿哪里懂得这深宫之中曲折的人心,她肚子里的那几根花花肠子大家根本也不用费心去揣测。
司马昭之心,我跟凌烨皆知。但是既然他默许,我更加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便噙了一抹淡然的笑意:“那便就劳烦夫人了。”
她娇媚一笑,葱管一样的手指轻轻搭在那银质小镊子上,轻轻地给我挑起了碎碴子。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动作竟然轻柔的很,不但没有让我感觉到丝毫的痛楚且还有些麻麻微痒的感觉。
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凌烨,却见他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嘴角噙着一抹莫名的笑意看向我们。
天香夫人仍然只是低着头帮我挑刺,一边挑一边朝我嫣然一笑:“贵人,如果疼了的话,还请贵人告诉天香一声。”
我但笑不语,她一会儿便挑完了,姜昕过来查看了一番也挑不出什么错儿来。于是便给我赶紧包扎了起来,他动作很老道,一会儿工夫便已经完事了。
有惊无险地过了这一关,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凌烨带着天香夫人走了,我也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路上积了厚厚的雪,宫人们打着红红的灯笼将我送回了甘棠宫。
疲惫地回到屋子里,轻轻推开门:“锦心,文绣,我累死了,快给我倒杯热茶喝。”
没人回应,抬头却看到客厅正中坐着凌烨。屋子里很昏暗,只点着一根细细的红烛。在昏黄的灯光中,他的脸色也越发的晦暗起来。
我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刚才他不是带了天香夫人回去了吗?如何现在又在我这里?而且为何他在这里坐着,周围并无其他人跟着?
连康顺昌也不在他的身边,可见眼前的这个人定然是我的幻觉。
可是如果是幻觉,为何他竟然开口对我说:“关门。别吵。”
我又愣了愣,但还是听话地关上了门:“皇上?”
“嗯。”他淡淡答了一声,让我确定这屋子里坐着的人确实是他。
“这屋子这样的暗,臣妾,臣妾再点一根来。”我说着便要去拿起另一根大的红烛。屋子里暗不暗的倒是没关系,关键是这样暧昧的气氛中,让我感觉到莫大的压力。
帝王之心实在是阴晴难测,谁能知道他为何要出现在我的房间内。
“别点了。”他淡淡吩咐,“过来。到朕的跟前来。”
我不敢违拗,只得走到他的跟前,才要跪下,却被他拉住我的手掌——那只受伤的手掌。
掌心缠着厚厚的纱布,浸润了殷红的鲜血。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看,却只得伸着手任由他查看。
“还疼吗?”他的语气冷而淡,听不出半分关切的意味。
“不疼了。”我摇摇头。我说的是实话,刚刚还剧烈痛楚的手掌此刻却奇迹般的一点痛楚也感觉不到了。让人不由得佩服姜昕的医术之高明。
凌烨却忽然冷哼一声,抬眼看向我:“你是真的如此单纯,还是装傻充愣?”
我一怔,尚且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却一下子将我掌心缠着的纱布撕开,将我的手挪到烛光下,皱着墨眉盯着看了起来。
原本被包扎好的伤口瞬间又裂开,殷红的血从伤口中迸裂出来,我实在是忍不住便低声呻吟了一声:“皇上!”
他忽而轻轻笑笑:“平日朕看着你格外的精明,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那样的糊涂。不要嚷嚷,你还怕皇后不知道朕在这里吗?文青,你出来看看,这是不是金蚕丝的毒。”
“文青?”我皱眉,却忽然看到一个男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赫然不正是那日在姑姑寿宴上用实话鞋逼迫小太监吐露实话的酷吏?为何他会在此?
那文青见我一脸错愕的样子,勾起唇角笑笑:“文青叨扰贵人了,望贵人见谅。”
他说完便俯下身去,凑在我的手上,用一个奇怪的物件盯着我的手掌仔细瞧了片刻才起身:“回皇上,这确实是金蚕丝的毒。”
“金蚕丝,什么是金蚕丝?”我皱眉不解。
“金蚕丝是一种西蜀毒物,蜀人饲养金蚕,每日用毒蔻丹喂食,天长日久,那金蚕体内也便积聚了不小的毒性。吐出来的丝里也便有了不少的毒。蜀人采集了有毒的蚕丝,织成各种东西。那织物上便也带了金蚕丝的毒了。若给人擦拭,经由伤口进入血液里。轻则浑身疼痛,重则痴痴呆呆,疯疯傻傻。”文青说完,薄唇边竟然咧起一个笑容,“没想到这样宫中还有人懂这样高明的下毒手段,看样子卑职还得恭喜贵人。值得被人这样对待,可见贵人在皇上心中地位——”
“咳咳。”凌烨不耐烦地咳嗽一声,“如何解。”
“要解毒其实也非常容易。只需要取那金蚕屙的屎,用小铜锅子炒熟了,温水煎服就可以了。”似乎能看见我皱着一张脸,文青又笑笑,“不过幸好贵人中的毒不深,所以每日只需要煎服一两便可以了。”
“到底是谁给我下的毒?”听到有法子可以解毒,我便安下心来。
【作者题外话】:金蚕毒易解,情毒难解。凌烨跟长歌之间虽然有误会,可是却仍然在这误会之中艰难的发展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的感情。哎,好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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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谁给你擦过手掌就是谁下的毒。”凌烨淡声说。
“姜昕?”我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他,只有他是皇后的心腹,我跟皇后作对,他奉皇后的旨意谋杀我,再正常不过了。
凌烨轻轻敲着桌面:“文青,你去暗中查一下那个姜昕的底细。皇后跟母后相争,朕不想再伤及后宫其他无辜众人。”
文青答应着一声便出去了,待他出去,凌烨也便站起身来:“不早了,朕要走了。你多保重。”
我站起身来想送他,却被他拦住:“不必出来,惊动了其他人就不好了。”
“皇上。您为何要来救臣妾?臣妾不明白。”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是,是因为那年上元节赏灯会吗?”
他没说话,我忍不住再上前拉住他的袖子问:“可是因为那年上元节的灯会?”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眸子里带着冷漠跟疏离:“怎么殷贵人又学会用怀旧这招来对付朕了?看样子在太后跟前几日也不是白呆的,手段又精进了些。”
“皇上如此说,长歌无话可说。”他如此冷漠的态度,我不想再多说什么。
“怎么?这又是哪一招?欲擒故纵还是若即若离。太后有没有告诉你,想要获得朕的心,先要演戏演得精湛一些。不然被朕瞧出了破绽,哼!”他越发冷言冷语起来。
我咬了牙道:“皇上既然如此怀疑臣妾,又为何要假惺惺地来看臣妾的手掌?若皇上对臣妾果然无意,那不如就让臣妾自生自灭好了。皇上也不用如此的劳心劳力的半夜来这里。”
他不怒反笑,忽然伸手将门关上,走到我的面前来,低下头道:“知道朕为什么要救你吗?朕一个人在这皇宫中太孤独了。只有殷贵人你偶尔脸上才带着几分真实。如果你死了,太后跟皇后的这场大戏不就索然无味了吗?朕可不会傻到将自己看戏的乐趣剥夺了。留着你一条命,母后跟皇后的一场戏也可精彩一些。唱做俱佳才算是上乘大戏,你说对吗?”
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早就已经知道了。
太后选择我来对抗皇后,争夺后宫权力。而皇后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他亦然知道。
他更知道的是我早已甘心为太后所用,准备对抗皇后。
他如此的聪明而冷静,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一般默默地欣赏着这出大戏。每个人要唱哪句台词要做什么动作,他怕是早已了然于心!
好一个聪明可怕的凌烨!好一个少年君王!
我忽然觉得冷:若是他早已看清这一切,那之前我在后宫之中挣扎的沉沉浮浮,他不也早就了然于心?然而他却只是冷眼旁观,任由皇后跟姑姑等人折辱与我。
这个男人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若是对我全然无情,为何此刻又来救我?
我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凌烨的一分一毫,他就像是一个最深重的谜,将我的眼睛全都遮盖住,让我无法窥视毫分。
我正在发怔,他却已经开门离开了。我看着月色中渐渐消失的他的背影,不由得再次蹙紧了眉头。
接下来的几日总有一个小太监按时来送药,那黑黑的一坨东西,我知道那是金蚕拉的屎。可是不吃我就没命,为了保命我只得忍住恶心吃下那药。
皇后那日赌气将皇后印玺放在慈宁宫中,我去请安的时候却见太后将那皇后宝印端正放在象牙鸡翅木的小托盘上,就那样端正的供在八仙过海的大方桌上。生怕来来往往请安的妃嫔一眼看不见似的。
太后这一场杀威棍打下来,妃嫔们乖得跟那小绵羊一样,就算天下下刀子也都提前来慈宁宫请安,唯恐落后了半分那板子再落到自己的屁股上。
现在又见到了连皇后的金印也给逼了出来,大家越发的惊恐,同时也暗藏祸心。既然皇后跟太后闹得如此之僵,也就代表着她们有了可乘之机。万一服侍太后服侍得好,没准也能在皇后备选名单上多一份的可能。
于是虽然太后惩罚了这些妃嫔们,但是大家却越发的踊跃跟热情,每日里只差将那慈宁宫挤个水泄不通。人人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讨太后的喜欢,皇后那里倒是罕见的冷清起来。
我照常每日去给太后请安,太后因为那日的事情估计还在生我的气,所以见了我的面也只是淡淡的,并不多说半个字。
倒是其他宫的主子们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过以前,见了面也不会是之前那样的冷淡,反而都带着些微的笑意。我想那必然是那晚上我为她们求情的缘故。
渐渐为众人所接纳并不是一件坏事,起码以后在宫中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孤立无援。万一有个什么事情,大家也会帮我说上几句话。尤其是那些受罚的奴才们,因为我的求情而免受了剥皮之苦。参与赌博的太监们往往都是较有势力的,虽然一时被惩罚了,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的势力仍然存在,博得了这些太监们的支持,我的日子明显的就更加好过了。
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也许太后那天故意斥责我,让我在六宫众人面前罚跪并不是在惩罚我,而是在暗中帮我。
她明着是责罚我了,却也因为让我赢得了妃嫔跟奴才们的好感。我之前为了避宠几乎得罪光了所有的人,等我被皇后厌弃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帮我说过一句话。在后宫中,遗世独立往往就意味着一个字——死。而太后惩罚我的举动却将我重新获得了最宝贵的人心。
难道太后果然是这么想的吗?表面上惩罚我,其实是在帮助我。
不然为何她之前对我那样好,那天转眼之间就变了颜色。而且那日我明明在门外站得好好地,忽然就被人用力推进了大殿之中,好巧不巧的,还正好推倒在了太后摔碎的茶杯碴子上。
当时站在我身后并没有其他人,除了随喜……
如果真的是随喜将我推进去的,那么连太后摔碎的那个茶杯也是故意为之?难道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太后在做戏?而目的就只是让我手掌受伤被凌烨看到,从而越发引起凌烨对我的怜惜?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太后此人未免也太高深莫测了。
我觉得周身一阵寒冷,不由自主地看向坐在那里的太后,却见她也正好看向我。
“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各宫里的大日子。每个人都打起精神来,风风光光的过个年。这些日子闹得也够了,是该除旧布新,去去晦气了。”太后威严的说着,吩咐着围绕在身边的妃子们。
妃子们赶紧点头称是,又赶紧给太后汇报宫中发生的事情。
我趁人不备,偷偷带着文绣出来了。才刚走到慈宁宫一侧的千鲤池,忽然见一个太监模样的人悄悄走到我的身前,轻声道:“贵人吉祥。”
我听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看去,果然是二哥殷权的脸。
“二哥?”我错愕,迅速看了看四周,“你怎么来了?有人发现你过来了吗?”
“没有人发现。我是悄悄出来的,你为何如此惊恐?”他苦笑一下,一丝皱纹不小心染上了他的眼周。
呵,二哥老了。才入宫不到几日的光景,他便已经老了。
“不是我要小心谨慎,而是这宫中处处都是眼睛。我们不得不防。”我低声说,对文绣说,“你去在外面看着,若是有人来了就通知我们。”
文绣赶紧出去了,我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看向殷权:“哥哥这些日子可还好?太后有没有为难你?”
“太后对我很好,你放心。再说我也会自己照顾自己,只是你自己更要多加小心。天寒地冻的,你的咳疾——”
“入宫这两年,咳疾早已好了。哥哥放心便是了。”我低声说,悄悄地离他远了一些,只装作在看池子里的鱼,不敢靠他太近。
他将我的戒备收入眼底,苦涩笑笑:“没什么了,我不过是白担心你一场。”
“二哥。”我看看他,“太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动?上次她让我罚跪,可是我总觉得太后是另有打算的。我猜不透,你可知道什么消息内情么?”
他也摇摇头:“我虽然在慈宁宫伺候,可是不论大事小情太后没有一件让我插手的。无非是把我供着,做人质好要挟你为她办事就是了。”
我深知道太后将哥哥放在慈宁宫的用意,可是却不愿意浪费了这样大好的机会:“哥哥,你若是有空的话,多留心打探一下。这深宫如履薄冰,长歌步步走得都很辛苦。现在姑姑倒了,能依仗的只有哥哥你了。”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我不过是废人罢了,能帮上你的,我必定帮。只是长歌,答应二哥,不要让自己的双手染血,追悔一生。”
“双手染血还是为时过早。”我锁眉,冷声道,“可若是他日有人要我鲜血祭奠,我岂能伸头任人宰割?这后宫之中最要不得的便是妇人之仁,怎么哥哥你吃了这样多的苦楚难道还不明白么?不是人吃我,便是我吃人。所以长歌宁为刀俎,绝不为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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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哥哥抬头看着我,似乎为我这样狰狞的语气所震慑,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幽幽长叹道:“我瞧见这些日子太后吩咐人采买了好多的灯笼。”
“灯笼?宫里要什么样的灯笼没有?何须从外面采买?”我皱着眉说。
哥哥清浅的眉间浮现一丝冷冽的笑意:“那灯笼是民间才有的,大多数是花灯会时候才要悬挂的。我还瞧着太后偷偷地从外面聘请了花灯会的组织人,这些天忙着递纸样子呢。你如此聪明,太后要做什么难道你会不知道吗?”
我愕然:“难道她想要在上元节的时候也搞民间那一套?可是又何必?宫中礼仪规矩跟民间大相径庭,太后此举——”
我猛然住了嘴,看向了殷权。
“莫非太后她,她想要——”
“没错。”殷权苦苦一笑,“她是要重塑当RB妹跟皇帝见面的场景,彻底帮你夺回圣心。太后啊,当真是殚精竭虑。想人所不能呀!”
我眉头拧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握得发白:“太后她果然是深谋远虑,为何她不让我知道呢?若要重塑当日的情景,她也应当告知与我。这样我才好配合她呀。”
殷权也摇摇头,颇为无奈地笑笑:“太后心思之深,非常人所能体会、理解。之前责罚主子奴才的,闹了那样大的阵仗,大力弹压皇后,弹压舒家的势力。单单此举就非常人所能做到,没有绝大的毅力跟智慧是绝对不会走一步看到往后的一百步的。长歌,你若是为她所用,你须千万当心!”
我心头苦涩难当。太后比皇后更加的深不可测,我这步棋走得惊险万分却不能告诉任何人。可是这世上毕竟还有人懂得我。这人曾经是我的一棵参天大树,足以庇佑我。可是如今,却羸弱一如风雨中飘摇的孤草,需要我张开并不丰满的羽翼保护他。
为了这份心心相印,长歌,你要撑下去。
深吸一口气,我努力将自己心头浮动的情思压下去:“哥哥,当日微月去花灯会的时候穿了什么衣衫,带了什么发饰?我记得不清楚了,哥哥告诉我吧。太后既有这个心思,我必然要做好万全准备才好应对。”
他看看我,自然明白我的心思是什么:“当日微月她,微月她穿的是一色桃花红对襟绡沙新衣,底下是月白色水纹凌波裙。额心点一点朱红,做落梅妆。梳的是桃心髻,插一只梅花银珠长簪,手腕上戴着的是镂空百蝠银镯,指甲用凤仙花汁子涂成了大红色。衣襟上还别着一丛单瓣茉莉。”
我点点头:“亏得哥哥记得这样清楚,不然若是太后忽然考起我来,怕是我答不出来。不免又要惹得太后生疑。”
文绣的声音从那边遥遥传来:“芳贵嫔吉祥,我家小主正在千鲤池那边赏鲤鱼呢。小主可要一起赏?”
殷权知道别人要来了,便转身告辞了。
“哥哥。”我轻声道,“千万多加保重。只有哥哥平安,长歌才平安。”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开了。我自转过身去看那鲤鱼,又跟芳贵嫔说了一会儿话,便相约回到了慈宁宫。
太后果然说起了要在上元节的时候办一个灯会,也跟人家小老百姓学学,热闹热闹。
妃嫔们为了讨太后高兴,无不点头说是。太后便又说这是一个秘密,谁也不准告诉皇帝。到时候也给他来一个惊喜。说若是胆敢泄露半点风声,就再打几十大板。
大家欢悦地笑笑,都说不敢不敢。太后便也放心了,又陪着大家说笑了一会儿这才吩咐大家离开了。
从始至终,太后都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跟我说一句话。谁都能看出她还在生我的气。
我自知无法揣测太后的意思,便也就跟着众人离开了。
这天气阴阴的,似乎要下雪的样子。果然才走了没几步,那鹅毛一样的大雪便纷纷飘落。
因为来的时候并没有拿伞具,所以锦心便赶忙回去取伞来,只留着文绣跟着我。
雪越发的下大了,纷纷繁繁的看不清眼前的道路。经过凌波湖的时候,忽然见一艘小船停靠在岸边,随喜从里面出来走到我的跟前,低声道:“贵人,太后有请呢。”
我看了看那艘小船,样子是极普通的乌篷船,尺寸也不过是仅仅能容纳几个人的样子。湖面是随时备着这样的小船,不过一般是给渔夫们用的,专门负责保持湖面清洁干净所用。
太后居然纡尊降贵,在这样的小船里?
我带着疑惑跟着随喜来到了船上,却见帘子掀开,太后慈肃的样子果然在帘子后显现。
“文绣姑娘,你就不必上去了。”随喜挡住了文绣,“太后想单独跟贵人说几句话呢。”
“无事。”我知道文绣担心我,便柔声说,“你回去叫锦心把那枫叶糖汁熬了,晚上我回去好吃。”
文绣知道我是要支开她,便点点头离开了。
随喜将帘子掀开,我走进小船上,刚想给太后行礼却被她制止:“不拘礼,让人看见就不好了。随喜,开船吧。”
随喜答应一声,戴了蓑笠帽走到船头开始划船起来。我这才发现原来这船上只有我们这三人,连船夫也没有。果然太后是要跟我说什么极秘密的事情吗?
船一会儿便到了湖心,纷纷扬扬的大雪将视线遮住,不是仔细看谁也不会注意到湖心中间停放着这样一艘小船。
我在太后对面跪下来,船里铺着厚实的波斯羊绒地毯,所以双膝也不觉得寒冷。再加上里面燃着一个小火炉,船厢前后都有厚实的帘子遮住,所以小船里倒也春意融融。
太后端坐在明黄色金线绣双龙戏凤软垫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紫檀雕海棠花小几,几上摆着一个紫萱兰若紫砂壶,旁边放着两个白纸一样的薄的汝窑茶杯。那茶杯只得大拇指那样小一个,通体雪亮,透明一如最上等的水晶。
小几旁放着一个的火炉,火炉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热气。
“会斟茶吗?”太后忽然看我一声,轻声问。
我忙低了头:“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过一段时间,手艺粗鄙,不堪为太后驱使。”
“你们殷家是三代老臣了,这些劳什子礼节定然是精之又精了。哀家那些日子看你哥哥斟茶就做的不错,想必你也是不错的。”
听她提到殷权,我的手微微一颤便迅即稳住:“因为是为太后斟茶,所以平安公公必得用心的。”
她点点头:“你知道这煮茶的讲究吗?”
我摇摇头:“还请太后赐教。”
“煮茶讲究的是水、器具、跟火候。尤其是火候,若是少了一分,泡出来的茶味就谬以千里。若是多一分,茶味就过于酸涩,也是不好的。这煮茶跟经营人生一样,早一步晚一步呀,都不是那个味道了。所以要想煮出一壶上好的茶来,这火候必须时时刻刻都有人看着。冷了就加柴,热了就抽一把柴火。这人生也跟这是一个道理的。事情着急了,就该停一停脚步。但是若是事情慢了,那该加把火的时候就要加把火。不然永远也喝不到好茶。你说呢?”太后说完便抬头看我,深邃的眸子中闪着睿智的光。
我一听便知道她是在用煮水来做比喻,便微微笑笑:“无论是煮水还是经营人生,长歌还需要向太后学习。希望太后不吝赐教,指点一二。长歌必当殚精竭虑为太后分担。”
她赞许地点点头,语气也不像之前那样的冷然:“哀家没看错你,你果然乖觉。见你上船来看见哀家也不甚惊恐的样子,想必你也猜到了哀家之前惩罚你也只是刻意为之。很好,哀家喜欢你这样明事理又聪明的孩子。让哀家省心了不少。”
我淡淡笑笑,不敢居功:“长歌岂敢揣测太后的圣意?只是长歌忠于太后,太后想什么做什么长歌一概没有资格也不敢揣测,只需要乖乖听太后的吩咐即可。”
“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她再点点头,自己取了炉子上烧滚的热水倒进茶壶中,亲自给我斟了一杯茶:“吃得我给你倒的一杯茶。”
“长歌担当不起。”我慌忙起身,接过太后手中的茶壶,亲自给太后斟了一杯茶。
她微微颔首:“哀家今天叫你来是有要事要交待你。你刚才怕是也听见了哀家要在宫中摆花灯一事,便是哀家想要助你上位,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
我低了头,将那冰裂釉茶壶放在了蝶边茶托上,轻声道:“皇上怕早已厌弃了长歌了。皇后这些日子身子不爽快,皇上又挂心娘娘的身子。外又有天香夫人夜夜专宠……皇上,皇上怕是早已忘记世上还有长歌这一个人了吧。”
太后冷笑一声:“皇后她的小性子本宫是最清楚的,自从被本宫收了她的金印,她可是要日夜挂在心头呢。但是有本宫在这里为你撑腰,皇后她绝不敢拿你怎么样的。至于那个窑姐儿也无非是仗着她那点儿不要脸的伺候男人的功夫,皇上嘛,玩玩也就腻了。你放心,上元节的那一天,本宫定然会将这些闲杂人等全数支走,给你跟皇上制造机会。本宫到时候会重现上元节你跟皇上初遇的情景,借此唤醒皇帝对你的爱怜之心。不过你要将当RB妹跟皇上遇见的详细情况全都告诉本宫,本宫也好事无巨细全数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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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好哥哥及早提醒了我,不然我怕是真的无法清楚的告诉太后当日我究竟穿戴了些什么。
于是轻轻一笑,将殷权告诉我的全都告诉了太后。
等我们商量完毕细节问题,随喜才将船停靠在了一个隐蔽的芦苇荡里。
我轻轻下了船,在大雪的掩映中悄悄离开了。
回到甘棠宫,雪已经写了一指多厚,文绣跟锦心在门口等着我,见我来了才松一口气赶紧将雀锦披风给我披上,递给我一个热乎乎的手炉:“小主吓死我们了,还以为小主回不来了呢!老太后没为难您吧!”
我淡淡笑笑,看了看天边那一丛乌压压的黄云,舒一口气道:“我没事,只是这宫里怕是要翻天了。锦心、文绣,从今天起给我闭紧宫门,闲人、闲事一概莫理。年关将近,平安度过就好。”
既然太后已经安排妥当,那我需要做的就是静候佳音,等待太后的安排。再陡生波澜,反而不美。
锦心文绣将门关上落锁,我们主仆三人便回到了屋子里。我瞧见叶云的房间也紧紧关着门,只是亮着一盏黄豆大小的光亮,便对锦心说:“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锦心皱皱眉:“她们嘴巴都很严实,我轻易查不出什么来。再者我若是稍微提到闵柔,她们便更是戒备。不好查。不过我从宫人们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些粉末,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但是也只得先带了回来。”
“粉末?什么样的?”我皱眉问。
锦心从衣袖中摸出那包粉末递给我:“就是这个。奴婢闻了闻,也弄不明白这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我接过那包粉末:“如果连你也辨认不出,那便是有些棘手了。”
“小主打算如何做?”锦心问。
我皱了皱眉,冷笑一声:“一个幽禁之人居然还有如此能力,还想着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耍心机,就凭一小包粉末就妄图翻云覆雨?真是做梦!”
“小主,那闵答应虽然冷居在偏僻之地,可是就怕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不得不防。”文绣也说。
我点点头,心底的冷意刀锋一样的掠起:“闵柔,西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偏闯进来。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次轻纵了你!”
“小主,你可是已经有了什么主意了?”文绣低声问我。
我微微一笑,轻展娥眉:“我当然有了主意,而且还是一个足以让闵柔死无葬身之地的主意。锦心,去,把付德海给本宫叫来。”
锦心答应着悄悄去了,一会儿便把付德海叫来了。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我跟他在屋子里。
“罗衣最近可还好?”见所有人都下去了,我这才轻声问他。
“回小主,罗衣这些日子一般都在凤藻宫里服侍皇后娘娘不曾出来。所以奴才也很少跟她碰头。再者,自从小主上次出了那样的事,我们都觉得很是应该回避一下才是。”他恭敬的说。
我点点头:“你们的思虑是对的。多谢你们肯为本宫多多着想。只是现在本宫有一事迫切要问问罗衣,本宫亲自出面恐怕不好,还请公公约见罗衣,约她明夜午时仍然在老地方见。”
付德海点点头便去了,我自将文绣等人叫进来伺候我宽衣入睡。
这一夜我睡的踏实,黑甜一睡睁眼便到了天明。
早晨起来宫人们伺候我洗漱完毕,我便斜倚在床边的绣塌上看着宫人们煎茶。这红泥小火炉在这大雪的日子燃烧得这样的旺,真叫人心里暖洋洋的。
知道太后喜欢煎茶,我便更是要刻意练习以便以后好借此讨太后的欢心。
于是认真学习了一天,其间只跟付德海闲话过几句,到了晚上我便照常歇息了。不过到了午夜时分,我便悄悄起身披了一件青灰色的缎面披风便出去了。
连灯笼也不打一个,我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了梅锦阁,果然在约定的地点见到了罗衣。
“小主!”好些日子不见了,罗衣激动地赶紧迎上来要给我跪下。
“快些起来。”我急忙扶起她来,一时悲欣交集,“这些日子你还过得好吗?皇后她有没有对你起疑心?”
她摇摇头:“自出了那件事之后,奴婢就一直低调做人。平日里能不多说话绝不多说一个字,所以皇后也不会疑心到奴婢的身上。只是小主,上次我看得分明,皇后确实是将寒石粉放进了那玉容丸里。怎么后来皇上检查又没有发现什么呢?”
我摇摇头:“或者皇后根本就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她早就怀疑你我暗中勾结,所以才故意做给你看。等你跟我说了之后,她再将玉容丸里的寒石粉去掉。这样便造成了里面还有寒石粉的假象。等到皇上检查发现没有了,她便可以顺利脱罪,将所有的罪过全都推给姑姑。到时候,不但扳倒了姑姑,而且还平白害了我肚子里孩子的一条命!”
罗衣皱皱眉道:“如果皇后真的怀疑奴婢了,那么为何不及早将奴婢从身边调离反而还让奴婢负责研制给自己服用。依奴婢看,皇后当时举动并不是给罗衣做出来看的,而是给其他人看的。”
“其他人,你的意思是皇后身边伺候的人中有人是闵柔或者姑姑的奸细?皇后做给其他人看,放松姑姑的警戒之心,让她放心大胆地指证自己。接下来的时候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依奴婢来看,很有可能是这样的。”罗衣点点头。
“那你能不能看出来到底皇后身边谁是奸细呢?如果能查出来到底是谁的奸细,或者可以让本宫利用一番,来完成本宫的计划。”
罗衣推测道:“这些天奴婢知道凤藻宫风声紧,便不敢随意出来见小主。这些日子便一直老老实实地待在凤藻宫里为皇后封汤奉药的。顺便也在暗中观察着到底谁可能是其他人的奸细。还真叫奴婢发现了一点苗头。皇后身边有六大侍女,其中绿竹、红芍跟黄樱这三人是最紧要的,也是皇后最得力的三个人。其他三个人倒是不那么常在皇后的跟前。那三个中有一个叫紫菱,不知道小主还记得吗?”
“紫菱?我记得,是一个总爱穿紫色的小姑娘。怎么,难道她有什么问题?”我问。
罗衣点点头,神情肃穆:“那日皇后调配方子的时候身边只有我、绿竹、红芍跟黄樱在。紫菱是后来忽然闯进来的,说了一件不轻不痒的事儿,还被皇后责备了一顿呢!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可是事后想想,焉知不是她故意闯进来的?奴婢又多加注意了一下这个紫菱,她是负责分发各宫物品跟查点的。奴婢仔细看了一下这紫菱记得账本,果然见她篡改了给宁心苑闵答应的份例,数目虽然不多,但是却比之前的要丰厚许多。奴婢觉得这个紫菱很可能便是闵答应安插在皇后身边的奸细。”
我冷冷一笑:“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个能耐安插人在皇后身边呢,原来这闵柔早就先行一步了!不愧是闵柔啊。”
罗衣担忧道:“小主,要是这紫菱真的跟闵答应狼狈为奸,小主打算如何做?”
伸手将挡住我前进道路的红梅一下子折断,我语气森然:“怎么办?她主仆二人如此对我,害得我没有了孩子。这笔血海深仇我当然要她们血债血偿!”
“小主难道已经有了主意了?”罗衣见我如此胸有成竹便忙问。
我淡淡笑笑,从袖口中摸出了那包粉末递给她:“你看看,这是什么?”
罗衣接过那包粉末,打开来仔细闻了闻,忽然脸色变了变:“这是曼陀罗的花精。小主是如何得来这些的?”
“曼陀罗的花精?这是什么?”我皱眉。
“这算是顶顶高明的一种下毒方式了。曼陀罗花因为花朵跟根茎都有致幻的作用,所以一般人多用来提取曼陀罗汁液熬成晶体来下毒。服食之后,轻微则致幻,严重的话则会疯疯癫癫,不治而亡。但是因为这种粉末被内宫禁止,所以后宫根本没有此种东西。再说这种东西下到饮食里也最容易被察觉到。所以一般人下毒不会选择曼陀罗的晶体。但若是将曼陀罗的花在全盛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清水中半个时辰,然后将那水用白酒勾兑保存,每次只要给人喝的水里下一两滴下去。天长日久的也会出现致幻的状况,甚至更为严重。后来人们为了保存,就将这曼陀罗水加热提纯,变成了这种花精粉。这花精粉是后宫极少数人才能掌握到的秘辛,奴婢也是在极其偶然的时候才听闻有这东西。怎么小主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我拿过那纸包粉末,淡淡一笑,仰头看那红梅疏影中斑驳的明月:“咱们可都别小瞧了闵答应。一个幽居在宁心苑的不得势的,居然还有曼陀罗花粉这样金贵的东西。”
【作者题外话】:皇后思虑深重,却不防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闵柔蛰居,却依然能将间谍放在皇后身边。这一盘大棋,还远远未结束。后宫风云乍起,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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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是闵答应的?她,她用这个来干什么?难道她想要来害小主?”罗衣显然大吃一惊。
“害我?那倒不是。我如今如日中天,身边又有一个懂药理的锦心跟着。她才不会做这样没成算的事情。她要害的另有其人,是叶云。”我的语气变得更冷冽起来,伴随着寒梅树上摇曳下来的冰雪,冻得我握在袖笼里的手越发僵硬起来。
罗衣低头忖度:“她给叶主子下了药,然后再用这个控制住叶主子。等叶主子回到小主的身边,她便等于安插了一个死士在小主的身边。到时候她想要叶主子作什么,为了得到花精粉,怕是叶云小主也不得不答应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这花精粉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怎么倒像是罂粟壳一样的让人上瘾?可有解救办法?”
罗衣摇摇头,为难道:“这是一个古方了,罗衣之前也只是偶尔听闻而已。宫中是有用这方子害人的,都是悄无声息的就疯了或者死了的。太医也查不出什么来。至于如何解救,罗衣真的不清楚了。”
我拧眉,只觉得心底冷意层层逼将上来,一股恶气油然而生:“闵柔这贱人!为了对付我竟然不惜牺牲叶云!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次本宫绝对绝对不会轻饶了这个小贱人!”
“小主可是有什么主意了?”罗衣见我如此坚决便问。
我将那一包花精粉递给罗衣,轻轻笑笑:“庄子曾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既然能给叶云下毒。本宫自然也能给她下毒!只是单单只是毒死了她未免太单调无趣了。本宫要杀的话就绝不会如此的简单跟便宜!不是皇后身边的紫菱是闵柔的奸细吗?那好,你将半包花精粉下到皇后的饮食中,待皇后上瘾之后再将这药粉嫁祸给紫菱。皇后若是追查,你再将这事情引到闵柔的身上。到时候我且要看看皇后会不会将闵柔千刀万剐了呢!”
这样说着,心底的快意便跟光一样的透出来。我几乎要忍不住微微笑了,罗衣将那包粉末收好:“是,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花精粉是如何做的。你可知道?”我伸手牵住眼前的一朵红梅,欣赏着它在月色之下的红艳之美。
“奴婢略知一二,小主难道是想要做花精?”罗衣果然聪明,一下子便猜中了我心中所想。
我纤指微动,已经将那朵开得最艳的红梅摘下,放在我的眼前仔细观赏:“这红梅花儿好看,可是并没有想要招惹人来采撷。红梅招来杀身之祸,若能自己保护自己,像是毒花一样,自然也不会有人敢打它的主意。你说对吗?”
罗衣深深叹服,却又不免多虑:“虽然这样说,可是这每种花精是如何作用罗衣真的不大清楚了。我只能告诉小主粗略的制作方法,其他的还要小主自己试验才好。”
我唇边扯出一丝薄笑,指尖将那朵红梅碾碎,鲜红的汁液在我莹润的指尖流淌着,像是冰冷的人血,一寸寸地绽放在我的指尖。
“这还不容易的?后宫这么多的女人,就算全天下的花都被本宫炼制成了花精,恐怕也不够她们试验的呢!”我咯咯一笑,抬眼看向罗衣,“你动作要快,本宫要在上元节那天让皇后病发。到时候,本宫自会送上一场精彩大戏给后宫中的女人们好好欣赏欣赏!”
交待完罗衣之后,我便跟踏着月色悄悄地回到了甘棠宫。将门悄悄地落了锁,回头看了看叶云紧锁的房门,我轻叹一口气。
云姐姐,你等着。谁人害了你,长歌定然要她们十倍、百千万倍的奉还!
回去悄悄睡下,一宿无话。
第二日起来仍旧研习茶艺。这我要跟着文绣好好学习,她学习这个向来比我用心的多。
叶云照常起居,跟我玩笑说话一如往常,似乎早已忘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留心看她的言行举止,跟正常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但越是这样,我便越是害怕。如果叶云真的如常人一样,定然会觉得别扭。可是她面对我的时候依然笑意盈盈,丝毫看不出半丝介怀来。这不能不让我深思之。
幸好彼此倒也相安无事,除了我时不时地让锦心跟文绣轮番去试探叶云之外,日子倒也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是除夕夜。是我入宫以来的第二个除夕夜。短短的两年,已经在生死间辗转几次。起起伏伏间一颗心便已经苍老的承受不住太多的悲欢离合。可是又能如何,再承受不住也要用香粉胭脂精心描画,力图呈现一个最娇美的自己呈现在众人——尤其是凌烨的面前。
一袭明丽桃红宫装,精致的绸面儿上散散刺绣着十几只栩栩如生的紫蝶,袖边襟前滚了一圈儿橘红宽缎,罗裙边角由金线边儿密密镶缝,连盘扣都是精巧的红白相间的蝴蝶扣,俏丽动人。
粉黛的芙蓉面上,用青山黛画了一对远山眉。远远望去便如一场笼罩在江南烟雨里的一场春色,让人心底都是暖洋洋的。
指甲修得珠圆玉润,嵌着珍珠打磨的如蝉翼一般透明的薄片,在红烛的照射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把一双玉手衬得越发的白皙柔嫩,像是婴儿一般的惹人怜爱。
云鬓花颜,花容月貌。舍我殷长歌,还有其谁!
带着文绣、锦心出现在慈宁宫的时候,众人俱是一怔。我素来打扮都是素雅,第一次如此盛装便惊艳了众人的眼。
从其他妃嫔眼中我看到了**裸的妒忌。很好,你们越是妒忌,我便有更大的把握取得胜算。
唇边凝起一抹轻笑,我从凌烨的眼中看到了几分惊艳。
刻意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像是水边盛开的一朵鸢尾花,临水而照,将满腹的心事全都化为了颈项间的一抹婉约动人,越发映衬出了羸弱风姿。
于是整场晚宴,无论歌舞如何地喧哗热闹,我总是能感觉到凌烨的眼神透过那层层的软纱红缎落到安静的我身上。
这样便好了。
离上元节还有十五天,在这十五天之内我必须要给他留下一个鲜明的印象,让他不至于忘了我。不然他身边永远都充斥着数不清的美女,若一刻被他忘记,那么他也许永远也不会记起我是谁。
虽然凌烨之前对我确实青眼有加,可是这么久了他再也没有主动来找过我。金蚕丝的毒解了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我一次面。他身边那个窑姐儿恨不得连身子也长在他身上,难保他就会一直记着我。
这样的柔媚确实起到了莫大的作用,那夜在太后的属意下,我被恩准给凌烨敬酒。当我端着那一玲珑白玉盏递到凌烨手边的时候,他略带粗粝的手指微微握住了我的纤指,烫人的温度让我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却正撞进他深谙的眸子中。
“爱妃今夜格外美。”他含笑满饮我杯中金酒,清浅的眸子中满是火烫的情意。
若不是那夜帝后非要同塌而眠的话,怕是他早已忍不住召幸我了。但是祖宗规矩不可违,何况皇后凤体越发单弱起来,一袭大红的凤袍也掩饰不住她双颊的苍白。她个子本就高,瘦到这个份上越发显得像是一根柱子,沉默的杵在热闹的人群之中,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我早已瞥见她厚厚的铅粉下那虚弱的脸色,眼神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罗衣,见罗衣朝我起轻轻点点头。我便知道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那曼陀罗花精粉想来是已经下到了皇后的饮食中。不然皇后的身体如何会如此的虚弱?她之前是故意装病跟太后斗气,现在这个样子怕是早已中了花精粉的毒了。
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我跟其他妃嫔一起恭送帝后离开,然后才回到了甘棠宫。
接下来的十五天一直过的都很平静祥和,按照祖宗规矩,皇上在这十五天之内是不能接触任何女人的。只等到正月十五那一天,才能够再度跟皇后同房。十五之后才能再次安排妃嫔侍寝。
所以这十五天后宫姐妹难得祥和起来,因为不用费心争,所以大家也都变得和气了不少。不是这个娘娘摆酒,就是那个贵人宴请的,日子便在这样的热热闹闹中流水一般的过去了。
太后仍然对我冷冷的,只是慈宁宫那边要建造的那一条民间灯笼长廊的工程却还在一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我便也收了心,日夜只等到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这几天,我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只用锦心文绣伺候。要学的像微月,必须要具有微月的神态。
微月从小便活泼好动,我却一直过于沉静。虽然我俩长得像,但是熟悉我们的人只要观察一会儿便能区分出来。
微月那日跟凌烨见面的时候想必也是如此小女儿家家的娇嗔神态,所以才能引动出这一场“浩劫”。如今我却为了保命,不得不重塑当日的情景,想来也真是可悲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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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锦心跟文绣也没有跟微月过多的接触,要是想了解到微月真正的情态,我还需要问一个人。
子夜夜沉沉,我跟殷权相会在一个极其隐蔽的所在,他耐心教导我如何成为真正的微月。
我忍住满心的酸涩,只是当一个最好的学生。终于经过了这些天的指导,我的行动间居然也带上了微月那一抹灵动欢悦的神采,微微一笑间也有了小女儿娇嗔的神态。
这样的成为另一个人去讨好一个男人,只为了保全眼前的这一个男人。不用我说,也是荒唐无比的。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人在深宫早已身不由己。
转眼间便是上元节。
宫中各处早已挂起了大红灯笼,乾清宫内掌上了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而香气清郁。祭祖完毕,我们便又来到了上阳宫举办上元家宴。
今日大家穿的又更是极尽妍丽,宫中妃嫔上至贵妃,下至更衣宫人,无不精心打扮,花团锦簇,锦缎绫罗堆积如云霞虹彩,金玉珠翠的光芒辉闪,盛世浮华,倾人欲醉。宫人们鱼贯而入,在妃嫔亲贵面前奉上琳琅满目的珍味佳肴,琼浆玉露,歌舞升平,喜乐如海,整个上阳宫被繁华浸染得宛如碧色琉璃宫中的一场梦一般。这样大好的日子里皇后却没有来,听闻她是身体抱恙,实在是不能支撑。我便知道罗衣的药起了作用。
我并没有在殿中逗留太久,只喝过第一巡的酒便悄悄撤了出来。
随喜自在外面等着我,见我来了便忙拉着我朝一边走去,一边走一边问:“小主可准备好了。待会酒过三巡,太后娘娘会提议众位妃嫔来到这条花灯街,小主要在这期间偶然邂逅皇上。小主可是准备好了?”
我跟着她跑得有些气喘吁吁:“姑姑放心,待会到了地方之后我便会重新装扮一番,时间足够了。”
随喜点点头,拉着我来到了一个集市模样的地方。我才看了一眼便不由得惊呆了。
若不是我早已知道这是太后找人仿造的,还真的以为自己现在正在帝都街头的灯市上呢。只见眼前灯火辉煌,小贩们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叫卖声跟笑闹声不绝于耳。更有无数街边小吃摆在路旁,我甚至看到了帝都最有名的香记馄饨的招牌。
无数花灯在街道上盛开,像是一条光铺成的道路一般,璀璨无比,耀花了我的双眸。
“这,这是……”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感觉太震撼。谁能想到在这样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太后竟然有能力将整条长安街全都搬到了宫中来!
“小主,快去换衣服准备吧。待会皇上就要来了。”随喜轻声嘱咐我。
我回过神来,跟着她来到了旁边的一所小屋子里,在锦心文绣的服侍下换上了太后在彩月斋特地为我订制的服装,换上之后再按照殷权教给我的发髻梳理好,明镜一照,镜中的美少女还是我,却已经不是我了。
额间一点朱红,做落梅妆。花瓣朵朵精致巧妙,映衬着额心那一点嫩黄,宛如温花姣玉一般的清润动人。
穿一色桃花红对襟绡沙新衣,底下是月白色水纹凌波裙。走动间,裙摆摇曳生姿,宛如荷塘深处的一朵青莲,摇曳出楚楚动人的风姿。头上梳的是桃心髻,简单俏皮,又不是典雅风范。插一只梅花银珠长簪,手腕上戴着的是镂空百蝠银镯。走起路来长簪子叮咚作响,跟手上的银镯子交相辉映,越发显得人轻盈灵动了许多。
十根水葱一样的指甲指甲用凤仙花汁子涂成了大红色,学着微月的样子不安分地在裙摆两边摆动着,挥动着衣襟上别着的一丛单瓣茉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脉脉清芬。
最相似的是眉眼间那一抹灵动的丽色,就连文绣跟锦心两个丫头看了都忍不住错愕了。
“真像。”我听见她们低声感喟,不由得绽出一丝清冽的笑容,学着微月的声调扬声道,“你们这俩丫头,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随本小姐去看花灯会!再迟了,爹爹又不准这不准那的了!看本小姐拿你们怎么办呢!”
随喜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笑:“原来长歌小姐在家的时候是这样活泼呀,入宫之后是沉静了不少。看来万岁爷喜欢的是这样的小姐,奴婢在这里先遥祝长歌小姐万事如意,马到成功了!”
随喜说完便带着我来到了当日微月跟凌烨初见面的花灯铺子前,我只见那花灯铺子一切如常,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也!不由得泪意沾襟,不能自已。
随喜只当是我触景生情,还安慰我:“小主不要再伤感了,您跟万岁爷的情分今夜便可以重新找回了。到时候一切便已经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小主一定要打起精神小心应对才是啊!太后娘娘对小主的殷切嘱托,小主可一定要牢记在心呀。”
我伸手将长睫上的泪意擦拭而去,扬起一个甜笑道:“多谢姑姑提醒,长歌一定不辜负太后的美意——”
正在说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女人的笑闹声。我抬头一看,却见远处影影绰绰地来了许多人。在前面的那一抹挺拔的身影不是凌烨又会是谁?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小主勉力。奴婢先退下了。”随喜说着便躬身从一旁退了下去。
我含笑点点头,待她下去之后,便朝站在一旁的锦心文绣低声道:“事情可都是准备妥当了?”
“罗衣那边说是妥当了,待会只等到信号一起,她便下手。”锦心低声说。
文绣也点点头:“那边也办妥了,只等待今晚最后一击了。”
我点点头,笑吟吟地看了看眼前的琉璃花灯,如玉的脸上浮现一个梦幻的少女笑容:“花灯呀花灯,几年前若不是因为你,本宫怎么会落到如此的田地。既如此,你不好好的回报本宫,本宫这些年吃得苦岂不是白受了?”
文绣跟锦心早已悄悄退下,剩下我一个人盈盈伫立在花灯铺子前,伸手抚触那一个个华丽而精致的花灯,将眼角的每一抹笑意全都拿捏到位,仔细而又精准。
“呀,这里真漂亮!这不是跟民间的铺子一模一样的?”
“好像是长安街呢,真的很像!”
“太美了,太美了!”
妃嫔们惊喜交加的声音传来,我便知道她们已经到了,于是便安心藏匿在花灯铺子之后,让层层叠叠的花灯将自己包围住。
我知道凌烨肯定会找到这个地方来的。因为这个地方是他跟微月初次相见的地方,他看到这个仿制的街道,便肯定会主动寻找起当初见面的地方。
如果微月真的对他那样重要的话,他定然会来寻她。
“小娘子,小娘子。我看你也看了许久的花灯了,要不要买一个?”冒牌的花灯铺子掌柜笑盈盈地问我。
我愣了愣,迅即笑笑:“可是我没带钱,买不起你这么漂亮的灯笼。”
“不用钱不用钱,俺们这里猜灯谜送灯笼,只要姑娘你猜中一个灯谜,就能得到一个花灯笼。”那掌柜地忙举起一个花灯给我看。
我笑着点点头:“那好吧,您请出灯谜吧。”
“您听好了!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掌柜朗声念道。
我轻轻一笑:“这有何难?这是砚台。”
“姑娘好聪明呀!这个灯笼给你了。不过如果姑娘能连猜三个灯谜,本店这里最好最大的灯笼就给姑娘,如何?”那掌柜地笑笑。
“好啊,请出题吧。”我亦不惧怕。
“第二个灯谜是,朝罢谁携两袖烟,琴边衾里总无缘。晓等不用鸡人报,五夜无烦侍女添。
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光阴荏苒须当惜,风雨阴晴任变迁。姑娘能猜中否?”
这个灯谜有些长,我略一思索便笑笑说:“这是更香吧。(古时特制的一种香。根据燃点后的香的长短,来推算时间的长短和迟早)”
“姑娘真是好聪明好聪明呀!”掌柜的忍不住拍手称赞我,“接下来的第三个灯谜,姑娘可有信心猜中?”
“放马过来便是!”玩得太起兴,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任务跟身份,猜灯谜本来就是我的强项,今日难得畅快的玩一次,便渐渐显露出了好胜不服输的本性。
“好,第三个灯谜是: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姑娘,这个灯谜可是能猜着?”掌柜地笑笑问我。
我蹙眉,反复念叨这几句诗词,竟然被难住了。
“怎么样小姑娘,是不是答不出来了?嘿嘿,小店我就指着这个谜底混饭吃呢。要是姑娘答不出来那就请吧,灯笼没得送啦!”店铺掌柜奸诈异常地说。
“敢问掌柜的,在下能不能帮这位姑娘猜一下灯谜呢?”一道温润清朗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我一怔,迅即明白是凌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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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心里早已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是手心还是微微出了一层冷汗。若不是有灯笼阻隔着,怕此刻我脸上的神情定然会是十分的不自然的。
“好啊,既然这位公子想要尝试一下,那就来吧!不过如果猜不中的话,公子你需得赔偿小店十两银子才成。”那掌柜的笑得很奸诈。
“十两银子便十两银子!”凌烨很是大方地说。
“公子不可!这店里所有的灯笼加起来也不够十两银子,公子别听这小老儿的一派胡言。”我急忙阻拦。
“猜不猜的你们随便,反正呀,有的是人想要来小老儿这里猜灯谜给小老儿送银子呢!”那掌柜越发过分了。
“十两银子何足挂齿?”凌烨淡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掌柜的,先把灯谜再说一遍吧。”
“镂檀锲梓一层层,岂系良工堆砌成?虽是半天风雨过,何曾闻得梵铃声!”掌柜地又重复了一遍。
凌烨沉吟的时候,我也低头凝神思索,忽然灵光一闪,我扬声道:“这是马蜂窝!”
“马蜂窝!”
凌烨几乎跟我同时说出这个灯谜,我忍不住错愕了一下,透过灯笼的缝隙看向他。
他长身玉立,温润如玉的脸庞在辉煌的花灯下闪动着玉石一般莹润的色泽。
难道那日微月见到的男子就是他么?
“小姐果然聪慧。在下不才,敢问小姐芳名?”凌烨隔着层层的灯笼,轻笑着问我。
我心一凛,知道他是在重塑当日见面的场景,便学着微月的声调笑笑:“你管本小姐叫什么名字呢!我且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小姐先告诉在下您的芳名,在下才告诉您。”凌烨倒是难得耍起了滑头。
我情知他这样轻松耍赖的一面只在微月的面前表现,心里冷笑一声,嘴巴上仍然娇嗔道:“那你听好了,本小姐是殷家大小姐。这下子你满意了吧!”
“既然小姐告诉了在下名字,在下也便把名字告诉小姐吧。在下凌烨。”凌烨微微笑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凌烨?”我装出一副错愕至极的样子,伸手呼啦一下子将眼前的灯笼全都拨开,圆瞪一双杏眼,困惑的看向他,“怎么,怎么会是你?”
他笑笑,笑得如释重负,眼带一汪春水,盈盈的看向我:“是我,长歌。朕已经等了你很久很久了。”
我摇摇头,逼出眼中晶莹的泪水:“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会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他从铺子前面转过来,才要伸手握住我的手,我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摇落了满面的清泪,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转身拔腿狂奔,他当然从后面紧追而上,有力的臂膀将我搂入怀中,灼热的嘴唇熨烫上了我的耳际,将我用力的禁锢在怀中不让我动弹分毫。
“见到是朕,你为什么拔腿就跑?”他低声在我问我。
我做出努力挣扎的样子,愤愤道:“原来是你!原来那天我碰到的人居然是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凌烨似乎也有所感触,将我的身子扳回去面对他:“不要哭了。原来你并不知道那日在花灯会上的人是朕。朕只当你是生朕的气了,所以对朕一副冷淡的样子。是朕不好,朕以为你看见了朕,没想到你并没有看到朕。现在见到了,可还生朕的气?”
“生气!怎么能不生气!”我拿捏着微月的尺寸,恼恨间都带着小小的娇嗔,“都怪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不早告诉我!我刚进宫的时候你就该告诉我!不然我也不会白白郁卒两年了!”
话一出口便已经觉得不妥。若是我为了其他男人郁卒了两年,那皇上的面子又该往哪里搁?
果然他脸色也阴沉了下来:“爱妃的意思朕怎么不懂?若朕不是当日那个在花灯上跟你对话的人,难道爱妃的心就可以不在朕的身上了吗?”
我不由得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眼睛被迫看着他冷凝的眼睛,脑子里却在飞速想着应对的招数。
若是微月碰到了这样的情况,她又会如何去做呢?
若我是微月,若我是微月,若我是微月!
“对!我就是喜欢那个跟我说话,陪我猜灯谜的人!我管他是不是什么皇帝是不是什么九五之尊或者是什么凡夫乞丐,只要本小姐喜欢,那我就会喜欢他一生一世!”握紧拳头梗着脖子说完这番话,我强撑起勇气,怒视着凌烨的眼睛。
如果,如果是微月,她肯定会这样说的。微月跟我不一样,我从小便需要谨慎小心行事,看人眼色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路。但是微月不一样,微月是天之骄女,众人捧在掌心的明珠,含在嘴中怕化了,捧在掌上怕摔了。在微月的世界里,从没有“不”、“拒绝”这样的字眼,什么在她看来都是顺理成章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已经算是最基本的,大小姐还必须要得到全世界人的宠爱跟纵容才算罢休。
当然不是说微月就是骄纵任性的一个大小姐,她只是太刁蛮而已。但是微月的心还是善良的,像是水晶一样玲珑剔透,哪里是我这样的苍老的心境所能比拟的。
所以即便是我再学着微月的样子,语气里始终还是带着几分仓皇。然而幸亏眼前的男人只顾着重逢佳人的喜悦,全然没有注意到我语气中的不自然,只是朗朗一笑抓住我的手道:“朕不管其他的,朕只要你对朕一心一意的,只要你心里想着朕,朕就心满意足了!”
我紧绷的神经陡然松弛下来,悄然松了一口气,眼里的泪也顺势而下,划过了如玉的脸颊,落在他的手背上。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透。”我趴在他的怀中,吟诵着这一阕词。
他更加用力抱紧我,像是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不会让你流泪了,朕不会再让你流泪了。朕喜欢你笑的样子,层层的灯笼中,像是一朵盛开的栀子花。纯白如雪,又明媚如阳光。朕曾经发誓要一生一世守护这样的笑容直到朕老去,现在我们终于解除了误会。长歌,朕从此之后会好好守护你一生一世的。朕会的,相信朕!”
我趴在他的肩头,将冷漫的笑意逼出来,眼底是看不到底的冷漠,嘴巴里却说着娇嗔的话语:“长歌愿意再相信一次,愿意再为了皇上重新相信一次。”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凌烨的话里包含着失而复得的欢喜,像是最浓稠的蜂蜜,将我周身完全包裹。
一声轻响,原来是一朵烟花放上了天幕。绚丽的烟花像是一朵大花,在深沉的夜幕中绽放了自己的美丽。
“好漂亮的烟花。”我从凌烨的怀中抬起头来,看向了夜幕中的那多烟花。
“你要是喜欢,朕以后可以天天晚上都叫人给你放烟花看。”他拉住我的手,宠溺道。
我微微笑笑看向他:“皇上对长歌如此厚爱,长歌担当不起。”
“朕说你担当得起你就担当得起。”他又笑了笑,伸手刮了刮我的鼻梁,眼眸一暗低下头来吻住了我的唇。
我闭了眼,仰头承接着他炙热的吻。他动作渐渐放肆起来,大手也忍不住伸进了我的衣襟内,隔着衣服感受我胸前美好的形状。
“长歌。”他低哑地说着,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神里是**交错,“朕今晚想要你。”
我狡黠一笑,舌头轻轻吻住了他的耳垂,呵气如兰:“皇上这样的心急干什么?莫要忘了,今晚皇上还要过去皇后那边呢。难道祖宗规矩皇上也忘了个一干二净不成?”
他懊恼地皱皱眉头,像是刚刚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来一样:“你不说,朕已经忘了。”
他看向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长歌,朕今天一定要得到你。”
男人“嘴馋”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猴急的不行,拉着你的手不肯松开,一个劲的摩挲,不住的放在嘴边轻吻着,就好像上面抹了蜂蜜一般的甜。
我温柔一笑,第一次难得如此柔顺的依偎进了他的怀中,伸手轻轻抚摸上他的胸膛道:“刚才臣妾瞧见那边有一排小屋子。不如咱们暂且先去那里?”
“好!”他听我这样一说,喜欢的不得了,拉住我的手便要朝那边的小屋子奔去。谁想康顺昌却忽然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噗通跪在他的脚底下:“皇上,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晕倒了!”
凌烨正在兴头上,忽然被人打断难免脾气暴躁,可是又不得不住了脚步,不耐烦地看向康顺昌:“皇后又怎么了?寻常的请医问药天天的折腾难道还不足厌?又怎么了?”
康顺昌如何精明,如何不知道凌烨在这里跟我干了些什么,眼下听凌烨这样一说,吓得跟抖筛一样但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老奴,老奴也不清楚啊。老奴是听那个绿竹说的。她火急火燎地来说什么皇后又晕倒了,还说这次大不好了,皇后吐血了听说还满嘴说胡话。”
【作者题外话】:这边是凌烨跟长歌亲亲密密有情人终成眷属,那边却是结发妻子吐血病重。长歌在夺回君心的同时也扳倒了皇后。只是,长歌的欺骗会维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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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血了?”毕竟还是多年夫妻,凌烨也是于心不忍,“前些日子不是好了吗?如何又吐血了?”
我情知是罗衣的花精粉起了作用,便淡淡笑笑对凌烨说:“皇后身子一直单弱着,近年关了又一直忙碌着,身子难免会累垮了。皇上不若去看看皇后,免得皇后寒心就不好了。”
听我这样恳切的话语,凌烨也忍不住动容道:“长歌,幸亏有你在朕的身边。你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大度,事事为朕着想,朕实在是感激上天如此厚爱朕。”
我淡淡一笑,伸手帮他整理好衣襟,柔柔看向他:“皇上心中爱惜臣妾,臣妾自然心知肚明。只是现在不是卿卿我我的时候,皇后现在正抱恙在身,不若臣妾陪皇上一起前往看看皇后?”
“如此甚好。只是未免委屈了你。”他轻轻笑笑,将我的手递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目光中荡漾着如水一般的春意,“等朕安顿好了皇后,再去你的甘棠宫陪你。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好的月光,这样好的你。朕一样都不想错过。”
“皇上……”他眼中的情意是如此的真切,便如同一个热恋中的男人看见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一样的狂喜万分、不能自抑。
这样真的感情我也曾经在另一个男人的眼中读到过,所以才能分辨出凌烨对于微月的情意是情真意切。只是他大概不知道吧,我不是他的殷微月。我只是殷微月的姐姐,因为长得跟她很像所以才被冒名顶替送入了皇宫成为他凌烨的宠妃。
那一夜花灯会上的一眼,只是这样短暂的一瞬,摧毁了多少人的美梦,揉碎了多少人的心肝!
一个帝王无意中的一眼牵扯出了这样多的对对错错,生生死死。而就只因为他是皇上么?只因他是那高高在上的皇上,所以全天下的人都要尽自己的悲欢离合来全力配合着他的喜怒哀乐、配合着他的曲终肠断吗?
这一刻他终于自以为解除了误会,所以对我这样的宠爱。可是之前呢?难道之前我就可以任人践踏了么?
我柔柔地看着眼前这个英挺的男人——这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以微月的名义得来的丈夫。
他是一国之君,天地之子,君临四海,权倾天下。
他如玉般俊朗的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扫平了他一直以来的威严面目。可怜的人哪,真的以为自己找到了毕生的真爱,找到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呵呵,好啊,你毁我的人生,阉了我的二哥,杀了我的家人。我便要你血债血偿!
荡起一个再羞涩甜蜜不过的笑容,我轻轻勾住了他的尾指:“嗯,好的。臣妾等着您。”
他着迷地看了看我这张酷似微月的脸上那一抹淡笑,用力握住了我的手,牵着我朝皇后的凤藻宫走去。
康顺昌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只老狐狸的脸上立刻转变了之前对我的倨傲之情,变得比一只哈巴狗还要恭顺,恨不得给我舔鞋底:“贵人慢点走,前面路滑,千万当心哪!”
这只老狗一直跟在凌烨的身边,没有点儿过人的本事肯定是无法做到的。要想彻底笼络住凌烨,康顺昌就是第一个要掌握的棋子!
所以我轻轻笑笑,无意中瞥了他一眼道:“公公可见是辛劳了,这样的日子里也没换一身新衣服。瞧着公公的鞋子都似乎有些磨破了呢。”
康顺昌此人我是最明白不过了。特别善于揣摩主上的心意,而且还特别喜欢将劳苦功高的样子摆在主子面前。这不,这样的大喜日子里他也没舍得换一身新衣服,脚上那双靴子更是穿得有些旧了。单等着表现给凌烨看,我这样一点出来,正中他的下怀。
“娘娘快别折煞老奴了!老奴为皇上尽忠,为各位娘娘们尽忠那是老奴几辈子修来的洪福哇!如何还敢奢求锦衣美食?”康顺昌越发恭谨起来。
凌烨今天心情很好,便随口道:“你也忙活了一年了。也该添置添置一些新行头了。这样吧,上次你跟朕说过想要城西一间小院儿养老来着,朕准了。”
“皇上!”康顺昌欢喜地像是要疯了一样,一下子跪在地上不住磕起头来,“老奴,谢皇上天恩!谢皇上天恩!”
城西一间小院儿其实不值什么钱,康顺昌这几年捞的银子能买好几百个这样的小院儿。只是难得有这样的体面。
“别谢朕,要谢就谢谢殷贵人吧。”凌烨含笑看向我。
“老奴谢谢殷贵人!谢殷贵人!”康顺昌立刻又给我磕头。
“错了,以后别叫殷贵人了。该叫殷贵嫔了。”凌烨笑着说。
我错愕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那康顺昌已经山呼起来了:“老奴恭喜殷贵嫔!贺喜殷贵嫔了!”
我看向凌烨:“皇上,这,这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朕说合适就是合适。朕想封自己喜欢的女人,看谁敢多嘴多舌的。”他霸道地说着,拉着我的手继续朝凤藻宫行进。
妃嫔们本来打扮地花枝招展地是想要吸引凌烨的注意,没想到半路被我劫走了人。脸上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可毕竟我也曾经救过她们的命,大家最近关系出的也不错,所以倒也没有多么的刁难我。只是跟在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才进了凤藻宫的门,就看见小丫头们端着染了鲜血的脸盆忙不迭地跑进跑出的。太医们在大厅里挤了一群,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也是满脸的焦急。
“到底如何了?皇后为何会突然吐血?”太后手里拈着一串金丝迦南佛珠,不悦地盯着太医们质问。
太医们跪在地上说:“皇后她忽然吐血,想来也是之前的病积压了太久的缘故。姜太医正在里面诊脉,请太后娘娘稍安勿躁。”
“哀家如果能稍安勿躁!眼看着吐了那么多的血,你们这群废物竟然什么都查不出来?”太后怒极,将手中硕大的佛珠一下子掷在了最前面跪着的那个太医的脸上。
那佛珠的分量不轻,如此用力地投掷在太医的脸上,我只听见太医惨叫一声便捂着脸不住的磕起头来:“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
太后如此震怒,众人始料未及。大家都知道的是太后跟皇后的关系最近恶劣了不少,没想到此刻太后竟然如此关心皇后,不由得又是大吃一惊。
唯独我却心里有数。
她舒雪曼再怎么演戏,无非也只是想要保住她舒家满门荣耀。以往对皇后种种恶形恶状无非也只是想要制造一个姑侄不合的假象,做戏给凌烨看的,让他放松警惕罢了。没想到今日皇后命在旦夕,她这个亲姑姑再也按捺不住了,这一扔,将她对皇后的深情厚谊也一发扔了出来。
我心里冷笑,冷冷地扫了太后一眼,却忽然凌烨的眼底也蕴着一抹极淡薄的冷笑。我只怀疑自己眼花了,再看过去的时候他却已经快步走到了太医的跟前,厉声质问:“皇后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正说着呢,里屋忽然传来了皇后撕心裂肺的喊声:“凌烨!凌烨你在哪里!梓潼好痛,梓潼好痛!”
皇后一向持重,从不会在众人面前直呼凌烨的名字。如今却这样高声疾呼起来,完全不顾及形象,除了痛极,恐怕也是因为曼陀罗花精的致幻作用所致。
曼陀罗花精向来都有迷惑人心的作用,今日我倒要看看这曼陀罗花精的力量究竟有多么的大。
皇后的痛呼一声紧似一声,凌烨皱皱眉进了皇后内帷之中。我跟其他妃嫔全都在外面静候,随喜捡起了太后扔掉的那串佛珠:“太后要保重身子呀。”
太后叹一口气,看我一眼,眼中的深意我根本看不懂,我也压根不想去深究。眼前最重要的便是皇后。待会若是棋路顺畅,我今晚便能要了闵柔的一条命去!
于是我便专心致志地等待着里屋传来的结果,正在悄悄等着呢,忽然皇后又说起来混话:“皇上!你不要去宠幸殷家姑侄那一对狐狸精!呸,一个是姑姑,一个是侄女,本宫就瞧不上这样的货色!一个吊着那骚眼来勾搭皇上!一个偏偏装出那冰清玉洁的样子来勾引皇上!什么是sao货?本宫一闻味道就能闻出来。真正的sao货就是那样专门吹笛子弹琴写些什么诗词的烂货!皇上您千万别上了她们的当呀!”
凤藻宫一时寂静极了,大家都不说话静默地听着皇后此刻的“疯言疯语”。
平日里看起来高贵典雅的皇后此刻却满口都是低俗的话语,这不禁让人大开眼界。
我低了头,将嘴角得意的笑意很好的掩饰住,听见凌烨的话从内帷传来:“姜昕,皇后这到底是如何了?能不能先给她开一贴安神的让皇后安静下来再说。”言外之意就是别让她到处胡说了。
姜昕连声回答:“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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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皇后忽然又尖着嗓子道:“你们一个个别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做的那些丑事,哪个我不知道?哼,真以为你们都怀了龙裔了呢?做梦!本宫告诉你们,要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太后疾步走进内帷之中,然后一个响亮的耳光声响起:“皇后!你给哀家闭嘴!来人,拿绳子把皇后捆起来!再用毛巾塞住皇后的嘴!绿竹!”
里面顿时忙乱了起来,皇后挣扎着哭的声音宛如一个被抛弃的小孩子,凄厉而又心酸:“姑姑,姑姑你不要梓潼了吗?姑姑你不要梓潼了吗?姑姑你是不是一直想要静和当这个皇后?呵呵,妹妹她已经被本宫打发去了蛮夷之地,成了番邦之人的皇后了。呵呵,听说那边的皇后都是娼妓,丈夫死了接着嫁给儿子,儿子死了接着嫁给孙子。真正的人尽可夫呀——”
她说到这里便再也没说下去,因为已经被堵住了嘴巴再也无法成言。
大厅里等候的妃嫔们都震惊了,大家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皇后偶尔吐露出来的秘密太惊人,若真是像皇后所说的那样,皇后的亲妹妹竟然是这样被设计去了番邦。那皇后此人用心之歹毒可以想见。
我虽然不言语,心底也是异常震惊的。皇后之前说我像是她亲妹妹一样的,却原来是她自己亲手将妹妹送去了蛮夷之地。这个女人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出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可惜当时我不知道皇后的弦外之音,不然后来我也不会着了她的道儿,害得我的孩子白白丢了一条命!本来我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她下曼陀罗花精粉,不过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屋子里安静了许多,帘子挑开,太后跟皇上相继从里屋出来,脸上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大家见太后皇上神色不豫,更加不敢说话了。全都肃穆在那里,鼻观眼,眼关心,唯恐发出一丝声响使得这两位“太上皇”的郁闷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姜昕,皇后究竟是怎么了?”凌烨随太后在酸枝雕凤宽椅子上坐下,墨眉皱起不悦的问。
姜昕跪倒在地,捧着一小碟子从皇后手指取出来的鲜血道:“微臣刚才给皇后娘娘验血了一下,皇后娘娘精神恍惚,像是中了某种致幻的毒药。再加上皇后之前就一直病着,凤体未愈,所以才会被邪毒入侵体内造成今日惨状。至于是何种毒药,微臣还未曾查验出来。下毒之人手法异常高明,用料非常精准,所以在血液中的含量也非常之少。要查验出来恐怕要多费些时日。”
姜昕是皇后的死忠,医术最为高明。他要是都这样说了,那么就是说他果然查不出来。
这花精粉竟然如此之神奇,就连最高明的太医也无法查验出来。难怪这样的好东西一直都被极少数的人掌握着,若是后宫中人人都得知炼制花精的秘密,岂不是人人自危了吗?
太后听姜昕这样一说,也很忧愁的说:“姜太医,无论如何也请你们太医院加倍努力为皇后解毒。皇上,皇后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该彻查一下凤藻宫的人了。”
凌烨也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奴才们,沉声道:“康顺昌,你把他们都带下去,一个个仔细审问。朕就不信她们吐不出一星半点来!”
康顺昌带着侍卫把所有的仆从都带了下去,罗衣也夹在众人之中朝外走去,只是不经意地朝我点点头,我便知道一切便都已经妥当了。
一颗心悄悄放了下来,便安静的在那里等待着最后结果的出来。
好好的上元佳节,就被皇后的一场疯癫搞得人人皆危。大殿里红烛劈啪作响,像是在嘲讽地诵唱着一首歌谣。蜜合香的味道从紫金兽脑鼎中飘散出来,青烟阵阵,如一道帘幕,将每个人都笼罩在其中。看不清每个人的样貌,也看不清每个人的表情。其实就算看清了又能如何?这深宫中人人心怀鬼胎,不过都是披着人皮的艳鬼。如花似玉的背后是蛇蝎一样歹毒的心肠,踩着尸体上位。
大殿里的地龙烧的极热,才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汗嚅嚅的,脖颈中又痒痒。像是钻进了几只小虫子,正待伸手去抓挠的时候,忽然侍卫从外面大步而来,将一个紫色身影掼在地上,回禀道:“皇上,查出来了!就是这个叫紫菱的,在她的房间里查出半包白色粉末。请皇上过目!”
“姜太医。”凌烨看了看姜昕。
姜昕上前接过那包白色粉末,拈起一些凑近鼻端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尝了尝,悠然变色:“这,这是——”
“这是什么?”凌烨见姜昕神色剧变,不由得也问。
“皇上,此是曼陀罗的花精粉。是用曼陀罗的花精水炼制而成,威力比花精要强大数百倍不止。曼陀罗花精无色无味,是水一样的东西,所以就算下到饮食中也绝对没有人发觉。但是这种东西如果服用时间久了,就可以操控人心。由于危害甚大,所以百年之前就被禁止跟销毁。不知道为何现在还能再次出现。”姜昕汗涔涔地说。
“百年之前的东西也有人翻出来用了?很好,很好,朕的这些妃嫔们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了。”凌烨冷笑说完,忽然大掌猛拍了一下桌子,目光灼灼地盯着紫菱,厉声道,“你这个贱婢,跟着皇后日子也不短了。为何要害皇后?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还不快从实招来!”
紫菱冷冷一笑道:“没人指使奴婢,奴婢也从未害过皇后。这粉末奴婢也不知道是何人放在奴婢房中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上如果真的怀疑奴婢,那就请皇上拿出证据来吧。”
“皇上,紫菱姑姑侍奉皇后日子也不短了,她又是皇后家养的丫头。怎么会对自己的主子下此毒手呢?臣妾认为这其中必然有诈,还请皇上仔细核实才好。”我走上前一步,为紫菱求情。
紫菱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回以轻轻一笑。心底却在想:你如果知道了本宫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怕是恨本宫还来不及呢。
凌烨见我求情了,神色有所缓和:“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他才刚说完这句话,便见康顺昌带着红芍从外面进来了,两人齐齐跪在地上:“皇上,红芍姑姑有事要禀报。”
“说吧,什么事?”凌烨问。
红芍将一沓账本奉上,交由康顺昌递给凌烨:“皇上,这是凤藻宫的账本。这是记录各宫小主份例银子的账本,各宫里的小主所需物资每月每笔都记录在册。这账册一直是由奴婢跟紫菱一起保管的。谁知道前几个月的时候账本忽然有了些问题,奴婢就报告给了皇后娘娘。娘娘说叫奴婢暗中留心,若是有什么差池便立刻告诉她。今日娘娘忽然遭此大难,奴婢怀疑是跟这账本有关系。”
“这账本又有什么问题了?”太后也皱眉问。
红芍抬头道:“这账本中凡是涉及到宁心苑的东西全都足足多添了一倍。”
她此话一出,满座皆惊。谁都知道宁心苑里住着的是闵柔,自从她上次被幽禁之后,几个月过去了大家早已淡忘了这个人。没想到此刻她却又忽然跃入人的视线之内,而且很可能是用一种如此彪悍的方式重新回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太后仔细审视那上面关于宁心苑的账目,语气越发阴冷了起来,“皇帝,你看看。这上面的账目确实是不对的。哀家记得戴罪之身如闵答应,一个月的份例只有十两银子。怎么这上面就成了二十两银子。而且这大冬天的闵答应居然还用的是银炭。虽然写的是黑炭的名目,这价格却是上等的金丝银炭呀。可见红芍说的没错,这账本确实有问题。”
凌烨接过那账本仔细审视了一番,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将那账本狠狠摔在紫菱的脸上:“贱婢还有何话说!若不是你早被闵答应收买,如何会为她做此举动!”
紫菱脸色苍白,也不辩解,只是伏在地上不停地哆嗦。
“皇上,妄图加害皇后兹事体大,后宫近日乱象频仍,皇上须得痛下决心整治一番呀。”太后在旁说。
凌烨冷了双眸,站起身来:“都随朕来,朕到底是想去宁心苑看看她闵答应到底还有多大的能力将这后宫搅得翻天覆地!”
凌烨下了令,众人便齐齐跟着他来到了玉带河附近的宁心苑。
这样的大冷天里走在阴冷幽黑的小路上,北风呜咽,似乎在唱着一首悲伤的歌谣。
宁心苑小小的一间院落,只在门前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那红灯笼被冷风吹着来回摇荡,越发显得气氛孤寂。
因为靠着竹林,所以地上积了满满的一层竹叶。脚踩在上面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了一群沙虫身上,让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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妃嫔一边低声咒骂一边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宁心苑的门口,凌烨一直拉着我的手,倒让我颇为诧异。
他一直低沉着脸,心情极为低落的样子,我不敢说话,只是站在他的身边默默地陪伴着他。
“开门开门开门!”侍卫们上前敲门,过了半天,才见风信上前来开了门,看到我们站在门前,她有些懵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跪了下来:“奴婢给皇上、太后请安!”
凌烨没说什么,只是闯了进去,我跟着他进了院子。只见一方寸大小的小院儿,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间小房子,一间屋子里亮着豆大的油灯,有一个单薄瘦削的人影映照在牛皮纸糊的窗子上,像是一缕幽魂,随着火苗的跳动不停的摇曳着。
凌烨没说什么,只是闯了进去,我跟着他进了院子。只见一方寸大小的小院儿,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两间小房子,一间屋子里亮着豆大的油灯,有一个单薄瘦削的人影映照在牛皮纸糊的窗子上,像是一缕幽魂,随着火苗的跳动不停的摇曳着。
闵柔瘦了,她本就单薄,如今看起来这一缕幽魂一样的身形可不正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了吗?
“开门。”凌烨命令一旁的侍卫道。
侍卫们上前踹开门,疾步走了进去,然后将闵柔提溜了出来,扔在凌烨的脚边。
四周围都是火把,所以闵柔的样子很清晰地浮现在大家面前。她蜡黄着一张脸,因为太孤清,所以小脸越发瘦削起来,比一张巴掌还要小了。一双眼睛倒越发的大起来,如寒潭中养的两颗黑水晶一般灼灼发亮。头发虽然发饰不多,可是却又料理得一丝不乱,油光水滑的。用一根木簪子在脑后挽起来,梳成一个最简单清爽的平髻。我瞧见她身上穿着一件肥大的家常的月白染花寝衣,倒是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臣妾闵柔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给太后请安,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从地上爬起来,盈盈跪在地上说,“上元佳节,未料到圣驾来临。失礼之处还请皇上太后及各位姐姐们多多见谅。”
凌烨还未说什么,常妃在一旁冷笑道:“哟,幽居几日不见,闵柔妹妹的嘴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妹妹成天躲在这僻静的地方天天吃了什么好东西呢,越发的嘴巴甜得跟蜂蜜一样了呢!”
妃嫔们皆发出了不屑的嗤笑声,闵柔的脸色不变,平静道:“妹妹自来到宁心苑,时时刻刻谨记皇上说过的话。让臣妾来这里是为了让臣妾宁心静气,臣妾一日不敢忘怀。每日晨昏定省,皆要反复思忖皇上的话。若常妃姐姐觉得妹妹会说话了,那便是妹妹的反思有了成效。如此也不辜负皇上跟姐姐们的一片苦心了。”
“哼,小嘴倒是越发会说话了。随喜,你带人进去看看。”太后打断了闵柔的话,吩咐随喜姑姑进去仔细查验一番。
“是。”随喜恭谨答应一声,带着侍卫们进去了搜查了。
闵柔不敢阻拦,只是跪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皇上,太后,闵柔不知道犯了什么错。”
“你不知道,待会不就知道了?”常妃冷冷一笑,往太后的身旁站了站,嚣张的瞪了瞪闵柔。
院中众人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人人都盯着那小屋子里的一举一动,唯恐落下一星半点的动静。
我不经意地扫了扫院门处,发现锦心已经悄悄地跟了上来。趁着众人都盯着闵柔屋子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她将半包花精粉扔进了宁心苑外面的玉带河中。
闵柔这样精明小心的人,自然不会将花精粉放在屋子里收藏着,怕是早已销毁了。但是她可以销毁,我也可以栽赃。反正皇上早已对她起了疑心,是不是她干的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她这里搜出来。那样无论她长着多少张嘴,跳几次黄河也不会说清!
心平气和地站在凌烨的身旁,我淡定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一会儿随喜从闵柔屋子里出来了,果然一无所获:“太后娘娘,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可是都查仔细了?”太后皱皱眉,显然也有些不大相信这个结果。
“确实没有。”随喜摇摇头。
闵柔的脸上依然是平静如水的表情:“皇上太后既然搜查了一番,便能还给臣妾一个清白了吧。既然都到了宁心苑了,何不在这里小坐片刻。让柔儿给皇上太后奉一盏茶喝喝,也暖暖身子。”
凌烨冷哼一声:“这里地方小,朕还是跟太后回去喝茶吧。你好好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宁心苑,众人无奈但也只得跟上。
出了宁心苑,大家正在走着,忽然听见后面一声惊呼,回头看去却见是芳贵嫔不小心滑了一跤,整个人一下子滑出了几丈远,一下子滑到了玉带河边。
幸亏玉带河结冰了,不然芳贵嫔此刻肯定已经成了落水狗了。
大家正待笑笑,又见芳贵嫔尖着嗓子喊了起来:“哎呀!皇上,皇上您看这是什么呀!摸了臣妾一手的白粉沫子!”
她这样一喊,大家又忙都聚集了过去。果然见一个纸袋子被扔在了玉带河上,扔的人显然太匆忙,所以纸袋子里的白粉沫子撒了一地。
要不是芳贵嫔“无意”中被人推倒,大家很可能不会发现这个东西。
凌烨皱皱眉,姜昕已经蹲下身子去,用手指蘸了站那白粉沫子尝了尝:“皇上,这就是曼陀罗的花精粉无疑!只是不知道被谁扔在这里。看样子她以为扔进河里便可以被河水冲走,没想到今天河水结冰,粉末无法消融这才搁浅在表面上。”
常妃可算是找到了实打实的证据,当下便扬声道:“本宫知道这是谁扔的。原来闵答应没放在屋子里,居然是扔在了外面的河里。怪不得里面怎么翻都翻不到呢。”
凌烨脸色铁青:“回宁心苑,将闵答应抓住审问。”
侍卫们忙又折回去,将闵柔提溜出来,再次扔在凌烨的脚边。凌烨将那一包东西扔在她的脸上,冷声问:“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扔的?”
闵柔不防备,被他扔了一脸的粉末,那粉末洒在她的脸上跟发丝上,将她染成了一个白粉小人。
她也不伸手抹去,只是凄楚一笑,仰头看着凌烨,一字一句道:“皇上本就想闵柔死吧?所以是不是闵柔放得究竟也是无所谓了。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人。皇上既然已经证据确凿了,还犹豫什么。赐死闵柔吧!”
“贱人倒是嘴硬!随喜,掌嘴!”太后霍然睁眼,厉声道。
随喜便上前,扬手狠狠地闪起了闵柔的耳光。一下一下的极其清脆,一共打了二十多下,闵柔的嘴巴已经高高肿起,嘴巴渗出了殷殷鲜血。
她还是冷冷的笑着,并不吭声也不辩解,直到最后实在支撑不住歪倒在了地上。
“小主!小主!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小主她已经有身孕了,求求你们不要打了啊!”本来在一旁跪着的风信忽然扑上前来护住闵柔,厉声哭泣道。
“什么?”她这一嗓子又是一个晴天霹雳,震得人无法回神。
这下子不但凌烨太后震惊了,就连我也惊愕了。
她说什么?闵柔她竟然怀孕了?
目光不由自主的看向她宽大的衣服下那看似平坦的小腹,我脑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难道闵柔真的怀孕了?如果她真的怀孕了,那么我所计划的一切很可能就会被全盘推翻。
我隐隐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局中,却无法挣脱。只得硬着头皮装出一副惊诧的样子对凌烨说:“皇上,快快住手。若是柔儿真的怀有龙裔……”
“住手!”毕竟龙裔为大,凌烨也吩咐随喜停了手,又给姜昕使了个脸色。
姜昕赶紧来到闵柔身边,伸手把脉,神色复杂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闵答应确实已经身怀龙裔,已经有四个月了。”
“看准了?”凌烨仍然有些不相信的样子。
“胎儿已经四个多月了,已经落实了。微臣不可能会看错。”姜昕也没法遮掩,如果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话,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凌烨脸色一下子转怒为喜,他上前一把拉起了闵柔,将手伸进她宽大的衣襟里试探了一下,立刻笑笑:“果然是有了!果然是有了!”
他亲手试验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又转为妒恨。没想到今日轰轰烈烈的闹了一场,居然只是为了这个小贱人抬了轿子!
这下子好了,没整死她,反而助她上位了!
我心里绞痛的厉害,知道这怕是闵柔早早设下的一个局。单等着今天闹起来,她好一下子冒出来。
她怕是早就知道自己怀了孕,怕被众人陷害所以才自贬来到了宁心苑幽居。这么久了,就只是在这里安静的养胎而已。众人见她幽居在此,谁都不会再注意她。她也因此可以躲过后宫中人的陷害,安静的将孩子养到了这么大!
【作者题外话】:本想将闵柔除掉,没想到她却怀了孩子,反而助其上位了。闵柔肚子的到底是不是孩子,或者,到底是谁的孩子呢?后宫中人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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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又被凌烨亲自验证了孩子的存在,这下子想要弄掉她的孩子也是不可能的了!
若果然是我想的这样,闵柔这一步一步棋走得真就是一个漂亮!
她怕是从跟姑姑联手就已经有了身孕,接着被贬到这里的机会安心养胎。又给叶云下药,引出了我的怀疑。再从皇后那里引出了凌烨,然后再由凌烨引出了她的身孕!
闵柔!呵呵,你真不愧是我殷长歌的对手。
真不要错看了你,原以为你也就那么点本事,没想到你这小小的身子下却暗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心肠!
在大晏朝,没有什么比有子嗣更加珍贵的东西了!凌烨只有一个帝姬,还是疯疯傻傻的。如果乍然闻听有人怀孕,单单这一笔就可以将之前所有过错一笔勾销!更何况,这花精粉并没有确定就是闵柔下的,或者也是别人嫁祸给她的呢?
一个四个月的胎儿,便可以翻云覆雨。
闵柔,她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我眼瞧着凌烨欢喜的不得了,便蕴着一抹欢喜的笑走上前去,柔声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如今柔儿如此争气,眼看着皇嗣有继,真是喜上加喜呀。只是皇嗣在这里恐怕无法照料妥当,不若皇上开恩,将柔儿仍然挪回去,也好安心养胎才是。”
不管怎么样痛恨闵柔,她肚子里的那块肉是绝对不会在此刻掉了。与其让别人抢了这个人情,不若我亲自出面。也好显得我事事维护皇家子嗣,贤淑大度。
果然凌烨点了点,感激的看了看我:“你说的很是,你说的很是。难为你这样大度。柔儿一个人在这里生养孩子实在是太辛苦,来人,快将闵答应迁回沁芳宫。”
眨眼之间事情便有了如此大的转折,大家还都有些回不过神来,我却吩咐锦心文绣:“你们两个也快上前帮忙去吧,沁芳宫里里外外都要好好收拾收拾。从咱们宫里搬几筐子银炭去,赶紧烧热了再说。这样冷的天,怕冻坏了妹妹肚子里的小皇子呢。”
文绣跟锦心答应着,忙去了。
闵柔依偎在凌烨的怀中,朝我柔柔一笑感激道:“柔儿多谢姐姐如此照顾,柔儿感激不尽呢。”
我明知道她那张如花的笑靥下全是毒液,却依然笑得大度,上前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妹妹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姐妹同心,只要能保住皇家子嗣便是最大的功劳了。”
闵柔泪眼涟涟的跪在地上:“闵柔有罪,闵柔身怀龙裔却隐瞒皇上太后,闵柔自知死罪,请太后皇上责罚闵柔!”
太后也缓和了神色,不若之前严厉:“你也是为了子嗣着想,何罪之有?之前哀家让随喜惩罚你,你不要怪哀家这个老太婆哦!”
太后的一句话逗乐了闵柔,也逗乐了凌烨。我忙跟着轻笑起来,众妃嫔总是恨得牙痒痒,此刻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来。
一时大家又陪着新贵闵柔回到了沁芳宫,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沁芳宫已经是红烛齐放,温暖融融。屋子里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鲜花,红梅清冽、水仙娇艳、牡丹华贵……似乎全天下最美的花卉都恨不得全都摆在了沁芳宫中。
才一会儿的功夫,闵柔的装扮已经全然换了。之前不过是一身素淡的家常小衣,此刻却换成了绯红绣“杏林春燕”锦衣。
她本就孱弱,头上却还带着一色的嵌宝金饰,尤其是发髻上的一支赤金合和如意簪,通体纹饰为荷花、双喜字、蝙蝠,簪首上为合和二仙,象征多子多福、如意双全。
这金饰寓意是极好的,只是这沉甸甸的金子戴在她的发间,却显得有些过于沉重,失却了那份灵动之美。
我瞧见她苍白的脸颊上浮着几分不自然的嫣红,不由得多瞧了几眼。谁想却正被她看到,便牵起一抹清杏一样温婉的微笑道:“姐姐看什么呢?是不是妹妹脸上有什么了,让姐姐取笑去了。”
我不觉她竟然机警至此,哑然失笑忙掩饰过去:“人道是‘人面桃花相映红’,昔我以为这只是那起子酸文人自己编排的,如何能有这样明丽的人呢?今儿一见妹妹才知道酸文人所言不虚。妹妹这样‘态生两靥之愁’的美,若不比桃花夫人,那真真竟是可惜了的!”
“桃花夫人息妫美貌绝世无双,曾经因为绝色容貌害的自己夫君国家被灭,她也被俘虏成为敌方的妃子。息妫夫人不得不苟延残喘度过一生,曾有诗云‘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难道姐姐拿息夫人做比,是想说闵柔福薄,将来也会落到息夫人那样的下场吗?”她柔柔一笑,毫不示弱地说。
我悚然一惊,万料不到这个闵柔嘴巴竟然如此厉害了。她之前在我面前只是装柔弱而已,如今是怎么了,难道连小白兔也懒得装了吗?
到底是母凭子贵呀,肚子里那块肉就像是闵柔的定海神针。有了他,玉皇大帝也不敢动她了。
我聪明的选择了缄默。闵柔是今晚的绝对主角,没必要在这样的关头跟她发生什么争执。若真的起了争执,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她亦是聪明之人,见我不发一言便也不死缠烂打,只是含笑依偎在凌烨的怀中,大方地受着众人的祝贺。
这样大喜的日子,太后倒是没来。只是打发随喜送来了一尊玉雕的送子观音。用上好的沉香木妆奁着,铺着是锦绣如意的大红绸缎,趁着那浅碧色,越发显得这块玉润泽无比,华光四射。
“闵贵人,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您的。这尊送子观音还是五台山妙意师尊送给太后的,是用蓝田暖玉雕刻而成。因为整块暖玉形状本就像是一尊观音,所以雕刻者宋大师便就着玉石本来的形状雕刻成了送子观音。这观音通体莹润生辉,即便摆在暗夜中亦然能散发出莹莹华光。又因为毫无雕刻的痕迹,所以珍贵无比。太后送这尊送子观音给贵人您,也是希望这尊观音能给贵人带来莫大的福气,好为我大晏朝延绵子嗣,生生息息!”随喜捧着那尊观音,娓娓道来。
众人都听到了这尊观音竟然是如此之珍贵,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我微微一笑,看向闵柔,“这蓝田玉本就是极其难得的稀罕物,跟鲛人泪是一样世间少有的东西。如今又有当代圣手宋大师亲自雕刻,可见其珍贵。太后如此厚赐,连姐姐我也忍不住嫉妒了呢!”
“你若是想要,朕那里也有的。宋大师亲手雕刻的东西朕也爱,收了几件。有空去朕那里,朕给你找出来便是了。这送子观音还是给柔儿,她现在怀着孩子。等你有了,朕亲自雕一个送子观音给你。”凌烨听我这样说,真当我也吃醋了。便笑笑握住我的手,柔声安慰我。
他这样的维护我,如此的体贴我的心意,倒是把闵柔抛在了脑后。宋大师亲自雕刻又有什么稀罕,比不上凌烨自己手雕的情意。
所以这一局下来,倒是我赢了。
我情知是因为微月的缘故,可是也不点明白,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对我的殷勤呵护。
闵柔看这我的眼神微微一变,像是不敢相信凌烨为何对我这样的宠爱了。可是她毕竟是聪明人,心里再有疑惑脸上也绝对不会表现出来。不过是含笑谢了太后的赏赐,叫风信将那尊送子观音高高供奉了起来。
一时众人笑闹完毕,便都起身告辞了。我知道凌烨今晚是要在这里陪着闵柔了,便也没说什么,只随着众人离去了。
离开沁芳宫不多远,只见天上一轮朗月高悬,天地一片清辉。我抬头望月,希望能借此明亮的月华将我胸臆中的烦闷之气涤荡一清!
“哼,还不过就是仗着肚子里有块肉!张狂那样儿吧!”妃嫔终于是按捺不住心里的怒气,小声抱怨了起来。
“那你能怎么办,谁要你肚子不争气呢?你倒是想长块肉呢,长得起来吗?”另一个妃嫔含酸道。
“谁知道她肚子里的肉是不是皇上的呢?自己躲在宁心苑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万一是哪个野汉子的也说不定——”
“莫要胡说!这话被告诉了上面,你有几个脑袋!”
“小娼妇敢做就要敢承担!”
“宫里已经有个窑姐儿了,这下子又来了一个。有好戏看咯,听说天香夫人今晚生着气呢,说是皇上不肯陪她,她赌气呢。这下子可好了,人家正经的肚子里有的上来了,看她那个窑姐儿还怎么混!”
“嘿嘿,且看着吧。”
众人说说笑笑地走远了,我独自来到玉带河边,站在那一树红梅树下,遥望着天边的明月。
“小主,很晚了,回去睡吧。”文绣劝我道。
我看了看这天地一派安恬的景象,淡淡笑了笑:“今夜且让我再看一眼这如此悠闲的月亮吧。明儿开始,这宫里又得起一阵血雨腥风啊!”
“这宫里哪日不是血雨腥风?”锦心心直口快道。
我点点头:“倒也是。不过我今晚想好好赏赏月罢了。你们两个丫头,陪我一起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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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去我便早早的安歇了。
血雨腥风当然是要来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早。大清早一起来,便听见外面乱糟糟的,锦心是最爱看热闹的,早跑回来报告道:“小主快去看看吧,前面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了?”我正在挑选要戴的簪子,便漫不经心的问。
“天香夫人跟风信那小丫头。两人吵得死去活来的。正在那儿闹呢!”锦心嘿嘿笑笑说。
“哦?为了什么事闹起来了?”我仍然稳坐如磐石,手中翻检着琳琅满目的首饰。
桌上摆着的是老漆器描金红木首饰盒,盒子表面刻着梅竹争春的图案,打开盒子盖,里面装着的是我入宫以来所有的首饰。有的是家常带来的,有的是凌烨太后皇后赏的。有珍贵如湖绿老翡翠发簪、也有巧夺天工的银鎏金绞丝工仙人骑凤发簪、更有精美的纯银烤蓝透雕花鸟发簪。琳琅满目的,简直要挑花了眼。
“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说是什么今日内务府给各宫里送花,本来每屋子都要送一盆腊梅,谁知那闵贵人屋子里说不要,换了四月铃兰。这也就罢了,没想到被那天香夫人瞧见了,只说自己个儿屋子里也要用那四月铃兰。内务府说花房就这一盆了,让换别的。那天香夫人就不干了,非要闹起来。风信出去说要不就把这四月铃兰给她吧,谁知那天香夫人又指着风信的鼻子骂她不过是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赏给她天香夫人什么东西呢。”锦心抿嘴笑笑,递给我一杯茉莉清茶。
我呷一口,笑笑:“这上元节才过,宫中是得热闹热闹。也好,她天香夫人入宫来的作用终于是发挥了。她们两个这样闹,皇上怕是又要恼了。一个是勾得男人魂魄的窑姐儿,一个是怀着自己孩子的娇妾。我看皇上怕是又要左右为难了。八成是要出去躲躲清静。锦心,去把本宫那件浅紫色的绣花罗襦取来。”
锦心忙取了衣服来,服侍我穿上。只见镜中人一身淡紫清新淡雅,裙边绣着朵朵鹅黄色的柳絮,似乎延展了无限的春意。挽一件绣桃叶的玉色轻烟纱“半袖”,走动间便盈盈生风。桃心发髻上簪着一柄法蓝掐丝双蝶簪子,那蝴蝶翅膀上的小珍珠随着人的脚步盈盈振翅,似乎要振翅飞去。
紫罗兰的花种研磨了匀净的香粉,和着山泉水扑在脸上香美异常。再用白玉簪子沾了一点儿玫瑰汁子淘澄的胭脂,只一点儿,便透着莹润的粉彩。文绣又给我剪了一个金箔做成的小鸟花钿,贴在我的额心,越发显得俏皮生动起来。
一双白皙的手指也不闲着,将那各色宝石研磨成粉,细细的洒在上面,倒像是一把星子倒在手上,熠熠生辉。
如此收拾妥当,我便带着文绣锦心二人出去随便逛逛散心。昨夜的花灯长廊应该还没撤下去,我便信步来到那里,走到昨夜的花灯摊子前,才看了一会儿果然便听见耳边传来凌烨的声音。
“你果然也在这里!”他的声音饱含惊喜,朗朗的传进我的耳中。
我不由得低头一笑:他真的是天真呢。真以为我是无意中逛到这里的?我分明是揣摩透了他的心思,所以才特意候在这里的。
我分明是守株待兔呢,他却以为是心有灵犀。真是天真!
心头滚过一阵冷意,脸上却扬起再甜美不过的笑靥:“皇上怎么也来了?臣妾还以为这么大早的,只有臣妾惦记着这里的残羹冷炙,一人来这里独赏这遍地的火树银花呢。”
“火树银花?这里哪有什么火树银花?分明只有昨日燃烧过的鞭炮的碎屑罢了。”凌烨上前拉住我的手,亲昵地朝我笑笑。
我莞尔一笑,撒娇道:“这满地的碎屑在长歌眼中看来却是再美不过的火树银花。只因为……”
说到这里我便不肯说下去了,只是粉脸含俏,微笑着看向了凌烨。
“只因为什么。”他含笑着伸展双臂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亲昵地搂着我。
“只因为……讨厌,你分明也是知道的。偏要人家说。”我轻轻笑笑道。
他轻笑一声,将我更加抱紧:“早晨朕便心烦,看了你就觉得心都是清朗的。你瞧着那天空了没,碧蓝如洗的。那就是朕的心,爱你疼你的心。朕总觉得这样的日子早一些开始便好了。偏偏为了一个误会耽搁了两年那样久。长歌,在朕的心里,你永远都如那晚长安街头的花灯一样。笑意盈盈,柔媚婉转而又清芬。朕从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这种感觉朕以前从未有过。你进宫那天朕瞧着你的脸色那样的冷淡,心想你是不是在生朕的气了。后来你对朕更是刻意避忌,朕心里越发生气起来。以为你根本就不爱朕,所以便一直找人打探你到底心里有了谁。若不是朕存了这个疑心,又怎么会误以为你跟殷权……”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知道再说下去也只是一个必死的话题,便轻笑着转开了话题。
“皇上不要说了。其实长歌自己做的也不对,说到底不过是我们彼此都没有尽早对彼此坦白的缘故。若是早说了,又何至于如此地步呢?”我柔声劝慰他,安抚他的情绪,顺便将他带到另外一个话题,“不知道皇后娘娘现在身体如何了呢?昨夜皇上在柔儿那里过得夜,怕是没有顾得上皇后娘娘。也不知道娘娘现在身体如何了。不如咱们去看一看娘娘吧。”
他点点头,轻叹一口气。眉间有着解不开的清愁:“昨晚朕在柔儿那边歇下了,躺在床上脑子却在想梓潼说过的话。她说当初她将静和送出去远嫁是因为怕静和抢了她的位置。这可真是子虚乌有的事情。朕跟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一直只是把静和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的疼爱。没想到梓潼她竟然如此小肚鸡肠,以为朕跟静和会发生一些什么。朕记得当时静和说要远嫁的时候朕还阻拦过,但是静和态度却异常坚决,说是自己身为大晏朝的子民,理应当为大晏朝出一份自己的力量。朕实在是拗不过她所以只好同意了。现在想想可能是梓潼跟静和说了些什么,静和为了打消梓潼的顾虑而不得不远嫁塞外,好打消她姐姐的疑虑。”
“塞外千里黄沙,人烟稀少。条件应该是相当的艰苦。静和王妃她一介女流也真是难为她了。”我轻叹一声,紧紧握住了凌烨的手。
凌烨挂念静和一如我挂念微月,微月这死丫头不声不响地跑去了西域,说什么看上了人家镇西大将军孙骁,死活也要千里追夫,追寻自己的爱情。
她当时逃走的时候身上统共只带了一千两银票,衣服只带了那么一两身。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如何能一个人逃去西域?
记得当时看到她留下的那张纸条的时候,全家人一下子都懵了。父亲差一点气晕过去,我自己也都心惊肉跳,为她忧心不已。
别人我不知道,微月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泥的。此去西域天长路远,万一有个好歹那就真的完了!
她从小爱缠着我,可爱又机灵。有好东西总是记得给我留一份,坚决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我。虽然我名义上是她的丫鬟,她却拿我当亲姐姐看待。所以代替她进宫,即便吃多少的苦我也不会真正恨她。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殷权就是她,这是我最疼爱的两个人。如今一个成了太监,一个生死未卜。要是我还有何心思去恨他们!
凌烨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些年过去了,静和的消息越来越少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脸上担忧的表情不会是假的,跟我担忧微月的样子一样。所以我握住他的手劝慰他:“静和王妃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担忧太过也是无济于事的。既然静和王妃跟皇后姐妹感情甚笃,皇上就更应该好好照顾好皇后,这样也算是帮了静和王妃的忙,让她在塞外也可以安心了。”
我软语温存一番,凌烨终于算是释然了一些,拉着我的手来到了凤藻宫。
凤藻宫忙了一夜,此刻人困马乏,小丫头们都歪在一边睡眼惺忪的样子。绿竹从里面端药碗出来,看见一个小丫头倚着门睡了,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这么大清早的你在这里挺尸?当我死了?给我麻利点儿,要是出了一点岔子,看我不揭了你们的皮!”
那小丫头被绿竹一个巴掌打醒了,连哭都不敢,赶紧一溜烟地端着药罐子跑去倒掉药渣了。绿竹这一巴掌下去,所有惫懒的宫人全都被打醒了,于是立刻又都麻溜地跑动起来,凤藻宫一时又有了人气儿。
凌烨见绿竹这样不但不生气,反倒笑笑:“这里多亏了有你。皇后呢?”
绿竹急忙跪下说:“娘娘正在屋子里躺着呢。昨夜折腾了一夜,才刚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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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好些了?”我柔声问。
“太医们一直都在这里看着,说是吃了药又施了针,好多了。”绿竹如实禀告。
凌烨牵着我的手进去:“朕进去看看,你不必通禀。到时候闹起来又扰了皇后的清净。”
“是。”绿竹答应了,便赶紧亲自挑起帘子来,让我跟凌烨进去了。
太医们果然是在这里呆了一夜,各个脸上都有了疲色。见凌烨进来大家赶紧起来跪下,早被凌烨制止:“你们也辛劳一夜了,且歇歇吧。姜昕,皇后如何了?”
姜昕说:“稳是稳住了,只是那曼陀罗的余毒还未清干净,总得慢慢来吧。”
“慢慢来?得多少天?”凌烨忍不住皱眉。
“少则一个月,多则半年。”姜昕躬身回答。
“这么久?”凌烨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挑眉看向屋子里,“那皇后还会像昨天那样胡言乱语吗?”
姜昕摇摇头道:“这个很难说,这曼陀罗的余毒实在是威力太大。微臣们虽然已经尽全力为皇后娘娘拔出毒素了,可是娘娘的神智还是受到了一些侵扰。怕是会时不时的说胡话。”
凌烨脸色阴沉下来:“怎么会这样?这曼陀罗的毒竟然会如此之阴狠?”
“皇上,您可要为我们娘娘做主啊!您一定要为皇后娘娘做主呀!”绿竹噗通跪下来,不停的磕头道。
“朕当然会为皇后做主。朕已经查出幕后主谋是谁来了,只是浣衣局一个贱婢而已。怕是她与皇后结怨,所以才想出了这样一石二鸟的计谋。”凌烨说。
“一个浣衣局的贱婢如何有这能力设下这等计谋?皇上,她背后定然是有人主使,还望陛下彻查到底,为我们娘娘出了这口恶气呀!”绿竹依然不依不饶的,不住地用头碰地,声音凄惨。
这浣衣局的贱婢当然只是一个幌子,瞎子都能看出背后尚有其他主事者。只是怕万一查出来真的是闵柔那就不好了。毕竟闵柔现在已经身怀帝裔,身价不同以往。投鼠忌器,皇后不过是被投毒,吃一段时间的药也就好了。但是闵柔肚子里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皇子,万一皇子有个差池,谁来赔?
这个道理其实大家都懂,绿竹更是懂。她也只不过是气不过,所以才这样说罢了。
“绿竹,你起来。”
凌烨正在为难的时候,皇后却从内室里慢吞吞的走了出来。罗衣在一旁搀扶着她,小心叮嘱道:“娘娘慢些,娘娘慢些。”
“皇后,你怎么起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就赶紧躺下吧。”凌烨关怀道。
皇后一张小脸蜡黄,仪容第一次乱了。一头青丝堆在两颊,倒是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姿。
她挣扎着给凌烨行礼:“皇上,臣妾失仪了,还请皇上见谅。”
凌烨走上前去扶起她来,爱怜的给她整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柔声道:“你身子还没好,怎么不多躺躺?外面这样风大就不要动不动就起身了。静养为宜。”
皇后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单薄如秋末的栀子花:“臣妾在里面听见绿竹这丫头不省心,怕她又惹得皇上不痛快便赶紧出来制止她。臣妾早就跟她说过了不要再吵嚷这件事了。闵贵人刚有了身孕不宜喧哗,臣妾身子事小,皇嗣事大。切不要为了臣妾而惊扰了闵贵人安胎才是。绿竹眼皮子太浅,难免非不清主次轻重的。所以臣妾才赶紧出来制止她,还望皇上看在臣妾的面子上不要怪罪绿竹。”
皇后这样宽仁,凌烨自是放了心:“绿竹也是护主心切罢了,朕又怎么会责怪她。绿竹,你且起来吧。”
“皇上,闵贵人有了皇嗣不能动。可是紫菱那小贱蹄子呢?她合谋加害皇后罪不可恕!望皇上严审紫菱,不然后宫众人都知道凤藻宫软弱可欺,以后还不各个都朝皇后娘娘来了?”绿竹扬声道。
她说的这番话倒也不无道理。闵柔是不能动的了,可是紫菱却是被抓到了现行。对于这样背弃旧主的东西,自然也不能轻饶了。可是紫菱分明是有意袒护闵柔的,若是审问下去,万一她嘴巴不严实招出了闵柔来,那就是一件麻烦事儿了。
“紫菱……”凌烨沉思一会儿说,“她还押在宗人府呢,自有人会去审问的。皇后放心就好了。”
“皇上,臣妾怕在宗人府里不等问出什么来紫菱就怕人杀人灭口了。后宫中的这点事臣妾难道能不知道吗?皇上若真的想要给臣妾一个交代,就换一个人审吧。”
“换人?换谁?莫非皇后已经有了人选了?”凌烨问。
皇后点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臣妾属意长歌妹妹来主审紫菱。”
“我?”我悚然一惊,直觉的就想要推脱。这烫手的山芋我可不接。审出来是闵柔的话,到时候得罪人的是我。若审不出来,那皇后自然可以怪我办事不力。
两头都不讨好的事情我可不做。
可是没等我回绝,凌烨却笑笑:“让长歌来做这件事自然是妥当的,那就让她来做吧。”
“皇上——”我还要说什么,凌烨却已经挥挥手制止了。
皇后轻轻笑笑,咳嗽两声道:“如此还要多多劳烦殷贵人了。”
“殷贵嫔。”凌烨纠正她道,“昨RB妹病着,又闹出了柔儿的那件事。朕便没来得及晓谕六宫呢。朕已经封长歌为贵嫔了。皇后觉得如何?”
皇后听了这句话,身子颤抖一下,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一样。但她终究是皇后,一会儿便笑笑:“殷妹妹入宫两年了,也很是应该进一进位份了。何况母后又是那样喜欢妹妹。”
皇后说这话当然不是真心,只怕心底早已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了。可我仍然要表现大度,起身谢过皇后:“谢皇后娘娘夸赞。长歌必定好好服侍皇上,为皇上分忧解难。”
“如此甚好,只是要多多劳烦妹妹仔细审问紫菱,定要撬开那小蹄子的嘴,问出个确切的答案来呀。”皇后温柔一笑道。
婉转一笑,我才刚要将推辞的话说出口,谁知凌烨却握住我的说道:“那便是这样了。朕觉得这样很好。如此还要多多劳烦爱妃费心了才是。”
他既然如此说了,人前人后我又不能驳回他。于是便也只得含笑答应了:“既然皇上皇后对臣妾寄予厚望,臣妾必当殚精竭虑,为皇上皇后分忧。”
从凤藻宫里出来的时候,我分明瞧见皇后脸上那一抹奇异的微笑。像是深藏秘密的水堇花,在午夜中摇曳着属于她自己深重的秘密。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觉得不安。
皇后老谋深算,这次主动提议让我审问紫菱,背后说不定又有多少的陷阱在等着我。我若不先行一步,只怕会陷入被动。审问紫菱看起来是一个得罪人的活儿,但若是我在其中动一动手脚,未尝不能反败为胜,扭亏为盈。
紫菱她既然咬定了自己是被陷害的,自然也能改了口供招出别人来。她现在是唯一的活口,也就是说她吐出来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唯一能作为凭证的东西了。
那么,如果我能让她说出我想听而皇后不想听的话来,那便是我的筹码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便重新落回到肚子里,面上依然要装出一副惶然无助的样子看向凌烨:“皇上,为何一定要臣妾去审问紫菱。臣妾不过一介女流之辈,如何懂得审问犯人?”
凌烨笑笑:“这不过是一个权宜之计,让别人去审问万一问出些什么不好听的来。到时候皇后跟闵柔再闹起来就阖宫不得安宁了。”
“那皇上您的意思是?”我有些不懂地看向他。
“朕的意思再简单不过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找个理由把紫菱打发出宫去,对皇后那边就说她已经受不住刑死了。天地那样大,皇后又不能找人一直追杀她吧。”凌烨握住我的手说。
我挑眉:“皇上不让臣妾审问紫菱,难道也是怕她招出什么不必要的东西来?”
凌烨蹙眉:“这皇宫里盘根错节的关系谁也说不清到底谁是好的谁是坏的。朕只是不想被人利用,到时候反而害得阖宫不得安宁。”
我点点头:“皇上苦心了。只是皇上将这话告诉了臣妾,难道不怕臣妾四处去说吗?”
“你会吗?”他含笑看向我。
我摇摇头:“既然皇上心里已经有了对策,长歌当然不会愚蠢到再做傻事。长歌只需要走走过场,让皇后娘娘出口恶气也就是了。”
“这就对了。”凌烨微微一笑,吩咐一旁的康顺昌道,“待会你带着殷贵嫔去宗人府的时候,切记一定要好好护住贵嫔。宗人府那样腌臜的地方,若是冲撞了贵嫔,看朕不要了你的脑袋!”
康顺昌连忙说不敢不敢,凌烨笑笑,又嘱咐了我许多句话这才转身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我在康顺昌的陪同下来到了宗人府,这里是专门处理皇家官司的地方。宗人府的官员不好当,做的都是得罪人的活儿。所以官员们若是没有十分强硬的后台,是没有人愿意来趟这一趟浑水的。
【作者题外话】:审问紫菱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且看长歌如何利用这个烫手山芋,给皇后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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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酷吏文青却是这里的府尹。可见他也是有后台的,他又是凌烨的心腹,当然能稳坐“钓鱼台”了。
得到通传,他早已带人出来迎接我。我瞧见他那一身棕红色的官服就觉得心里起腻,想起当日哥哥也曾在这里关押,被这个酷吏折磨,心里就泛起一阵冷意。
“殷贵嫔吉祥,微臣给贵嫔请安。不知今日是何东风,吹动了贵嫔来微臣这里。”他淡淡笑笑,笑容竟然略显清朗。
我并没有看他,只是冷冷道:“皇上嘱咐本宫来审问一下紫菱。大人请先前面带路吧。”
“哦,皇上叫贵嫔您来审问犯人?”他显然有些意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康顺昌。得到他的证实这才笑笑道,“既然是皇上亲自嘱托的,那就请贵嫔进来吧。”
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进入了宗人府大牢里。
因为是谋害皇后的大罪,所以紫菱被关押在了天字号的牢房里。这是罪行最为深重的罪犯待的地方,紫菱居然敢毒害皇后,自然就要被关押在这里。
监狱门打开,我只闻见一阵腌臜的气息迎面扑来。忍不住皱了眉,文绣早已将一块帕子递过来:“这地方怎么这个味儿?”
文青负手笑笑:“怎么姑娘难道还指望着这深牢大狱是人间天堂,鲜花鸟语声声不绝?若是这样,那天下人岂不都要削减了脑袋往里面钻了?那让我等可如何是好呀?”
文绣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说话。
文青吩咐人道:“你们几个先进去,用火把把这里面的味道散散。待会贵嫔再进去。”
“不必了。”我拧眉,抬脚率先走进了监牢里。
火把照亮了整间囚室,只见地上铺着脏臭的稻草,几只老鼠在地上跑来跑去,发出唧唧的声音。
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见到我们来了也不动弹,似乎晕了过去。
康顺昌走上前去,伸脚踢了踢他:“喂,紫菱,快起来。殷贵嫔来看你了。”
“殷贵嫔?”好半天,紫菱沙哑着嗓子,抬起头来看我。
她原本一张姣好的脸庞此刻劝不成人样,显然是被人用了刑,我不由得一惊:“谁对你用刑了?”
紫菱冷冷一笑:“奴婢到这宗人府里,用刑那还不是家常便饭?如今奴婢只有一口气在了,也不管奢求其他的了。只是还是一句话,奴婢并未跟闵答应有什么勾结,奴婢也不知道那药粉是从哪里来的。奴婢是被冤枉,被陷害的。”
我朝文青等人说:“文大人先请出去吧。本宫想要好好跟紫菱姑娘说说话。留下锦心文绣陪着我就行了。”
文青深深看我一眼,目光冷冽似乎能洞悉我心内的确切想法。我必须要努力端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才能将心里的真正想法在这个酷吏眼前掩埋下去。
“娘娘请自便。臣等就在外面候着,娘娘有何时尽管吩咐。”文青毕竟没说什么,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我朝文绣使了个眼色,她便来到了牢门那里看着,以防有人来偷听。
我自己在紫菱面前蹲下,轻轻笑笑:“本宫当然知道紫菱姑姑是冤枉的。本宫刚从皇后宫里出来,本来皇上是要放紫菱姑姑出来的。因为幕后主使已经找到了。”
“谁?谁是幕后主使?”她盯着我问。
我淡淡笑笑:“是浣衣局的苏嬷嬷,她自己招认了。留了一封遗书,上吊自尽了。本来这件事到这里也就结束了,谁想到绿竹姑姑非要皇上彻查这件事。说是一个浣衣局的贱婢如何有这能耐闹起来?必然是杀人灭口了。不过好在还有紫菱呢,说我们若是对姑姑你严刑拷打,自然就会从姑姑嘴巴里听到真相。”
“绿竹这个小贱人!我就知道她巴不得把我弄死!我不死,她就一日不能安宁!”紫菱听完我的话勃然大怒,简直是目眦俱裂了!
“哦,怎么绿竹姑姑跟紫菱姑姑有愁吗?她如何恨你,巴不得置你于死地?”我淡淡的问。
紫菱警戒的看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轻轻笑笑:“皇上听了绿竹的话,特意叫本宫来审问你。今日若是不问出个结果来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本宫也不想再用严刑逼供,但是姑姑也看到康顺昌也跟着来了。若是本宫不做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来,恐怕本宫也很难跟皇上交代。”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紫菱还是咬得很紧。
“是什么也不知道呢?还是被人攥住了把柄不敢说呢?”我不着痕迹的引导她,“本宫听说紫菱姑姑一向最是聪明,可惜只是被绿竹恶意打压而已。皇后有心疼你,只是她在前面拦着。去年本来是该着紫菱姑姑的家人来宫里看望姑姑了,谁知道又被绿竹抢了先。不知道可有这回事?”
紫菱咬牙切齿道:“这贱人压在我的头上岂是一天两天了。她非要整死我才算是好的。”
“既然绿竹姑姑跟紫菱姑姑你这样不合,难保她不会将花精粉塞进姑姑的柜子里嫁祸给姑姑呀。绿竹不是一味的想要姑姑您遭受严刑拷打招供吗?姑姑怎么就不能灵活变通一下呢?”我淡笑道。
她眼中闪过一道光,但是迅即警备地看向我:“殷贵嫔到底想要什么,为何要如何帮紫菱?”
我悠然一笑:“紫菱姑姑是聪明人,长歌也就不隐瞒姑姑了。皇后她利用我之后便弃若敝履,长歌为求自保,只能叫她自乱了阵脚。只要姑姑咬出绿竹来,皇后便不得不牺牲绿竹。绿竹跟了皇后多年,已经成了皇后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此刻若是除掉绿竹,皇后身子又虚弱,你说凤藻宫会如何呢?”
“会大乱。”她眼睛闪着奇异的光,兴奋道。
“那玉容丸的事情想必你也是知道的。”我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来,“皇后心机如此之深,我早已想要给她迎头痛击。若不是她巧施计谋,我跟姑姑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所以我想要出头就要扳倒皇后。而要扳倒皇后,就要先杀了绿竹,为本宫死去的孩子报仇!“
想到我死去的孩子,我眼中寒光闪过,恨意凌然。
紫菱看看我,点点头道:”绿竹死了,皇后身边陡然缺了左膀右臂当然会心神大乱。这不失为一个好计策。只是若是我跟贵嫔合作,贵嫔能给紫菱什么好处?”
她肯问我有何好处便说明她已然动心,我大喜,却淡然道:“姑姑想必知道太后赏识本宫,皇上也刚刚封为我贵嫔,你就该知道本宫现在已经是后宫第一红人。只要姑姑肯跟本宫合作,本宫可以保姑姑不死。并且能将姑姑送出宫去,一生平安。”
对于一个饱受折磨的人来说,我的条件未免太诱人了。紫菱她看了看我,眼中闪动着极为渴望的光芒。
“你如何保证你说话算数?”她看向我,想要我一个保证。
我冷冷一笑,目光雪亮:“怎么姑姑道现在还以为自己可以跟本宫谈条件吗?姑姑若是答应了,赌一赌或者可以有命逃出生天。若是姑姑不答应跟本宫合作,姑姑已经知道了本宫的计划。你说本宫会让姑姑活着走出这宗人府吗?”
“你威胁我?”紫菱瞪着我,恨声道。
我摇摇头:“这不是威胁,本宫这是给姑姑提供一条生路而已。唯一的一条生路。蝼蚁尚且惜命,姑姑难道就能视死如归?横竖都是一死,不若放手一搏。若本宫是姑姑,本宫肯定会选择合作。”
紫菱瞪着我,半天终于点点头道:“好,我赌这一把!横竖也是一死的,我便信了你这最后一次!”
我笑着点点头:“那接下来,姑姑可就要配合本宫演一场戏给大家看看。等戏结束之后,本宫自然会派锦心亲自来接走姑姑的。”
紫菱点点头,咬牙道:“好,我会见机行事的。但愿我没信错了人。”
“姑姑这样福大命大,定然会化险为夷的。”我笑笑,从容站起身来,忽然伸出一脚,狠狠地踹上了紫菱单薄的前胸。
“贱婢!本宫这样礼贤下士问你,你居然一问摇头三不知?真以为自己的嘴巴是铁打的吗?来人,给本宫拖出去用刑!”
紫菱应声倒地,配合地大声咒骂起来:“贱人!你要我说什么!老娘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康顺昌听这边有声音便赶紧跑上前来,我恨声对他说:“把她拖出去,本宫要亲自审问!”
康顺昌急忙吩咐狱卒将紫菱拖了出去,双手绑了起来,吊在那里。
我冷着脸走到她面前:“你说还是不说!”
“呸!”紫菱吐了我一口鲜血,“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说!”
“好!这是你自找的!”我转头对锦心道,“锦心,给我狠狠的打!沾了盐水给本宫狠狠的打!”
锦心将刚才我们的话全都听在耳中,知道是让她装模作样,便取了鞭子来,炸了盐水使劲抽起紫菱来。
她抽得极其响亮,一边子下去便是皮开肉绽。紫菱痛得死去活来,晕过去好几次又被锦心用冷水叫醒了。
如此反复几次,她终于受不住道:“我招,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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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你记录下来。”我吩咐文绣。
“是,小主。”文绣急忙拿来纸笔,站在我的身旁听紫菱招供。
“这东西是,是绿竹叫我放在皇后的饮食里的。她,她说她家主子让她给她报仇。”紫菱断断续续道。
“绿竹?”我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你说是绿竹要你放在皇后的饮食中的?她为何要这样做?她难道不是皇后的心腹吗?为何要加害皇后?“
“咳咳,这,这我也不知道了。绿竹说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她就去皇后那里告发我。说是我下的毒。”紫菱轻声道。
“那你当日被抓起来的时候玩为什么不说是绿竹干的?”我问。
她凄厉一笑:”我说了,会有人信吗?“
“那你今日为何又要说了?”我再问。
这样问也无非是做戏给康顺昌文青等人看,以免他们起疑心。
紫菱冷冷一笑:“我前几日还能守得住性,现在我快不行了。我死了,我也要把这件事情捅出来!”
她说完了便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我对文绣道:“上前按着她的手,画一下押。”
文绣拿了她沾满血的手画了押,然后我吩咐人将紫菱拖回了监牢。
从头至尾文青都在一旁含笑看着我,并没有说什么。倒是康顺昌的脸色吓得都白了:“这,这,这紫菱说得,是不是假的呀?”’
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是真是假,都要禀告皇上才知道。若是假的再回来审她也不迟。但若是真的,绿竹给皇后下毒其心可诛,应该早点抓起来才是。若是耽误了,这责任公公能负担得起?”
康顺昌吓得直摇头:“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事关重大,本宫需得将这件事禀告给皇上才行。康公公,你快随本宫去找皇上。锦心,你在这里看着紫菱,若她醒来再有什么话说,就直接记录下来等本宫跟皇上回来再审问。”我细细叮嘱锦心。
锦心大声道:“奴婢知道了。奴婢知道该怎么办,请小主放心!”
我点点头,拿着那张画押招供的纸带着康顺昌等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等我找到凌烨,将这件事告诉他之后,凌烨显然也大吃一惊:“紫菱她确实是这样说的?“
“嗯,本来我也只是打算做做样子而已。责打她几下也就算了,没想到她竟然吐出了这样一个消息。皇上,依您看若真的是绿竹所为,那该如何是好?”我问。
凌烨皱眉:“先不要打草惊蛇。万一这只是紫菱的信口雌黄打击报复。到时候冤枉了好人就不好了。绿竹她是皇后的贴身侍婢,兹事体大。”
“皇上要不要再去宗人府审问紫菱?”我问。
凌烨点点头:“也好,朕与你一同去,再去审问一番。再问详细一些,若她所说属实,再抓起绿竹来也不迟。”
于是我便随着凌烨再次回到宗人府,只是才赶到门口,锦心就跑出来道:“回禀皇上小主,紫菱刚才受不住刑,已经死了。”
“什么?已经死了?”凌烨大惊,急忙走进去,着文青看了看。
文青摇摇头:“刚刚断气,死了。”
凌烨皱眉:“人既然已经死了,这件事就先搁置吧。这件事谁都不要传出去,不然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大家忙齐声说知道了,凌烨便吩咐文青:“人已经死了,就找副棺材葬了吧。”
我总疑心文青看出了什么,倒是多看了他几眼。没想到他只是摇摇头,笑吟吟道:“皇上宽仁,微臣便照做便是。”
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松了下来,跟着凌烨从宗人府中出来,却见他将那张招供状放回了袖子里。我没说什么,知道他是想暂时压下来。不过压不压下来已经跟我无关了,反正我已经圆满完成了皇后交待的任务,便不再多问了。
第二日锦心从外面回来,说事情已经办妥当了。是她点了紫菱的穴道,造成假死的状态。等着棺材埋好了,她便挖了出来,连夜雇了车亲自将紫菱送到了不知道哪一个小镇上安顿了下来。
锦心做事一向稳重妥帖,兼之艺高人胆大,所以我便也十分放心。再说那紫菱死了是所有人都看到的事情,想来也不会有人怀疑。
年后的时气越发的暖和起来,早晨晴好的日光洒下来,像是老天撒了一把碎薄金粉,细细地流泻在金丝青砖上。光影跟金光相应和,越发衬得时光都绵软了许多。
一大早的内务府总管便亲自送来了几色花鸟并赏玩之物,更有无数的金银、首饰等物件。琳琅满目,珠翠生华。
因为年下喜气,所以身上便穿得喜气洋洋一些。因为正红色只能皇后穿着,所以我只挑选了一件锦茜红妆蟒暗花缂金丝双层广绫大袖衫,袖管处用银线细细绣着蕙兰花草的图样,枝枝蔓蔓相互勾连,粉色的小花开满了整个衣袖,素雅中又带着一分春意。下面穿一条桃红撒花长裙,裙摆拖地,留一点鹅黄的痕迹,像是期待春光一样的心情,显得整个人越发的清爽了起来。
头上簪戴一只百蝶串花,自从我决意假扮微月之后就再也不轻易戴珍珠簪子那样沉静的东西了。微月喜动,所以她的首饰也大都是蝴蝶呀蜻蜓之类的活泛的东西。
康顺昌捧了圣旨来,满脸喜气地上来给我道喜:“殷贵嫔大喜了,奴才给殷贵嫔请安磕头了,也好讨来年个好彩头!殷贵嫔请接旨吧!”
我便含笑带着宫人一起跪下:“殷长歌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殷氏女殷长歌入宫以来,德行兼备、甚慰朕心。朕孤清已久,幸得殷氏,今日朕特此传旨,加封殷长歌为殷贵嫔,并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古玩赏备小物等。望六宫上下皆能效仿,钦此。”
我唇边绽出一丝笑意,伸手接过了那道圣旨。文绣锦心上前搀扶起我来,我朝康顺昌笑笑:“康公公繁忙,进屋喝一杯茶吧。本宫这里新进了一些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听说公公喜欢,便叫人泡上了。”
康顺昌喜喝大红袍那是宫里出了名的。那正宗的大红袍极其难得,只有在武夷山那一片山坡上的三棵树长得出来的才是最正宗的。
康顺昌一个奴才,喜欢喝也得不到许多。正好前些日子太后赏的,我便叫人留心着,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
他听了果然开心,便跟着进去了。我吩咐文绣:“去,起了风炉,将那武夷山的大红袍用山泉水滚了,端上来给康公公尝一尝。”
文绣转身下去准备了,我瞧见康顺昌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文绣看,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文绣虽然名义上是我的丫头,可这通身的气度跟主子小姐并没有什么两样。兼之温柔和顺,行动做事又是极稳妥的。所以倒也是这宫里拔尖儿的人才了。康顺昌会私下里多留意她也是很正常的。
正在等茶,我便含笑问康顺昌:“康公公辛苦了,连日以来侍奉皇上。今日吃本宫一碗茶,也算是本宫替皇上谢谢公公这一年来的辛劳了。若没有了公公在身边,各色都打点不到位可怎么是好呢。”
康顺昌忙笑笑道:“贵嫔谬赞了,小的不敢居功。”
“公公老家是哪里人?为什么这样爱喝大红袍?据本宫所知,大红袍北人是多喝不习惯的。”我面上含了一抹温仪的微笑,抬眼看向他。
康顺昌笑笑:“娘娘好眼力呢!小人老家便是福建曹县的,喝惯了南方茶了。”
“福建?那是个好地方。福建沿海那一带避暑倒是不错的。”我淡淡笑笑,拈了一颗咸梅子放入口中,为那咸甜交错的口感微微拧起了眉。
正好文绣端茶进来,天青色的小盖碗,放在酸枣枝的托盘上,倒是清新得很。
她先给我一杯茶,又端了另一杯茶递到康顺昌的手中。
“康公公,这是太后赏赐给小主的。小主一直没有舍得喝,单等着给公公您呢。”文绣笑笑说。
康顺昌慌忙站起来,接过茶碗来也不顾是烫是凉的一下子灌了一大口下去。
那茶是用风炉现烧的滚水,这一口下去怕是要活生生地给他退了一层皮去!
果然那康顺昌啊了一声,又不敢造次,只得皱着眉活生生的忍了下去。锦心跟文绣两人在一旁看着,憋笑憋地很辛苦。那康顺昌见文绣嘲讽他,越发拉不下老脸来。端着那碗茶悻悻站在那里,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锦心、文绣不得无礼!让你这小蹄子这样促狭?烧这样滚烫的茶来给康公公喝?还不快给公公赔礼!”我假意呵斥文绣。
文绣眉宇间拧了一抹薄薄的鄙夷之色,瞥了康顺昌一眼:“康公公平日里服侍各位主子是耳聪目明,今天生受喝一碗茶却这样慌张了呢。”
康顺昌讪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时候,一个小太监忙跑来道:“康总管,皇上在前边叫你呢。”
康顺昌看看我:“小主,今儿这茶是吃不成了。改日吧。”
“公公慢走,文绣,送公公一程。”我轻声嘱咐文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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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不情不愿地跟在康顺昌的身后走了,我自叫过了锦心轻声问:“那日紫菱的画押书,你身上可还有?”
锦心点点头,从衣袖里掏出一份来:“小主走后,我又叫紫菱写了一份。这份是血书,紫菱咬破了手指尖写的。”
“你做的很好。”我赞赏的点点头,将那份血书收进了衣袖中,“皇上想要偃旗息鼓,悄无声息地查这件事。我就偏偏不能让皇上如愿!这一次本宫定要好好利用利用手上的这张牌,不闹皇后一个天翻地覆难解本宫心头之恨!”
“听小主这意思,莫非小主心里已经有了对策了?”锦心眼中闪动着晶亮的光,摩拳擦掌地说,“总算能整治一下皇后,出尽心头的恶气了。”
“对策吗?”我轻笑一下,“谁最关心皇后,谁最不想看到皇后有些微差池。这份血书便会在谁的面前出现。”
“小主莫非说的是……”锦心正要将最后的答案吐出来,却忽然间随喜姑姑带着二哥从门外转进来。
“随喜给殷贵嫔道喜了,贵嫔吉祥。”随喜大概是听说了册封我的喜讯,所以特地来道喜了。
“平安给贵嫔请安,贵嫔大喜。”几日不见哥哥了,他的气色倒还是好的。许是进宫时日久了,他脸上也没有了当初那般郁郁不得志的神色。反而都是淡然。想来这深宫历练人的本事越来越强了,哥哥便也知道厉害,安心做人了。
我心头无悲亦无喜,这一段时间的沉沉浮浮早已将我的喜怒哀乐磨练得淡泊如水。如今就算见了哥哥在我眼前我也不起一丝波澜。心境老得一如七八十岁,脸上却还噙着得体的笑容,舒展了流云纹的广袖,我轻声道:“天冷,随喜姑姑还是跟平安公公先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随喜客气笑笑:“太后那边一刻也离不了奴婢,再者这几日太后都没见到贵嫔了,颇为想念贵嫔的。也请贵嫔随奴婢一起过去给太后看看呢。”
我忙笑笑道:“长歌也是正要去给太后请安呢。可巧姑姑便来了。既这么着,不若长歌就跟着姑姑同去吧。”
随喜点点头:“那奴婢先行一步,还要去太医院为太后抓几幅药来。天干物燥的,怕是又上了火。这些天一直在干咳呢。”
“姑姑慢行。”我含笑送出门去,看着随喜带着哥哥一起朝着太医院走去,这才转过身对锦心道:“上次你自己蜜炼的枇杷膏还有吗?有的话都带上,放在那个秘色瓷的小罐子里一起你带给太后吧。许是为了皇后的事情闹心,皇后病倒了,她这个当姑姑的也病倒了。她侄女不能替她尽孝侍奉床前,倒是给了本宫这样一个好机会。难得太后如此提携赏识,本宫也很应该投桃报李,感恩图报了。”
袅袅婷婷来到了慈宁宫,遥望这座宫宇高高耸立在汉白玉台阶之上,晴日的金辉洒在雕龙刻凤的屋檐上,逼出一身的霞光万丈。
风吹过,摇动挂在屋角的梵铃阵阵,摇曳出清脆的声响。和着宫殿里传出的梵音袅袅,越发衬得慈宁宫宛如云端仙境一样。
我敛容,双手合十,在这肃穆的念诵佛经的声声中低下头来,许下一个愿望:“若神佛菩萨果然存在,希望保佑小女所关心的一切人皆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小女不求大富大贵、荣耀满身,惟愿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许愿完毕,看见灵犀姑姑一身淡紫色长裙盈盈立于汉白玉台阶上,平静的面容看不出一丝的悲喜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我总是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虽然什么都不说,可那双眼睛沉静一如水中的白莲,让我觉得有些发憷。且她总是无声无息地出现,譬如刚才,我便瞧不见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灵犀姑姑好。”我轻声笑笑。
“小主若真的有心拜佛菩萨,何不每日来这里的佛堂拜上个一百零八拜,也算是功德圆满了。”她淡淡说着朝我走来,行了一个礼,“太后身体微恙,打发了其他人走了。小主倒是可以见一见,逗太后开心开心。”
我淡淡行礼道:“那便请灵犀姑姑在前面引路吧。”
一路来到了慈宁宫西偏殿,太后平素是在这里休息的。我刚进去,便看到太后斜倚在花梨木嵌象牙塌上歪着,手里正捧着一卷经书在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看着。因为病着的缘故,所以旁边酸枝雕菱花小凳上搁着一粉彩侍女小碗,碗里隔着一副小银勺,一个小宫女正跪在十锦缎的软垫上,拿手里的竹制骨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想来是太后嫌那碗药汤太烫,便让小丫头们吹凉了再喝。
我悄悄进去,伸手屏退了那个小宫女,自己亲自端了那碗药递到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那小银勺子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许是这样的声音打扰到了太后的读书,她歪过头来看看是我,这才放下经书朝我笑笑:“这样的粗活,交给小丫头们看就是了。你又何必自己弄呢?”
“给太后吹药这样的事怎么能算是粗活儿呢?别人盼还盼不来这样的福气呢。”我盈盈笑笑,将那药吹凉了一些,轻轻舀了一勺子递到太后的唇边。
她含笑看看我,就着我的手喝下了一口药,忍不住皱皱眉道:“这药怎么还是这么苦?灵犀,不是要你告诉太医院叫他们弄些甘甜一些的吗?怎么本宫说的话你权当是耳旁风了?”
灵犀只垂着手道:“随喜已经去告诉太医院了,太医们说良药苦口,尤其是治疗咳嗽的,总是要苦一些才好的。”
太后皱了眉跟我说:“你瞧这丫头,哀家才跟她说了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哀家呢!”
我从锦心的手中取过那个秘色瓷药罐子,轻轻揭开道:“太后若是嫌弃药苦,不若就试试长歌带的这枇杷膏。是用新鲜的琵琶果实加琵琶枝叶一起熬制的。温肺止咳是最好的,而且味道又不苦。太后尝尝?”
太后点点头,一旁的灵犀便上前来,自去端了那个小罐子下去了。一会儿才上来,冲了一碗枇杷膏亲自递到太后手边,柔声道:“味道是正的,色泽也是上乘的。可见贵嫔是用心了的。”
我听她这样说,便知道太后是让灵犀私下里先去检验这枇杷膏是否安全了。听她这样一说,太后便笑笑,喝了一口说:“还不错,味道还不苦。灵犀,以后便每日冲一些来给哀家喝吧。难为了殷贵嫔一番苦心。”
我按下舌尖的苦涩,知道自己并不能奢求太多。太后肯喝我的枇杷膏已经是难得的恩赏,何必再奢求其他的呢?
手里轻轻捧着一方紫陌锦帕,我亲自为太后拭去唇角残留的药汁,动作温柔轻缓如同在擦拭最珍贵的宝物一般。
许是我伪装出来的情意打动了老太后,只见她笑笑,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握住我的手,抬眼看向我:“听说皇上册封你为贵嫔,哀家很是开心。昨RB妹没来,哀家还只当是你跟皇上两个正在浓情蜜意的时候,把我这个恼人烦厌的老太婆扔在脑后了呢!”
我慌忙跪下:“一切还不是仰仗太后筹谋?长歌何德何能?空有一副皮相而已。若没有太后的智慧筹谋,长歌便跟这宫中的枯草没什么两样,注定只能老死宫中,寂寞一生。”
太后轻轻点点头,语气轻柔的一如金兽里缥缈的御香:“你果然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比我那侄女皇后强多了。”
我听她提起皇后,语气中分明带着深深的担忧跟惆怅之情,知道她心底是看重这个皇后的,便捡了几句好听的话说:“皇后娘娘素来都是宽仁厚爱的,对待我们这些姐妹是再好不过的了。如今性情大变恐怕只是因为药石之过。臣妾听说那曼陀罗的花精甚为厉害,久服可以迷惑人的心智。只是不知道是何人究竟如此大胆,居然敢在皇后娘娘的饮食中下了这样的毒物呢?”
“皇上不是说是一个浣衣局的贱婢下的毒吗?怎么你有什么不同的看法?”太后依然斜倚在十段锦的小靠垫上,神态依然安闲,只是出口便是问了我这样犀利的问题!
“臣妾是觉得有些奇怪,一个浣衣局的贱婢何尝有什么能力将如此精妙的毒药下到皇后的饮食之中?恐怕这其中仍然有其他隐情。”我知道自己若是一味说不知道只会让太后怀疑自己没说实话,索性便将自己心中所想吐了出来。
果然太后的神色缓和了一下,徐徐从靠垫上坐起身子来,叹一口气道:“你说的这些哀家何尝又没有想到?只是皇儿不打算追究下去了,做娘的一味的追究只会让皇帝心里不快。后宫这些个烂账还少吗?总之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听她这样说便知道太后也是怕伤了母子之间的和气,所以强行压下了怒气去。但若是时机合适,待我把紫菱的血书报给太后,那么太后未必就会坐视不理。
只是究竟要找何人才算是最合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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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想着,忽然殿外传来了一阵吵嚷之声,远远地只能听见什么“小娼妇”、“烂货”之类粗俗不堪的话语。
正在拧眉的时候,听见太后吩咐一旁的灵犀道:“出去看看,是哪家的畜生没栓牢,居然敢跑到慈宁宫撒野来了!”
灵犀答应一声立刻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进来回禀道:“太后娘娘,是天香夫人跟闵贵人吵起来了呢。”
“哦?她们?吵什么?”太后扬眉,浑不在意地说。
“说是天香夫人乘了步辇来,结果闵贵人都没有乘坐,步行而来的。天香夫人就嘲笑了闵贵人几句,结果闵贵人身边的宫人不服气回了几句嘴,被天香夫人的宫人教训了一通。现在正在外面打着呢。太后要不要出去瞧瞧?”灵犀越说唇边越发抿起一缕笑,倒是想看见什么好笑的杂耍一般。
太后也笑笑,把手伸给我:“扶哀家起来,哀家倒是要去看看这个闻名天下的天香夫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泼妇。才入宫不到几天哪,她就能闹得这样的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
我恭谨地扶起了太后,一起来到了外面。
果然见汉白玉台阶下,天香夫人高高端坐在金碧辉煌的步辇上,高高在上的俯视着站在一旁的闵柔,美艳无比的脸上含了一抹狞笑,伸出她那猩红的长指甲指着闵柔毫不客气地大骂道:“闵贵人,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肚子里有了那块肉就真以为自己是天上的凤凰了!你还早着呢!后宫之中的妃嫔们各个都有肚子,各个都能怀上!本宫就是见不得你这样张狂!凭什么本宫跟你一样的位份,你却这样的嚣张?居然还要本宫给你行礼?本宫给你行的是哪门子的礼?”
“你这娼妇!”风信眼看着主子受辱,蹭的一下子站了出来,指着那天香夫人破口大骂道:“甭说位份一样不一样的了,就说是出身吧。我们小主那是正经的名门之秀,层层选拔上来的。你呢?你不过就是长安街上的一个窑姐,油头粉面的东西!也配跟我们小主相提并论?”
“好!好个口齿灵力的丫鬟!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啊!你说我是娼妓?岂不就是骂皇上是嫖客?你有几个脑袋居然敢如何污蔑当今的天子?还是说这本就是闵贵人自己心里的意思,所以才被贴身的丫鬟听了去。原来闵贵人看似娴静,心底里却是一直在腹诽皇上为嫖客呀!照本宫这样看来,什么名门之秀?全是狗屁!一个个披着人皮来欺负老娘?我告诉你们,全错了你们的主意!你闵柔算得上什么明媒正娶呀?人家皇上明媒正娶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手捧凤印的皇后!你,你充其量就算是从侧门抬进来的小妾罢了!再名门之秀又如何?跟我这窑姐还不是一样的平起平坐?”天香夫人果然是从脂粉堆里混出来的,口齿凌厉至极,简直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闵柔的口才也算是好的,但是在这荤腥不忌的杜梦萝面前还是稚嫩的一如黄口小儿一般,一番唇枪舌剑地交战下来,被气得俏脸发白浑身不停的颤抖,简直是要晕厥过去了。
我心底快意无比,在暗中为杜梦萝加油叫好!昔日我被这闵柔欺负的一口恶气仿佛在今日出尽,只觉得心底畅快无比,仿若三伏天喝了一杯海碗冰镇酸梅汤一样的爽快!
抬眼看向那个端坐在步辇上的华衣女子,这样冷的天里,她却只还穿着一身薄薄的纱衣。艳丽的朱紫色像是一团火焰,炙烤了这个素来冷寂而单调的皇宫,给这个一向冷清的地方镀上了一层奇异的活力。
我忽然有些明白凌烨为何会对这个出身卑微的天香夫人如此宠爱了。精致小菜吃腻歪了,偶尔来一道原汁原味的野味尝尝鲜也不错。
看样子这下闵柔可算是碰到一个对手了。正所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平日那些小算计在我们这些人面前或许还可以耍一耍,但是在凡事不按理出牌的杜梦萝的面前未必就能那么好用了。
暗暗瞧去,闵柔的小脸果然气得都紫胀了起来。心底暗暗好笑,同时浮出一个好计策。如果这个杜梦萝便是闵柔的克星,那么我可要好好拉拢拉拢她。甲之熊掌乙之砒霜。对闵柔来说她杜梦萝是个死敌,那她杜梦萝便有了最基本的生存价值。
那便是——化成我的一柄利剑,专门用来对付闵柔这个小贱人!
可若是要收归自己所用,就不得不替她在太后面前遮掩。毕竟作为一个妃嫔她这样嚣张放肆地对待一个有孕的同级妃嫔,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我偷眼瞧见太后的脸色已经不是很好,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人,我知道这是她即将发怒的前兆,便不敢答言,只是站在一旁。
果然太后冷喝一声道:“吵什么?没看见我这个老婆子在这里?难不成把这慈宁宫也当成了菜市口,任由你们在这里大声喧哗的?”
闵柔跟杜梦萝冷不防瞧见太后便赶紧跪在地上,齐声道:“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别什么万福金安了?能喘一口气多活一天就算是托了你们的福了。”太后冷哼一声,懒懒地瞥了她们一眼,似乎不想再跟她们继续说话了,只是吩咐灵犀道,“既然你们这么爱说话,哀家就罚你们在这里念诵一百零八遍《地藏经》吧!灵犀,你待会请两本《地藏经》来看着她们念诵完了再说吧。”
灵犀答应一声,太后便将手递给我,朝我笑笑:“走吧,刚南原郡主孝心给了哀家一些沉水香,正想着找人来品鉴一下。你陪哀家同来吧。”
我忙笑着答应了,伸手扶住太后的手,随着太后再次来到了西偏殿。
太后生性素雅不喜豪奢,所以宫中摆放的物件也不是过分的奢华。唯独喜欢佛经跟品香,所以其他人便投其所好,不惜花费万金购买珍奇香料供太后品鉴。嘴巴上却只说这香料大多是自己无意中从某地贱价购得,就是害怕被老太后训诫太过豪奢。
比如眼前这块看似不起眼的沉水香,小小的一块焦炭似的东西,用小银锯子细细的锯成粉末,一点一点地撒进金兽脑的香炉中,散发出来的缥缈香气肃穆而且飘逸,让人闻了觉得心神澄净。
“如何?”太后睁开慈目,微笑着看向我。
“让人觉得心里很宁静的感觉。”我如实回禀,“可见南原郡主果然是有心了的。”
“她要为自己的儿子求一份差事,敢不用心?这沉水香没有万金难求,她只告诉哀家是一个朋友无意中在缅甸那边一个香料铺里弄来的。但是哀家心里清楚,这个无意中怕是她费劲了离去才能弄出来的。只是哀家不愿意点破她,是因为她毕竟也是哀家的亲戚,她的儿子要谋个差事哀家不能不卖给她这个人情。”老太后辛辣无比地说。
我点点头:“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太后的法眼去。不过臣妾不明白的是,闵贵人她身怀龙裔,为何太后还要责罚她在外面念诵《地藏经》呢?”
太后冷冽一笑,伸手拈起银质雕凤仙花的小镊子轻轻拨了拨那金兽脑里的沉香:“正是因为她怀有龙裔所以哀家才更要让她在外面多站一会儿。她自己是如何上位的自己心中应该最清楚。怀有龙裔本就是威风赫赫的事情,她却因此闹出了多少的事情。哀家这样做是想小惩大诫,不要让她以为身怀龙裔便可以嚣张放肆。她上面还有哀家这个天呢!”
我叹服地点点头:“太后思虑缜密,长歌实在是愧不能及。”
她轻轻笑笑,将那小镊子递到我的手中:“你还小,凡事还都得学着些才行。这后宫人心浮沉交织,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些人操控了去。哀家爱惜你愿意提拔你,所以才告诉你这些。你需得多多历练才成。哀家看皇后这些日子身子怕是不能那么快就好了,哀家也不能一直操持后宫,且需要一个人来帮衬哀家。不若哀家就告诉了皇上,由你来帮忙如何?”
这大殿里的空气如何暖和,加上这暖洋洋的熏香,越发衬得人心神恍惚,陶然欲醉。太后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柔,轻柔地我忍不住要点头说好了,忽然只听见旁边哐当一声,我瞬间惊醒了!
我刚才是怎么了?难道熏了一会儿子的香连脑袋也熏坏了吗?若是刚才松懈了防备,一口气答应了下来。那么在太后的眼里便成了一个热衷于权力的人。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不引起太后的疑心呢?
幸亏刚才那一声巨响,不然此刻我还不知道要面临何种境况。
身上冷不丁的出了一身的冷汗,抬头看去,却见是灵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结果裙裾不小心扫到了一旁的鸡翅木架子,于是扫落了一架子的东西。
太后眉头轻粥,嗔怪道:“怎么这样不小心了?”
灵犀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我,跪在地上谢罪:“是奴婢不小心碰到了,太后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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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不为例,起来吧。”太后果然没有太责备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过去了。
不过我倒是蛮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她刚才那无意中的一扫帮了我一个大忙。灵犀素来不是如此轻率的人,难道刚才那一摔果然就只是“无意”的吗?
心中含着这样一个疑问,我也不便多问,只是在一旁坐着陪笑道:“太后,刚才您问臣妾的问题,臣妾实在是无德无能可以帮助太后处理后宫大事。臣妾愚钝,只求能够侍奉太后给太后熬制枇杷膏陪太后诵经念佛便于愿足矣,其他的臣妾真的是没有那个能力。”
听完我这番话,太后脸上的表情阴晴难测。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香炉,思绪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这袅袅升起的紫烟之中。
我越发觉得太后高深莫测起来,于是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只是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小镊子,用心的翻检着香炉里半燃尽的沉水香,同时轻轻挥动着手中的鹅毛羽扇,将香气更好的发散出去。
如此这样挥动了一会儿扇子,才听见太后深吸一口气睁开眼道:“她们怕是也念诵的差不多了。灵犀,去将闵贵人唤进来吧。若是站久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出了问题,又是不小的罪过。”
灵犀答应着一声便出去了,一会儿闵柔便被风信搀扶了进来。
我瞧见她脸色不是很好的样子,许是在风地里站得久了,所以一张小脸缩在裘皮大袄里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了。
“臣妾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闵柔忙跪倒在地,给太后磕头。
“嗯,起来吧。佛经念了多少了?”太后问她。
“臣妾无能,一部经也才念了一个经首而已。”闵柔颤巍巍地站在一旁说。
“念经不在多少,关键在于领悟。哀家问你,你可曾领悟到了些什么?”太后闭目坐在蒲团上,手中拨动着一颗颗珠圆玉润的佛珠,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回太后。臣妾愚钝,不曾领悟太多的东西。只隐隐觉得尘世多苦,凡人皆在滚滚红尘中挣扎历练却不得解脱。臣妾亦是凡人之一,可若是叫臣妾放弃这红尘中的一切遁入空门,臣妾还是自问不能的。”闵柔躬身,轻声细语道。
太后悠悠睁眼开来,看了她一眼道:“尘世多苦是因为人心贪欲太多,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若是人人都能安贫乐道,随遇而安。是自己的便是自己的,不是自己也不要妄想去抢,那么这日子也不至于太艰难,闵贵人说哀家说的对吗?”
太后一番话语带机锋闵柔如何不知太后是拿话在敲打自己?当下便盈盈拜倒在地道:“闵柔愿意聆听太后教诲,安心做人,本分行事。只求能保佑自己肚中孩儿顺利诞下,于愿足矣。”
太后轻轻一笑,似乎才想起她已经有身孕一般:“你瞧瞧哀家这记性,灵犀,搬个软藤椅子来给闵贵人坐下。这样冷的天,让闵贵人靠近暖炉坐坐。瞧着孩子穿的这个单薄样子,怪让人心疼的。灵犀,去将哀家那件紫貂皮的大衣取来,给闵贵人穿上吧。”
紫貂皮大衣取来,果然是一件极其上乘的材质。油光水滑的紫貂皮在暖日的照射下散发出油润的光彩,闵柔穿在身上果然是精神了许多。
“这样贵重的东西闵柔不敢要,还是请太后给姐姐穿了吧。”闵柔作势要脱下来,早被我一把按住了。
“妹妹身子娇贵,这样冷的天气妹妹穿了正好给肚子里的小皇子御寒。姐姐孤身一人,担不起这个福气。”我轻笑着给闵柔系好了琥珀石琢磨而成的纽扣,如花的笑靥绽放在她的面前。
闵柔柔柔一笑,轻轻拉住我的手对太后道:“怨不得太后这样疼姐姐呢,姐姐这样伶俐的连我都忍不住想多疼了呢。听说姐姐刚被皇上封为贵嫔,如今又是太后跟前第一得意人儿,闵柔只恨自己笨嘴拙舌的,不能多讨老祖宗的疼爱。”
“没什么多疼少疼的,以后你如果想起我老太婆来了,不嫌烦,就过来陪哀家诵诵经什么的。”太后在众人面前不想显得厚此薄彼,所以便笑笑这样说。
我瞧着闵柔陪着太后甚为乖巧开心的样子,便聪明的不上前去打扰。百无聊赖地坐在蒲团上,一偏头却看到冷风中有片片落雪垂落,晶莹剔透宛如长着翅膀的蝴蝶一般。而在这漫天的雪色中,如何能少得了那一抹翩然起舞的朱紫色?
落雪孤冷,天地怆然,可是在这孤寂的雪色中,天香夫人却舞动着那一身的飘逸紫纱,在天地间舞出了一个绝美的身姿。
没有了丽春院的丝竹管弦,她却依然能依附着袅袅梵音,舞动出类似敦煌壁画中飞天飘然起舞的妙姿。
飞天,意为飞舞的天人。在佛教中,飞天即意味着天上的神仙。飞天多画在佛教石窟壁画中。是歌神乾闼婆和乐神紧那罗的化身,是舞蹈极其精妙的顶级象征。
眼前只见这紫衣丽人翩翩起舞,体态轻盈,婀娜多姿。在曼妙和婉转之中,在缤纷的落雪之中,天香夫人且歌且舞,身姿曼妙,飘逸轻柔,颇有飞天之韵,真能算得上是“飞行云中,神化轻举,以为天仙,亦云飞仙”。
她精湛的舞技配合着她清亮婉转的歌声割裂了整个皇宫的孤寂,连我亦不得不被她这样惊世绝美的舞姿所震慑,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许久许久才见她一曲舞姿完毕,整个人像是一朵水中初初绽放的鸢尾花一般缓缓收拢起了所有的艳丽跟骄傲,匍匐在地上,摆出了一副虔诚的姿态,像是朝圣一般的姿态。
我心头诧异,却看见太后冒雪走了出去,身后跟了一大片的仆从。
“你是如何学得这一舞蹈的?”太后一向严厉,此刻对这天香夫人的脸色却是难得柔和了许多。
我心一个咯噔:这天香夫人也不是什么蠢笨的善茬,居然懂得下苦功夫将这失传已久的飞天舞蹈琢磨了出来,可见这后宫之中没有任何人是天生的蠢材。
我正待冷笑,冷不防闵柔却在我耳边说:“姐姐也没想到这一番吧。看起来一如蠢物一般的天香夫人居然还有这能耐研习了这样精妙的舞蹈来讨太后的欢心。姐姐想必也是措手不及吧?”
我淡淡笑笑,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闵柔:“什么措手不及?什么蠢物?怎么妹妹说的话本宫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呢?本宫只觉得天香夫人舞姿华贵不可言表,难道闵贵人不是这样看吗?”
“呵呵。”闵柔冷笑一声,长睫微微一动看向我,“时至今日,闵柔何须用两副面孔来面对姐姐?你我早已尽知对方底细自然无需防备。可是这个杜梦萝却是一个意外之喜。姐姐应该不会那么单纯的以为这个窑姐儿真的一如她的封号一样的浅薄无知吧?”
“是不是浅薄无知相信也跟妹妹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既然妹妹对天香夫人如此有兴趣,不若上前跟天香夫人详细交流一番,也好增进一下姐妹之间的感情。妹妹以为如何呢?”我含笑,不动声色地将闵柔的话反驳回去。
她俏脸寒霜,冷下一张脸来,再也顾不得假装什么小家碧玉的脉脉风致:“这个杜梦萝绝不是什么善茬!看她来势汹汹的样子姐姐难道就不担心她日突起,影响姐姐的地位?我看太后颇为喜欢她的样子,皇上对她也是颇为怜惜。姐姐难道不为自己的地位打算吗?妹妹愿意联合姐姐,合力除去杜梦萝,免除姐姐的后顾之忧。”
我冷冷一笑,讥讽的看向闵柔:“想必最应该担心的人应该是妹妹你吧!妹妹今日身怀龙裔早已是红遍六宫的大红人。皇上这些日子也是日夜在妹妹那里流连,天香夫人要恨的话也是最恨妹妹吧?跟本宫可没有什么相干。若是天香夫人崛起,论厉害干戈还是妹妹更加息息相关吧?妹妹想要除掉天香夫人大可以直接说,何必非要拉上长歌做陪?长歌生平最恨被人利用了,怎么妹妹利用完了姐姐一次难道还想着姐姐再次上当不成?”
闵柔被我这番话说得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嗫嚅道:“姐姐如果不同意闵柔的话,不想合纵联合,那么以后若是吃了亏就别怪妹妹没有及早地提醒你了!”
我轻轻一笑,忽然走近她,伸手拂去落在她紫貂皮大衣上的落雪,眉目之中尽是悠然的神色:“妹妹这样说,难道还看不清眼前的形势吗?你跟天香夫人势同水火,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再结成同盟。现在唯有本宫有这个权力来选择到底要跟谁在一起合作。而这个人,很可惜,不是你闵柔。”
我说完这句话,在闵柔变得越加苍白的神色中昂首走向了台阶下天香夫人伫立的地方,站在太后的身侧,含笑看向站在那里的天香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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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天香夫人一袭紫衣落满盈盈白雪,傲然挺拔的身姿又像是从天而降的天女。她从未像此刻一般圣洁过,伫立在太后的面前谦卑地低下头,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回太后,梦萝刚才诵念《地藏经》,本来心潮涌动、焦躁不安。因为太后罚臣妾立在这雪地之中诵念经书,所以臣妾心中不忿。可是诵着诵着,臣妾忽然感觉心慢慢沉静了下来。忽然想起小时候无意中看到的一个过路的胡姬的舞蹈。她曾经告诉臣妾那就是飞天之舞。是佛教里描写仙人们飞升成仙的舞蹈。臣妾本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没想到刚才那一刹那却忽然记起了所有的舞姿。于是便合着梵音阵阵,忍不住舞蹈了起来。臣妾自知死罪,没有完成太后交待的任务,请太后惩罚臣妾吧!”
她说完便匍匐在地,一身的紫衣便又如那开不尽的紫色华莲一般在雪地上盈盈盛开。
我已知太后早已心软,便趁热打铁道:“梦萝妹妹若是心中无佛,又怎么会福至心灵忽然跳出童年时候看过的一场胡姬之舞?可见妹妹跟佛甚是有缘。也多亏是太后今日让她念诵佛经,不然妹妹还不知道自己的佛缘深重呢。”
“能福至心灵,便是不一般。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肯如此用心、能跳出飞天之舞的人,心中必然有大丘壑。杜贵人,你且起身回话吧。”太后轻声说着,神色缓和了不少。
这还是杜梦萝进宫以来太后第一次亲口承认了她贵人的称号,我瞧见杜梦萝身子微微颤抖一下,再起身的时候容颜已经如花一样的绽放开来。那样肆意的明媚便如同一道光一般撕裂了整个铅色的上空,照耀的人无法直视她艳丽无双的笑容。
我看见太后的眼睛不自觉的眯了起来,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显然多了一抹深思的颜色。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这样的舞姿,这样的丽色,真是妙哉!妙哉!”凌烨拍着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站在远处,将刚才那一幕惊天之舞尽收眼底。此刻他满眼的惊艳一边鼓着手掌一边大步走近了杜梦萝的身边,伸手拉住了杜梦萝的纤纤玉手,满眼皆是惊艳!
“皇上。”杜梦萝丽色无双的脸上又添了几分艳丽,越发的如盛开之花一般。
“爱妃如此仙姿,恍若姑射仙子,让朕吃惊啊。”凌烨这样说着便情不自禁地将杜梦萝拥入怀中,忽然闵柔从后面缓缓而来,见到他盈盈一拜道,“皇上吉祥,臣妾给皇上请安。”
凌烨急忙又扶住了她,颇为怜爱道:“这样的大雪天怎么又出来了?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闵柔撒娇笑笑:“难道在皇上眼里只有柔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成?其他人都不算什么了?”
凌烨本就喜欢她的娇俏,此刻她身怀有孕未免更加迁就她。眼看着她如斯撒娇,早已握住了她的小手见她也带入怀中:“朕眼里当然也能看得见柔儿,怎么会看不见朕孩子的母妃呢?”
闵柔娇柔笑笑,待要说什么,忽然见在凌烨怀中的杜梦萝猛然皱眉道:“哎呀!臣妾,臣妾忽然心好疼!”
“心疼?哪里疼?心口还是?”凌烨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臣妾也不知道。忽然就心口疼。”杜梦萝皱着一张小脸,仿佛正在遭受极大的痛楚。
“朕先带你回宫,康顺昌快去请太医。”凌烨此刻的精神显然全都放在了这个会跳飞天舞的天香夫人身上。
天香夫人又勾住凌烨的脖子,仿佛没有力气一般的依靠在他的身上,将他紧紧缠绕在自己的臂弯之中。
凌烨索性俯身抱着她远去了,我们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默默不语。
“今日哀家也乏了,你们且回去吧。雪天路滑,各自小心。”太后今日也累了,说了几句便也转身回宫去了。
我跟闵柔恭送完太后便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伫立在那里静静凝望着凌烨远去的方向。
难道在凌烨的心里,微月真的就不如一个窑姐吗?还是男人嘴巴里说的山盟海誓只在于没得到女人的时候,若是得到了便也就弃若敝履了。
若这个天香夫人果真一直如此得宠下去,恐怕对我不利。
蹙眉思考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向闵柔,却见她眼中闪动着跟我一样的恨意。
“闵贵人,刚才的那个提议还有效吗?如果还有效,我倒是颇有兴趣跟妹妹再商讨一番呢。”我漾起一脸无辜的笑意,浅笑着看向闵柔。
从沁芳宫出来,雪已经下了一拇指深浅了。脚踩在上面扑簌作响,便像是踩在了沙沙的土地上一般。
锦心文绣跟在我的身侧,帮我打着伞:“奇怪了,都已经十五过去了,今年的雪为何还是这样的大?”
我浅浅呵出一口气,看着浅白的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成烟:“老天爷自有他的脾气,岂是你我所能干涉的?正如皇上自有他的喜好,喜欢谁不喜欢谁,多喜欢谁少喜欢谁,你我也不能干预。”
“小主,皇上不是前些日子才刚封了小主为贵嫔吗?那些日子还看得跟心上的一朵花似的。怎么转眼间就又被那个窑姐儿勾去了!真正气死人!”锦心愤愤不平地说,伸脚一下子踢起了漫天的飞雪,沸沸扬扬的,煞是好看。
我唇边凝起一抹浅笑,抬眼看向伫立在远处的丽春院,眼底的冷笑慢慢积聚成霜:“男人心,海底针。讨得了男人的欢心,这一刻你就是他心肝尖儿上的得意人。若是技不如人,那也只能愿赌服输了。不过,她杜梦萝有她的张良计。我殷长歌也未必就没有我的过墙梯。文绣,杜贵人进宫多久了?”
“算起来也有二个多月了吧。”文绣忙回答,“怎么了,小主?”
我淡淡笑笑,素手攀折了长在路旁的一株开得艳丽的梅花,抬头凝视着丽春院的方向:“没什么,只是想起杜贵人入宫这么久了,本宫还未曾去拜会。着实是失礼至极。本宫身为贵嫔,理应当多多照看妹妹才是。锦心,你速去梅锦阁挑拣几枝开得极美的梅花来,待会本宫便要借花献佛了。”
锦心答应着去了,我跟文绣便在一旁等着。文绣拧眉道:“小主,您不是刚才从闵贵人那里出来吗?你们既然已经商定好了要联手对付杜贵人,为何现在又要改弦易辙?难道不怕闵贵人闹起来?”
“怕?我当然怕了。”我微微一笑,深吸一口气,将那寒梅清冽的香芬完全吸入肺腑之中,“我怕她闹不起来,怕她镇定自若,怕她无动于衷。若是她闹起来,天香夫人那样爆炭一样的脾气,如何能饶的过她?所以本宫只怕她不知道,只怕她闹不起来。”
文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立在我的身边不说话了。一会儿锦心便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手里簇拥着一大束的红梅。
我看了看,含笑点点头:“锦心这丫头眼光越来越好了,这一束寒梅开得极好。精气神儿全都出来了。如此这般也不怕那个天香夫人不喜欢了。走吧,随我去一趟丽春院,也好看一看这会跳飞天舞的杜贵人到底日常在做些什么。”
丽春院临近御花园,坐落于雪亭一角,地势高拔耸立,隐隐有入云的美妙。阖宫左右只种着高大秀挺的梧桐树,到了夏天巴掌大的碧桐叶子像是一片片飞翔的小鸟一般密密麻麻地遮挡住炎热的天空,于是仿佛连夏天也有了丝丝凉意。只是现在还是在冬天,所以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倒是显得颇有些荒凉了。绕着丽春院的是玉带河,三进深殿前花台下,疏疏种了些时新花草。只是还没到春天,花草也都枯萎了。
以往在空中,也常听妃子们议论起来,说是这样好的宫苑空着怪可惜的,只是不知道皇上要给哪一个心爱的。如今看来再什么样的心爱的也不如床上功夫练得好。
一个窑姐儿出身的下贱女人,不也是堂而皇之地占据了这后宫中人人艳羡的华丽宫苑?
午后的阳光轻柔得如金色的细沙,落在这红梅枝桠上越发显得梅色逼人。我浅笑一下,伸手拨了拨这娇艳的红梅,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壮丽的宫苑。
今日是非成败,便就在这手中一束红梅了。
我们才刚到门口,就见一个小宫女从里面跑出来迎接我们道:“酥杏给殷贵嫔请安,殷贵嫔吉祥。”
“酥杏?你家主子呢?今日本宫特来拜会你家主子,她可有空?”我含笑问那个叫酥杏的小丫头。果然是粗鄙,连个小丫鬟也去取做宫外市井的名字。
“主子现在正在跟皇上同浴温汤呢。”那酥杏颇有些得意地说。
我一怔,看向里面。却只见庭院深深,哪里能瞧见里面如许的旖旎风光?
“哦,妹妹正在陪皇上呀?那本宫来的可真正是不巧了。不然这样吧,本宫将这梅花拿进去亲自给妹妹插上,本宫便悄悄地出来。听说妹妹爱梅,所以本宫才特意前去梅锦阁摘了这一束的梅花来。若是不及早插入瓶中,怕是这么好的梅花便枯萎了。到时候岂不可惜?”我循循善诱道。
【作者题外话】:皇后未除,闵柔肚子里又多了一个孩子,如今这天香夫人也懂得跳飞天献媚。后宫众人层层紧逼,长歌手中利刃握紧,且看她如何挨个收拾这些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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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酥杏抬头看了看我手中那束烈烈红梅,再看了看我满脸和煦的笑容,终于点点头,起身带我进去:“贵嫔主子请这边来吧。”
我点头答应了,留文绣锦心在外面等着我,自己抱了那一束寒梅跟着酥杏进去了。
丽春院里又是另一番的景象,只见院子里紫意朦胧,抬头却见是头顶上一片紫纱盖住了整个天空,于是连落下来的日光也带了些许淡紫。
见我抬头瞧那紫纱,酥杏便又笑笑炫耀道:“娘娘瞧那紫纱好看吧。那是咱们皇上特意从南海取来的鲛绡。鲛绡素来极贵重,千金难买。何况这用紫珊瑚捶捣的汁液浸染而成的紫色鲛绡。”
“天香夫人国色天香,唯有此才能配得上。”我轻轻颔首,看样子这杜梦萝在凌烨心中的分量确实非比寻常。
顾不得感叹这里的奢侈繁华,我跟着酥杏来到了偏殿里,她先让我坐了,自己转身去找可以插梅花的瓶子去了。
我自在那里随处逛逛,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几声甜腻的莺声燕语,还伴着男人粗噶的低吼跟女人的呻吟声。
如此白日宣,可见这天香夫人果然是**至极。只是凌烨身为一国之君也如此耽于女色,恐怕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我正在腹诽,那酥杏早已捧了一个珐琅彩浮雕花开富贵花瓶出来,含笑对我说:“这瓶子还是前些日子皇上赐给我们夫人的,夫人一直特别喜欢便叫酥杏收了起来。如今宝瓶配红梅也算是得其所了。”
我瞧见这小丫头嘴巴甜蜜,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她几眼,只见她身穿一身粉色裙装,容貌甜静透着机灵。虽然不至于像天香夫人那般美艳,可确实也是一个甜姐儿。
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天香夫人长得艳丽,这小丫头也不遑多让。
我笑笑,起身将那一大束的红梅插进那瓶子中,只是捧着那红梅要递给酥杏的时候,手却一滑,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花瓶便一下子掉落在地上,碎裂成了粉末!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酥杏!”这一声脆响想必是惊动了那沉浸在香汤激情中的一对男女,天香夫人扬声责问起了酥杏。
“没,没什么。”酥杏见主子生气了,越发不敢说话了,只是忙蹲下身子来收拾起碎花瓶来。
我瞧见机会得意,便咬牙握住一块碎花瓶,使劲一握,殷红的鲜血便争先恐后的奔涌了出来。
“啊!”我惨叫一声,吓得酥杏那小丫头便是一个机灵。
“贵嫔,贵嫔你流血了,这可怎么是好呢!”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估计也没有多少机会耍什么手段。如今见我手掌心尽是鲜血,不由得慌了神色。
“到底怎么了?前面吵吵嚷嚷地在干什么呢!”天香夫人渐渐不耐烦起来,声音也拔高了许多。
“哦,没什么妹妹,是我刚才想给妹妹送一束梅花来。本不想打扰妹妹的,没想到插梅花的时候笨手笨脚的,就打碎了花瓶。不小心划了一下,倒是没有什么的。妹妹不必担心。”我扬声道,故意拔高了声调好让凌烨也听见。
果然我才说完,后面就听见天香夫人着急的声音:“皇上,您在这里等着臣妾,臣妾去看看就是了。您何必要起身呢,皇上……”
接着便是挥开帘幕的声音,凌烨身上随便披了一件衣服便闯了出来,见我正蹲在地上,手上全是鲜血忍不住便皱了眉,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拧眉看看:“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太医,快去叫太医!”
一旁的宫人忙不迭地跑去请太医了,锦心文绣听见里面的声响也全都跑了进来,见我掌心满是鲜血,锦心第一个便发了怒,上前一下子给了那酥杏一巴掌:“你对我们家主子做什么了?好好地怎么就打碎了花瓶了呢!”
“锦心,不得无礼!”我冷声喝止锦心,拿住一副公正威严的派头来,“不关她的事情,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碎了天香夫人心爱的花瓶,希望夫人不要见怪!”
杜梦萝一身的湿濡,如云的美发披泄在赢弱的肩头,纱衣下面透出一丝丝春光来,眼中尽是恨意的瞪着我。还不等她说什么,凌烨早已皱眉道:“一个破花瓶值什么的。你的手万一伤了就不好了。疼吗?”
我瞧见他眼中殷殷关切的情意,又是一怔:这个男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明明前一刻还跟美人在池中沐浴,这一刻便能对我如此之温柔,像是早已经忘掉了天香夫人一样。
在他的心中,微月到底占有多少的分量呢?
为了试探我心中之所想,我忽然一下子滚下泪来,盈盈的泪珠打在他的手背上,抽噎道:“长歌不疼,皇上不要挂心了。”
“不疼怎么流泪了?不哭不哭,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凌烨见我落泪,越发心疼起来,伸手给我擦掉眼泪将我轻轻拥入怀中,然后着急的问左右为何太医还不来。
他如此紧张我自然落入了所有人的眼中,我跟天香夫人在他心中的地位高下立判。
天仙夫人忽然一笑,走上前来柔柔笑笑道:“梦萝这里倒是有些上好的云南白药,不若让梦萝给姐姐上药包扎一下吧。”
“你?”凌烨有些狐疑。
我却微微笑笑道:“上次在慈宁宫中,长歌手中扎入了茶杯碎片也是姐姐帮忙弄的。长歌相信姐姐,何况这也只是一个小伤而已。”
凌烨听我这样说也只得作罢,于是杜梦萝便拿来一些干净的纱布跟棉棒,先用棉棒将我手上的鲜血擦拭干净,然后再用白纱布包扎起来,只是当她刚刚开始包扎的时候,我忽然冷抽一口气,瞬间拧起了眉头。
“疼?”凌烨见我如此样子,忍不住将我更加抱紧,同时眼带寒光地瞪向杜梦萝,“不必你了!寻常在外面也是服侍人的,怎么到了宫里反而拿乔起来了?你的手脚不会放轻松点儿吗?”
杜梦萝眼看着凌烨满眼的寒光,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忙跪在地上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妾确实是轻手轻脚的呀,并不敢多用力,是贵嫔她……”
“你的意思是贵嫔故意装成疼的样子来陷害你?”凌烨冷笑一声,看向她的眼神中也带了莫名的嫌恶,“贵嫔好心好意来给你送梅花,你不说一声感谢也就罢了。此刻居然还敢诬赖贵嫔故意陷害你?你这样的人,怎么配给贵嫔上药?又怎么配贵嫔给你送这么一束好看的梅花?锦心,去把那束寒梅扔了!朕看了就心烦!”
锦心答应一声,忙不迭地上前将那束寒梅拿起来,一下子扔在了外面的雪地之中。
那寒梅花便像是一滴滴的血泪一般绽放在那银白的雪地上,花瓣凌乱,就像是此刻的天香夫人一样,狼狈而无地自容。
太医一会儿便赶到了,迅速帮我处理了伤口,又殷切嘱咐了不少。凌烨一直抱着我不肯松开手,太医们更是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呵护备至。
这次我肯定就不会喊疼了,越发衬得天香夫人那一张绝艳的小脸上失去了血色。
一直到包扎完毕,凌烨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放下心来,却还是将我抱在怀中,说什么不肯放我下来。
“臣妾手伤了又不是脚伤了,皇上放臣妾下来吧。臣妾能走的。”众目睽睽之下,我还是颇有些避忌的。
“手伤了一样难行,朕看外面又下雪了,朕叫人将步辇抬来了,待会你我同乘步辇回去就好了。”凌烨抱起我来便往外走去。
“皇上——”天香夫人不甘心的追出来,看了看屋子里的浴盆道,“皇上可还要再回来?梦萝在这里等着您。”
凌烨眉头蹙起:“朕如何还有心思?你跪安吧。好好到佛前忏悔忏悔自己的罪,求佛祖保佑你不再这样毛毛躁躁的了吧。”
说完凌烨便抱起我,大步走向了停在外面的步辇。
我将下巴枕在凌烨的肩头,得意的看着杜梦萝那张因为嫉妒愤恨而扭曲的脸。唇角缓缓绽开一个弧度,我将自己一个绝美的笑容留给了愤恨不已的天香夫人。
跟我斗?你还嫩着。
步辇上,凌烨仍然将我抱在膝盖上,我微微有些羞赧,挣扎着想要下来:“皇上,这么多人看着呢。若是传出去又该有损皇上威名了。”
“朕为了你又不是做了一次昏君了,再做一次又何妨?”他轻笑着,将下巴搁在我的肩头,呼吸密密地贴在我的脸颊,带来一种男人特有的热度。
“皇上为了长歌这样做,值得吗?”我终于将自己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侧脸看向他,头一次不回避他的眼神。
他轻轻握住我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低笑:“朕也觉得不可思议。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为一个女人上心过。才刚在慈宁宫,朕见天香夫人一曲飞天舞得柔媚好看,便刻意抬举她。你知道朕真实的目的是什么吗?”
我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但是却不敢确信自己的答案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是为了长歌?”
【作者题外话】:甜文来了,甜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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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笑笑:“朕想,朕疼其他的女人你会不会吃醋。果然,你便来了。还弄得自己掌心都是伤。原来你心里吃朕的醋跟朕吃你的醋是一般无二的。朕喜欢这样的你,这样的小气这样的霸道,朕喜欢你的心里只有朕。”
我哑然,完全想不到自己的一番举动歪打正着,正好让凌烨更加的喜欢我。
原来微月在他心中的地位真的很重要,重要到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不过这样也好办多了,既然他是如此的爱微月,那么我便可以假借微月的名头,假借爱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思绪还未拉回来,心情却无端的雀跃起来。说不上为什么,难道是因为身后这个我根本不爱的男人的莫名其妙的爱意?
我不知道,我已经晕眩了。或许是自己孤军奋斗太久了,在这个寂寞的深宫中无人依靠的感觉真的很糟糕。而现在有一个人人都要争抢的男人独独愿意为了你而驻足,我想是个女人就无法抗拒这种诱惑。
身子靠在他温暖的怀中,我闭上眼睛说服自己就沉溺一次,就用微月的身份安心享受这个男人无微不至的宠爱一次吧。
我真的太累了,真的真的太累了。我需要一个温暖的港湾让我可以停靠片刻。即便这个港湾本来是属于别的女人,我也不在乎了。
因为我真的太累了。
从凌烨怀中醒来是一个全新的经验。虽然已经跟他同床共枕过几次,可是除去痛楚跟羞辱,我其实并没有其他更多的感受。男女之爱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承受跟痛楚,根本没有戏文中所说的那样“颠鸾倒凤、风流快活”。
不过这次倒是有些改变,或者因为我已经开始认命,或者是因为他一味袒护我的举动让我暖了心扉。所以这一次又跟其他时候不同,渐渐地我也能感受到男女之爱的意乱情迷之处。好像中一条随风颠簸的小船一般,在情yu大海到来的刹那我只能紧紧攀附着他,攀附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才不至于让自己溺毙在无边的情潮之中。
因为我伤了手掌,所以他又格外的体恤我,不过才折腾了一次便与我拥被同眠了。
我因为这些日子心力交瘁,今儿又被他如此折腾了许久也忍不住在他怀中安然睡了过去。
黑甜一睡,睁开眼的时候却见外面天光清亮,院子里有小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传进来,让人心里格外的安详。
我翻一下身,他立刻醒来了,也不睁眼,只是在身后抱着我,两只手臂牢牢地圈住我,极其占有性的抱住我不肯让我动弹分毫。
交缠了一整夜的身躯此刻有了相溶的温度,他的胸膛密密实实地贴合着我的后背,初生的胡茬硬硬地刺挠着我的肩膀,让我有一种奇异的痒意。
“皇上,该起了,天都亮了。该上早朝了。”我无奈,只得柔声在他耳边如此说。
他仍然闭了眼,尝尝的睫毛如同扇子一般忽闪忽闪的,就是不肯起来:“让朕再睡一会儿。那班老臣们天天风雨不误的叫朕上朝,朕烦死了,不想再看见他们。”
“皇上难道是想让长歌做一个祸国的妖姬吗?”我笑笑,转过身来面对他,“皇上快起来吧,太阳都晒屁股了。若是皇上再不起,以后就不准再来长歌这里了。”
“不来就不来,让朕再抱着你睡会儿。朕抱着你才睡得舒服。”他喃喃着,又把我重新抱回怀中,牢牢搂着像是搂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
他口气中的珍惜让我惶惑,不由得问自己:若这个男人开始爱上的是我,那么此刻我还能像现在一样的恨他吗?
答案是我也不清楚,或许女人就该认命知足,既然已经嫁给了如此佳婿,就不该再去想其他的。
他浓墨一样的眉毛横亘在英挺的脸庞上,像是一抹丹青作画,染尽了无尽的风华。这样的一个男子,若是没有了我殷家的深仇大恨,或许我也未必不会动心……
正在想着,忽然听见康顺昌的声音在外面,隔着重重的屏风遥遥传来:“皇上,大臣们都在早朝上等着了。皇上……”
他不敢高声,我却在里面听得真真的。无奈之下只好用手指捏住凌烨的鼻子,憋住他的气息直到他猛然醒转过来。
“你这个促狭的小蹄子!”他忽而笑了,伸手也捏住我的鼻子,嘴巴却俯下来牢牢擒住我的唇瓣,柔柔而密实地吻住我。
我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整个人压在了床上,还未及说什么,他已经再次抵达了我的体内深处。
我讶然,惊呼声全都被他吸进了嘴巴中。抬头看向他,却见他一双星眸中闪动着欢悦的笑意,一下一下的,撞击着我最脆弱无助的心扉。
早晨大家都起了,在外面候着命。我便咬紧了嘴巴,拼死不敢露出一点点声音来。
他越发的肆虐起来,折腾了半日方才停歇。只是身上又是穿了一身的薄汗,粘腻在我们之间提醒我们刚才初歇的激情。
“康顺昌,进来侍奉!”
他非要将我折腾的没有半分力气了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康顺昌早已带了一丛的侍从进来,捧着盥洗用的脸盆、毛巾等物,并换洗的衣物以及朝服等等。
他起身,我挣扎着要起来,他却将我按下来在我唇边印下一吻:“你好好休息休息,好好泡泡澡,朕下了朝就来瞧你。等着朕,好吗?”
他眼中的情意那么样的深重,宛如一条大河,有点点星光倒映其中,让我不由自主地沉溺无可自拔。
心头忽然浮起一阵虚弱的喜悦,我点点头,柔声道:“好,那臣妾等着您。”
他笑笑,伸手在我鼻梁上轻轻一刮,又咬了我的唇瓣一下,这才起身出去。
康顺昌便指挥着小宫人们给他穿衣打扮起来。透过薄薄的屏风,我依然能看见他那挺拔昂扬的身姿,依稀还能瞧见他唇瓣的笑意,那么的浓烈,像是一团烈火,灼烧了我的心灵。
“皇上起驾上朝!”
一会儿他便打扮完毕,康顺昌高喊一声,凌烨便在众位宫人的簇拥下离去。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仍然回身躺在床上,本想阖眼再睡一会儿。没想到脑子却越发清醒起来,怎么睡也睡不着,只好叫了声:“文绣!准备香汤,我要沐浴!”
因为凌烨昨夜在这里宿下了,所以甘棠宫上下无不欢喜鼓舞,玫瑰香汤一会儿便预备好了。我瞧见今天的玫瑰又比以往的鲜亮香甜许多,便忍不住问:“今天的玫瑰怎么这样好了?”
文绣抿嘴笑笑,用丝瓜络给我轻轻擦拭着身上道:“可不是内务府那班奴才们,见皇上昨夜在这里宿下了还不赶着来奉承巴结?这玫瑰花瓣还是内务府总管王德胜亲自送来的呢,足足十大花篮的,全都是用最上等的金丝绒玫瑰花的花瓣。听说这金丝绒玫瑰花统共就那么百十来朵的,怕是都揪下来给小主沐浴了吧!”
我淡淡一笑:“得恩宠便是得到了一切,以往内务府要点东西还不是要大费周折,没想到皇上在这里睡一晚上便已经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这样多的麻烦事儿。看样子以后咱们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要皇上多来来,一切便都解决了。”
文绣又笑笑,继续用丝瓜络给我擦拭身体,一会儿我沐浴完毕起身,才整装完毕便看见内务府总管王德胜喜气洋洋地带着一大帮子的奴才们从外面逶迤而入。
各个手上还都捧着一盘子一盘子的东西。
“老奴王德胜给殷贵嫔请安,殷贵嫔吉祥。”王德胜笑得好像一朵大丽菊一般的灿烂。
“王总管快请起,文绣,赐坐,看茶。”王德胜身居内务府总管高位,在宫中一向有着不小的分量跟地位。
“不敢当不敢当,老奴站着说便是了。老奴今日来还是要恭喜娘娘呢,先前皇上下了旨,叫老奴把这些东西送来给娘娘瞧瞧。让娘娘看看喜不喜欢。若娘娘不喜欢,只管拿去换。”
“哦,皇上赐的东西,都有什么?”我看向他。
王德胜笑笑,吩咐人上前,将手里的托盘一一展现给我看。
我站起身来,一一看了看那托盘,却见里面锦绣珠宝,璀璨无比。
“这一个盘子的是象牙镂空雕刻的十八罗汉。小主请看,这十八罗汉在这方寸象牙上一一展现,表情生动,可谓是牙雕中的精品呀!”
“嗯,”我浑不在意地点点头,“还有呢?”
“这一对是冰种翡翠里的黄种翡翠漂鸡油黄玉镯。这是缅甸老坑里出的冰种翡翠,现如今这样光头彩头的翡翠已经是世间少有了。咱们宫里统共也就每年得那么个几对的。”
“嗯,还有呢?”
“小主请看这里,这是俄罗斯国冰海中出产的天珠项链一条。冰海终年结冰,珍珠生长缓慢,这一串天珠要长大拇指这样大的个头而且个个都这么匀称的,总要个几百年才成。这样的一条项链如今也大约就只有这样一条了。不是奴才多嘴,好多小主都问皇上要过,可是皇上只给了小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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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这般看完了,只见每一个盘子都是十足十的世间少有的珍稀珠宝。只是我看完了却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
“只有这些吗?”我回身在凳子上坐下,接过文绣奉上的一杯茶,轻呷一口问。
“小主难道不满意?若是不满意,奴才即刻就回去换去。”王德胜满心以为自己会得到我的夸奖,没想到我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显然不感兴趣。
“倒不是不满意。只是没有找到本宫合心意的东西罢了。”我轻轻一笑,将茶杯放下,看向王德胜,“本宫心中倒是有一件属意的东西,不知道公公那里有没有?”
“什么东西?小主只要说出来,王德胜保证给您弄到呀!”王德胜十分之邀功。
我淡淡笑笑,挥起手帕擦了擦唇:“你附耳上前来,本宫自然会将想要的东西告诉你。”
他听得我这样神秘,便赶紧凑上前去,听我讲完了想要的东西,他不由得咋舌道:“小主,小主难道要的竟然是这个东西?”
“怎么?难道王公公那里竟然没有么?”我笑问。
“不,不是。有倒是有,只是不知道小主为何要这个东西而不是……”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
“不要管那么多。若皇上问起来自有本宫担当,你只管去办就是了。若你得力,本宫自会在皇上面前替你美言几句的。”我拿出了主子派头。
“是是是,老奴这就办,这就去办!”他不敢得罪我这个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只得赶紧下去办差去了。
见我将那些珍奇异宝全都拒绝了,就连文绣锦心也有些不理解了。
“小主,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呀?”
“傻丫头们,待会东西送来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轻松笑笑,将茶碗递给文绣,“那金骏眉好喝,再给本宫斟一杯来吧!”
王德胜将东西送来的时候,阖宫全都跑来看热闹了。
人人都知道殷贵嫔居然回绝了皇上那么丰厚的赏赐,居然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但是人人都不知道那奇怪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于是人人都派自己的心腹宫人来这里打探一二。
那王德胜按照我的吩咐,将那东西装进一个木匣子之中,谁都无法看到也无法猜到是什么。于是众人的好奇心渝中。
到了晚上凌烨来的时候,这种好奇心便到达了鼎盛的地步。
“朕一路走来就听见六宫之中皆在议论,说是你不要朕的其他珍宝,捡了一个世上第一难找的宝贝。到底是什么宝贝?拿出来给朕瞧瞧,朕也想见识见识呢!”他朗朗笑笑,进门便伸手拉住了我的手,不让我行礼。
我笑笑,没好气道:“怕是皇上着急想看着宝贝,万一是太贵重不肯给臣妾,就收回去了对吧?”
“你瞧瞧你这样的小气。朕是那样的人吗?莫说是一件宝贝,哪怕是百万件宝贝,只要你想要,朕都给得起!”他豪迈说着,拉着我的手往内室走来。
我娇笑道:“这可是皇上自己说的,别见了那样宝贝,就不舍得给臣妾了。”
他将我拥入怀中,用胡茬扎我的颈窝:“要你个鬼精灵老是耍弄朕,东西呢,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我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给文绣锦心使了个眼色,她俩便从屋子后面将那盖着红绸布的宝贝给请了出来。
“究竟是何宝贝这样神秘?还要藏起来才行?”他好奇地看向我问。
“皇上自己揭开谜底不就是了?”我轻笑一声,从他怀中旋转出来,俏皮地看向他,“不过可要先说好。皇上说要把这宝贝给长歌就不许耍赖哦。”
“小妮子促狭。”他笑笑,漫不经心地揭开那红绸,却被眼前的东西震慑住了。
“这,这是一面珐琅镜?“他看着那面镜子,显然无法理解这跟宝贝有什么关系。
“皇上只看到镜子,没有看到镜中的东西么?臣妾想要的宝贝便是这镜子中显示出来的宝贝呢。”我微微笑笑,站在他身侧道。
“这,镜中只有朕……朕明白了,原来你这个小机灵要的是朕呀!”他恍然大悟,朝我笑笑。
“怎么,皇上不舍得给了么?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都给臣妾呢!”我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
“你拒绝了朕那么多的赏赐,原来就只是想要这个么?”他低下头来看我,眼眸一下子变得温柔如水,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
“奇珍异宝再多,也不如皇上在长歌心中的地位。在长歌的眼中,世界上其他的珍宝都是瓦砾,根本无法跟皇上您相比。皇上就是长歌心中唯一的珍宝,是长歌一生一世都想要拥有想要独占的珍宝。”我的声调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像是最温柔的网,将眼前的猎物牢牢的捕获进蛛网之中。
“你太傻了。”他回身,将我抱进怀中,低头用鼻子蹭着我的鼻子,“朕的心早就在你这里了。自从那年在花灯会上瞧见你,朕的心就已经在你身上了。此生此世,朕发誓只会爱你殷长歌一个人,不会再爱其他人。”
“可若是皇上发现臣妾并不是皇上所想象中的那个人,皇上还会爱臣妾吗?”我依偎在他的怀中,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喃喃而出。
“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朕知道你永远都是花灯会上的那个小姑娘,那个跟朕心心相印的小姑娘。”他再次用力将我抱紧,炙热的唇落在我的发间落在我的耳垂落在我的脸颊落在我的嫣唇上。
“长歌,长歌……”他在火热中拥吻着我,忽然说出了一句让我战栗的话。
“我爱你。”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顺理成章了,芙蓉帐里**短,鱼水翻腾消却了多少美人恩。
只是这红纱帐里的欢情再浓烈,身体上的狂喜再鲜明,脑海中却依然翻腾着凌烨对我说的那句话。
我爱你。
这是一句多么难得的话呀。
却只是错在了人,错在了时间,错在了时机。
我好想告诉他我不是微月,我不是他那个心心念念的花灯会上看见的小姑娘。我只是微月的姐姐,顶了她的名头来承接你这样的一番错爱。
为了你这番错爱,我们殷家早已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可是我不能说,无边的苦楚抵在舌尖,只化成了声声呜咽,传到他的耳中,便只以为是**蚀骨的一场场欢愉。于是便更加狂肆的占有,恨不能彼此身体交织在一起,融化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一样的浓烈跟占有。
筋酥骨软之后,汗水淋漓的躺在他的身旁,感受他汗湿的身体那么紧的抱住我,丝毫不肯放松。
这样的被一个男人如此霸道地占有着,仿佛身与心都要被他紧紧缠绕着、攫取着一般的窒息感。让我渐渐有些无力跟酸涩。就像是脱离水的鱼一样,搁浅在干涸的沙滩上,被烈日的光辉炙烤着,渐渐的脱水而死……
早晨晏起的时候,身子便酸酸的有些惫懒,好不容易伺候好了凌烨,刚给他穿好朝服要送他上朝,忽然瞧见天香夫人捧着一束红梅花儿从门外闪了进来。
这么早,她来干什么?
跟我一样生疑的还有凌烨,他瞧见了我的眼神便也随之瞥了去,果然也皱起了眉头。
“这么早,梦萝来这里干什么?”他亦低语,没有忽视她手中捧着的那一大束寒梅,“还捧着寒梅,莫非是效仿廉颇,想要来一个负荆请罪?”
“她要负荆请罪,臣妾还不敢让她呢!万一损伤了天香夫人那一身好皮肉,某人还不得心疼死?”故意拈酸吃醋地说着,嘴角牵起一抹酸楚的笑意,落在凌烨的眼中却成了小女儿的娇俏。
“吃醋了?”他失声笑笑,握住我给他整理盘扣的手,将我整个人纳入怀中。
“皇上放开!大白天,大家都在看呢!而且天香夫人也来了,让她瞧见又得说臣妾矫情争宠了……”我伸手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加紧密的搂进怀中。
“朕偏偏不放,朕偏偏就是要她们所有人都看到朕是如何疼你的。”他越发像个小孩子一般的抱住我,丝毫不肯松手。不但不松手,反而低下头来在我的脸颊耳边时不时地“啾”一下,就跟小鸟啄食一样,只是觉得脸颊处痒痒的,想要躲开他顽童似的嬉吻,却没有他的力气大,只能任由他这样的啄吻着。
一屋子的宫人们看见我们这样的恩爱便都低了头悄悄掩嘴笑笑,这样和美的画面便这样直直地落进了闯进来的杜梦萝的眼中。
“梦萝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给贵嫔娘娘请安,贵嫔娘娘吉祥。”她小心的匍匐在地,手中的红梅花便扑簌扑簌地压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我瞧见那一地乱红,轻蹙眉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个天香夫人时间点抓得未免太好了。凌烨才刚起身,她便蝎蝎螫螫地赶来干什么?还捧着这样一束红梅。难道是跟昨天我去她那里闹了那一场有关?
如此防备着,脸上仍然扬起温煦的笑意,忙上前扶起她来:“外面这样的冷,妹妹还穿成这样单薄的样子,可不是故意要让皇上跟我心疼吗?这么一大早的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吗?”
【作者题外话】:芙蓉帐暖度**,从此君王不早朝。长歌的一翻手段,收服了杜梦萝。那她到底打算如何用好杜梦萝这颗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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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杜梦萝哆哆嗦嗦地将那束红梅递到我的眼前,笑笑道:“昨儿是因为姐姐给妹妹送红梅而伤了手,妹妹心底一直自责不已。忧心忡忡而不能入睡。左思右想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姐姐,便只好整夜守在梅锦阁,守着一束红梅等它清晨绽放,梦萝便急急地给姐姐采摘来了。姐姐请看,这红梅上还带着晨露呢。妹妹私心里想,唯有这经雪披霜梅花方才能比喻姐姐的姿容万分的。”
“妹妹竟是整夜在梅锦阁守着这样的一束寒梅?”我接过那束寒梅,仔细查看了一下她的脸色。果然见她脸色似乎懂得青紫泛白,浑身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可见所言非虚。
“守了一夜,倒也颇见诚心。你能如此悔改倒也不是无可救药的。好了,你们姐妹慢慢聊着。朕先去上朝去了。”凌烨颇为嘉许地点点头,便起身去上朝去了。
“恭送皇上。”我们忙躬身送走了凌烨,待他走后我方才站起来,朝杜梦萝笑笑,“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妹妹守了一夜的寒梅不会只是为了要来讨本宫的喜欢吧。这样大冷的天,妹妹穿的这样的伶俐,连夏天里要穿的抹胸也整装上阵了。怎么妹妹难道不觉得天寒吗?还是妹妹天赋异禀,就算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也丝毫不为所动?”
不是我出言讽刺,而是她穿的实在是太过清凉了。薄薄的一层纱,松松散散的裹在她姣好的身躯上,隐隐地透出了胸前一点鲜亮的红色。我知道那是抹胸,只是没想到这寒冬腊月的她也敢这样穿出来。
杜梦萝不是个笨人,当然听得出我话里的嘲讽,但是她也不恼,只是将那水烟一般的袖子收拢了一下,伸出青葱玉指整理了一下如云的美发,扬起一个散漫的笑意道:“姐姐真正是水晶玻璃心肝的人儿,妹妹心里想什么,姐姐真的是一眼就看透了呢。”
“若不是为了讨皇上的喜欢,妹妹想必也无需这样惺惺作态委曲求全,也不必在那梅锦阁之中挨冻了这样半日。妹妹这一片诚心可感日月,连本宫也要为之动容。只可惜呀,感动归感动,皇上要有行动才算是妹妹真正的棋高一着。怎么妹妹真的这样天真以为单凭自己一身的美色便能让皇上回心转意吗?若是美色真的这样的管用,后宫佳丽三千,各个都有各个的美。那为何皇上还独独只是宿在本宫这里,不去其他人那里呢?”我抖落一地清浅的笑意,悠然回身在软榻上坐下,接过文绣早已熬好的茯苓牛乳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抬眼轻轻地瞥了一下站在那里的杜梦萝。
“哼!若不是你使那狐媚妖术,皇上怎么会鬼迷了心窍看上你这样的干瘪柴火——”她怒瞪两眼,待要再口出侮辱之语,锦心的巴掌早已上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锦心利落地赏给了杜梦萝一个结实的大嘴巴子,直打得她双眼冒金星,几乎站立不住。
“你,你,你这个贱婢,居然敢打本宫?”杜梦萝捂着被打肿的一边脸,一边恨恨地瞪着锦心,扬手就要还回去。
“打你又怎么样?莫说是一个巴掌,就是十个巴掌、一百个巴掌、把你打残了、打死了,那也是你咎由自取的!”锦心力气是何等之大,岂容杜梦萝这样的弱小女子放肆?
当下便又抓住了杜梦萝的手腕,反手便又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耳光扇了上去。
这下子左边脸又一下子高高肿胀了起来,平日里多么艳丽的一个美人,此刻竟然像是一只猪头一般的狼狈,瞧得我心花怒放,忍不住轻笑出声。
“贱人!你这样肆意虐打一个贵人,就不怕本宫告诉皇上、太后,戳穿你的真面目?”那个杜梦萝被锦心制住,却还是不能止住满嘴的胡言,恨声威胁我。
我轻轻吹了吹那滚烫的茯苓牛乳粥,任由那温暖甜香的味道充斥我的心脾:“告?你到哪里告去?太后会相信你的话还是皇上会相信你的话?还是六宫众人会相信你的话?妹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本来就是僭越了被多疼了的,不知道夹起尾巴来做人反而要不知死活地挑衅本宫?你大可以去哭诉一场,随便哭诉,本宫倒是要看看到时候众人会相信本宫这个名正言顺的大家闺秀呢?还是相信妹妹这样出身低俗的呢?”
“呵呵,殷长歌!我杜梦萝真是有眼无珠,错看了你!昨儿我就说那花瓶定是你有意打破,故意划破了手掌来勾得皇上那么疼你。你做那样的**样儿当本宫不知道呢?本宫在外面见多了!本宫今日被你羞辱,这笔账本宫一定要来日清算的!”她恨声说着,眼珠子都恨不得爆起,煞是狰狞的样子。
我呵呵一笑,从容不迫的将茯苓牛奶粥放回桌上,施施然起身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拍了拍她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感叹道:“本宫在你的丽春院尚且能够掌控全局,压得你死死的。那在别的地方一样能够要你一生一世都出不了头。天香夫人不就仗着自己一身的肥肉讨得皇上的喜欢吗?可是昨儿妹妹想必也看到了,在妹妹跟本宫之间皇上可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呀。妹妹最好放聪明一点,若是想要找本宫的麻烦,也要看看自己到底够不够几斤几两的。”
“哼!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杜梦萝狰狞着一张脸,越发显得丑陋不堪。
我轻声笑笑,吩咐锦心放开了钳制她的胳膊。
“本宫倒是挺喜欢梦萝妹妹这张小嘴的。倒是颇为刚烈,真就像这红梅似的,傲雪斗风,让人敬佩呀。不过红梅再好看,不也是要攀折于人手?所以妹妹与其被他人攀折,还不如为本宫所用,为本宫妆点妆点,不也两全其美?”我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摘下一朵红梅簪在她乌黑的发髻上。
“你什么意思?”她皱眉,显然不能很快领悟到我话中的意思。
“妹妹孤身入宫,背后一没有家族可以依靠,二没有得力的妃嫔可以襄助。所依傍的无非是皇上的宠爱罢了。但是妹妹想必也看见了,这圣宠便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不牢靠。本宫一句话便可以翻云覆雨决定妹妹的命运。妹妹如此聪明伶俐的人怎么会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要如何打算?若妹妹肯为姐姐所用,那么妹妹以后便有了可以依托之人,姐姐深蒙圣宠自然也不会忘了妹妹的。”我轻笑着看向她,目光里尽是温柔。
她毕竟不是蠢笨的人,当下便明白我是在拉拢她加入我的阵营。只是她也不傻,仍然懂的问一句:“不知道贵嫔到底看重梦萝什么,居然想要如此提拔梦萝呢?”
我伸手轻轻拂开落在她香肩上的黑发,柔声道:“妹妹虽然出身不好,可是容色艳丽无双。是个男人便无法拒绝妹妹的魅力。本宫虽然是个女人,可是也颇为欣赏妹妹的绝世风姿。女人的美有时候也会是一柄绝世利器,妹妹懂了吗?”
她一直狰狞的神色忽然缓和了下来,艳丽的大眼看着我,似乎要从我平静的外表下看出一丝端倪来。
“若我跟你合作了,我需要做些什么?我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她很机警,也相当冷静地反问我。
我悠然一笑,指了指那软榻:“妹妹这样站了半天想必是累了,不若跟姐姐坐下来慢慢说。再说妹妹在风雪中站了一夜怕也是冷极了,本宫这里刚做的茯苓粥,妹妹不若也喝一口。暖暖身子。”
她将信将疑地坐下来,不过勉强喝了一口粥便又问我:“我需要做些什么,能得到什么好处?”
“妹妹得到的好处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只要姐姐在一天,便会一日护着妹妹,会让妹妹盛宠不断。但是作为报答,姐姐有些时候在宫中难免孤掌难鸣,这个时候就需要妹妹吹一吹枕头风,帮姐姐美言几句才是。”我三两拨千斤,将其中的利害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就这样简单?”她狐疑地看向我。
“就这样简单。”我微微一笑,站在身来走到她的面前,伸手替她拢了拢敞开的衣襟,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怜惜,“这样的大冷天,妹妹穿的这样伶俐果然是独树一帜呢。只是这红梅开得再好,毕竟也是媚俗了。若宫中人人都簪戴红梅,皇上看腻了也就如同马棚风一般的无关紧要了。都是寒梅,为何妹妹不去找一些白梅呢?以妹妹这样的天姿国色,若是簪戴白梅定能更加楚楚动人,更胜以前呀!”
她一怔,看着我半天不语。然后又低头沉吟了片刻才终于道:“多谢姐姐提醒,以后妹妹怎么样都靠姐姐提拔了。希望姐姐不计前嫌,那么妹妹必定粉身碎骨、涌泉相报。”
她一边说着一边跪了下去,我并不着急扶起她来,而是在她头顶温言道:“妹妹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若是真的能襄助姐姐成事,姐姐必然不会忘了妹妹的。现在天还早,妹妹不若早些回宫泡温汤准备着,也好晚上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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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说的可是真的?皇上,皇上他晚上真的能到我那里去?”她乍然听闻我如此说,惊喜地急忙抬头,美眸凝视着我,生怕我说的是假的一般。
我从容笑笑,将她搀扶起来:“妹妹既然真心诚意地想要襄助姐姐,姐姐自然不能亏待了妹妹。只要妹妹待姐姐心诚,这样的好事以后只多不少呢。”
她眼中闪动着雀跃的笑意,宛如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一般的开心:“姐姐既然不嫌弃妹妹粗陋,那么妹妹便一定会全心全意地辅助姐姐。姐姐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跟妹妹讲,妹妹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辞的。”
我听她这样说便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道:“大家同是皇上的妃子,同为姐妹,都是一样的人。何必又生其他的客套。只是还有一样,皇上素来不喜欢妃嫔之间结党营私,所以在人前咱们姐妹需得如从前一样的生分才好。不然被那些多嘴多舌的人看见了告诉了皇上,怕是皇上厌弃你我二人就不好了。好了,本宫累了,妹妹先且回宫去吧。”
“哎,多谢阿姐。”她倒是乖觉,得到了好处便猫闻到了鱼腥一样,安顿了不少。
我看着她雀跃地走了出去,眉间不由得拢上了一抹得色。
这蛛网眼看着就要结成了,只待我一收网,便要她来一个鱼死网破!
送走了杜梦萝,文绣忙上前来再为我添置一碗热粥,忽然听见我咳嗽两声,忍不住责备道:“小主你也思虑太过了!才刚跟闵贵人结成了联盟,此刻又跟天香夫人结盟。小主到底是想如何?”
我压下胸臆间翻腾的痒意,急忙喝了一口铁观音压下去:“皇后已然病倒,后宫角逐成为三人困局。要破这困局,唯有两人联合起来先将一人斗倒。闵柔跟天香夫人势成水火,可是也未必不能化解。若是被她二人先联手,我只怕会落入下风。唯有我先出手,假意跟她二人联合,然后再在其中运筹帷幄,指使二人互动我再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上上之策。”
文绣深为叹服,可是终究也是担心我的身子,忍不住蹙眉道:“合纵连横未必不是什么好对策,只是小主你这样思虑太多,我怕会伤神最终伤身。这些日子皇上也在这里不少次了,怎么就一直不见动静呢?后宫妃嫔斗争无非是子嗣之间的斗争,眼看着闵贵人已经身怀龙裔。若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生,若又是一位小皇子。那奴婢看这大晏朝便是再也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她了。所以小主你也要加把劲,与其在这些女人的争斗上做文章,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怀上子嗣吧!”
她这样一说,我倒也犯了难,伸手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幽幽叹口气道:“我何尝不着急,只是这能否有孕完全看天注定。之前那么多的妃嫔都无法生育,到了我也未必就有这样的福气。”
“小主千万不要这么样说。奴婢记得上次敬事房总管满意送来的送子汤倒是颇见成效,不如奴婢再去请教一下满总管,学会熬制那送子汤回来秘密给小主熬制喝下去,或许会有奇效。”文绣柔声劝慰我。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我手依然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惆怅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一树的甘棠,“子嗣是不可以期待而来的,但是人事却是可以操纵的。本宫与其将期待放在那虚无缥缈的子嗣身上,还不如放在眼前的合纵连横上。皇后乃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是这次不趁机给她一个重击,怕她很快便会起势。到时候再要奈何她,便是难上加难了!”
晚上凌烨处理完了政事,照例第一个来到了我的甘棠宫。
彼时我早已严阵以待,裹上了厚厚的锦被靠着火炉,鼻子红红的一脸无神。
他进来的时候我便大声咳嗽了起来,他忙要走过来我却连忙挥手制止:“皇上不要过来。臣妾身染风寒,不能传染给皇上!文绣,快,快将皇上带出去!”
“风寒?何时染上的?朕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他被文绣拦着,自然不能过来,只得隔着屏风跟我说话。
“许是下午臣妾贪睡,忘记了盖被子。总之皇上不要再臣妾这里多呆了,有空还是去别的姐妹那里坐坐吧。”我瓮声瓮气地说。
“你病了朕如何能走得开呢?朕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你。”他似乎更加坚定了不想走的意愿了。
我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体贴,情急之下只得随便编了一个理由:“皇上,臣妾不知道怎么着忽然想闻白梅花的香味儿呢。上次在丽春院那里瞧见那几树白梅开得煞是喜人,而且香味清冽便一直念念不忘。不若皇上采撷了一两枝来臣妾也可以清赏一番。”
“白梅?朕记得丽春院那边是有几株的。好,你在这里等着,朕去去就来。”他说完果然便去了。
我赶紧叫进文绣锦心来,吩咐她们:“待会你们便去丽春院那里说我睡下了,太医说了不能打扰。再送一壶玉堂春酒,就说劳烦天香夫人替本宫照看皇上。我想,天香夫人如此聪慧,应该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文绣跟锦心答应着便去了,我自去床上躺下,吩咐小宫女们熄了灯关了门,便静静地躺在那里。
锦心跟文绣一会儿回来,手里捧着一束白梅。说是皇上不得已只得在丽春院睡下了,叫我只好好养着为上。
我淡淡笑笑,吩咐文绣将那白梅插进了花瓶中。描写。
然后起身,穿好了衣服便悄悄地沿着墙根走了出去。
今夜月色很好,月华如洗,大地一片洁净。我耳中听闻从丽春院传来的辉煌乐声,不由得唇角绽开一笑。很好,笑得越开心,本宫的计划便越顺利。
整肃神色,我带着文绣锦心悄悄来到了沁芳宫外。
才擦黑,沁芳宫还亮着灯,锦心上去敲敲门,一个宫人见是我便忙将我请了进去。
我进了沁芳宫,却见闵柔正歪在床边的榻上绣花。一边绣一边出神,似乎在聆听着窗外传来的优美乐声。
我轻轻走了进去,她还在发呆,捧着手上还未完成的半幅金鱼戏水图便停在了那里,痴痴地,好像在等待什么人似的。
“妹妹这样冷的天还在这里绣花呢?”我微微笑笑打断了她的神思。
“哦,姐姐,你怎么来了?”她一怔,极其意外的样子。
“闲居无事,便想来看看妹妹了。”我在榻上坐下,拿过她绣的半幅样子仔细看了看,“妹妹的绣工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金鱼活脱脱地便是这个样子的。以前咱们几个跟皇后一起绣花,唯独你的绣工可以跟皇后娘娘媲美。如我这样粗笨的,东西都拿不出手去的。”
她淡然一笑,笑里带着如许的寂寞:“整日无事,除了绣花再找不到其他可以忙的事情了。”
“妹妹如今怀了身孕,自然有小皇子可以忙活。这还叫无事可干?像我这样的那才算是无事忙呢。”我轻声笑笑,转头对文绣道,“把咱们宫里的上好燕窝拿出来给风信,叫她帮她主子收着。那个炖汤什么的都是极好的,是皇上当时赏我的。只是没舍得吃,都给妹妹吧。”
她轻轻摇摇头,叹道:“皇上前些日子倒是勤来,这些天又……”
窗外的丝竹声音越发的悦耳了,间或还夹杂着女人放肆的笑声。这笑声这样的放肆,宛如天魔音一般的灌进闵柔的耳朵中,让她越发的无可忍耐。
“风信,去把窗子都关了!”她本就怀孕,身心都不稳定,听到这放肆的笑声越发的受不了,大声命令风信将窗户全都关上。
可是就算关了窗,心魔如何能防?
我冷眼觑向她,微微一笑:”天香夫人国色天香,一曲飞天舞连太后都为之动容何况是咱们的皇上。昨儿她非要锦心去折了寒梅给她送去,我因为气不过便自己去送了她寒梅,没想到在那里竟然被割伤了手。她第二日早晨便有本事穿成那样那样去见我,美其名曰给我送梅花。我是没有她那样的忍耐力了,这样大冷的天还站在梅锦阁里生生冻了一夜。才刚皇上在我那里略坐坐便去了她那里,现在正在载歌载舞呢。我又不敢说什么,憋了一肚子的苦闷只能跟妹妹讲了。想妹妹好歹还身怀龙裔,或者皇上可以多重视一下。不比我,冷落宫中,唯有冷月相伴。”
她长叹一口气,并不被我的话所激。只是轻声道:“这能有什么办法,皇上的腿长在他自己的身上。他想要宠幸谁便是谁。”
“这倒也是的。”我听闵柔的话里根本不想出头,跟人相冲突,便知道她此时只想着安稳保住肚子里这一胎。
“那妹妹你早些歇息吧。姐姐我先走了。”我作势要走,闵柔也不能多留,只是到了门口我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对闵柔说,“才刚来的路上碰见了敬事房里的小太监,手里好像捧着什么汤药要送去给天香夫人。我多嘴问了一句,却原来是皇上特赐的补药说是给天香夫人补补身子。或者可以借妹妹的喜气再给后宫添一些喜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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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皇上竟然要那贱妇为他生下子嗣?皇上竟然给了她如此大的恩典?”闵柔一听这话也顾不得什么安神保胎了,一拍桌子腾地便站了起来。
“她不过是一个贱妇,说不好听的就是千人骑万人压的窑姐儿,这样的如此配生下皇上的子嗣!”若是天香夫人果然有孕,那么闵柔便不是这后宫中独一份的恩宠。事关她切身利益,她当然要着急。
“妹妹这话可要小心为妙。若是被皇上听到了怕就不好了。不管天香夫人之前的身份是什么,此刻她已经是皇上的女人。既然皇上承认她了,妹妹当然就要承认她。不然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心底不快,到时候皇上若责怪起妹妹不识大体,岂不是妹妹要吃亏?何况妹妹现在怀着小皇子呢,凡事更要多为小皇子多着想。”我微微笑笑,装作没看见闵柔已然气得发白的脸色,转身离开了沁芳宫。
果然不出我所料,闵柔虽然表面上答应要跟我联手一起对付杜梦萝,可却也只是嘴上说说。现在只要不危及她的切身利益,她宁肯像只乌龟一样的躲在壳里也不想出来招摇。
打蛇打七寸,要她动气唯有一个途径,那就是攸关她肚子里的孩子。她便再也不能够安然处之。
她怀有龙裔因此格外贵重,若是杜梦萝也怀上孩子,那她们在凌烨心中的地位高低可就难分高下了。
闵柔视肚子里的孩子重于一切,又怎么会容忍一个窑姐儿也怀上凌烨的孩子呢。
看着吧,一场好戏即将要开始了。
第二日杜梦萝果然满面春光,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在凌波湖的烟波亭碰面了。
“妹妹今日气色不错,晕生双颊,看样子昨夜过得很甜蜜呀。”我坐在汉白玉的栏杆上,随手撒着一点点鱼食,喂给湖中不停争食的锦鲤们。
这凌波湖中养了数以千条的名贵锦鲤,价值不菲。全是为了供皇上妃嫔们赏玩所用。如今天寒,湖中锦鲤得食不多,见到有人喂食便争先恐后地拥挤上来争抢那一点点稀少的鱼食。暗绿色的湖面宛如开出了一朵肥肥胖胖的鱼之花,密密麻麻的锦鲤挤在一起,蠢头蠢脑的样子让人生厌!
我别开眼去,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看向杜梦萝,却见她盈盈拜倒在地:“若没有姐姐,妹妹如何会如此。所以妹妹这番荣耀也只是因为姐姐的缘故罢了。”
“起来吧。”我也不起身,只是让文绣搀扶起了杜梦萝。今日她依然是遍体红纱,只是鬓边簪了几朵白梅,妖异的装扮搭配清纯的白梅,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今RB妹我还未向太后请安,不如你跟本宫同去?”我提议道。
她点点头:“姐姐请先行,妹妹跟随姐姐。”
我点点头,才刚挪动脚步便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她忙上前扶住我,担忧道:“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咳嗽的这样厉害?”
“没什么,没什么。老毛病了。”我强忍住咳嗽摆摆手,“回去吃两副药也就罢了,不值一提。”
“贵人不要听小主说,她这个老毛病还不是当年小产的时候落下的病根!若不是闵贵人一番话引得龙颜大怒,小主又如何会被皇上摔倒在地上,进而落胎了呢?”文绣忍不住抱怨道。
杜梦萝皱起眉道:“当日之事梦萝也是偶有耳闻,好像是因为闵贵人的一番话所以才激怒了皇上,让皇上错手伤了姐姐还有姐姐腹中的孩儿,对吗?”
“她当时也是被蒙蔽而已。陈年旧事了,不要再提了。”我装出浑不在意的样子,拉住杜梦萝的手淡笑道,“本宫现在身子是伤着了,可妹妹还正值大好年华。早日为皇上诞下龙裔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呢。”
她难得羞赧起来:“姐姐莫要这样说,折煞梦萝了。”
我们一边说着一边一前一后的来到了慈宁宫,今日来给太后请安的人不在少数,大家熙熙攘攘欢聚一堂倒也颇为和美。
因为那一曲飞天舞的缘故,太后格外的看重杜梦萝。因此多跟她说了好些话,众人都看在眼里,恨在心上。
闵柔倒仍然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只是那笑里分明多了几分勉强。
一会儿说话完毕大家也都散了,我便留在太后身边伺候太后抄经。太后见我一直咳嗽的样子也比较担忧,吩咐了人将她自己炼制的梅金丹拿了出来,正在嘱咐我要何时吃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喧哗,太后拧眉看看灵犀:“去看看,外面是何人这样不懂事?”
灵犀答应一声,才要出去,却见杜梦萝飞一样的撞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忙不迭地朝太后奔来。
“太后!太后救我,太后救我!闵贵人,闵贵人她要杀我灭口呢!”杜梦萝跑的一行汗一行泪的,脸色煞白,可见果然是拼了命才跑来的。
“谁要杀你?为何她要杀你?你手里握得是什么!”太后凤目寒光一闪,瞪向杜梦萝。
杜梦萝将那东西交给灵犀,自己趴在地上哭道:“臣妾,臣妾跟闵贵人一起回宫。谁知在路上闵贵人忽然发起疯来,打了臣妾一巴掌,说臣妾不过是个狐媚子。如何就有资格怀上皇上的子嗣了。想灭了她的次序去,也得看看臣妾有没有这个福气的。臣妾,臣妾无缘无故地被打,当然气不过。可是又不敢跟闵贵人对打,本想逃开的时候却见闵贵人袖子里掉出了一件东西。臣妾手疾眼快地捡起来了,还没等看却见闵贵人眼里放出冷光来了。臣妾觉得不好,便握着这东西没命的跑回来了。请太后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不想死!”
“这是什么东西这样紧要?”我蹙眉看向太后,太后打开那破布一样的东西只扫了一眼便连忙合了起来,冷下脸问杜梦萝:“这东西确实是你亲眼看见从闵贵人的衣袖里掉出来的?”
“千真万确呀太后!太后若是不信尽可以问其他的姐妹们,大家都在一旁看着的!”杜梦萝指天发誓道。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那卷破布匆匆塞进衣袖里,还未及说什么,闵柔便从外面急匆匆地赶了来。
“太后!太后!太后不要听这贱人乱讲!那东西臣妾从未见过,如何就塞进臣妾的衣袖去了臣妾一无所知!臣妾确实是不知道呀,请太后明鉴,请太后明鉴!”闵柔也顾不得有孕在身了,跪着就开始磕头起来。
显然,她肯定是看到了那东西的内容,所以才会如此的慌乱。
“好了!都别吵了!灵犀,你将她二人各自带下去。细细询问,然后再告诉哀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后冷喝一声,果断下令。
“太后且息怒,气大伤身,若是伤了身子就不好了。”我情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还是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来,柔声劝慰太后。
太后手里紧紧握着那一卷破布,眉间的怒色便如同那天边的乌云一般一层层的压了上来。
“这后宫之中真是越来越不安宁了!一个个权当我老太婆是死的,当面是一套背后是一套的!难道真的非要逼哀家出手不可吗?”
我听她口气冷峻不复往日那般轻声细语,便知道她确实是怒极。可见她手中握着的东西对她的打击有多么的大。
不用看我便知道那上面写着的是什么。无非是紫菱当日所写的血书罢了,一件小小的血书便能引得这老太后如此狂怒,可见她心底对皇后这个亲侄女还是关怀备至的。只是表面上装作跟皇后不和气,私底下还不是想要保全皇后,保全他们舒家?
我却偏偏不让她如愿!
她自以为素手便可摆弄乾坤,我亦只是她棋盘上一颗棋子而已。殊不知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想终生被人摆布任人宰割。
这血书是我叫锦心趁冲撞闵柔的时候偷偷塞进闵柔的衣袖之中,再等着闵柔跟杜梦萝相遇的时候,我故意叫一个小太监给杜梦萝送了一副汤药。
这样便正好冲撞了闵柔心底最为怀疑的地方,再加上杜梦萝自以为有我撑腰便可以放肆不顾一切,又加上早晨我故意装出一副体柔多病的样子。她那样的暴脾气不当场跟闵柔打起来已经算是十分温和了。
拉拉扯扯间难免会有东西落下来,闵柔衣袖中落出这份血书来,杜梦萝岂能不知道事关重大?当然要来告诉太后了。
我垂着头,只作出十分恭谨的样子,眼睛却悄悄瞟向了屋子外面。
几个小太监们手里捧着东西悄悄地从门前走过,似乎是要挪动什么东西。而领头太监赫然便是哥哥。
几日不见,他越发的清癯了。一袭墨青长衫穿在身上,风一吹,那衣摆便像是海浪一般的翻腾着。我只瞧见他颀长的背影,在慈宁宫的辉煌中映衬出另一种隽秀跟沉稳。
哥哥的一生其实早已完了,此刻活着的不过是顶着这个躯壳行走在世间的枯魂而已。
我曾经最挚爱的珍宝,只能深埋心底不敢示人的宝物,就因为舒曼雪儿子的一句话便被斩断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便被酷吏用钢钉钉穿了血肉,让哥哥生生忍受这非人的折磨!
还有我殷家满门,我殷家满门无数男子女人妇孺儿童,皆因为眼前这个老女人生养出来的儿子的一番话而命赴黄泉、颠沛流离!这种大恨大仇,我如何能不报!
【作者题外话】:长歌跟太后的对弈,又将牵扯出几缕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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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侄女被人下了毒便如此的心疼,那你且等着,以后有你好受的。你需要活得长些,再长些。这样我就可以慢慢地欣赏你还有你的儿子媳妇慢慢坠入地狱的苦痛样子。
心底的冷意越发的坚固起来,像那万年不化的寒冰,将恨意牢牢地封存起来。落在脸上的终于只剩下一朵芙蓉面,我亲自斟了一杯安神茶来递给太后:“太后且喝一杯安神茶吧,凝神静思是最好的了。”
她蹙眉,深叹一口气:“皇后的病现在还没好。太医们三天两头的请脉熬药的也不管用。哀家听随喜说皇后的身子也越发的不如以往了。精神更是恍恍惚惚的。想来是那曼陀罗的毒太厉害,竟然生生的将一个好孩子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我察言观色道:“幸亏那下毒之人早已畏罪自杀,也算是为娘娘讨回了一个公道了。”
“畏罪自杀?”太后冷笑一声,终于将那血书至于我的脚边,冷声道,“你看看这个便什么都知道了。畏罪自杀?若真的是畏罪自杀,这个紫菱为何要招供出这样一篇东西来!”
“呀,这是什么?”我故作惊愕,伸手将那血书捡起来,快速看完了然后抬头对太后道,“太后,这,这不会是真的吧。绿竹姑娘她服侍皇后多年,如何会下此毒手?臣妾看八成是那个紫菱想要反咬一口也说不定。太后不能轻信呀。”
太后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现:“哀家也很想相信这不是真的。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绿竹——”
她说到这里便悠忽止住了话,扬声叫道:“灵犀,将她二人带进来,本宫要亲自审问!”
杜梦萝跟闵柔再次被叫进来的时候,显然都已经平静了许多。
两人都知道这血书事关重大,若是一句话说错便是要掉脑袋的事情。于是不由得全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神情都有一种奇异的紧绷之感。
“说说,这血书到底是怎么来的。”太后威严地扫了跪在地上的两人,冷声问道,“天香夫人,你先说。”
“是,太后。”杜梦萝正巴不得呢,立刻张嘴道,“臣妾本来打算回宫来着,没想到在烟波亭那里碰到了闵贵人。她堵着亭子不让臣妾走,还说臣妾是个贱人,不配给皇上生养孩子。臣妾知道闵贵人身份娇贵便不愿意跟闵贵人交手,没想到她一下子想把臣妾推进湖水里。臣妾百般无奈只好奋起反抗,然后便发现这血书从闵贵人的衣袖中滑落。臣妾捡起来一看内容知道兹事体大。闵贵人看到臣妾居然得知了她的秘密,便更要杀了臣妾灭口了。若不是臣妾跑得快,怕就被她指挥手下扔进湖里淹死了!太后娘娘要为臣妾做主呀!”
她说完便嘤嘤哭了起来,虽然不十分真切却也有九分无助,倒不由得人家不相信她说的话。
”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故意挑衅,本宫走哪里你偏偏也要走哪里。还出言不逊,本宫实在是气极了所以才出手给你个教训——”闵柔如何肯善罢甘休,当即便分辩道。
“闵贵人如此颠倒是非其实就是恼恨梦萝无意中发现了闵贵人的秘密了吧。早就听闻闵贵人跟皇后宫里的紫菱姑姑交情不浅,原来紫菱姑姑临死之前也不忘将这一份血书转交给贵人,看样子闵贵人确实跟紫菱姑娘交情匪浅呀!只是这血书闵贵人为何不肯上交给太后娘娘或者是皇上呢?难道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血书的秘密,由着皇后身边出了叛徒,要害死皇后吗?”杜梦萝句句逼人,字字诛心,“臣妾听说皇后娘娘的病情这些日子也一直都在反复,时好时坏的。原来只是以为是药石无用,没想到原来是身边的内奸未除。听太医们说皇后的病若是再这样下去生命堪舆,怎么闵贵人知情不报难道是想等皇后娘娘殡天了再说也不迟吗?”
“你,你,你这个小娼妇,如何血口喷人!这血书本宫以前从没有见过!至于什么紫菱不紫菱的本宫更是不知道!是不是你故意假装跟本宫厮打趁机放了这个东西在本宫的衣袖里嫁祸给本宫还未可知!你一个出身微贱的娼妓居然也敢如此污蔑本宫?我呸你这个油头粉面的——”闵柔也是气极了,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稳重了,一口一个娼妇、娼妓地叫着,冷不防那脸上就被杜梦萝扇了一个大嘴巴子!
“你叫谁小娼妇呢?你叫谁小娼妇呢!你再说一遍试试!”杜梦萝最厌恶别人提她的过去,如今被闵柔这样毫不留情地在太后面前折辱,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下子就将闵柔推到在地上,顺势便要爬上去再打。
“哎呀,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闵柔被她这么一推,立刻捂着肚子哀声呻吟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如雪。
“娘娘,娘娘你怎么样,你要不要紧!”风信见自己的主子满脸是冷汗的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不由得吓傻了,忙上前一把推开杜梦萝,伸手扶起了闵柔。
“肚子,肚子疼,孩子,我的孩子。”闵柔使劲抱住自己的肚子,一脸的痛楚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的龙裔出了问题,而罪魁祸首便是杜梦萝。
太后显然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出,便一叠声的叫人去叫太医,太医们赶到的时候,闵柔已经出血了。因为不敢移动她,所以她便只是躺在慈宁宫的大殿上,下身全是鲜血,不住的呻吟着。
“太医,快,快看一看!”太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极了,赶紧吩咐太医前去给闵柔检查。
太医知道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其他礼数了,上前就为闵柔施针诊脉等等。忙活了一会儿才一脸沉痛地转过身来,跪在太后的面前道:“微臣无能,微臣无能。闵贵人的龙胎怕是保不住了。”
“孩子!我的孩子!啊啊啊——”闵柔听闻这句话,宛如被人活生生的摘去了心肝一样的难受,凄厉地大喊一声,她伸着血淋淋的手指着杜梦萝,宛如厉鬼一样的瞪着她,恨声说出了最恶毒的诅咒,“杜梦萝,你欠我孩子一条命,我定要你拿命来偿还!”
她说完这句话便彻底地晕厥了过去,风信扶着她软绵绵的身子哭得凄厉:“小主!小主你不能死啊!小主!”她哭着哭着竟然也晕厥了过去,可见是真正的急怒攻心了。
杜梦萝显然也被眼前的惨状惊呆了,她自己亲手闯下的祸,而这个祸端无疑又太过大了。这是足以让她杀头的罪呀!
太后如何能预料事情竟然如此急转直下,饶是她身经百战老练成熟,此刻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瞧着大殿里乱成了一团了,也无人主事,心想这消息肯定会立刻传到凌烨那里。待会他一来看到这场景难保不会雷霆震怒。到时候定然会埋怨太后,如此母子便再生嫌隙。只是这次的嫌隙怕是再也弥补不回来了。
太后定然不想陡生波澜,再破坏她跟凌烨之间的母子情。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替死鬼承担这一切。
而这个最佳替死鬼现在正枯坐在大殿上,痴痴呆呆地看着昏厥中的闵柔,似乎已经忘记今夕是何夕了。
这是个好机会,我趁机走到太后身边,沉痛哀婉道:“太后,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皇上那边肯定会很快得知消息,到时候来这边一看……龙裔已经损伤,若是再伤了太后跟皇上之间的母子情,太后又当如何呢?”
我一句话点醒了老太后,只见她眉头皱得越发厉害,牢牢地盯着眼前的杜梦萝,声音几不可察地说:“是该有个决断了。灵犀,你瞧天香夫人浑身都被血污了。快带她换身衣服吧。台阶那里路滑,你带着天香夫人千万要小心一些。”
灵犀低低答了一声,便上前搀扶起了天香夫人,带着她往外走去。
我静静地等在大殿里,只觉得时光从未像此刻一样的悠远而绵长。屋角的珐琅大钟发出沉闷的敲钟声音,一下一下的,一共敲了十下。
才刚敲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接着便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沉闷极了。
“太后!太后不好了,天香夫人自尽了!”灵犀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惊慌的表情几可乱真。
太后就坡下驴道:“自尽?好好的,为何要自尽?”
灵犀跪在地上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是将天香夫人扶进屋子里,才刚想要找一件新衣服给天香夫人换上。谁知再回头的时候却见天香夫人疯了一样的冲了出去,然后踩着栏杆就这样直直地跳了下去!奴婢无能,没有拉住天香夫人,还请太后恕罪!”
“当真死了?”太后站起身来,我急忙扶住她往外走去。
一行人便跟在太后的身后来到了栏杆处,低头望下去,果然见高高的栏杆下趴着天香夫人。鲜血从她的脑袋里渗出来,慢慢浸染了她的全身。
我皱眉,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下去。好好的一个人,前一刻还这样活蹦乱跳,后一刻便已经趴在了血泊之中。
尤其是,这个人分明是因为我提醒了老太后,所以她才会被灵犀活生生地推下了几丈高的栏杆摔死的。
我的手上,有了一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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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么逞强,此刻也忍不住脚步踉跄,仓皇后退了几步。我似乎能听到杜梦萝的冤魂围绕着我,在呜咽地质问我为何要怂恿太后害死她……
心无端地慌张起来,只觉得心头烦闷无比,双腿忽然软得出奇,身子就要控制不住地往一旁歪倒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却扶住了我。
“长歌,小心。”
我回头,却看见是二哥殷权。此刻他正在我的身后,用自己的双手牢牢地支撑住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
“二哥。”我脸色苍白不已,只觉得脚软得像是一团棉花一般再也站不住。
宫廷厮杀,刀不见血也就罢了。今日杜梦萝却是生生的被我害死,我瞧见她丰腴的身下汪着的那一滩红艳艳的鲜血,便如同她起舞时候的那一片红纱一般的妖娆美艳。可是这却是恶之花,是因为我而开的。
我的手,我的手再也不是当初那双清白干净的手了。
“二哥,二哥,我怕,我怕。”一直强撑着的精神仿佛在瞬间就要垮下,我再也顾不得其他的,牢牢地抓住了殷权的手。
寒风中,他的手骨节分明却依然那么温暖有力。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对我说:“我先扶你出去坐坐。”
混乱中,大家也不会注意到我的。我被他悄悄扶着,来到了后面的一间耳室里。
“你快先坐下来。”殷权打开门,将我扶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然后便轻轻关上了门。
“不要关门,不要关门。”即便是如此慌乱的时刻,我仍然谨记着我们不能同处一室的这个禁忌,哆哆嗦嗦地说。
“不要怕,这里是平素我休息的地方。平日里绝少有人来打扰的。再说你也只是在这里喝杯茶暖暖身子,即便别人发现了也没有什么的。”他温煦的声音里有某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在这样温和的声音里我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来,喝杯茶暖暖身子。这是陈年的普洱了,用的是云南高树茶的叶子制作而成的,辅以山泉水,最是香醇了。”他端给我一个芭蕉冻叶的杯子,里面斟了一杯普洱茶。
我忙接过来,深深嗅闻了一口普洱茶特有的甘甜醇厚的香气,又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下去,这才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肺全都归位了。
“再喝一杯,压压惊。普洱茶最是安神宁静的,你小时候每次被吓到了总是要喝这个回魂的。”他笑笑,提起功夫茶壶又给我倒了一杯茶。
我徐徐喝一口,笑笑:“小时候总是天真烂漫,日子虽然过得苦些,可是总也是单纯的。哪像如今这样的胆战心惊,步步惊心的。”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杜梦萝那躺在血泊中的身体,我又忍不住哆嗦起来。
“宫中死人是常事,我以为你早已习惯了。”殷权故作轻松地说,想要缓解我的紧张情绪。
“这,这次不一样。二哥,如果我说。是我暗示了太后她必须找一个替死鬼来承担闵柔的滑胎之过,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可怕了?”我哆嗦着嘴唇,将心底最隐秘的事情告诉了殷权。
他看着我,仿佛不能理解我说的话的意思。
我看着他,知道他的沉默便是给了我最好的回答。
于是我站起身来,勉强笑笑:“多谢平安公公的普洱茶了,本宫确实觉得好,好多了。前面还有事情,本宫先行一步了。”
撂下这句话,我匆匆忙忙的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脚才刚跨出一步去,手就被人牢牢抓住。猝然转身,却被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房门在我们身后紧紧关上,殷权将我抵在门上,额头抵住我的额头,一双利眼看尽我的眼底,竟然也荡漾着某种不知名的痛悔。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什么都不顾就拉着你浪迹天涯。管它什么殷家什么微月,只要我们能过得好能在一起厮守一辈子!比什么都好!”他嘶哑着声音在我耳边如斯说。
我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一把锋利的斧子劈中,痛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满心的恨化成了手里的力量,恶狠狠地掐进他单弱的脊背,我咬牙,忍住满腔的泪意,只化作喉头点点的呜咽。
“当日你硬要送我入宫来,我在你房门外给你跪了一夜,求你不要这样做。求你带我走。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的声音冰冷而缥缈,像极了慈宁宫佛前供奉的御香,“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这样的话,为什么不说。”
冷然的推开他,我直直地逼视着他:“我殷长歌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也全都是因为你而起。若不是不想让你为难,你真的以为我会为了偿还殷家那点子薄情而搭上我一辈子的幸福?若不是想要保全你,我为何要在这深宫中步步筹谋直到今日手染鲜血!若不是因为你的懦弱跟自私,我殷长歌何至于如斯下场!”
“长歌,我知道是我错了,我知道是我错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今日你手染鲜血,以后保不定还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这个皇宫是个吃人不吃骨头的地方。它会慢慢腐蚀你的心智,朽败你的灵魂,玷污你纯洁无暇的心灵!长歌,我不能再任由你在这权力跟**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了!你跟我走,天涯海角,我们都逃得出去!”他一脸的痛悔,一把抓住我的手,疯了一样的打开门便要拉我出去!
“你疯了!”我猛然抽回手来,冷笑道,“走?我们走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大,可有你我立锥之地不成!你还以为你自己是当初殷家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吗?你醒醒吧!在这深宫里你什么也不是,你就只是一个太监,一个阉人而已!你比一个小小的蚂蚁还不如!你也看到了,杜梦萝昔日是多么的得宠,一着不慎便也成了这慈宁宫的冤魂!一介宠妃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你这个没有任何靠山的小太监!你走?好,你走试试看,走一个给我试试看!你若是能平安无事地走出宣武门去,便算是你的本事了!”
我指着房门外面,厉声对殷权说。
他像是被我的狠厉所刺激,果然打开门抬脚便向外走去。
我恨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渐渐远处的背影,终于还是狠不下心来,只得咬咬牙朝着他狂奔而去,一把拖住他的衣袖道:“你疯了?你疯了不成!”
“我是疯了。”他神色已然转为平静,面容沉静如水地看向我,“如果我的血能让你有勇气脱离这个苦海,我情愿一死。”
“愚蠢!愚不可及!”我终于忍耐不住,反手给了他一个狠狠的巴掌!
他静静地看着我,似乎并不意外我会赏给他一巴掌似的。
“你的血,你以为你的血能够挽回这一切吗?你以为你的血是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告诉你殷权,从今往后要你好好活着!你不是怕我变得堕落吗?不是怕我被这皇宫腐蚀了心肝吗?我偏要你活着,好好地看着我一步步的被这皇后吞噬掉!我要你活着看着我所遭受的痛苦,每一分每一秒的痛楚我都要你清清楚楚地看见!我不死,你也绝不准比我先死!你听到了吗?这是你欠我的,我要你这样看着我受苦,我要你每时每刻都活在地狱中!”朝他吼完,我便一下子将他推倒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到了前面。
汉白玉的台阶下,杜梦萝仍然趴在那里,冷冷地,一动不动的趴在那里。
风吹过,卷起了她身上的华丽纱裙,像是一片张扬的梦境,将这紫奥城的一切全都拢进了她那华丽而幼稚的美梦之中。
我着了魔一样的走近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看看她临死时候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是脚步靠近了她的脸,忽然觉得脚腕上一凉,低头却只见一只手牢牢地禁锢住了我的脚脖子。
“殷长歌,你好狠毒的心,你设计杀我,你拿命来!”杜梦萝满脸血污的抬起头来盯着我,两颗眼珠子挂在眼眶外像是两只白球一样的晃荡着。
“啊!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厉鬼!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害你的!”我惊声尖叫着,努力想要甩开她箍住我的那只手。
忽然从后面被人抱住,凌烨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长歌,长歌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回神,发现自己正在凌烨的怀中,而杜梦萝依然在旁毫无声息地躺着,早已命丧黄泉。哪里还有什么手握住我的脚腕?
“皇上,皇上!”我惊惧不定地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搂住他温暖宽阔的胸膛,“她,我看见她刚才握住我的脚腕。我好怕,我怕死了,皇上!”
凌烨紧紧抱住我,将我抱着离开了那个血污之地才放下来:“没什么,没什么,一切都有朕呢,朕在这里呢。没有谁能伤害你,朕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鬼更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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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伸手捂住了我的眼:“不要看那个贱妇了。母后把一切都告诉朕了,贱妇死有余辜。不要看她了,脏了你的眼睛。”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中,伸手捂住了我的眼:“不要看那个贱妇了。母后把一切都告诉朕了,贱妇死有余辜。不要看她了,脏了你的眼睛。”
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一片温热宽厚的手掌替我遮挡住了眼前的一切血腥。
虽然明知道这个男人是我该痛恨的,我却忍不住靠向了这最温暖最安全的所在。
有他在的地方便有了安全感,唯一能庇佑我的也只有这个男人了。我必须要牢牢抓住他。
感觉身子再被抱起来,在他的怀中我感觉很安稳,他走的很稳,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发生了这么多的惨事他却还能如此沉稳,让我不禁分神猜测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再次被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在慈宁宫的偏殿里了。
不同于正殿里闵柔血流满地的狼狈,这里显然干净整洁多了。
太后正端坐在椅子上,见凌烨将我抱进来了,神色没有什么改变:“皇上,闵贵人那边可是处理好了?”
“母后放心,孩儿已经叫人将闵贵人抬回沁芳宫了,又嘱咐太医好生看着。只是她骤然失子,怕是难捱。”凌烨的神色也忍不住寂寂起来。
知道他内心伤痛无以复加,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杜氏口出狂言侮辱贵人在先,动手打贵人在后,致使贵人滑胎便又畏罪自尽,其罪过不小,皇上看如何处置呢?”
太后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把所有的错儿都推给了杜梦萝。而且还面不改色心不跳,这功夫委实让我敬佩不已。
“杜氏已死,不能再惩罚她了——”杜梦萝毕竟曾经是凌烨那么宠爱过的女人,一朝花落人飘零,凌烨不是不念旧情的。
“她虽然死了,可是进献她的地方可不能这样轻易放过!”太后一拍紫檀小方桌,凤目中冷光四射,“那个怡红楼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去处,进献来的人也都是这样的狐媚气。若哀家一直由着她们作威作福下去而不惩治的话,传出去岂不说是咱们皇家还怕了她们一个窑子不成?”
“那母后的意思是?”凌烨毕竟理亏。这个窑姐是他自己从外面招进来的,事前也并未跟太后商量。太后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才容忍她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如今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太后发火也是理所应当的。
“哀家的意思是下旨将那怡红楼查封,里面的姑娘一应全部遣散。将那老bao子用绳子捆了,扒光了衣服在街市口示众三天,然后再赏她三尺白绫,了断了她也就是了。”太后捻动手中的佛珠,漫声道。
“母后仁慈,就这么办吧。康顺昌,拟旨吧。”凌烨显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跟太后有什么分歧,便同意了太后的意思。
一时拟制完毕,康顺昌捧着圣旨自去传旨了,太后抬头瞥见我一脸的苍白,柔声道:“你今日见了血光了,怕是唬得不轻吧。赶快回宫休息休息吧,叫太医去开几副安神的药,好好静一静吧!”
“是,臣妾遵命。”我起身福了一福,转身要走的时候腿却一软,忍不住朝一旁摔了出去。
“当心!”凌烨手疾眼快,将我一下子抱在怀中,便索性转身对太后说,“母后,朕先将长歌抱回去休息休息。母后今日也劳累了一天了,也早些休息着吧。”
“也好,你们先下去吧。只是皇帝要小心,这路上或许有没有化了的雪,要看着点脚下。你们随行的奴才们都将眼睛擦亮点,不要再摔了。不然小心你们的脑袋!”太后威严的吩咐一旁的侍从。
如此又嘱咐了半日方才让凌烨抱着我出了慈宁宫。
这一场闹下来,如今已经是星星点点的星子跑了出来。从凌烨的怀中看去,只见漫天的星空宛如宝石一般,华美璀璨,不可方物。
194章有孕
慈宁宫到我的甘棠宫所距甚远,我当然不会那么没有自知之明要一直被凌烨抱着才可以。才走了不到一会儿我便轻声道:“皇上,不若放下长歌来吧。长歌没事了,可以自己走了。”
“就让朕这样抱着你吧。朕觉得这样挺好的。踏实。”他抱着我,依然不徐不疾地走着,脸上的神情平静而温柔。
“皇上。”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便觉得再也无话可说了。
今日之事,我始终心中有愧。虽然我并未料到会有如此惨烈之结局,虽然我只是想借着太后的手将绿竹除掉,让皇后乱了阵脚。可是这结果却已经造成了。闵柔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杜梦萝丢掉了自己的命。还有那个怡红楼的老bao子也即将命丧黄泉。
瞬间我的手上便多了三条人命。我心里只觉得沉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朕抱着你就会觉得安心、踏实。这宫中人人都是戴着面具的鬼怪,朕早已看清楚这些人的把戏。却无能挣脱。长歌,幸好有你在朕的身边。”他说罢便低下头来,在我的额头轻轻印下一吻,深眸看向我,“答应朕,永远不要欺瞒朕,永远不要让朕失望好吗?”
“皇上……”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间失语了。
他待我如此真,如此好,真正把我当成了他心头的宝贝来疼爱。如许深情,我岂能担当得起?
正当我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喉头忽然滚过一阵恶心,我忍不住从他怀中跳下来,蹲在路边便开始大吐特吐起来!
“怎么了?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吐呢?文绣,快上前看看你家小主到底是怎么了?”凌烨甚为紧张,赶紧打发文绣上前来看我。
文绣给我拍着背,也是一脸的焦急:“奴婢也不知道小主是怎么了。才刚还好好的呢,是不是被吓着了所以才呕吐不止?”
“快,快叫太医去甘棠宫候着。你们将步辇抬过来,让贵嫔乘坐步辇回去。朕跟着就好。”凌烨一叠声地打发人过来,将我扶到步辇上便朝着甘棠宫而去。
我因为呕吐而心里难受,却又瞧见他果然只是跟在一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忍:“皇上,皇上,这可使不得。哪里有妃嫔坐在上面,皇上在下面走的道理呢。你们停下,停下来,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这是朕的旨意,谁也不可违抗。你现在病着,非同以往。等你好了再跟朕讲这些虚理也不迟。”他牢牢握住我的手,再催促抬步辇的小太监们,“稳一点,不要滑跤。”
这样一路到了甘棠宫,太医们早已在院子里候着。见我被凌烨抱下来便赶紧跟了进去。
“小主有何症状呢?”一个太医问。
“忽然呕吐不止。”我捂着嘴巴说。
太医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上前来给我轮流把脉,不到一会儿便欢天喜地地对凌烨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嫔她已然有孕了!”
“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朕,朕听不清楚!”凌烨仍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样,强令那些太医再说一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殷贵嫔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了,而且胎像稳固,陛下可以放心了!”太医们忙匍匐在地回复他,声音里也带着不可抑制的喜悦。
最近宫中频频出现灾祸,前一阵子是皇后疯癫,刚才死了一个杜梦萝,又折损了一个未出世的皇子。凌烨心情奇差无比,此刻却猛然听闻这样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能不欣喜若狂呢!
不但是凌烨欣喜若狂,就连我也是目瞪口呆,愣在那里不能动弹。
什,什么?我居然,居然又有了身孕了?
这,这怎么可能?自从上次小产之后凌烨只碰了我有限的几次,难道我竟然能如此幸运,一下子便怀孕了吗?算起时间来,不正是那次凌烨强令我弹琴为他跟叶云助兴的时候我怀上的吗?
纤纤玉手不由自主的摸上了依然平坦的小腹,里面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我跟凌烨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狂喜的泪意瞬间冲进了我本已干涸的眼眶,在泪水滚滚而落的时候,凌烨来到我的床边,惊喜地握住我的手,狂喜地盯着我的肚子,仿佛那里面藏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长歌,你有了咱们的孩子!你有了咱们的孩子!”
“嗯!嗯!嗯!”我亦然是感动得无法成言,昔日丧子之痛还如一座大山一般的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法喘息片刻。没想到现在喜从天降,这难道是我已经过世的孩儿再来敲我的肚皮?回到我这个为娘的怀抱之中?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锦心、文绣也是一脸的狂喜,忍不住跪在地上朝我道贺起来。
我喜之不胜,才刚吩咐她们起来,却敏锐地察觉到站在一旁的付德海脸上闪过一丝忧虑的神情。
【作者题外话】:这个孩子,长歌会顺利生下来吗?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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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心是我自己看错了,因为下一刻付德海便笑笑,也跟着他们一起跪在地上朝我恭贺怀孕之喜。
多年在后宫中历练打滚的经验让我不得不警觉起来,可是眼前这泼天的喜庆,我又如何能贸然去打断呢?
凌烨已经高兴地无可无不可了,一叠声的吩咐康顺昌传旨,说是要立刻加封我为昭仪,为了特别显示珍爱的意思,更是赐号为鸾,称鸾昭仪。
鸾,本是上古时代的一种祥瑞,是西天王母的座驾。鸾来到人间,便象征着人间的祥瑞跟太平,是盛世明君才能出现的吉兆。以鸾作为封号,足以见得凌烨对我的爱意深重!
这样贵重的称号,只有前朝的宸妃可以与之相比拟。可是那宸妃也只不过是用天上的星辰作比喻,远不如鸾这个称号尊贵!
众人都为了我能得到如此尊贵的称号而雀跃不已,可是我自己却忍不住将心一沉。
鸾,同“孪”。孪生,难道这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爷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不过是一个赝品。眼前的一切荣华恩宠全都不是属于我的,而是属于我妹妹微月的。
心底这样想着,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三分。幸亏凌烨高兴坏了,所以未曾多加留意,便也被我蒙混了过去。
只是这样的大喜事,必得立刻宣告出去才好。凌烨早已打发人去慈宁宫告诉了太后,让太后也宽宽心,为的是冲淡白日那一场血腥之事的影响。
太后大为惊喜,虽然已经歇息下了却仍然挣扎着前来,甘棠宫少不得又大肆点燃明烛,一时之间只见整个宫里灯明瓦亮,喜气洋洋。
太后从步辇上下来,许是太过匆忙,只是穿了一件家常的五福呈祥绸衣,外面披着雀金裘。
见到我在门口迎着,忙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柔声道:“不必行礼,你如今怀着身子,从今往后哀家特许你不便行这些虚礼。不但不必给哀家行礼,后宫之中都可不必行礼了。随喜,你记着,待会便将哀家的旨意晓谕六宫吧。”
“太后这样疼臣妾,臣妾自然感激涕零。可臣妾亦然知道好歹,虽则有孕却也不能失却了礼数。”我仍谦逊。
太后颇为赞赏的点点头:“既你这样识大体,以后便只见了哀家跟皇上跪拜也就可以了。你现在位份又不高,虽则皇上才加封你为昭仪,但是仍怕后宫纷争若有人强要你长跪损伤龙裔,那时候便悔之不及了。所以哀家这样做也只是为了你跟孩子着想。”
短短几句话太后便一针见血的点出了此事的利害相关,凌烨也颇为赞同,赶紧吩咐康顺昌,郑重道:“也不必将此事拟定圣旨,只是一道手谕晓谕六宫罢了。恐太郑重又生事端。”
太后点点头,似乎很赞成他的决定,转身仍然一把携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屋里走去。
奴才们早已将屋里烧的暖烘烘,因为我喜欢素馨,所以内务府天寒地冻的仍然快马加鞭的送来了最新鲜的素馨花。
那素馨花被热力一催,越发显得清芬动人。不过太后倒是皱皱眉问:“这样的晚上了,如何还供着素馨?”
“回太后,因昭仪喜欢素馨所以内务府才拣选了最上等的缅甸素馨来,香味最是清雅。”付德海在一旁轻声道。
“素馨白日里闻着是凝神的,晚上恐怕便扰人清梦。昭仪才刚怀孕恐怕多闻素馨无法安眠,这些花全都撤下去吧。”凌烨一边扶着我,一边吩咐付德海。
“是。”付德海忙不迭地带人将殿中所有的鲜花全都撤了下去。我瞧了一眼凌烨,为了他这样的细心而微有感动。
他本就对我极好,如今知道我有孕在身更是越发的好了。享受着这样的宠爱难免让人沉溺,寻常女子能求得如此如意郎君且又是天下至尊,不知道便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这样的福分我却不敢安然享受。一来是顶了微月的份儿,二来也是因为我不过是因为太后抬举这才爬了上来。
凌烨对我直来直去,我却只能报以虚情假意。不由得让我更生烦躁之心。
“这样的大事,得放花炮驱一驱邪气才好。毕竟白天发生了那样的事儿,恐冲撞。”太后毕竟是老人了,思虑更是周全。
凌烨一叠声地叫人去拣选最大的炮仗来放,我素来是最畏惧这样的响动的,便急忙捂住耳朵,还叫文绣过来帮我捂着。
文绣正要上前来,凌烨早已将我抱在怀中,用自己的手掌捂住我的耳朵,低头朝我微微一笑:“别怕,朕在呢。”
我眨眨眼,还没来得推脱,猛然听见外面轰的一声,便是炮仗炸开了的声音。再顾不得其他的,我扑进凌烨的怀中,将头藏在他的怀里,借此抵御那炮仗的声响。
他将我更加抱紧,可是却小心避开我的小腹,好似唯恐伤了里面的孩子一般。
我为他这样珍视的动作暖了心扉,忍不住也抱住了他宽阔的脊背。触手是一大片绣纹斑驳的龙,配着丝绸的柔滑。热的指尖,冷的绸缎,一冷一热交错,宛如我此刻的心境。一半天堂,一半地狱。
花炮放完了,他将我轻轻从怀中放出来,深黑的眸子温柔地几乎能拧出汁子来:“看样子以后朕要多多放鞭炮才行呀。”
“为何?”我不察觉,立刻反问了过去。
“多放鞭炮你才肯投怀送抱,朕当然要多多享受美人恩才是。”他看着我,唇角绽出一丝柔笑,宛如春天枝头第一朵嫩白,清雅而又动人。
我微微一窘,想起太后还在跟前,仓促间低了头下去,却只见他更加握住我的手,似是感叹道:“那一日花灯会中初见,你也是一如今日般低头下去。灯影中宛如一枝羞涩的玉兰,朕偏偏就是喜欢了……”
他的话语渐次降低,声音却越发的温存起来。像是杏花天里下得一场小雨,温润如酥,却亦是绞杀我的锋利剑雨。
他这样的感念微月越发的让我坐立难安,若不是各宫妃嫔们齐齐前来道贺,我怕是会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恨不得对他坦诚我并不是殷微月算了!
这般狂躁的心情以前从未有过。只是今夜不知道为何竟然如此的鲜明。我不敢去深想,唯恐那里面藏着的答案是让我触目惊心的。
“鸾昭仪吉祥,妹妹们给鸾昭仪请安了,恭贺鸾昭仪大喜,皇上大喜,太后娘娘大喜!”
这样的喜气,这样的热闹,六宫众人全都是喜气洋洋的笑脸,仿若有孕的不是我,而是她们一般。
人前人后两副嘴脸我已然看得很多,此刻便也麻木了。索性便不去理会这些人心底到底在想些什么。老天爷难得如此厚爱我,我何不暂且放松一xiati味一下这难得的恩宠的时光呢?
凌烨一直握着我的手就一直没有松开过,因为今夜天色已晚,所以不便多吵闹。于是妃嫔们都不过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吃茶点,逗皇上跟太后开心也就是了。
正在其乐融融的时候,忽然门外闯进一个人来一下子便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高呼道:“皇上,求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小主吧!”
她声音凄厉,满脸泪痕,一下子便冲淡了此时的欢悦气氛。
“你起来。你家小主怎么了?”凌烨认出那是风信,闵柔的贴身侍女,便吩咐她起来回话。
“皇上,我家小主下午回去之后便高烧不止,还一直血流不断。怕,怕是不行了!小主她说叫奴婢来请皇上圣驾移步,她想见,见皇上您最后一面呀!”
风信一边哀嚎一边磕头,不多时额头便已经磕出了鲜血来。
“哟,闵贵人还真会挑个时候呀。身子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时候出事。这不是要扫了皇上的兴致吗?”芳贵嫔在一边拈酸吃醋道。
“就是,甘棠宫这样的喜气,要是被沁芳宫那边冲撞了可就不好了。毕竟子嗣要紧,皇上您说对吧。”柳婕妤也在一旁附和,不忘讨好地朝我笑笑。
我跟闵柔谁更得宠是一目了然的,我才刚怀孕便加封为鸾昭仪,皇上跟太后那喜欢的样子众人是看在眼里的。可是闵柔不过是个贵人,眼下又失去了孩子。平日她也从不讨人喜欢,所以落井下石也是应该的。
就连太后也说:“闵贵人那边血腥气重,怕是会冲撞了甘棠宫。可是她今日刚刚失去了孩子,皇上也不能不去抚慰她。这样吧,风信你先去告诉你家小主。便说是皇上待会就过去。随喜,你去慈宁宫中将咱们自己炼制的补血膏给闵贵人送去。多多加派人手照看闵贵人,这血崩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随喜答应着去了,跟风信一道出去了。
太后又对凌烨说:“沁芳宫血气重,皇上既然去了那边一时半会就不要回来这边,以免冲撞了鸾昭仪的胎气。女人的胎气安稳是最重要的,皇上总要过个三天之后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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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这样长?”凌烨紧紧握住我的手,看向我道,“长歌才有了身孕,正是需要朕陪伴的时候。何况子嗣是最珍贵的,朕想柔儿定能体会朕的一番苦心的。”
听他的意思是根本不想去闵柔那边了,我已然知道不妥。若凌烨果然这么做了我又没拦着,那便是我失德。毕竟一个德行稳重的人是绝对不会在一个弱者面前耀武扬威。
于是我便朝凌烨微微一笑道:“柔儿才刚丧子必然更加悲痛,沁芳宫此刻肯定寂寥无人。臣妾这边这么多人陪着护着,臣妾不缺。皇上还是去多多陪陪柔儿吧。”
太后听我说这番话也微微点头赞赏:“鸾昭仪如此通情达理,难道皇上就不能体谅么?”
凌烨最终还是去了,众人也便都跟着去了。甘棠宫一时便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从床上下来,及拉着锦鞋来到了厅中,如今甘棠宫俨然已经成了最受宠爱的地方,大厅中地龙烧得极其暖和,我只披着一件月白染花寝衣便已经觉得身上微微有了汗意。
来到了小榻上坐下,文绣赶忙给我递上一盏樱桃蜂蜜茶来,欢悦道:”小主素日最爱喝这蜜茶了,今日的茶奴婢更用心熬了,肯定更香甜。小主才刚怀上,更要多多喝一些这样暖身子的东西才行。”
我喝了一口那蜜茶,果然觉得香甜更胜往日,不过笑笑:“果然好喝。对了,付公公呢?叫他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文绣转身叫了付德海进来,付德海进门便跪在地上:”奴才给小主道喜了,小主吉祥!“
“付公公不必如此多礼。本宫只问你,才刚你得知本宫有了身孕的时候,为何神色有些阴沉?难道你不喜欢本宫怀孕还是其中另有隐情?”我将那蜜茶搁在手边,微微注视着跪在地上的付德海。
他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小主的法眼。”
“既瞒不住,付公公为何不和盘托出呢?你我主仆二人,风风雨雨这么久了,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我柔声道。
付德海站起身来,长叹一声道:“老奴也只是杞人忧天而已。只是宫中子嗣想来是非纷多,小主更是要步步小心才是。”
“你是怀疑本宫的这胎有鬼?”我冷然了眸子,十分慎重地问,“可有何证据?本宫素来小心,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文绣锦心两人经手的。其他的一应俱全的也都是她二人亲自操持,难不成公公怀疑还会有人在这其中动了手脚?”
付德海摇摇头:“小主现在吃穿用度自然都是异常小心,别人要想下手也难。可是小主可曾记得小主曾经吃过皇后赏赐的玉容丸?”
“玉容丸?”我皱眉,“那玉容丸里不是查明了根本没有什么寒石粉吗?只是皇后用来调养身体的药丸罢了,又有什么不妥?”
付德海蹙眉:“玉容丸是没有寒石粉,可是未必就没有其他的东西。皇后一向心机如海,娘娘不得不防啊。”
听他这样一说我便警醒了起来,忽然想起那日收起闵柔吐的两颗玉容丸还在宫中,便急忙叫了文绣小匣子拿了来。
打开一看,纵使锦心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我蹙眉:“自从上次本宫小产之后,皇后那边怕是已经销毁了所有的玉容丸了。剩下的只有这两颗了。还是闵柔当日吐出来被我抓到的。若想要知道这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害人的东西,公公可有设么注意?”
付德海看了看那玉容丸道:“罗衣是最精通此道的,不如把这玉容丸给她,让她帮小主看看。若是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若是真有什么小主也可以提早防范。”
我点点头,将那小匣子递给付德海道:“如今我去见罗衣恐怕会引人生疑,不如你将这小匣子递给罗衣,让她在皇后宫中好好翻检一下,是否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付德海答应一声便退了下去,-我瞧见他出了宫门这才叫锦心带人将宫门落了下来。
肚子中的孩子还只有一个月大,可是便已经感受到这宫中肃杀的冷意。
若是这胎儿果然会因为那玉容丸所伤,皇后固然可恨,可是我这个当娘的当初为了讨好皇后往上爬而不惜牺牲腹中孩子的作为又跟皇后有什么分别!
何况皇后本是一个外人,而我却始终是这孩子的亲生母亲……
想到冷情处依然是泪落沾襟,文绣在旁瞧见我如此,终是忍不住劝慰道:“付公公也只是怀疑而已,未必就能如此了。再说皇后当日不过也只是想要小主以为自己不能怀孕而已。结果小主不也是平平安安的怀上了一胎了吗?那时候没事,现在肯定也没事的。”
我长叹一声,凝望着窗外的甘棠树:“但愿如此了。”
自从付德海将那玉容丸交给罗衣之后,我便诸事不问诸事不利,只管安心养胎了。平日里也只是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陪陪太后诵念佛经罢了。非我喜欢这样做,实在是皇后那里还未扳倒,我心里总是没落停。
眼看着为了这个舒天眉死了一个杜梦萝,流掉了闵柔的孩子。若她还能毫发无伤,那我这步棋便可以说是输了。
这日我正在随太后一起抄写佛经,却见灵犀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云锦纹的包裹对太后说:“太后娘娘,查到了。”
太后的眉猛然拧紧了,冷声吩咐:“打开。”
灵犀忙将那纸包打开,却见里面是一整排雪白的纹银并一些珍贵的珠宝首饰等等。
我估摸了一下,那纹银起码也有五百两,何况还有好几张上千的银票。那珠宝首饰大都是奇珍异宝,什么鸡血石的镯子,夜明珠,翡翠戒指,红珊瑚的串儿。件件都足以称得上是上乘的宝贝了。
我看得出来,太后自然也看得出来,于是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她一个丫鬟,就算再得主子欢心如何能有这么多的宝贝!”太后搁下了手中的狼嚎笔,“定然是有人贿赂了她,她收了人家的好处才要帮人家办事。再不然也就从宫中偷了东西出去卖。哼,怎么样都是一个贱婢!居然这样的大胆!”
“太后说的是谁呀?这样惹得您生气?”我分明在那堆赃物里看到了我送给绿竹的镯子,知道这是绿竹的包裹被灵犀翻检了出来,却仍然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太后冷哼一声:“你也跟我一去去凤藻宫,今天哀家就要替皇后除掉身边的这个祸患!”
于是一行人便匆匆忙忙来到了凤藻宫,比起刚入宫的时候凤藻宫现在冷清了许多。
门前只有一个小宫女拿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地。见到我们来了,慌忙跪下去,连句话也不会说了。
太后并不看她,径直闯了进去,却见皇后正靠在彩凤牡丹团刻檀木长椅上,捧了一个绣绷在低头绣花。因在病中还未痊愈,只穿了一袭藕荷色的大褂,头上的发髻上只点缀了几颗圆润的珍珠,手腕上松松地挂着一只翡翠镯子,跟耳垂上的翡翠小坠儿遥相呼应,冬日的阳光照耀在温润的翡翠上,倒是显得皇后的皓腕宛如牵着一荇水草般的清媚。
她养了这些日子,倒是养出了水嫩好皮肤。外面闹得天翻地覆,她倒是躲了好长时间的清闲!
绿竹照例在一旁伺候着,手里端着一小碗,不时地吹口气递给皇后:“娘娘,药煎好了,您请用吧。”
皇后喘口气,将那绣绷放下,忽然抬眼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太后,忙起身前来请安:“母后,今日如何来了?”
太后扫了一眼跪在她身后的绿竹,声音沉沉:“随喜,去把那碗药端过来。”
随喜答应一声,起身将绿竹手里的药碗夺了过去,恭敬地递给太后。
皇后有些奇怪,抬起眼来看了太后:“母后,这是……”
太后接过药碗,冷笑一声,便将整碗药汁一下子泼溅到了绿竹的脸上!
那汤药虽然被绿竹吹得冷了,可是泼溅在脸上肯定也是不好受的。所以绿竹一惊吓,立时扑在地上不住的磕头道:“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
“母后,绿竹她做错什么了?您为何要这样对待她?”皇后错愕地抬头看向太后,语气中满是愤愤,“还是您是听信了什么小人的谗言,所以带着人来这里找臣媳的麻烦来了。”
她边说刻毒的眼神边冷冷地扫过我的身上,就差明白的告诉太后,我便是那什么小人。
“哼,本宫找她一个贱婢的麻烦?至于么?随喜,东西带上来!”太后冷声吩咐,一旁的宫人立刻将那小包裹拿上来,灵犀跟随喜两人刷拉一下子拉开了那包裹,那一堆的金银珠宝便争先恐后地从包裹中翻滚了起来,扑头盖脸的扑在绿竹的身上。
“绿竹,本宫且问你,这是什么!”太后瞪着跪在那里的绿竹,厉声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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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早已吓得浑身发抖了:“奴婢,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冷笑一声,看看灵犀,“灵犀,你把这借据上的字样念给绿竹听听。”
“是。”灵犀接过那张纸条,张口便脆生生地念了起来,“兹有延禧宫宫人小翠,承借白银十两,月余之后还款十二两。若是逾期不还,则每拖欠一天利钱就滚一番。”
“这,这不是奴婢的东西,这不是奴婢的东西!”绿竹一听灵犀念了这样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不住的拼命磕起头来,“宫中私方放高利贷那是要杀头的罪名,试问奴婢有几个脑袋,竟然敢如此的犯上作乱,顶风作案吗?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太后冷冷一笑:“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莫非你还想抵赖不成?那个小翠哀家已经审问过了,她已经招供了。你若是再不招供,小心哀家也将你投入宗人府大牢,日日刑讯,不怕你不吐实话!”
绿竹听太后这样一说犹如去了主心骨一般的瘫软在地上,皇后见到此种情景也不由得明白了过来:“绿竹,莫非你真的背着本宫干这样的事情?”
绿竹满脸泪痕,没有说什么。太后冷笑道:“她背着你的好事还多着呢。来人,将这贱婢拿下,莫要她再误伤了其他人!”
左右侍卫立刻上前将绿竹的胳膊反压在身后,将她整个人压在地面上,让她动弹不得。
太后带着我施施然走进正殿,在花梨木雕风荷的椅子上坐下来,正了正神色才道:“绿竹,哀家且问你,到底是谁指使的你来给皇后的饮食中下了曼陀罗的毒?”
皇后听太后这样一说,目眦俱裂。她着急的从椅子上坐起来道:“母后,绿竹定然不是这样的人。她是儿臣家养的奴才,是从小跟着儿臣一起长大的。”
“畜生就是畜生,永远都养不熟。这样的一直白眼狼你莫要当成了看门狗。”太后从衣袖中取出紫菱写就的血书,一下子扔在了皇后的跟前,“你自己看吧。”
皇后颤颤巍巍地拿起那封血书,哆哆嗦嗦地看完了,不敢置信地看向绿竹:“绿竹,紫菱说的可是真的?可是真的?本宫饮食中的毒药可是你下的,然后嫁祸给紫菱的?”
“娘娘不是啊,娘娘!绿竹是贪财,是爱占小便宜。可是绿竹不糊涂呀。娘娘便是绿竹的大树,是绿竹要终身依靠的。试问绿竹又怎么胡这样傻去祸害自己的终身依靠呢?”绿竹满脸泪痕,高声分辨。
皇后此时也像是完全乱了心绪一般,但是她终究还是选择相信了绿竹:“母后,这血书是紫菱写的不是,还另当别论。儿臣只怕母后被贱人所蒙蔽,误信谗言。若是错杀了绿竹,到时候就难以收拾了。”
我瞧见皇后杀人一般的目光直直朝我射来,心里却冷笑一声。心想如今你也是这般狼狈的模样,还有力气瞪着我。既然你那么喜欢瞪,我便叫你瞪个够。只是待会你便是有力气,也无暇顾我了。
低下头去,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了依旧平坦的小腹,宛如一株青莲,在皇后冰冷的目光中开出一朵曼妙的花来。
唇角牵起一抹薄笑,嘴巴里却开始低声呻吟起来,捂着肚子,看在老太后的眼中便是一幅难受的模样。
文绣在一旁忙问:“小主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我没事。”我强装一笑,眉头却皱的更紧,“不要为我分了神。”
太后的目光早已被吸引到我的身上,见我捂着肚子不由得万分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随喜,快去叫太医来!”
“臣妾没事。”我勉强一笑,柔柔地看向太后,“太后不需要为长歌操心,臣妾哪里就来的这样娇气了。许是这屋里太气闷了,长歌只觉得心头闷闷的。也许出去走走便就好了。奇怪了,臣妾以前没这样过,许是刚刚怀孕所以身体特别敏感的缘故吧。连带着臣妾也变得娇气了呢。”
粉面绽出一丝宁馨的笑意,我极尽清楚地将最后那句话吐了出来。唯恐皇后没有听到我已经身怀有孕的消息。
皇后久居深宫恐怕未必会知道我已经有孕的事实,再者她一直疯疯癫癫的,神智也可能不会一如此刻这般清明。不过我吐出这样的一句话,她情急之下也未必能受得了。
果然她牢牢盯着我的肚子,刚才还明净如水的双眸此刻却狂乱了起来。
“臣妾先出去喘口气,太后恕罪。”我柔柔一笑,便在文绣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往外走去。
一边走一边故意伸手抚了抚小肚子,像是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一般:“宝贝你要乖,娘这就带你出去散散心哦。”
含笑的眼神漫不经心地掠过皇后的脸庞,在背对着太后的地方,我唇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冷冷地看向坐在那里的皇后,目光中蕴含着十分张狂的神色!
你是皇家正媳又如何?你是从凌烨从正门抬进来的又如何?还不是不如我这个庶的?
“小贱人!纳命来!”她终是没有忍住,霍然而起,从旁边的侍卫刀鞘中抽出一把长剑,挺身朝我刺来!
我佯装惊慌,惊声高呼:“啊,救命啊,娘娘,太后娘娘救命啊!”
其实我完全可以不必这样做戏,只因为锦心早已在旁蓄势待发,若是皇后果然要杀我分毫她自然不会放过。
眼看着剑尖就要递到我的眼前,谁知一个身影却猛然飞扑到我的身前,一下子替我挡住了那锋利的长剑。
“噗”的一声,是剑身刺进人身体的声音,只见绿竹痛楚地连在我眼前晃动,鲜血喷溅了我一身。
我再没有料到竟然会是如此的场景,愣在原地的时候绿竹却蹙紧了眉,瞧着皇后道:“娘娘怎么又这样鲁莽了?绿竹,绿竹不是告诉过您,您不能——”
她说到这里嘴巴里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来,皇后好像清醒了过来,哭泣道:“绿竹,绿竹!你为何这样的傻!”
“娘娘——”绿竹极其缓慢的吐出这两个字,苍白的小脸上挤出一个奇异的笑容,忽然伸手将插进自己身体的长剑拔了出来,“绿竹去了。”
她说完便忽然将那长剑从肋下穿过,稳准狠地朝我的小肚子刺来。
“小心!”锦心在千钧一发之时单手抓住了那柄宝剑,不顾自己手上鲜血淋漓,不再让那宝剑靠近我半分!
我没料到绿竹居然还能憋着最后一口气打算给我致命一击,若不是锦心在,恐怕就要成为她剑下亡魂了!
“贱婢该死!”锦心抓住了剑身,薄唇吐出冷意,然后生生的拉着那剑身,猛然刺入了绿竹单薄的身体。
只听见噗嗤一声钝响,是利剑刺入绿竹肺部的声音。鲜血比刚才更加猛烈的喷涌出来,飞溅三丈,泼了皇后一头一脸。
绿竹仿若一个纸片人一般地轰然倒塌在地,一袭绿色衣裙全被鲜血染红了。
“绿竹!”皇后哀叫一声,像是再也无法承受眼前的种种血腥一般终于捧着头晕倒在地上。
鼻端间的血气太浓重,我作势欲呕,太后早已一叠声的吩咐文绣道:“快将你家主子扶出去,这里血气大,污了你家主子的眼睛!”
又吩咐侍卫:“绿竹这贱婢差点儿伤了哀家的皇孙,来人,将这贱婢拖出去扔在乱坟岗!”
“是!”侍卫们上前毫不怜惜地拖起了绿竹的尸体,像是拖着麻袋一般的拖了出去。
我瞧见她的脚尖划出了一路鲜血淋漓的地图,本该觉得快意的心却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预想中的痛快。
处理完了绿竹,太后便叫了太医来好好给皇后诊治。我因为惊吓不轻,所以便早早的告辞回到了甘棠宫。
远远地还能听见皇后状若疯魔的哭喊声:”殷长歌,你这个小贱人,本宫绝不会放过你的!”
皇后疯癫已久,此刻做此胡言乱语六宫之中也都是司空见惯。何况她本就跟我是死敌,所以她就算嚷得再难听大家也都不置可否。
我本来可以不必放在心上,谁知一路走着,心情却是越发的抑郁起来。
脚步在曲院风荷那边停了下来,我极目远望,却见一池子衰败的荷叶撑着自己残破的肢体孤独的挺立在瑟瑟西风之中。
”小主,可是要歇息歇息?“文绣吩咐小宫人们在长凳上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兔毛被子,免得我坐了着凉。
我顺势坐了下来,将身体靠在那乌木的栏杆上,眼睛望着眼前绵延数里的残荷,借此让一直翻腾的思绪渐渐稳定下来。
昨夜罗衣紧急跟我相见,说她发现有人偷偷潜入了凤藻宫不知道在找些什么。我便叫她将绿竹平日藏得珍珠等东西放在一个明显的位置。
绿竹贪财这是人所共知的,只是她为人谨慎,东西都藏得很好。可是我曾经送给她一个玉镯子,那玉镯子除了是珍稀宝玉之外,更加有一种特殊的香味。
罗衣鼻子最灵,果然凭着鼻子找到了绿竹藏匿东西的地方。她将东西埋在了凤藻宫一颗树下,平日里谁人能想到去树下挖掘什么东西?
罗衣将那包裹放在了绿竹的寝室之中,果然再去看就不见了那东西的踪迹。我知道时候差不多了,便叫罗衣这几日再次给皇后饮食中下曼陀罗粉。
而且分量要加重,务必要求皇后会再次达到幻听出现幻觉的地步。
果然我没料错,那包东西果然被灵犀拿去了给太后。太后看到那样丰盛的财宝定然会怀疑绿竹收取了别人的贿赂,越发触动往日心肠。当然会一鼓作气前来将绿竹捉拿归案。她毕竟只是个奴才,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因为心软轻纵了她,那么死的便是皇后了。
宁肯错杀一千,不要放过一个。
在位高权重人的眼中,不论是我还是绿竹,始终命如草芥罢了。
【作者题外话】:转眼,长歌的手上就有了三条人命。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盛大的宫廷狂欢,已经为她拉开了死亡的序幕!她将踏着鲜血,一步步走上那至高无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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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进行的都颇为顺利,我故意刺激皇后,让她忽然发狂。就是为了让太后知道这几日紫菱不在皇后的身边,皇后病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会反复,就越发证明太后的猜疑是正确的。
下毒的不是紫菱,而是绿竹。
可是我没想到的是绿竹竟然还藏了一手,都已经濒死了却还是力气如此之大,若不是锦心拼命护我,此刻我已经成了她刀下亡魂了!
眼看着绿竹已经除掉,皇后状似疯癫,我最大的目的已经达到。可是为何现在胸臆间翻腾的情绪却一再的提醒我,我其实并不如预想中的那样快活?
伸出双手来,我仔细看着眼前这双莹白匀润的纤纤玉手。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双手自从沾染了鲜血,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绿竹何错之有?她不过是忠心为主的罢了,错只错在她是皇后的人。既然动不了皇后,便只能朝她下手。她何其无辜!
才刚她鲜血喷溅的画面还在我眼前不断闪现,我的心一直沉下去、沉下去。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成王败寇而已。
若非我先发制人,此刻丧命的很可能就是我身边的文绣跟锦心。
我舍不得文绣跟锦心死,便只能要其他人死!
心扉渐渐地冷的透彻了,就如同眼前这十里残荷,萧瑟颓败地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
远处几个小宫人欢天喜地地往这边跑来,圆润的脸上洋溢着泼天的喜气。
我不觉得诧异,后宫之中还会发生什么好事让人无端觉得欢喜么?
“文绣,他们这是要去那里?为何这样的欢欣?”忍不住问了问文绣。
文绣看一眼,低声道:“小主,今日是宫人们面见家人的时刻。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主子们都会开恩,叫宫人们可以见一见宫外的家人。以此慰藉相思之苦。”
锦心误以为我脸上的哀戚是因为无法得见家人而起,不由得上前拽了一下文绣,冷声道:“小主心底不痛快什么你就偏偏提起什么来。你有完没完了!”
“不怪她。”我勉强一笑,站起身来,“本宫何尝不知道殷家早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就算想要见一下故人向他们夸耀一下本宫今日的荣华富贵也是不可能的了。”
“小主,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文绣始终还是担心我的身子。
我点点头,才刚要移步离开,忽然瞧见从蜂腰亭那边转过来一个娇娇怯怯的人。
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闵柔么?
只见她穿一件素白的衣衫,乌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几日不见,她本就瘦削的身形更显得单薄起来,在寒风中飒飒的立着,像是一株孤苦的茱萸,羸弱无依。
这样冷的天里,她为何又出来了?
我触动心肠,想起她腹中的孩子也是因为受我连累才无辜丧生。不由得轻轻走近,却瞧见蜂腰亭中一阵白烟升起,闵柔带着风信跪在地上,遥遥朝着东方跪拜,嘴中亦然念念有词。
跟着太后礼佛日久,所以我知道她此刻诵念的便是超度亡魂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想来也是为了超度她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的。
我心头萧瑟,转身吩咐文绣准备绕道而行,不想要打扰她的祝祷。
谁知才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蜂腰亭那边传来了一阵冷笑声,转身看去,却见是常妃带着芳贵嫔等人闯了过去。
常妃素来跋扈,不得宠却又尖酸刻薄,她早已跟闵柔不和睦,闵柔现在失宠已成定局,她难道还会放过她不成?
情不自禁地移动脚步走向蜂腰亭,却见是常妃一脚将闵柔烧纸的冥盆一下子踢翻了,一边踢一边还用力踩地上未燃尽的黄纸。
四周的妃嫔们没有一个出声帮助闵柔的,各个脸上还都是带着看好戏的表情。也是,闵柔人微言薄,家世也很一般,以前不过是仗着凌烨的宠爱。眼看着她已经明确的失宠了,妃嫔们又怎么会放过这个奚落她的机会呢?
“常妃娘娘!你不要太过分了!”闵柔从地上站起来,恨声说。
常妃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帕子一下子甩在闵柔的脸上,不屑地扫了她一眼:“本宫过分?本宫哪里过分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宫过分了?本宫不过是替皇上太后扫平这后宫中违禁之事罢了,怎么闵贵人总是满口胡吣一些人都听不懂的话呢!“
“我不是想给我那夭折的孩儿少一些纸钱祭奠,超度她早日投生西方极乐世界。难道常妃竟然如此没有慈悲心,连这点小事也不让嫔妾做吗?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恐怕皇上也会觉得常妃娘娘您心肠太硬的。”闵柔咬牙切齿的说。
常妃扯扯唇角,接着将那冥盆一下子踢到了一边:“慈悲心?本宫的慈悲心犹如那舀不尽的东海水,不知道多少呢!可是本宫的慈悲心可不是给你的!妹妹出身寒门可能不知道宫中的诸多规矩,宫中是绝对禁止给任何私人烧纸钱的。你有几个胆子,居然敢触犯宫规而且还出言不逊?看样子本宫今天不教训你你是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来人,给本宫好好扇闵贵人几耳光,让她好好记住今天这个教训!以后别到了太后皇上的跟前,又骚着她那对狐狸眼再说本宫没有好好尽心尽责了。”
“是。”常妃身边的一个丫鬟巴不得一声,早上前去开始扇起了闵柔的耳光。
闵柔身子毕竟单弱,这一下子便给扇倒了在了地上。
那宫女还要拉起闵柔再扇的时候,我已是忍耐不住,快步走进去,大声道:“住手!”
那伙人一看是我,不由得大惊失色,个别胆子小的,脸色都已经苍白了。
“鸾昭仪吉祥,臣妾们给鸾昭仪请安。”芳贵嫔等人连忙给我请安行礼,唯独常妃仗着比我为分高,昂着头,丝毫不理会我的样子。
“臣妾给常妃请安,常妃姐姐吉祥。”我始终还是要顾忌着礼数,便屈膝给常妃行了个礼。
常妃冷哼一声,十分不愿意的样子:“鸾昭仪快请起,您肚子里怀着龙种呢,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姐姐我可担当不起!”
“姐姐如何担当不起?”我淡淡道,转头面向她,“长歌见姐姐对闵贵人如此,便知道姐姐很是能担当。”
“你这话什么意思?”常妃见我来者不善,便冷下脸来问。
我轻轻笑笑,深吸一口气道:“闵贵人才丧子,皇上太后正是哀恸的时候,多次嘱托让闵妹妹放宽心放宽心,千万保重身体。今日闵贵人好容易出来散散心,纵然为她死去的孩子烧纸是违背了宫规,可是此情此景,若是太后皇上都未必有姐姐这样的决断。姐姐这样的维护宫规,也不怕皇上听了说姐姐人情淡薄。大晏朝素来以仁孝治天下,若是皇上又责怪姐姐不仁,那姐姐可不是又要失去圣心了吗?”
“哼!你甭拿话来吓唬我!”常妃的脸色苍白了一下,显然我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惧怕的地方。
她本就不受凌烨的喜欢,若是这件事再传进凌烨的耳中,那么凌烨对她的厌恶只多不少。
我又笑了笑,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姐姐看看妹妹的样子像是在说笑吗?妹妹如今身怀龙裔,身体贵重,怎么会如此不注重自己的言行呢?”
常妃狠狠地剜了我一眼,将手从我的手中抽出来:“你别忘了,当初就是这个闵贵人在皇上的面前进了谗言才让你掉了孩子的。如今你反而为虎作伥,当真忘记自己的丧子之痛了么?”
常妃的这句话宛如刀子一般的扎进我的心里,让我几乎承受不住。可瞬间,我便调整了心情,扬起一个和蔼的笑容看向她。
“正是本宫没有忘记,所以也依然记得当日丧子之后的痛楚心情,也更要带头体恤闵贵人。太后常常教育咱们要以和为贵,学会宽容。怎么妹妹我尚且都能放下了,姐姐又有何放不下的呢?”
常妃冷冷一晒,点了点头:“很好,好。鸾昭仪,平素皇上太后疼你,本宫不服。但是本宫今天算是见识到了。鸾昭仪连自己的杀子仇人都不计较,当真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果然是怀了龙裔的人就是不一样,可见姐姐果真是要好好跟鸾昭仪学习一下到底该如何宽容大度,宽宥自己的杀子仇人了!今日之事本宫大度,不予追究了。咱们走!”
常妃说完便仍然带着那一群人原路返回,我一直等到她们都走光了才转过身去看站在那里的闵柔。
这半日的折腾,她面上早已如同死灰一样的惨白,再加上之前哭过,所以眼睛肿的跟核桃一样,脸上还高高肿着。
“为何救我。”她抬起眼来,冷冷地看着我。
我冷笑一声:“本宫若是知道理由,必然不会来救你了。”这说的是实话,我若是早知道理由,为何要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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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你不必猫哭耗子假慈悲。你我早已决裂,我也必然不会承你的这份情!“闵柔倒是十分硬气。
我不置可否:“时至今日,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来承我的情分么?如今你是什么样子,本宫又能从一个废人身上图谋到些什么。”
淡淡的说完,我转身欲走,却忽然见她噗通给我跪下,不住的磕头。
我诧异,不知道她为何作此举动:“你这是为何。”
“鸾昭仪,嫔妾求你去跟皇上太后面前美言几句,就说求他们开恩,给个旨意,请法师来做几场法事,也好超度我的孩儿。”她一边哭着一边不住的磕头,神情甚是凄苦。
“怎么皇上不让人做法是么?”我诧异。
她哭得气促:“因为是未出世的孩子,所以皇家的规矩是一律不准做法是的。只是将孩子埋在李子树底下便就罢了。”
我讶然,知道这是皇室规矩一时也难以更改,正在犹豫的时候,却听闵柔跪在地上哭诉道:“姐姐,妹妹如今已是废人一个了。无能也无心再与姐姐争宠,身为一个母亲闵柔只想着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办成这一件事。若是姐姐不成全,闵柔在这后宫中再无一人可求了。只要姐姐答应了妹妹这个要求,以后鞍前马后,妹妹愿意为姐姐效力!”
“鞍前马后的效力?”锦心在一旁忍不住道,“你也配?你既然是一个废人,又有何能力为我们小主效力?就怕到时候某人再端着一副十分可怜的狐媚样子再去勾引皇上!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本事闵贵人难道还耍得少了吗?”
锦心的话虽然难听,倒是字字珠玑。这闵柔是最善于耍弄这一套的,昔日我也不也曾经在她这双泪眼之下败下阵来,被她弄得丢了孩子吗?
所以如今我倒也不急着表态,只是冷眼觑着闵柔。浑身素缟的她此刻看起来更有一番楚楚可怜的韵味儿,凭着这张小脸她倒也是迷惑了凌烨不少。
伸手从自己的发髻拔下一根凤尾钗,轻轻递到闵柔的眼前,我牵起一抹清笑:“妹妹不是说再也不愿跟姐姐争宠了么?可妹妹向来当人一套背后一套的姐姐已然怕了呢?不若妹妹划花自己的脸,也好给姐姐吃一颗定心丸。如何?”
闵柔抬眼看了我一下,菱唇上牵起一抹轻笑,如烟似雾:“如果这样能让姐姐放心的话——”
她陡然夺过那只凤尾钗,电光火石之中已经握住那尖锐的钗尾,用那锋利的精钢一下子刺入了自己左半边脸!
“小主!不可呀!”风信拼死扑了过来,伸手死死地握住那钗尾,凄厉地大喊起来。
可是她仍然迟了一步,那钗尾已经刺入闵柔的脸中,细密的血珠便纷纷翻滚了出来,一滴一滴的坠落在地上。
我冷眼瞧见闵柔脸上的伤口,虽然不至于毁容,可是也是足足有了那么一条痕迹,从耳后蔓延到了腮骨那里。
“如此姐姐能放心了吧?”她手里握着那发钗,眼中的泪忍不住夺眶而出,“若姐姐还担心闵柔,闵柔便将这发钗再刺下去几分!”
“那倒是不必了。心诚不再与这一两分之间了。”我示意锦心将那凤尾钗拿过来,重新簪入我的发髻间。
“妹妹既然如此投诚,姐姐自然也会回报以情意。三日之内,宫中必做一场法事,超度妹妹的孩儿。”我郑重许下诺言。
闵柔重重舒了一口气,似是十分放心的样子:“多谢姐姐成全。”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了。
回到甘棠宫中,凌烨已经在屋子里等候了。
他像是才刚下朝的样子,神色疲惫,浓眉间似乎有着化不开的愁绪。我轻声吩咐文绣去将早晨熬着的牛乳燕窝粥端来,自己便进去了正堂内。
“皇上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日下了早朝,那班老臣没有再纠缠皇上?”我行礼完毕,便柔声走到他的身边,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给他轻轻按揉起肩膀来。
他长叹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抚上眉间:“那些老臣哪一天不缠着朕?左不过总是那些事情,镇日吵得朕心烦意乱的。”
文绣将那牛乳燕窝粥端了上来,我便亲自接过那小碗来,用调羹一一吹凉了才递送到凌烨的唇边。
“炖了一早上了,现在也酥烂了。眼下天干物燥的,喝一点牛奶燕窝粥最是暖身的了。”
柔声说着,银质的小调羹便递到了凌烨的唇边。
“昭仪,让老奴先来试尝一下吧。”康顺昌在一边及时低语道。
我讶然失笑,竟然差点忘了这个规矩。凌烨所用之物必得其他人先行验过方才能用,今日怎么竟然忘记了这样的规矩!想来是凌烨近日对我宠爱尤甚,我渐渐骄纵了许多。
才刚要将手中的粥递给康顺昌,谁知凌烨却握住了我的手:“不必了,鸾昭仪费心费力炖的牛乳粥定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朕这样吃就是了。”
我一惊,再也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说。他却只是笑笑,一手接过那碗粥,一手拉住我的手笑笑:“怎么了,倒像是魔怔了一样的呢。”
康顺昌瞧见我俩这样子,早已将所有人屏退,一时屋子里便只剩下我跟凌烨两人。
他见四下无人了,便越发自在了起来:“刚才还说伺候朕喝粥,现在怎么了?不愿意了?朕劳累了一天了,你忍心看着朕这样?”
“皇上……”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那碗粥,心中思绪翻腾,“这粥虽然是臣妾亲手所做,可是祖宗礼制不可废,皇上还是——”
“即便有毒,只要你给朕的,朕都甘之若饴。”他含笑说完,便拿过我手里的那碗粥,仰头一口气喝干了。
我愣在原地,仍然怔怔的在想他那句:“即便是有毒,只要是你给朕的,朕都甘之如饴。”
他竟是如此爱我信我,这让我越发的觉得如芒在背,如鲠在喉了。
还在想着,身体却忽然朝前倒下去,才回神惊讶出声,唇齿便被人密密麻麻地罩住。
嘴巴里哺进一口香滑的牛乳粥,混合着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的味道,越发的让人沉迷。
“皇上……”我没想到他会猝然发难,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只得被他压在长榻上。手被他牢牢地钉在头顶无可奈何,胸前却感受到他另一只不安分地手早已摸遍了我的身上。
我承宠多次,早已不是当日什么也不懂的懵懂女孩,凌烨分明是想跟我求欢!
“长歌,长歌……”耳边听得他炙热的话语,我偏过头去,闭了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床底之间的事情,我果然还是青涩不已。只觉得浑身也火辣辣的,却也不知道因何而起,只得闭了眼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去想。
他的身体越来越热起来,一只手早已将我身上的衣衫半褪了下去,只是忽然动作又顿住。我不由得睁开眼来朝他看去,却见他支撑住自己的身子,低下头来看我,满脸皆是无法释放的苦恼。
“皇上……”我不明白他为何停住了动作。
“你怀着身孕,朕差点忘了!”他颓然说着,一下子翻身在我身侧躺下,将手盖住眼睛,不停的喘着粗气。
我瞧见他额角全都是细密的汗意,知道他忍耐的很是辛苦。以前教引嬷嬷跟我们说过,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妃嫔应该如何做。
那个时候我虽然羞囧欲死,可是也知道了除去这个外,女人还能用其他的方法让男人舒服了。
以往我是绝对不屑与去做这样的事情,可是今日我瞧见他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愿意伤及我的身体的时候,我的一颗终于动了动。
翻身趴在他的身上,我伸出纤指轻轻地抚上了他英挺的眉毛。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唇边挂着宠溺的笑意:“朕才要自己歇歇,你又来招惹朕。”
我咬唇,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才说了半句他便将我紧紧搂住,双眼射出精光:“你果然肯?”
我羞得不行,却仍然坚持点了点头:“臣妾不愿意看到皇上如此自苦。其实这宫中还有其他姐妹,皇上不若先去其他人那里……”
“其他人都不是你。”他斩钉截铁地说着,“朕只要一人足矣。”
“弱水三千,皇上当真只取一瓢饮?”我亦是为他的话动容,忍不住问。
“朕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他将我搂入怀中,炙热的吻落在我的额头,“旁人只羡慕朕可以坐拥天下美女,朕却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念诵着这句话,只觉得从舌尖到喉咙全都苦涩了起来。
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幻想,也在少女的初心情意中构建了这样的美好的未来。可是如今,我再次得到了这样美好的期许,身边的良人却换成了凌烨。
他温热的大掌紧紧搂住我的身体,像是抱着一件举世罕见的珍宝一般。只是我却知道,这样的情意只是给微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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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浮现一阵极其鲜明的恨意,那一刻我甚至希望在花灯会上碰见凌烨的不是微月而是自己,那样此时此刻我便能坦然承受这个帝王浓烈而不掺杂一点点杂质的浓情蜜意。
我甚至可以忘却殷权,忘却种种前尘。自此之后一心一意地只对凌烨好。
也不算辜负了他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只可惜前尘种种岂是那样能忘却的?凌烨的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多少人的鲜血铸造起来的,殷家满门的血仇就算不能报,可是殷权这关我便不能如此轻易的过去。
如此的煎熬,宛如将心放在油锅中煎熬完了再投入到冰冷的雪水之中。我为了这样纠葛的关系而拧紧了眉头,只是趴在他的怀中不再言语。
就这样静静的依偎着彼此,谁也不说话,他的手轻轻地抚摸在我乌黑的头发上,温柔的吻也落在其上。我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龙涎香的气息,心思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想起刚刚答应闵柔的事情,眼下正是一个好时机,若是逗得凌烨开心了,一切便也都好说。
于是我仰起头来看向他,双眸之中凝着一缕笑意:“一生一世一双人,臣妾愿意跟皇上如此,不知道皇上可愿意真的一辈子都如今日这般。”
他听我这样一说,深眸中忍不住扬起一抹极为温柔的笑意:“朕只愿意时光一直停留在此刻便好了。”
此刻窗外的天光射入,将雕花窗棂的影子温柔地打在长榻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瑞脑金兽的香炉中依稀飘散出几缕青烟,被午后温柔的风一吹,也便袅袅娜娜地散了。
百合香的味道宁柔的传来,蕴着一股香甜的味道,懒洋洋地让人几欲昏睡。凌烨的唇慢慢靠近,最终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唇瓣上。
轻柔的吻渐渐转为狂烈,他终是忍不住,将我的衣衫撩起,温柔至极的要了我一次。
从癫狂中苏醒过来的时候,浑身已是汗意。房门早已被人关上,院子里也静悄悄地不闻一声咳嗽。
我依偎在凌烨的怀中,看着这张近在眼前的硬朗俊颜。忍不住伸手去摩挲他那双墨眉,手指却被他牢牢抓住。
“淘气了不是?“他没有睁眼,只是将我搂进怀中抱住,低下头来在我光滑的裸肩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的轻吻。
新生的胡茬扎着我的肩膀,我忍不住想要躲开,却被他更加紧密的搂进怀中:”再陪朕躺一会儿,朕就起来处理国事了。“
我轻轻推开他搂住我的臂膀,从他的怀中坐起来,伸手将散落的衣衫披在身上,瞧了瞧外面:”刚才闹得那样大的动静,皇上的面子可要还不要了呢?”
他狂肆笑笑,也坐起身来:“现在才想这些?怕是已经晚了。朕是天子,他们如何敢说什么?”
我柔柔一笑,趁着他整理衣服的时候忽然抱住小腹哀叫了一声:“哎呀。”
身子无力地跌坐在锦缎上,我拧眉,装出一脸的不适来。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疼?”他见我如此样子,慌得立刻便要叫人进来,“康顺昌,快去请太医来!”
我忙拦住:“没事皇上,没事。可能是臣妾起身起得太猛了,所以才——”话还未说完我便又捂着肚子哀叫了一声,这下子凌烨可真是吓坏了,一叠声的叫康顺昌赶紧请太医来,自己回身将我抱起来,轻轻抱到寝殿内的床上,自己守在我的身侧,一脸的自责:“若不是刚才朕过于孟浪,你何至于如此……”
我瞧见他脸色都急白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若不是硬要做这一场戏,我也不会拿肚子中的孩子开玩笑。
不过见他这样自责,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不由得握住他的手安慰他道:“臣妾无事,皇上不要这样紧张。一会儿太医来看了便知道了。”
太医们很快赶来了,仔细诊断之下起身对凌烨道:“昭仪并无甚大碍,只是昭仪才刚有孕,诸事不宜太过操劳。”
太医说的很隐晦,但是我跟凌烨一下子便都明白了。我的脸一下子红涨了起来,凌烨却还端着对太医们说:“这些朕自然是知道的,朕只是要你们时时刻刻盯紧了昭仪的胎。若是出了一点半点的差错,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
这个人!
明明是他自己的错儿,他却说得好像全都是太医们的不是似的。我眼看着那群老太医们吓得话也说不利索了,忍不住低头轻笑一声,手却按在了小腹上,忽然再呻吟一声:“哎呀!”
这一声叫的声音有些大,凌烨才刚放下的心不由得再次提起来,忙凑到我的跟前握住我的手道:“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又疼了?”
我眼中已是凄婉之色,忍不住对他说:“臣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何以腹中忽然又疼痛了起来。”
“你们这群庸医!昭仪身子明明还是不爽,为何就是瞧不出半点的毛病来!”
见他发怒,太医们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容臣们再次为昭仪请脉。”
我眼中浮起点点冷笑,心想就算你们这班蠢材说破了嘴皮子,本宫的病依然是好不起来的。
正欲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猛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昭仪娘娘的病非同小可!”
他乍然出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我随着众人的眼神望去,却见是太医院院判姜昕耸立于门口,刚才那句话便是他说的。
他来做什么?他一向是皇后的心腹党羽,所以给我来请脉的时候总也刻意避开他。今日不请自来,莫非是诚心刁难?
我知他医术精湛,唯恐他戳穿我的伎俩,于是唇边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姜太医可有什么高见?”
姜昕逶迤朝我走来,在凌烨跟我的面前跪下,郑重道:“依微臣所见,昭仪娘娘病不在身体,而在于心!”
他此话既出,我不由得悚然一惊:莫非他竟然看出了什么?
“心病?此话怎讲?”凌烨听他如此说来,不由得更加心惊,急忙命令他继续说下去。
姜昕看我一眼,眸色深沉:“昭仪娘娘此胎不稳固,想必是因为受宫中众多冤魂所扰。闵贵人前些日子才刚小产,杜贵人也命丧慈宁宫。若是再追溯上去,更有叶答应小产在前,昭仪娘娘小产在后的惨祸。所以微臣认为,实在是因为宫中损失子嗣甚多,所以冤魂聚集导致了昭仪娘娘心神不稳,胎像不顾的。”
他说的都是事情,这后宫之中想来子嗣极其单薄,单反妃嫔怀孕必然有骑在办案的。鬼神之说早已在宫中弥散历久,只是太后跟凌烨都不信,所以大家也都不敢再提起。
但是近日姜昕却骤然提起这件事,当真是大胆极致了。
不过凌烨倒是皱了皱眉,看了看我的肚子跟苍白依旧的脸色,终于站起身来道:“你所说也并不全无道理。依你所言,该如何做才能驱散冤魂,保住皇室龙脉呢?”
姜昕将头深深埋下,大声道:“微臣建议皇上速速召集道士和尚,超度宫中众多死去的婴孩。并且将未生产下来的婴孩修筑一座坟茔,让其可以得以安生。”
“皇上,者不可呀。按照祖宗规矩,未出生的婴孩等同于妖孽,如何能修建坟茔呢?望皇上三思呀!”一旁的老太医们第一个反对。
凌烨的眉头皱得越发的紧了,姜昕见此状又说:“皇上明鉴,若是不修筑坟茔,只怕死去的婴孩婴灵不得安生,还要侵扰昭仪贵体。到时候只怕龙脉有损。皇上,微臣斗胆进言。祖宗规矩毕竟是陈腐旧物,而眼下抱住皇嗣才是最重要的。”
他公然将祖宗规矩斥为陈腐旧物已经让人胆战心惊,偏偏脸上还是一片从容之色。好像就算下一刻为之掉头他也不会眨眼。
我眼看着凌烨的神色松动了不少,便趁机捂住肚子,再次呻吟一声:“好痛,好痛,皇上……皇上……”
我的哀痛瞬间击溃了凌烨,他大步走到我的身前,将我紧紧抱住,同时沉声下令:“传朕旨意,即刻着急法华寺高僧大德入宫为死去的亡灵做法事。同时,下旨修建坟茔,将以往死去的婴孩尸骨迁入其中,日夜祝祷,院旗早日投生。”
“皇上英明!皇上英明!”太医们见凌烨注意已定,也就不愿意再说什么了。
我紧紧握住凌烨的手,感激万分:“长歌替腹中孩儿谢谢他父皇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你暂且休息一下,朕先去太后那里跟她解释一番。不然恐怕母后反对。”他思虑审视轴向,唯恐太后听到此事责难我,便赶紧起身去了慈宁宫。
我躺在床上,眼看着离去,待那班老太医全数离开之后,我才唤过文绣来,将一柄玉如意递给她:“把这东西送给沁芳宫的闵贵人去。玉如意者,玉成此事。她定然会明白。”
文绣答应一声,自取了鸡翅木盒子去了。
回来的时候对我说:“怎么姜太医一直在咱们门口流连,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跟小主说呢?”
【作者题外话】:长歌好像对凌烨开始动心了,凌烨对她这样好,等后面发现她不是微月的时候,又会不会痛恨她的伪装呢?他到底爱谁?微月还是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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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他?”我冷冷一笑,从床上起来,“良禽择木而栖,怕是他觉得皇后这棵大树靠不住了,所以才投靠本宫吧。不过本宫倒是想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文绣,请姜院判进来吧。”
文绣答应一声去了,一会儿姜昕果然被请了进来。我只留下文绣锦心二人在身边伺候,其他人全都屏退了下去。
“姜院判,真是贵脚踏贱地。今儿怎么想起到本宫的甘棠宫这里来了?而且还来的这样巧。本宫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姜院判便如及时雨一般的来了。”我端着一脸宁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英禄差。
那姜昕慌忙拜倒在地,直说:“不敢,不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我将手中那汝窑白瓷茶杯一下子磕在桌子上,那茶盏中的水便泼溅了出来。
姜昕将我如此动怒,更是吓得抖如筛糠:“昭仪莫要生气,气大伤身。昭仪还身怀帝裔,若是为了姜昕一介贱民伤了自己的身子,姜昕如何单带的起!”
“哼!”我冷笑一声,并不买账,“本宫且问你,你如何知道本宫的腹痛是心病?本宫记得姜太医还未给本宫诊脉过吧。本宫的胎到了今天,从未劳烦姜太医过一次。怎么姜太医就对本宫的身体状况如斯了解了?怎么,莫非姜太医也学会了悬丝诊脉那一套了么?还是说有心人早已将本宫身体状况一丝不漏的全数告诉了姜太医了么?”
我含笑说完这句话,便抬眼朝他微微瞧去。他不是笨蛋,当然知道我话里的意思。他为皇后效力那么多年,里里外外早已算的是上皇后的人了。如今再冒然跑来想我献殷勤,我当然不肯用他的。
或者,他今日忽然前来就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也未可知。
我说完这番话,语气已经很冷,他只是磕头道:“微臣并不是受其他人指使的,微臣只是偶尔经过蜂腰亭,看到了昭仪跟闵贵人在说话,也听到了一些内容而已……”
我觑向他:“姜院判既然已经听到了,不知道对本宫的做法作何感想?”
他低着头道:“昭仪娘娘慈悲为怀,为了闵贵人死去的小皇子如此殚精竭虑,实在是让微臣佩服之极呀!”
我淡淡笑笑,起身走到他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如今也不必跟我说什么奉承话。本宫知道你是想要投靠本宫,只是畜生就是畜生,是死活都养不熟的。即便你有心投诚,本宫也不敢用你。还请姜院判另投他人吧。”
姜昕忽然笑笑,抬起头来看着我,样子倒是有那么几分磊落:“昭仪不敢用姜昕,姜昕不敢说什么。只是小主,姜昕既然是皇后身边的人,自然知道皇后的一些秘密。小主若是肯用姜昕,姜昕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微微一笑,这句话倒是十分投入到了我的心中。姜昕他为皇后效力这么多年,皇后的秘密他怎会不知?莫说是其他的,就连那个玉容丸到底里面有些什么,怕他也是能说出来的。
于是我缓和了声色,柔声道:“姜院判严重了,本宫一向都倾慕院判之才,只是之前院判一向效忠皇后,故而本宫虽然艳羡,也只能藏之心底罢了。今日院判既然如此看重本宫,本宫也就不推辞了。只一句,若是院判果真能为本宫效力,本宫自然绝不会亏待了院判。眼下就有一件事情需要请教院判,不知道院判可知道?”
他诚惶诚恐道:“娘娘请讲。”
“玉容丸。相信院判对这个字眼应该不陌生吧?”我看向他,仔细观察着他的细微的表情。
他蹙眉:“这不是皇后亲手研制的药丸吗?”
我点点头:“皇后自己做的时候,当真里面没有放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这句话是最关键的,若是他回答得不妥当,我便即刻将他轰出殿门外再也不会给他一丝机会。可若是他为了取信与我信口胡诌,我也决计不会放心用他。
他显然也明白我这句问话的分量,于是沉默了一会儿方说:“皇后娘娘心思想来缜密,这些药丸都是娘娘亲手所制,微臣并不能插手分毫。微臣只能知道娘娘用过一些什么药材,其他的如何配置的,微臣一概不知。若是昭仪执意要问,微臣也不能信口胡诌。”
他如此说倒是在我的情理之中。皇后此人心机如海,断然不会让任何人抓到她半丝的把柄。这姜昕终究不过是一个太医而已,算不得什么亲信。
“就算是药材也是好的,你可记得?若是记得便给本宫默下来吧。本宫日后有用。”我如是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桌子旁,在文绣备好的宣纸上速速写了下来。过了半响才将那宣纸递给我,我打眼一瞧,上面居然密密麻麻地写了百十种药草的名字!
“怎么这样多?难道皇后调配一副玉容丸真的需要如此多的药草?”我蹙眉问。
姜昕低头道:“其实并不需要这样多的,只是皇后娘娘历来谨慎,唯恐别人知道她用了什么药材。所以每次就算只需要十种药材,她也必得要百十多种。让人无法知道她到底用了什么东西。微臣学医这么多年,可是这么多的药材搭配起来,微臣也不清楚皇后到底拣选了哪几种药材。”
我瞧他神色肃然,便知道他说得应该不是谎话,长叹一声:“皇后如此步步为营,实非我等所能揣测。只是姜太医你为何要来投靠本宫呢?皇后这病未必就能一直这样下去,既然下毒的绿竹已经被处死,皇后若好起来,姜院判依然可以稳坐钓鱼台又何须另外寻觅主人呢?”
“不瞒昭仪娘娘,小人为皇后效力已经有五年了。这五年中多多少少也看出了一些东西。小人之所以不愿意再为皇后效力是因为皇后本身有一个极大的弱点。”他低声道。
“什么弱点?”我忙问。
姜昕顿了顿才说:“小人也是推测的,皇后娘娘可能今生无法怀孕,注定孤苦一辈子。昭仪也知道,一个娘娘在后宫中没有子嗣,那么再风光也只是一时的。微臣跟了皇后五年,多少也瞧见了娘娘的手段跟心肠,难免不心有戚戚焉。所以才想着投靠昭仪,只求昭仪能够收容。”
我忖度一阵道:“姜院判先下去吧,本宫今日见客见得乏了。不过本宫倒是还要拜托姜院判一件事。”
“娘娘请讲。”
“闵贵人的脸被她自己弄伤了,本宫担心被皇上跟太后看见了又要生事。姜院判医术高明,想必能及早治好了闵贵人的脸伤,不至于留下什么缺憾吧?”
“娘娘放心,微臣这就去办。”他很是明白,一点即通,转身便出去了。
送走了他,我才在榻上坐下来,伸手拿过那张宣纸来,蹙眉看着上面的中药名字。
锦心走上前来道:“小主莫不是真的想用这个姜昕吧?万一他是皇后派来的呢?”
我轻轻一笑:“皇后不会那样的傻,明知道我怀疑他还将他往我身边送。”
“可万一这是皇后的计中计呢?”文绣也满脸愁容。
“计中计?若真是计中计,那本宫就给她来一个计中计的计中计。他不是要投诚吗?本宫便一味的让他拿出诚意来。他既然知道皇后那么多的秘密,那本宫就让他一点一点的全都吐出来。再者,他的医术那样高明。本宫虽然用不上,可是本宫的姐妹们若是有个七灾八难的,本宫也乐得让姜昕去给她们瞧上那么一瞧。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本宫的心思总算是到了,不是吗?”我将那张宣纸递给锦心,“你仔细翻查医书看一下,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即刻回复我。”
锦心取了那张宣纸下去了,我应酬了这样半日,方才觉得身体劳乏,忍不住歪在一旁的垫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此便歇息过了一日,凌烨晚上来说是太后那边也已经同意修建坟茔了。毕竟皇嗣要紧,祖宗规矩还是暂且放在一旁吧。
他又跟我说了一会儿话,因为白天太医嘱咐了一顿,所以他晚上再也不敢造次。只不过是说说笑笑,晚上仍然起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大家各自相安无事,倒也过得顺风顺水。
在凌烨的推动下,法事操办的很成功。法华寺的高僧大德带领一班弟子足足做够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法事。坟茔也修造地如火如荼,宫中曾经无故丧生的皇子们全都被超度了一遍。当然包括闵柔的孩子。
她也安生了许多,听说一直都关在沁芳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皇后自从绿竹死之后便更加着意休养,太后严令不许外人前去打扰。没有了皇后跟闵柔,杜梦萝也早已死了,这后宫之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后宫难得这样的祥和起来,凌烨只当是法事起了效果,不由得更加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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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知道这是为何,无非是专门生事做好的几个人全都安分了起来,这后宫想不安宁怕也很难了。
不过这样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大了,到第一场春雨下来的时候,肚子已经显现了出来。微微的鼓起来,像是隐藏了一个秘密,静静地在我的身体之中生长发芽。
因为春天的到来,使其渐渐转为温暖,封存了一年的瘟疫便开始在宫中悄悄蔓延开来。
不少宫娥已经病倒了,皇上不得不下令将所有生病的宫人全数迁出宫外,另择一处僻静的地方养病。又在宫中焚烧艾草,烧煮滚醋,每日每夜皆不停息。
甘棠宫作为第一紧要的地方,更是要刻意保护才行。每日康顺昌亲自带人来熏艾,又叫人用生石灰粉将甘棠宫所有的地方全都撒了一个遍。
宫里四个角落架起四口大锅,里面用旺火烧着滚醋,每日每夜,那醋七翻腾着,将甘棠宫笼罩在一片粗山醋海之中。
我渐渐受不了这样冲撞的气味,可是没等我先病倒,叶云倒是一头病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叶云开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整日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也不肯出来。
就连我想要见她一面也是很难,她只说是见了也是徒增伤悲,何苦要见面。
我还只当是她受了那曼陀罗花精粉的荼毒,所以一是神经不清也是有的。何况现在还没有找到解毒的法子,所以只能靠她自己静养了。
谁知早晨月盈便慌慌张张地来报说她家小主忽然高烧不止,而且还伴有咳嗽。
康顺昌一听吓得不行,说这不就是时疫吗?还不等我说什么,早已打发人告诉了凌烨。凌烨一听便下令将叶云暂且迁出甘棠宫,搬到僻静的落花宫去住着。等身体好了再回来也不迟。
我知道那落花宫临近冷宫,其实非常冷僻,怕叶云去了那边没有人照应。可是也无可奈何,叶云咳嗽地那么厉害,万一真的是时疫,传染给我倒是好说,可是我的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可是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所以我便告诉康顺昌一定要好好照料叶云,不然让他提头来见我。
叶云被抬走的时候像是已经失去了知觉,烧的脸都是红的。不得已采用了步辇将她抬走,我站在门口瞧见她渐渐远处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的我能为叶云做的就是将各色东西打点齐全,日日叫文绣看望叶云,时时刻刻将她的情况跟我汇报。谁知文绣才去了一两日便回来说,叶云说唯恐传染了她,再不叫她去了。文绣十分坚持,叶云值得说那就把东西放在门外就可以了,万万不可以让文绣再进来冒险。
我听闻文绣这样说,不由得又是感喟又是感动。
叶云病成了这个样子尚且还能为文绣考虑,不能不叫我唏嘘不已。
果然叶云还是跟我最为亲近的。
这样又熬了一些时日,不过是每日窝在甘棠宫里绣花写字度日罢了,凌烨最近为了时疫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的,到顾不得时时刻刻到这边来看看了。
这日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我瞧见院子里的甘棠树那一树嫩绿的叶子,忽然触动心肠,吩咐文绣准备好步辇,自己想去御花园里踏踏青。
只是才刚要出门,忽然见凌烨从那边匆匆走来,脸上似乎带着莫大的喜色。
我忙站下,等他到了跟前瞧见他额头上微微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便拿出手绢来给他轻轻擦拭去:“皇上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走得这样匆匆?莫不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朗声笑了笑:“果然是有好事,不过你猜猜,到底是什么好事?”
我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康顺昌,他朝我微微点点头。我便知道这好事确实是利于我的。
微微放下心来,我含笑看向凌烨:“臣妾愚钝,猜不出什么好事能让天子这样的高兴。难不成是皇上又得了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佳人了?所以才这样高兴?”
语气里微微带着一点酸意,便如同那才刚腌渍好的梅子,微酸的口感,让人听了反而心里舒服痛快。
凌烨听我这样一说,果然笑弯了眉毛,伸手拉住我的手,将我带进了屋子里:“怎么朕就不许再找新人了?难道你吃醋了不成?”
“皇上若是再这样消遣臣妾,那臣妾就不理你了。”我越发的小型起来,将帕子一挥转身便要去寝殿。
他忙将我拉住,含笑道:“有你在朕的身边,朕又如何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去找其他女人呢?凭她是怎么样的绝色佳人,朕的心里只有你便是了。”
我淡淡笑笑,含嗔道:“一国之君,嘴巴却总是跟吃了蜜一样的甜。是不是在哪个妹妹哪里吃过了蜜茶才来臣妾这里的?”
他越发受不了了,将我搂进怀里亲亲我的头发道:“朕这样高兴不为别的,只为太医院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法子。朕已经叫人试验过了,果然很好。现在正在宫中派发,再过几天公众的时疫便好了。你也不必常聚在这里了,可以尽情出去散散心了。“
我倒是颇为惊喜:“果真研究出来了?是哪位太医这样好的本事?”
“姜昕。”凌烨笑笑道,“这个姜昕别看整日闷在那里不说话,没想到还是有一些本事的。”
“他?”我皱眉,“姜院判果然好本事,这么快就研制出了治疗时疫的方法。那皇上可要好好嘉许他呀,”
凌烨点点头,又跟我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出去了。我自然待在屋里,待会便有人来分发防止时疫的,大家都服用了,我也便跟着服用了。
果然这宫中的时疫立刻便被遏制了,扫平了多日的阴霾,紫奥城真正的出现了春天的活力。
凌烨这些天一直在忙着处理时疫的事情,所以很少在后宫驻足。
我得闲便去御花园走动走动,幸亏那园子极大,所以今天逛逛这里明天逛逛那里,日子便也悄悄打发了过去。
这日起来又下了一场春雨,早晨起床推开窗便见甘棠树叶子油碧如洗,绿绿的煞是可爱。又听见小鸟在树枝之间叽叽喳喳的减缓个不停。心情一时柔嫩起来,便吩咐文绣准备雨具,待会便去这春雨里散散步,活动活动。
用完了早膳,我便趁着潇潇雨幕来到了翠柳啼那里。这原是玉带河的一条堤坝,因为遍植翠柳,到了春天的时候,一堤坝的全都是弱柳扶风。嫩绿的柳条,金灿灿的柳絮随风飞舞,煞是好看。
我下了步辇,便信步在温柔的柳枝里闲闲散步。锦心来了兴致,忙不迭地伸手掐了那嫩枝叶,一双巧手编织来编织去,便成了一个极其精致的花篮。
文绣素来手巧,也不甘示弱,自己也折了好些柳条也编织了起来,她编织了一个花环,一下子给付德海套在了脑门上。付德海一惊,本想将那花环取下来,谁知道锦心威胁他说要是干炸下来,就把付德海连着那花环一下子给扔到玉带河里。
付德海什么都不怕,就怕锦心。锦心力大无穷,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所以当下便老老实实地在那里呆着,不敢动弹了。
我瞧着觉得有趣极了,这付德海平日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如今头上戴着这样一个花环,倒是俊俏了许多。
忍不住跟锦心她们一起作弄付德海,我笑笑道:“付公公,这是文绣亲手做给你的。怎么你连这点心意也不能体会吗?依本宫瞧呀,这花环做得还是太朴素了些,要攒些花儿,那才叫好看呢!”
我才刚说完,锦心跟文绣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了。付德海吓得老脸发白,一个劲儿的摆手道:“小主饶命呀,小主饶命呀,我这把老骨头了,衬不起这样精美的花环呀!”
我故意装作严肃的样子道:“本宫说你衬得起你就衬得起。文绣,我刚才瞧见来的路上绽了一片杏花儿,你快跟锦心那丫头去掐了一大把来,回来给他簪在头上,也好叫付公公也打扮打扮!”
她俩丫头正巴不得一声呢,听我这样一说赶紧跳起来要去摘杏花。
我含笑看着他俩离开了,自己在翠柳啼上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觑着付德海只是笑。
“小主,这,这成何体统呀。这让外人看见了也不好呀。”付德海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我笑笑:“本宫瞧着这样戴着就很好看,你这个人啊,就是平日里太死气沉沉的了。本来就不年轻了,还装老。也难怪罗衣不把你看在眼里。”
说到罗衣,付德海眼神黯淡了下来:“老奴哪怕就是天上的二郎神,她也不会多看我一眼的。”
我瞧他那样子,知道他对罗衣用情至深,不由得放缓声音道:“现如今皇后身边少了绿竹了,罗衣这些日子一直衣不解带地伺候皇后,听说皇后很是倚重她,有意提拔她成为凤藻宫的女官。皇后倚重她,她便也算是有个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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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德海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老奴知道,她当初在皇后那里便是存了一生一世都不打算理我的念头了。皇后那里是龙潭虎穴,她这样的不顾惜自己的性命,根本也就是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了。事已至此,老奴也不好说什么了。只祈求上苍让她安康便是了。“
听他这样一说,我不由得十分愧疚,缓下声音来问:“付公公,本宫让罗衣去皇后那边做细作,公公可是埋怨本宫?
他轻轻摇摇头道:“老奴没有怨恨过小主,可能对于罗衣来说,只有这样危险的生活才能让她打起精神来,不得不逼着自己活下去吧。毕竟,那个人曾经是她的全部啊……”
“那个陈轩,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罗衣对他这样的死心塌地的?”我忍不住好奇道。
付德海沉吟一会儿说:“陈轩他本是罗衣的同乡,入宫之后彼此相识相知相恋,罗衣对他一心一意的,一心想跟他出宫过那样的好日子。可惜男人啊……”
“本宫曾经听皇上说陈轩现在已经有了几房姬妾了,可见也不过是普通男人,为何罗衣就不肯看清楚这事是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除非有一天她自己能领悟得到,否则也不过是痴心错付罢了。”付德海也长叹。
“所以更要珍惜眼前人呀。”我轻喟一声,却看见付德海朝我看来,目光悲悯,“小主既然知道这个道理,老奴也不需要再多劝小主什么了。”
我一怔,迅即明白他是用我自己的话来警告我自己。珍惜眼前人,与其说是要罗衣明白这个道理,还不如说是要我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付德海这样的聪明,不动声色的借用我的一句话劝诫我自己,既全了我的面子,又点了我。
我苦笑一下,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知易行难呀。
于是彼此全都沉默了下来,谁都不肯说话,都沉浸在回忆之中,直到锦心忽然跑来跟我说:”小主,你快去看看吧,那边的杏花开得可美了,特别美!文绣那丫头都看呆了,打发我回来叫您过去呢!“
我听她说的这样好,不由得也来了兴致,便赶紧带着付德海,跟着她过去了那边。
这翠柳啼旁边便是一大片的林子,往里走便是一大片的杏花林,只见那杏花开得密密匝匝,粉白嫣红的花瓣像是小孩子一张张可爱的小脸,挤在一起,简直要遮住了半天的天空。
空气中飘荡着杏花初开时候那种甜蜜而香芬的味道,林间婉转有黄莺的啼叫声,清脆婉转,搭配着这一场春雨,一片杏花,真就像置身在烟雨蒙蒙的江南一般。
微风一吹,那粉红粉白的杏花花瓣便如同一场春雨一般的纷纷扬扬了下来,犹如一场春雨,让人陶然欲醉。
我瞧着这杏花出了神,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伸手掐了一朵又一朵的杏花放在我的衣裙上。文绣跟锦心两个索性将那杏花一朵一朵全都簪在付德海的头上,远远望去宛如戴了一顶粉红色的鲜花帽子。
付德海知道这两丫头闹起来是不会放过他了,便索性不去管她们两个,只是任由她俩给他插了满头的花。
正在闹着,忽然见前面杏花林中掩映着一个小小的八角亭子,远远地看去,那亭子如同展翅欲飞的飞鸟一般,倒也玲珑可爱。
正走着累了,便回身对他们说:“前面有个小亭子,不如咱们前去歇息一会儿。”
文绣跟锦心忙上来扶住我,四个人一起朝那小亭子走去。
“倒也奇怪了,从前也不曾见过这如许的杏花,更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小亭子呢!”文绣一边扶着我一边说。
付德海在一旁说:“宫中这样大,而且机关巧妙,多得是曲折迂回的地方是姑娘没见过的。这杏花林是先帝爷为曾经的杏妃所栽植,当年也是宫中最繁盛的地方。只可惜后来杏妃不得宠爱了,这杏花林便也荒废如许了!”
“杏妃?”我挑眉,“这名字倒是粗俗,倒是颇为直白。可见先帝也是一有趣之人哪!”
“这杏妃的名字是杏妃娘娘自己取得,她本是看管杏花园子的一个奴婢,没想到被先帝看中了,从此便平步青云。都说那杏妃娘娘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道怎么就投了先帝的心了。这杏妃名字取下来的时候,阖宫还都偷着笑话呢。”付德海一边陪我走着,一边跟我说着前朝的事情。不知不觉我们便到了那亭子前。
许是许久没人来过了,只见那亭子前盈盈生长着一人高的野草,密密麻麻的,倒是将那亭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有冷风吹来,倒是将人的毛发也吹动起来的感觉。
文绣拢了拢肩膀:“小主,这里怪荒凉的。怕是有什么精怪的,咱们还是走吧。万一冲撞了肚子里的孩子,可就了不得了。”
我点点头,本欲转身离开——这皇宫之中冤死的鬼魂甚多,避开点儿总是好的。
只是才刚要转身,却忽然见那野草丛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浅杏色的衣衫。我一怔,迅即转身过去,吩咐锦心:“里面好像有人,你去看看,千万小心!”
锦心听我这样一说,早已将袖管中藏着的匕首握住,点点头,机敏的朝前走几步,伸手才要剥开野草,忽然从里面闪出一个人来,恭顺地跪拜在我的眼前。
“闵柔给鸾昭仪请安,昭仪娘娘吉祥。”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寻常你不是一直都在沁芳宫里休养吗?今儿如何劳动了?”
她轻笑一下,扯动脸上那抹苍白:“妹妹一直窝在沁芳宫中,怕是也要长霉斑了。今日见春雨正好,便叫着风信一起出来走走。因为惦记着这翠柳啼的好柳条才走到这里,忽然见了这里的一丛杏花开得好,便贪看景致过来了。姐姐呢,姐姐如何来了?”
我点头微笑道:“我亦是如此想的。咱俩竟然想到一起去了。才刚走累了想在这亭子里歇歇呢。”
她笑笑:“那亭子里并无十分景致,颇为荒凉。而且多日未打扫了,恐怕腌臜了姐姐。”
我听她这样说便也没了进去的兴致,于是便转身道:“那就不如回宫去吧,出来这半日了,走吧。”
“姐姐先请吧,妹妹还想着去渡仙桥瞧瞧那儿的水墨山水。”闵柔落落大方地说。
“顺路,一起走吧。”我含笑邀请她。她亦不推辞,静静地走在我的身边。我瞧见她脸上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淡淡的一个印子,若不十分仔细看,怕是察觉不到。
“你的脸大好了。”我轻描淡写地说了这样一句。
她立时惊觉,低声道:“还是姐姐举荐的姜太医功力好。他隔一段时间便来给嫔妾送上新研制的,嫔妾的脸才能这么快便好了。”
“姜昕?”我挑眉。未想到当日我无意中的一句话他竟然如此放在心上。他为闵柔诊治脸倒是没有时刻去我面前邀功,如此低调但是却办事得力,看起来果然是个有心的。
想起来自从那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召见过此人,也许这个人倒也是真心投诚。
“……姐姐不会怪妹妹吧……”闵柔的话模模糊糊地再次传入我的耳中,我这才警醒自己刚才走神了。
抬眼看看已经出了那杏花林,便勉强笑笑:“妹妹且安心静养着,姐姐如何会怪妹妹呢。杏子结子很多,妹妹可也要跟杏子多多学学,安心养好身子也好为皇上再开枝散叶。如此方不辜负姐姐的一片苦心。”
这番话说得连我自己都不信,闵柔却只是低着头恭谨道:“妹妹谨记了。”
话已至此也无甚可说的,我便仍然沿着翠柳啼往回走,她便朝着渡仙桥那里去了。我坐上了步辇,走了一会儿便叫过锦心来:“我方才瞧见闵柔身边的风信不在,她又支支吾吾的不愿意让咱们去那小亭子。你悄悄地回去,看看那小亭子里到底有些什么。不要原路返回,另择一条路去。我怕闵柔早已有所防备。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锦心如何机灵,当即便明白了我说的话。于是她便借口要掐柳枝,慢慢落后于我们。
我仍然坐在步辇上,一晃一晃地被抬回宫里去了。
过午后那春雨便渐渐转成了大雨,雨势大起来,豆大的雨滴便砸在琉璃瓦上,泼溅起了一片白雾蒙蒙。
我在屋子里坐着,跟着文绣学习如何煎熬功夫茶。一色天青色的钧窑杯子,拇指大小,薄纸一样的厚度,隐隐透出光来。
婴儿拳头一般大小的茶壶,拈了些许的白茶,注入紫泥小炉烧开的山泉水,轻轻捏住茶壶,手腕灵动,三起三落间那滚烫的茶水便注入了那小杯子之中,于是满室飘香,茶香四溢。
轻轻端起一杯来,深深嗅闻一口茶香之气,顿觉那清雅的芳香充溢胸间,有再多的污浊也尽数被荡尽了!
【作者题外话】:一个大转折,即将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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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锦心轻轻地脚步声,推门进来,锦心将左右尽数屏退,将一样东西递到我的眼前。
“小主,奴婢去查了一下那小亭子。果然见空空如也,像是被人打扫过一样。奴婢仔细翻查,终于在草丛中发现了这个东西。”
我举起手中那东西一看,却见是一块牌匾。小小的,用乌木制成,上面写着几个字:赖秀英。
“赖秀英?”我皱眉,“这是何人?”
文绣早已将那小木牌从我手中接了过去,用一方锦帕包住:“这东西不知道来历,万一上面有什么古怪就不好了。”
锦心道:“赖秀英?好像宫中并无此号人物。莫不是那杏妃?”
我摇头:“这牌子看起来成色颇新,看起来不像是前朝之物。”
文绣闻了闻那木牌,皱眉道:“这上面有好大的香火气。莫非这是某人的亲眷,不敢明着祭奠,便这样偷偷祭奠?”
我沉吟:“闵柔的父母,你们可知道是什么名字?”
文绣道:“闵贵人父亲是闵畅,母亲就不知道是何人了。”
“那亭子闵柔刚刚从里面出来,这牌子上写的可能就是她母亲的名字。可怜她自己在宫中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却没有家人在旁安慰。”我难得感喟起来。
“她害的小主你这么样的惨,小主你又何必同情她?眼看着她的靠山皇后也倒了,她的孩子也掉了。以后她还想再生事?没那么容易了!”锦心冷声道。
我轻叹一口气:“她的孩子毕竟也是因为我才弄掉的。如今见她思念父母,难道我又是天生铁石心肠的人吗?”
锦心撇撇嘴不说话了,文绣忙上来打圆场:“闵小主再思念家人也是没有用的。听说她父母都在川南任上,路远迢迢的,没有皇命不得觐见。她如何能见得了自己的父母?不比京官,一年总还可以见个一两面的。”
“不过她这样子确实太苦了,本宫欠她一个人情,总要还上。”我沉声道。
文绣皱皱眉:“左不过只能叫闵贵人的母亲来了。不过也得事出有因。寻常命妇没有皇命也不得召见呀。”
“是啊,所以愁便愁在这里呢。”我轻叹一声,展眉看向院子里那舒展开来的甘棠叶子,忽然计上心来。
“什么时候打春?”我问文绣。
她一愣:“四月四的时候了,小主问这干什么。”
“四月四啊。”我叹声,瞧着窗外那潇潇春雨,“若是从川南星夜兼程,到这里差不多也能赶得及吧。”
文绣屈指算了算:“若是星夜兼程,或者能赶得上。小主问这做什么?”
我笑笑,指尖轻轻拨弄着那一杯春茶水:“打春历来都是皇家颇为重视的节气。皇上那一天得祭天,皇后还要带领命妇们祭蚕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蚕丝能够充裕,保证百姓可以有衣可穿,有蚕丝可卖。”
“小主莫非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叫闵小主的母亲入宫来看她?”文绣问。
我点点头,长吁一口气:“别的也不能帮她了。或许她母亲来了她瞧着也会心生欢喜吧。她虽然曾经害过我的孩子,可是我也还给她了。如今这么做只当是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积福了。”
“小皇子这样的乖,到了现在还是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肯定会是个让人疼爱的小乖皇子。”文绣蹲下身子来,朝着我的肚子微微笑笑。
我伸手抚上隆起的肚子,脸上依然绽出一丝母性的微笑:“但愿吧。”
晚上凌烨照例来了,我瞧见他衣服上微微带着一点雨水,便忙让文绣捧了衣服来,亲自伺候他换上。
他眼皮下微微有些青色,想来是连续几日不得安睡的缘故。忙叫文绣在香炉里放了一把安息香,又开了窗将那雨气透进来,我自己端了一碗小米粥递给他:“皇上尝尝,今年才刚下来的小米,熬得稠稠的,最是养人了。”
他皱皱眉:“就这么简单?有什么好喝的。”
我轻笑一声,亲自执起调羹喂他一口:“越是简单越是味美,家常青菜用心熬煮也比御膳房那些大厨们浓油赤酱弄出来的山珍海味强。平淡是福嘛。”
他失笑,无可奈何,只得一口一口地将一整碗小米粥全数喝了下去。
“倒也不坏。”他淡淡笑笑,伸手将我的手握住,另一只手轻轻摸上了我的肚子,“今儿这小子有没有闹你?朕今天一天都在忙活时疫的事情,还没来得及看看这小子呢。”
“偏是小子?公主不行?”我含笑看向他。
他亦笑笑:“什么都好,反正他父皇母妃都这样的漂亮,生下来是男是女朕都喜欢。”
我笑笑:“这个孩子很乖,太乖了。寻常人怀孕都要吃许多的苦头的,臣妾倒没有。”
凌烨的笑忽然慢慢淡了下去,我察觉不对,他却叫康顺昌道:“你去,请太医院几个紧要的人来。悄悄的,别惊扰了人。”
我瞧见他神色不对,便赶紧问:“皇上,怎么了?”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手心里冷汗涔涔:“没什么,朕只是觉得这孩子也太过安静了。总也不放心,得亲自问问太医。”
我笑笑:“太医天天来诊脉问案的,哪里就能出什么差错了。”
凌烨摇摇头,蹙眉道:“太医们也不能全信,不能全信。若他们都是有能耐的,朕的孩子为何一个也保不住?”
我本想说他大惊小怪,可是想想也是的。这宫中妃嫔的手段各个都毒辣的很。太医院防不胜防,何况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怀孕到了这个地步了身体竟然还是没有一点遭罪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有什么异常?
一会儿三个老太医便悄悄进来了,凌烨告诉了他们自己的隐忧,他们三个当然珍而重之地再次给我检查一遍,仍然跪在地上说:“昭仪娘娘胎像甚为稳固,皇上不必多虑。”
凌烨听他们这样说才放下心来,叫那些老太医们下去了。这才朝我笑笑,说觉得饿了,要摆饭吃。
我瞧见他对我这样的好,心头不禁浮现一丝暖意,扬声叫文绣将准备好的饭菜端了上来。自己并不吃,只是陪着他吃。
“这春雨下了,眼看着快到打春了。往年臣妾都没赶上好时候,今年倒是想好好地看一看是如何祭告螺祖的呢。”我给他倒一杯杏花酒,状似无意地说。
他呷一口:“打春是个辛苦的活儿,不过你们既是后妃,少不得都要随皇后一起参加。只是皇后这身体不知道到底好了几分,少不得又要劳烦母后亲自出马了。”
我轻笑一声,自己也陪了一盏杏花白:“皇后娘娘总是在凤藻宫里掬着,难免也有些气闷。臣妾倒是有个主意,不若趁着打春的时候将宫中妃嫔的各位母亲们都接过来。一来大家可以相聚天伦,也全了皇上的孝悌之义。二来呢皇后或者见了母亲就可以稍稍缓解心中的苦闷,这样对病情也大有裨益。皇后这样病着,不但皇上心里着急,就是太后也不得安寝。臣妾这几日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瞧见太后思虑甚重的样子。心里不痛快,连着身上也添了许多的烦闷。臣妾因瞧着太后身上不爽快,所以总也在发愁呢。不过这件事总得悄悄地办,不叫后宫众人知道了,不然便没有乍然见到亲人那份喜悦之情了。”
他听我这样一说,并没有多心,只是温煦的笑笑,将我的手轻轻握住,眸子中泛着柔柔的光彩:“你这样整天替我们操心,多早晚才替你自己多操操心呢。”
我晕红了双颊,却还是抬起头看着他说:“臣妾有皇上替臣妾操心便好了。臣妾偏偏不为自己操心,就要皇上为臣妾操心。”
我很少跟他说这样亲昵的话,也很少跟他撒娇,是以他微微一怔,接着便紧紧握住我的手,半天才轻轻执起我的手,在上面轻轻印下一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皇上……”我怔住,再没料到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我们不是他的妻,只有皇后才是他的妻。我们只能算作是妾。
帝王之妻,是要跟他并肩站在天下人面前的。唯有正统的皇后才能算得上他的妻。而如今,他却如斯对我说。
在一旁伺候的文绣显然也怔住了,我慌忙对她说:“文绣,快把酒杯撤下去吧。再喝下去,皇上就要醉了。”
文绣反应过来,忙上前来将那酒壶跟酒杯撤了下去,顺便机警地给我们关上了门,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皇上,皇上您醉了吧。”我勉强笑笑,夹了一筷子莴苣丝递给他,“吃吃这个,很清口的。”
“你希望朕醉了,还是希望朕清醒。”他却放下乌木筷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猛然一跳,心想他便又将这个话题踢了回来。脑子中分明早已有了条理清楚的应答之言,可是心中却纷乱如同清晨看的那场杏花天雨,密密匝匝的,也不知道是杏花还是细密的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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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尖涩涩的,眼睛瞧着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深深的眼底藏着的不知道是脉脉情意还是涌动的寒潮。
我不知道,我不能问,我不能说,我不能想。
我只知道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一如他看着我一样。
也不知道这样对视了多久,忽然听见虚掩着的窗子忽然被风哗啦一下子刮开了,那如丝的雨幕便被风夹带着扑了进来。
这一弄我们总算回过神来,我慌忙别开了眼,赶紧起身挤出一个笑容来:“这菜,都凉了。臣妾,臣妾下去叫奴婢们热一热——”
“长歌。”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袖,止住我的脚步。
“皇上。”我忽然有些预感他会说些什么,却又怕自己没有勇气去承受。
“以前的事,是朕错了。”他良久方才吐出这样一句话。声音虽然低,可是听在我的耳朵里,却不啻于滚滚春雷!
他竟然跟我承认他做错了。
一个帝王,竟然跟我低头承认是自己做错了。这,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君子尚且如此,何况是天子!
天子向来都是一言九鼎,一句话便是一座城池相当。这样重的一句话,我殷长歌受不起。
我知道自己该完美地微笑着,告诉他自己早已原谅了他,体谅了他的苦衷。
可是我压抑不住,我心底潜藏已久的恨意如同最猛烈的地狱烈火,在听到他这一句话之后猛然窜起,搅动了我积郁已久的心扉,在我还未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我已经转过身去,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不但打醒了我,也打醒了守在门外的锦心文绣。
她俩以为我被凌烨打了,急忙闯进来,却见我扬着手站在凌烨的面前。而凌烨眼神不豫地盯着我,沉默不语。
锦心跟文绣也吓呆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正在犹豫间却听见凌烨低声道:“出去。”
她俩看看我:“小主……”
“你们先出去吧。”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强令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的。”
文绣跟锦心只得下去,将门重新关了,屋子里一时又只有我跟凌烨两个人,静静地对峙着,谁也不肯说话。
“你好大的胆子。”半响,他瞧着我,方才吐出这样一句话。
我见他眼中寒意凛然,知道自己已然犯下了重罪,本该跪下求饶,可是那膝盖却像是被人灌了铅,笔直地挺立在那里,就是不肯下跪。
许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太宠爱我,我又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所以便越加放肆起来。今夜这一巴掌,看似无意是怒从中来无法控制,心底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丝的分寸的。
他爱我宠我,把我当成他的妻。我便要试试看在他的心底,我到底有几分分量!
这一巴掌反正已经出手,再也无可挽回,不如便这样站着,拿出自己的铮铮风骨赌一赌。
或者,他看腻了宫中其他女人的迎合奉承。此刻见了我这样的忤逆犯上,倒也觉得可喜也未可知。
于是昂着头站在那里,脸上冷冷的,眼底带着烈烈的恨意看着他,丝毫也不退让。
“皇上若是想要处死臣妾,臣妾无话可说。”
他冷冷地看着我:“朕是太宠你了,才由得你这样的放肆。你,你!”
他停顿了片刻,终于转换了神色,伸手给我:“你叫朕如何是好。”
我听他话语里大有暖意,瞧着我的眼神也不再那样的冰冷,心想今日之事便该如此结束,不然闹起来反而不好。于是鼻子一酸,眼泪便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还未等握住他的手,人却已经扑在他的怀中,趴在他的膝盖上,哭湿了一大片的衣服。
“好了,好了,别哭了。好好的,怎么又哭了?”他见我哭成这个样子,终于不忍心,伸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柔声劝慰我。
我哭得委屈:“叫你招惹我,叫你招惹我!我已经是孤儿了,已经是孤儿了!你还要再来招惹我!”
我声音的恨意不是假的,只不过是掺杂了点点撒娇的意味,听起来缓和了许多。可是这其中掩藏的恨,那样的锋利跟敏锐,触手便是伤。凌烨跟我,都深知道这样的道理。
当日他下令将殷权处以极刑,后来又再下令查抄殷家。这样的力度不可谓斩尽杀绝。
如今他宠我爱我,自然也是心里有愧。我一直在等待着这样的一天,若矛盾最终爆发了出来会怎么办。可是没想到竟然会是来得这样快。
“是朕不好,是朕不好。”他越发的愧疚,将我抱上了他的膝盖,紧紧搂住我,不住的道歉。
“朕这些日子也反复思量过了。当日朕下旨确实是太过冲动了一些,也确实是朝中一班老臣他们蛊惑。朕这些日子也想过了,明日便下一道旨意,恢复殷家的荣誉,恢复他们的身份。从前被罚入贱籍的人全都恢复自由身,发配边关的也都重新接回来。这样朕想或许也能弥补当日的错误了。你也能不那么恨朕了,也能好好养胎了。咱们的孩子不能有罪臣的外公外婆家。”他在我耳边轻而缓慢地说着自己的决定,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狂跳一分。
这样的恩典,这样大的恩典,就如此轻易地落在我的耳边。这样的容易,怎么会!
我安静的依偎在他的怀中,掌心却因为过于紧张而渗出了丝丝冷汗。唯恐他说的都是假话,都是哄骗我的,我若是高兴了他再说,这不过都是戏言罢了。
“皇上说的可是真的?若是哄骗臣妾的,臣妾……”话才出口便已经哽咽。这一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多的让我无法承受。
他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宠溺,将我更加紧密的抱进怀中:“君无戏言,圣旨朕都已经拟好了。明日即可颁发。你是朕的女人,朕要好好疼你爱你,今生今世,再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咱们的孩子自然也不能受那分毫的委屈。朕是天子,朕的孩子是天之子的儿子,自然要得到这世上所有的尊贵,不能受一分一毫的委屈。”
我心里痛极,像是有人用那细针一下下的扎进我的心里,我不能说话,只能看着他。
他的眼里有我,小小的一个身影,清晰而明白的倒映在其中。可是他眼里的情意是真的,如一江白水,浩浩荡荡奔流而来,将我猛然罩住,让我无法逃脱。
这样纯粹的情意,一个男人看自己真正心爱女人的眼神,我是不会认错的。
他眼中的情意我曾经在殷权的眼中看到,只是那时候我们还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心心相印。
而这个帝王的纯净之爱,我怕自己承受不起。
伸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也捂住了那样至纯至极的情意:“皇上不要这样看着臣妾,臣妾,臣妾承受不起皇上这样的宠爱。”
他是真的爱上了“我”,爱上了微月。我如何能承受?如何敢?
这样顶着微月的身份,承受着另一个男人的纯真爱意。这便又是另一种欺骗呀!
凌烨,凌烨他是个好男人,他不该这样被我欺骗,不该的。
可是我又能如何?帝王的爱如泰山,若爱便是荣耀至极。若不爱呢?
眼前忽然闪现当日殷权被施以钉刑的惨状,还有叶云那血肉模糊的手,还有种种……
凡此种种,皆是不得皇帝欢心的例子。皇上的爱,顷刻之间便能翻云覆雨。前一刻让你鲜花着锦,下一刻便也能叫你生不如死。
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在顷刻之间我已经顺理成章地做出了最稳妥的选择。
所以当凌烨凝睇向我的时候,我唇边牵起一朵宁馨的笑意,纤指慢慢抚上了他俊朗依旧的脸,柔声道:“臣妾只怕皇上的爱如同朝露一般,太阳出来即刻便消散了。皇上对臣妾这样的好,万一以后皇上再不爱臣妾了,臣妾唯有郁郁而终了。”
他握住我的手,意外的严肃,英俊的脸上凝着郑重的神色:“你来,朕给你看样东西。”
我见他这样的郑重,反而有些奇怪,不由自主地被他牵着来到了书房里。他拣选出一张宣纸,蘸足墨汁,然后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大字:永不相负。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觉得朕有一丝一毫的变心了,你就拿着这张纸给朕看。永不相负,朕对你的心意永远不变。”他携着我的手,那样的紧实,这种踏实却让我觉得更加惶恐。
我伸手,触摸那张光滑的宣纸,纸张微微凸起的表面像是心里永远抚不平的褶子,永远存在在那里,一分一毫不能被改变。可是眼前这浓墨浸染的四个大字却又是那样鲜明的存在。
我脸颊一冷,却原来是一滴泪滚落在了那洁白的宣纸上。泪水很快在宣纸上晕染开来,将那个“负”字晕的更加大起来,在昏黄的烛光下,它显得是那样的不真实跟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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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这么久,哭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有知觉的,或者是为了示弱或者是为了宣泄。唯一不变的便是泪水的目的性。而如今这滴泪,我却是毫无察觉。
难道这便是情之所至,一个人连泪水也无法控制了吗?
凌烨瞧见我哭了,心疼的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为我拭去颊边的泪水。温热的唇随后跟上,一点一点吻去我眼角的泪水:“花灯会一见,朕再也不能忘怀你。那日之后,朕便发誓,若是今生能得到你,朕必将好好对你,一生一世永不相负。朕知道你委屈了,但是从今往后都不要怕,朕会护着你、爱着你的。”
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觉得害怕,忍不住问他:“皇上喜欢的是现在的我,还是花灯会上的我?比较喜欢哪一个?”
“两个都是你,所以朕都喜欢。”他握住我的手,欣然道,“走吧,别哭了。饭菜已经凉了,吃完了饭朕再陪你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出去忙。”
我见他这样说,便只得打住了话,重新又陪着他吃完了这顿饭。
饭毕他陪着我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走了,我送他出去,遥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永巷的尽头,这才转身进屋来。
“小主,皇上没有把您怎么样吧?”文绣跟锦心俱是十分担心。
“没有。”我颓然摇摇头,吩咐文绣,“把书房里皇上写的那副字好好收起来,早晚有用得上的时候。”
永不相负。呵呵,凌烨。不知道当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还会记得当初写这幅字的心情吗?
心思翻涌,我抬眼望着窗外的雨夜,寂然无声。
第二日皇上的旨意便下达了下去。于是满朝震惊,不少老臣对凌烨如此举动表示不满,纷纷上奏说此事太过草率,请皇上三思。
凌烨一意孤行,必定要给殷家平反。殷家所剩的男丁统共只有旁支的几个小男孩,当年未满十四岁所以躲过一劫,如今也长大成人了,便赏了他们几个不紧要的肥缺,又敕造了殷府,赏赐了奴仆跟田地银钱。流放的殷家人也都被遣返,另外在京中自由安排。就连那些入了贱籍的女子都被从勾栏中救了出来,好生安置妥当。
于是殷家人无不称颂皇恩浩荡,只是再怎么称颂,毕竟也是人丁零落了。从前殷家也算得上是世族大家,如今只有阿猫阿狗两三只,不免让人觉得寥落。
那班子老臣犹不服气,告到了太后那里。谁知太后闭门念佛不闻不问,他们碰了一鼻子的灰这才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结果。不过总是不忘记上书弹劾,说我是妖妃,祸国殃民。凌烨听得多了,便寻了个借口将这些只知道嚼舌根的老臣们打了一顿,这才渐渐平息了朝中的舆论。
这些前朝的事情我都是从凌烨或者太后的嘴巴里听说,我自己是一概不理的。凭他们再怎么折腾,我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意地只是伺候太后、皇上,安心养胎。
这看在外人眼里只说是我沉稳大气,果然是后宫的典范。这样沸反盈天了还是不出声干政。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与殷家本就没有太多的关系,对这个家族也没有什么维护的**跟热情,自然也就谈不上多么的热心肠。
它败落了与我何干,它重生了又与我何干?我只要关心我在意的人就行了。
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我悄悄抬眼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哥哥。如今他已是一身的紫衣,代表着他已经成为慈宁宫的领事大太监。
慈宁宫是大宫,所以有好几个领事大太监。比如哥哥就只是负责慈宁宫的洒扫应对。虽然是个轻松的活儿,可毕竟也是个险要的职位,所以也算是很高的位阶了。只是再怎么高,也只是太监而已。可怜本有救世济国之才的哥哥,如今却只能沦落到如斯田地!
许是感觉到我的黯然,太后在棋盘另一端看我一眼说:“怎么了,心绪不宁的样子。有什么心事?”
“被太后发现了。”我苦涩一笑,执起一枚棋子道,“前儿听皇上又说起前朝的事情,颇为忧心的样子。臣妾问起来才知道又是为了臣妾家里的事情。臣妾有心替皇上分忧却又不知道如何做。毕竟牵涉到臣妾本家,臣妾不便多说。”
太后深深看我一眼,端起一杯茶品一口:“你肯这样想就算是为皇帝尽责了。不必做什么事情。”
我趁势跪在地上,朗声道:“太后、皇上厚爱臣妾,臣妾感激万分。只是臣妾也不愿意因为臣妾一人而让皇上烦心。皇上旨意已下无法驳回,那么臣妾就自请降低位分、平安公公也不要担此重任,只许以微末之职。臣妾想这样总算能平息老臣们的愤怒之情,臣妾不想让皇上为难,不想让太后为难。”
太后平静如水的脸上浮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将手中的茶盏放下,轻轻扫了我一眼:“你如此懂事,莫怪皇上疼你。只是你也不必如此,皇上既然如此疼你。若是驳回,反而伤了他的心。哀家本就觉得你们殷家也是冤枉的,只是逝者已逝,你要放宽心。”
太后这样说一来是想让我宽心,二来也我们殷家起来了,朝中那班老臣的眼睛也不会时时刻刻盯着他们舒家不放了。有我们在前面挡着,她自然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反正本来我们殷家存在的价值也无非是来给他们舒家当挡箭牌,不然凌烨做了这个决定为什么太后不见反对?太后巴不得将我们放在火上烤,我心知肚明便也不再托辞。只是仍然笑笑道:“太后既然如此说,臣妾也便安心领受了便是了。只盼着太后以后仍然疼长歌跟平安公公。”
太后这才放心地落下一子,仍然叫人扶起我来,不过是闲聊了一阵儿便散了。
平安公公亲自送我出去,如今我们殷家重新起势,也算是平息了我们之间的谣言传说。
何况太后又如此抬举,谁人再敢说些什么!
所以二哥这次亲自送我出了慈宁宫,在丹墀上,他凝视我凸起的肚子,眼神中分明带了温柔的神色:“小家伙还好吧?”
“太医每日诊治,说是很好。哥哥不必担心。”我轻声道,“哥哥穿这件紫衣倒是还合身,只是哥哥若是不喜欢,不若从慈宁宫转了也好过——”
“我很喜欢在这里。也很喜欢这身紫衣。长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担心昔日旧人看到我这个样子会多加嘲笑。只是我早已想明白了。昔日旧人在我陷入绝境的时候并未曾施以援手,如今我也不必为了他人的情绪而操心。长歌,我唯一的亲人便只有你跟微月了。你的平安喜乐便是我今生最大的企盼。历经这么多的事情我也算是看明白了,与其自怨自艾连累你,倒不如奋发,也好成为你的帮手,成为你的助力。太后赏识我,我便可以利用她的赏识为你铺平道路——”他沉稳的说着,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一听便知道他已经在心里忖度良久了。
我却并没有他那样的乐观跟雄心壮志,心底是很不想让他扯进这一摊浑水之中:“这深宫之中的事情哪是那样轻易便能做成的,哥哥你只要平安保重,长歌心里也就知足了。”
没想到我的话却并没有收到意料中的效果,只见他忽然冷笑一声,眼底迸射出冷光来:“怎么连你也要小瞧我了不成?难道真的以为我身体废了心也跟着废了吗?你等着长歌,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我仍然是那个你可以依靠的人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我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他那一袭紫衣在我眼前飘然离去。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却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来。心头闷闷的,只得回了甘棠宫。
展眼便到了四月四,这一个月之中日子仍然那样不急不缓地过着。只是我的肚子悄悄又大了许多,哥哥渐渐更加得太后的喜欢,越发的委以重任,渐渐成为了慈宁宫的二把手。
他也不像以往那般镇日躲在宫中不出来,如今倒是时常来给我请安。落落大方,凌烨反而越发嘉奖他,又给他升了三级。
因为我的关系,所以他在宫中的地位越发的紧要起来。众人都知道凌烨是想抬举我们殷家,所以谁也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了。我也无暇多顾忌些什么了。
四月四这一天阳光特别好,春已经走过了大半,空气中都是陶然如醉的暖意。庭院中的甘棠树也舒展开了它嫩绿的枝叶,密密麻麻的,像是一把巨伞,撑在人的头顶,要人觉得天光都是嫩绿鹅黄的一片柔暖。
我一早便穿戴好了服饰,打春打春,特意穿一身玲珑桑绿,暖黄的裙裾,长发用桑木枝挽起,还留着几片翠绿欲滴的绿叶从乌发中露出来,越发显得整个人俏皮生动了许多。
【作者题外话】:不是要看甜文么?这不来了吗?甜死你们~哎,橙子这样的后妈写甜文,真的很拙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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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宫中妃嫔见我这样打扮,于是纷纷也攀折了四周花草枝条簪在头发上,于是一路行来大家皆是乌发鲜花,或者簪以时令花卉,或者簪以清脆绿枝。欢声笑语,莺莺燕燕,倒是春光融融的大好景象。
我与六宫众人向来和睦,于是便说说笑笑到了螺祖殿门前。
这里是皇家供奉螺祖的地方,相传螺祖为黄帝之妻,因为发明了养蚕之术所以被后代供奉为蚕祖。每年打春的时候便要供奉螺祖,祈求一年桑蚕平安。
只是才刚转过弯去,却发现一浑身白绸的女子正背对我们站在祭坛上,一头如墨长发翩然落下,微风吹起,拂动出阵阵羸弱的姿态。
祭坛常人是不允许站上的,此女竟然如此大胆,擅闯圣坛,可知是死罪!
不待我出口,旁边自有妃嫔忍不住怒斥道:“你是何人,竟然这样大胆!居然胆敢擅闯圣坛,来人呐,快将这贱婢拖下来!”
我心底虽然有怒气,却瞧着这一身白绸的女子身形甚是熟悉,只是不知道在哪里瞧见过。心想莫非这又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想要用这种出格的行为吸引皇上的注意?可这未免也太大胆了,凌烨此刻还在乾清宫绊着,还没过来。她如此做,难道是后台十分硬朗?
想起今日是宫中女眷们入宫的日子,或许是哪个夫人的女儿闯进来也未可知。于是我便拉住刚才那出声的妃嫔,朝那个白衣女子笑笑道:“这位姑娘,这里是螺祖殿,你站得地方是祭坛。还是赶快下来吧,若是被皇上看到了恐怕又要责备姑娘,那便不好了。”
我轻声细语地说着,那女子仍然笔直的站在那里,恍如未闻。
这下子其他妃嫔都怒了,芳贵嫔一马当先破口大骂:“你没长耳朵呀?没听见咱们昭仪娘娘再问你话呢!你长了几个脑袋,居然敢对昭仪娘娘无礼!”
“怎么芳贵嫔多日不见,火气反而大了呢。本宫记得以前曾经赏给你几包莲心茶,叫你清清火。怎么芳贵嫔是一点未喝?”
那女子曼声说着,轻轻转过身来,那熟悉以极的脸闯入我视线的那一刻,我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出现在我眼前的,赫然正是舒天眉——皇后的那一张脸!
数月不见,我只当她早已隐匿在了凤藻宫中再无声息,没想到今日却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而且看她的样子,精神矍铄,凤眸冷然,一举一动间哪里还能看到半分疯癫的感觉?
那芳贵嫔见是皇后,已然吓得呆了,哆哆嗦嗦了半天才跪下去:“皇,皇后娘娘吉祥!臣妾,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皇后居高临下,一袭丝绸白衣随风蹁跹,华衣乌发,望之如同仙人一般。
左右的妃嫔全数跪拜了下去,我稳住心神,也随之跪拜,口中念念有声:“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并不着急叫我们起来,所以我们只得尽数跪拜在地上。我瞧见芳贵嫔脸上那冷汗涔涔,情知她已经被吓得不轻。心里已经转了无数个念头,最重要的始终还是一个:皇后的病究竟是什么时候好的,到底好了没有?为何选择今日出来,而罗衣为何没有跟我事先跟我报告。难道她已经被皇后收买亦或者是已经遇难了?
忽然想起这些天罗衣音讯全无,不由得焦急起来,却忽然见一双绣鞋走到我的跟前,皇后温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鸾昭仪身子贵重便先起身吧,若是待会龙胎有误本宫可是担当不起这份责任。”
“谢皇后娘娘。”我轻声说着,旁边立刻出来一个人轻轻将我扶起。
“昭仪娘娘小心。”
我一看却见是罗衣。
见她安然无恙我便也放心下来:“本宫无事,多谢罗衣姑姑。”
罗衣没说什么,只是悄悄站在了皇后的身后,垂手恭立,脸上的神情肃穆而严谨。
我瞧见皇后身边并没有其他的宫人,便知道皇后今日是只带了罗衣一个来。这么说罗衣已经取得了皇后的信任,升任为皇后身边第一女官了。
心底松了一口气,我便朝皇后笑笑:“娘娘如今大好了,怎么也不提早通知各位姐妹,也好让大家都早放心。”
她脸上蕴着一抹柔笑,越过我看向台下跪着的一众妃嫔:“本宫身子事小,平素一直劳动各位姐妹牵挂着。若是提早说了,怕是各位姐妹又多生出心来担着。所以本宫的意思是静悄悄地出现方好。正好今日是打春,合该是本宫出来主持仪式。太后那边本宫才刚派人通知了,太后已经说祭告螺祖的仪式仍旧由本宫来主持。待会主持完毕了,本宫自然会带着各位姐妹去给皇上、太后请安。至于对本宫的礼数,便免了吧。”
她一边说着,罗衣便高声道:“起身!”
妃嫔们听她这样一说才忙站起身来,俱是低着头不敢吭一声的。
皇后病了这么久,大家早已以为她是病入膏肓一辈子都要疯癫下去了,没想到她自己不声不响地养好了伤,而且恰恰选择了最合适的时候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之中……
皇后病重大家其实很少前去探望,所以现在她骤然恢复,每个人都在忧心自己的日子又不好过了。所以大家的脸上虽然都端着笑,却都是苦笑。
皇后冰雪聪明,如何不知?只是她只装作看不见的样子,一片和气道:“本宫知道本宫病的这段时间诸位妹妹服侍太后皇上辛苦了,本宫这里要多谢各位妹妹才是。待会打春完了,本宫在凤藻宫备下一宴,还请各位妹妹多多赏脸呀。”
她这样说大家岂敢说半个不字?当下便点头如捣蒜。皇后威严地看了看大家,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转身走上祭坛,从容不迫地带领众人开始祭告螺祖。
一时祭告完毕,大家便自动自发地围绕在皇后身边嘘寒问暖,唯恐自己落后一步便被冷落一样。
“鸾昭仪,本宫在凤藻宫备下好宴,不知道昭仪有没有兴趣呢?”她舍弃众人,偏偏来找我。
我定了定神,微微笑笑:“皇后娘娘的家宴,妹妹怎敢不去呢?不但要去,妹妹还带了一份大礼要送给皇后娘娘呢。”
她会设宴笼络人心,我自然也有锦囊妙计。宫中宴会从来不缺,但是天伦之乐却是少之又少的。
寻常位份的妃嫔根本得不到见家人的机会,这次如果能意外看到自己的家人,当然会喜之不尽了。幸亏我提前存了个心眼,这件事并没有让任何其他人知道。不然保不齐皇后又会插一脚进来,这份功劳又成了她的了。
所以我自安然不动,只看着皇后言笑晏晏,重新笼络众人。
回宫换了一身闲适的宫装,因为今日是皇后安心要大展才华的时候,所以我只得往朴素里打扮。不过是拣选了一件浅绿色的衣衫穿上,如意高髻上插着一支珍珠银钗,其他一点装饰也无,就连我素日最喜欢的翡翠镯子我也是没有戴在手上。
这样素淡的打扮果然是比较稳妥的,才踏进凤藻宫便瞧见大家皆是素雅至极。就连平日里最爱浓妆艳抹的几个妃子也是老老实实地浑身缟素,恨不能“和光同尘”。
我暗笑,皇后今日忽然出现显然已经收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如此悄无声息的出现,果然起到了最好的震慑作用。
皇后一向城府极深,六宫众人素日便最怕她。何况她今日设宴分明是为了给各位姐妹一个无声地警告。
不经意地瞥到了闵柔,她自从丧子之后便一直蛰居。今日难得出来,打扮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只是穿了一身的淡粉,那粉色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青色,所以越发显得她的低调。
我瞧见她低头坐在第二排的位置上,只是手里在摆弄着眼前的一个小茶盅,周围的人议论些什么,仿佛已经跟她无关了一样。
这样的超然,或许也真的是心死了吧。
想起她骤然失去孩子那一刻的凄惨,我不由得走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妹妹这些日子可是大好了?”
“多谢姐姐关心,已然大好了。”闵柔轻轻笑笑,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
我知道她在防备什么,便没有多说话,只说:“今日是打春,阖宫都笑意盈盈的。妹妹脸上也该多添些喜色才是。”
“闵柔谨遵昭仪教诲。”她淡笑一下,仍然不愿意跟我多说半句话。
我情知在见到母亲之前她是绝对不会卸下心房的,何况我也并不想邀功。
一边的柳婕妤见我过去,忙殷勤地凑上来,捧着一杯酒道:“昭仪娘娘,今儿嫔妾瞧见娘娘头上的桑树枝很是别致呀,果然是昭仪娘娘匠心独运,嫔妾等真是比不上呀。”
“御花园到处都是桑榆枝叶,贵人若是喜欢,不若也采集了来,簪于发间,皇上见了必定也会喜欢的。”我含着一抹浅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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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人对我颇得圣宠一直都是耿耿于怀的,以往我输了什么样的发式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总是能引领后宫众人学习的风潮。我并不意味坏,但是凌烨却觉得烦。
说她们是狗尾续貂,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此才打消了后宫中人对我的跟风学习,不过是加以改良,不敢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原封不动的抄袭了。
今日我簪于发间的一抹新绿本是临时起意,没想到她们却又都觉得好。又怕被凌烨说,所以便提前来讨我的示下,若我答应了才敢放心大胆地去学习呢。
所以柳婕妤听我这样一说不由得更加欢喜,连声道:“多谢昭仪娘娘成全,多谢昭仪娘娘成全!”
“桑榆职业虽然活泼灵动,只是柳婕妤你既然姓柳,为何不簪以嫩留纸条,这样不是更加应景吗?”皇后从寝殿出来,仍然穿着那一身素白的白绸装,流光溢彩,夺人眼目。
白绸素来最淡,皇宫做衣服是避讳这样的纯素的,不过今日瞧见皇后这一身的衣服,倒是在素白中又多了那么一份的华光闪闪。定睛一览,却见是在丝绸里只进了银丝,怨不得皇后一走动,那衣服便隐隐发着光,倒是显得越发的高华了。
她缓步出来,所有人都立刻跪下行礼:“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吧。”皇后柔笑着,虽然是对柳婕妤说话,眼睛却一直看向我,“鸾昭仪簪桑榆枝叶,那是因为鸾昭仪身份使得。你是何等身份,居然也想效仿?”
“哼,桑榆本是一家正妻的象征,咱们大晏朝规定,只有嫡妻才有资格采桑养蚕。怎么鸾昭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昭仪,居然也敢僭越了理智?那到时候大家全都效仿,后宫中还有没有规矩存在了?”常妃紧紧跟在皇后的身后,出言护住。
我一怔,差点忘了这点。当时只是一时星期所以才信手采摘桑叶,没想到居然落了这个话柄去。
眼下是我施以在前,所以只得做小伏低:“常妃囊娘教训的是,是长歌失礼了。长歌以后一定更加用心学习礼制,不会再出这样的错误了。”
“过而能改之,善莫大焉。”皇后点点头,亲自将我扶起来,伸手轻轻拂过我高高突起的小腹,眼神中交织着莫名的情绪。
“娘娘今日病愈,臣妾并没有什么太贵重的贺礼,唯有这一点小玩意敬献给娘娘,聊表诚心。”我不动声色地推开来,将自己的肚子远离她的手掌。
“哦,小玩意?想必鸾昭仪准备的必定都不是什么小玩意吧。”皇后淡淡笑笑说。
我从文绣手中取了一个整根象牙雕刻而成的玲珑小盒子,将那盒子递到皇后的面前,然后轻轻打开,拿出一柄发钗来。
这是一柄紫葡发钗,发钗身子是用一根红珊瑚打磨而成的,通体红亮,透着微微的光彩。发钗处是用紫色的宝石雕刻而成的葡萄粒子,每一颗都雕刻的浑圆而精致,就好像是完全真的葡萄一样。葡萄之前用天蚕丝串起来,累累而成一堆葡萄。葡萄上面是用上好的翡翠雕刻而成的两片叶子,栩栩如生宛如真正的葡萄一般。
最绝妙的还不是在这里,最绝妙的是那葡萄上还落着一只用琥珀雕刻而成的蜜蜂。那蜜蜂翅膀是用极细的金箔打磨而成的,蜜蜂的腿毛都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这样的一支发钗,是能工巧匠费时一年打磨而成。当日凌烨赏给我的时候,我一直都舍不得佩戴。这样的好东西,送给皇后,她当然识货。
其他妃嫔看见这支发钗不由得都发出了低低的赞叹之声,我亲着一抹微笑看向皇后:“发钗虽小,情意深重。长歌希望皇后娘娘身体安泰,如这葡萄一般多子多福。”
葡萄在民间象征着多子多福,送人的好兆头自然是不必说。
只是我从姜昕那里听来这位皇后很可能就无法生育了,所以送她这样的一份大礼,明褒实贬,她舒天眉心里应该最清楚。
果然我瞧见她眉宇间闪过一丝厉色,但是迅即消失不见了,抬眼看向我的时候,凤眸里已经是柔柔笑意:“素来都说皇上跟太后最疼你,你这样的机灵可人心,又有哪一个不疼呢?这件礼物甚好,本宫瞧着心里喜欢极了。罗衣,去,将这发钗好好收起来。这样贵重的东西,本宫需得好好收了。等到盛大的场合再佩戴也不迟。”
她这样做我已然料到,于是便笑笑:“今日是皇后娘娘病愈的大好日子,又是打春,这样的日子便就是很盛大了。不若让臣妾服侍娘娘您簪戴上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罗衣的手里夺过了那只发钗,然后走到皇后的跟前伸手正欲给她簪戴上,忽然听得一边的罗衣压着声音道:“昭仪娘娘,这发钗端端是精美绝伦,只是娘娘今日穿的是白绸衣,主要是苏丹为主。若是簪戴了这样一直华光四射的发钗,怕是跟娘娘的腐蚀大搭配。所以请昭仪娘娘将发钗还给奴婢吧。奴婢好好收起来,等家宴的时候再佩戴也不迟。”
听罗衣这样一说,阖宫俱惊。人人都知道罗衣曾经服侍过我,却被我赶了出来投奔皇后的膝下。大家也造纸我们主仆二人决裂依旧,没想到罗衣竟然敢如此给我下面子。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敢直接顶撞我。
我本来擎着簪子的手便是一愣,笔直地停在空中半天没有动弹。
罗衣低着头,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是却将手里的象牙雕刻而成的小盒子递到我的跟前,非常坚定。
“好了,罗衣。你也不必如此的紧张,鸾昭仪也只是好意而已。”皇后笑笑,将我手里的簪子取下来,轻轻地放在盒子里,看向罗衣的目光里有着依稀的暖意。
我心念一转,已知道罗衣这样做无非是想更加取得皇后的信任而已。皇后如此的精明,若不是动了真格的,她又岂会完全信任罗衣?
所以我计上心来,冷冷一笑看向罗衣道:“怎么罗衣姑姑如今竟然如此大胆,连皇后的主也可以做了么?”
我这样一说,罗衣仍然不为所动,只是低着头道:“罗衣不敢做皇后娘娘的主。罗衣只是就事论事而已。”
“好一个就事论事!”我冷冷一笑,拂袖回到席位上,再也不想看罗衣一眼。
皇后不痛不痒地责备了罗衣一句,便仍然让她下去伺候了。
我便一直假装很生气的样子,只是坐在那里也不愿意去搭理任何人。
皇后倒是越发劝我多喝一些酒,大家一起热闹。其他人也纷纷过来劝我,我便就坡下驴,也便渐渐缓和了脸色了。
一时酒过三巡,众人也都有些不胜酒力了,也都渐渐放松了许多,不少人还跟着歌舞伎的乐声摇头晃脑起来。
一时酒过三巡,众人也都有些不胜酒力了,也都渐渐放松了许多,不少人还跟着歌舞伎的乐声摇头晃脑起来。
锦心从外面进来,悄悄告诉我家眷们已经到了,现在正在钟粹宫那里等候,只待一会儿康顺昌便就叫人来请各位主子去了。
我点点头,知道时机到了,便乘机对皇后道:“娘娘,臣妾也有一曲想要献给在座的各位姐妹们。”
皇后扬扬眉:“哦,昭仪妹妹也有节目?不妨快快献上来,大家也好欣赏欣赏。”
我便站起身来,朝大家笑笑:“眼看着各位姐姐们都载歌载舞的,长歌一时技痒便献丑了。这是一首民歌小调,是长歌宫里的一个奴婢的家乡小调。长歌因为觉得曲调颇为动人,所以也便学了来唱一唱。今日是皇后娘娘凤体初愈的日子,长歌便清歌一曲献给皇后以及在座的各位姐妹。若是唱得不好,大家可不许嘲笑长歌哦。”
皇后含笑点头:“鸾昭仪的歌声必然如同其人,一时气急出色的。今日本宫也跟着各位姐妹沾沾光,聆听一下天籁之音。”
我轻轻浅笑,盈盈而立,深吸一口气,便开口唱起了那首川南的民间小调《阳关三叠》。其实这《阳关三叠》是及要求声音嘹亮的,只是我的调子实在是高不上去,便也只能将曲调唱的柔和起来,倒是颇将其中思念家乡、思念亲人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一时唱完了,在座的妃嫔们全都不说话了。我瞧见闵柔的眼中闪着淡淡的泪意,便知道这首他们家乡的小调已经成功地勾起了她内心的思乡之情。不单单是她的思乡之情,在座的妃嫔们各个都想起了家人,全都黯然不语了。
皇后端坐在上面,也默然不说话。许久才轻叹一口气,拈起一方白绸锦帕,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昭仪妹妹素来心思是最灵巧的,没想到歌喉也是如此之好。本宫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一曲小调倒是勾得人思乡之情越盛起来。座中怕也是有不少家乡在千里之外的姐妹,素日姐妹在宫中服侍皇上太后也算是劳苦功高。这样吧,本宫会找个时间跟皇上说说,看看能不能安排各位姐妹的亲眷入宫来共叙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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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一说,底下的妃嫔们喜之不尽,立刻心悦诚服地跪倒在地,齐声道:“嫔妾们谢皇后娘娘的恩典了!”
我轻轻一笑,心想皇后不过是放了一句话你们便这样的欢天喜地。若是待会冷不丁见到自己的母亲,是不是更要欢喜地疯了?
皇后倒是想安排这么一出收买人心,只是不知道仍然是棋差一招。
淡然地端起手中的茶盏,才刚抿了一口茶,忽然康顺昌从外面走了进来,跪下道:“皇后娘娘,皇上请各位主子们前去钟粹宫呢。说是有好玩的,叫各位主子们前去赏光。”
听得是凌烨亲自请的,妃嫔们各个便都兴致高涨起来。皇后淡淡笑笑:“去回皇上,我们这就前去。”
康顺昌躬身出去了,皇后便招呼大家一起跟着前去钟粹宫。妃嫔们因为是凌烨请的,所以兴致便有了十分,大家说说笑笑地跟着皇后朝钟粹宫走去,先前的惆怅已经被风一样的吹散了。
我刻意落在后面,跟闵柔并肩而行。
她脸上尚带着晶莹的泪光,许是十分想念家乡的亲人,所以才这样的凄苦。
一时到了钟粹宫,皇后带领众人给凌烨行礼,凌烨扶起她来:“皇后怎么好了也不及时告诉朕一声?让朕担心了这样多的时日。”
皇后扫了一眼我的肚子,微微笑笑:“皇上自有皇上的事情要忙,臣妾若是总是因为臣妾的小事来劳烦皇上,岂不是臣妾不懂事了。”
凌烨便也笑笑,紧紧握住她的手,又将手伸给我:“你俩姐妹若是能和谐相处,朕也就放心了。”
我跟皇后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扬起一个得体的笑容。
凌烨便又说:“今日叫你们来,是因为今日是打春。一年之计在于春嘛。鸾昭仪前些日子便跟朕商议要送你们一份大礼,今日便送给你们了。每个人一份,那礼物就在屏风后面,各自去拿吧!”
凌烨这样一说,大家越发好奇起来了,于是纷纷赶到了屏风后面去找送给自己的礼物。但是进入后面一看,不由得又惊又喜,纷纷扑入自己母亲的怀抱中,痛哭起来。
“母亲,您如何来了?”就连一向端庄的皇后,此刻亦然动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愿意松开。
我瞧见各个妃嫔都找到了各自的母亲,却忽然看见闵柔踉跄了几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我瞧见她才转过屏风便一下子转身离开了,正诧异着,便扬声问:“谁是闵贵人闵柔的母亲,请这边来一下。”
我话音才落,角落里便急急走出来一个中年妇人,见到我便赶紧跪拜下去:“臣妇给昭仪娘娘请安,昭仪娘娘吉祥。”
“你可是闵贵人的母亲?”我柔声问她。
“回昭仪娘娘的话,臣妇是闵贵人的母亲。”她依然很恭敬地跪在地上说。
“哦,闵夫人快请起。闵贵人才刚往那边走了,走,本宫带着你去见闵贵人。”我含笑拉住闵夫人的手,带着她往外走去。
一路上闵夫人给我讲了不少闵柔小时候的事儿,什么太顽皮从树上摔下来了,结果额头那里磕了一个洞,虽然后来好了,但是还是有些痕迹。什么她又下河去抓鱼,结果被水草绊着了,差点儿淹死。要不是被人及时捞上来,怕早就给水鬼拖了去了……
我含笑听着闵夫人的话,一边说:“闵贵人原来这样的淘气?入宫倒是不她如此,倒是文文静静的。皇上也时常夸奖说闵贵人言行举止安闲,堪为六宫表率呢。”
闵夫人感叹一声,拭去了眼角的泪:“这孩子必然是因为入宫所以才懂事了许多。这还是多多有赖昭仪娘娘对她的提携照看,不然我家小女如何能有今日之出息?”
我在心底冷冷一笑,心想你可是不知道你家小女的手段毒辣非常,若不是她一手指点历练,我又如何能有今时今日?
但是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都没有意义了,今日的重头戏始终还是让闵柔见见母亲,以解她内心的苦郁。
不知道她为何没有见到闵夫人便拔腿就跑?难道是身子不适?
我吩咐锦心跟付德海分别带人去寻找,自己却拉着闵夫人朝御花园走去。
想起那日闵柔曾经在杏园那里逗留过许久,或许今日也可能在那里找到她。我便带着闵夫人朝翠柳啼那边走去。
今日依然是阳光融融,翠柳啼嫩柳迎风飞舞,黄莺婉转娇ti,一旁的杏花灼灼,一派大好的春日景象。
我走到杏林边便已经走不动了,身子大了就是行动沉重,便只好对闵夫人道:“夫人,本宫实在是走不动了。本宫先暂且在这里歇歇,你自己去那杏花林瞧瞧吧,我叫小丫头跟着你。”
闵夫人连忙摆手道:“叨扰娘娘这半日已经过不去了,怎么还敢再劳烦其他人呢?臣妇一个人去便可以了,娘娘在这里暂且歇息一会儿,臣妇去去就来。”
我点头答应了,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情。毕竟闵夫人只是一介老妇,又不是争宠的妃嫔,妃嫔们自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闲工夫来陷害她。
于是我便放心地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休息,文绣赶紧蹲下来给我揉揉小腿肚子,一边揉一边说:“这都五个月了,小主的腿都肿了。以后可得跟锦心御膳房都说说,这以后的菜里呀,得少加点儿盐。本来吃盐多了就容易水肿,以后生下小皇子腿可就难恢复了。”
“你又知道了。”我笑笑,享受她给我的按摩。
“以前奴婢在府里的时候,也伺候过几次月子,当然清楚了。小主你别光是笑,听奴婢说,这坐月子要是坐得不好,到时候身材就变形了。即便生下小皇子又有什么用?皇上也不会喜欢一个身材变形的女人吧。”她一边嘟囔着一边继续给我揉捏小腿。
“能平安生下小皇子来,我就什么都不求了。就只怕这孩子又是命途多舛的。”我轻叹一口气,随手攀折下一朵娇艳的杏花,看着它在我掌心绽出孱弱的风姿。
“小主又多虑了。且不说皇上太后对小主的胎多么的看重吧,就连太医们也说小主的胎像很稳固,小主你又怕什么呢?要我说,与其整日这样忧虑,还不如放宽了心呢。”文绣宽慰我。
我将掌心的杏花吹落在地,眼中愁思点点:“怕就怕诸事太顺利了,我总觉得这么顺利有哪里不对头。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罢,不去想了。对了,闵夫人进去多久了,怎么现在还没动静?是不是在里面迷路了。”
正好锦心也从那边来了:“小主,我去沁芳宫找遍了,也没见着闵贵人。”
我诧异:“她到底跑哪去了?现在先别管了,陪我进去找找闵夫人吧,怕她在里面迷了路就坏了。”
锦心答应一声,忙跟文绣两个人扶着我,我们仨一起到了杏花林中。
才刚往里走,锦心便指着地上的一行脚印道:“这怕是闵夫人的脚印了吧,跟着这脚印走就不会走错。”
“好,咱们跟着脚印走。悄悄地别说话,万一嚷嚷起来闵夫人又给吓着了就坏了。”我轻声嘱咐她们,三个人一起往密林里走去。
可谁知跟着脚印走了半天也不见闵夫人的影子,倒是地上忽然又多了一行脚印,我一愣:“莫不是她已经跟闵柔相见了?”
正在说着,忽然听见那边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仨人便朝那边走去。
只见一丛蔷薇围成的一块空地里,闵柔正跟闵夫人面对面站着,那闵夫人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指着闵柔,后背不停的起伏,似是极其愤怒的样子。
“你!你个小贱人!你居然如此大胆!你加害小姐,将小姐害死,然后再李代桃僵自己成为小姐来这宫中!若不是今日我来到宫中发现这个秘密,你岂不是要一辈子都要当我的女儿吗?”
她的话便如霹雳一般劈进我仨人的耳中,一时大家全都惊呆了,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夫人!夫人饶命啊夫人!夫人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夫人!小姐,小姐她的马车翻落山崖,我,我醒了之后发现小姐躺在身边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小姐临死前嘱咐我说要我替她入宫,用她的名字入宫。若不这样做的话,怕是宫里的人又要责备老爷了!小姐,小姐她用心良苦,至死还惦念着老爷跟夫人的安危!阿香,阿香本来想着小姐一起死算了,可是小姐逼着阿香发誓,一定要阿香入宫来顶替小姐!不然她在地底下也不得安宁!阿香不得已,身负小姐重托,只得只身入宫,历经千难万险这才进宫!夫人,夫人若是要去揭发阿香,阿香无话可说。只求夫人多多顾念老爷跟自己的身子。若是被皇上知道阿香是冒名顶替的,这边是灭门的死罪呀!”闵柔,不,阿香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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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夫人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一下子便瘫软在地上,不住地哀嚎:“我那苦命的儿呀,我那苦命的柔儿呀!你怎么就死的这样惨,这样的惨啊!”
阿香匍匐到了闵夫人的身边,不住的磕头:“夫人请千万保重身子,夫人请千万保重身子,不然小姐在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心的!”
那闵夫人哭了一场,半天才终于止住,擦擦泪道:“可怜柔儿命苦,落得抛尸荒野的下场。阿香,你可记得小姐的尸骨在哪里?”
阿香哽咽道;“奴婢来不及将小姐拖上山崖去,便在半山挖了一个坑,将小姐掩埋了。夫人你就责备阿香吧,阿香知道都是阿香的错,阿香也不奢求夫人的原谅,只求夫人保重身子,不要哭坏了身子才是啊!”
那闵夫人听说她将自己的女儿的尸骨埋了,这才感喟一声,握住了她的手道:“你没有扔下小姐,还听小姐的话代她入宫。这份情谊,我记在心上了。”
那阿香还不住的磕头道:“阿香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夫人小姐的恩情。莫说是入宫,便是上刀山下火海,阿香也是不怕的。只是夫人,这里毕竟是皇宫,咱们行事需得小心。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到了,这便是诛九族的死罪呀!”
那闵夫人听她这样一说才明白了,赶紧就着她的手站起来,擦干眼泪:“你说的对,咱们也出来这半天了,还是赶紧回去吧。若是被人发现咱们离开了那么久,也就会怀疑的。”
阿香点点头,拉住闵夫人的手道:“夫人,从这边走吧。这边走的人少,不会被人发现。”
那闵夫人从未来过皇宫,早已绕的眼花缭乱,当然只会跟着闵柔离开。
我眼看她俩离开,只觉得身上的冷汗都出了好几层。看看文绣跟锦心二人,也都是一脸惊惧的表情。因此知道她二人心中所想跟我所想是一样的。
现实是如此的出人意料,却又奇异地符合了我心中原定的设想。以前种种在我心中慢慢串起来,让我觉得这一切其实并不是那么的突然。
闵柔手指的老茧,做家务活的老练,她吃米饭的时候选择了下人吃的白粳米……
凡此种种,都早就告诉了我其中暗藏隐情。我自己也是知道的,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当初小莹子多嘴说“她该不会是假冒的吧”,还被我斥责了一顿。可是现在想想,她的直觉是对的。
闵柔,她就是假冒的!
刚才听她那一番哭诉,分明告诉了我当日她冒名顶替的真情。可若是她刚进宫的时候跟我说这番话,兴许我还会相信。但是此时此刻“闵柔”嘴里冒出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再相信了。
“小主,你,你看现在该怎么办。”文绣最先反应过来,沉声问我。
我蹙眉:“不管是真是假,我们暂且跟上去。静观其变好了。”
文绣跟锦心点点头,扶着我跟在她们的后面走出了杏花林。
我瞧见“闵柔”扶着闵夫人一路朝着翠柳啼而去了,想着或者她二人是想继续商谈一些机密的事情。我若是偷听到了这些机密,或者以后也可以掣肘闵柔。
于是便又跟了上去,谁知才拐过弯去,却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噗通”声,赶紧转过去,却发现玉带河里冒起了一阵水泡,而“闵柔”却站在河岸上,愣愣地朝着那玉带河里泛起的水泡,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这是你逼我的……”
我大惊,立时大喊:“闵柔,你在做什么!”
她抬眼一看是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跑的时候,锦心早已飞身上去将她擒住,牢牢地压在地上。
我瞧见那闵夫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心里惴惴:“刚才你推下河的是谁?是不是闵夫人?”
“闵柔”咬紧了牙不说话,我吩咐锦心:“锦心,你跳下去把人捞上来!”
锦心答应一声,从衣袖间摸出一把匕首,递给文绣让她抵在闵柔的喉间:“小主,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你们万万小心!”
我点点头,文绣早已将那匕首牢牢地架在了闵柔的喉间:“别动,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闵柔见文绣眼中杀气凛然,便也不敢动了。锦心自己下去半天,才将闵夫人拖上来。
不过上了岸,救了大半日,闵夫人还是一脸的死灰色,原来已经魂归西天了。
锦心回过头来,将那匕首亲自架在闵柔的脖颈上,厉声质问:“说,你为什么如此忘恩负义?你不过是这家的奴才,为何要这样谋杀主子!”
文绣也愤然:“那闵夫人明明已经说好了放你一马,为何你仍然要杀她灭口?做人岂能像你这样的心肠歹毒?”
闵柔冷冷一笑,雪亮的眼神似狼一般地看向我:“哼,她嘴巴上说要放了我,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这深宫中变幻莫测的人心我见得还少了么?万一她只是缓兵之计,到了皇上的跟前再将这件事闹出来,我岂不是还是一个死字?这女人我伺候她日久,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底细?她素来不是那样的慈善之辈,何况是她女儿死在他乡,埋骨荒野。她如何肯善罢甘休?所以我岂能冒那样的风险?文绣、锦心不愧是姐姐养的好奴婢,如此忠心护主,也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如今我阿香落在你们的手里,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真是死鸭子嘴硬。”我冷笑一声,慢慢走到她的跟前,嘴角扯起不屑冷笑,“你如今还有这样的骨气,怕只怕本宫将你交给皇上之后,按照律法,阿香妹子那可是要凌迟处死的。知道什么是凌迟吗?就是将阿香妹妹你脱光了衣服,绑在闹市之处,然后让那刽子手用那极锋利的小刀片,顺着妹妹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往下割。妹妹你血流如注却无法立刻死去,因为要割掉一千三百零八刀之后,刽子手才会掏心剜肺,将妹妹的命一下子结果了呢。到时候妹妹想想那场景,虽然血流成河却还是不得解脱。足足要受够那一千三百零八刀之后才能气绝身亡,啧啧,想想那样的场景,再看看妹妹这一身的娇弱,又如何能受得住那样严苛的刑罚呢?”
阿香一张小脸已经尽数被吓白了,再也不负之前的硬气,她膝盖一软,噗通跪在我的脚边,哭诉道:“姐姐,姐姐求求你救救妹妹吧!求姐姐救救妹妹!若是姐姐把这件告诉了皇上,妹妹,妹妹也不用活了,妹妹便只要跳进这玉带河中,一了百了算了!”
我冷冷一笑,低头看了看她:“妹妹若真的想死,就不会将闵夫人推入河中妄图杀人灭口了。只是妹妹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本宫竟然会无意中撞见这一幕吧。妹妹犯了这样大的错儿,若是本宫知情不报,以后皇上追查下来,本宫难辞其咎。所以不若本宫现在就去报告了皇上,也省得本宫沾了满手的腥。”
“姐姐!只要你放过妹妹这一把,妹妹的命就算在姐姐的手里了。以后不论姐姐叫妹妹做什么,妹妹必定鞍前马后,万死不辞!”她说完便又磕起头来,不一会儿便已经磕的前额血流如注,鲜血顺着她的双眸流下来,看起来甚是吓人。
我瞧见她那凄厉的样子,宛如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知道她也已经是穷途末路了。此番她的性命确实全然掌握在我的手中。我若是报告了凌烨,她便是此不足惜。可是若是我不告诉任何人,那么阿香的这条命何时生何时死便只在我一人手中了。
她不是真正闵柔的这个秘密,只要叫闵府中的任何一个人来指证,便能轻易戳破。
一旦她真的对我不利,我只要祭出这最后的杀手锏来便可以将她置于死地。
而且就算以后事情暴露,我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是被她陷害的。想必也不会有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可是如今,我不能这样轻轻放过她:“你要我保你一条命,可是你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你现在既没有了孩子,也没有了圣宠,留下你不过是留下一个废人罢了。本宫为何要做这样亏本的买卖?”
“姐姐!姐姐请等等!”阿香努力抓住了我的裙摆,不让我离开,“姐姐,姐姐只要能救阿香一命,阿香以后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姐姐的恩情!相信姐姐也清楚,阿香还是有几分姿色的。若是姐姐想用阿香当做棋子笼络皇上、对抗皇后,阿香绝对不会眨眼的!阿香知道皇后一向都跟姐姐不和睦,姐姐几次三番被皇后陷害。只要姐姐今日救阿香一命,阿香以后一定跟姐姐一心,共同对付皇后!”
她见我神色有所松动,便又不停的磕头道:“姐姐,咱们进宫的这一群人里,最后只剩下咱们三个了。可是云姐姐最近也不大好了,难道姐姐竟然不念及以前的情意,不念及这么多年一起相伴的情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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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她,忽然问:“那个赖秀英是你何人?”
她一怔:“她,她是民女的母亲。是,是闵家的一个洗衣婢女。”
我又一怔,万万料不到她母亲居然也跟我的母亲一样只是家里的一个洗衣婢女。神思一恍惚,眼前跪着的人仿佛便成了当日走投无路跟母亲一起跪在殷家大门前的我。
小小的人儿,因为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回头求老爷太太再赏一口饭吃。那样无助跟狼狈的感觉,此生此世我绝不会忘怀片刻!
阿香指尖的老茧,以前也曾经满布在我的指尖。那是因为终日浸泡在冷水中浆洗衣服所形成的痕迹。若不是后来我得以伺候微月,这双手恐怕也要如阿香一般的老茧遍布。
瞧着她分外瘦削的身影在我眼前跪着,额头上不断的有鲜血渗下来,那一刻同样的场景在我眼前闪现,我终于忍不住,轻声道:“你起来吧。”
短短四个字便是答应要保全她,她一怔,猛然抬起头来狂热的盯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说的话一样。
“小主……”文绣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要说些什么,却被我淡淡看了一眼,“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文绣不敢多嘴了,只得低头转到一边去。
阿香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瞧见她额间那淋漓的鲜血,终是从袖管里掏出了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擦吧,都是血。”
“多谢姐姐……”她接过锦帕,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姐姐对我这样的好,阿香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报答姐姐……”
“闵柔。从今之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阿香这个人。原先的阿香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闵柔而已。懂了吗?”我轻声说。
她点点头:“闵柔懂了,闵柔知道了。从今之后,世界上没有阿香,只有闵柔。”
“你懂了便好了。我今日救了你,并不是多么的好心好意,也不是可怜你。而是因为你自己有可以利用的价值,若是你没有可以利用的价值,我又何必要救你?所以你今日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你自己有能耐,不是因为任何人。”我淡淡的说,话语中不带一丝感情。
她凄楚一笑:“闵柔入宫以来,步步为营,时时小心。可仍然被斗遍体鳞伤,伤痕累累。很多时候我都问自己,这样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以前我还能明确的告诉自己,是为了出人头地,有朝一日我也能扬眉吐气,再也不用是一个伺候人的小丫鬟。可是如今我却越来越觉得疲惫。姐姐,你能否告诉闵柔,在这皇宫中生存下去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我摇摇头,眉间荡起一股冷意:“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可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我们死了,除了我们自己跟我们在乎的人,没有第二个人会为你掉眼泪的。既然死了也不会让仇者快,那么只有好好地活着。懂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闵夫人的尸体,对闵柔道:“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有看见,待会我离开之后你该知道如何处理。”
闵柔点点头:“我知道,姐姐不用担心。”
“我仍然会在钟粹宫那边,你待会便也早些回去吧。闵夫人不见了,皇上肯定会派人寻找的。这玉带河水通往外面,也许她的尸首会在外面被人发现也说不定。”我淡淡说完,便没有再理会闵柔,仍然让文绣扶着去往钟粹宫了。
袅袅婷婷地来到钟粹宫,我平和的面容是一颗略显慌乱的心。但是也只是略显慌乱而已,眼看着众人都陪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有说有笑的,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去了哪里。
我自去一边坐下,有小宫女立刻捧上茶来,只是那茶杯还没递到我的跟前早被文绣一把端了过去。
我是不在外面吃茶的,最主要就是怕外面的茶里不干净。其实各宫的娘娘们也大多有这个戒备心,只是不如我跟皇后表现得这样明显。毕竟我们的位份在那里定了,有了足够的地位才能这样明目张胆的例外。
说到皇后,我不禁看向了大殿里,却发现没有她的踪影。
“皇后呢?”我问一直在这里候着的付德海。
“皇后跟她母亲一起出去了,许是去了凤藻宫吧。也有其他几个娘娘们都带着自己的母亲去自己的宫殿了。毕竟在自己的地方谈谈心也是比较轻松的。母女很长时间没见,洒洒热泪也是好的。”付德海沉稳道。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外面。果然见闵柔从外面慢慢走进来,一些小主见了她便多余问了一句:“咦,闵贵人,你的母亲呢?刚才不是鸾昭仪带着你的母亲去见你了吗?”
闵柔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装出一脸懵懂的样子:“姐姐说什么呢,我没见过母亲啊。适才忽然心里不舒服,所以回宫去歇了一会儿。并没有见到母亲呀。”
“那奇怪了,你不如去问问鸾昭仪,看看人去了哪里。”那些人如是说。
闵柔便轻轻移步到我的跟前,柔声道:“姐姐,可是你带了我的母亲去找我?”
“本宫是带了闵夫人去找妹妹。”我轻轻一笑,“只是到了半路上,本宫身体不适,便一直路上休息落脚。闵夫人思念女儿心切,便独自去找妹妹了。本宫还以为闵夫人找到妹妹了,难道竟然没有么?”
三言两语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在我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
闵柔眉间漾起点点清愁:“可是母亲也未曾来找过我,难道竟然是迷路了?”
“这也未可知,皇宫这样大,难保闵夫人就不会迷路。”我轻描淡写地说,吩咐文绣跟锦心,“去,带着人,立刻去搜遍皇宫,且看看闵夫人去了哪里。”
文绣跟锦心立刻吩咐宫人去找人,她俩仍然寸步不离地跟在我的左右。找的结果当然是找不到,于是到了晚上,各位命妇离开的时候,闵柔的泪眼终于引起了凌烨的关注。
本来好好的一次打春却成了一场笼罩着不安的集会,凌烨也不得不刻意安慰闵柔,然后仍然下令加大搜索的力度。
闵柔的泪眼像是春夜枝头的一朵孱弱的杏花,越发的惹人怜惜。我只当做看不见,并不过分热络也不过分冷淡,只是说自己的身体累了,所以及早地回甘棠宫休息了。
回到甘棠宫中,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得起身披了一件单薄的迎春花色的寝衣,斜斜靠在长榻上,手中翻着一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只是无论如何这心绪也是安静不下来。
晚风送来一阵一阵潮润的气息,我叫人卷起湘妃竹帘,却是外面又飘起了阵阵绵密的春雨。
已是四月份中,春过去了大半,眼见就是夏初了,这雨丝也渐渐大了起来。
文绣忙上来轻声道:“小主,不若先将竹帘放下吧,这雨越发的大了起来,淋湿了又不好了。”
我点点头轻叹道:“一点点春雨人尚且受不了了,你说那丧生在幽深河底的闵夫人又如何将息呢?今日之事,如今细想来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文绣柔声宽慰我道:“是对是错,那也是她的命罢了。再说小主并未害人,害人的只是闵贵人。小主反而是救人,救了闵贵人一命。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小主又何必过于忧虑呢?再说小主还怀着身子,过于思虑怕是不好。”
我听她这样说,也只得轻叹了一口气。正待叫人将湘妃竹帘放下来的时候,忽然凌烨从外面匆匆进来了。
我瞧见他脸上的表情甚是郁郁的样子,心里一凛:心想莫不是他知道了白天发生事情的真相?
急忙站起来迎上去请安,他却一把将我扶起来,口中嗔怪道:“身子越发沉重了,就不要动不动就请安了。朕知道你的心意就行了。”
我听他口气温煦,便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却见他一脸的愁思:“闵夫人找着了吗?瞧皇上这一脸的愁绪,莫不是……”
他长叹一声,将我的手握在手内,拉向长榻坐下:“搜遍了整个宫里也没瞧见。不知道这老人家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端过早已煮了多时的的花生红枣汤递给他:“皇上先歇口气吧,今儿祭天本就忙了一天了,下午又生出这样的事情来。臣妾也知道皇上忧心,其实都怪臣妾不好。若不是臣妾多事,想出这样的法子来,闵夫人也不至于……”
话到这里已然哽咽,一滴晶莹的泪夺眶而出,恰好落在他握住我的手背上。
他已然心疼的不得了,将我抱进怀中,让我坐在他的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搂着我的小腹,柔声道:“你这又是怎么了?这又关你何事?寻常的朕就常说,别要将事情都放在心底,有什么委屈你就说出来。你总是这样,动不动地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别忘了,朕是男人,是一国之君,是你的男人。朕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那还如果做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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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他这样说,心里不由得感动起来:“皇上固然是臣妾的夫君,可亦是千万黎民百姓所仰仗的上天之子,臣妾又岂敢以一己之事来劳烦皇上呢?”
他听我这样说,竟然有些生气了,将我从膝盖上抱下来,别开脸道:“既然如此,你走吧!你既然不想依仗朕,朕也就不想见你了。”
他忽然这样耍脾气,倒是闹得我笑了起来:“皇上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跟臣妾闹脾气。若是叫人看见了,还指不定如何笑话皇上呢。”
“他们敢!”他终是无法跟我生气太久,长叹一声又将我抱入怀中,轻声,“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你离朕特别遥远。朕有几次做梦,梦见你在云里雾里,朕总是抓不到你。每次朕叫你,想要抓你,可是你总是特别冷漠的朝朕一笑,就,就这么消失不见了。长歌,朕很害怕,怕你终有一日也会像梦中那样,离朕而去,再也不回来见朕了。”
我默然,低了头,半天才道:“皇上如何会做那样的梦?在梦中,臣妾是穿什么样的衣服的?”
他说:“朕只瞧见你穿一身的素白纱衣,宛如凌波仙子。你踏在云端,眉目间尽是清冷的神色。无论朕如何的喊你、呼唤你,你也是一片的冷清。瞧着朕的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神色,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的看着朕……”
我萧然,心想若是你知道我的真正面目,便会知道这般寂然冷漠的我,才是真正的殷长歌!而不是那个言笑晏晏、活泼开朗的殷微月!
可惜造化弄人!白天我戴了假面具哄你,你却在梦中屡屡见到我的真正面目!想来真是可笑!
可即便这样想着,心还是半冷半暖,对于凌烨,至此我终于无法完全理清心中的情愫。
他对我的好我点滴记在心头,即便是以“微月”之名,我仍然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爱护之情。
何况他还是我腹中宝宝的父亲。
于是唇边难得凝起一抹真诚的笑,我拍了拍他的手,柔声劝慰他:“皇上难道没听说过梦都是相反的吗?臣妾还好好地在皇上的身边呢,哪里也不走,臣妾哪里也不走。”
他听我这样一说,总算微微释然,这才喝了几口甜汤。还不等说几句话,忽然见康顺昌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脸上是一片肃然:“皇上,闵夫人找到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你如今怎么也学会打官腔了?”凌烨瞧着他说。
康顺昌抬眼看了我一眼,低声道:“老奴恐说出来冲撞了昭仪。是以不敢说。”
“但说无妨。”我微微笑笑,淡定道。
“闵夫人已经死了,尸体在玉带河中被发现。初步断定,是不慎落水而死。”康顺昌低着头如实回禀。
“啊!怎么会这样。”我失声惊呼,掩住嘴巴,轻蹙起眉头。
“怎么好好的就会落水而死呢,找人查验过了没有。”凌烨皱眉问。
康顺昌点头道:“已经找人沿着玉带河看过了,闵夫人在一处河堤那里滑了一跤,还留了一只鞋子在岸上。周围并无其他人的脚印,看样子是闵夫人自己不慎落水的。这些天一直下雨,河堤一直都很潮润,所以难免失足跌落。”
我皱眉:“这可怎么是好,闵柔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本就是想叫她的母亲来看看她,宽慰她的心。没想到忽然失足落水,如今天人永隔,这可如何是好呀!本就是臣妾的主意,如今,如今臣妾可是没脸见闵柔了!”
凌烨见我又愁上眉头,忍不住用力握住我的手,对康顺昌道:“多大点儿事儿,就值得这样急急忙忙的来回报,如今又让昭仪平添忧思!你越发会当差了,还不快下去!”
“是,可皇上,那闵夫人的事情,到底该如何跟闵贵人回报呢?”康顺昌低着头不敢抬头。
凌烨瞧了我一眼,沉吟了半响才说:“就这样如实跟她说,朕待会就过去沁芳宫亲自安慰她。另,下旨封闵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擢升闵达为三品,赏赐良田百倾,黄金五百两。至于闵柔,赐封号‘顺’吧。”
“皇上仁慈!顺贵人听闻皇上如此厚爱,定然会感激皇恩浩荡!如此亦可一扫心中郁闷之气了!”康顺昌见风使舵比谁都快,嘴巴里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凌烨的神色稍微安慰了一些,我便趁机说:“闵柔妹妹自从入春以来总是多灾多难的,臣妾瞧着是不是她的宫殿地气不好?不若给她趁机挪一下宫殿也是好的。或许换了地方,妹妹的心情也能格外舒畅一些。”
“也是。”他点点头,“你思虑的很是妥当。只是不知道给她挪到哪里去。”
“畅心园,臣妾觉得畅心园就不错。名儿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畅心畅心,舒心的意思。且臣妾知道那畅心园院子很是爽朗大气,但愿妹妹住在那里真能畅心舒心。”我平和地笑笑。
其实那畅心园主要是离凌烨的寝宫不近也不远,正好又在我的甘棠宫的一侧,我可以就近监视闵柔的一举一动。这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既然救了闵柔,我就要让她发挥她最大的价值。
康顺昌在一旁忙敲边鼓:“昭仪果然是好眼光,奴才听说顺贵人一直都喜欢听松涛之声,那畅心园外面便是一大片的青松林,这下子顺贵人日日跟松涛为伴,当然会心胸爽朗开阔了。”
“而且畅心园离着臣妾的甘棠宫又近,臣妾总想着可以跟妹妹做伴。这样妹妹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寂寞,有什么事也可以相互照应一下。皇上说对吗?”我又说。
凌烨亦点头:“既然你们都这样说,那就传朕的旨意,叫顺贵人搬到畅心园去吧。”
康顺昌领命去了,凌烨又跟我说:“她母亲出了这样的事情,那也是天命,怨不得你们。你更不需要将这份责任搬在自己的肩膀上。朕这次着意奖赏了他们家,想必也可以补偿。”
我点点头:“虽如此说,我还是担心闵柔心里太过凄苦。皇上还是尽快去看看她吧,臣妾自己在这里可以的。”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朕便去了,你也早些歇着吧。今日打春,怕是累着了。”
我自点头应许,亲自将他送出门去,瞧着他朝着沁芳宫那边去了这才转身回来。收拾了一会儿便也躺下歇息不表。
第二日起来,果然宫中便又传开了流言蜚语,说的都很难听。无非就是为了闵柔家里忽然得了封赏,她又被赐号为“顺贵人”,所以众人嫉妒。
最要命的还是凌烨又开始在她那边过夜了,早晨又起来搬迁到畅心园。那畅心园确实是一处清幽雅致的地方,比我那甘棠宫还要大一些,怨不得其他人又要在背后嚼舌根。
跟太后、皇后请安完毕,我便来到了畅心园。
这一处的园子因为前面种了一大片的青松,所以到是显得清骨卓然。每到风起之时,青松皆飒飒作响,空气中便弥漫着一阵松香的味道,让人心里澄净。
因为种植的都是云杉,高大的云杉耸立入云,高广舒特,映着天边的微云,倒是越发让人觉得连意识都淡然如同幽广的晴天一般。
松针落在地上,铺垫了厚厚的一层,脚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样好的环境中,我跟闵柔端坐在云杉林中的一处小亭子之中,面前摆着一副精致的紫砂茶具,文绣在旁亲自煽火,用松针烹煮仙茶。
“妹妹昨夜像是哭了不少呢,眼睛都似肿了起来。”我微微呷一口,怡然自得地说。
闵柔忙站起身来,垂手低头道:“若不是姐姐,闵柔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昨夜哭也是情势所逼,妹妹绝无故意装可怜博取皇上同情一事!”
我并不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整杯茶之后,才抬眼瞧了她一下:“我自然明白其中情形,姐姐我又何尝是那种不开明的人呢?如今姐姐在宫中也是左支右绌,缺少得力的人帮衬。妹妹你这样聪慧,想必会是本宫的好帮手吧。”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况姐姐无异于闵柔的再生父母。姐姐对闵柔的大恩大德,闵柔今生今世粉身碎骨怕也是报答不了。只求姐姐给妹妹一个机会,让妹妹结草衔环,可以报答姐姐。”她边说边在我身前跪下,神色哀戚。
我这才笑笑,吩咐文绣将她扶起来:“妹妹这样说姐姐承担不起。只是妹妹这样的聪灵的人,若是一直老死宫中也是让人觉得遗憾的事情。皇上已经下旨将闵夫人的遗体运回故里,闵达大人想必也是不能来的。我听闻闵达大人之前一直在江浙那一带任职,后来才被调回了家乡川南。川南是个好地方,离开京城千里之遥怕是闵达大人没有特殊皇命也无法入宫来。所以妹妹尽管可以安心在这里当好顺贵人。本宫已经吩咐人给闵达大人送去了补身子的补品,相信闵达大人有生之年必然能够长命百岁的,妹妹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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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话一方面告诉闵柔闵大人远在千里之外,寻常是无法入宫见到她,自然也就无所谓拆穿她的真面目。另一方面也是在告诫她,如果她敢有任何异动,我便可以找到闵达出来作证,拆穿她的真面目。所以她的生死还是尽数捏在我的手中,让她不敢不听命于我。
闵柔是何等机灵之人?当下便明白了我的意思,低头道:“有姐姐为妹妹运筹帷幄,妹妹便可以放心了。姐姐如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尽管开口。妹妹但凭姐姐驱策。”
我悠然一笑,让她坐下:“眼下倒是用不着。你我向来势同水火,若是忽然冰释前嫌反而惹人怀疑。总要慢慢来。只是眼下皇后凤体康复,怕是又要有所动作。你有何主意?”
“闵柔以前曾为皇后所用,深知道皇后此人心机如海,非常人所能猜测。放眼后宫,能跟皇后打个平手的,恐怕只有一人而已。”她蹙眉道。
“谁?”我问。
“幽居在静思斋的容答应。”她吐出这几个字。
“姑姑?”我讶然,但是迅即也点点头,“你说的没错。姑姑跟皇后斗了这么多年一直不落下风,若不是被本宫斗倒,想必现在还是一直掣肘皇后呢。只是她一直跟本宫作对,本宫岂能将她放出?”
闵柔也点点头:“正是这样说的。容答应如一柄双刃剑,若是使用不当,恐怕反而伤及自身。”
我叹口气,眉间是解不开的愁绪:“如今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看看皇后到底要出何招数,咱们见招拆招也便罢了。”
闵柔点点头,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我凸起的小腹上:“姐姐,妹妹还有一事颇为担心。姐姐之前吃的玉容丸虽则是没有寒石粉,但毕竟是皇后亲手研制的。保不齐里面还有其他的东西。是以妹妹担心姐姐的胎……”
新人
我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一点,可见你是真心为我。可是这一胎太医便一直都说也无妨,想必确实没有什么大纰漏。”
她依然蹙眉:“虽这样说,姐姐还是要多多防备才好。太医院的太医们也不知道医术到底如何。不过前些日子那个姜昕倒是还好,他给我来治脸,我还犹豫不肯,毕竟他曾是皇后的人。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皇后自从病了就再也不肯用他了。他以前仗着皇后在太医院作威作福的,得罪了不少人。皇后不肯为他撑腰,他便虎落平阳了。倒是落魄了不少,如今多半是想要重新起势,所以才四处讨人的好。听说在姐姐之前,他亦去讨好各宫的娘娘们呢。”
“是么?”我皱眉,“他竟然落魄到了这个份上?虽则如此说,却也不能就这么信了他。他毕竟跟了皇后许多年。”
“姐姐胸中自有丘壑,妹妹不过是白说说罢了。”她低了头,轻声道。
我见跟她聊了这半天了,便站起来道:“姐姐不宜在这里久待,便先回去了。妹妹切记一句话,皇上心底是喜欢妹妹的柔顺温和,不掺杂宫中俗事。妹妹只需要洁之又洁,不问俗务,圣心便会渐渐回笼。到时候姐姐再为妹妹说说好话,妹妹何愁没有出头之日?”
她喜之不尽,急忙下跪:“妹妹如何还是但凭姐姐成全了!”
我深觉得疲累,便先回宫歇息去了。
从那日开始,闵柔便越发的珍重自身,除去每日给太后皇后凌烨请安之外,其余俗事一概不闻不问,更兼在佛堂学习佛法,不然便是在宫中绣花种草,倒是颇得了凌烨的一些欣赏。
我自从那日开始,便一直觉得身子沉重。之前怀孕并未觉得辛苦,那一日不知怎么了,开始发起高烧来,日日晨吐不止,神思倦怠起来。
凌烨着急的不行,太医们来看了无非是说什么忧思过度呀,什么这那的。无非是老调重弹。百般无奈之下,我想起姜昕来。叫他来试了一试,他说怕是春天的雨水不好,因为春天的雨水是发的,万物生长太快了,不利于安胎。胎儿长得太快,母体便又受损,何况我之前曾经小月过一次,恐怕身体还未养好。解决的办法便是将所有的饮用跟使用之水全都换成陈年的冰山雪块化成的水,这样才好。
凌烨一听立刻吩咐人将冰室之中的冰块暖成水给我使用,于是不过一两天果然便好了。
从此我便有些信这个姜昕了,只是仍然还不放心,于是多多派出付德海四方打探着。付德海回来也说这姜昕在太医院现在甚是不容易。付德海是不会骗我的,于是我这才稍微安心。以后便也几次召见姜昕来给我看诊了。
闲事不表,且说一说最近宫中发生的几件大事。
皇后自从痊愈之后,凌烨也去那边过了几次夜。皇后很是贤淑,凌烨倒也颇为放心。闵柔温柔如水,倒也颇得圣心,一个月中也能侍寝个三四次。其他的妃嫔也都雨露均沾,芳贵嫔跟柳婕妤算是紧跟其后的,每个月也能有一两次侍寝的机会。
前朝原先还为了我们殷家的事情吵闹不休,后来见凌烨一力袒护,而殷家现在的男丁无非就是一俩只小冻猫子,身量还未长全,自然也就无足介怀。咬来咬去的只能将矛头指向做太监的哥哥,说什么自古以来“阉党误国”。谁知道这正好触在凌烨的心事上。他本就因为误会了哥哥处以如此极刑而懊恼不已,如今被这几个不识好歹的老臣一说,当下便下令责打几十大板。如此才堵住了后宫中人悠悠之口。
凌烨想着这样也不是这么回事,我是他的宠妃,岂有小舅子是阉人的道理?于是便意欲将哥哥去了阉党的名义,封为王侯,以表歉意。
不过这事却被哥哥回绝了。他说一介阉人,再封为王侯,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所以誓死不从。
凌烨心底终究愧疚不已,最后还是太后提议,将哥哥封为钦天监总管,主要负责皇室礼仪等等事情。因为哥哥跟太后投缘,所以仍然在太后的慈宁宫中居住,只是身份已然转变,成为一个三品命官了。
哥哥圣眷甚隆,又有太后庇佑,一时也算是后宫红人。后宫中人见了他便称为殷总管,颇多敬畏。我们兄妹二人算是初步在后宫中站稳了脚跟。只是我自己心里清楚,如此局面无非是太后肯提拔罢了。
一向都是舒家独大,为了分宠也分怨,太后一力提拔我跟哥哥。这样的成效是显著的,自从我们殷家起势,那般老臣的目光自然就都钉在了我们殷家人的身上。而他们舒家,却得以喘息,安稳地过了一段时间的太平日子。我虽然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却无力跟太后抗衡。
我如今还要指着太后的庇护,又岂敢将这保护伞拿走?除非羽翼丰满,否则我绝不忤逆太后半句话,半个字。
太后心里喜欢,因为我听话懂事,不像是她侄女那样的难以操控。再者我还身怀龙裔,越加矜贵起来。
皇后那边倒是几次三番想要提拔以前一些眼生的小主什么的,但是奈何她找来的不是资质太差便是天赋不够,凌烨宠幸了几次也就那样了。皇后便也只得按下了这颗心来。
于是我便安心养胎,自从那日吐了之后,胎渐渐开始折腾起来。闹得我越发的难过起来,整夜整夜的都不得安寝,人越渐渐暴瘦起来,什么都不爱吃。
凌烨虽然着急,可是也是束手无策,恰好这时候边关又闹起了战事,听闻匈奴那边又来进犯。匈奴新登基的耶律齐王子,倒是颇有几分狼子野心,才登基便开始大肆纠结军队进犯我边关。
皇帝虽然已经派出了最骁勇善战的孙骁大将军,可是耶律齐显然是筹谋已久,匈奴军队气势凌然,一个月内已经攻破了边关的十五座城池,凡所攻破城池,皆下令屠城。一时边关血光滔天,黎民百姓陷入滔天的灾难之中。
凌烨着急的坐卧不宁,又委派了数员大将前去征讨,加兵几十万,这才渐渐牵制住了耶律齐的进攻。
前方打仗,后宫中人也各自惴惴不安,妃嫔们大都集合在佛堂中陪伴太后为大晏朝祈福。
但是显然这样的力量还是不够的,太后心急如焚,只得亲自动身前往五台山为国家祈福。
太后走得匆匆,不像往日那样思虑周详。她一走,这后宫之中的力量对比便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以前她在的时候,皇后被压制,稍微有些不安分,便被她一手弹压。皇后情之难舒,知道自己无法对抗太后,便只得安安分分的。如今太后走了,我早知道她必有所异动,果然,才下午,便见凤藻宫里来了几位娇客。
文绣来跟我报告的时候,我正懒怠地斜靠在长榻上,肚子越来越大了,眼看就有六个月了,也越来越辛苦。
这天气渐渐地转成燥热,眼看着夏天就要来了,难道我的孩子会在暑热之中降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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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素来最畏惧炎热,想起生产的时候要经受如此暑热便更加的抑郁难舒。甘棠宫上上下下都得看我的眼色行事,唯恐一个不查便被我大骂了去。
锦心刚端上熬煮好的凉茶给我喝,哥哥便进来了。
如今倒是不比以往了,哥哥已经是宫中正式的官员,自然不必再像以前避嫌。再说,还有什么嫌可避呢?
他见我神色恹恹的,便从锦心手里接过那碗凉茶,手一摸皱眉道:“怎么这样的冰?你把冰块直接放在茶里了?你岂不是糊涂?小主这样的身子如何能直接用冰?”
锦心撇撇嘴:“以往都是放在井水里湃一下的,小主嫌弃那样的不凉爽。”
哥哥埋怨地看了锦心一眼,还要说什么,早被我制止了:“好了好了,成日看你俩吵嘴就不消停了。我难受得紧,才叫这丫头把那冰直接放在茶里的。快给我喝了吧,胃里翻江倒海的,怕是待会又要吐了。”
哥哥十分拦不住,只好哄着我说:“听话,叫他们把井水打上来,再放进冰块,这样湃一下喝才好。这样直接喝,你一时嘴巴享受,伤了血脉就不好了。锦心,快拿下去。”
锦心赶紧捧着碗下去了,文绣上来给我打着扇子,叹口气:“也就是公子你来了说几句小主还听,平日就连皇上的话她也不听的。”
哥哥瞧见我气苦的样子,说:“她素来是最怕热的,这天已经热了,得预备着。夏天来得快,睡一晚上就来了。你们也该早作准备才是。我已经叫人吩咐去造了风车,这甘棠宫各个角落都安装一架。到时候叫小太监们提着井水,每隔一时辰就来冲一遍地面,四周都放上装满冰块的大鼎。这样预备着,夏天就不会十分难熬了。”
我见他安排的十分妥帖,不由得感激:“二哥,难为你还这样想着。”
他淡淡笑笑,看向我肚子的眼神里全是暖意:“你现在是双人的身子,大意不得。我这个当舅舅的,当然要仔细照顾你了。只是小皇子出生后,未必认我这个舅舅。”
我瞧见他神色落寞了下来,便赶紧想找个话题岔开,文绣最机灵,立刻说:“小主,你猜今儿去皇后宫的是谁?”
“谁?”殷权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文绣笑笑:“我开始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魏国夫人家的双生姐妹花。一个叫宝黛,一个宝钗。听说倒是一对并蒂莲,长得如花似玉的,在京城中颇为声名远扬呢。”
“哦,魏国夫人一向是讨好皇后的。怪不得最近老是借故来跟皇后客套呢,恐怕安的是这个心吧。”我有些气闷。
“三年的选秀期又快到了。今年冬天怕是又要遴选新人充实后宫。这魏国夫人养了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怕是寻常家的男子都配不上吧。”哥哥委婉道。
“哼,什么来拜访来做客的,我看就是来推销自己的两个女儿的。真是不足厌的,养了两个女儿难道必得嫁给皇上才算是物有所值?哼,皇后也真是的,黔驴技穷了么?宫里的烂泥扶不上墙,就从外面找么?”锦心端着湃好了的凉茶进来,一面摔帘子一面道。
我阴沉下脸来,难得骂她:“你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若是被人听去了,可了得?要是被那有心人抓了你的错处去,我如何救得了你!”
锦心见我发怒,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将那凉茶递给文绣,嘟嘟囔囔道:“我就是为小主气愤不过。”
“你——”我才要说她什么,早有文绣二哥齐齐拦下,“好了好了,气大伤身,气大伤身。锦心这丫头素来都这样惯了的,你跟她生什么气?”
“我就是怕她吃亏。今日我还圣眷正隆,以后万一我失势了,谁来顾念她?”我愤愤不平地接过凉茶来,喝一大口,恨恨地瞪她一眼。
锦心丝毫不怕,嘟嘟嘴道:“锦心一身的功夫,谁能奈何得了我?”
我被她气得反而笑了,摇摇头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锦心这丫头一身的好武艺,寻常百十个大男人也奈何不了她。
罢了罢了,就不要去操那样多余的心了。自己还顾念不完呢。
“小主您看,皇后那边极力拉拢魏国夫人,要不要事先防备一下?毕竟太后不在宫中,若是被皇后她趁机——”文绣忧虑道。
我轻轻笑笑,再喝一口凉茶:“我倒巴不得皇后她静极思动呢。太后在的时候,还能压制住她,群臣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了我跟哥哥的身上。太后急匆匆的走了,来不及部署,正是搅乱一池春水的时候呢。再说咱们皇后那个脾气,你要是阻拦了她,她不把你生吞活剥了?退一万步,现在皇上正是为了前线的事情闹得焦头烂额的时候,现在谁碰上去,不就是一个死字么?皇后她如果连眼前的这点事情都看不透,看样子果然是着急了。”
二哥也笑笑,总算是稍微融化了一下眉宇间那点愁思:“你思虑妥当了便好了,我只怕你现在怀着身子又思虑太多,恐怕伤身。”
正说着呢,忽然宫人来报说:“娘娘,皇上的御驾往这边来了呢。大约还有半柱香的功夫就到了,打发奴才们先来通禀一声。皇上说了,娘娘万不可起身迎驾,这大热的天,万一劳动了娘娘就不好了。皇上还说了,他知道娘娘怕热,所以叫御膳房赶忙做了冰碗儿,待会一起拿来给娘娘吃,皇上还说——”
“得得得,你这一张嘴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跟那啄木鸟似的嘚吧嘚吧停不了呢?好了,凭皇上说什么呢,你就只回说本宫知道了,叫皇上御驾慢点走着,别摔着了。本宫的哥哥也来了,今儿午饭就在甘棠宫摆还是去别的地儿,凭皇上说吧。”我懒洋洋地说。
“是。”那小宫人一溜烟跑走了,哥哥在一旁含笑瞧着我,轻轻点点头,“可见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的。”
我忽然觉得冷,于是便冷冷一笑:“放在心上又如何?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若真有那一天他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你放心。”殷权自然知道我再担心什么,柔声宽慰我,“微月现在还是没有动静,或者,或者已经是死在路上了——”
“哥哥在前线参军那么久,难道也没有她的消息?”微月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再怎么恨她,也无法真正跟她断绝关系。何况她当年如此娇弱的一个小女生独自跑到漠北,那岂不是让人足足担心不成!
“没有。”哥哥摇摇头,神色落寞,“当时我参军,其实也想去前线打探一下微月的消息。微月不是说要去找孙骁吗?可是我跟他碰了几次面,有意无意问过他几次,他都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后来有一段时间跟孙骁住在一起,也是没有发现微月丝毫的踪迹。是以我推断,微月她八成,八成是遇难了……”
我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沉默起来。微月真的死了吗?她那么样一个生动活泼的小姑娘,就真的死了?
她是死了,却也把这担子永永远远地扛在了我的肩膀上。
见我不说话了,殷权轻声道:“她若果真是死了,咱们这里倒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你便可以永远安心地做你的娘娘了。”
我鼻子一酸,心中百味陈杂:“老天啊,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们。为何!将厄运降临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也就算了,为何,为何要如此为难我在乎的人,为何!”
哥哥长叹一声,却只是将帕子递给我,低声:“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更要好好保重。长歌,你现在不单单是为你自己活着,你更是为了殷家死去的所有人活着。二哥不求别的,只求你能平平安安就好了。”
我含泪不语,康顺昌的声音已经在外面响起了。
“落!”
我知道是凌烨来了,却也懒怠拭去颊边的清泪,只是歪在那里等待凌烨的到来。
哥哥跟文绣他们早已出去迎驾了,进来的时候凌烨分明见我正低头垂泪,立刻拧眉:“如何又哭了?又是谁招惹你了?”
“没什么。”我慌忙拭泪,一旁的文绣适时插一句话,“都怪奴婢不好,奴婢早晨见了魏国夫人带着宝钗宝黛两位小姐来凤藻宫玩,因为瞧着两位小姐都长得俊俏可人,待人又和气,所以便回来跟小主说了。没想到又触动了小主的心肠了——”
“魏国夫人?她几时来的?”凌烨皱眉。
康顺昌忙说:“回皇上,魏国夫人最近来得勤快,三天两头地就来一趟。”
“她来这么勤快干吗?”
“回皇上,魏国夫人说是皇后那边的针线做得好,所以叫女人来跟着皇后学一学呢。”康顺昌又回到。
“她来带着女儿学针线,你又哭什么。难道她们也敢欺负了你不成?”凌烨握住我的手,十分无奈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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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哪敢哭?臣妾只是看到两位妹妹年轻逼人,一时感慨,所以哭了。”我仍然含着泪道。
“她们自然年轻,你又哭什么。”凌烨十分不会安慰人,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思。
倒是一旁的康顺昌轻咳一声说:“魏国夫人的两个女儿今年也是到了岁数了,预备着冬月的时候选秀呢。老奴瞧着那魏国夫人的双生闺女倒像是并蒂莲一般的人物,看样子今年是势在必得了。”
凌烨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预备着这件事呢。朕倒是忙晕了,连今年还要选秀都忘了。”
转过头又瞧瞧我,笑笑:“你为了这件事生气呢?怎么这样的小肚鸡肠的。来,叫朕抱抱,看看朕肚子里的宝宝可别跟这样的娘亲学坏了。”
他说完伸手就要来抱我,早被我一下子闪开:“天热的很,身上都是汗。我本来就不舒服着呢。”
他一向对我都这样好,只是今日当着哥哥,他更是对我十分的好起来。我心里明知道是这样,所以总不愿意在哥哥面前跟他太过亲近。都是哥哥淡然地笑笑:“你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样淘气。小孩子嘛,就是要多亲近亲近爹爹才是。”
“你看你看,孩子的舅舅都这样说了,你还想怎么着?”凌烨听了殷权的话,倒是十分宽慰,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扬起俊脸看看哥哥,“如今上手的如何了?钦天监虽然看似轻松,其实最累了。那班子奴才没有难为你吧。”
哥哥忙说:“仰赖皇上、太后慈威,没有人敢找臣的麻烦。钦天监上下同心,也无人惫懒。皇上放心好了。”
凌烨听他这样说,这才将心放下来,转头又看看我:“听太医说你今日又懒怠不想吃东西了,怎么了,又是孩子闹你了?”
我恹恹道:“不知道,兴许是天热了,一点东西也不想吃的。皇上你说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未出生就已经这样折腾他母亲了,若是生出个混世魔王可怎么办好呢!”
“昭仪娘娘,老奴家乡有句老话说的好,这孩子在母胎里越是淘气,就说明越是个男孩呀。所以娘娘说小皇子折腾娘娘,老奴倒是要提前给娘娘道喜了!”康顺昌极会说话,趁机说了这样一句。
206章防不胜防
凌烨倒是真高兴了起来:“若真如你这老奴所言,朕到时候还得多赏你呀!”
康顺昌又连说不敢不敢,又说若是昭仪觉得天热,不妨就去藕香榭那边乘风纳凉,那边开了十里荷花,凉风吹着倒是觉得惬意许多。
一时凌烨便又吩咐人,抬着步辇来到了藕香榭。果然见翠烟湖上一片翠绿的荷叶正在迎风摇摆,才是夏初,荷花大多还只是抽了一朵朵的花苞,并未绽放。但是难得这阵阵荷香还有风致,所以到时弥补了荷花没有绽放的不足。
藕香榭临水而建的一座小亭子,一座木桥通往湖心,木桥宽宽的,曲曲折折到是有九个弯,取意“九曲回廊”。这样晴好的天气里,连带着风也带了一丝丝荷叶的清甜香气。
凌烨一直紧紧握住我的手,跟我并肩而行。周围的侍从也都见惯不怪了,谁都知道,什么妃子不可以跟皇帝并肩的规矩在我这个鸾昭仪这里是行不通的。
一会儿便到了藕香榭里,宫人们早已铺陈好了锦缎靠垫,摆放好了小桌子,桌子上按照素日大家爱吃的摆放了几样菜。我一瞧自己眼前的桌子上摆着“盐炒枸杞芽”、“凉拌脆笋”、“鸡丝银芽”这几道菜,不由得笑笑:“今日这菜是谁吩咐做的,倒是很合我的口味。”
康顺昌笑笑:“知道小主吃不惯御膳房里做的,这是刚进的一个江南的厨子叫十娘,她亲手做的家乡小菜,倒是清淡。老奴便寻了来,给娘娘做了。”
我含笑看他一眼:“多谢公公费心了。”
“你若是喜欢,就叫康顺昌将那十娘的厨子调进你的甘棠宫。想吃什么就尽管吩咐她做了来,可好?”凌烨无时无刻不体贴我的心意。
我唇角拈起一朵微笑,正待点头,忽然见那湖面上缓缓驶过来两条小船,只是那小船被荷叶遮住,只是隐隐约约能瞧见一点半点的。
那小船上渐渐传来女子优美甜润的歌声,俏生生的,如同新鲜的菱角一样,清脆爽甜。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北,鱼戏莲叶南。”
我心一沉,心想果然要出幺蛾子了。如今我自得宠以来,宫中再也无人可以跟我比肩。虽然怀孕不能多多伺候凌烨,但是后宫众人也都惧怕我,不敢跟我争宠。
不知道今日这又是谁,有这样一副好嗓子,不出来争宠,倒真是可惜了。
文绣想必也是听见了这样的歌声,忍不住低声道:“小主,你听。”
我淡淡笑笑,表情泰然自若:“不知道是哪家妹子嗓子这样的水灵,可惜倒是藏在荷花里见不着,可不是‘美人如花隔云端’,让人越发的费思量吗?”
我边说边瞧了一眼凌烨,只见他一脸的老神在在,端起一杯酒道:“你不是正嫌暑热么?正好听听这江南小曲儿,也消消暑。”
他面色沉静如水,倒是叫人瞧不出半丝的情绪。我知道他心机深沉,便也不说话,倒是想要看看这又是哪家的“越女”,新唱了一曲菱歌呢。
歌声倒是越来越近了,终于两条小船穿过重重荷叶度水而来。我瞧着船头站着的那人,不觉得冷冷一笑:“怎么皇后娘娘今儿也动了精神,越发的想要在荷塘里采莲不成?可惜这满堂的荷花才刚抽出骨朵来,怕是娘娘今儿要空手而归了。”
说话间,皇后的船已经靠了岸,除了凌烨之外,其他人少不得又到了亭子前迎接她。
皇后今日倒是穿的保守,不过是穿一件藕荷色的褂子,油光水滑的长发也只是梳了一个朝天发髻便完了。发髻间插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凤羽红宝石做的嘴,细碎的金链子流苏一样的垂落下来,走动间窸窣作响。
我那日送给她的紫葡发钗比这个不知道要好看多少,但是我知道她不是佩戴的。这紫葡发钗凌烨当日赏我的时候便说皇后跟他求了好多次他都没给,这样心爱的物件是由我手中转交给她的,皇后心里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跟在她后面的便是一个中年美妇,穿一件深棕色的衣服,倒也是不打眼。不过重点是跟在这中年美妇后的一个俏生生的女生。
这小女生倒是会穿衣服,通体一身的白色,从裙摆处绣着一束缠枝莲,袅袅娜娜地直到她的胳膊下,倒在那里开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新荷。
那荷花鲜嫩的一点粉,绽出一丝艳丽,配着荷花蕊子里那点点动人的鹅黄,倒是越发显得这小美人鲜嫩动人。
我瞧着那小姑娘也不过就是十六七岁的样子,比我要小好多,瞧着那粉嫩的芙蓉面,我心里便是冷哼:这么小就懂得穿成这样来勾引男人,足见是个小sao货。
不知道是因为怀孕还是其他的原因,近来我越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动辄就会将心底的情绪摆在脸上,再也不愿意遮掩。
哥哥总说这是因为我依仗着凌烨的宠爱,又自以为母凭子贵,所以越发的肆无忌惮了。我本来有些惧怕,可是凌烨那样的宠我顺我,说我这样张狂的样子他倒是喜欢。这才像是一个真正爱着的女人。我听他这样说便越发的拿乔起来。
这不,今儿瞧着这献女求荣的魏国夫人,我就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前去一把撕烂那个小蹄子的俏脸!
“皇上这里好热闹,只是才春末,怎么就到这亭子上来用膳了?万一水汽浸染了,可就与龙体无益了。”皇后轻轻笑笑,给凌烨请安道。
凌烨瞧瞧我说:“因为鸾昭仪身子燥热,所以才来这里听听水音儿。若不是来此,哪里就能听到这样好的歌喉呢?方才是谁唱的?那样的好。”
皇后笑笑,拉过身后站着的那小姑娘,对凌烨道:“这是魏国公的女儿,叫林宝钗,今年十五了,刚才皇上听到的歌声就是她唱的。皇上觉得可还好?”
那林宝钗便轻轻走到凌烨身前,盈盈拜倒,口中念念有词:“民女宝钗拜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凌烨瞧着人家年轻小姑娘,倒是难得有了几分笑意:“起来吧,叫宝钗对吧。朕瞧着你唱的歌儿甚好,是跟谁学的?”
那林宝钗羞红了一张芙蓉面,低声道:“民女不曾跟谁学过什么歌儿,不过是喜欢唱,随口唱的就是了。”
我在旁冷笑一声,没想到那林宝钗倒是乖觉,一下子便瞧见了我的冷笑,故作天真道:“这位是昭仪娘娘吧?民女在宫外便时常听闻娘娘美名,说娘娘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恍如神妃仙子一般的。今日一见,果然是呢。”
这一番话憋住了我,我便只是笑笑:“妹妹过奖了,什么九天仙女?还不就是皇上掌中的一只家雀儿罢了,什么仙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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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不由得握住我的手,朝我笑笑:“朕掌中的家雀儿?朕可不敢把你比喻成这个。你是凤凰还差不多。”
我脸一红,悄悄看了看站在那里的林宝钗:“叫人家小妹妹笑话呢。”
那林宝钗见我俩如此伉俪情深,忍不住羞红了脸,低声笑笑,倒是犹如一只芙蓉迎风,颇有美感。
她不笑还好,一笑便将凌烨的目光勾引了过去,凌烨毕竟是男人,见一个小姑娘笑得如何明媚,难免不多问一句:“你笑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
林宝钗倒也不慌,平静地说:“民女是羡慕皇上跟昭仪娘娘感情如此之好,民女刚才在荷塘里里看见了一对鸳鸯,忽而想起了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诗句来。可惜这样的场景也只有在诗歌里才能看到。没想到今日亲眼见到了,所以觉得高兴.”
凌烨点点头,含笑道:“你倒是读过不少诗句。那你可还知道其他的诗句吗?”
那林宝钗听凌烨这样一问,立马就来了精神,漫声道:“回皇上,民女自幼熟读名家诗书,所以这古往今来的大家名家的诗作,民女也是略知一二的。不知道皇上想要问民女何人的诗句呢?”
我冷冷一笑:心想这林宝钗如何这样的蠢笨。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选秀女充实后宫也只是看中了你的肚子能不能生而已。知道那么多的诗词歌赋又有何用?而且还这样的冒进贪功,不知道收敛的下场就是会死的很惨。也不知道皇后是从哪里找来了母女三人到这里来献宝来了。
真正是蠢货!
我如是想着,便抬眼看了看坐在一边的皇后。却见她眼里也闪着不赞同的光芒,显然她也是没有料到这个林宝钗竟然如此的愚蠢不开化!一旁的魏国夫人倒是一脸的自得,足见这母女二人都是一个德行!
凌烨倒是看不出半点的情绪,仍然笑着说:“哦,那你且说说,若拿今天的场景作比喻,哪首诗最为恰当呢!”
“若拿今天的场景作比喻的话……”她眼珠子一转,莞尔道,“那就是《湘妃竹》这首诗最恰当了——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知香痕渍也无?舜帝死于苍梧,娥皇女英二妃往寻,泪染青竹,竹上生斑,因称“潇湘竹”或“湘妃竹”。娥皇女英历来为千古传诵,何况今日皇上身边也有皇后、昭仪娘娘二美,可不是娥皇女英相伴为妙吗?”
“宝钗!你放肆!”魏国夫人听女儿说了这番话,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过来拉扯女儿,不让她再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娥皇女英毕竟是一母所生,一起嫁给舜帝,且位份相当,而今日她拿我跟皇后相提并论,岂不是犯了皇后的大忌讳!
果然皇后的一张粉脸立刻苍白起来,凤眸转冷,不悦地盯着眼前的这个少女。
我反倒觉得好笑,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眼前就是。那宝钗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仍然口中念念有词道:“母亲又说我什么了?不是皇上要问我诗词歌赋的吗?”
正在争执着,忽然荷塘里响起哗啦哗啦一阵水声,有一个东西从层层荷叶中钻了出来,大家的注意力瞬间又被吸引到了那边。
原来却是一个身穿紧身水靠的妙龄少女从荷塘里钻了出来,只见她一身的黑色鲨鱼皮紧身水靠,越发显得她曲线玲珑,英姿飒爽。她轻盈地跳了上来,旁若无人地晃动了一下自己的长发,甩落了一地晶莹的水珠。
我瞧见那少女的容貌跟林宝钗一模一样,便知道这是林宝黛了。只是这少女为何在这样的天气里从荷塘里钻出来?还穿成这个样子,说是故意引诱凌烨的才是吧。
那少女手中握住一枚小巧的匕首,三步两步跃入亭子中,见到凌烨便磕头下去:“林宝黛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哦,你是林宝黛?为何从这水塘里钻出来?手里拿的是什么?”凌烨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女,不由得提起了几分兴致。
我瞧见皇后的脸色此刻才略略好转,心想果然是奇货可居。一个林宝钗不保险,定然再安插一个林宝黛来勾引皇上,这才算是十拿九稳呢。
我正在冷笑,那林宝黛已经走上前,将手中的东西给凌烨看。大家也都好奇看去,却见是一枚偌大的黑珍珠。
那黑珍珠大约有人眼珠子那样大,闪动着温润的光泽,倒是一件稀罕物件。
凌烨也奇怪道:“你这黑珍珠是从哪里得来的?莫不是从这荷塘之中得来的?”
那林宝黛嘿嘿笑笑:“是啊,皇上你怎么知道的?我本来是想去捞一点新鲜菱角给皇上吃的。没想到却看到了一个大蚌,就撬开蚌壳一看,果然是一颗黑珍珠。我便拿上来给皇上啦。皇上喜欢吗?”
她仿若一个天真少女一般,一笑还带着两酒窝,眼睛明澈如宝石,浑身上下都充溢着青春活力。
她这一笑,倒是显得整个亭子的荷花也都不如她美艳了一般。
凌烨含了一抹轻笑:“好看是好看。只是这运气难得,既然是你找的,那便赏赐给你吧。你下了荷塘这样久,怕也冷了。康顺昌,传一壶姜黄酒,给林姑娘驱驱寒。”
康顺昌答应着去了,林宝钗林宝黛两姐妹也便在魏国夫人的一旁坐下,左右又立刻给她们摆了碗筷,放了几样精致的小菜。
我眼看着好好的一顿家宴就被皇后带着这母女三人给搅黄了,心里岂能不生气?可是再怎么生气,面上仍然是和和和气气的。
眼神不由自主地瞟了瞟站在皇后身后的罗衣。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罗衣还没报告给我,是她被皇上怀疑了还是她已经被收买了?
眼前的一对姐妹花仿若并蒂莲,说说笑笑逗得凌烨倒也开怀不已。尤其是那个林宝黛,她最活泼好动,妙语连珠再加上小女儿的情态,凌烨多半的眼神都是放在了她的身上,丝毫也不掩饰对她的喜爱之情。
皇后一脸的自得,蕴成一抹浅笑,倒是颇有闲情来管我:“鸾昭仪,今儿怎么吃的这样少。本宫听闻你自从怀孕之后便一直身子不适,莫不是因为夏天快到了,所以身体不爽?”
“多谢娘娘关怀,长歌只不过是因为天气原因,所以难免烦躁些罢了。”我亦浅笑回答。
皇后对罗衣道:“本宫前儿叫罗衣制作了一些爱晚膏,最是清凉解暑了。妹妹若是炎夏觉得烦闷,大可以用这爱晚膏擦在额角,相信会舒服很多。”
罗衣将那水晶匣子里的爱晚膏状递给我,文绣早已接了过去,轻轻打开盖子,让我过目。
我不过看一眼,便笑笑:“多谢娘娘抬爱,只是娘娘身体才好还不大安稳,便又耗费精力来给长歌制作膏药,长歌心里过意不去。以后还请娘娘多多关心自己才是。”
皇后微笑颔首,也不再说什么。我转眼瞧了瞧那一身水靠的林宝黛,便笑笑道:“我瞧着宝黛姑娘这样的天就敢穿水靠,想必也是火力壮。这爱晚膏本宫现在还用不着,不如妹妹先试用试用?”
我一边说着,文绣早已将那膏药送到了林宝黛的眼前。她先看了皇后一眼,一时愣在了那里。
哼,跟我斗?你还嫩点!
倒是魏国夫人反应过来了,赶紧捅捅女儿:“娘娘赐给你东西呢,你还不快接着?”
那林宝黛看我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但是瞬间又天真道:“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昭仪娘娘的,我一个小小的民女,身份低贱,如何敢用这样金贵的东西?皇上,您说我说的对吗?”
凌烨含笑瞧着那林宝黛,又看了看我跟皇后,笑笑:“若朕封你为贵人,你就不是身份卑贱了,不就可以用了吗?”
他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倒是那林宝黛猴儿一样的精明,立刻跪在地上脆生生道:“民女林宝黛,谢皇上青眼有加!以后民女入了宫,一定会好好侍奉皇上皇后跟昭仪娘娘的!”
这一变故惊得我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柳眉拧起,我不解的看向凌烨。他素来不是这样莽撞的人,今儿为何这样。难道真的是看上这小狐狸了?
虽然早已知道帝王的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虚无,可是今儿这件事未免来得太突然。凌烨应该看得出来皇后的企图,可是却也毫不犹豫地便封了这个林宝黛贵人的名分,这,这未免也太轻浮了。
“皇上,宝黛宝钗本是双生儿姐妹,如今皇上封了宝黛妹妹为贵人,那不如也顺便给宝钗一个封赏吧。宫里多了一对双胞胎姐妹,也可以热闹热闹。宫中已经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皇后又含笑道。
凌烨点点头,看向坐在那里的宝钗道:“这样吧,封宝钗为常在。她姐妹二人便都赐住合欢殿,姐妹二人,也算是合欢合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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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一怔,显然不曾料到凌烨只是将宝钗封为常在,但是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含笑道:“皇上英明,宝黛宝钗,你们还不快来叩谢皇恩。”
那宝黛倒是高高兴兴地过来跪拜了,不过那傻头傻脑的宝钗却愣在那里,像是压根没有料到一般杵在那里。要不是她母亲拉了拉她,她八成还就一直都会在那里愣着了。
我本以为她是高兴的呆了,谁知却见她大眼骨碌扫了一下坐在一旁的哥哥,眼中似有留恋之意。
我一愣,莫非这个宝钗认识哥哥?可是看哥哥的神情,分明是从未见过这个宝钗的样子。
那宝钗终于还是出来领旨谢恩了,凌烨前朝有事,便又匆匆离开了。我待会便也借故离开了。
路上文绣终于压不住心里的怒火道:“皇后也太不足厌了!身子才好便又想着往宫里搜罗人,也不怕她自己有没有精神管呢!”
“她有没有精神倒在其次,关键是皇上有没有这个精力。也好,本宫身子正不爽,皇后调几个新人来也正好可以慰藉皇上。也省得那帮子老臣说咱们霸着皇上不松手。”我坐在步辇上,语调沉沉。
正在走着,忽然斜里冲出一个人来,一下子跪在我的步辇旁:“嫔妾给昭仪娘娘请安,昭仪娘娘吉祥。”
我一惊,低头看去,却见正是今日才册封的林常在林宝钗。万料不到她此刻会在这里出现,我只得叫人住了步辇:“林常在快请起,林常在不是去合欢殿了吗?怎么又有空来这里给本宫请安了?”
那林宝钗站起身来,飞快地扫了一眼我左右,看到哥哥站在一旁,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嫔妾想着,想着给娘娘请安,就,就来了。”
我看她瞧哥哥的眼神有异,心里凛然便说:“常在要是不嫌弃,就来本宫的甘棠宫坐坐也是好的。”
那林宝钗又瞄了哥哥一眼,低头欢喜道:“好呀好呀,我正想着去娘娘那里看看呢。”
我点点头,吩咐人回宫,路上我留意观察那林宝钗的神情,果然见她的眼神就一直没有从哥哥的身上离开过。
难道这个看起来蠢头蠢脑的小丫头竟然对哥哥有好感?
到了甘棠宫,哥哥扶我下来,那林宝钗忙上前也要扶着我,早被哥哥一手挡开。
“常在身份尊贵,这样的小事还是让臣等来做吧。”
哥哥一番淡淡的话却引来了那林宝钗的热泪,她看着哥哥,委屈道:“殷家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大丫呀!”
“大丫?”哥哥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摇摇头,“常在说笑了,微臣不认识什么大丫的。”
“你瞧瞧我这手臂上,手臂上还有小时候被马蹄踏过的伤口呢。我那时候还小,差点被马踏死,要不是权哥哥你,我,我早死了!”她十分激动地说。
她这样的激动,我只得屏退左右,然后对她笑笑:“林常在不如先进屋,本宫这里有上好的乌龙茶,常在不如进来品尝一下。”
那林宝钗忙不迭地跟着我进了屋子,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哥哥看。直把哥哥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起身欲走:“长歌,我那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才刚起身,那林宝钗便急忙扑了过去抓住哥哥的衣袖道:“权哥哥,你要去哪里,宝钗也跟着你去。”
二哥淡淡地拉出自己的衣袖,神色冷淡:“常在请自重。微臣并不认识常在,也不记得什么曾经救过常在的事情了。常在已经入宫就是微臣的主子了,还请主子自重。”
他说完便转身翩然离去,独留下林宝钗一个人红着眼圈,嘟嘟囔囔道:“他不记得我了,他不记得我了……”
我坐在那里,一时半会儿也察觉不出她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钟情于哥哥,倒是文绣在一旁酸了眼:“二爷从前是曾经救过一个小姑娘的命,不过那也是十年前的事儿了,他如何就记得这样清楚了。”
文绣这样说就证明确有其事,我不由得多看了那林宝钗一眼,却见她转过身来,一下子在我跟前跪下道:“昭仪娘娘,宝钗不想被选中伺候皇上!宝钗进宫只是想见见权哥哥一面,母亲却一直说要我在皇上面前多表现表现!宝钗知道母亲的算盘,所以宝钗只是在皇上面前故意装出蠢笨的样子让皇上讨厌我!可是没想到还是被皇上看上了!昭仪娘娘您救救宝钗吧,宝钗不想这样,宝钗只想跟自己所爱的男人在一起过一辈子!不相爱,毋宁死!”
我瞧着她满脸的稚气,心想皇后弄进这么一个活宝来估计也是够头疼的。没想到她千挑万选的一个美人竟然是这样单纯的心性。不过这个林宝钗喜欢哥哥,倒是颇让人头疼的一件事情。
瞧她的性子,绝不是那种善于隐藏的。若是被她这样没遮没拦的在宫中大肆宣扬此事,那到时候凌烨发起怒来,哥哥他又要受到牵连。
可她这样单纯的性子,若真的是为了爱情愿意付出一切,倒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机会。
于是那日我便留她在宫中略坐了坐,又跟她说了一些她应该懂的道理。她已经是皇上的妃子,就不可以再喜欢其他男人。不然便是害人害己。若是真正喜欢这个男人,就应该做一些对这个男人有用的事情,比如,监视皇后,将皇后跟她妹妹宝黛的图谋全都告诉我,这样我也可以早作打算,保护哥哥。
那宝钗一脸坚毅地离开了甘棠宫,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文绣端上葱白烧人参汤来给我,眉宇间亦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清愁。
“孽缘啊,终究都是孽缘。”
我喝一口人参汤,淡淡道:“她早晚都要长大的,与其让她过早的认识到这个深宫吃人的面目,还不如让她耽于一场美梦,就算在梦中溺死,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合欢殿因为周围遍植合欢树而得名,相传为先帝宠妃敏德旧居。敏妃酷爱合欢,嗜好合欢花酒,传说那合欢花酒喝了让人情yu萌动,因此她才得蒙圣眷且圣宠不衰。
如今这空置已久的合欢殿住进这一对双胞胎姐妹,也不知道这后宫中的局势又要如何变了。
傍晚,一色碧空如洗,倒是映衬的天边那一丛晚霞红得似火烧一般。
我挺着大肚子在云杉林里散步,闵柔跟在我的身边,文绣、锦心、风信三个丫头紧随其后。
“老的不去新的又来,皇后才安分了几天,便又忙不迭地往宫里招呼新人了。你去瞧了那一对新人没有?如花似玉的倒是惹人怜爱。”我一边走一边问闵柔。
闵柔一脸淡漠:“这宫中的女人来来往往的不是常事么?皇上对容答应那样的好,有了姐姐,不也照样贬到了静思斋去。”
我点点头:“你倒是看得透彻。不过本宫还是觉得,人其实不如故。这两姐妹虽然是新鲜,终究在体贴圣意上还是欠缺那么一点儿。皇上有些小习惯小嗜好什么的,新人不知道,便容易犯了忌讳。皇上嘛,每天日理万机的,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去教导新人?所以还是旧人服侍地妥帖一些。妹妹你蛰居许久,身子想必也恢复地差不多了。如今宫中又有新人,皇上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想起旧人来了。本宫现在正怀孕,不方便服侍皇上。若妹妹有空,不妨替姐姐分担一二。”
闵柔一张芙蓉小脸黯淡下来,抬眼看向天边那一抹火烧云:“皇上看我也是那样了,老夫老妻,又不如姐姐跟皇上这般鹣鲽情深。妹妹始终是有心无力了。”
“这个世界上,只要有心就好。”我从衣袖中掏出一瓶茉莉清油递给她,“这皇上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味道,妹妹沐浴过后擦在身上,一个时辰之后再冲洗干净,每隔三天涂抹一次。身上便会有茉莉花的清芬味道。寻常宫里的妃嫔们都是直接涂抹,味道难免过重,皇上喜欢清淡点的。还有,皇上喜欢喝雨后龙井,明前的倒是不那么爱。喜欢紫砂茶具,其他的也就一般。皇上喝茶的时候,茶具需要用热水烫过,如此才能保证茶的温度适宜。这些都是小窍门,但是是你我服侍皇上的时候所必须掌握的。妹妹可都记清楚了?”
闵柔看看我,一双妙目又是希冀又是感激:“姐姐待妹妹这样好,妹妹无以回报。”
“不必回报我。你应该知道本宫也只是利用你而已。今日若不是你可堪利用,本宫也不会浪费时间教导你。”我冷淡说完,便又转身离开了。
“不必回报我。你应该知道本宫也只是利用你而已。今日若不是你可堪利用,本宫也不会浪费时间教导你。”我冷淡说完,便又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她定然在心中也觉得我冷酷无情,但是我也只能对她这样了。她如此诡计多端,我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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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果然这几天一直都在合欢殿流连,那一对姐妹花儿倒是颇有本事,缠着凌烨不让他去任何的宫殿。宫中很快便起了流言蜚语,说的都很不堪。无非是什么姐妹共同伺候皇上,玩的花样可多了。凌烨倒真像是昏了一样,对这些流言也不闻不问,照旧在那合欢殿里夜夜笙歌的。
皇后一方面要弹压宫中的流言,另一方面又要约束那一对双生花。才刚好的身体又闹起了不舒服,但是又不得不每日支撑着打理后宫。
太后乍然离宫,正是她接管权力的最好时候。她不趁着这个时候挣命,更待何时?可是皇后这样的拼命,前朝的老臣唾沫星子也差点要淹死她。因为这一对妖娆的姐妹花,所以本来已经躲到风浪后面的舒家便又被人惦记上了。
倒是我,偏偏得了难得的清净。成日里只是安心养胎,再也不理会后宫跟前朝的这些纷争。
有时候我甚至都怀疑凌烨是故意宠爱林家那一对女儿的。她们姐妹好像是我的挡箭牌,将原本射向我们殷家的毒箭又掉转了方向全数射向了林家跟舒家。让我可以暂时得到解脱,安心养胎。
可这毕竟也只是我的猜测,何况身体越来越差劲让我不得不集中所有的精力关注我的肚子。
到了第七个月的时候,已经进入夏天,我的身体越发的差劲起来。早晨梳头经常一大把一大把的掉头发,皮肤也开始干燥起来,眼窝深陷,面色蜡黄,瘦得不成样子,只有一个肚子高高鼓着。
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我不得不每日穿着宽大的衣服,这样才能够遮住自己丑陋的身体。
我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劲起来,动辄便是大骂宫人,甘棠宫上下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
文绣跟锦心不敢把这些报告给凌烨,只每日请了太医来看诊。但是太医总说这是正常的情况,叫我不必挂心。
我隐隐觉得奇怪,总觉得这其中像是暗藏着什么秘密,可是这毕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再者平日里我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全都是锦心文绣两人亲自料理,从不假手他人。又如何会有人给我下毒呢?
退一万步讲,难道全太医院的太医们都错了吗?
这么想着,我就安心了许多,总想着也许这就是怀孕都会有的情况,便也不甚在意了。
日子悄然滑过,转眼便到了夏天的第二个月,而此时,我已经怀胎八个月了。
凌烨已经好几天没有来我的甘棠宫了,现在除了合欢殿之外,他仿佛已然忘却了这宫中还有其他的妃嫔,还有其他的丽人。哦,偶尔还会去闵柔那里小坐一会儿。喝喝茶,听听闵柔唱唱歌。但也只是小坐而已,屁股还没热乎,就又被林家那两姐妹请了去。
闵柔倒是不觉得委屈,其他妃嫔反倒觉得她委屈。于是她在宫中也不像是之前那样的被人排挤了。
我想我们都要感谢林家两姐妹,若是没有她们,我又岂能得到这浮生半日闲?
林宝钗倒是紧紧守着我告诉她的事情,对凌烨倒是屈意承欢,不过偶尔她也会传递消息给我,无非是皇后那边又嘱咐她们姐妹二人如何如何了,总之全都是些繁琐的事情,我也不甚在意。
人家说怀胎十月便要分娩,这句话对我来说其实是不准确的,才刚进了九月份,我的肚子便经常隐隐作痛,时不时地还有血水渗出。太医们着了急,说是许是之前流过一次孩子所以才会这样,总之就是不太稳妥。但是他们也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止住淅淅沥沥的血。
我每日服药已经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再加上凌烨又不在身边,哥哥也被派出去执行公务,身边没了一个可靠的人,越发的让我疑心疑鬼。
怀着这胎已经很是吃力,眼前还经常出现幻影,耳边也时常听到幻声。我知道这不对头,可是却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锦心的医术毕竟有限,也看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跟着文绣一起强颜欢笑宽慰我。
一日我起来,却见双腿间汩汩流下鲜血,文绣吓得忙要去叫太医,被我坚决制止:“那帮子老东西都不管用,去把姜昕给我叫过来。”
文绣只得叫了姜昕来,他久不得志,一身落魄的样子,不过我也顾不得这些,喘着粗气道:“姜昕,你,你快来帮本宫看看。为何,为何竟然会这样!”
姜昕忙上前来替我诊视,一番折腾之后他一言不发走出门去,在那两颗甘棠树下绕了半天对锦心道:“锦心姑娘,你上去将那树上的知了捉一只来看看。”
锦心点头,飞身上去,一起一落间,已经抓住了一只知了在手中。
姜昕小心翼翼地接过知了,仔细看了看,然后将那知了递到我的眼前道:“娘娘,这知了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这知了上还能有什么问题不成?”我大惊失色,万万料想不到这小小的知了上还能有什么问题。
“娘娘请看,这知了的翅膀本来应该是白色,上面有黑色的脉络。如今这知了翅膀却成了淡淡的红色。若是微臣没猜错的话,这知了的翅膀上是被人下了赤花红,这知了每次扑扇翅膀,那赤花红粉便迎风飘落,到时候被人直接吸入体内,便可渐渐累积毒发。”那姜昕如是说。
我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低声道:“是谁,是谁竟然想出如此狠毒的计策来害我!是谁!”
“这赤花红到底是何东西,为何之前一直没有被发觉呢?”文绣扶住我,不忘问一句。
姜昕道:“这赤花红是一种毒性不大的药粉,一般是用来治疗肠干的。寻常人如果如厕不通畅,便可以服用赤花红粉。所以它主要是一种药而非毒药。在饮食中加入,也不会被人察觉。但是这种药因为通肠道,所以比较寒冷。寻常人吃了一般没什么的,可是如果是孕妇服食,天长日久的便会改变体质,因为血液渐渐变凉,所以孕妇所吃的东西也都用来暖血,渐渐地便会供血不足,导致血气枯竭,进而——”
他说到这里便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我了一眼,目光中大有不忍之意。
他这一眼看得我浑身如被冷水浇透,我哆嗦着问:“便,便会如何,你且说!”
“便,便会伤及胎儿,产下,产下死胎……”他终于说了出来。
我只觉得急怒攻心,一口热血涌上来,忍不住口吐鲜血!
“小主,小主!小主你这是怎么了!”文绣锦心忙扶住我,用手绢给我擦拭嘴边的鲜血。
“快将娘娘扶回屋子,平躺下,我给娘娘施针,可以将娘娘体内的寒毒略微逼将出来。”姜昕急声道。
她二人忙将我扶进去,姜昕巧用银针,将我周身几个大穴全数封死,不一会儿我便觉得浑身有如被火烤,难受欲死。
“皇上,皇上,皇上——”迷糊之中,我紧紧皱着眉,嘴里胡乱叫着凌烨,好像只有他才能救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耳边一声轻呼:“长歌,朕来了。”
这一声呼唤便如同那刺破阴霾的一声春雷,将我从混沌中拉了出来,我睁开眼,却看到凌烨正坐在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清浅的眸子中尽是焦急的关切之色。
“皇上,皇上,皇上她们,她们要害臣妾,她们要害咱们的孩子!”我紧紧握住他的手,哆哆嗦嗦地说。
凌烨紧紧握住我的手,伸手给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朕都知道,你别怕,你别怕。”
我只觉得心窝子突突跳个不停,好像无数只爪子在我心里挠抓一样。若不是凌烨紧紧抓住我的手,我只怕挺不过这一关去。
“姜昕,你快说,昭仪娘娘的病情到底要不要紧?到底要如何救治!”凌烨厉声问姜昕。
姜昕脑门子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汗,然而手上的动作却依然很沉稳。他不住地给我施针换针,低声道:“皇上,昭仪娘娘的胎本就血气不足,如今又被赤花红所害,身体里血分衰竭,如果再怀孕下去,恐怕孩子生产之日,昭仪娘娘的血气也会被耗尽而死……”
“砰!”的一声,是茶盏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在昏迷中挣扎着睁开眼睛,却见凌烨手执一把宝剑便要闯将出去,若不是付德海等人死命抱住他的腿,他怕是就要这样出去了。
“皇上!皇上不可啊!太医院那帮老臣死不足惜,若是伤了陛下您的英明!小的怎么跟太后交待,如何跟天下黎明百姓交待!皇上,皇上今日就算砍死老奴,老奴也绝不能让皇上出去!”付德海紧紧抱住凌烨的腿,声泪俱下。
“皇上……”我费尽全身力气叫了他一声,“不要,不要去……”
凌烨听我这么说,只得将宝剑暂且搁下,快步走到我的跟前,紧紧握住我的手,哀戚道:“长歌,让朕杀了那帮老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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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凄楚一笑,用尽全力道:“是,是下毒之人太,太高明。跟太医何干?”
他紧握住我的手,冰凉的眼泪一下一下地低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大惊,却见他片刻之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我还要再说什么,却听见姜昕在一旁道:“皇上,若是让昭仪娘娘足月生产的话,微臣怕到时候昭仪娘娘会力竭而死。不知道皇上……”
“如果两者只能保全其一,朕选昭仪!不要多说了,你立刻给昭仪堕掉这个孩子吧!”凌烨咬牙切齿地说。
“是。”姜昕知道不能再多问,于是躬身对凌烨道,“容皇上且退下,待会场面太过血腥,皇上不要在这里会比较好。”
“不,不!皇上,不要!不要打掉咱们的孩子!”我疯了一样的抓住他的手,厉声道,“皇上,臣妾是死也要生下这个孩子的,臣妾宁愿臣妾死!也绝对要生下这个孩子!”
凌烨握住我的手,凄然:“你可知生下这个孩子会要了你的命?”
我点点头:“臣妾,臣妾知道。”
“孩子跟你比起来,你比孩子对朕更重要。长歌,孩子还会有的,只要朕在你的身边,孩子还会有的。只是你如何能够从朕的身边将自己夺走?朕不允许!这对朕来说太残忍了,朕不允许你这样将朕丢在这个世界上独自离开。”他脸上的泪那么样的明显,让我心颤。
我哽咽道:“皇上,长歌已经失去一个孩子了。无法再承受再次失去孩子的痛楚了,皇上就让长歌生下这个孩子吧。”
“你只当自己失去孩子痛苦,那朕呢,你为何不为朕想想若是失去了你,朕又如何自处?”他丝毫不后退,“姜昕,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昭仪堕胎!”
“是。”姜昕听了他的命令,便要上前来按住我的胳膊扎了一根银针下去。
我只觉得身体慢慢麻痹起来,不由得大急,嚷道:“皇上!皇上!求求你放着孩子一条生路,求求你!皇上,长歌死了,长歌死了还有微月,还有微月也可以陪伴皇上!可以陪伴皇上啊!”
我情急之下根本也顾不得说什么,只是想着一定要保全这个孩子!凌烨只是把我当成了微月,那么就算我死了,只有微月在,他也不会太纠结这个问题了。于是大急之下我也顾不得什么了,便这样嚷嚷了出来。
文绣、锦心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她们上来抓住我的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模糊了,渐渐的我便昏了过去,沉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笛声。
清越的笛声。
婉转而清脆,划破天际,像一丛清泉,汩汩地流淌进了我的心底。
我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努力睁开眼来,却见文绣锦心两人正趴在床沿上,似乎是累到了极点,正在趴着眯一会儿。
“谁,谁在外面吹笛子?”我费劲地问了一句。
锦心先警觉:“小主,你醒了?文绣,快,快去叫皇上跟姜太医来,快。”
文绣赶紧去了,我看看锦心:“谁,谁在外面吹笛子。”
锦心笑笑,端过一弯水来,用银调羹一勺一勺地喂我喝水:“还有能谁?现下谁还能如此关心小主,一直守在外面不肯离开?小主昏迷了快一天了都。”
“难道是皇上?”我轻声道,却见哥哥手中执着一只长笛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哥哥的那一刹那,我微微有些失落。
原本以为守在外面的会是凌烨……如今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其实哥哥来也是很好的,只是我沉寂的心却告诉我自己,其实自己希望见到的根本不是哥哥。为什么心底竟然会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凌烨?难道……
我拒绝去深想这其中蕴含的深意,只是拧了眉。
我苍白的脸色掩饰了我心中的失落,哥哥三步并两步地来到我的床前,握住我的手道:“如何了?你觉得还好吗?”
“孩子,孩子……”我忽然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来,手立刻捂住自己的肚子,却发现肚子还是鼓鼓的,我的孩子还在!
“孩子,孩子还在!”我欣喜若狂,伸手护住自己的肚子,唯恐一松手,他们就会来夺走我的孩子一样。
殷权感喟一声,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别怕,你的孩子还在,谁也不会再来抢走你的孩子了。不会了。哥哥在这里,你不要害怕。”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来轻轻摸着我的头发。就好像小时候一样,每次我生病了,他总是会如此抚摸着我的头发,这样我便能减轻一下身体的疼痛。
“孩子怎么还会在?皇上难道没有逼太医将孩子拿掉?”我惊惧不定,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唯恐姜昕忽然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强硬要摘掉我的孩子一般。
“皇上见你昏迷还捂着肚子,死活不松开手便也就罢了。再说是锦心这丫头火速去通知了我,我急急忙忙地赶来了,这才劝说了皇上放弃让姜太医将你腹中的孩子拿掉。”哥哥一边轻声说,一边端过一碗黑漆漆的药汤递给我,“来,喝了这碗药吧。你血气伤的太重了,这是姜昕特意为你熬制的,用了龟板鹿茸还有党参当归什么的,补血气是最好的了。既然你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那也只能补充自己身体的血气了。不然,孩子出生之日,便是你撒手人寰之时。到时候,你去了一了百了了,剩下这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孤苦无依,没有人依靠,被人欺负,你忍心吗?”
哥哥说的话一针见血,让我不由得挣扎着爬了起来:“不,我绝不能让我的孩子独自存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从小^便受够了被人欺凌的痛苦,这样的痛苦我绝对,绝对不可以让自己的孩子也尝到!我的孩子,我殷长歌的孩子,她必须从小^便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她必须是天之骄女,从生下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是集万千宠爱在一身!我这个当娘的,不能辛辛苦苦这么久,最后却什么都没有!绝不能如此,绝不能!”
哥哥见我眼中又闪动起了强烈的求生**,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将那碗药递到我的唇边,温声道:“你能想得开那边是最好了。趁着这药还热,赶紧喝了吧。我叫锦心准备了枫糖,待会你喝完了药嘴巴里苦苦的,吃一块便不觉得难受了。”
我点点头,仰头将手中的那碗药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却不如我的心那样的苦。想来一个人若是心中比草药还苦,那么嘴巴里便也尝不到什么是苦药味道了。
锦心见我喝完了药,便赶紧送上来一白瓷碟子,里面放着一块块整齐的枫糖。我拈了一块放在嘴巴中,机械地咀嚼起来。
“皇上呢?皇上去哪里了。”喝完了药,借着嘴巴里的一丝甜味,我才有力气问起凌烨的下落。
“回小主,皇上如今正在太医院,说是因为小主的事情大发雷霆,正在那里责罚太医们呢!哼,依奴婢看,那些太医们也实在是该罚!枉费他们一直吃皇粮那么久,竟然都如此庸庸碌碌的,这么久了也查不出点什么来!白养了他们了!”锦心还愤愤不平。
我叹口气,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筹谋什么,只是斜斜的靠在锦被上,轻声道:“论理,这些人也确实是该好好地惩罚惩罚了。本宫闹成这个样子,全都是因为他们!”
见我这样说,哥哥等人全都不说话了。想来他们也是恨极了那些老臣,所以便也保持了沉默。
忽然姜昕从外面进来,一下子跪倒在我的面前,磕头道:“微臣姜昕,祈求昭仪娘娘宽宥,宽宥太医院的太医们吧!”
“姜太医请起吧。”见到是他,我的神色不由得松动了下来。毕竟是他救我一命,救我孩子一命。恩怨是非,我还分得清。
只是我不明白,姜昕自从不被皇后所用以来,在太医院一直备受欺凌,如今为何又要为那些老太医们求情呢?
姜昕如何聪明,还不等我问,便说:“昭仪,不是姜昕大度,有着莫大的容人度量。实在是太医院的老臣们一直都为了娘娘的胎操心,从未有一日懈怠。这次马失前蹄也只是因为下毒的贼人太过阴损,想出了这样的招数!老太医们一生循规蹈矩,从未有过害人的心思,便也不会察觉到害人的手段。二来,娘娘以后毕竟还是要依仗太医院的,若是因为此而跟整个太医院接下仇怨,恐怕以后对娘娘还有小皇子都不利。再者,娘娘若是宽宥了那些老臣,阖宫上下也便都知道了娘娘的贤德。如此不但妃嫔称颂,便是太后、前朝的老臣们也定然会觉得娘娘贤德,如此一来也可以为腹中的小皇子积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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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了这几条全都说进了我的心坎里,不由得叹口气道:“太医院那班老臣死不足惜,只是我腹中的皇儿不可再出半分差错。方才是本宫所料不及,还是姜太医言之在理。文绣,你还不快去扶起姜太医来?”
见我缓和了神色,文绣也松了口气,将姜昕扶起来,另搬了一个凳子给他:“姜太医快请坐。您也忙碌了这一天了,奴婢代娘娘叩谢姜太医大恩了!”
她说着便跪拜了下去,慌得姜昕忙扶起她来:“文绣姑娘万万不可。”
我面有疲色,却还强打着精神道:“姜太医便受她一拜吧。之前是本宫的不对,因为大人您一直为皇后效力,所以便对大人存了十二分的戒心。这丫头也算是替本宫向大人请罪了。付德海,你快去准备步辇,即刻抬本宫去太医院。本宫这个贤德人,今天便算是当定了!”
当下付德海便准备了步辇,抬着我,左拥右簇的去了太医院。
无非又是一大通的长篇大论,我对凌烨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事情的利弊陈述一遍,果然让他回心转意。
太医们见我如此,无不感激涕零,涕泪交加。我那一派温婉的做派当下便传遍了六宫,于是六宫众人无不对我深深叹服。
凌烨在心里更加敬重我,他根据我的意思,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追查投毒之人的身上。只是那知了上被喂了毒,又有谁能知道呢?这东西如此小巧,且遍布宫中,谁又能察觉得到呢?
当真是查无可查!稍微有些线索,便也如同泥牛入海一般,全无消息了。凌烨一怒之下下令宫中众人互相攀咬,互相检举揭发,于是又闹得沸沸扬扬,阖宫上下也不得安宁。但是检举揭发出来的线索大多是鸡毛蒜皮的,毫不相干。
我情知这样下去非但不能找出真凶,反倒会因为我再生波澜。那么我好容易营造出来的好名声便又毁于一旦,于是便只得劝说凌烨停止追查。
凌烨也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是又心有不甘。夜里他搂着我入睡,紧紧握住我的手,沉痛道:“朕身为一国之君,竟然无法护卫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长歌,朕是不是天底下最没有用的男人?”
他语气中的凄楚无助感动了我,我只能吃力的抱紧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安慰道:“皇上何必自责?您待长歌是太好了。臣妾只怕皇上对臣妾太好了,福泽太多了,臣妾反而承受不起。回想过去之种种,后宫每每有争宠之事发生,其实全因为所有姐妹都想着皇上可以眷顾她们。想来她们也不过是渴望爱情的女人而已。如果设身处地地为其他人想想,若今日长歌被冷落了,长歌定然也会深深嫉恨得宠的姐妹。所以皇上,集宠于一身也是积怨于一身,皇上,为了咱们孩子着想,请皇上跟长歌都要做出牺牲,好吗?”
他听我说完这番话,久久没说话。就在我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才沉沉答应道:“为了咱们的孩子,长歌,朕愿意同你一起,做出牺牲。”
我听了他的话,这才将心放回肚子里。因为肚子太大,不方便入眠,他便叫我平躺在床^上,把自己的胳膊垫在我的脑袋下,小心翼翼地搂着我。我瞧见他睡的很不舒服,便劝他去乾清宫睡。他偏不让,目光中有着温柔如水的情意:“你为朕怀胎十月,独自承受这样的痛楚尚且不吭一声。朕为何就不能陪你一晚?嘘,乖,傻妞,不要说话。朕在这里,你安心睡吧。”
我点点头,在他温暖的怀中安然入睡。直至天明。
早晨起来,气色已经好转不少。锦心文绣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小主的神色真是好了许多,看样子这姜昕还真是有几把刷子。”
我亦笑了笑,端过药碗来:“这所有的药方子都是按照姜太医所说的熬煮的吧?”
文绣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轻轻帮我吹凉了:“小主小心烫。现在咱们的药全都按照姜太医所吩咐地来煎煮的。其他太医吩咐煮的药全都停了。”
“嗯。”我轻轻点点头,顿了顿才说,“从今日起,还是叫太医院其他太医照常给本宫问诊。不可有一日荒废。姜昕所开的药,仍然有其他太医检视过之后才能服用。你们也准备几条怀^孕的母狗,将这药物每日多煎几份,先给它们喝,无碍了,再给本宫喝。记住,悄悄的,别叫任何人看了去。”
“小主是怕这姜昕也是信不过的?所以才叫奴婢再煎了一份给其他人喝?只是这母狗始终不如人来的精确……”文绣蹙眉。
我沉沉叹了口气:“本宫手上造的杀业还不够多么?从今日起,这些杀戮的事情,能免则免了吧。”
文绣点点头:“那我仍然每天监视着姜昕用药,叫锦心密切监督着他。是人是鬼,等着小皇子落地的那一天便可见分晓了。”
我疲惫得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那日中午,凌烨一如既往地来这边看望我,跟我一起用午膳。我便叫他提拔了姜昕,仍然做太医院的院判。只是又将一个素来跟姜昕最不对付的王灿也提拔为院判。这样互相牵制,想必也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凌烨现在事事依从我,当下便颁布了旨意。姜昕跟王灿忙来领旨谢恩,我仔细留意姜昕的神色,却见他波澜不惊,倒是一点其他的也看不出来。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是这宫中向来人鬼难辨。事关我腹中的孩儿,我不得不防。
如今我能全然相信的只有文绣、锦心、付德海跟哥哥了,就连罗衣,我也对她生出了几分的怀疑。毕竟,自从她被皇后提拔了之后,很少再传递给我什么消息了。
难道,她被皇后收买了?
正在想着,忽然一个宫女俏生生地进来,跪在地上说:“皇上吉祥,昭仪娘娘吉祥。皇上,我家小主说她最新编排了一套战国时候的剑舞,请皇上去看呢。”
“剑舞?”我挑挑眉,看向那小宫女,“怎么看着眼生,你是谁呀?”
那小宫女脆生生道:“回昭仪娘娘,奴婢伊芙,是合欢殿黛贵人的贴身侍婢。”
“伊芙?倒是蛮清朗的好名字。如何写?”我蕴了一抹浅笑道。这叫伊芙的小丫头穿一身粉^嫩的荷花颜色的衣裙,那头发梳的也格外的精致。这声音这打扮,她心里想些什么我岂会不知道?
看样子这黛贵人也无非如此罢了,连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婢都管不好,想必自己也是个不中用的。不过,这倒是给了我一个好机会。历来丫头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想要爬上高枝的不在少数,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气,便很难再屈居与主子之下。
这黛贵人仗着自己是凌烨钦点的,所以十分嚣张。平时也只去给皇后请安,我这里她总是推说头疼不来。这样的张狂样儿,我只是没有时间跟精力来收拾她罢了。
不过,我也无需太过刻意,小小的施以手段便能让她知道我的厉害。
于是我轻轻笑笑,看向那叫伊芙的小丫头,听见她娇滴滴道:“伊人的伊,芙蕖的芙。”
“妹妹的名字果然很别致,天这样的热,本宫瞧着妹妹这份打扮觉得很清爽。果然是黛贵人调=教出来的人呢,就是水灵灵的与众不同。文绣,去将本宫的映日荷花的发簪拿来赏给伊芙吧。”我浅浅一笑,眉宇中扬着再温婉不过的笑意了。
她一惊,抬头看我一眼,但是迅即跪拜下去:“奴婢何德何能,如何敢要昭仪娘娘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婢当不起!”
文绣已经将发簪取来,亲自簪戴了她油光水亮的头发上,也笑笑道:“小主快瞧瞧,这发簪倒像是特意为伊芙姑娘定做的呢?瞧这一身的粉=嫩,岂不是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写照吗?”
文绣早已跟我心意相通,我才说了一句话她便知道这出戏到底该唱什么,便故意抬举这伊芙,越发吹捧得她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那伊芙自以为讨我喜欢,更是娇弱作态,趁机将那含情水眸扬起,含情脉脉地看了凌烨一眼,便迅即低下头去,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
相比起黛贵人那样的活泼的样子来,其实伊芙这样娇娇怯怯地才更对男人的胃口。她皇后有张良计,我殷长歌也有过墙梯。她举荐的黛贵人活泼娇=媚,我这边就把她身边的一个丫鬟扶上去,这下子,便又有好戏看了。
偷眼看看凌烨,果然见他没说什么话,不过那唇角也含了一层笑意。我自从妊=娠深重以来便一直没有侍寝,他是个正常男人,自然需要找人泻火。
只是那黛贵人虽然年轻,却始终是火力太猛,未必合凌烨的心意。而闵柔虽然稳妥又细致,不过也是在这宫中熬了这么久了,没有什么新鲜感了。我正愁没人拿来当作棋子,这伊芙就凭空冒了出来。
于是我便懒洋洋地伸个懒腰,朝凌烨笑笑:“皇上,臣妾乏了,想睡了。皇上国事还忙,臣妾不留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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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听我这样说,忙关切道:“又乏了?是不是身体哪里又不舒服了?”
我轻轻一笑,嗔怪道:“皇上总是愿意这样大惊小怪的。臣妾哪里就那么容易不舒服了。只是臣妾忽然想起一首诗来,是李义山的词。李义山的词一直轻浮,不过臣妾独独爱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眼下是没有残荷了,不过倒是有新鲜的荷叶。劳烦皇上去采了给臣妾送来吧,臣妾叫她们放在外面的大缸里,泼些水,倒是像是雨打新荷一样。这样臣妾才睡得安稳。”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朕这就给你采来。只是你喜欢哪里的荷花?”他仍然握了我的手柔声问。
我瞧了瞧伊芙一眼,轻声笑笑:“翠烟湖里的荷花就甚好,皇上去那边吧。不过臣妾怕皇上不知道小女儿喜欢什么样的荷叶,这样吧,就叫伊芙妹妹陪皇上一同前去吧。”
凌烨这样聪明,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他瞧我一眼,点点头:“也好,伊芙,你便跟朕同来吧。”
那伊芙正巴不得一声呢,听到连忙给我叩头,然后便赶紧跟了上去。我瞧着他俩朝着翠烟湖走去了,这才回来在榻上躺下。
长夏漫漫,暑热无处不在,尽管穿了轻薄的纱衣,还是汗湿=了衣裳。
哥哥早已叫人搬来了四个大鼎,每个里面都放满了冰块,放在甘棠宫的四个角,融化了冰块取得片刻的凉爽。付德海又亲自带领人,每隔一个时辰便用新融化的冰水冲洗地面,再加上无处不在的宫女用凉扇扇风,倒也不觉得多么的燥热了。
我用过了午膳,喝完了药,便觉得乏力。正欲去睡,闵柔却从外面来了。
我瞧着这样大的日头,她还来了,小=脸上都是热汗,便叫她做了:“怎么顶着大日头便来了。”
她轻轻笑笑:“我估摸着姐姐才刚吃完饭,心里存着食。惦记着姐姐万一睡着了便积食了,于是特意过来逗姐姐笑一笑。”
“你倒是诚心,可是自己的身子总归也是重要的。你看看你这一头的汗。文绣,那冰镇西瓜呢,快端上来给闵贵人用。”我扬声吩咐文绣。
文绣答应一声,将早已冰镇好的西瓜切成薄薄的十几片,装在水晶攒心大盘子里端了上来。
闵柔伸手拈了一块吃了:“姐姐如何不吃?”
我摇摇头,惫懒道:“太凉了。如今怀了身子,倒真真是忌口了。我只敢喝点稍微凉点的茶,像西瓜这样寒性的,早不吃了。”
她听我说这话,仿佛也不好受一般,放下了西瓜:“我在前面听说姐姐被歹人所害,心里也十分难受。总以为她们也足够了。害了我的孩子还不够,如今还要来害姐姐……”
我见她眼角蕴着泪,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不由得放下声音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何况幸而姜太医发现得早,所以便也无碍了,你也不要太挂在心上。皇上这些时日还时不时地去你那里坐坐,焉知你不会再怀=孕?”
她凄楚一笑,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却原来是锦心带着一帮子侍卫用那粘杆去粘掉树上的知了。
“皇上对姐姐可真算是用心了的。一声令下,便要将这宫中所有的知了全都粘掉。其他人,是再不能这样宠爱的了。”她终究还是落寞的。
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便只是斜斜的靠在靠枕上,小丫鬟们在一旁轻轻地给我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渐渐地便恍若沉入了梦乡之中。
“姐姐,我为你唱支小曲解解乏吧。”恍惚中,闵柔如此说道。
我点点头:“唱吧,只是不要累了自己。”
她便开口唱了起来,虽然是家常小调,可是我听着却甚舒服,倒也歪在一边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黄昏,双眼涩涩的,许久才辨明外面是一窗的晚霞。
绮丽的晚霞,宛如一片连绵不断的红绸,铺就了整个天空。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微风吹过窗棂时候发出的轻响。落日的霞光中,闵柔坐在长榻一边,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笸箩,里面放着一笸箩的雪白茉莉。
她正着低着头,用针一朵一朵的串起这素馨花来,串好了一排,便挂在窗棂上。风吹花动,满庭皆是素馨柔静的芬芳。
她许是坐了很久,不多会儿便用拳头锤锤自己的脖颈,我轻声道:“你又忙了。”
她瞧见我醒了,柔和笑笑,叫文绣:“文绣,姐姐醒了。”
文绣忙进来服侍我起来,服侍我擦把脸,又奉上刚湃好的普洱茶。
我喝了一口,坐了起来,看了看院子:“那荷叶呢?还没送来?”
文绣轻轻摇摇头:“没呢。才刚叫付德海去翠烟湖那边瞧了,说是,说是……”
她脸一下子羞红了,我便知道她要说的意思了。凌烨带着伊芙那样的小娇娃去了翠烟湖,那伊芙怎么可能不使出浑身解数勾引凌烨呢?何况凌烨又是得到我的许可的,想当然尔此刻两人正在两情缱绻呢。
“嗯,皇上给她什么恩典了吗?”我老神在在地问。
文绣说:“只说是皇上带着伊芙去了乾清宫,这半日的还没出来呢。”
“乾清宫?”我皱皱眉,“没想到她还有些本事,居然还能去了乾清宫。六宫其他人怎么说,黛贵人那边呢?皇后呢?”
文绣拿着扇子给我轻轻扇风,柔声道:“黛贵人那边听说在大发雷霆呢,摔了桌子了都,大骂伊芙是小贱人,还屡次要闯进乾清宫。康顺昌如何肯让?已经罚她在外面跪着了。皇后那边倒是一如既往的宁静,没什么动静呢。”
正在说着,忽然锦心从外面进来说:“小主,皇后的凤辇朝乾清宫去了。听说皇后怒气冲冲的,是为了教训伊芙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呢!”
“哦?”我挑挑眉,终于来了兴致,“等了这么久,总算有热闹可以看了。来人,备下步辇,本宫倒是要亲眼瞧瞧,皇后又是如何打算收拾伊芙的。”
众人忙备下步辇抬着我去了乾清宫,闵柔在旁随行,我吩咐她将给我串的茉莉花带上,待会会有用。
一行人赶到乾清宫的时候,正好碰上皇后的凤辇从对面而来。我坐在步辇上,遥遥望着皇后,唇角浮现出一丝冷漠的笑意。
落日的霞光中,皇后一身的绯色长衣倒是显得老气了不少。可见女人是禁不起老的,才不过两年的功夫,皇后出=水芙蓉一般的小=脸也显得老态了不少。仔细一看,那眼窝下面不还有深深的黑眼圈吗?
想必这段时间皇后眼见着自己的丈夫被自己亲手捧上去的女孩子夺走了,也焦虑难安吧。
步辇在乾清宫前落下,我遥立在那里,等待着皇后的到来。
如今我早已不用向皇后请安,何况还是在乾清宫门前,于是不过是做了做样子:“皇后娘娘吉祥,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了吧。”皇后照例是温柔的声调,只是脸上的笑意单薄了不少,“许久不见妹妹了,妹妹的肚子竟然已经这样大了。怀=孕是不是很辛苦?本宫听说妹妹的殿里三天两头的去太医,很是为妹妹你担忧呢。本宫寻常也赏了妹妹好多的补品,只是不知道妹妹用了没。”
“皇后娘娘抬爱,臣妾感激不尽。只是姜太医嘱咐了,说是如今臣妾一概不准用那些什么补品的。每日都是清粥小菜的吃吃,倒是辜负了娘娘的一片苦心呢。”我巧笑倩兮,看向皇后,“不知娘娘今日来乾清宫,所为何事?”
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在一旁罚跪的黛贵人林宝黛,我眼中分明扬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她淡淡笑笑:“暑热,本宫亲自煮了荷叶菱角清粥给皇上喝,不知道妹妹这样大热的天还挺着大肚子来这里又是为何呢?”
我看了看一旁站着的闵柔,笑笑:“臣妾闲来无事,便跟着闵柔妹妹一起串了些素馨香花。因着皇上这几日总说晚上睡不好,臣妾想这香花或者可以凝神静气,便给皇上带来了。”
一句话高下立判,凌烨这些日子一直宿在我的甘棠宫=内,即便是暑热,即便我不能侍寝,他也从未离开过。
果然皇后的小=脸又白了许多。她微微踉跄了一下,终究在罗衣的搀扶下站稳了脚跟。
“娘娘,这粥快凉了,咱们先拿进去给皇上喝吧。”罗衣低哑着声音说,顺便为皇后解了围。
“也好,那妹妹与本宫一同进去吧。”皇后迅速收拾好了情绪,仍然微笑对我说。
我瞧了罗衣一眼,却见她仍然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的样子。
我心中的疑惑越发的深了,然而仍然未做声,只是笑着跟在皇后的后面,朝乾清宫里走去。
乾清宫=内凉意细细,宫女们手执细细的凤尾竹,轻轻的摇曳出一片片的清凉。
殿里又有细细的荷香随风传入我的鼻端,我凛然,知道自己想要的荷花跟荷叶却原来是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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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垂下了重重的帷幕,将大殿里的春意尽数遮住。但是可以遮住影像,却无法遮住声音。
女子如银铃一般的娇笑声还有凌烨低沉的笑声穿过这层层的帷幕朝我们袭来。
我微微眯起了眼,看样子这伊芙倒是蛮有两把刷子的。本以为她只是能让凌烨勉强临幸一次也就罢了,没想到太阳都快落山了,难道凌烨还舍不得这如花似玉的美人么?
男人呵,嘴巴上再怎么样的甜言蜜语,他的灵魂始终还只是夹在两腿之间的。
心更是沉沉的挂在裤裆之间,再怎么深情,也始终不如年轻女子新鲜的**!
心头泛起一阵微寒,我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已然变得冷若冰霜。若不是歪头看看一旁的皇后的脸色,我估计就要表现得如同一个妒妇了。
“皇后、昭仪娘娘,请留步。”康顺昌拦在了我们的面前。
“皇上可在里面,本宫要跟妹妹一起见见皇上。你还不快让开。”皇后不怒自威。
康顺昌满脑门的汗:“老奴,老奴哪里敢拦着两位娘娘呀!只是皇上特意说了,谁也不让进来打扰的。”
“谁?也包括本宫吗?”皇后凤眸微寒,冷冷地瞪着康顺昌。
康顺昌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娘娘就饶了老奴一命吧!老奴,老奴也只是传达圣意啊!才刚因为黛贵人的闹腾,皇上才恼了,这才下令说谁也不准进去打扰。”
我瞧康顺昌这样说,虽然不愿意进去,可是始终牢记今天来的目的。那就是好好看一场皇后大发雷霆的好戏。
于是便故意对康顺昌道:“康公公,不如麻烦你进去再通报一次,便说我跟皇后娘娘想见见皇上,可好?”
那康顺昌当然不肯,我计上心来,抱着肚子哎哟哎哟的叫唤起来。康顺昌立刻傻眼了:“昭仪娘娘,昭仪您这是怎么了?”
“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昭仪娘娘肚子里的孩子不妥吗?你这个老奴居然还拦着娘娘不叫娘娘进去见皇上!若是皇嗣有任何差池,你有几个狗头够砍的!”锦心扶住我,毫不留情地呵斥康顺昌,“你若是再不让开,小心本姑娘硬闯了!”
“别别别,锦心姑娘,您消消气呀。老奴这就让,这就让开!”康顺昌怕死锦心了,赶紧点头哈腰地让开。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跟皇后对视了一眼,这才轻移莲步,缓缓进入大殿之中。
才刚进去,便见满地都是白莲花瓣,铺了满满一地,脚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了最上好的天鹅绒丝垫上。
一室清雅的荷香,而在那寝殿之中,便躺着凌烨跟他的新欢伊芙。
“皇上,皇上,皇后跟昭仪娘娘来看您来了。”康顺昌跪在地上说。
许久,帘幕才稍微动动,一会儿从寝殿里转出一个娇柔的美娇=娘。只见她只是松松地披着一件宽大的黄衫,脚上连鞋也不穿一只的,就那么裸=着足踏了出来。
更别说她那一头如云的美发散落在羸弱的肩膀上,宛如一团轻云在她芙蓉面上围绕着。
我瞧见她露出的小胳膊上满是青青紫紫的吻痕,不觉骇然!
凌烨的**怎么会如此的强烈了!而这个伊芙未免也太不知道检点了吧!
皇后跟我所想是一样的,见到伊芙这张狂的样儿,不由得皱起眉头,冷喝道:“大胆,白日在乾清宫就敢穿成这个样子,你做这样的狐媚样子到底是给谁看呢!见到本宫还不快快跪下!”
她话音未落,凌烨已经从屋子里转出来,一手拉住伊芙,一面对皇后说:“哎,是朕叫伊芙不要拘束的。她只是个小丫头片子,难道皇后也要跟稚子过意不去么?”
我瞧着凌烨话语里那劲头对这个伊芙是万分怜爱,便聪明的没说什么,只作壁上观。
“皇后娘娘恕罪,是伊芙不知礼数,请娘娘千万轻饶啊!”那伊芙便趁机跪下,楚楚可怜的样子与其说是给皇后道歉,还不如说是在勾引凌烨。
皇后早已气得脸色青白,她看着凌烨,昂着那小巧的下巴:“皇上,论理皇上喜欢什么样的人臣妾不该阻拦。只是皇上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小宫女而罚黛贵人在毒日头下跪着呢!黛贵人她也是一个稚子呀,才刚进宫服侍皇上几天,难免会骄纵了些。皇上就算是看在魏国公的面子上,也不该如此严惩她呀!”
凌烨既然说这伊芙是稚子,那皇后便说那宝黛也是稚子。果然,凌烨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对康顺昌说:“去瞧瞧黛贵人如何了,叫她回宫去吧。”
康顺昌答应着便去了,一时屋子又只剩下了我们几人。
我自悠闲地笑笑,缓和了这屋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皇上,既然伊芙妹妹承宠了,是不是该给伊芙妹妹个名分呢?”
伊芙听我这么一说,自然是万分感激,只是她也实在是聪明,知道不能表露出贪婪的样子,于是便跪在凌烨的脚下哀声道:“贱婢不求有什么名分,只求皇上能够喜乐平安便好了。”
“妹妹何必如此过谦?妹妹如此天资,自然不能埋没了。不但皇上不忍心,连我们这些当姐姐的也自然不忍心呢。”我含笑看了她一眼,眼神渐渐扫过了她那如玉的芙蓉面,落到了满地的莲花花瓣上。
“妹妹既然能把荷花采到这乾清宫中,自然也有本事好好服侍皇上了。皇上您说对吧。”我含笑看向凌烨,果然见他颇为愧疚地别开了眼睛,有些不自在。
“既然这样,便封伊芙为答应吧。”凌烨在我的眼神逼视下,终于只封了这个小丫头一个答应的位份。
比常在还低一个位份,但是相比起宫女的身份来,俨然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那伊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是迅即低下头去叩拜起来:“嫔妾谢谢皇上的大恩大德,谢谢皇后、昭仪娘娘的提拔!”
“至于住处嘛。”我扬起一抹笑,看向皇后,“那不如就让伊答应住在芙蕖馆吧,那地方有十里荷香,倒真是一个妙处。”
芙蕖馆是翠烟湖旁的一个小馆,小是小了些,却极其精致,又借着这翠烟湖漫天的碧荷,倒真是恍如瑶池仙境一般的绝美。
那伊芙听了大喜过望,才刚要谢恩,谁知皇后却不咸不淡道:“芙蕖馆是单独一个宫室,按照宫规,需得是一宫主位才能入住。伊答应只是个答应,尚未有资格入住。传出去,怕是有损皇上的英明。”
“那依照皇后的意思呢。”凌烨看向皇后。
皇后淡淡笑笑:“伊芙既然原本是伺候黛贵人的,不如还住在合欢殿为好。黛贵人是一宫主位,住主殿。东偏殿是林常在住了,西偏殿正好空着,就叫伊答应住进去吧。也算是三个人和和乐乐的。”
皇后此话一出,我忍不住微微一笑。她果然是好计策呀。叫伊芙跟黛贵人一起住着,那不就是摆明了要折磨她吗?就黛贵人那个脾气,不折磨死这个伊芙,她就不是那个敢穿着一身水靠出现在凌烨面前的林宝黛了!
只是皇后的话我却不想反驳。本来这伊芙就跟我无甚交情,提拔她无非也是想让她恶心一把林宝黛,如今三个人若是住在一起,那就更能直接恶心到了林宝黛了。我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我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皇后,反而点点头道:“合欢殿地方宽敞,她们三个又都是小女孩,凑在一起便是三美严艳图,岂不是美哉?”
凌烨见我也这样说,便点头道;“如此,伊芙你便去合欢殿西偏殿住着吧。”
“皇上,可是嫔妾……”她咬着唇,本来想辩解几句,可是凌烨却淡淡道,“朕跟皇后昭仪还有些事情,你先下去吧。晚上朕再去看你。”
“是,嫔妾告退。”那伊芙也算是人精了,立刻便起身退下去了。自有宫人带着她去合欢殿宣读凌烨旨意不提。
先说回我们这三个。
“方才朕听见你在外面呼喊了一声,怎么了,是肚子难受吗?”凌烨打发了伊芙,注意力又全都放在了我的身上。
“许是腹中的孩子一直等不来芙蕖,所以便吵闹了吧。”我淡淡笑笑说。
凌烨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转移话题:“哎,柔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回皇上,是昭仪娘娘跟嫔妾一起为皇上串的茉莉花串儿。因着昭仪娘娘说皇上这几日晚上都睡不好,所以昭仪便不辞辛苦跟嫔妾为皇上串了这几串茉莉香花。挂在窗前,风来细细生香,比什么买来的香强多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串香花递给凌烨,“皇上请看。”
我见她丝毫不肯居功,倒是颇为欣慰;“皇上别听柔儿胡说。我哪里有这些精力做这些?其实这些全都是柔儿自己做的,没有我半点事儿。”
“哦,看来朕果然没猜错。这样细致的活计,也不像是你能做出来的。”凌烨含笑看了我一眼,将那香花递给康顺昌,“找人挂着吧。难为闵贵人一片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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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苦心,皇后娘娘+亲手熬的羹汤来算是苦心呢。”我看向皇后,微微一笑。
凌烨分明知道皇后是为了林宝黛而来,就不得不卖了皇后这个面子,当下喝完了那碗菱角粥。
一时大家又聚在一起说了一会儿子话,便各自散开了。
我跟在皇后的身后出了乾清宫,刚要上步辇,皇后却忽然道:“这火烧云这样的美,鸾昭仪,陪本宫走走?”
我已经多日未曾跟她请安了,无非是因为太后的懿旨。后宫中虽然都知道,但是也渐渐有人说我目无皇后。
如今皇后说是要跟我走走,我如何能拒绝?
“皇后娘娘雅兴,臣妾只得作陪了。”我扶着大肚子,牵起一抹宁静的微笑。
争吵
“很好。”皇后点点头,转身走在了前面。文绣锦心扶着我,走在后面。闵柔沉默的跟在我的身后,不发一言。
“不知道娘娘到底要去哪里?”我走了一会儿,却见她不发一言,不由的问。
皇后笑笑:“妹妹不是喜欢那一池子的荷花吗?听说也是因为妹妹的提拔,那伊芙才一跃成为答应。妹妹如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本宫是不是该恭贺妹妹呢?”
她果然知道是我提拔了那伊芙,我早已见怪不怪,便柔柔一笑:“皇后娘娘这么说真是抬举臣妾了。皇上喜不喜欢谁那完全是皇上自己的事情,长歌又如何能左右一个人的意志呢?就好比黛贵人林常在不过是入宫跟娘娘学习针线来着,忽然被皇上瞧上了,那也只是皇上个人的事情。娘娘见长歌可曾说过只言片语?”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子来冷冷地看着我,忽然一笑:“人家都说怀了孕脑子就变笨,怎么本宫瞧着妹妹就不是这样子呢?伶牙俐齿更胜以往啊。妹妹肚子里怀着的,该不是哪咤吧!”
她如此戏言却差点让我气炸了肺!
那哪咤诞生的时候分明是一个大+肉+球,被亲生父母皆当成了妖怪!她如此说我肚中的孩子,当真是可恶至极!
“瞧着妹妹的小+脸怎么又变白了?也是,本宫不用的狗,妹妹也不嫌弃,尽管捡来使用。妹妹可用的还是顺手?不过妹妹好像也精明了不少,懂得狗不能只养一条。要养多点,不然哪天被狗吃了也不一定呀。”她微笑着说完便扶住一旁的罗衣,轻轻笑笑道,“罗衣,你那日说鸾昭仪怀疑本宫在玉容丸还添加了其他东西,本宫还不信。现在本宫信了,妹妹这样的谨慎,自然要把那玉容丸检查过千遍万遍才足够呢!”
她这一句话出来,我几乎不曾魂飞魄散!
我拜托罗衣偷偷查查皇后的玉容丸里是否还放了其他的东西,难道,难道她竟然全数都告诉了皇后?
难道,难道罗衣她果然已经背叛了我?那么,那么之前我所说的一切,难道她都告诉了皇后不成?
我脚步一踉跄,脚下一软,几乎就要跌倒!
若不是锦心文绣扶住我,估计我现在就跪倒在地上了。
我瞪着罗衣,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是罗衣却依然低着头,低声道:“娘娘英明。”
皇后瞧见我一脸错愕的样子,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从衣袖中掏出一个翡翠的袖珍盒子来,当着我的面儿,从里面拈出两粒玉容丸,轻轻笑笑:“这两枚玉容丸,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两枚玉容丸了。本宫还以为都毁了呢,幸亏妹妹替本宫保存了。不过可惜了,这样好的东西,今日便也都要毁了。”
她说完便一扬手,将那两枚玉容丸轻轻地掷入了荷花池中。
“噗通”一声,那两枚丸药便迅速沉落入水底。连同我的心,一起坠入水底。
“怎么妹妹这么舍不得呢?还以为真的能抓+住本宫什么错处?本宫不妨告诉你吧,就算这玉容丸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妹妹到哪里找去?呵呵,所以本宫劝着妹妹,多多用心在自己的肚子上吧!”她刻毒的看了一眼我的肚子,便扶着罗衣,施施然地走了。
我腿一软,终于没站住,跪倒在地。泪水随之滑落。
“她,她,她……”
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我遥望着罗衣的背影,忽然一口血喷溅上来,人彻底的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床边早已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凌烨正焦急地守护在我的身边,见我醒来了便赶紧握住我的手,重重地呼了一口气:“你吓死朕了,你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再如此吓唬朕了!你知不知道朕知道你又吐血的时候多么的——”
“皇上!”我忽然握紧了他的大掌,哭的绝望,“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哭声到最后已然转为哽咽,泪水奔涌+出来,打湿+了我的鬓发,我全然不顾,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罗衣,罗衣,罗衣!
枉费我依赖你信任你,你,你居然做出这样背弃旧主的事情!你,你,你!
话到了最后却十分说不出,只觉得满心委屈。泪像是最苦的咸水,纷然而落。
凌烨心疼极了,将我抱在怀中,不住的亲吻我的额头跟脸颊的泪,丝毫不顾我有多么的狼狈。
“朕知道错了,朕知道错了。朕知道不该去宠幸其他的女人,朕知道你吃醋了。朕不该那么样的气你。长歌,朕以后再也不去宠幸其他的女人了。从现在到你生产为止,朕夜夜只陪着你。你也不许将朕再推给其他的女人了,朕再也不许了!你是朕一个人的,朕也就是你一个人的!朕不要你我之间再插入第二个人!”他紧紧抱住我,似乎一松手我便会悄然远去一般。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渐渐咀嚼他所说的话,忽然明白:难道他之前刻意宠幸伊芙只是想让我吃醋不成?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怎么会这样的小气?寻常见他宿在其他娘娘的屋子里也没说什么的,到了伊芙怎么就这样了?
我不由得嗔怪道:“皇上惯会说这样的话讨长歌的喜欢,其实长歌最知道你了。寻常皇上宿在其他娘娘的寝殿里,难道就不是其他女人了么?皇上若真的是为长歌考虑,那为什么不废黜六宫,只要长歌一人?”
他不语,只是轻轻抱着我。我恍然察觉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我竟然,竟然要一国之君废黜六宫,只要我一人!
好大的胆子!
若是此刻那帮老臣在这里,哪怕是我怀着身孕,他们也定然会死谏叫凌烨处死我这个祸国妖妃吧!广设六宫主要是为了皇嗣着想,皇嗣兴隆才能保住一国之本。若是皇嗣单薄,则国家根基必然动摇。这样的死罪,岂是我一个小女子所能扛得起的。
因为凌烨太过宠爱我,所以我竟然混淆了这其中的分寸,说出了这样的大逆不道的话语!若是被其他人听到传了出去,我此生休矣!
不由得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我即刻从凌烨的怀中起身,费力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忏悔道:“皇上,方才臣妾一时失言,实在是因为臣妾这些时日怀-孕所以才如此昏了头……请皇上恕罪!”
“如果朕不想恕呢?”良久,他才轻轻吐出这样一句话。
他什么意思?不想恕罪?难道我对他的估计竟然出了什么差错?在他的心中,我始终也只是为他诞下皇子生产工具而已?
正在惴惴不安,却见他将我亲自扶起,眼神中竟然蕴满了无边的柔情跟蜜-意。
“若你想要朕废黜六宫,朕便应允你。朕早就跟你说过,弱水三千,朕只取一瓢饮。朕已然找到了你,又何须其他女人在干扰朕的视线呢!”他握住我的手,柔声道。
我大惊,比听到他不想饶恕我的罪过更加吃惊!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是认真的!这个男人真的愿意一生一世只要我这一个女人,再也不看其他女人一眼!
不不不,这不可以,这绝对绝对不可以!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他自然可以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也不会有人来加害于他。可是我不一样,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昭仪。说好听点是什么娘娘,说不好听的就是凌烨的一个妾侍而已。身为正宫的皇后尚且还不敢要求凌烨废黜六宫,我这个还不知道位份几何的妾竟然敢如何妄言,竟然敢要求凌烨将正宫废黜,将其他妃嫔也全都赶走。女子有“七出”,这善妒绝对是可以作为休妻的一条重要的准则。
我又如何敢逆龙之逆鳞呢?尽管我心底再一次为这个男人的如许深情所震撼。尽管我的坚持在他坚持不懈的深情下早已松动了许多,可是,可是我尚未贪心到独占君心的那一步。
于是我柔柔一笑,倒是带了七分的真心握住他的手说:“长歌知道皇上的心意,长歌的心中也是如此爱皇上的。只是皇上以后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长歌跟各宫其他姐妹们相处的都很融洽,平日无事的时候姐妹们聚在一起聊聊天解解闷也是好的。若皇上真的废黜了六宫,那长歌整日挺着大肚子烦闷了,难道天天去缠着皇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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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娇柔一笑,略带撒娇的话说的凌烨也笑了,他伸手轻轻刮了刮我的小鼻子,笑笑:“偏偏你就是这样一个鬼灵精!叫朕不准去别人那里是你,叫朕去别人那里的也是你。也就是你了,其他人再不敢对朕这样说话,把朕耍的团团转的。”
我越发笑意盈盈起来,攀住他的胳膊,撒娇道:“那长歌怀着皇上的孩子很辛苦嘛,孕妇都是这样阴晴不定的,皇上若是觉得烦了,那就去找别人吧!”
说着故意装作撒娇的样子扭身来到了寝室内,自己斜斜地靠在床-上,手里扭着那手帕玩儿。
他随后-进来,叫人关了门,自己脱了龙靴躺在我的身侧,手轻轻抚上了我因为怀-孕而变得丰润的胸前。
宴会
我略微羞赧,想要推开他的手,奈何他却牢牢抱住我,亲-亲我的额头:“吃不到,就叫朕摸一摸吧。你又不叫朕去其他人那里,朕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我觉得害羞极了,男人难道都这样么?当着人就冠冕堂皇的样子,背着人都这样跟无赖似的。偏偏他力气极大,将我紧紧抱住不能动弹。我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如此宽衣解带,折腾了半天才好。我反正是一直闭着眼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弄的。总之等他在我旁边重新躺下来的时候,我瞧见他满脑门都是汗。
心底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便伸手给他擦掉冷汗,轻声道:“皇上若是实在忍不过,就去闵柔妹妹那里吧。臣妾不吃醋,臣妾瞧见皇上这样的忍耐着,臣妾心里也不好受。皇上对长歌的心意,长歌早已知道了。断然不会为了这个吃醋的。”
他抱着我,亲我额头一下:“朕不想去其他女人那里,嘘,别说话,陪朕好好睡一觉。被那伊答应闹腾一阵,朕的命都快去了半条了。”
我心里酸酸的:“哼,皇上也真是的,瞧着人家小姑娘年轻貌美,就饿虎扑羊一般的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子骨,也不知道悠着点儿。”
他反而乐了:“你还别说,朕天天瞧着你吃醋的样子真的很美,以后你多吃吃,朕多乐呵乐呵。”
“谁要理你!”被他的无赖气得差点上不来气,我自己拿了帕子捂着脸,闭目养神了。
他哈哈大笑两声,终于还是将我搂进怀中,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如此倒也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清早,康顺昌照例来伺候凌烨起身上早朝。我才要起来服侍凌烨,他早已经将我按下去:“你歇着,肚子这样大,不要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了。外面有康顺昌呢。朕下了早朝再来看你。”
“倒是多亏了康公公,若没有他照顾皇上,许多事情也不齐备。”我微微感叹。康顺昌这个人为人虽然狡猾了些,但是勤敏那是第一的。
凌烨也笑笑,俯身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他那么大了,一直没找个对食的。朕瞧着他一向对你屋里的文绣念念不忘的,不如就把文绣指给他?”
“文绣?”我吃了一大惊,连忙道,“怎么我的丫鬟只能配给他么?我还想着给文绣寻摸个家底殷实的好人家呢。也不枉她服侍了我这么多年!”
他笑着点点头:“朕不过是白问问,你若是不同意,那便也罢了。好了,朕出去了,你先躺会儿吧。”
待他出去,我便又重新躺回去,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过的地方还温温的,手摸在上面,感受着那如许的温度还有那好闻的男人味道。
帝王素来是只用龙涎香的,所以凌烨身上经年带着龙涎香那神秘而安定的味道。他躺在这里一夜,床榻上也都沾染了龙涎香的味道。奇怪的是以往只会觉得难受,如今我闻着这男人纯净的味道却只觉得心安。由不得深吸一口气,将凌烨的味道全数吸入肺中,然后再一丝一丝的吐出来,手底下是丝滑的绸缎,宛若是凌烨的皮肤,厚实而紧致的皮肤……
忽然觉得一阵情潮涌动,我眼前仿若出现了每次承宠时候凌烨那矫健的男人身体,健美而线条分明的身体……
忽然觉得很热,我猛然皱眉,想要将满脑子的绮念甩出去。如何好意思的呢!要肚子这样大了才能体会到男人的好,像我这样的,世界上也是独一无二了吧。
“锦心,文绣,服侍我起来吧。”再想下去只会让自己惹上无边的情潮,索性便起身吧。
锦心文绣扶我起来,瞧见我一脸红晕,聪明的三缄其口。
一时梳洗完毕,天上便飘落了丝丝细雨,小雨落下,倒是缓解了不少的暑热。让人觉得清凉了不少。
我素来是爱听雨的,今天难得心情舒畅,便叫人拿了白玉茶盅出去摆在那屋檐底下,听那滴水敲打玉碗的声音。
文绣素来雅致,见我雅兴,她自取了银筷子,轻轻敲击茶盅,随性而奏乐。
锦心虽然不善于做雅乐,却会舞剑,于是也取了一把秋水宝剑来,就那么随乐声在雨中起舞,倒也是潇洒恣意,让人看了不由得拍掌叫好!
见我们这么乐,小宫女小太监们也都跑来围观。大家素来喜欢文绣的温婉,崇拜锦心的洒脱,如今见这二人合作的天衣无缝,不由得都忍不住鼓起掌来。更有个别胆大的小宫女采了鲜花来,掷给锦心。锦心长剑挥舞间,将那鲜花整齐地排列在剑身上,飞身而来,仍然将那鲜花递给小宫娥们。
她如此潇洒,倒颇有几分江湖豪客的意味。我眼瞧着那些小宫娥们都羞红了脸,拿着鲜花不住的偷偷觑向锦心还不停的窃窃私语着,一会儿跑出去,又带了一大群的小宫娥们来瞧锦心舞剑。
我越瞧越觉得可乐,索性叫人取来我的长笛,自己也吹笛相和。雨越下越大,但是锦心身上仍然干燥如初,不见一丝雨滴。那小宫人们见了无不艳羡,使劲拍掌叫好,欢声雷动。甘棠宫如此热闹,其他妃嫔也都来凑趣。于是大家便都在廊下排开,有的取了琴来,弹琴助兴。有的声音好听,便唱歌助兴。也有的会跳舞,便在廊下起舞,于是真是越发的热闹起来。
有歌有舞不能无酒,我正待叫人去取杏花白来请姐妹们同赏,忽然见凌烨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皇后、黛贵人、林常在。见我们这样高兴,他亦然高兴:“今儿怎么这样高兴了?”
众妃嫔也是许久没有见到他了,不料竟然就碰上了他,不由得更加欣喜,连忙起身请安:“臣妾等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给皇后请安,皇后吉祥。”
“起来吧。你们这样热闹,朕也要来凑凑趣。”他笑笑。
皇后在一旁道:“难得各位妹妹这样的雅兴,不若今天就在珍珑阁那边摆一席,大家同乐岂不是更美?臣妾听闻那珍珑阁外的九重碧荷已经开了,外面又种着一圈的珍珠兰,如此清雅的日子正好去访荷拜兰,皇上以为呢?”
“嗯,倒是雅致。皇后若是不说,朕差点忘了宫中还有这样一个雅致的所在。也罢,大家就都去珍珑阁吧。至于安排宴席的事情,还是要多劳烦皇后了。”凌烨对皇后说。
皇后轻轻笑笑:“臣妾有黛贵人、林常在帮忙,岂会劳累呢?寻常魏国公府上有什么宴会,都是她姐妹二人操作的。皇上看着可还好?”
凌烨倒是颇为惊喜地看了看这双生花,笑笑:“常听人赞魏国公府邸的宴会不同寻常,原来是你们帮你们父亲弄的。也好,今日这珍珑宴,看看你们能不能给朕什么惊喜吧。”
黛贵人跟林常在便盈盈拜倒,又说些什么我已经不愿意再听了。听她们说话还不如瞧妃嫔们的反应有趣。这姐妹二人本就是凌烨多疼的了,又不是正经通过选秀选进来的,自然早已成为了众妃嫔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还这样出来卖乖抢夺恩宠,难怪其他人怨怼。若不是皇后在前拦着,此刻焉有她们如此风光的时候。
我情知是这个道理,却不点破,但也不想扬了皇后的气焰。转了一圈发现伊芙并不在此列,便问黛贵人:“咦,黛贵人,伊答应呢?为何不见她前来?”
“她来不来的又与我何干?”那林宝黛气焰仍然十足。
我淡淡笑笑:“怎么妹妹没有跟伊答应住在一个宫里么?本宫还以为伊答应跟妹妹相处融洽呢。如今看来,反倒不是呢。”
林宝黛深恨我,知道是我在皇帝面前进言才提拔了伊芙,刚要发火,早已被林宝钗拦下:“妹妹少说一句罢。”又抬头对我笑笑道:“伊答应一早说她头疼脑热的,闹了一早上了。后来还请人去叫皇上过去了,我们姐妹见她心烦,便先出来了。也不知道皇上后来去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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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林宝钗一席话又将皮球踢给了凌烨,凌烨只得笑笑:“朕没听说过伊答应来请朕,康顺昌,你听过吗?”
康顺昌从善如流:“万岁,老奴也没见着合欢殿有人来请呢。”
凌烨点点头,不欲再接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便对皇后道:“皇后先去吧,朕宽了衣,携昭仪即刻便到。”
皇后瞥了一眼他挽住我的手,不动声色道:“那臣妾便先行一步了。”
皇后走了,妃嫔们也跟着各自回宫妆点自己了。宫中许久没有宴会,难得凌烨如此雅兴,大家也都想凑趣儿。
我自己回屋,想了想也实在是懒怠再换服饰,凌烨瞧见我坐在那里为难的样子便笑笑:“你不簪戴也好看,朕瞧着你院子里的甘棠开花了,叫锦心折一枝来,朕给你绾发吧。”
锦心忙去折了一枝甘棠花来,雪白的花朵,馥郁的香气,青葱的枝条,油碧的叶子。凌烨将我的乌黑长发散下,亲自执象牙梳子,将我的长发挽起,将那只甘棠花簪与乌发之间。
“何处结同心?此处。”他温柔的说着,却不防拂落了我一丝黑发。
怀*孕之后日夜吃药,血气又伤了,头发总是会掉。可是凌烨却是第一次瞧见。我瞧着他那震惊的样子,本以为他会厌弃,没想到他却皱皱眉道:“这孩子害得你吃了这样多的苦,朕有时候都想实在是不值得。若以后生育还是如此之苦,朕宁愿你不要再受这妊*娠之苦!”
我心猛然一动,感动得几乎无以复加。抬头凝望他,我真心真意道:“为了皇上这样的一句话,刀山火海,长歌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他又抱了我一会儿,才终于携住我的手,一同乘坐步辇来到珍珑阁。
珍珑阁临水而建,位于落月湖的一侧。因为有暖水流入,所以落月湖常年不冻。宫中花匠根据这一点,在温泉眼附近修建了珍珑阁,移植了南国珍稀品种九重碧荷跟珍珠兰。这两样稀罕物本来只能在南国生长,因为这里暖流注入,常年一个温度,所以才能养活这样的稀罕物。
第5章珍珑阁
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果然见宴席早已安排妥当了。下着雨,水烟跟暖水的雾气交相融合,倒是也颇有几分瑶池仙境的感觉。飞瀑而下,一丛丛清雅的珍珠兰便也舒展开了她的叶子,一丛丛珍珠色的兰花娇艳欲滴,兰花的清芬味道传来,倒是颇有几分的秀雅之气。
通往珍珑阁的小木桥旁开满了碧绿的九重碧荷,数了数花瓣,果然是九瓣。那花瓣宛如是最上等的琉璃雕刻而成,在水烟中欲隐欲现的,煞是好看。
走过木桥,却听闻一声声的黄鹂啼叫声,乍一看,却见一群珍珠球一样大小的小黄鹂围在林宝黛的身边,不住的啄食着她掌心里的谷物,一边还不停的叫着,声音清脆欲滴,婉转动人极了。
这黄鹂鸟本是圈养在笼子里的,此刻却随意围在林宝黛的身边,并不怕人,倒是让人觉得新鲜。
连凌烨也为之赞叹不已,忍不住上前与林宝黛攀谈起来。我自去了珍珑阁内,却见大家已经都赶到了,一个个的全都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凌烨跟林宝黛,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切,狐媚妖术,不过就是会几声鸟语罢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常妃先按捺不住,翻了翻白眼道。
芳贵嫔在一旁笑笑:“鸟语就鸟语,鸟语能引得皇上喜欢也好啊。就怕有些人啊,想学还学不会呢。”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常妃被芳贵嫔一奚落,脸上登时挂不住了,便要打起来。
柳贵人忙劝开:“好了好了,今日皇上难得雅兴。大家就不要吵了吧。”
那常妃还要再说什么,忽然见罗衣从外面进来了,哑声道:“皇后娘娘即刻便到了,请各位小主们稍后。”
听闻皇后要到了,大家这才不说话了。我瞧着罗衣,又想起她对我的背叛来,不由得急怒攻心,只得仓促别开眼去,不想再看见她。
一会儿皇后便来了,林宝钗跟在她身后,身边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些什么。
凌烨也带着林宝黛进来了,于是大家这才纷纷落座,宫人们将各色美食送了上来,做的都很精致。最妙的是不用寻常的碗盘,只用碧荷叶作为器皿,盛放菜蔬。连那喝酒的小杯子也是用竹子雕刻而成的,倒是雅致不少。
尝一口,果然清芬异常,芳美甘甜。
看样子这林家姐妹果然是名不虚传,想出来的东西果然是精致无比,不但我没见过,想必凌烨也未必见过许多。
当下凌烨便盛赞了这姐妹二人几句,更有皇后的一力抬举,凌烨便说以后宫中但凡有重要的庆典,就都交给她二人操办了。
林宝黛抿嘴笑笑:“皇上,还有更好玩的呢。”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轻轻拍拍手,果然见之前那一群小黄鹂鸟拍拍翅膀飞了进来,每只小鸟嘴巴里都叼着一片荷叶做成的小茶碗,随着她的掌声,每只小鸟都飞到了一个妃嫔前,然后蹦蹦跳跳到了杯子前,将那荷叶做成的小茶碗里的东西倒进了酒杯里。
“这,这是?”大家觉得异常可爱,便不由得看向林宝黛。
那林宝黛得意笑笑:“这叫琼瑶酿,是我们家里祖传之秘。酿造而成的酒世上独一无二,连王母娘娘也赞不绝口的。请皇上皇后跟各位小主们品尝一下吧。”
听她说的这样有趣,大家也来了兴致,纷纷喝了自己眼前的酒液。我亦笑笑,才要举起酒杯喝下,忽然听见哐啷一声,抬头看去,却见是罗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一旁的一个玻璃盘踢到了,圆圆的果子滚了一地。
罗衣她向来不是如此莽撞之人,而且我看那玻璃果盘离她甚远的样子。难道,她是故意为之提醒我吗?
我瞬间警觉,极快速地掠过皇后的脸,却见她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懊恼。似乎在气罗衣破坏了什么事情似的。
我陡然明白,却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捧起那酒杯,用袖子掩住嘴巴,看似是喝酒,其实将酒液全都倾倒在了水袖之中。
放下酒杯,我含笑道:“果然是琼瑶酿,清媚异常,好酒好酒!”
皇后见我喝干了酒,这才放下心来似的,脸上又都是温煦的笑容,眉飞色舞道:“昭仪既然喜欢喝,那就不妨再多喝点。黛贵人,你去再给昭仪添一杯吧。”
我忙笑笑:“一杯就可以了,如今姜太医嘱咐臣妾不能多吃酒呢。”
凌烨也在一旁道:“她吃一杯就够了,有多的,朕替她喝了就是了。”
我感激一笑,觑向罗衣,却见她已经不见了踪影。当下心下便升起了疑惑:她去了哪里了?
本来想找个借口出来找寻一下罗衣,当面问明白她一些事情,奈何林宝钗忽然又走上前来,盈盈跪倒在地道:“嫔妾不才,这里有一些小玩意献给皇上、皇后跟众位姐姐们,希望姐姐们不要嫌弃宝钗才好。”
“什么玩意?尽管表演来!”凌烨的兴致完全被勾了起来,颇为豪迈地说。
那林宝钗笑笑,转身从那大盒子里拿出一块红布:“这叫幻术,是嫔妾小时候跟一个游方道人学的。如今拿出来供大家取乐,皇上不要笑话嫔妾。”
凌烨兴致盎然:“幻术?快快表演来给朕瞧瞧吧。”
那林宝钗恭顺道:“是。”便起身挥舞那块红布,忽然从后面凭空变出了一只九重碧荷的花来。
凭空变物我以前也见过,只是这林宝钗小小的年纪手法便如此老练实在是让人称奇。于是众人便纷纷称赞。
林宝钗又变了一枝牡丹花递给皇后,皇后大悦。她走到我的面前,变了一只芍药递给我,并轻声道:“昭仪娘娘,这是嫔妾第一次献丑,还请昭仪娘娘用心品鉴啊。”
我瞧见她眼底隐隐有担忧之色,知道这怕是她的话中话,便趁着她给其他人变幻术的时候,仔细看那芍药花。果然见那芍药的花蕊里有一张小纸条。
我不动声色地取出纸条,看到上面写着:胎儿有鬼,小心皇后。
我一看之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这张纸条上传递的消息太过于毛骨悚然,让人无法置信!
腹中胎儿有鬼?那不就是说我的孩子有问题吗?可是怎么可能?我的孩子一直是有那么多的太医看着,更有姜昕……
姜昕!
仿佛想通了什么似的。这纸条上说要小心皇后,难道这姜昕便是皇后安插在我身边的一颗棋子。我肚子中的胎只有他能安好,如果说他是医术高明也可,可若说他是始作俑者,只有他懂得如何解毒也可!
我可以安插罗衣在皇后的身边,焉知皇后不会安插其他人在我身边!
若,若这姜昕果然是皇后安插的一颗棋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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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来不及多想便要挣扎着起身告辞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声惨叫从楼上传来,紧接着噗通一声巨响,似乎有重物落入水中,我魂儿一惊,失声道:“罗衣!”
幸好众人的声音遮掩了我的声音,凌烨皱眉:“什么声音?”
侍卫们来报说:“皇上,刚在湖水里发现一个女人。似乎是从二楼不慎坠落的。好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罗衣姑姑。”
我心一冷,只觉得十分坐不住。冷汗汩!汩而出,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抬眼看向皇后,却见她哀戚的神色下是一抹志在必得的狠厉。
皇后!皇后!皇后!
我知道此刻不能着急,罗衣被坠楼怕是皇后试探我的一个方式,若我对她表现出过多的哀恸,她便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可是理智这样想的,我却无法如此淡然,忍不住道:“那罗衣姑姑可还活着?”
那侍卫头也不抬道:“已经断气了,骨头全都摔断了。现在正在外面躺着呢,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我听了这句话宛如让人摘去了心肝一般,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可肚子忽然疼痛起来,我只得忍耐道:“为何从二楼摔落,可是查明白了?”
那侍卫道:“二楼栏杆松动已久,想来是罗衣姑姑靠在栏杆上,所以就不慎坠落了。”
“皇上,罗衣死得蹊跷,这珍珑阁好端端的为何会栏杆松动?看样子是有歹人对罗衣姑姑动手了!罗衣姑姑是皇后身边的人,若是不立刻查清楚怕是那歹人以后还会再祸及皇后!臣妾恳请皇上即刻上楼检视栏杆,看到底是如何的!”我立刻跪在地上,咬牙道。
不趁着这个机会检查清楚,皇后必然会消灭一切痕迹,到时候罗衣就白死了,白白死了!我绝不可以,绝不可以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凌烨听我这样一说,便也觉得蹊跷,终于皱眉道:“迅速将二楼封锁,来人,随朕上去。”
凌烨下令,他贴身禁卫立刻封锁二楼,我跟皇后等人紧随其后。我的肚子越发的疼起来,可是我却咬紧牙关,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了二楼。
二楼的栏杆果然掉了下去,可以看见罗衣的脚印走到了栏杆那里,除此之外,并无第二个人的脚印。
我蹒跚着走到断了的栏杆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不想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鸾昭仪还是离栏杆远一点儿吧,这下雨地面滑,若是像罗衣一样不小心滑下去,那可就不好了。”我正在看,皇后阴涔!涔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我背后响起。
我只觉得恨意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湮灭。却不得不咬着牙道:“长歌多谢皇后娘娘的关心,只是罗衣既然是娘娘身边的,如何不见娘娘着急呢?难道在娘娘的心中,啊——”
我一声惊叫,却原来是脚底下踩着的楼板瞬间崩塌,整个人便随着木板往下滑去。千钧一发之际,我奋力伸手一下子扯住了站在一旁的皇后的裙摆,将她一起拉了下去!
第6章
“啊——”她根本想不到我竟然还会来这一招,一下子被我拉了下去。
我又用手攀住了未断裂的一段木板,同她一样,紧紧抓!住那木板不肯松手。
“皇上救我!皇上救我!”她大惊失色,陡然尖叫。
“闭嘴!”我愤然道,“大吵大闹你只会掉得更快!”
她终于闭了嘴,吃力地攀援着那块木板,恶狠狠地瞪着我,低声道:“本宫有妹妹作陪去地府,也是于愿足矣。妹妹没瞧着罗衣死得那一幕,当真是可惜了!”
“贱人!”我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欲抓花她的脸!可是身子一动,那攀援着的木板便摇摇欲坠,我苍白了脸,本欲掉下去的时候,却被一双手紧紧抓!住。
“长歌,抓!住朕!”却是凌烨!
原来他不顾地板快要崩塌,更不顾众人的劝阻,自己趴在地板上,伸手来抓!住我。
“皇上!”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早已泪流满面,“皇上,这里危险,请皇上离开,请皇上离开!”
“不!不要说话,朕这就拉你上来!”他紧紧趴在地面上,伸手紧紧拉住我的手。
我只觉得楼板摇摇欲坠,忙摇摇头道:“皇上快走,这二楼快塌了!长歌死不足惜,皇上不可以有任何的事情!”
“没有了你,朕活着也没意思!”他毫不放松,将我一点一点的拉了上去。
我哭成了泪人,却又不敢出声,只能默默地哭。我看着他,他的手腕已经被断裂的木板划伤了,鲜血一滴滴的落在我的脸上。我能尝到他的热血,是一种温暖的味道。是爱的力量!是家人的力量!
这个男人爱我!他是爱我的!在我危险的时候他没有放弃我!他宁肯置自己于险境也要救我出去!
他爱我!他爱我!他爱我!
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其实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不就摆明了吗?这个男人爱我,疼我,怜惜我。给了我作为一个女人最大的荣宠跟呵护。昔日种种,他的誓言还在耳边,我却一直选择了忽视。
为了一个曾经亲手将我送入宫中,背弃我的男人,我选择了无视凌烨的感情。
够了!真的够了!如果我今日能活着离开这里,我发誓我殷长歌要好好爱凌烨一生一世,生生世世绝不变心!
从此在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其他人,只有我跟他!
“皇上,危险!”
可是已经晚了。
我听见旁边人的大声呼喊,我看到凌烨趴着的那块木板已经摇摇欲坠了,已经承担不起再多的重量。如果我不放手,那么死的就是我们两个了!
我必须做出抉择!
如果两个人只能活一个,我选择,自己死!
也许这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当我每次好不容易找到真爱的时候,它便要残忍的夺走!我一生从不信命,可是老天爷却偏偏喜欢看我随时臣服于它。
够了,真的足够了。
这辈子能得到凌烨心无旁骛的爱,我于愿足矣。
于是我微笑着,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握住凌烨的手指。
“皇上,我也爱你。”
微笑着说完这句话,我含笑着看着趴在我眼前的这个清朗的男子,然后义无反顾的,坠了下去!
“不要!”
萦绕在耳边的是凌烨痛绝的呼喊,我微笑着,带着一种安详的宁静,静静地坠入了死亡的黑暗之中……
“快快快,剪刀拿来!”
“热水!热水!再拿一盆热水!”
“纱布,纱布拿来!”
“娘娘,娘娘您再使使劲,再使使劲啊!小皇子就快要出来了!再使使劲啊!”
“小姐,小姐,文绣求您了,求您再努力啊,文绣求您了!”
“皇上,皇上您不能进来,皇上您不能进来……”
“朕要进去,谁敢拦着朕,朕就要了你们的脑袋!”
“皇上您不能进,产房里血气太大了,皇上,皇上您不能进啊!”
好吵,好吵啊。
我皱了眉,从黑暗中苏醒过来,迷迷糊糊间瞧见的却是文绣她们的脸。
“文绣?我这是在哪里?我死了吗?”我轻声问文绣。
文绣啊了一声,疯了一样的大叫道:“小主醒了,小主醒了,太好了!”
身体后知后觉地传来了极端的痛楚,像是有斧子劈进了我的双+腿之间,让我痛得无法言语。
“小主,小主你要生了!小主你加把劲啊,皇上都在外面等着呢!”文绣已经满头是汗,紧紧握住我的手道。
“生了?”我痛苦的蹙眉,忽然想到了那张纸条,立刻慌了起来,“二哥,二哥呢!”
“长歌,我在。”殷权来到我的身边,“别怕,二哥一直在这里看着呢。”
“二哥。”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要他低下头来,“我的胎,胎可能有问题。叫,叫产婆都出去。留,留姜昕一个。若,若是出了问题,就杀了,杀了他。他,他是皇后的人……”
二哥一下子变了脸色,但是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便连忙站起身来对那些产婆道:“你们都先出去,叫姜昕一个人进来。”
产婆还要说什么,早已被哥哥强制地挪走了,姜昕有些不安地走了进来,二哥即刻吩咐文绣锁了门,自己摸出一把匕首来顶着姜昕的后心道:“你给我老实点!你的底细我全都清楚了,若是待会你敢有什么异动,我一下子就杀了你!你别想着自己死了就没事了,你家里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娇妻美妾跟孩子,你死了,我便将他们全都送下地府,让你们一家团聚!”
那姜昕本来是存了死志,可是被二哥这么一威胁,便怕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只杀了我便是了!”
“呵呵,你死,你死容易得很。你若是,若是帮本宫生下孩子。本宫自然会放你,放你一条生路。若是有,有半点差池,本宫就将你的稚子老夫在你眼前活生生的剐了!然后再剁成肉馅给你吃!你信不信本宫能做得到!”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恶狠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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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昕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颓然道:“反正我已经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了!这个要杀了我,那个要杀了我的家人。姜昕不如现在就死了!”
他说完便要朝一边的柱子上撞去,早已被哥哥一把拉住。哥哥轻巧地点了他一个穴+道:“想死,没那么容易!这是百谷穴,点了之后保证让你生不如死!”
那姜昕开始还硬撑,一会儿便痛得满头都是大汗,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接生,我接生便是了!”
哥哥这才将他穴+道解开,用匕首顶着他的后心:“给我放老实点!若是你胆敢有一丝一毫的小动作,我就要了你的狗命!”
姜昕擦把汗,给我接生起来,我疼痛之中还不忘问他:“本宫这胎有鬼,到底会是什么!”
姜昕半天才说:“瓜熟蒂落,待会孩子下来娘娘便知道了。”
“好,好,本宫不管别的,你,你先帮本宫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再说!”剧痛一阵一阵的袭来,已经由不得我做决定了。这个孩子,不管到时候会出什么状况,我也必须要把他生下来!
因为这是我跟凌烨的孩子,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伴随着阵阵剧痛,我在生死之间挣扎了数次,也不知道晕厥过去几次,终于听见耳边传来二哥的一声呼喊:“生了,生了!啊,是,是个——”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却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是,是个小皇子还是小公主?”
二哥的眼神已经变得异常起来,文绣在一边看着却啊了一声,然后一下子落出泪来:“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了?我生的是什么?是什么?快抱给我看看!”我瞧见他们三个人脸色都极其苍白的样子,心里惴惴不安,忙撑起想要看看我的宝贝孩子。
只是没想到,才刚看了第一眼,我就忍不住别开眼去。
“这,这不是我的孩子!这,这是一个妖怪!”
眼前放在襁褓之中的分明是一个浑身漆黑的双头妖怪!且浑身都是鳞片,宛如是故事里的妖魔鬼怪一般的躺在那里!
“啊!”我忍不住尖叫起来!我,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妖怪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它怎么可能是一个妖怪呢!
“小主!”文绣猛然扑上来将我的嘴巴紧紧捂住,跪在那里涕泪横流,“求求您不要说话,万一被皇上他们知道了,小主,小主你就是妖姬啊!是,是必死的!”
我已然慌了手脚,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能想,只是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那个双头怪物,浑身僵硬如同木头!
“贼人,你去哪里!”慌乱之中,那姜昕竟然想着抱着那个孩子夺门而逃,可是早已被哥哥看到,飞起一刀,将他整个人用匕首钉在了门板上!
鲜血飞溅!姜昕抱着那个孩子,软软地瘫倒在地上,临死的时候仍然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样子!
幸好门早已被关上,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自然无法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凌烨还是一个劲的在外面问:“到底如何了?生了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昭仪如何了?”
“回,回皇上,昭仪娘娘正在努力呢!这就快了,快了!”文绣顾不得擦泪,急忙慌慌张张地说。
“二爷,二爷您倒是快想个办法呀!这,这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万一,万一皇上他们进来看到这个,这个……小姐,小姐必死无疑啊!”文绣压低声音问二哥。
二哥抱着那个双头婴儿,再看看躺在床!上只剩下半口气的我,一下子上前来跪在我的眼前,握住我的手,沉声道:“长歌,你不要怕!二哥在这里!二哥是绝对不会让你有事的!这个孩子,二哥先从后窗跳出去带出去,你跟文绣在这里再撑一会儿,二哥这就给你想办法去!”
“呵呵。”我本已经丧失掉的神智在听到他这一番话后忍不住重新凝聚起来,“二哥,没用的。咱们被算计了。他们,他们要我们母子都死……我的孩子,可怜我的孩子,被他们活生生的弄成了妖怪!孩子,我的孩子,娘没用,娘这就跟你一起去死!”
我说完便要一头撞在床柱上,想要撞死算了!可谁知身体软软的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么?
“长歌!你必须要活下来!你若死了,以后谁为你的孩子报仇雪恨!他们害咱们的,咱们要一笔一笔地讨要回来!若你现在死了,你只会被看作是妖怪,不单单是你,不单单是你的孩子,就连文绣锦心我还有你所有关心的一切人都要死!你忍心吗!”殷权紧紧握住我的手,厉声逼问我。
我凄楚一笑,疯了一样:“我不忍心,可是事到如今,我又能如何?孩子,孩子已经是这个样子了……”
“未必,事情未必就没有转机。你跟文绣再这里再拖延半个时辰,我必然会想到解决的办法。长歌,我是殷权,你的二哥,我从未对你食言过。我发誓要用生命保护你,你必须要给我撑着这一口气,活下去!”二哥厉声道。
“随便吧。”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歪在床榻之中,任涕泪横流。
二哥抱着那个孩子,担忧地看我一眼,终于还是打开后窗,施展轻功,沿着屋檐飞了出去。
“小主,使劲啊小主!小主你要加把劲啊!”文绣早已擦干了泪,费劲拖起死去的姜昕,用力背起他来,然后将他扔出去窗外,自己再找来凳子爬了出去,接着将姜昕费力的拖进了后院的井中,一下子扔了进去。
她是怕被人看见,所以才将姜昕拖进去扔了。我瞧见文绣那样拼命的样子,知道我若是不配合她,这出戏一穿帮,我所有在乎的人全都要跟我的孩子一样,也要被害死了!
于是我便拼尽全力,仍然装出还在生产的时候那样的惨叫起来。但是我的泪一直没有停过,咸!咸的泪水沿着我的脸颊不住的往下滑落,似乎将我的整颗心也浸!润在无边的泪意之中。
哥哥,哥哥他说要想办法,可是终究又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孩子生了便是生了,难道待会凌烨进来能说根本没有什么孩子吗?骗鬼也不会相信吧!可事到如今我也没了什么主意跟办法,全身的力气早已耗尽,心神涣散,只不过是白白撑着一口气罢了!
嘴里正在痛苦的呻!吟着,忽然门被人用力敲响:“长歌!长歌你如何了?朕这就进来看你,你不要着急!”
“你们这帮奴才滚开,里面是朕的爱妃鸾昭仪!她生产的时候朕如何能不在身边!再啰嗦,小心朕看了你们的脑袋!还不快将门打开!”凌烨想来是生气了,所以扬起了声音厉声呵斥那些奴才们!
“皇上,皇上,不要进来,不要进来!”听说他要进来,我七魂去了六魄,忙想着挣扎起来,文绣却沉着地按住我的手,宽慰我道,“小主别怕,奴婢来应付皇上。小主只需要稳定心神,配合奴婢的话就可以了。”
她一向都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寻常行!事便缜密细致,此刻我心神打乱,命在垂危,除了依靠文绣,别无他法。
所以我便点点头:“你放心,我知道。”
文绣用力点点头,便扬声对门外的凌烨道:“皇上!姜太医说了,娘娘正在全神贯注的用力呢,若是此刻被人打扰,恐怕娘娘分心,生产不顺。奴婢知道皇上关心娘娘,可是也请皇上稍等片刻,片刻就好!”
她一边说着,我一边哀声惨叫起来:“皇上,皇上,皇上不要担心臣妾,臣妾现在正在努力为皇上生孩子,请皇上在外面等候,让臣妾可以专心致志地为皇上诞下龙子吧!”
凌烨听我这样一说,虽然焦急也只得说:“好,长歌,你且在里面安心生产。朕,朕就在外面等着你!”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谢,谢皇上隆恩!啊!好疼!”
一时文绣又压低了声音,装出是姜昕的男子声音道:“娘娘,再加把劲儿啊!”
我们主仆二人配合有加,倒真的是唬住了外面的凌烨。我见外面稍微安定了下来,喘口气道:“文绣,锦心呢?”
文绣用帕子给我擦擦额头的汗,平静道:“她没事,她在偏厅歇着呢。”
“歇着?我生产这样的大事她还歇着?不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不要瞒着我。”我低声道。
文绣哽咽道:“小主从楼上坠下来,亏得那丫头在下面张开双臂接着娘娘。娘娘这才没事,她自己倒是一双胳膊尽数折断了。现在正在太医院里给太医瞧呢。”
“啊!”我大惊失色,再也想不到竟然是锦心这个丫头不顾生死地硬接住了我,“她,她如何这样的傻啊!伤得要不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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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擦擦泪道:“左不过只是折断了胳膊,养养也就好了。可难为的是她这份心!小主为了锦心那丫头折断的双臂,也一定要撑下去啊!”
我讶然,半天说不出话来。文绣又说:“我再告诉小主一个好消息吧!小主,罗衣姑姑没死呢!”
“什么?”我这下子是真正的惊讶了,“她,她没死?”
“嗯,罗衣姑姑当日被推下楼去,后来被救了上来,还存着一口气。皇上下令,说是无论如何也要救回来,所以便救了回来。她没死,只是现在还不能起身,得养着呢!小主,罗衣姑姑为了你不惜**人所害,你一定要撑到最后,好见她一面啊!”
我震撼如许,点点头:“就算只是为了你们,本宫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跟他们战斗到底!”
也不知道又挨了多久,忽然见二哥从窗口跳了进来,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脚步轻!盈地走到了我的跟前,将那襁褓之中的东西给我看。
“什么?”我伸头一看,几乎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眼前这襁褓之中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浑身还带着黏!液,眼睛还未张开,分明也是刚刚生产下来的!二哥,二哥他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孩子给我!
我大骇,看向他:“二哥,这,这孩子,孩子是从哪里弄来的?”
二哥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将孩子交给文绣:“快,抱住孩子!待会便可以告诉皇上进来了,至于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待会再告诉你。你现在只要把这个孩子当成是你的孩子,你跟皇上的女儿就可以!记住了吗?二哥是绝对不会害你的,长歌,相信二哥!”
事到如今我除了相信他也别无他法,文绣抱住孩子对他说:“二爷,我将那姜昕的尸体拖进后院的水井之中了。待会的事情你便看着办吧。”
“嗯,待会就说他趁着人乱走出去了。反正大家的注意力也只会放在小公主身上。”他才刚说完,文绣手中的孩子忽然扯开嗓子大哭起来。
凌烨在外面听见孩子的哭声,忍不住道:“可是生了?”
“生了,生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个小帝姬呢!”文绣看我一眼,抱着孩子一脸喜色的打开门,抱出去给凌烨看去了。
“帝姬好,帝姬好!帝姬好!”凌烨初为人父,高兴地简直快要疯了,抱住女儿便亲了起来。
一旁的太医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山呼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却早已被凌烨制止。
他抱着小公主,笑得志得意满:“你们不准出声,吓着了朕的帝姬朕找你们算账!”
他在外面高兴完了,便赶紧抱着孩子快不走了进来,也不顾产房里泼天的血色,一下子便坐在我的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狂喜道:“长歌,你有了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是个小公主!可漂亮了!你瞧瞧!”
那小孩子在凌烨的怀中开始哭闹起来,有经验的奶妈便进来说:“皇上,小公主怕是饿了,让奴婢们抱着下去喂奶吧。”
“不,不,我要亲自喂她,我要亲自喂她!”我急忙拦住,将那孩子抱在怀中,温柔地凝睇着怀中的小婴儿。
这是一张多么美的小!脸啊!
红彤彤的皮肤,小耗子一般的小身板,窝在温暖的兔毛襁褓中,粉!嫩的小拳头紧紧握在一起,靠在粉嘟嘟的脸颊上。眉毛淡淡的,头发却很黑,一睁眼,那眼睛乌黑发亮就跟最上好的宝石一样!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喃喃着,将她抱紧,让她在我的怀中吸!允我温润甘甜的乳汁。
这或许是老天的另一种补偿方式,他残忍的夺走了我的孩子,却又给我送来了另一个孩子!
几乎就在那孩子睁开眼看向我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在心里发誓:此生此世,我要用我的命去守护这个孩子!
我的孩子!
“长歌,谢谢你给朕增添了一个新的帝姬!朕太感谢你了。”凌烨低下头来,吻在了我的额心。
我脸上绽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皇上,可要为咱们的孩子起名字吗?”
“要,要,要!朕早就想好了十几个名字!你呢?你可想好了?”他起名字这样的大事也要听听我的主意。
我淡淡笑笑:“还是皇上给她赐名吧。”
“好,朕想好了一个名字,你听听喜不喜欢。叫玉珑如何?”他含笑看向我,看向在我怀中努力吃奶的小宝贝。
“玉珑?嗯,甚是大气,又是公主的样子。臣妾很喜欢。”我倒真是喜欢这个名字的,大气而又委婉。完全是一国公主该有的名字。看样子他果然是用了心的。
“那公主的名号呢?”我再问。
“就叫从嘉公主。朕心爱的孩子,必须要有一个美好的名字才行,是不是啊,小玉珑?”他低下头来轻轻动了动玉珑的小!脸蛋。
那玉珑扭了扭小身子,哼哼唧唧地又吃起奶来。似乎在说:不要烦我,我要吃奶!吃奶最大!
凌烨被这个小女儿逗得乐开了怀,连声叫康顺昌赶紧去颁发圣旨,将公主的名讳昭告天下,同时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还另外下一道旨意,将我从昭仪直接晋升到四妃之一的德妃,赐住“含章殿”。
含章殿是临近乾清宫的一座宫殿,历来只有四妃才有资格入住。再来因为含章殿是当时太后娘娘当妃子时候曾经住过的地方,所以也是矜贵非常。本朝自从有后宫开始,还一直没有人有资格住进去过。连姑姑当年的盛宠如此,也不曾有这个荣耀住进去。
可见凌烨在心底是多么的看重我!看重这个孩子!
如此一番折腾,宫中多年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大家当真是普天同庆了。
那帮老臣虽然象征性的劝谏了几次,只说是不能太过破费。但终究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大晏朝自从那个傻萱和公主之后的第二个帝姬。
大晏朝太需要这样的喜气来冲散以往的阴霾了,虽然只是个帝姬而已,但是对于膝下无子的凌烨来说,这也算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了。
玉珑的出生也打消了外界对于凌烨生育能力的质疑,小公主长得很快,几乎一天都要长一点,身子也很壮,太医们时刻在含章殿等候,一有风吹草动便可以及时过来为公主诊视。
哦,我已经搬到了含章殿里,享受着四妃才能有的待遇。
含章殿大约有四个甘棠宫那样大,文彩辉煌,果然不同凡响。凌烨又刻意多添了许多的东西,是以我搬到含章殿之后,也觉得有些奢华了。
想了想,便以小公主还太小,禁不起这样大的福泽,将含章殿里的过半宝物变现成了银子,全数充当了赈灾款项。
凌烨现在正是慈父附体的时刻,整日抱着玉珑不舍得放开片刻,恨不得连上朝也抱着。听我这样一说倒也答应的很爽快。
他本来就不会料理个人起居,何况还是个小奶孩子!玉珑倒真也不客气,时不时地吐凌烨一身的奶。凌烨笑笑说没事没事,我家小姑娘吐多少都没事。
因为我才生产完体虚,所以晚上孩子是要交给奶妈来带的,可是凌烨偏偏自己要带着玉珑一起睡。奶妈们没办法,只好睡在外面的地上,一有什么事便赶紧进去照顾。
乾清宫被这个小玉珑闹得是人仰马翻,我自己卧床休息,忙完了这一阵儿才想到叫哥哥进来问话。
彼时白天刚刚见完了前来贺喜的妃嫔们,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喝完了文绣煮给我的红糖鸡蛋,便叫了哥哥进来,关了门,叫文绣出去守着门。
“说吧,玉珑到底是谁的孩子。”我叹口气问。
他低头不语,半天才道:“你只说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孩子。”
“我当然喜欢,只是哥哥,万一她不是皇室血脉,这便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事,是要诛九族的!”我低声道。
他凄楚一笑:“她是皇室血脉,这点是千真万确的。只是不是你跟凌烨的孩子罢了。”
“那是谁的?这宫中除了我身怀有孕,还有谁也怀!孕了?而且不多不少,跟我恰在一个时候?”我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
殷权抬眼看看我,半天才吐出了一个我再也想不到的名字:“叶云。”
宛若晴空一个霹雳劈下来,我震慑地半天没有出声。
“云姐姐?云姐姐她,她不是在落花宫静养着吗?如何,如何就有了身孕了?你,你如何知道的?为何,为何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问。
殷权长叹一口气,无奈道:“本来我是答应云儿要永远为她保守这个秘密的。可是,可是我却亲手从她那里抢走了她的女儿,将你的,你的孩子换给了她。她,她那时候趁着时疫躲到了落花宫,说是养病其实是发现自己怀了身孕。她跟你同时怀上的,自然也会同时生产。她躲在落花宫里,若不是那日我无意中闯入发现,她,她连我也是要瞒过的。她让我发誓谁也不告诉,等她静静地生下孩子来,养大了再说。她说这个宫中都是害人的,除非躲起来,否则根本生不下孩子来。她那日跪在我的身前苦苦哀求,我焉能不答应?于是便不告诉任何人,私底下却对她百般照拂。她对我感激涕零,说只有我一个好人还会真诚的关心她……岂料!”
【作者题外话】:啊哦,原来是叶云的孩子,大家猜到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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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周身发冷,牙关打颤:“岂料我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妖怪,你为了要救我的命,便去抢了云姐姐的孩子来给我,是吗?”
殷权艰难的点了点头:“她跟你一样都是那个时候分娩,我抱了你的孩子进去,趁月盈不注意的时候,将两个孩子掉包了。之后我也没时间多待,便回来了……哎,总之云儿是个苦命的。妹妹,你答应哥哥,以后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你永远欠了叶云的这个情分!要一生一世地善待她们母女才是啊!”
“哥哥,哥哥你……”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要说什么呢?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我能说我会假惺惺的不要叶云的孩子吗?我会说我自己可以承担生下一个妖怪的罪名吗?我可以吗?
我不停的反问我自己,答案是否定的。
可是,可是我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的抢走了叶云的孩子!这个孩子,这么可爱的玉珑,原本是她呕心沥血的孩子啊!
就这样被我,被我哥哥联手抢走了,也抢走了属于她的那一份为母的荣耀跟自豪。不光这样,我们还将那个满身鳞片的孩子换给了叶云!
天哪!可怜的云姐姐!她一生不得志,卧薪尝胆、呕心沥血才能保住这个孩子,没想到临了还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掉了包!
我无法再想象下去了,因为再想下去我只会被自己逼疯,被心中的愧疚逼死!
哥哥亦是不言不语,只是低着头呆在那里,半天也不见动弹一下的。
窗外的风轮呼呼地转着,鼓动着清凉的风,将荷花的清香吹送进来。大殿里还摆放着装满了冰块的大鼎,散发着丝丝的凉意,可是我却依然觉得烦闷不已。
秘密跟鱼刺一样,一旦知道了便如鲠在喉,咽不下也吐不出,让人无端觉得烦闷不已。
“眼下该如何是好?”沉默了半天,我终于艰难咬牙,问出了这样一句!
“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哥哥还要说下去,冷不防外面传来小孩响亮的啼哭声音,我一凛,知道是玉珑来了。便急忙出门去,果然见凌烨抱着玉珑,正从外面进来。
我一直极为疼爱这个孩子,今日得知了玉珑居然是叶云的亲生女儿,心里更是愧疚加疼爱交织在一起,越发的忍受不住,便飞一般地朝孩子跑去,一把抱过她来,将脸紧紧贴在玉珑的小!脸上,泪流满面。
“宝宝,宝宝。娘!亲答应你,娘!亲会一辈子宠你爱你,一辈子都守护着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到半分的伤害!一丝一毫都不可以!”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般的倾斜下来,打湿!了孩子乌黑的头发。
她安然地躺在我的怀里,睁着紫葡萄一般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哭一样。
过了一会儿,见我还在哭,她便扭扭小身子,努力地伸着小拳头,小!嘴依依呀呀的,似乎要给我擦掉颊边的泪水一般。
她那么的用力,以至于小!脸都憋得通红了,晶亮的口水从红嫩的小!嘴中流出来,粘了我一脸。我却毫不在意,将她抱得更紧,用力亲吻着她红嫩嫩的小手,哭得更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见我还在哭,终于也累了,索性便张口大哭起来。她一哭不要紧,凌烨心疼得要命,赶紧从我的手中将她夺了过去,轻轻地抱在怀里,熟练地左右摇晃起来,一边摇一边轻声哼唱着跑调的歌谣。
那玉珑开始还哭个没完,听到了熟悉的歌谣,感受到了父亲安然的关怀,便奇迹般的不哭了,只是眨着大眼忽闪忽闪的瞧着凌烨,忽然咯咯笑了起来,手舞足蹈的,让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这孩子跟我亲。是不是,宝宝。咱们玉珑最爱的就是父皇了,不爱母妃,咱们不要母妃,好不好!”凌烨跟这孩子形影不离,俨然已经成了这孩子的亲娘一般。他此刻如此忘形,竟然连“朕”也不说,只说“我”,可见是真正疼爱这个孩子!
“皇上不要多疼了她,小孩子福薄,禁不起。”我瞧见他这样爱这个孩子,不由得又高兴起来,可是又觉得无端的悲伤。若这个孩子还在叶云的身边,云姐姐或许也可以得到莫大的安慰。毕竟这个孩子是这样的懂事乖巧,让谁都觉得心疼。
“没事,没事。玉珑是我天家皇女。朕说禁得起就禁得起。”凌烨仍然低着头,看着玉珑笑。
我也笑笑:“皇上只知道玉珑,臣妾也要吃女儿的醋了呢!”
凌烨听了哈哈大笑,伸手将我搂入怀中,亲!亲我的额头:“朕疼玉珑,当然也疼你!你如何这样小家子气,吃起自己女儿的醋了。”
我便也笑笑,推推他的胳膊道:“这么多的宫人都看着呢。”
凌烨轻轻笑笑,将孩子交给一旁的奶妈抱着,特意嘱咐康顺昌:“你时刻看着,若是小帝姬少了一根汗毛,朕摘了你的脑袋!”
康顺昌忙说:“不敢,不敢。”
凌烨也笑了笑,回身仍然拉住我的手,朝哥哥道:“今日如何过来了?钦天监的事务不忙了?”
“回皇上,钦天监的事情忙完了臣才过来的。因着臣想夏天苦热,怕小帝姬耐不住热,便来瞧瞧她来了。”哥哥忙跪在地上说。
凌烨扫他一眼,仍然淡淡道:“要见帝姬去乾清宫见就是了,何必跑含章殿来?”
我听着这话不对味。凌烨一直都对哥哥是有心病的,即便后来哥哥被阉割了,他也尚且不能完全释怀。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抓到什么实质的把柄,只是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他不得不时刻提防着眼前的这个“太监”。
“微臣已经去过乾清宫了,但是皇上当时正在忙,所以微臣不敢前去打扰。便来了含章殿,心想皇上总会来含章殿这里见德妃娘娘的,所以这才先到这边来了。微臣还问了康公公,康公公也说皇上正在忙着处理政务。”哥哥低着头,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哦,是吗?”凌烨抬眼看了一下一旁的康顺昌,康顺昌忙跪下道,“回皇上,殷大人确实一早便来了乾清宫问候,只是当时皇上在忙着,所以老奴便叫殷大人先走了。”
凌烨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下来,他上前扶起哥哥,微笑道:“都是一家人了,以后不用动不动就跪拜了。德妃虽然是四妃,可仍然是你的妹妹,以后见了面就叫妹妹好了。”
“微臣万万不敢。德妃娘娘虽然是微臣的妹妹,可先是微臣的主子,是皇上的妃子。自古尊卑有序,微臣岂敢因为这个废黜了礼教?何况微臣本就是掌管钦天监的,若是微臣自己先乱了,皇家威仪如何维持?所以皇上即便降微臣死罪,微臣也绝不敢乱了尊卑秩序的!请皇上成全!”哥哥仍然低着头,不敢抬头。
凌烨脸上此刻才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轻轻颔首,对我道:“寻常你总说自己哥哥进益了,朕还只当是你袒护他。如今看来,果然是进益了许多。”
我捏了一把汗,知道凌烨这又是在试探我们,便盈盈笑笑,撒娇道:“皇上惯会说呢!殷大人始终还是臣妾的哥哥,臣妾也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难道臣妾不指望他跟臣妾长脸么?”
说到“一个亲人”这里,我禁不住黯淡了神色。非是我故意做作,而是想到“狸猫换太子”这事之后,我怕是连叶云这唯一的姐妹也要失去了,不由得心里难受起来。
凌烨却被我打动,握紧我的手,柔声道:“朕不过白说说,你看看你又这样了。现在已经是有孩子的娘了,动不动还这样的小孩子脾气,叫人看了笑话。”
“谁爱笑话就叫他们尽管笑话吧!反正长歌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子,不会做人也不会做事,皇上若是厌烦了长歌,长歌即刻抱着孩子走的远远的算了!”不知道为什么,生了孩子之后反而愿意撒娇起来了。这以前打死也说不出的话,如今更像是随口拈来,要多少有多少。
凌烨偏偏疼得不得了,想来也是我动了真心与他,他自然也能感受得到。何况如今我又有了帝姬,母凭子贵,虽然只是个公主,却是他膝下第一个正常的孩子,他难免不多疼我们。
见我这样,他反而赔小心哄着我:“那么会做人会做事干什么?朕喜欢就行了。好了,也说着这半日的话了,大日头底下站着太阳毒辣辣的,咱们俩个不打紧,晒着了帝姬的舅舅。”
他向来严肃,俏皮话很少说,如今这么一说,满院子的人都掌不住笑了起来。
我也笑笑,白了他一眼:“越发的会说话了。看样子当了父皇就是不一样了。”
嘴巴上这么说,手里却拉着他往正殿里走去,哥哥也紧随其后,一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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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站在日头底下有一阵儿了,所以身上微微的出了汗,进到偏殿里在紫藤花木编织的凉塌上坐下,立刻便有小宫人上来打扇子,为我们扇风纳凉。
凌烨便又跟哥哥闲话了半天,我瞧见他们男人说的些什么政务,便也不便于插话也不便听,便起身仍然去一边去照看玉珑。
她被照看得很是用心,贴身的衣物都是最柔软的鲛丝制作而成的。鲛丝素来是寸金的,价值连城。如今却被不惜工本的用在这样一个小奶娃娃身上,足见凌烨对她的宠爱。
此刻她吃饱了奶,正被奶娘抱着玩儿呢。康顺昌在一旁一错不错的盯着她,唯恐奶娘出了点什么纰漏。
见我来了,奶娘便将孩子递给我,我抱着小玉珑,闻着她身上好闻的奶香,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
玉珑啊,玉珑,你是云姐姐的孩子,可也是我的孩子。从今之后你有两个娘疼爱,只要娘还有一口气在,娘就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事的!
玉珑似乎听懂了我的话,便揪着我的衣襟,依依呀呀地似乎在说些什么。
我正跟玉珑逗乐,文绣端着一托盘的乳酪进来了:“小主,这乳酪好了,小主请用吧。”
我瞧了瞧那乳酪,有些腻味:“这乳酪天天吃,腻歪了,不想吃了。你端下去自己吃吧。”
文绣笑笑:“知道小主觉得腻味,所以这次奴婢在里面加了些草莓跟菠萝呢,又搁在冰块里好半天,小主尝尝是不是爽口了许多?”
我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那乳酪尝了尝,没想到果然酸甜可口了许多,正笑着吃呢,忽然见凌烨他们也走了进来,瞧见我吃的开心,便也拿了一碗尝尝。
“这乳酪做的不错,是你做的吗?”凌烨问文绣。
文绣点点头:“因着天热,小主不喜欢吃东西,所以奴婢便想了这个法子。”
“你倒是聪慧。对了,上次你主子说要给你指个好人家。朕也为你留心了。”凌烨含笑看向我,“你瞧着文青如何?”
“文青?”我蹙眉,就是那个宗人府的酷吏?凌烨为何想起他来了?
“嗯,是他。他年过三十了还是未娶妻。朕以前总想着给他指派一个大家族的女儿。他却说人家小姐娇生惯养的,他伺候不来。如此拖拖拉拉的直到现在还是光棍一条。朕以前也问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他只说碰见了喜欢的自然就知道了。朕想着他那个性子桀骜不驯的,总得有一个温柔如水的女人来配他才好。朕也冷眼旁观了文绣许久了,觉得她蕙质兰心,行事温婉,堪当此人的正妻。这文青好歹也算是当朝二品,也算是家世显赫,配得上你的文绣了吧。”凌烨含笑道。
我一听心砰砰一跳:他忽然在此刻提起这件事来,二哥倒还是好说,怕文绣撑不住。
她心心念念只想嫁给二哥,也本来打着要嫁给二哥的念头,若叫她嫁给旁人,只怕她……
我偷眼看向她,果然见她脸上苍白了起来。可是她又不敢说不,凌烨对二哥始终忌惮,若此时再因为她给二哥添了麻烦,她是绝对不愿意的。
所以她咬咬唇,只是低了头,也不说话。
我正着急,心想要给她如何解围的时候,康顺昌在一旁忽然笑笑道:“瞧文绣姑娘害羞了呢!皇上,您这样问文绣姑娘,她一个大姑娘如何好意思回答嘛!若是说愿意,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她?还以为她大姑娘恨嫁到了如此地步,自己主动跟皇上要求呢!”
凌烨听他一说,便笑笑:“你这个老奴又知道什么了!若依你看,朕当该如何?”
“老奴斗胆,陛下当面保媒,这天大的荣耀谁人不感恩戴德?只是不若让双方亲自看了看,叫文大人亲自开口向文绣姑娘提亲才好呢!一来全了文绣姑娘的脸面,二来这文大人心思反复无常,万一他到时候又反悔,闹得不好看,文绣姑娘此生可就再也难嫁人了呀。”康顺昌分析得头头是道。
凌烨一听,倒也点点头:“还是你提醒的对。这其他的倒还好说,那文青实在是一个刺头儿,朕若是不提前让他看过了亲自点了头,他到时候万一真的又给朕临时放鸽子,朕的脸面倒在其次,耽误了文绣一生一世,就是朕的罪过了!好吧,就依你。文绣,改日朕就安排你跟文青见面,若是你俩彼此中意,朕就保了这门亲事!若是不中意,那便也算了!”
凌烨肯这样说,已然已经退了好大一步,毕竟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叫他二人见面再定,那中间便就又有无数的环节可以捣鬼。到时候文青能不能看上文绣就不是凌烨说的算了。
所以文绣便赶紧跪地叩头谢恩:“奴婢谢皇上恩典!”
“起来吧。”凌烨笑笑,看了看康顺昌一眼,“你也不必谢朕,多谢康顺昌才是真的。”
文绣神色颇为复杂地看了看康顺昌,也磕了一个头给他:“奴婢谢谢康公公!”
康顺昌素来爱慕文绣,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难得的是这次却肯为文绣仗义直言,这倒是颇让我意外。想来这个滑头的老太监对文绣应该是一片赤诚。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文绣心中已经有了二哥,康顺昌只能靠边站了。
康顺昌早已上前扶起文绣来:“文绣姑娘严重了,姑娘尽心尽力伺候德妃娘娘,劳苦功高。伺候好德妃娘娘便是为万岁爷尽心了,老奴为姑娘说话,也算是分内之事了。”
我听康顺昌说这番话,果然字字入心。再看文绣,她对康顺昌显然也不如以前那样的讨厌跟防备了。
可见人心都是肉长大的。再大的误会也可以因为一颗真诚的心而化解的。
我这边正在为文绣松了一口气,那边哥哥却说:“皇上不是要将刚才的事告诉德妃娘娘吗?”
“哦,你不说朕倒是忘了。”凌烨瞧着我笑笑,伸手挽住我的手,带我仍然去了正殿,在堂中央的椅子上坐下道,“你如今也是德妃娘娘了,玉珑又是朕的从嘉公主。朕想着怎么也要为你们母女办一次大典,本来就要举行封妃大典的,如今正好也跟玉珑的册封庆典一起办了吧。皇宫许久没有这样的喜气了,叫阖宫都热闹热闹罢!朕已经将喜讯快马加鞭送往五台山了,母后估计不日也就要回宫了。到时候一起参加庆典,普天同庆,你说可好?”
凌烨如此大张旗鼓,也可以昭明我的身份地位不可动摇,二来也可以告诫其他人,玉珑并不是一般的帝姬,而是他心爱的孩子,也让六宫中人忌惮忌惮。
于是我便笑了笑:“全凭皇上做主吧。不过皇上不如趁着这个时候也顺便嘉奖一下锦心。臣妾听说,这丫头上次为了救臣妾将自己的手臂也尽数折断了。”
凌烨亦点头微笑:“朕早有此意。朕瞧着锦心这丫头果然是不错的,忠肝义胆,敢作敢当。这样吧,朕就封她为三品诰命,赐给你哥哥吧!朕听说锦心从前也是服侍你哥哥的,如今赐给他,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砰!”的一声巨响,原来是二哥手中茶盏跌落地上摔碎的声音。
他如此失态,反倒惹得凌烨怀疑。
“你这是怎么了?”凌烨皱眉看向二哥,“素日都很沉稳的,今日怎么这样的慌乱?莫非你不喜欢锦心当你的夫人?还是嫌弃她位份太低了?朕明明已经将她抬到三品诰命了,足够配得上你的。”
我慌忙看了一眼二哥,生怕他忙中出错,到时候只要说错一个字,他倒是没有事,只怕会祸及锦心。
二哥轻轻扫了我一眼,立刻我便明白我的担忧,便敛容道:“皇上,锦心是极好的,只是,只是她这个人最是倔强。总要微臣亲自跟她提起这件事,她才肯依从。所以微臣的意思是微臣亲自跟她说了吧。”
凌烨这才笑笑,点点头:“也好,总之这两丫头的终身大事也是一直悬在朕的心头……”
“臣妾的两个丫头,为何皇上悬心这么久?难不成臣妾的人都是好的?皇上也瞧上了?”我故意撒娇吃醋,引开凌烨的注意。这样他才不会去细究哥哥眼中那一抹深沉的忧思。
那抹忧思便如同水底蔓延的青荇,在冰冷的水里摇曳着它羸弱的身姿。那是对我的眷恋,也是对命运不公的反抗。
可是青荇再清媚,却也抵不过参天大树的依傍。我跟二哥,终究也只能缘尽于此了。
一时又到了午宴的时分,宫人们摆了菜肴,我跟凌烨同哥哥一起用。
午宴时分凌烨又跟哥哥敲定了封妃大典的种种细项,我轻轻拍着玉珑哄她入睡。夏日的凉风吹送进来,她在我的怀中睡的很是香甜。
凌烨午膳后还是要小憩一会儿的,我将玉珑递给他,让他抱着女儿去寝殿休息。自己轻轻垂下月溶纱,又嘱咐宫女们将扇子打得轻一些。玉珑毕竟还是个小孩子,禁不住太冷。寝殿中的香炉也全数撤了下去,只用新鲜的果子堆在窗下,取新鲜甜美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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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说苹果的味道最是安神,于是床下的景泰蓝大缸里便堆了一缸子的红苹果,微风吹来,果香袭人。果然玉珑在父皇的怀中安然睡了。
我这才起身出去送哥哥离开。
“殷大人,听说翠烟湖那边的荷花开了,本宫想去采一些来,你陪本宫走走吧。”我如是说。
“是。”哥哥亦很恭谨。
文绣也跟在我们身后,倒是不言不语的。
我们三人沿着永巷一直走,谁也没说一句话,一直到了翠烟湖边,瞧见了那泼天的荷叶,我才道:“一会儿我会叫人拉两条船来,文绣跟我坐在一起,哥哥你跟在后面。要是有什么话,记得到了湖中心再去说。眼下人多口杂,难保不多生事端。”
小船一会儿便到了,我跟文绣乘坐一条船,哥哥另外乘坐一条。我瞧见给哥哥划船的小太监小桂子正是凌烨那一边的,便有心支开他。
一会儿船到了湖中央,我对哥哥道:“殷大人可知道这什么样的荷花最美吗?”
“不知道。”哥哥心情沉重,脸上不带半丝笑意。
“要这白中带红的花瓣儿才最好看。小桂子,常听皇上夸你水上飞的功夫很好,不若就给本宫表演表演开开眼吧。本宫瞧见十丈开外的地方那里有好的荷花,请公公折了给本宫吧。本宫重重有赏。”我含笑对那小桂子说。
小桂子听我一说,有心卖弄,便当真踮起脚尖,轻盈地踏着满湖的荷花飞荡出去,到那十丈开外的地方找寻荷花去了。
趁着这个机会我便跟文绣说:“皇上要把锦心指给二哥,你心里怎么想的快告诉我。”
文绣啊了一声,抬头看向二哥的眼中已经满是晶莹的泪水。但终究也没说什么,只是嘤嘤道:“始终是我命不好,是文绣命不好!”
“我只怕锦心那丫头不肯。”我蹙眉,“她知道你一向爱慕二哥,如今把她只配给二哥,未必她就会同意。”
二哥忽然呵呵低笑两声道:“怎么我的意见不重要了对么?没有人问问我到底想要娶谁,心中中意谁么?长歌,连你也不问了么?”
他忽然如此逼问我,双目灼灼地盯着我,似是压抑了多天的情绪忽然爆发出来,倒是让我吓了一跳。
“二哥,你早该知道你我皆不可能了!如今我又有了孩子,就更要为玉珑着想了——”我辩解,不想看他灼热的眼眸。
“怎么,你是不是爱上凌烨了?是不是!”他忽然表现得像一个妒夫,追问着他本不该问的事情。
“我要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管。”我淡然地说了一句,不想跟他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
“呵呵,果然,果然你是爱上他了。”哥哥笑得怆然,俊朗的脸上苍白一片。
“二爷……”文绣也察觉到我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忍不住想要劝哥哥一声。
“所爱已死,其他任何人其实没什么分别。就告诉你的皇上,说微臣已经答应要娶锦心了,如果他还想要指派任何人给我,我却之不恭!”二哥自暴自弃地笑笑,忽然自己拿起船桨,头也不回地划着船离开了。
“真是任性!任性至极!”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本宫这样做,难道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么?他自己亲手种下的恶果,如今还来怨我!真是岂有此理!”我越想越生气,忍不住狠狠地揪下了一旁开得正艳的荷花,将那花瓣撕扯成一片一片的,直到花汁全都浸染在了我洁白的指尖!
“小主……其实……奴婢也觉得您现在对二爷过于苛刻了……”文绣低声说。
我骤然拧眉,冷冷地看向她:“你什么意思?我对他苛刻?我对他已经够好的了!他当日将我送入宫来——”
“小主,难道您当日真的是一点选择的余地也没有吗?文绣记得很清楚,当日二爷其实是将看守的家丁都打发了,如果您想走,早就可以走了。您还记得吧,当时二爷还准备了一个包裹,里面装了两千两的银票。只要小主选择离开殷家,不入宫。那么二爷便是决定自己要一力承担这些事情了!二爷并没有为难您,是您自己选择要入宫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大起了胆子,胆敢顶撞我了。
我倒是一愣,几乎记不起她说的事情来。可是记忆中又有那么一个声音再告诉我,文绣她说的都是真的。
哥哥当初,当初是曾经准备了一个包裹给我。那天我跪在爹爹的门外,祈求爹爹不要让我入宫为妃。也不知道跪到了什么时候,爹爹的门也不曾打开过一条缝。
我的泪干了,心也死了,却见二哥从那边来,将我扶了起来,带我来到了一个小偏厢里。
“长歌,这里是二千两银票。你拿了银票,远远地走罢!再也不要回来,不要再回到这个家了。”殷权的脸在昏黄的夕阳下像是一尊疲惫的神,神色中有着落寞的感觉。
我几乎要忘记这一段了,也几乎要忘记自己当初是如何跟殷权说话的了。若非文绣刻意提醒,我想我会将这一段记忆深深的埋藏在脑海之中,直到遗忘。
可是我来不及遗忘,就被文绣**裸地揪了出来。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一把将殷权手中的包裹打翻在地,盯着他的眼,冷冷地笑着说:“我不用你假好心!殷权,我偏偏要入宫去,偏偏要成为其他男人的女人,我要让你痛苦悔恨一辈子!我要你永远永远都记得你欠我的!一辈子也不得安宁!”
这么久远的事情,为何我又会想起来。其实当时不过是一时的激愤,因着自己少女的初心被残酷的折断,因着自己心爱的男人没有像“戏文”里那样为了我不顾一切的抛弃所有,带我浪迹天涯,此生此世红尘相伴快乐逍遥……
呵呵,少女的心,少女的我,是多么多么的单纯呵。
若是再有一次,若还能再重来,若殷权再将那两千两银票递给我,告诉我远远地离开,我可还会这样固执地坚持入宫,只为了少女初心被侮辱的情意?
选择那么难。在以前,我会说我会离开。可是那一日坠楼之后,另一个男人眼里的情意打动了我。
江山跟我之间,起码凌烨在那一刻,他没有放开我。
这样的情意,为了这样的情意,我想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入宫来受这两年的苦楚,只为了那片刻的炙热的爱,我也于愿足矣。
我的脸上不自觉地浮上了一丝微笑,看的文绣都有些呆了。
“本宫累了,往事已然过去,不要再提了。”我眼睛眺望着远处,这一片无边无际的碧荷,还有风中摇摆的芙蓉,无边的丽景,这才是我的家,我心爱男人、心爱女儿的家。
我再也不是当初的殷长歌了,今日的我是德妃,是凌烨的四妃之一,而不是那个三餐不继、看尽别人白眼的庶女了!
“是。”文绣终究还是不敢忤逆我的,见我脸上浮起深深的倦色,终于闭了嘴巴,倔强地看向一旁的荷花,下巴挺直。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便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本宫会想法子不要你嫁给那个文青的。你若是不愿意,本宫便一直留你在身边,直到你哪天看上了谁便可以告诉本宫,本宫便会为你铺平道路,将你嫁给那人。”
“谢德妃娘娘。”文绣低了头,声如蚊呐,“不知道小主有没有觉得,您自称本宫的次数,可是越来越多了呢……”
“什么?”我只听了个大概,再问她的时候,却见小桂子踏着荷叶而来,手里捧着一大捧新鲜欲滴的荷花。
我只得作罢,收下那荷花,将手腕的一个镯子褪下来赏给了他,便也驾着小舟回到了岸边。
回去的时候恰逢凌烨醒来,瞧见我摘了那一大把的新荷,倒是欣喜无比:“这把荷花开得倒是精神,朕那里有个水晶大盘,叫康顺昌拿来盛这荷花是再好不过的了。”
我有些倦怠,便说:“皇上去忙吧,臣妾还得小睡片刻呢。玉珑醒了没?叫乳母抱着吧。”
凌烨不放心,可是孩子还在睡着,总不能惊扰了她,便千叮咛万嘱咐,又将自己身边的暗卫留下来照看孩子。
我瞧见他这样的小心,知道他是怕极了。可是我又能如何?这宫中波谲云诡,倾轧斗争从未间断过。玉珑她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帝姬,可毕竟也是凌烨唯一正常的孩子。凌烨对她如此的宠爱,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怕是,也远远超过了所有人承受的底线吧。
“轰隆隆——”
原本晴好的天空忽然炸起一声闷雷,眼睁睁的那湛蓝油碧的天色忽然涌起了一团团庞大的蘑菇云。天色忽然变得焦黄起来,风掠地而起,猛然地冲击上了窗户,带动得那雕花的窗户一下一下的来回拍打着窗子。
这陡然的天变一下子惊醒了熟睡中的玉珑,只听她张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忙俯身下去,将她小小的身子轻柔的抱在怀中,嘴巴里轻轻哼唱着儿时的歌谣:“小宝贝呀,快快睡呀,娘亲在这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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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珑小手紧紧抓*住我的小指头,小*嘴巴翕动了几下,便又在我怀中安然地睡了过去。
我轻声吩咐宫人将门窗尽数关上,将风雨尽数关在外头。自己合身躺在床*上,搂着小玉珑,一边唱着歌谣,一边轻轻拍她入睡。
她睡的很安逸,呼吸又长又绵密,我看着她,只觉得心底涌现起无尽的柔情跟母爱。于是,一会儿便也跟着她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忽然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叶云她泡在冰冷的雨水中,披头散发,朝我凄厉大喊:“殷长歌!你还我的孩子!你还我的玉珑!枉我还把你当成我最亲最好的姐妹!没想到你竟然会做出这样禽兽的事情来!殷长歌!你给我记着,此生此世,生生世世,我叶云,纵使上天入地,也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不,不,不!云姐姐,你听我说。玉珑,玉珑是咱们俩的孩子!你,你已经不得宠了,不能好好护卫她!不如要我来好好护卫着她,也能保她一生一世开心快乐!云姐姐,我这样的爱她,你放心吧!我会,会让皇上认你当玉珑的义母的!云姐姐,你只顾着你自己,难道就从来没替玉珑想过吗?”我挣扎着,在凄风冷雨之中朝她喊出了一直积压在心底的话。
“呵呵,一生一世开心快乐?长歌,你不要骗自己了。你其实早就知道,生在帝王之家,集宠爱于一身,便也是集怨与一身。玉珑她如此得凌烨宠爱,难道你以为这便是她能一生一世快活的原因么?你自己被皇恩所害,害死了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要害死我的孩子么!快把我的玉珑还给我!”叶云陡然又变了一张脸,整张脸狰狞恐怖,宛如夜叉再世!
“不!她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也不能把她从我的手里抢走!即使是你也不能!你是她的亲生*母亲又如何?她合该是我殷长歌的孩子!谁也不准抢走,谁都不准!不准!”凄厉的声音从我喉咙中发出,我紧紧抱着怀中的玉珑,唯恐有人上来跟我抢她。
可就在此时,忽然她大哭了起来,我低头一看,却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我生的那个浑身黑鳞的双头婴儿……
“啊!”
我惊声尖叫,从噩梦中醒来,猛然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湿透了衣衫。
外面电闪雷鸣,屋子里黑黑的,看不清什么东西,我怕极了,急忙喊人:“来人呐,快掌灯!快!”
宫人们立刻进来点亮了烛火,又有人上前来挽起垂帘,我犹嫌弃屋子里的烛光不够亮,又让人多点了许多蜡烛。
回头看看玉珑,她已然醒了,睁着黑漆漆的大眼睛看着我,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抱起来,闻了闻她身上好闻的婴儿馨香:“娘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一定会的。娘发誓!”
文绣从外面进来,见我满头是冷汗,忍不住走上前来道:“小主是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的冷汗?难道是做噩梦了?”
她虽然跟我闹了不愉快,可终究还是关心我的。我只觉得浑身乏力,便将玉珑递给她,自己起身宽衣:“嗯,许是风雨声过大,所以做了噩梦了。”
“要不要奴婢叫小厨房煮点安神汤喝?小主这些日子一直都费神费思的,恐怕得多补一补了。”她担忧道。
我换好衣服,只觉得浑身清爽,忍不住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来看,果然外面雨声如瀑,天地间一片清凉。
清凉的大雨冲刷了我心中的烦闷之气,我摇摇头:“平日里一直汤药不断的,烦都烦死了。不要再跟我提什么喝药了。”
“可是小主……”文绣还要说下去,却被我拦住。
“你们先都下去吧,外面的风雨大,看看院子里不要堵了水。”我对宫人们说。
“是。”宫人们便悄悄下去了,屋子里一时只有我们两个了。
“我刚才做梦梦见了云姐姐,她质问我为什么要抢走她的孩子。是以我才心神不定。文绣,我想去看看云姐姐。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如何了。”我哀声道。
文绣抱着玉珑,愁眉道:“她定然不会很好了。只是小主要去看她,是不是要从长计议一下?”
“我现在就想去看她。我若不去,恐怕良心难安!文绣,你懂么?”我只觉得五脏犹如火燃,难受极了!
文绣瞧了瞧外面的天色,皱眉:“偏偏外面这样大的风雨,又是这么晚了。小主去落花宫那样冷僻的地方……不如明天再去吧。”
“不!我即刻就要去。叫人准备雨具,你跟我立刻便动身前去吧。”我果决道。
文绣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叫了乳*母跟付德海进来,好好地看着玉珑。自己收拾了雨具,打着伞,跟我一起出去了。
风雨太大,只得坐在轿子中。一路上轿子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算是到了落花宫。
“落。”文绣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我感到轿子微微一颤,接着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轿帘被掀开,一柄厚重的雨伞遮住了漫天的雨幕。
“小主,落花宫到了。”文绣轻声道,伸手扶我出来。
“嗯。”我点点头,尽量要自己保持沉稳跟平静。
下了轿子来,就着宫人手里的灯笼光芒,我抬眼看了看这座沉默甚至是死寂的宫殿。
在风雨飘摇中,落花宫这三个字已经变得斑驳了许多。“落”字还摇摇欲坠的,似乎风一吹便能掉下来。
而宫殿外面,则是杂草丛生,宫殿门前一棵大大的凤凰花树在狂风暴雨中被摇落了无数的叶子,踩在上面沙沙作响。越发显得这落花宫凄凉无比。
自从叶云搬到落花宫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看望她。
抬眼看了看眼前这朱红色的大门,我示意宫人上前去叫门。
“开门!开门!开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上前来轻轻地打开了宫门,我一看却是月盈。
“德,德妃娘娘?”她乍然见到我,也是震惊有加,竟然也忘记要行礼了。
我却注意到她称呼我德妃娘娘,这么说她们的消息也不是完全闭塞。既然知道我是德妃了,那么肯定也知道我诞下了一个公主了。
只是为什么从不见叶云的只言片语来恭贺我。
难道她真的完全沉浸在丧子的恐惧之中了么?
我装作没看到月盈脸上的震惊,只柔柔笑笑:“姐姐呢?姐姐可还好?”
“呃,我家,我家小主正病着,所以,所以还请娘娘先回去吧。”月盈毕竟不是那样善于撒谎的人,见我冷不丁的到来,已经六神无主了,便随口诌了一个鬼也不相信的借口。
然而我岂是那么容易可以被打发走的?
“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了,本宫也很是担心。今天见风雨交加,本宫担心姐姐这里不周全,便特意带了东西来看姐姐,你快进去通报一声吧。本宫就在外面等着,若姐姐不答应,本宫便一直在这里等着。”我微笑着说。
月盈蹙眉,终究还是轻声道:“那有劳德妃娘娘等候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我拿自己德妃之尊逼*迫叶云必须见我,若她不见我,我便在这里站足一夜。到时候阖宫皆知,她怕是更不得安宁。
云姐姐,不要怪长歌心狠。实在是妹妹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啊!
果然月盈一会儿便重新开门,恭敬地跪在雨水中道:“德妃娘娘请进吧,我家小主正在里面等候呢。”
我微微笑笑,在文绣的搀扶下进了落花宫中,叫其他侍从便都在外面等候。
落花宫中倒是齐整,虽然不至于富贵堂皇,但是却能看得出这里被人打理得很好。
想起二哥说的他一直在照顾叶云,我便心下了然。如叶云这样不得宠的妃子*宫中谁也不会顾念她,若非二哥仁慈,她这里焉能如此平静?
只可惜,这样的平静却也被给予她平静的男人亲手打破了。
落花宫偏殿亮起一盏昏黄的灯光,我推门进去,果然见叶云独坐在窗边,手托着腮,呆呆的凝望着外面的风雨。
数月不见,她又清瘦了。
原本丰腴的肌肤此刻瘦的只剩几分,身形越发的伶仃起来,冷风吹着她堆积如云的长发,越发显得她孤清了。
她浑身只穿一件灰色的长衫,竟是一点装饰也无,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哪家尼姑庵的姑子呢,
见我来了,她也不起身,只是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风雨,像是超然出尘了一般的宁静。
“小主,德妃娘娘来了。”还是月盈轻轻喊了她这么一句,她才恍然回过神来一般,转头瞧向我,一双妙*目看着我,半天才道:“你来了。”
“云姐姐。”我瞧见她如此凄苦的模样,心里大不好受,好半天才说,“你受苦了。”
她嘴角牵起一丝淡薄的微笑,又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那颗凤凰花树:“没有,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在这里也很清静,没有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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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着她的样子实在是有些奇怪,便问月盈:“你家主子是怎么了?怎么这样了?”
月盈咬着唇,低着头,声如蚊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许是主子在这里呆的太压抑了也说不准,皇上,皇上也没来看过她……”
“难为你了。”我情知她说的都是假话,叶云为什么这样神思恍惚难道我还不知道吗?我便是始作俑者。她的孩子被抢走了,天底下有哪几个母亲不会发疯!
“服侍小主,是奴婢应该尽的责任。”月盈机械地回话。
“本宫瞧着你们这落花宫里收拾得倒也齐整,那院子里也颇为干净。倒是有劳你费心了。这里里外外的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吧。”我含笑问月盈。
她手指不经意地抖了抖,却还是低头道:“服侍小主,是奴婢的责任……”
这一次她的话里多了几分犹豫——果然是不敢将哥哥照顾她们的事情对我讲出来么?
我轻轻笑笑,起身走到她面前扶她起来:“快起来吧,你是个好丫头。改日本宫告诉了皇上,叫他晋一下你的品阶。还有,云姐姐在这里也养好了伤了,不如今早搬迁出去,也好跟大家多接触接触,姐妹们平日里玩耍玩耍,也好过在这里压抑成伤。”
“这……”月盈没了主意,不敢回话,只是拿眼睛去看叶云。
叶云还是不肯看我一眼,依然出神地看着那颗凤凰花树,像是浑然忘我了一般。
我只觉得再也说不下什么话去,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看见桌子上搁着的一个篮子里放着一些小孩子的小衣物小玩具。
便走到那篮子前,伸手拿起了一只小波浪鼓,看看叶云:“云姐姐,你这些小衣服小鞋子小玩具是做给谁的呀?真是好看呢。”
她回头看我一眼,脸上终于不再平静无波,一滴清泪缓缓滑过她的脸颊,她半天才说:“听说妹妹生了小帝姬,这是做给她的……”
“是么?”我淡淡笑笑,“原来姐姐还知道妹妹生的是小帝姬,不然我还以为姐姐是故意把龙绣在给帝姬穿的衣服上呢。”
我此话一出,果然见叶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终于不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姐姐听不懂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姐姐要赶快养好身体,早日离开这鬼地方才是。不然姐姐的神智一直这样昏迷下去,不单单长歌挂心,怕是姐姐的父母亲也会忧心不已的。”我淡淡的说着,如今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了。点到为止吧。
叶云翕动了几下嘴唇,终于叹了一口气道:“长歌,其实我不想出去。我自己在这里呆着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听她这样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乍然放下了心。
她在这里安静的养着也好,省得万一她出去了见到玉珑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虽然她也以为玉珑才是我的孩子,但是母女连心,那种母女之间的天性,想想还是让人无端觉得害怕。
我终于没有再继续劝说她搬出落花宫来,只是又嘱咐了月盈许多句话,又吩咐文绣明日将许多的日用品搬来这里,也好过这里凄风苦雨的这样的冷清。
算起来,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跟心意吧。
出得落花宫来,风雨已经停了。叶云仍然没有起身送我出来,自顾自地坐在窗前,透过那扇雕花窗棂,仍然怔怔地看着那树火红的凤凰花树。
时值盛夏,那树凤凰花开得极其热烈。一堆堆的红花像是一个火炬,将半天的天空都遮住了,密密匝匝的,像是一场烈火,繁花似锦,轰轰烈烈。
狂风骤雨后,地上已经铺满了厚厚的一层凤凰花的花瓣,于是整个落花宫便也都笼罩在了这样一种奇异的红中。
妖异的,执着的,热烈的,让人心中不安的红……
“月盈,你且回去吧。好好侍奉你家小主,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本宫的含章殿找本宫。本宫定然会一力提携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变得平稳而威严起来。
月盈的脸上透着单纯的欢喜:“谢德妃娘娘眷顾!奴婢就代我们小主谢德妃娘娘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落花宫,并且拒绝乘坐轿子,只是在寂静的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慢慢行走着。
文绣跟在我的身后,长夜是如此的寂静而漫长,寂静的我仿佛都能听到叶云曾经在这里的绝望嘶喊。
那是一个母亲在十月怀胎辛苦之后生下一个双头妖怪的绝望,它是那样的浓烈,宛如这永远开不败的凤凰花,生生息息,不增不减,不生不灭。
忽然有些窒息,我忍不住对文绣道:“文绣,本宫忽然觉得胸闷……”
文绣忙扶住我,柔声道:“小主,不若奴婢扶着小主在这永巷之中走走吧。”
我点点头,叫宫人们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只文绣轻轻扶着我,我们主仆二人便沿着这青石板路慢慢走了起来。
脚底下踩着了几瓣凤凰花,那火红的花瓣像是一种诅咒,看得我胆颤心惊。
文绣却从容地从我的鞋子上取下那几枚花瓣,然后漫不经心地扬手,让那花瓣乘风飞了出去。
“文绣,我总觉得自己,自己太可怕了。我已经太可怕了,我觉得好累,好累。可是我又不知道该在何处停泊,我好累。”许是跟叶云的那一番对话透支了我所有的精神,此刻的我变得软弱无助极了。
文绣不动声色的扶住我,双手如大地一般的稳健:“小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难也要咬牙坚持下去。何况对于玉珑来说,做小主的孩子总比做一个不得志的妃嫔的孩子要好。小主难道没看到前车之鉴吗?那惠妃,还不是无法护住自己的女儿,结果让那萱和公主硬生生的让人弄成了傻*子。所以玉珑公主想要平安喜乐,小主您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我听她这样说心里不由得宽慰了许多,忽然想起来了这半日了,玉珑也不知道醒了没便对文绣笑笑:“出来这半日了,小丫头该醒了吧。咱们快回去吧,她一刻也离不开我的。”
文绣含笑点点头,便忙扶着我回到了含章殿。
夜了,含章殿也格外的宁静,被大雨冲刷过后的地面有一种干净的苍劲。
我忙不迭地走进殿中,却忽然看到一个秀长的背影站在大殿中央,低着头,双手做一个拥抱的姿势。
我只疑心自己看错了,因为我分明看到了那是罗衣的背影。
而付德海,此刻就站在她的身旁,也望着她,目光中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某种情愫。
但是当时我已经无法去关心这些了,因为我的注意力全都被罗衣吸引住了。
脚步止住,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问道:“罗衣,是你吗?”
她一怔,慢慢转过头来,一双秋水寒瞳看着我,像是不敢确认我就是我一般。
“小,小主……”她喃喃,眼中的泪水便如同那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掉落下来。
“罗衣,真的是你么?真的是你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死了。”我也愣在那里,根本动弹不得。
“是我,是我,是我回来了……”她点头,一下子走到我的面前,给我跪了下来。
“小主请受罗衣一拜!”她正要跪下来,早被我扶住。
“你快起来,我当不起,万万当不起!”我将她拉起来,看到她怀中抱着的正是玉珑。
“小公主真的很可爱,跟小主一模一样,长大之后定然也是个绝色美人呢。”她含笑看向小玉珑,语气中尽是疼爱。
我笑笑:“她倒是很喜欢你,见了你一直笑,可见与你投缘。只是自从那件事后,本宫一直都无暇分身,所以一直未曾去看你,你不会怪本宫吧?”
罗衣淡淡笑笑:“罗衣怎么会怪小主呢?何况没有小主庇佑的话,罗衣也早就死于非命了。只是之前皇后她已然疑心罗衣了,是以罗衣不得不将小主的一些事情告诉了皇后。若不是如此,罗衣也套不出皇后的秘密来。”
我知道她接下来便要说起那日坠楼的内幕,便叫其他闲杂人等全都下去了。文绣才要抱走玉珑,罗衣扫了一眼付德海,淡淡道:“把小公主留下吧,罗衣还想多抱抱她呢。”
我轻轻笑笑:“你身子才好些,不要为她小孩儿家累着了。”
“罗衣不累,让罗衣多抱抱小帝姬吧。”她看样子是极喜欢这个孩子的,我便也允许了。
罗衣抱过玉珑,眼看着他们几个都出去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神色也变得倦怠起来,不住的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刚才瞧着还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又咳了?”我关切地问。
她摇摇头,伸手从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却见那雪白的帕子上有几丝淡淡的血色:“许是落水之后留下的病根,伤了肺,养养也就无事了。”
【作者题外话】:抱歉,忽然有些急事,所以现在才更,给大家道歉了,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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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将玉珑抱过来,皱眉道:“你分明还没有好,为何这样挣扎着就来了?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她凄凄一笑,那笑容如同黄昏中摇摇欲坠的碧桃花:“罗衣贱命一条,又有什么可值得珍惜的呢。若再有人为了罗衣这条贱命,做出痛恨不及的事情来,那罗衣更是死有余辜了。”
我听她话里有话,却没有继续打听下去,只记挂着当日*她是如何落水的。
她便将当日的情景详细向我描述了一番:原来她知道皇后在怀疑她,便故意透漏了许多我的事情告诉皇后,打消皇后的疑心。皇后终于将最深刻的秘密告诉了她,原来当日那玉容丸中果然是有一种根本查不出来的东西,凡是吃了人生的胎肯定会有某些问题。后来皇后又用苦肉计,将姜昕安插在我的身边。那姜昕十分小心,一直都表现有加。但是那蝉翼上的赤花红也是姜昕自己下的,那赤花红本没有什么大的毒性,但是跟玉容丸中一味药材在体内冲撞的话,再加上那日黛贵人献上的琼瑶酿,那美酒本无毒,只是若跟这二者相遇,定然就能将腹中的孩子变成形状可怖的死胎。皇后本来一切安排妥当,谁知道罗衣临时打翻了杯子,引得我警觉。皇后虽然以为我喝下了琼瑶酿,还是不放心罗衣。便找人将她拖到二楼,故意锯开了栏杆,将她推下楼去。
那二楼的地板年久失修,皇后也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也会坠落下去。我有锦心拼死护卫才逃过一劫,皇后却到现在还是一直在昏迷不醒的状态之中。所以倒是无暇顾忌她,她倒是也平安的活了下来。
她轻描淡写地说来,绝口不提当中的凶险,唯有我才知道这其中诸多环节凶险之极,若是稍有一步不慎,罗衣便早就魂归西天了!
我心下感动不已,紧紧握住罗衣的手不肯松开:“罗衣,我殷长歌欠你良多,这一生一世怕是都还不完了。你的情意,我殷长歌铭记五内,永世不忘!以后你跟我殷长歌再也没有主仆之分,只有姐妹之谊!我殷长歌在这里郑重起誓,用玉珑的名义起誓,此生若是辜负你罗衣,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罗衣早已哭得说不出话来,然而亦不摇头,半天才说:“奴婢不敢高攀,奴婢倒是有一件事情想要娘娘成全。”
“什么事情,你说,只要本宫能办到的,本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义正言辞地说。
罗衣噗通跪下,以头触地道:“奴婢想请德妃娘娘宽恕付德海的大罪,求娘娘不要为难他,饶了他一条狗命吧!”
她忽然如此说,倒是让我大吃一惊,我皱眉:“付德海?他怎么了?他有何罪过?他一直呆在本宫的身边尽心侍奉……”
“娘娘!他,他是皇后的人!他是皇后的人啊娘娘!”罗衣陡然痛哭,喊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我宛如被雷劈中,半天都动弹不得:“什,什么?他是皇后的人?他,他是什么?”
“娘娘,奴婢知道您不愿意相信,可是这是奴婢亲眼见到的。付德海他,他是皇后娘娘的人!他早已被皇后收买了!他表面上侍奉小主,其实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便,他便要加害小主啊!”罗衣厉声道。
我哆哆嗦嗦的,只觉得自己身上都僵硬了一样,好像心都要冷凝成石头了一般。
“小主想想,为何那姜昕能那么顺利地将赤花红下在小主院子中的蝉翼上?小主院子里的事情都是他一直经手的,小主也从来不曾防备他的。若不是,若不是他以为奴婢从二楼摔死了,去看奴婢忏悔的时候说出了实情,奴婢也一直都会被蒙在鼓里!小主,奴婢一直装作昏迷,直到能起身便拼命赶来了。谁知奴婢才刚进来,便看到付德海他站在小帝姬的床前!奴婢,奴婢本来不想揭发他,可是他万一对小帝姬下手无情,奴婢,奴婢只得揭发他了!”罗衣又急又痛,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热泪的。
我死命咬住牙,深吸一口气,强大的母性逼得我不得不立刻镇定下来,我扬声:“侍卫何在,来人,速速将付德海擒来!”
那一夜的风雨虽然停了,可是含章殿里的风雨却好似没有停过。
付德海似乎早已预知到了自己的死期,所以早早地跑了。我下了急令,动用了所有的侍卫,让他们一定要搜索到付德海。
不一会儿,康顺昌也带着凌烨的旨意到了,说是动用阖宫的御林军,立刻搜捕付德海!
紫奥城的夜从未像今夜这样的明亮跟惶恐过。
御林军铁甲跑动时候发出的冷锐声,让久居深宫之中的柔弱妃嫔们也察觉到了浓浓的不详意味。
但是谁都不敢出去看,因为这样的气氛冷凝如铁,似乎谁沾染上了便是一个尸骨无存。
我在含章殿里焦灼的走来走去,等待着御林军一次一次上报的消息。
玉珑也被吵醒了,在乳娘的怀中大哭大闹起来,就连她素日最爱的玩具也不能让她有片刻的安宁。
凌烨的及时赶到瓦解了我一直支撑的坚强,我的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崩落在他的龙袍上。
他抱着我,坚定而温柔的抱着我,在我耳边道:“别怕,别怕有朕在呢。”
这场搜捕也惊动了哥哥,他在文绣的描述下明白了前因后果,终于没有在继续跟我斗气,而是带着人一起加入了搜捕的行列。
终于,在渡仙桥那里,有人找到了在桥上孑然独立的付德海。
御林军要押他回来,他坐在铁索上,说谁敢过去就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答应他的要求,将我跟罗衣请了过去。
渡仙桥是一座悬空桥,架在两座山之间,因为太高,所以终年云雾缭绕。那渡仙桥便如同云端里延伸出来一条天桥,仿若度过去便真的能成仙飞去一般。
这样的一座铁索桥,就这样横亘在云雾之中,也横亘在我们跟付德海之间。
我抱着玉珑,一刻也不敢松手。事到如今我已经草木皆兵,是谁都不敢轻易相信了。
凌烨站在我的身旁,像是一座稳健的大山,给我无尽的力量跟关怀。哥哥站在我的另一侧,温暖的目光中始终透着浓浓的关怀,又让我有了许多的勇气。
而罗衣,罗衣此刻就站在我的面前,站在桥头,凝望着那渡仙桥上站立的那个人,忍不住高声道:“付公公,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我已经跟德妃娘娘说了,娘娘说要饶你一命!你快回来谢恩吧!”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付德海隐在浓浓的云雾之中,只能看见他青松色的长袍,听见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的人。
“罗衣,不要过去。”我忍不住伸手拉住了罗衣,阻止她过去送死,“他如今便是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老鼠,焉知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小主。”罗衣低了头,半天才道,“就让我过去吧。个人业,个人了。我与他,始终要了了这一段。”
她说着便举步欲走,早被我一把拉住:“你要去,我便跟你一起去。难道你忘了姐妹之盟?既然是姐妹,生死便该在一起。”
“小主……”文绣等人忙上前拉住我,奈何我心意已决,便不再理会他们。
倒是凌烨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眼里闪着无尽的柔情。
我心一酸,便走到他身边,踮起脚尖吻了他脸颊一下:“皇上,长歌这趟非去不可。皇上不必为臣妾担心,臣妾定然会安然回来的。”
他点点头,也在我脸颊落下一吻:“朕信你,朕等你。”
我忍住泪意,与罗衣紧紧携手,一起走向了渡仙桥中。
渡仙桥上铁索寒,越走到中央,便越觉得如走在云端一般。不敢低头去看,耳中只听见脚底下那汹涌的江水流过。
若掉下去,便是粉身碎骨了吧。
走到中央,罗衣将我挡住,低声道:“小主,到这里吧。还有几步路了,让罗衣亲手了结了这件事吧。”
我点点头,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你答应我,必须安全回来。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会独活。”
罗衣看了我一眼,美*目中尽是感动:“奴婢,奴婢……”
她终于没说完,大步朝付德海走了过去。
第221章问世间情为何物
我站在离他们不到五步的地方,将发生的一切全部收入眼底。
付德海那张平静的脸在看到罗衣过来的时候终于变幻了一张笑脸。一张卑微的笑脸。
“你来了。”他轻声道。
“我来了。”罗衣亦淡淡。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付德海的声音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我在这里初次相遇的时候,是十年前了。”罗衣淡淡说。
“十年了。这渡仙桥还是一如既往的云雾缭绕的。可是,故人却已经变了。罗衣,我等了你整整十年。”付德海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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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摇摇头:“十年了,你还是执迷不悟。我说过了,就算沧海桑田,我的心里也只有陈轩一个人。”
“他有什么好!难道只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吗!他给过你什么!从头到尾都是我在维护你,在保护你,他现在早已是妻妾成群了,你何必如此傻呢!”付德海终于不能再平静下去了。
罗衣仍然淡淡:“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是你曾经托人告诉我的一句话,我也便用这句话答复你。你对我如此,我对陈轩亦如此。世上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德海,放弃吧。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真的不需要再继续做下去了。这次的事情,小主已经答应我了,可以饶你不死……”
“饶我不死?呵呵,若这个世界没有你,我活着,又有何用?”付德海凄楚一笑,“你难道还不明白?她们都是在利用你。当初的惠妃是这样,现在的德妃也是如此!你为何偏偏要为她们个个如此卖命!我说过,谁若是害了你,我便要谁血债血偿!”
“所以你便要朝无辜的孩子下手么!”罗衣终于按捺不住,厉声逼向付德海,眉目中不再是冷定如铁的神色,而是凝聚了烈烈的风暴!
“是!所以我便朝孩子下手!可是她们又何曾无辜!她们生在这帝王之家,以后便也就注定了要手染鲜血!若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无权无势,一辈子便可以庸庸碌碌的过了。可是她们,她们一旦手染权势,便只能为非作歹了!到时候再纠正,又有谁能纠正的了?所以不若趁着他们还没长成,就先下手为强——”
他“慷慨激昂”的话还没说完,早已被罗衣一个耳光重重地抽了下去!
“能不能活下来,那是老天爷的意思!岂是你一个阉党所能决定的!”罗衣怒极,指着他,眼中似乎能喷出烈火来!
“呵呵……”付德海不怒反笑,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罗衣的手,却被她躲开。
“原来在你的心里,我始终只是一个阉党而已。罢了,罢了。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呵!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罗衣,”他抬起头来看向罗衣,“十年了,纵使我们相逢也不会相识了。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罗衣恶狠狠地说:“乱臣贼子,死有余辜!你这样的,如果死了,我定然不会记得你一分一毫!”
她虽然这样说着,我却看到她的手在身侧紧紧的握起。我知道罗衣紧张了,她怕付德海真的跳下去,所以故意说些话来激怒他。
可付德海如何能看不出她这点儿小心思?
只见他微微笑笑,那张总是平静的老脸上忽然带了一点新桃初绽的光彩。那样的新雅洁净,宛如是春风拂面一样的宁静跟平和,让人隐隐约约可以窥见得到他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
“所以我才要让你这样子永远的记住我,永远的……恨我。”付德海仰头看了看天空,然后对罗衣说了四个字。
说完那四个字之后,他便从容不迫的站起来,从渡仙桥上飞了下去。
是真正的飞翔。
双臂舒展,青松色的衣衫在山谷的清风里猎猎飞扬,宛如一双翅膀。可是这双翅膀始终没有带给付德海生命,而是将他带向了死亡,带向了他向往已久的平静。
“不!付德海!德海!德海啊——”罗衣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陡然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恸哭,她猛然朝桥下扑去,像是要抓*住付德海一样。
“罗衣!”我猛然朝前一步,双手紧紧的搂住罗衣,不顾一切地将她已经扑去的半个身子死死拉住,不让她理智顿失地跟着付德海一起纵身跃下!
她是我的姐妹,我说过不能让她出事,就决不让让她出事!
这铁索桥被云雾浸染,所以木板铺就的桥面顺滑无比,我这么一扑,若非我死死的抱住锁链,此刻怕是连我也一同魂归桥下了!
“罗衣!你上来!你疯了?为了他,你至于吗?”我将罗衣死命的拖了上来,厉声质问她。
罗衣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完全是一片死灰的颜色,她翕动着嘴唇,浑身打颤,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她看着我,手哆嗦着,才一张口,眼泪就汩*汩而下。
“小主,小主,萱和公主,萱和公主……你刚才可听到了付德海说的那四个字?”她问我。
“我听到了。他说萱和公主,这又怎么了?”我不解。
罗衣颓然地摇摇头,眼泪溃堤而下:“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就不该那样的心慈手软,奴婢早就该爬着来告诉小主,早就该爬着来告诉小主了……”
我更加疑惑:“到底怎么了?他说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主可知道萱和公主是傻*子?”
“我知道。”
“那小主可知道萱和公主为何变成了傻*子?”
我悚然,看着罗衣眼底的绝望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我盯着她的眼睛,绝望的低语:“你不会说……”
“萱和公主是付德海给毒害的,只因为当年惠妃娘娘苛待与我。他刚才临死前说要我永远记得他,奴婢怕他是对,对玉珑她也下手了!”
我脚一软,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整个人便软*绵绵地瘫软在了桥上。
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宣布告罄,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此刻却再也无法承担分毫的重量。我的玉珑,我的玉珑,我的女儿!
我忽然慌张起来,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回到桥头那里找我的小玉珑,可是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了力气。
“罗衣,罗衣,我怎么办呀,我该怎么办呀!”
我绝望的哭着,浑身发抖,不知道该如何做。
罗衣反而坚强了起来,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咬牙道:“奴婢也只是这样猜测的,或者付德海他,他也只是放狠话而已,未必,未必他就真的能下的去手呀!”
我听她这样说,宛如碰到了什么救星一般的抓*住了她的手问:“萱和公主,萱和公主当年是吃了什么药才被弄傻的。罗衣你肯定知道,你肯定知道,你肯定知道对不对?也肯定知道如何解毒对不对?付德海绝对不会瞒着你任何事情的对不对?咱们现在就回去,找最好的医生来给玉珑看,她肯定会逢凶化吉的对不对!”
罗衣别开眼去不敢看我,这样的心虚越发让我觉得手脚冰凉起来。
“罗衣,罗衣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不敢看我。”我用力抓*住她的手,唯恐她说出什么让我更加绝望的答案来。
“小主,萱和公主的毒无药可解。”罗衣看着我,缓缓吐出了这样一个让我吃惊的答案。
“怎么会,怎么会,肯定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我慌张起来,一下子跪在罗衣的跟前,不停地跟她磕头,“你肯定知道,你肯定知道,我求求你告诉我,我求求你告诉我!”
“小主!”罗衣急忙在我面前跪下,使劲扶住我,“付德海当年给萱和公主下的毒是快活草。他说这一辈子人要是疯疯傻傻了,便就是快活了。那快活草,那快活草这个世界上根本无药可解!付德海当年做出这样的大错,奴婢也是事后才知道。奴婢心里是极其喜欢萱和公主的,为了奴婢自己没有照看好公主,奴婢甘心情愿地受了惠妃娘娘的一百二十鞭子。奴婢,奴婢几乎死在了惠妃的鞭下,却,却从未想过要逃脱罪责!奴婢,奴婢这些年一直潜心研究药材,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解救萱和公主。可是,可是奴婢无用啊!”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我不相信玉珑的命就这么苦,绝不相信!
我挣扎着起来:“我要回去看看,看看玉珑她到底有没有被下毒!我要回去看看——”
半日激烈的情绪挣扎,此刻我已经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挣扎着起来,却看到罗衣抱着玉珑坐在我的床榻边,不住的垂泪。
心一下子落到了最深的冰谷之中,罗衣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可,可是下毒了?”我颤声问。
罗衣哽咽一声,将玉珑递给我,翻开柔软的襁褓,拉起玉珑的一只胖乎乎的小胳膊给我看。
“小主请看,小公主右臂上有一个梅花状的图案,这便是,这便是快活草的毒在体内种下了。”她哀戚道,眼中的清泪瞬间滴落下来。
可怜的玉珑还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犹自挥舞着胖嘟嘟的小胳膊咯咯笑着,黑葡萄一样的大眼轱辘转来转去的看着我跟罗衣,不时用小胳膊在空中用力地哗啦一下子,发出“呵”的一声响。才这么大的一点小孩子,便知道自己逗自己玩儿了。以前我或者还会觉得这是小孩子可爱,如今我却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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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难道我的玉珑就此傻了么!永永远远的傻了么!
我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溅出来。
原来怒极攻心,便是这样子的难过。那痛苦你要生生忍耐着,一时一刻都不能放松!
“娘娘,娘娘你怎么,娘娘你要不要紧!文绣!文绣姑娘!”罗衣吓呆了,立刻蹲在床前,拿出一方苏锦的帕子来给我擦拭喷溅出来的鲜血。
文绣匆忙进来,也吓了一大跳:“这是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我去叫太医。”
“叫他们又有何用!”我咬牙切齿道,“不过都是一帮蠢材!叫了他们来又能看出点什么!若是再开错了药,本宫的命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在我如此严厉的语气之下,文绣也只得停住了脚步:“好,奴婢不去叫就是了。小主切莫要动气,文绣这就给您端一杯苦丁茶来去去火。”
她忙下去了,我在罗衣的支撑下好不容易在靠枕上靠着:“依你看,现在到底要如何做?这个快活草,到底能不能解?”
罗衣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这快活草是付德海秘密研制的。听说是他家乡那边的秘方,具体到底是如何的,奴婢也不清楚了。奴婢也是几年前无意中研究出来萱和公主疯癫的真`相,于是便怀疑到了他的身上。但奴婢问他有没有解毒的法子,他说快活草一旦服食,只要接连服食10天,便能终生都快活逍遥,不再被俗世之事烦恼了。”
“十天?”我像是抓到了浮木的溺水者,急忙问她,“那你可知道付德海给公主服用了几天了?”
罗衣神色悲戚,将那新耦一样的手臂递到我的跟前,哀声道:“梅花已经形成了,毒已经深重了。娘娘,都怪奴婢没用,没能早点来告诉小主,才导致公主她……”
她说到这里已经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我只觉得浑身冷得发抖,完全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一下子便歪倒了柔软的床榻之中。
“小主,小主……”罗衣焦急的叫声听起来那样的遥远。
“不行,不行,快去,快去通知皇上,通知皇上!请皇上来!皇上他肯定有办法救我们的女儿的!快去呀!”我回过神来,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朝罗衣吼了。
罗衣一震,将玉珑递给我,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很快便起身离去了,我抱着小玉珑,听着她依依呀呀的声音,不由得更加痛上心头。
玉珑啊,玉珑!难道这就是你的命啊?难道你躲过了死劫,却躲不过这个劫难吗?
云姐姐!是我不对,是我不对!我不该从你的手中抢走你的女儿!若玉珑现在还是你的孩子,她定然不会遭这么多人的觊觎,被人下了毒,变成了痴`呆儿这样过一辈子!
老天爷,都是我殷长歌一个人的错!你若是想要惩罚,那便惩罚我一个人就好了!为何还要将罪过降临在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的身上!你不觉得这样做太残忍了吗?
或许是我的哭声惊动了玉珑,她也不笑了,只是停下来看着我,两只大眼睛黑葡萄一般的盯着我。忽而也撇撇嘴,哇哇大哭起来。
一时我们娘俩哭成了一团,直哭得含章殿上下奴才们也都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祈求道:“娘娘不要哭了,娘娘千万保重身子,娘娘不要哭了,娘娘千万保重身子。”
文绣端着苦丁茶进来,瞧见我正哭得凄惨,连忙放下茶,将玉珑从我怀中抱走,小心翼翼地拍着她,哄着她。
一面还埋怨我:“小主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又哭起来了?连带着小公主也吓哭了,小主也真是的。她才多大点儿的孩子,禁不住你这样的吓她。”
我摇摇头:“多大点儿的孩子,以后长大了也是不中用了。你可知道,付德海给玉珑下了毒,玉珑也将跟萱和公主一样,变成傻`子了!”
“啊!小主,小主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文绣一听吓了一大跳,粉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小主这可不是浑说的,你听谁说的?”
“罗衣说的,她说萱和公主以前就是付德海下的毒,所以她认得。她没想到付德海竟然也能对玉珑下手呵!呵呵,枉我殷长歌聪明一世,却无法护住自己的孩子!”我伏在床榻之上,呜呜痛哭起来。
“小主莫要着急,莫要着急。咱们去找皇上,让皇上广招天下名医为公主寻医问药,奴婢想总会有办法的!”文绣也着急的不行,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一边哄着玉珑,一边哄着我。
凌烨很快便到了,见到我哭得涕泪滂沱,忙快步上前来扶住我:“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罗衣刚才急匆匆的去请朕,朕就知道是你这里出事了?又怎么了?是不是又有谁惹你不痛快了?”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趴在他宽厚的怀中,哭泣道:“皇上,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
“玉珑?玉珑又怎么了?”凌烨见我哭得非比寻常,心一沉,赶紧起身去看看女儿。见到女儿好好的,他先松了一口气,然后抱着玉珑给我看,“咱们的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吗?你瞧瞧,她还朝朕笑呢。”
“皇上……”我看了看外面跟着的侍从,康顺昌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将左右人都打发了,屋子里只剩下我跟凌烨两个人了。
“咱们的公主,怕是要跟萱和公主一样了!”不知道要忍着多么痛,我才将这句话说出来!
“什么!你说什么!像萱和一样?那,那岂不是……”凌烨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抱着玉珑的手开始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似乎不敢看向怀中的女儿。
“嗯,皇上,玉珑她,玉珑她被人毒害,怕是以后就要变成傻`子了!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这,这玉珑她从小`便多灾多难的,是皇上多疼了我们娘俩,所以才招致了那么多人的嫉恨!可是皇上,皇上!臣妾宁肯折寿十年,宁肯自己现在就死去,也不愿意玉珑她,她受到任何的伤害啊!臣妾只希望她们有什么招数就都冲着臣妾来,放过臣妾的孩子吧!”我哭得绝望,哭得无助。
凌烨浓眉紧锁,坐在我的床边,将我紧紧搂住,沉声道:“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玉珑也不会有事的。如今太医还来没诊视,你又如何知道玉珑被人下毒变成了傻`子?可见你是忧虑过度了。”
“臣妾没有!”我急忙起身将玉珑的袖子挽起来给他看,“皇上请看,玉珑的胳膊上有一个梅花的标记,这就是被下了快活草的毒了。所谓的快活草,便是一生一世都叫人快活,其实就是变成傻`子!”
他越发拧眉:“你如何知道这个的?”
我才刚要说是罗衣说的,是罗衣从付德海那里知道的。忽然想到一处紧要的关节。
若我这样说了,那么也就是说罗衣早就知道付德海给萱和公主下了毒却一直知情不报,替付德海瞒报至今!知道有人陷害帝姬而不作声,这一样也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付德海已死,已经是了无牵挂了。可是罗衣,罗衣她跟我情同姐妹,又为我赴汤蹈火,我如何能因为玉珑而害了她呢!
刚才我还在悲伤之中尚未省察到这一点儿,此刻我忽然觉知,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什么样大的错误!
若我刚才贸贸然的说了出去,岂不是要陷罗衣与不仁不义之地!
我心悚然,脑子却在飞快地想着对策,恰好看到凌烨的眼神看过来,我随口便编造了一个借口:“臣妾以前在家里的一本古籍上看到这样的一个记载,所以便一直铭记在心。自玉珑出生之后,臣妾一直怕后宫中人加害,便时时刻刻的防范。没想到还是防不胜防……”
他听到这里终于怒气勃发,站起身来,喊了康顺昌一声:“康顺昌,去,快叫太医院的太医来!”
玉珑在父皇的怀中被吓到了,开始哇哇的大哭起来。凌烨低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心痛得无以复加。
“乖,玉珑乖,父皇肯定会治好你的,肯定会治好你的。”
太医一会儿便又都来了,凌烨叫他们挨个诊治玉珑,瞧瞧到底有没有人能够看出到底玉珑得了什么病。
但是那班老废物们检查半天,只得摇摇头道:“臣等无能,实在是检查不出来公主到底得了什么病了。”
“哼!全是废物!姜昕呢?姜昕在哪里!”凌烨拍案而起,怒目瞪向这帮老臣。
他提到姜昕的时候,我的心不由得一颤。目光轻巧地落在站在一旁的文绣身上,却见她扫了一眼后院的水井,接着便平静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见她这样平静,知道事情都已经处理妥当了,便也放下心来,不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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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姜院判这些天一直没有来太医院上班,我等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了。”太医们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说。
“岂有此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不来上班就不来上班么?”凌烨越发震怒,“去,找到姜昕的家中,看看他到底是何原因不来上班?顺便将他给朕抓回来!”
凌烨如是吩咐身边的侍卫道。
侍卫领命出去了,凌烨见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只好吩咐其他人道:“去,将萱和公主从惠妃那里给朕带过来。”
“这,皇上……惠妃娘娘成年累月的躲在柔仪殿中不出来,若奴才这样贸然进去,恐怕惠妃娘娘她不肯从命啊!”康顺昌颇为为难地说。
凌烨也烦躁地很:“她不从命,难道你就不会找个借口进去?萱和公主一直跟着她母妃在柔仪殿里憋闷着,也该叫她出来散散心了!快去!若是叫不来人,看朕不摘了你的脑袋!”
康顺昌无奈,只得领命去了柔仪殿。
我抱着玉珑站在正殿之中,忽然也有些好奇,到底这个传说中的惠妃跟那个疯疯癫癫的萱和公主会是什么样子的。
一会儿,只见康顺昌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进来了,用手捂着头,头上满是鲜血,进来就跪在凌烨的面前道:“皇上饶命啊!老奴去找惠妃娘娘,惠妃娘娘不肯开门。老奴本想硬闯,没想到惠妃她用石头砸了老奴的头。还说,还说老奴若是敢进去,她就带着公主一起去死!”
康顺昌那额头的血流了一地,倒不是假的。所以凌烨也只是叹了口气,并没有再说什么。
“惠妃她心里一直怪朕,朕也不怨她。”凌烨深叹了一口气,“只是朕已经对不起惠妃了,绝不能再对不起德妃!”
康顺昌瞧着凌烨的神色,察言观色道:“其实万岁爷忘了,还有一个人虽然不是太医,但是却极其精通医理的。”
“谁?”凌烨忙问。
“宗人府文青,文大人啊!”康顺昌说,“文大人虽然不是太医,但是却从小对医理极为感兴趣。难道您忘了,他平时里不就爱摆`弄这些东西吗?他那宗人府中,到处都是他四处寻摸来的瓶瓶罐罐的。老奴想,没准文大人可以知道一二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
凌烨当即对康顺昌道:“去,快将文青叫来,快去!”
康顺昌忙屁滚尿流的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果然带了文青来。
我对这个闻名遐迩的酷吏没什么好感,这个人手上沾染了太多的血腥,而且脸上还老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就好像那些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刑具并不是他发明的一样,也就好像他自己双手从不曾沾染半分鲜血一般。
这样的冷血恶魔,想到哥哥曾经也被这个人无情地折磨过,我就忍不住不寒而栗!
若不是为了救我的玉珑,我此生是绝不屑于跟这样的人为伍的!何况还是把我心爱的文绣指给他!呸,难道他也配么!
只是在这个当口,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只要能救我的小玉珑,就算是地狱饿鬼,我殷长歌也绝不眨一下眼!
一袭朱紫的长袍在我面前闪现,这个文青,倒真是嚣张至极!
这样的明目张胆地身穿只有王侯才有资格穿的朱紫,难道就不怕凌烨怪罪呢!
可是我瞧见凌烨的神情如常,并不见如何的不悦。难怪那个文青的脸上总是扬着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嚣张的让人恨不得在他那张还算俊美的脸上狠狠地补上一拳!
他轻飘飘地踱步进来,痞痞一笑,随随便便地给凌烨做了一个揖:“臣文青,见过皇上。见过德妃娘娘。”
我只觉得他那双眼睛贼亮的有些过分,像是一个毛贼一般的让人厌恶。
忍住心里翻腾的不悦,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见过文大人。”
文青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我对他这个态度,反而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故作潇洒地甩了甩并不宽大的衣袖,做出一个背手的姿势。
这下子就连文绣也受不了了,只见她翻翻白眼,低声道:“作死。”
她说的很小声,但是文青还耳朵尖的听到了,居然走到文绣的跟前,忽然低头凑到文绣的鼻尖前,大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文绣吓了一大跳,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谁知道脚却踩到了长长的裙裾,眼看着就要仰面跌倒了,谁知道那文青居然就那么闲闲地站在那里看着文绣跌倒,也不往前扶她一把。
我低呼一声,就要上前扶起文绣,但是毕竟隔得太远,来不及了。眼看着文绣就要跌落在地上,忽然一个身影从外面风一样的闪进来,极其潇洒地闪到文绣的身边,伸手将她扶起来的同时,接着回身给了文青一个大嘴巴子!
“啪!”的一声脆响,扇懵了所有的人。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全部落在那个飘逸而来的身影上,我赫然一看,居然是锦心!不由得喜上心头:“锦心,你这丫头,你的胳膊好了吗?怎么就这么贸贸然地跑出来了?”
锦心见到我,这才放柔了神情,朝我笑笑,语带讽刺地看向文青:“回娘娘,锦心的胳膊差不多快好了。可是锦心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文绣一个弱女子倒在地上而不扶起来啊。锦心毕竟是跟着娘娘日久的人,想来是不能容忍那些低级下`流的事情在眼前发生而不闻不问的。”
她素来地位超然,武功又高,加上不顾自身安危舍命救我跟公主,早已是功臣一个。如今她这样明目张胆地扇了文青一个耳光,大家也只得装作没看见。一来,不愿意得罪这个小姑奶奶。二来,文青的所作所为是非大男人行径,确实让人不齿。
可别人不说,我不能不装模作样说她一句:“你也是,扶起文绣就扶吧,干嘛,干嘛还打人呢。文大人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你这丫头,哎,还不快去跟文大人赔礼道歉!”
锦心柔柔一笑,莲步轻移到文青的跟前,柔声道:“文大人,刚才是奴婢不小心,整理衣袖的时候甩到了大人的脸上。大人不会怪奴婢吧。”
她说是道歉,其实神态冷然而又嚣张,一双美`目中浓浓皆是不屑。我瞧见她手在衣袖里捏拢,知道若是文青让她下不来台的话,她肯定也不会给文青好果子吃。
想起今天还有事要麻烦这个文青,我不由得想上前去劝解。
没想到那个文青却看着锦心,忽然笑了:“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我还从未遇见过像锦心姑娘这样有意思的女人呢。”
“现在你不就遇到了?”锦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十分不屑地退后一步,“小主咱们离他远一些,没得让他身上的腌臜气味熏着了您!”
“锦心,不得无礼!”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开口责备她了,“今天皇上跟本宫请文大人来帮小公主看病的,岂容你在这里放肆撒野?”
“小公主,小公主她怎么了?”锦心听我这么一说,不由得也着急起来,急忙要去看玉珑,早被我一手拦下。
“你还不去跟文大人好好道歉!”我严厉地说。今日要用得上文青,如何能因为锦心得罪了他?
锦心撇撇嘴,不甘不愿地走到文青的跟前,没好气道:“文大人,刚才锦心多有冒犯,请文大人海涵。”
文青笑笑,才要说什么,忽然听见玉珑在襁褓之中大哭大闹起来。文青跟锦心一凛,两个人几乎同时掠向玉珑!
文青伸手握住了玉珑的小胳膊,锦心轻轻地翻开襁褓,两个人低头看去,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呼:“啊!快活草!”
原来他俩都知道这种毒,锦心自小跟着哥哥学习医理这我是知道的,但是文青却十分意外锦心居然也知道。
“你也知道这是何种毒?”他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锦心,目光中有着深深的质疑。
“嗯。”锦心根本无暇去顾及他,只是将玉珑从乳!母怀中抱过来,小心翼翼地检视着她的眼睛跟耳朵还有身上的肌肤,“快活草,原本是内蒙那一带的野草。外表跟普通的牧草无异,但是牛羊一但吃后就会状似疯癫,引发全牛群羊群的大骚乱。而且又无药可解,所以每当牛羊误服了这样的野草之后,牧民只好忍痛将其杀害。开始的时候牧民们还都舍不得扔掉那些中了毒的牛羊肉,可是煮食之后便会疯疯傻傻,只知道笑,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因此也被称为快活草。这快活草只有一个标志可以识得,凡是误服了这样的草,胳膊上就会有一个快活花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梅花,其实却不是的。这是快活花。”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种药草的?据我所知,如果不是内蒙那边的放牧人,这边很少有人会知道这种草。”文青冷冷地看向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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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家以前养马的王老哥,他就是从内蒙那边逃难过来的。我跟着他学了不少的东西。小主,这快活草如何会在这皇宫中!出现!”锦心抱着玉珑,神色甚是焦急。
“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何人如此狠心,给玉珑下了毒。”为了保全罗衣,我只得这样说。
罗衣在一旁站着,听我这样一说,忍不住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闪动着感激的神色,接着便低下头去。
“可有药可解?”凌烨终于忍不住问道。
锦心跟文青对视一眼,然后摇摇头:“奴婢不知道解毒的法子,这,恐怕是无药可解……”
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却见凌烨又问向文青:“文青,你说,这个毒可是有药可以解吗?”
文青看我一眼,目光闪烁,终于说:“倒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这个法子,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什么办法,你快说,只要有办法,本宫都愿意一试!”我听说有办法,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
那文青却犹豫半天才道:“快活草,快活一世。要解这个毒,只有无与伦比的痛苦才能与之相抗衡。不过,如果解了这个毒,恐怕德妃娘娘性命不保。”
“解公主的毒,为何德妃娘娘的性命不保?”凌烨在一旁听到这里便忍不住皱眉。
文青难得严肃了脸色,沉声道:“回皇上,要解毒不难,难就难在这解药难取。这解药需得公主的亲生!母亲,也就是德妃娘娘的心血来制成!每次要用金针刺心,活生生地抽取心之活血,然后再和着母乳炼制成药丸,每日一粒,给公主服下。看公主的毒中了多少,便服用多少的药丸。微臣瞧见公主中毒时日不久,大约也就是十天左右便可以了。只是这金针生生取娘娘的心之活血,恐怕太过痛楚!微臣怕,怕娘娘捱不下去!”
我听闻之后不由得浑身僵冷。
心之活血,若能取我自己的心之活血也就罢了!为了玉珑死,我是心甘情愿,眉头也不会眨一下的!可是,可是我偏偏就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啊!
她的亲生!母亲,亲手母亲是云姐姐啊!
这怎么办?要保住玉珑的一条命,便需要云姐姐的心之活血。可是我如何要跟云姐姐说呢,要如何才能瞒过她,取得她的心之活血呢?
我抱着玉珑,只觉得心头烦乱如麻,早已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
若是答应了,那便是要叶云抽取心之活血才可以。但是这个秘密可就也保不住了。我命休矣,我身边所有人的命也休矣!可我若是不答应呢?
我低头瞧着玉珑那张粉!嫩的小包子一样的脸,瞧着她那张可爱的小!脸,瞧着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完全心乱了!
老天,求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娘俩儿!要如何才肯给我们娘俩一条生路!
旁人都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唯独文绣是知道的,她见我只瞧着玉珑也不说话,忙上前来柔声道:“娘娘,从嘉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奴婢想,不但娘娘跟皇上希望公主能早日康复,就算是六宫之中的‘其他人’,也会希望公主早日康复的!”
她边说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我一惊,从臆想中回过神来,急忙擦干颊边的泪水,朝文青道:“文大人,为了公主,本宫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眨眼!别说是取心血了,就算摘了本宫的心给她,本宫也是毫无怨言的!”
“娘娘可是想好了?这刺心取血的痛楚无异于摘心剜肝,娘娘有信心承受这种痛楚?”他的眼神也闪着惊异的神情,大约也不相信我可以为了一个女儿做到这一步吧。
“本宫想好了。本宫愿意。”我沉沉地说出这句话来,同时心里也下了一个决定。
今天我便抱着玉珑去落花宫,向云姐姐坦诚一切的罪过。我不求她原谅我,只求她保住玉珑,不要伤及其他无辜等人的性命。只要她愿意,我立刻就可以死在她的面前谢罪!
我眼中闪动着坚毅的光芒,唇边绽放出一丝安详的笑容。低头看向怀中的玉珑,我轻轻笑笑:“玉珑别怕,娘!亲会保护你,娘!亲会保护你的。娘!亲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绝对绝对不会的。”
“不行。朕不同意!”没想到出声阻拦的却是凌烨。
他皱着眉,冷冷地看着文青道:“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总之朕是绝对不允许德妃出丝毫的差错的!”
“皇上——”我惊慌失措,急忙要说话,却被凌烨拦住。
“帝姬以后还可以有,若是你出了什么事情,朕如何自处?不要再说了。朕意已决,除非有完全把握,否则朕绝对不允许你动这个念头!”凌烨难得如此疾言厉色过。
“其实皇上,还有其他的一个法子,可以减轻德妃娘娘的痛楚,只是不知道陛下肯不肯。”文青又说。
“什么法子?快快说来!”凌烨一听还有其他的办法,急忙说。
文青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也取陛下的龙心之血,那么德妃娘娘的痛楚便可以减轻一半。因为母亲跟父亲的血一样,都可以帮助解毒。”
“不可啊,皇上,万万不可!”我才听完这句话,立刻抱着玉珑跪在地上哀声道,“皇上,即便臣妾现在就死在皇上的面前,也绝对不可以让皇上冒如此之大的风险。臣妾跟玉珑只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妾跟女儿,万不敢让龙体犯险!文大人,你如此说到底居心何在!若龙体果然有丝毫损伤,是你担得起还是本宫担得起!”
越想越觉得后怕。这付德海的一招快活草下去,简直是将我们几个全数网罗在内。我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根本早就知道玉珑不是我亲生的孩子,而是抱来的。所以他才下了这样的一种毒,非要亲生!母亲的心血来解。而且还要将凌烨也牵扯其中,若是凌烨不同意,我难免心寒,便可以伤害我们之间的感情。可若是凌烨执意如此,那么损伤龙体的罪名便又可以扣在我殷长歌的头上!到时候凌烨只要出一点问题,前朝那帮子老臣们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将我跟玉珑除掉了!
好狠毒的一招!
付德海,你果然是恨毒了我!我叫你心爱的罗衣去给皇后做卧底,几次将她置于生死关头。你如今也想要用这招来报复我,让我也亲口尝到那万箭穿心一般的难过么!
你好毒的心!
可即便我再恨,付德海那老东西也已经跳崖死了,如今我只好见招拆招,首先要保全的便是凌烨的龙体。
于是我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其他众人也随着我一起跪在地上,不住哀求。
凌烨叹一口气,将我扶起来,看我一眼,十分忧愁:“你叫朕如何是好?朕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这金针刺心之罪。朕定然要与你分担。可是朕也知道,若朕如此做了,那才是将你跟孩子置于火堆上烘烤。长歌,朕心里的难处,你可知道?”
我含泪点点头,抱着玉珑,依偎在他的怀中,哽咽道:“皇上对长歌的心昭然若揭,长歌早已感同身受。玉珑她是长歌跟皇上的第一个活下来的孩子。长歌珍视她如同珍视自己的生命。如今就算长歌为此死了,长歌也甘心情愿。因为她是皇上跟长歌的骨肉!”
我这番话情真意切,是掏心窝子的话,凌烨自然感觉得到。他不由得将我紧紧抱入怀中,亦泪如雨下:“朕无能,是朕无能。”
“皇上!”其他人见天子自责,便又都立刻跪在地上磕头,“是臣等无能,臣等无能啊!”
“皇上,不要多说了,臣妾心意已决。不如今日便开始抽取臣妾的心之血,为公主解毒吧。”我从凌烨的怀中抽身,擦干了自己的眼泪道。
文青在一旁说:“娘娘不可。娘娘现在的身体太弱,总得将养一段时间。这抽取心之活血是一项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若娘娘不提早固本归元,恐怕到时候凶多吉少。小公主的毒已经种下,早解毒晚解毒其实并无差别。”
“虽这样说,可是本宫还是希望早点为公主解毒。你且说要养多久才可以吧。”我问文青。
“不多不少,恰好也要十天。”文青道。
“十天。”我低头忖度。有了这十天的时间作为缓冲,或许我就可以再想出其他的什么法子,化解了眼前的这个危机也说不定。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我神色也宽慰了许多:“十天便十天吧。文大人,如此本宫便要麻烦你为本宫熬制药草,本宫可以尽早调理好身体,为公主解毒。”
送走凌烨。文青等人离开,我已经是疲累地不行了。
将玉珑抱在怀中,我自在床!上歪着,吩咐人去将哥哥叫了来,然后便只留下锦心、罗衣等我的亲信。
寝殿里和风习习,吹拂着纱帘,送来清荷的香味,让人闻着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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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在座的几个人全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叫文绣检查了,看四周确实无人这才叫她关了门,对大家说:“哥哥,想必你也知道了刚才文青所说的话。这件事难办不在于取血,而在于,本宫并不是玉珑的亲生!母亲。”
我的话一出口,锦心跟罗衣瞬间错愕了:“小主,那,那玉珑是谁的孩子?”
“叶云的。”我疲惫道,“本宫的孩子早在出生的时候就被人害死了,哥哥为了保全我,不得不偷偷抱来了叶云的孩子狸猫换太子。将本宫的那个死去的孩子抱给了叶云。”
“啊。”罗衣低呼了一声,迅即便抓!住了事情的重点,“那么小主,若是要金针刺血的话,还得用亲生!母亲的血。那么这样一来,小主不就暴露了吗?”
我点点头,心事重重道:“本宫烦就在烦在这个地方。不过本宫想了,就算本宫把这一切的事情都跟云姐姐坦诚了,只要能换回玉珑的一条命来,本宫愿意以死谢罪。只是本宫会要求云姐姐饶了你们大家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殷长歌一个人做的,与人无尤。”
“小主,还有十天呢,相信这十天里咱们一定能想出万全之策来。锦心,你看的医书最多,难道就真的没有其他的解毒办法了吗?”文绣紧张的问锦心。
锦心摇摇头,皱眉叹气:“其实,我连这个法子都不知道。若不是文青说起来,我也是只知道有这种毒,不知道该如何解的。”
“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小主死吗?”罗衣在一旁焦急道,“殷大人,您倒是快想想办法呀。”
“办法。”二哥忽然轻笑一声,抬起头来看向我,“办法倒是有一个,只是这个法子未免太阴毒了。想必德妃是不肯答应的。”
我瞧见他的神情,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了:“二哥不要说了,这个办法我绝对不会答应的。”
“什么办法,二爷你快说呀!”文绣焦急坏了。
殷权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叶云一直在落花宫足不出户,自然不可能知道这金针刺血的事情。她一向跟我交好,如果我去求她,说我自己得了一种奇怪的病,非要金针刺血不可。我想叶云会帮我这个忙的。只是咱们并不知道如何取血,万一失败了,叶云便只有一个死字。”
“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本宫绝不会允许云姐姐再出任何事情的。”我的斩钉截铁并没有收到预想中的效果,大家都低了头默默不语,似乎并不赞同我说的话。
半响锦心忽然说:“若是我可以跟着那文青学会如何金针刺血,那么由我来操作,叶云小主想必不会有什么性命危险。”
“可是那药要如何炼制呢?万一那文青当场取走了心血回去炼制,咱们只有叶云小主的血也无法当场调换呀!”锦心说。
“这个也好办。只要你们拖住他,我找个机会便能将二者调换。只是不知道小主肯不肯。”锦心说完便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我不答应。我已经夺走了云姐姐的孩子,绝不可以再夺走她的生命。此事不需要再议,大家各自散开吧。”
她们见我这样坚决,便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得各自起身离开了。
我坚定了心意,便没有什么好犹豫跟迟疑的了。
反正还有十天,在这十天里,就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十天的性命了,让我好好地尽一个做母亲的本分,做妻子的职责吧。
于是那十天里,我破天荒地地缠着凌烨,哪里都不让他去。只在我的含章殿里就寝。
我自产下玉珑之后难得跟他如此亲近,他欢喜的时候却也有些疑问,在鱼水欢好的空挡,便也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只说不知道十日之后还有没有命继续活下来了,所以花开堪折直须折吧。
他听了便有些抑郁,翻身从我身上下来,将我搂在怀中,亲吻我汗湿的额头道:“你不会有事的。朕已然想了,若后面你挨不过的时候,朕就叫文青悄悄地取了朕的心血去。这样你也便好过一些了。”
“皇上。”我听他这样说,忙要劝解,他却霸道道:“朕意已决,你不必多说了。朕这样的疼玉珑,疼你,让朕也做一份事,出一份力吧。”
我越发感佩起来,便伏在他的胸膛上沉沉睡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我开始料理身后事。叫来锦心文绣跟罗衣,将我以前得到的宝贝钱财悉数取出,并且告诉她们,一旦我离去,我会修书一封给凌烨,准她们三个人离宫出去。
我留下的钱财大约有万两之巨,足以让她们姐妹三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好生活了。
她们三人哀恸不已,却不敢忤逆我的意思,只得暂且收下那银票跟珠宝。我自去写遗书不提。
跟凌烨在一起这么久了,想来自己也还没有为他亲手缝制一件衣服。还有十天,使劲赶总还是来得及的。
于是我便跟罗衣和文绣学习如何缝制衣服,她们两个人极力掩饰自己的悲痛,强打起精神教我如何做衣服。只是文绣时时出神,经常将银针扎进手指中。罗衣略微好一些,只是说着说着鼻子就塞得难受,眼圈儿也红了一大圈。
文青每日都来送药给我喝,那药极苦,我却甘之如饴。
每日调养下来,十天很快就到了。
我将那一件好不容易做成的长衫给凌烨穿上,他笑笑:“这衣服大约也只能在你这含章殿穿穿了。”
“为何?”我不解。
“这针脚这样的粗糙,若穿出去,谁都说朕娶了个笨手笨脚的老婆。那岂不是朕的面子都丢尽了?”他含笑看看我道。
我只觉得心酸无比,彼时窗外有温柔的暖风吹拂进来,含章殿外的香樟树随风送进来阵阵香樟的清香味道。含章殿光洁明亮,只有丝丝瑞脑的苏合香传进来,让人觉得时光也便都停留在这一刻了。
凌烨含笑伫立在我的眼前,眼底是无边无际的笑意,而玉珑则乖乖地待在乳母的怀中,安心的吮吸着甘甜的乳汁。
文绣正在院子中坐着绣花,罗衣在一旁看着她,一边用朱笔描画着纸样子。身边几个小宫女跟在她的身边,虚心地跟着姑姑学习着。有其他宫的小宫女进来叫人,跟文绣说些什么,文绣进屋拿了些东西给她们,那小宫女们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窗下的景泰蓝大缸里还摆着几尾狮子锦的金鱼,几个小太监拿着鱼食在喂那小金鱼。时不时的有小鸟从香樟树上落下来,啄食锦心种在院子里的草药。看到人来了,便噗通飞起来。待会再落下来,见人不赶走它们,便也放心大胆地啄食起草药籽儿来。
这么安闲的时光,这样的恬淡的生活,其实此生只要能过一天,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偷得浮生半日闲嘛。这样的时光,真是有一日少一日了。”我低头浅笑,牵着凌烨的手来到含章殿门前的香樟树下,仰头看着头上的香樟树。
夏日凉风习习,吹动香樟树叶,落下点点细碎的小黄花。那小黄花悄悄地落在人的衣服上,有一种静谧安逸的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宫中峥嵘的岁月也磨平了,留下的只有这犹如香樟树一样细细的清香。
岁月安稳,现世静好。
我已经得到,便不能贪求更多。都道是意难平,但是在我来看,意已经平缓了很多。
这十日以来,文青每日都来给我请安问诊。我从未跟他有过像现在这样多的接触过,只是不便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来让他诊脉。
一日,他照例给我号脉完毕,我将搁在手腕上的雪白绸巾取下,照例客气道:“文大人,要不要来碗酸梅汤解解渴。”
他笑着点点头;“好啊,好啊,素闻含章殿里的酸梅汤是极其有名的。说是德妃娘娘也不知道在里面下了什么样的**汤,迷得皇上晕头转向的,整日都在这里流连忘返,连病危的皇后娘娘那里也没去过几次呢。”
他素来说话都是这样没有章法的,我也不在意,只是朝锦心笑笑:“去,端一碗酸梅汤给文大人喝。记住,里面多加些酸梅,本宫瞧着文大人的心气难平,多加些酸梅,文大人的气也可以稍微平息一些。”
锦心答应着去了,文青却笑吟吟地看着我,忽然道:“你为什么不找太医来给你看病?”
“太医?”我淡淡一笑,不愿意跟他有过多的交谈,“太医固然是好的,只是不如文大人这样博闻强记。平日里本宫有个小病小灾的自然麻烦太医就可,但是事关帝姬的生死,还是需要文大人这样的经纬之才。”
文青根本不接我的话茬,只是用他那双一贯吊儿郎当的桃花眼瞄了我一眼,忽然笑笑:“那在下倒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德妃娘娘呢。”
“请教不敢,文大人但讲无妨。”我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礼貌地问。
他忽然绽出一个迷离的微笑,轻声道:“从嘉公主,到底是谁的孩子。”
“啪——”的一声,是我手中茶盏落地的声音。
我大惊,宛如自己心底最隐秘的恐惧被人直接揭开摊在太阳底下,人人观看!
“你什么意思?”我看着文青,眼中已经不复刚才那般含着客气的假笑,而是冷冷地盯着他,淬炼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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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轻扯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在下什么意思也没有,只是问了娘娘一个问题而已。娘娘虽然没告诉在下答案,不过——”他说到这里便看了看我掉落在地上的茶杯碎片,优雅地笑笑,“在下想,娘娘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了在下答案了。”
“本宫什么也没说。”我在瞬间恢复了冷静的神态,从容而又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纤指微微抚摸过袖口上那微微凸起的缠枝莲图样,眼中却猛然迸裂出一阵决绝的杀意!
这个文青,难道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难道他也是皇后的人?派他来这里无非是想要查验我的底细?
若果然是这样,只要他不为我所用,趁着他没对凌烨胡言乱语之前,我便要结果了他的性命!
此时恰好锦心端着酸梅汤从窗前走过,我不过微微一个眼神,她便看到了。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锦心轻轻点点头,面色沉静如水,仍然端着那碗酸梅汤走了进来。
“文大人,酸梅汤已经来了,大人请用吧。”锦心端着那碗酸梅汤,轻轻递给文青。我在一旁坐着,瞧着锦心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袖管里的匕首。知道待会只要我一个动作暗示,她便能即刻将文青毙与自己的手下!
可是文青却笑笑,抬头看着锦心道:“锦心姑娘,在下的命就在你一念之间。待会你下手的时候,记得要稳准狠一些。因为只要给了在下一线生机,你跟你家主子的命,就难说了。”
锦心眼中冷芒大盛,我却忽然笑笑:“锦心,你先下去吧。在门口守着,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本宫有些话,想跟文大人深切探讨一下。”
“是。”锦心看剜了文青一眼,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我待锦心走后,才看向文青:“文大人,你是聪明人,本宫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你可知你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犯了大忌讳的。污蔑帝姬不是圣上亲生的,文大人是嫌这颗脑袋在自己的脖子上待得太牢靠了吗?本宫知道文大人跟皇上关系一向很好,只是关系再好,始终不是一家人。文大人你说对吗?”
“娘娘之前一直被人下毒毒害,身体里肯定会残留各种毒素。即便能生下孩子,也是非死即残。因为孩子吸收了母体的毒素,定然会产生种种之相应的症状。可是依照微臣来看,玉珑帝姬的身体似乎好的很哪!所以微臣才斗胆揣测——”他觑着我,眼中闪着试探的光。
“大胆!”我拍案怒喝,美目中燃尽烈焰,“你是何等样的人,居然敢有这样的心思!难道就不怕被诛九族么!”
文青本以为我会怯懦,没想到我反而如此义正言辞,反而有些不得其意,只是不得不起身唱喏道:“是微臣的揣测罢了,娘娘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生气还是不要动怒?本宫难道就是要是如此的好性儿,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也不管不顾么?文大人刚才所说,可有真凭实据?若无真凭实据,一切不过是文大人的妄自猜测而已。若一切只是文大人的猜测,本宫敢问文大人,敢不敢跟本宫打一个赌?”我冷笑着看向文青。
“什么赌?”他抬起眼来,注视着我。
“很简单。”我轻轻笑笑,拨弄着自己小拇指上长长的鎏金指甲。这样的夏日里,这鎏金的指甲却那么样的凉,宛如一块冰块,沉沉地压在我的指尖。给我压力,却也让我清醒!
“很简单,本宫愿意跟文大人打赌。赌一下文大人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若文大人的猜测是正确的,本宫愿意慷慨赴死,文大人尽管告诉皇上去,本宫绝不阻拦。”我在这里稍加停顿,冷眸瞥向了文青,“不过若是文大人输了,玉珑帝姬果然是万岁的亲骨肉,那么文氏九族,连带老师等三族,共十二族。本宫就要他们的鲜血来给本宫和玉珑帝姬洗刷冤屈,不知道文大人意下如何呢?”
玉珑是云姐姐跟凌烨的孩子,自然是凌烨的亲生骨肉。就算真的滴血验亲,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文青纵然怀疑玉珑不是我的孩子,可是他亦然不知道这宫中还有第二个人也跟我同时怀孕,同时诞下一女。
所以有了这样的底气,我说话的神态便有了十成十的胜算。纵使文青他阅尽无数人,审问过无数的奸恶之徒,亦无法看清我的真面目。
株连十二族人,死生不计其数。当年我们殷家九族被诛,泼天的血色到现在还在震慑着整个大晏朝的人。文青他不会不知道。
他纵使再桀骜不顺,始终也得顾忌自己的亲族乃至师友。
我是没什么好怕的了,殷家早已被赶尽杀绝。我怕只怕别人不撞上刀刃上,怕的是我没有这漫天的血色来祭奠我们殷家的亡魂!听说殷家被判罪的时候,文青也在酷刑审讯上出了不少的力。这样的人,我只怕他不上钩呵!
果然文青眼中的神色立刻转为迟疑,我越是冷定,他越是迟疑。只是他一向自视甚高,如何肯在我的面前落了面子。
我冷冷一笑,从容回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另一杯高山茶来喝,透过氤氲的水汽默不作声地观察着文青的一举一动。
“怎么文大人不是一向最会决断的吗?本宫听闻文大人在审理犯人的时候英姿飒爽甚是能干。怎么今日倒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倒不出来了呢?文大人若是实在是没有想好,不要急,慢慢想。锦心。”我朝着窗外吆喝了一声。
锦心立刻推门进来:“娘娘。”
“找人去将皇上请来,就说本宫跟文大人有一件关于公主的大事,不得不跟皇上相商。”我从容不迫地说到。
刚才我说的话锦心自然全都听到耳朵了里,此刻知道我已经完全掌控了局面,不由得冷冷一笑对我说:“娘娘何必去请万岁爷,依奴婢看,不若就让奴婢一刀子结果了这个狗官的性命!让他也知道知道,德妃娘娘岂是那么软弱可欺的!”
我轻轻笑笑,抬眼看向文青,享受着他此刻的迟疑跟迷惘:“不着急,文大人死不足惜,可是他还要留着给公主解毒呢。若他死了,难道你会解毒么?”
说到这里我又看向文青:“文大人,刚才的事情本宫可以当做没听见。本宫跟文大人依然是最好的朋友。如果文大人能够解了公主的毒,本宫定然还会在皇上面前替大人美言的,到时候大人求仁得仁,何乐而不为呢?”
我这样说便等于是给他一个天大的台阶下了,他若是再不识好歹,可真就是没有救了。
文青不是傻子,见我主动讲和,便也笑笑道:“娘娘如此宽宏大量,文青感佩感佩!既然娘娘都既往不咎了,微臣自然也不会一直抓着过去不放手的。娘娘担心公主的病情,微臣跟娘娘所想是一样的。文青定当竭尽所能,为德妃娘娘效力!”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实在是毋庸多言了。我起身,走到文青的面前,轻轻扶起他来,柔声道:“其实本宫还要多谢文大人呢。”
“哦,娘娘要多谢微臣什么?”他看着我,大惑不解。
我颊边漾起一丝浅笑:“本宫要多谢文大人,替本宫下了一个决心。”
“什么决心?”文青锲而不舍地追问。
“君子不言。”我轻声道,“锦心,本宫累了,送文大人出去吧。”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锦心对这个文青可没有我这样好的脾气,伸手将文青毫不客气地推搡了出去。
待他走后,我这才回身在贵妃椅上坐下来,陷入了沉沉的思索之中。
一会儿锦心便回来了,悄声道:“娘娘,奴婢看这个文青实在是太可恶了!此人留着也是个大患,不如让奴婢——”她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我摇了摇头,沉声道:“杀了他,谁来帮玉珑解毒。这个人嘴巴虽然坏,脑袋又聪明的可怕。但是却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医学圣手。宫中的太医关系盘根错节,无一人可用。唯独他,不是太医,自然不必受制于人。他对凌烨是一直忠心耿耿的。那么对帝姬定然也会忠心耿耿。只是他太聪明了,我必须要抓住他的致命缺点,才能将他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任我所用。只是此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也没有成亲,有何致命缺点呢?”
锦心低声道:“这娘娘不必担心,他只要是个人,就定然会有缺点。小主可以让二爷帮忙打听着,一旦得知他的缺点,便可以加以控制了。”
我点点头:“我亦是这样打算的。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而是今天文青逼得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锦心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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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采取你们大家之前说的那个计划。现在文青已经开始怀疑了,以后怀疑本宫只会更多。本宫若是示弱,自动弃权,那么之前本宫辛辛苦苦所营造的一切也全都会被人轻易得手。到时候凌烨可能会感念玉珑是他的孩子而网开一面饶过云姐姐。但是云姐姐失宠已久,如何有能力保住这个孩子。皇后定然会将本宫连根铲除,到时候后宫中更无一人可以与她相抗衡,她再掉转头来对付玉珑跟云姐姐,不过就是碾死一只蚂蚁的力气罢了。若我此时便偃旗息鼓,那么就等于是将自己放在砧板上任人宰割!这样不是保护云姐姐跟玉珑,而是在害她们!当务之急不是个人闹情绪的时候,眼下已经到了非常凶险的时刻,一步错,满盘皆输。已经过去八天了,还有二天,本宫需要周密部署才是。锦心,你即刻去通知二哥,让他来含章殿。将罗衣跟文绣也都叫进来,本宫要立刻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我沉声吩咐她。
锦心见我终于回心转意,激动的眼中带泪,却只是说:“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
她自去了,我便来到寝殿之中,从奶娘的怀抱中抱过了玉珑,搂在怀中疼爱的看着她。
她又睡了,这么大的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整日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快活极了。
我看着她粉嘟嘟的小脸,只觉得一股莫大的力量瞬间充盈我的全身。
“宝宝。”我轻声道,“娘亲不会让你受到一点儿的痛苦,不会让你的生命有丝毫的不如意。娘亲的命全都是你的,全都是你的。”
一会儿大家果然便都赶到了,我将自己的意思跟他们说了,包括刚才发生的事情,果然大家立刻重新燃起了希望。一时大家讨论完毕,便还按照之前所说的计划行事。二哥自去接近叶云不提,锦心也立刻赶到了文青那里,正好借着刚才的理由名真言顺的“监视”文青。
文青果然无可奈何,为了表示自己是清白的,便只得叫锦心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罗衣跟文绣按兵不动,其实各有分工。文绣盯住含章殿,罗衣盯住宫内的一举一动,严防忽然出什么纰漏。
我一切照旧,只是担心哥哥。晚上哥哥来了一趟,虽然满脸的疲惫之色,但是却说叶云已经答应了。
我虽然觉得叶云为了哥哥付出的未免太多,担心这二人会不会又因此而再生事端。但是我瞧着哥哥的样子十分难看,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这种关头,少说一句少生枝节,我还是懂得。
十天的时间转眼便过去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早晨我只喝了一点点清水,便等待着文青的到来。
中午时分他便来了,我瞧着他从一个工具盒子里取出一根长长的金针,不由得心里还是发慌。
凌烨也忍不住皱眉,紧紧握住我的手,看向文青道:“若是德妃有任何差池,你也不必活了。”
文青淡淡笑笑,成竹在胸:“您就放一万个心吧!我为了我自己的命,不也要打起一百万分的精神来。”
尽管他这样说着,但是凌烨却也知道这穿心的痛苦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想了想便说:“有没有麻沸散,用上麻沸散吧。”
“用倒是可以,不过用了血液中就存有麻沸散了,恐怕效力会大打折扣。”文青回答道。
“皇上。”我赶紧握住了凌烨的手,柔声道,“臣妾知道皇上是为了臣妾着想,臣妾也知道皇上您心疼臣妾。只是皇上,您心疼臣妾,臣妾也心疼玉珑。何况天下哪有母亲不爱孩子的。今日别说是要臣妾的心头之血,就算要臣妾的命来救玉珑,臣妾也不会眨眼的。皇上不要多说了,让文大人取血吧!皇上也不要在这里看着臣妾受苦,臣妾怕您忍不住喊停止。”
“不!朕绝不离开!朕就在这里守着你,一直守着你!朕答应你,绝对不会吭半个字的。”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目光坚定,行动也很坚定。
我知道再多说无益,再加上我心里实在也是很害怕,所以便只得点头应许了。
一会儿要下针了,因为是在胸口取血,所以必须要露出心口那一块的肌肤来。女子肌肤是不可以给别人看的,何况我还是皇妃!只是如今为了救玉珑的命,我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文绣用剪刀将我胸前的薄纱剪开一个小圆洞,露出左心上的一尺见方的肌肤。
文青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冷定的色彩,所以我倒是安心了许多。
他走到我的身前来,低声道:“娘娘,得罪了。”然后便轻轻地抚上了我左胸上的肌肤。
尽管我极力忽略那种感觉,可是也不得不承认,被一个陌生男人摸胸的感觉并不是那么好受的。
何况那心脏的位置本就靠近左边的胸部,所以虽然我极力忽视那种感觉,但是当他微凉的指尖摸上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轻轻蹙紧了眉头。
凌烨的目光已经要杀人了,我只得放松神情,轻轻拍了拍凌烨的手,安慰他。
凌烨这才稍稍平缓了一下神情,而文青则全神贯注的盯着我的左心房的位置,右手拈起长长的金针,慢慢地刺破我的肌肤,然后缓缓地推了进去。
我从未感受到那样的痛楚,也几乎就在那一刹那知道了什么叫做“剜心之痛”。
金针一寸一寸地刺进我的体内,那种尖锐的痛楚让我顷刻间浑身冷汗,我只得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抵抗这种痛楚,但是却无法摆脱。
我知道我不能动,因为我稍微一动便会命丧金针之下。于是我只得僵立在那里,活生生地忍受着金针刺心的痛楚。
越到里面,我越觉得难过。当那痛楚集中到一个点上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了!
“啊!”我低声哀叫着,感觉那金针推进了我的心脏之中。
在那一瞬间,因为极其大的痛楚,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白光,呼吸都要停滞了。可是耳边却传来文青冷酷的声音:“娘娘,您必须保持清醒,不然这血无法抽出来。而且您必须要放松,放松。”
我已经痛到无法呼吸了,却还是要顶住一切压力,努力放松自己已经疼僵掉的身体。可是就在我试图放松的时候,心上立刻又传来一阵足以让我死掉的痛楚。
我蹙眉,无视凌烨他们在我耳边的焦急呼唤,努力跟身体里的这根金针做着妥协。冷汗涔涔而下,我的衣衫全数湿透,大家都不敢吭声,唯恐吵到我。
文青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不忍还是其他的,我已经无从得知了。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对付这样的痛楚,直到最后一刻,当文青缓缓抽出金针,低声道“好了”的时候,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一下子往后倒了去。
凌烨手疾眼快扶住我,将我虚弱的身子轻轻地抱在怀中,朗目中满是焦急的神情:“长歌,你有没有怎么样,你说句话呀,你这样急死朕了,长歌,快说句话呀!”
我努力睁开眼,幽幽喘一口气说:“我,我在呢……”
凌烨松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我却又再次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见凌烨正睡在我的身边,将他的手臂给我当枕头,而玉珑则歪在父皇的怀中也睡的香甜。
心口的锐痛忽然化成了点点暖意,我歪着头看着一大一小饱睡的样子,不由得绽出了一个最幸福最满足的笑意。
为了他们父女俩,我就算受再多的苦楚又算是什么!
天色黑了下来,我轻轻挑起帘子,果然见文绣正在外面垂手侍候着。见我醒来,文绣忙上前来,低声道:“娘娘醒了?”
“嗯,扶我起来。不要吵到他们。”我对文绣说。
文绣轻轻扶我起来,慢慢搀扶着我到了院子里。
暮色四合,含章殿点起了灯笼数盏。在橘红色的灯光中,我闻着香樟树宁馨的味道,问她:“锦心跟二哥可是去了?”
文绣低声道:“嗯,二爷跟锦心去了。”
“多久了。”我问。
“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如何这么久还不回来。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我蹙眉,“锦心又不是文青,自然不如他那样的精通。万一稍有差池,云姐姐岂不是……不行,本宫要去看看她。”
“娘娘!”文绣拉住我,“此时去,引起其他人注意,岂不是功亏一篑?何况皇上跟小公主还都在屋子里,你此时去,万一惊动了他们,岂不是更不好?”
正说着呢,忽然听见屋子里玉珑哇哇开始哭了起来,凌烨的声音也从屋子里传来:“小乖乖,不要哭了,父皇在这里哦。要找母妃呀,母妃在,母妃在,玉珑不哭。”
以往玉珑最黏凌烨,今日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哄都哄不好。凌烨着急了,在屋子里喊我:“长歌,你去哪儿了?玉珑找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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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只得进到屋子里去哄玉珑,只得将看叶云的念头暂且搁下。
一时哄完了玉珑,凌烨也不睡了,起身说要去乾清宫处理政务。我送他离去,这才回宫来叫文绣赶紧悄悄地去落花宫看看。
正说着呢,忽然见锦心跟二哥从那边来了,我忙问如何了,他们点点头,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锦心从怀中取出那一个水晶小瓶,里面装着满满一瓶子的鲜血。我知道那汴水叶云的心血了,于是便说:“赶紧的,你快去文青那里,看看到底还来不来得及调换。”
锦心答应着便去了,我自跟哥哥回到含章殿里,又详细地问了问他事情的经过。
哥哥总是含糊其辞,不过说是过程有惊无险,叶云也都还好,叫我不要担心了。眼下操心玉珑的病才是最重要的。
我也只得不提了,说了一会儿的话果然见锦心从外面回来了,说是她已经将鲜血对调了,文青并未发现。
我们说了一会儿话便各自散了,我自搂着玉珑睡了不提。
第二日清早,那文青便端着一个药丸来了,研碎了给玉珑冲服。过了一会儿揭开那小襁褓一看,果然那梅花的一个花瓣颜色淡了不少。
文青点点头,舒一口气:“果然是有用的。”
我见他这样说,不由得也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于是便照旧养好身体,然后每隔三日取一次心血,这样一共取了十次,制作成了十颗药丸,给玉珑送服之后,果然到了最后,玉珑小胳膊上的梅花印记完全消失了!
至此大家总算是都放了一大口气,我因为一直被采集心血,所以一直在勉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等到文青宣布玉珑完全无碍之后,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疲惫的身体,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这一昏沉便足足是过了五天,醒来之后只觉得身体松快了许多。只是才刚想要叫锦心文绣进来伺候,忽然见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坐在我的床榻上。
我睁了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眼前看的并不是幻觉。
“云,云姐姐?你,你如何来了?”我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都要哑掉了。
她如何来了?为何没有人告诉我?又是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玉珑呢?她看到玉珑没有?认出玉珑是她的女儿没有!
这一切,我满脑子想的竟然是绝对绝对不可以让叶云看到玉珑!我是自私无比,可我就是不想让叶云看到自己的亲生女儿!
都说亲生母女之间有一种无法替代的感应力,万一……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这个万一,是我所承受不起的后果。
她却恍如没有看到我脸上的惊慌神情,只是笑笑:“可算是醒了。你这一病,可真是病了不少时候。”
“病?”我讶然,才刚要说什么,忽然文绣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两碗茶,递给叶云一碗,再递给我一碗:“可不,娘娘自从得了风寒之后,便一直卧床养病。今儿才醒呢。幸亏云主子您来看看她,不然她还要偷懒睡下去呢!”
“你也真是太大意了。这样的夏日里,不要动不动地就出去淋雨什么的。若是再病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她温煦一笑,伸手给我掖了掖被子,柔声嘱咐道,“这么大的人了,睡觉还是动不动就踢被子的,一点也不老实。”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蔼的笑颜,忽然问道:“云姐姐,你怎么,怎么出来了?”
叶云扑哧一笑,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我在落花宫呆的闷了,就想出来逛逛。怎么,不欢迎我?”
“不不不,我当然欢迎,求之不得。”我急忙拉住她的手,却在触到那一手温暖之后猛然松开了手。
“怎么了,见到我就跟见到老虎一样?是不是我会吃人呀。”叶云看着我,只是笑。
唯独文绣知道我担心什么,便悄声道:“公主被罗衣抱去了乾清宫了,娘娘放心吧。”
我听了这句话才终于放下心来,然而叶云下一句话却让我心惊不已:“咦,怎么不见你家小公主?我还说来这里想看看她呢。听说玉珑长得很可爱,是吧?”
“她,她……”我越来越心惊,简直连话都说不出来。多亏文绣上前来给我解围:“云主子,我们家小主估计是发烧烧坏了,所以现在一直说话也都不利索。云主子要不然改天再来看我们家主子吧。奴婢先送您出去。”
叶云见她这样说,又见我确实是脸色惨白,便也不多留了:“那我先去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太操劳了。改日我再来看你。”
我猛烈咳嗽几声,装出生病的样子来道:“咳咳,咳咳,姐姐挂心咳咳咳咳咳——还是,咳咳,等长歌好了,长歌亲自去看你吧。现在长歌这样病着,传染给姐姐,咳咳咳咳咳,就不好了。”
叶云见我咳嗽的实在是太厉害,便也不便久留,只是又嘱咐了文绣许多话,要她好好照看我,这才款款离开。
我一直等她的身影走远了,这才猛然松一口气,擦一擦额头,居然全都是冷汗了!
“娘娘,你还好吧?”文绣送走了叶云便急忙抽身回来看我,瞧见我满头冷汗一脸苍白的样子,便急忙上前来关切地问我。
“她如何今日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我皱眉问她。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才刚出去一趟,转身就看见云主子在这里了。奴婢本想叫醒娘娘,谁知道云主子说让娘娘多躺会儿,不要吵醒您,奴婢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便一直在外面守着呢。”文绣回道。
“那她见没见到玉珑?”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没呢,罗衣抱着公主出去了,肯定碰不到。”文绣说。
“哦。”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沉沉地靠回枕头上,这才觉得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已经耗尽了。
云姐姐到底为何会忽然从落花宫里出来?难道她真的想通了?丧子之痛她就那么容易过去了?为什么我不这样觉得呢?
还是她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故意来我这里打探呢?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所以也只得就这样作罢了。
晚上凌烨来了,抱着玉珑又逗了一会儿,他们父女感情好的让我看了都觉得吃醋。凌烨恨不得变身为奶妈,时时刻刻都抱着她。
康顺昌还给我学,说什么凌烨抱着玉珑公主,结果公主在奏折上撒了一泡尿。正好皇上又不待见那帮子老臣,所以便说哎呀你看奏折都尿湿了根本看不清字迹,叫他们重新写来再说。
我听了笑得肚子都有些疼了,连忙说:“皇上以后万万不可以再抱着玉珑戏弄那些老臣了。她不过是个小女孩,日日抱着去乾清宫怕被人说。”
凌烨又不乐意了,逗着玉珑说:“玉珑是朕的帝姬,莫说撒泡尿了,就是有更过分的,他们如何敢说什么!”
我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笑笑:“皇上您呀,真不知道要说您什么好了。只是皇上这样的父皇,万一玉珑以后成了一个混世魔王,看谁还敢要她!”
玉珑在一边转着咕噜噜的大眼睛,似乎听懂了我们的话,忽然小手一掀,将眼前的小碗里盛着的牛奶粥全都打翻了,一下子泼了自己一头一脸!
“呀!烫不烫呀!”我下了一大跳,完全没料到这个小孩子现在力气已经这样大了。
“没事没事,不烫不烫。朕叫他们准备的都是温的,不烫的。”凌烨伸手给玉珑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了小脸上的白白的牛乳,见她还兀自咯咯笑个不停,这才放了心。
我一颗心这才放下来,但是又忍不住生气,伸手将玉珑抱过来,在她嫩嫩的小屁屁上轻轻打了一下:“叫你再淘气!这么大就这么皮了,以后可有谁要你呢!你还是个小女孩子,怎么能这么皮呢?”
玉珑伸出胖胖的小胳膊抱住了我的手,依依呀呀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倒是凌烨又心疼了,帮衬着女儿道:“她才那么大点儿,你打她干什么。再说就算长大皮了,那也是天家皇女,朕不信全天下就没有人不识货的!哼,再说了,朕的公主定然长得像她母妃。她母妃这样漂亮了,玉珑又会差到哪里去?”
“皇上惯会胡说。”我笑笑,将玉珑抱在怀中,才低头吻了吻她柔软的额发,忽而听见凌烨凑在我耳边道,“朕的意思是也该给玉珑添几个小弟弟、小妹妹什么的。这孩子一个人难免寂寞……”
他的气息灼热极了,喷在我的颈项中,让我也不由得有些痒痒的。
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忙着准备金针刺血,哪有什么精力去想这些男女之事?可是没有精力不代表我不渴望,毕竟我也只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也渴望跟丈夫的温存……
“玉珑还没睡呢,等她睡了再说吧。”我伸手按住了凌烨蠢蠢欲动的手,拒绝他再往我的衣服里面摸索的动作。
他有些难耐地轻轻咬了咬我的耳垂,低笑道:“玉珑有奶妈、有文绣她们呢,朕可没人照顾,朕要你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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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昨夜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付德海死了整整有一个多月了,他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听德妃娘娘的意思是不准备继续找了。
让逝者安息吧。他既选择了那样清净的所在,必然也是不希望再有人去打扰的。
已经是夏末了,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憋闷。才刚下过了一场雨,到了日暮时分,那连天的乌云便又密密匝匝地拢了上来。
罗衣一身素衣,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打着一把油纸伞,一个人悄悄地从含章殿的角门出去了。
“小主,奴婢瞧着罗衣姑姑的样子不是很好呢,要不要奴婢在后面远远地跟着她看看。”文绣担心地问长歌。
德妃殷长歌看了看那个悄然远去的伶仃身影,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由她去吧。”
一个多月了,罗衣神思恍惚便也一个多月了。若不是为了玉珑的病情四处奔走,她很可能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跟目标了。
算起来,今日是那个人的四七了,她也该去找那个人了吧。
试问这偌大的紫奥城中,又有谁敢说自己的心底没有半丝的伤痕呢。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罢了。
罗衣,他用全服的生命爱着你。但愿你能早日释怀。
渡仙桥。
这里依然是一片白雾萦绕的景象,罗衣自己蹒跚地走到当日付德海跳下去的地方,默默的从竹篮子里拿出一个小碟子,一个小酒壶。
“德海,这是你最喜欢喝的梅花酿。我做好了,给你带来了。这是去年的梅花做的,今年还没到时候,梅花还没开呢。等着开了,我再给你做新的。”罗衣将小酒杯中的梅花酿倾倒在湿漉漉的桥面上,只闻见一阵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人觉得心神俱荡。
“这碟子是你最爱吃的青麻果。以前我还在惠妃那里当差的时候,那里就只有一丛丛青麻。我用这个给你做了点心,你说很喜欢。”罗衣将那碟子果子也摆在桥面上。怔怔的看了看那云气缭绕的山间,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德海,德海!对不起!对不起!你一直纠结着自己是个阉人的事情,可是你怎么能知道当日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此刻你便能做那一等的侍卫,也有娇妻美妾,一家团圆呢!
十年前,十年前的他们,付德海、陈轩、罗衣三个是同乡,三个人一起进宫来,成为了这宫里的奴才。
十年前。
德胜门前,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每年选秀之前,内务府都要选奴才。罗衣他们三个人是同乡,在家乡活不下去了,便一起逃出来混口饭吃。多方打听,将仅有的银两也花上了,这才终于得了这个选进宫的名额。
“太监,太监往这边来。”三个人正在宫墙外等候,忽然听见一个人如此吆喝。
罗衣,不,当时还叫青霞的。青霞跟着陈轩的后面,跟他紧紧握着手。
“陈轩哥哥,你真的,真的要去当太监了吗?”青霞抬头看看眼前的大男孩,十分舍不得。
陈轩英眉大眼,长得很是英武,正要点点头安慰她的时候,忽然瞧见东边方向来了一匹马,那马好像是惊了,烈得不行。
“救我,救我!”那马上似乎坐着一个小女孩,一直在大喊着救命。
“靠后点。”陈轩及时将青霞拦在身后,不让她暴露在危险之中。而就在此时,那小女孩忽然被马抛了下来,直直地朝陈轩他们这边落下来。
陈轩咬咬唇,坚定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如果接住这个小女孩,说不定他的手便折断了。为了一个不知道来历的小姑娘,不值得。
眼看着那小女孩就要坠地,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抢了出去,将那小女孩牢牢地抱在怀中,就地打了几个滚,接着便抱着小女孩站了起来。
“小妹妹,你没事吧?”付德海给那小女孩弹了弹身上的灰,温和地问她。
那小女孩吓得只知道哭了,一边哭一边叫:“爹,爹,爹!”
青霞见那小女孩哭得可怜,便急忙走上前去,伸手给那小女孩擦了擦泪:“小妹妹,别哭了。姐姐在这里呢。你爹在哪里,姐姐带你去找你爹吧。”
那小女孩抽抽噎噎地指了指外面的一匹马道:“我爹就在那里。”
“青霞,我陪你一起去吧。”付德海担心青霞走丢了,便说。
正在此时,前面有人叫:“付德海,谁叫付德海,你的牌子,赶紧过来拿着。”
付德海无法,只得对陈轩道:“陈轩,你先带着青霞他们过去吧。待会你的牌子我帮你领着就是了。”
陈轩看了看远处那匹高大的骏马,再看了看这小女孩身上的华丽服饰,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好吧,那就劳烦你了。”
付德海笑笑,锤了他一拳:“咱哥俩,谁跟谁。”
陈轩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丝淡漠的笑意,便带着青霞,抱着那小女孩朝那匹马走了过去。
他的预料没有错,这个小姑娘的爹爹果然不是凡人。他叫雷霆,是禁军统领。今日本来是带爱*女出来玩儿,没想到一转眼间爱*女便走丢了。此刻见到爱*女被人毫发无伤地送了回来,不由得惊喜交加,急忙将爱*女搂了过来。
“多谢两位,多谢两位!不知道我雷霆要如何才能报答两位的恩情呢?”那雷霆虽然是个官儿,却也十分义气。
“举手之劳而已,大人不必介怀。施恩不望报,陈轩并没有要求回报的意思。”陈轩淡淡地笑笑,一派风轻云淡的样子。
青霞在一边着急的不行,心想这个雷霆什么的看起来那样的有钱,就算是要些银两也好啊。她跟陈轩商量过,要是有了钱,便可以在这京城之中开一间糕点铺,做点小生意度日。到时候他们三人便可以不必入宫当奴役,那该多好啊!
可瞧着这陈轩竟然不想要任何的酬劳,青霞差点急坏了。
可陈轩死命拉住她的手,拉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青霞使劲甩了甩他的手,低声道:“那个大人看着那样有钱,我们问他要点儿钱,以后也可以在这京城之中开个小铺子。你,我,德海三个人便可以在这里安家了呀!你不要,我去要!”
青霞甩开陈轩的手,正打算回头去要钱,没想到陈轩却低声道:“我要的不仅仅是钱……”
“什么?”青霞愣住,忽然觉得这一刻的陈轩看着是那样的陌生。陌生的她都有些不认识了。
“陈兄弟请留步!”正在这时,那雷霆忽然抱着女儿追了上来,拱手道,“雷某人看着小兄弟气质不凡,便想着跟小兄弟结交一番。今日小兄弟救了我女儿一命,雷某无可报答的。这样吧,雷某是这禁军统领,正好今日禁军在招募兵员。这是我的名帖,你拿了我的名帖去宣武门那边找李牧。就说是我引荐来的。”
“雷大人,我说了,我救千金不是有意的——”陈轩老神在在地撒谎。
“不是他救得我,不是他!是那个小哥哥!”那小女孩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倒是惊着了陈轩。
眼看雷霆看向陈轩的眼神中也多了那么一抹怀疑,青霞瞧着陈轩别在背后的手指节都握得发白了,忽然笑笑说:“小妹妹,你怕是吓着了。刚才就是这个小哥哥救得你呀。”
那小姑娘瞧了瞧青霞,也嘟嘟嘴:“姐姐,是么?我也不知道呢。”
那雷霆这才笑笑,将名帖递给陈轩:“小孩子的话,陈兄弟不要放在心上!今日*你这个朋友,我雷某人算是交定了!”
“陈轩不敢。”陈轩依然是一派冷定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紧紧握着那枚名帖,手心几乎都攥出了冷汗来。
含笑着告别了雷霆,陈轩这才朝着宣武门而去。就在这时候,他的衣袖却被青霞拉住了。
“陈轩哥哥。”青霞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明明不是你救了她,为何要说谎。就算雷大人要给你这个名帖,它也不属于你的,你要把它给德海哥哥才是啊。”
陈轩的眉头拧起来,似乎很为难的样子:“霞儿,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有些不对。可是霞儿你想想看,德海那样的身段,他能去当禁卫军吗?就算是给他,他也不能胜任啊。霞儿,我听说当了禁卫军之后,时常会在皇帝的身边出没。等我飞黄腾达了,我就娶你,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要去当宫女了。一辈子老死在宫中,你如何娶我。”青霞还是很单纯的。
“听说宫女入宫顶多十五年就可以放回家了,我等你十五年!到时候我也混出了人样子来,正好将你八抬大轿娶回家里来,你看这样可好!”陈轩低下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英挺的脸上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她喜欢他,他当然知道。
这一路上来,德海有馍馍都省给她吃,青霞再把那馍馍偷偷留给他。
何况,他陈轩比那付德海长得不知道好看了多少倍。
果然青霞的脸红了起来,她在陈轩明亮的眼神注视下微微红了脸:“那陈轩哥哥,咱们拉钩上吊,一辈子不许变哦。”
“好,拉钩就拉钩。十五年之后,记得,你是堂堂正正的官夫人了。”陈轩宠溺地笑笑,忽然低下头去吻了吻怀中女孩红艳的双*唇。
第223章十年踪迹十年心
“呀!”青霞低呼一声,急忙从陈轩的怀中逃出来。却已经是红霞满天,羞不可抑了。
陈轩低笑两声,眼底却是冷冷的:“那青霞,我先去宣武门报道。你快回去吧,以后咱们有机会了,就在宣武门那里见面。好吗?我会托人给你带话的,你安心吧!”
青霞点点头,小兔子一样的跑开了。没有发现陈轩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漠。
就凭你?到时候我当上了禁军,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真以为我会等你十五年,就只为了一个小小的宫女么?
陈轩微微笑笑,拿着那块名帖,脚步轻*盈地走向了宣武门。
剩下的时光对于青霞来说都变得很轻快了,她顺利地当选为了一个宫女,而付德海,却没有了他的消息。
不过她也不在意,反正大家不过是路上一起进来的伙伴。再说,她也有了陈轩了。
想到陈轩,青霞稚*嫩的脸上便有了几分笑意,羞涩而甜蜜的笑意。
她刚进来的时候被分到了云照宫,跟着一个不得势的云贵人。云贵人不得势,偏偏爱生事。
每日在宫里必得香汤沐浴,还非得用鲜花沐浴,内务府不给,便强逼着她们这些小奴婢们四处去搜罗。夏天还好,偏偏冬天到哪里去找什么鲜花?
青霞这日没有找到让云贵人满意的鲜花,又被云贵人责打了一顿。
她用那鸡毛掸子恶狠狠地抽在她的单薄的身上,一边抽一边大骂:“你这个小贱蹄子,整天就知道勾着你那对狐媚眼儿四处勾引男人,你这么骚给谁看呢?给皇上看呢还是给本宫看!你说!”
“娘娘,娘娘饶命啊!青霞不是故意的,青霞不是故意的啊!青霞没想着给谁看,青霞没想着给人看啊!”青霞被打的疼极了,在地上一直乱爬,想要躲开云贵人的鸡毛掸子。
正在她被打的哭的时候,忽然外面进来一个人:“云主子,这是小的从梅锦阁给您摘来的红梅花儿,你看看还合不合意?”
云贵人这才停住了挥舞鸡毛掸子,青霞抱着双肩,瑟缩着抬头一看,却见付德海正跪在那里,眼前放着一个竹篮子,竹篮子里满是红梅花儿。
“德海?”青霞愣住了,万料不到此刻他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哼,就凭这篮子红梅便能让本宫放过这个贱婢?”云贵人显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她。
付德海低头笑笑:“娘娘,这梅锦阁的红梅是从昆仑山上运来的香雪海,梅花盛开的时候,清香扑鼻,香飘十里。听说就连皇上也对此赞不绝口呢。上次锦溪宫的如意娘子,不就是用了这香雪海的梅花,所以皇上才格外赞赏她么?”
“如意娘子那个骚狐狸,果然是用了这个么?”云贵人低声道。
“奴才有几个脑袋,岂敢欺骗娘娘!”付德海低声道。
“那很好。”云贵人冷冷笑笑,忽然对青霞说,“不过本宫希望要雪夜里刚刚绽放的红梅,怎么样,青霞,本宫就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今夜你便去梅锦阁待一个晚上,替本宫摘下刚刚绽放的新鲜的寒梅花吧!”
那天的天很冷,青霞一个人站在一尺厚的雪地里,只觉得自己连心都要冻裂了。
不是不埋怨的,可是想想陈轩,想想那个十五年的约定,青霞就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这样冷的天,你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付德海从一边转进来,从衣袖里摸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
“德海哥,什么呀?”青霞看到付德海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得笑了。
“你摸*摸看。”付德海嘿嘿笑笑,将那东西递到青霞的面前。
青霞伸手一摸,热乎乎的,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呀,是烤土豆!德海哥,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呀!”
“御膳房不注意,我偷着给你烧的。快尝尝,好吃不!”付德海嘻嘻笑笑,伸手给她剥开一个烤土豆,露出香喷喷的土豆肉来。
“好吃,真香!德海哥,你吃不?”青霞将其中一个递给付德海。
“我不吃,我吃了。”付德海撒了谎,其实这俩土豆就是他晚上的伙食。他在洒扫处,上司对他很苛刻,大家都很欺生,几乎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让他一个人干。到了晚上,他的饭也被人吃光了,只好寻摸俩土豆,随便找个地方烤烤吃了。若不是“无意”中路过云照宫,他又怎么会解救青霞呢?
“对了德海哥,你被分到哪里去了?入宫那么久,好像今天才刚见到你哎。”青霞很单纯,根本没有多想,将一个土豆放在衣袖里包裹好,然后便接着吃起了另一个。
“我在扫洒处,对了,陈轩呢?陈轩后来怎么不见了?我找了他很久,也没找到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付德海问。
青霞噎住了,她用力将嘴巴里的土豆咽下去,似乎不敢看付德海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他,他……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了。再找找吧,也许找得到呢。”青霞尴尬地笑笑,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
因为她怕面对付德海那双明亮的眼睛,平心而论,付德海对她很好。可是,为了她的情郎,为了他们的十五年约定。她就这样瞒过了付德海,将脱离苦海的机会让给了陈轩……
青霞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一生从此便要跟这个叫付德海的人绑在一起整整十年。而在这十年里,她越来越后悔当初自己做的那个决定。尽管,决定已经无法更改了。
那夜从梅锦阁摘回了梅花,云贵人沐浴之后,果然引得皇上对她产生了几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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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霞总算松了一口气,云贵人自从承恩之后,便和气了许多,不再总是对她又打又骂的了。
得空她便一个人偷偷跑去宣武门那里,痴痴地看着那个大门,等待着一个叫陈轩的护卫英挺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带她走出这个大大的宫门。
可是她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一年很快过去了。
第二年,她因为手脚勤快升了一级,份例也涨了一点儿。她将所有的钱全都存起来,留着以后跟陈轩过他俩的好日子。
开个糕饼铺,这是青霞的梦想。京城大街上的一家小小的店面,不要大,要整洁,洁白的油纸包裹着喷香的糕饼。
这是她的梦。
她要在这里继续忍十四年,一切便又都好过了。
可是她的梦破灭了。只因为云贵人忽然要她去勾引皇帝。高高在上的皇帝——凌烨。
青霞吓呆了,她是死也不肯的。可是云贵人叫人进来绑了她,扒光了她的衣服,露出了她雪白的肌肤。
她还记得云贵人脸上那抹狞笑,她手里摸索着青霞光洁年轻的肌肤,便像是摸着一段上好的绸缎。
青霞还记得云贵人手里那杯烈酒,她狞笑着将酒灌进她的喉咙里,表情满是不屑跟施舍:“小贱人,本宫知道你想着攀高枝,本宫就成全你。你这一身的细皮嫩肉白白搁置了也是搁置了,本宫这次就给你一个飞上枝头的机会。哼,与其在这宫里当一辈子的奴婢,还不如成为皇上的女人,做一个主子……”
云贵人再说什么青霞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身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热,而眼前,似乎也能看到那一丛晃动的明黄。
“陈轩,陈轩,陈轩哥哥……”
青霞在这样的呼唤中,渐渐陷入了狂乱的迷思之中。等她醒来的时候,只有一室空寂,还有双腿间那尚未干涸的血迹告诉她,她已经被皇帝掠夺了处子之身。
那一刻的绝望感像洪水一般的掩埋了她。
她木然地坐起身来,哆哆嗦嗦地抓住一件被扔在地上的外衣,想要走,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太浮,一下子便跪在了地上。
青石板的地面冰凉入骨,光着身子在寒冬腊月之中,青霞终于觉得冰冷入骨。
她颓然趴在地上,以手遮面,哀声痛哭起来。
她正在痛哭着,外面一阵乱糟糟的声音传来,明晃晃的光在外面亮起,紧接着便是皇后威严的声音传来。
“云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给自己的宫女下药,强迫她服侍皇上!”
这位皇后年轻虽轻,但是却一直是后宫中极为得到倚重的人。因为是太后的亲侄女,再加上她跟皇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所以后宫之中风头无两。也是一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今天她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青霞从皇后冰冷的语气中忽然听到了某种不祥的意味。云贵人犯了皇后的忌讳,居然敢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去争宠,而自己呢,自己这个被下了药的小宫女,会不会也被认为是同伙。为了想要往上爬,所以才甘心情愿地被下了药。
云贵人会不会为了自己活命,而诬陷全都是自己的过错呢?若她真的这样说了,自己还有没有命活到十五年之后?
青霞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果然听到云贵人哭泣道:“皇后娘娘饶命啊,事情不是娘娘所想的那样!是,是那个贱婢,那个贱婢她妄图勾引皇上,所以她才趁着臣妾不在的时候勾引皇上的。臣妾,臣妾是无辜的呀!”
“是么?”皇后的声音听起来高深莫测,带着那么一股冷冷的寒意。
“是啊,皇后娘娘!那个青霞仗着自己年轻美貌就一直勾引皇上,臣妾也是忍无可忍啊!还请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啊!”云贵人的声调听起来那样的悲伤,完全不像是作假的。
“是不是真的,本宫一问便知。来人,将青霞带出来。”皇后如是说。
便有几个姑姑走进来,将青霞带了出去。为首的那个姑姑是绿竹,她一直是皇后身边的第一得意人,此刻见了青霞衣不蔽体的样子,不由得皱皱眉:“浪成这个样子了么?真是不知道礼义廉耻!紫菱,你快找件衣服给她披上!没得一身骚气熏着了皇后娘娘!”
青霞只觉得浑身都疼起来,她忍不住跪在绿竹的跟前低声哀求道:“绿竹姑姑,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求求你相信我。”
“起开!你是谁啊,还敢抱着本姑娘的脚?你手脏不脏啊!”绿竹一脚将罗衣踢开,一脸的嫌恶。
“好了好了,绿竹。少说一句吧。她已经伺候过皇上了,万一以后——”一个跟绿竹一边大的女孩蹲下身子,找来一件衣服给她披上。
“红芍,就是你心最善。算了,我气死了,我出去了,你自己在这边弄吧!哼,反正今天皇后娘娘也是不会放过她的了!横竖都是一个死,你费那么多的心干什么!”绿竹恶狠狠地扔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青霞听了这句话不由得万念俱灰,紧紧抓住红芍的裙摆,哀戚道:“红芍姑姑,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我以后绝对会好好地对你的,绝对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的。”
红芍轻声叹了一口气,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泪,低声道:“你也是个可怜的。这样吧,待会见了皇后,我如果能替你说得上话,就肯定会帮你说话的。但是皇后娘娘听不听,还是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青霞感激地点了点头,她看着眼前这个圆脸的少女道:“姑姑,只要青霞能活下来,青霞日后一定会报答姑姑的大恩大德的!”
“什么大恩大德的,不要说了。”红芍笑得依然温煦,“皇后不喜欢撒谎的人,待会你只要将你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回禀就可以了。我到时候也会帮你说说好话的,虽然不至于十分有用,可是能帮你一分是一分了。”红芍柔声说着,将青霞扶了起来,扶着她到了皇后的跟前。
“你这个小贱人,趁着本宫不在的时候就勾引皇上,本宫不打死你才怪!”云贵人正在哭着,见到青霞被人扶着出来了,便伸脚就要踹倒她。
青霞冷冷地躲过去了,恭恭敬敬的给皇后磕了一个头,眼中已经不复慌乱,而是十分的冷静了。
这宫中争宠倾轧的事情,她不参与并不代表她没有眼睛看不到。之前她低调平静,无非是不想在这宫中惹出任何的事端。
可是现在不同了,如果她还不懂得反击,又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又如何才能遵守那个十五年的约定呢?
所以青霞低声道:“皇后娘娘,奴婢有话说。”
“哦,什么话,说吧。”皇后似乎也颇为震惊于她的冷静从容,忍不住问了她一声。
“皇后娘娘,云贵人她早已对娘娘心怀不轨。三番两次地在宫中诅咒皇后娘娘,甚至还诅咒太后。奴婢们不过稍微劝劝,她便动辄打骂奴婢,拿奴婢们出气。”青霞冷静地说。
“诅咒本宫?诅咒太后?”皇后的脸一下子变得冷定如铁,看着站在一旁的云贵人,冷然道,“云曦,她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当然不是真的!皇后娘娘,您不要听信这个贱婢一番胡话!她,她那是诬陷!臣妾能有几个胆子,居然敢犯下这种大逆不道之罪呀!”云贵人哭得很凄惨,跪在皇后的跟前,不住的颤抖着单薄的身子。
“娘娘,奴婢敢这样说就是有证据。云照宫的那颗石榴树下,就埋着一个小坛子。坛子里装着两个小人,上面写着太后跟皇后的名字,还用针扎着。”青霞斩钉截铁地说,“奴婢今天无意中发现了贵人这个秘密,贵人就用药将奴婢迷晕了,说先把奴婢献给皇上之后,再悄悄派人告诉皇后。到时候借皇后娘娘的手处死奴婢,这样皇上万一怪罪下来,也绝对不会怪罪到她的头上!”
青霞说的那样的清晰而坚定,就宛如这寒夜里的冷风一般,刀子一样的刮上了皇后依旧稚嫩的脸庞。
“来人。搜。”皇后决然下令,看向云贵人的眼神里已经带上了决绝的杀意。
同样带了杀意的一双眼睛是青霞的。
这个总是怯懦的小宫女的眼睛里忽然带了一种必死的狂热,宛如刀锋一般,嗖的一下子从生锈的刀鞘里挣脱而出,寒光四射,将人的肌肤生生割裂!
那晚的云照宫是极其惨烈的。
听闻皇后从云曦的石榴树下挖出了巫蛊,大怒之下下令将云曦杖杀在中庭,并且命令所有的妃嫔都一起来观看。
云曦美丽柔弱的身子在棍棒交加之下很快瘫软了下来,鲜血渗透了云照宫的每一寸的土地。
她的血肉模糊成一堆,但是皇后却还是下令继续杖责,直到那个曾经美丽如花的女人变成了一滩烂泥,皇后才下令停下手来,冷声吩咐将那摊烂泥拿到石榴花下埋着。
“哼,想要跟本宫作对,诅咒本宫跟太后,就是这个下场!”她才刚刚登上皇后宝座不久,后宫中人对她也不是很敬服。毕竟,有些人跟着凌烨日久,比她得宠多了。
而这次云曦的巫蛊之事,正好给她找了一个杀鸡给猴看的最后借口。
皇后的心狠手辣震惊了所有的人,所有的妃嫔尽数跪在她的脚下,轻声劝她不要太过生气,云氏毕竟死有余辜。皇后只是下令处死了她,并没有祸及其他人,足见皇后娘娘宅心仁厚。
皇后满意地扫了扫这群人眼中的恐惧,最终将目光冷凝在了青霞的身上。
“你叫青霞?”皇后悠闲自得地问。
“回娘娘,奴婢是叫青霞。”青霞哆哆嗦嗦地说。
皇后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冷芒,哼,所有靠近凌烨的人一概该死!尤其是这个贱婢,看这样子,也是个狐狸精的样子!
于是她眼眸一转,才要说出将她也顺便赐死的话,谁知一旁的惠贵人却悄声细语地说:“皇后娘娘,臣妾瞧着这青霞倒是忠心为主的。她见到云氏私藏了那巫蛊,便拼死也要将这件事告诉娘娘。足以见得她的忠心,娘娘不如褒奖一下她,也堪为六宫表率。”
皇后的半截话被惠贵人挡了回去,有些不悦,但是考虑到惠贵人所说的都是实情,便也只能答应了:“你说的是。这样吧,既然你这么嘉许她,那她便送到你的宫里,让你调教着吧。皇上毕竟也曾经跟这个小宫女有过肌肤之亲,妹妹可要把握好分寸呀。”
惠贵人平静不动:“臣妾谨记娘娘教诲,定然会好好教导青霞的。”
不过几句话,便定了青霞以后的命运。青霞从此便住进了惠贵人的昭德宫,并且改了名字,改成了罗衣。
从此之后,宫中再也没有青霞这个人,活下来的,只有罗衣。
罗衣自从云贵人被杖毙一事之后,对后宫的惨烈争斗才算是真正的警觉起来。惠贵人一向宽仁,行事又温和,不过也并不是蠢笨。
她时时刻刻告诉罗衣这个皇宫里生存不易,用自己的言传身教告诉罗衣,到底该如何在这个深宫中活下去。
如果罗衣这辈子还感激什么人的话,应该是这个惠贵人——徐惠。
徐惠就像是一道暖流,不单单温暖着罗衣的心,更加让凌烨也越发宠爱起来。只是惠贵人承宠没多久便生下一个死胎。
从那之后,凌烨便也不大来了。
罗衣越发的为徐惠着急,千方百计地想要查明到底是谁动了手脚。却被徐惠拦住。
徐惠的眼中有着照彻寰宇的光芒,她凄然一笑:“不必查了,若是能查到,早就查到了。不在于这个结果,而在于咱们,是咱们没有做好万全措施,怨不得其他人。”
“可是娘娘……”罗衣仍然觉得很冤。
徐惠摆摆手:“我累了,先去歇息吧。这一次被伤了身子,总算是不让某些人着急了。从今开始,咱们又可以过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了。”
罗衣看着徐惠那张苍白的脸,心里难过,却终于没说什么,只是悄悄地关上了门。
私底下,她一直在致力研究到底是什么药物害死了徐惠的孩子。付德海此时已经升为洒扫处的主管,见她这样赤诚,便每日带着她来到御药房偷偷学习药理知识。
但徐惠却一直这样按兵不动了下去。罗衣在徐惠身边一待便是好几年,在这几年里,她亲眼见识到了后宫斗争的残酷,也渐渐地变成了满腹城府的人。
后宫风云起起伏伏,左不过是这个新人得意那个旧人哭。凌烨一向不专情,谁知却忽然专宠一个叫殷无双的妃子。这个殷无双她也曾经看过,果然是倾城绝艳,而且还特别擅长跳舞,一双媚眼眼波流动间,灿然生姿,宛若那凌波绽放的红梅,烈烈霜华,让人不敢逼视。
罗衣跟徐惠都知道,这个叫殷无双的女人,必定会在后宫中掀起一阵轩然大波。而她们的预料,果然没错。
凌烨给了殷无双几乎所有的宠爱,一年之内将她连升三级,成为昭仪。
转过年来殷无双便怀了孕,凌烨便下旨封她为容妃。这样泼天的宠爱让后宫中人咂舌,却也让皇后头疼不已。于是两个女人之间的较量就从未停止过。
罗衣是不关心这些的,她只需要关心徐惠便行了。而就在容妃怀孕不久之后,徐惠却说,是时候了。
她迅速地用自己的温柔再次获得了凌烨些许的宠爱,在确定自己再次怀孕之后果断的隐瞒了自己的身孕,并且自请入佛堂抄经书为国祈福。
她本就被遗忘许久,所以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便顺利入住了佛堂。在佛堂中,徐惠承蒙罗衣跟付德海的照顾,这才安心生下一个女婴,而此时,容妃的胎却掉了。
徐惠将女婴养大到了四五个月才敢派人通报凌烨,当凌烨赶到的时候,罗衣看着凌烨喜极而泣的脸,终于为主子松了一口气。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徐惠被封为了惠妃,赐住柔仪殿。
徐惠曾经想要带着小公主去五台山住着为国祈福,奈何皇后大力阻拦,说是唯恐皇上思女心切。
徐惠只得作罢,可是却一日比一日的疑神疑鬼起来。罗衣每日都劝说她,可是她却更加不听。终于有一日,小公主疯了。
小公主疯了的那一天,便是罗衣记忆中最深重的末日。那一日,一向宽仁的惠妃忽然发了疯,叫人将柔仪殿的奴才们全都集中在一起。当场便打死了好几个太监,谁劝也不听。就连罗衣,也被惠妃用鞭子恶狠狠地抽打。罗衣咬紧牙关,不敢吭一声。因为她怕自己出声会更加刺激惠妃,刺激这个可怜的女人。
最后还是付德海暗中告诉了凌烨,这才制止了这一场无边的杀戮。可是罗衣却也差点被鞭笞地几乎要活不过来。若不是付德海寸步不离地守在罗衣的身边,喂汤喂药,罗衣很可能就在那时候魂归西天了。
等她醒来之后已经是五天之后了,这五天里宫里几乎快闹翻了天。惠妃抱着傻了的萱和公主躲在柔仪殿里,谁也不让进去。凌烨曾经想要带人硬闯进去,谁想到惠妃说凌烨若是进去她就带着孩子一头撞死在南墙上。
凌烨毕竟不是无情之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告诉惠妃好好地在里面呆着,不必出来了。
惠妃这才稍微安生了一些。可从此,便一直孤身带着萱和公主在柔仪殿里再也不出来了。
罗衣也曾想过偷偷去看探望惠妃,可是惠妃紧紧关着大门,里面也是悄无声息。罗衣万般无奈,也只得暂且离开。
在那一场大祸里活下来之后,罗衣便好像失去了所有的主心骨,一心一意地只想安静的挨过那剩下的日子。
陈轩已经找到了,他跟着凌烨出入后宫的时候,被罗衣看见了。陈轩差点认不出当年的青霞,数年不见,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刚刚从乡下来的怯生生的小姑娘了。如今的青霞,哦不,罗衣姑姑,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跟稚嫩,没有了那股子土气,出落得宛如是一株迎风招展的木芙蓉了。
陈轩不是不心动的,他最近在禁军混的并不是很好,欣赏他的雷霆被调到了外面任职,留下来的那个总管却正好跟他不对付。
他事业渺茫,正感觉人生绝望的时候,没想到昔日的小伙伴却忽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还出落的这么好看,陈轩也是个凡人,也不能抗拒这样的温香软玉。于是他跟罗衣便开始了长期的偷情。
对于罗衣来说,她并不是不知道男人的恶劣。凌烨还是天子呢,还不是总是喜新厌旧?换女人比翻书还要快。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她唯一的指望便在陈轩的身上了,若是不给他,罗衣知道,自己对于陈轩也就没有了半分吸引力。
所以他要,她便给。只是总不容易让他那么轻易的得手。对付男人的手段花样她看的太多了,陈轩不过也是个男人,难道又能比凌烨聪明到哪里去?所以罗衣用着自己的小计谋跟小温柔,倒也牢牢地将陈轩的心掌握在了手中。
只除了这一次。
罗衣是知道陈轩的,他绝不是那样渴望甘于人下的人。现在的不如意只是一时的,抓到机会他就会一直往上爬。
只是罗衣以为,陈轩再怎么往上爬,也跑不出京城这一亩三分地去。皇宫禁卫军是个多大的肥肉他不会不知道。于是她便也心安理得地在宫中运用她的人脉关系,帮他四处打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难关,顺利的往上缓缓升去。
她每一步拿捏地都很到位,绝不会给陈轩过多或者过少。男人的心就跟他的胃一样,要慢慢养着,他才会觉得舒服。
本来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直到她被分配到了今年刚入宫的一个秀女宫里。
对在深宫里沉浮多年的老人来讲,罗衣明显是这个甘棠宫里最老的一个人。只是她的心却跟她待的岁月一样的老,浮不起半分的波澜了。
尽管这个新秀女殷长歌长得确实倾城绝艳,确实也具有一种宠冠后宫的资本。但是罗衣开始便知道,这个小主根本也是存了不想争宠的心。
八成心里也是有了其他的男人。罗衣的猜测在她“不巧”碰见了那个小主的哥哥之后转为了现实。
她只是觉得又拿住了小主的一个把柄,以后若是闹起来,也不怕这小主不肯就范。没想到自己的错处也被这个殷长歌拿住了。
后宫多得是精明的人,但是像她这样冷静沉着的人,还真不多见。
若是在以往,罗衣就当是一阵风过去了,也就不理会了。可是当她无意中从付德海那里听说陈轩要提前调离京城,去外地上任的消息之后,她便慌张了。
惠妃已经是无法指望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没有得力的小主帮忙的话,她恐怕就要跟陈轩今生错过了!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罗衣,在后宫煎熬了这么多年,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到头来得到了什么?难道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明了了,若不是因为她巨大的渴望驱使着她,她也不会再次陷入后宫的漩涡中一直打转,直到今日。
陈轩最终还是走了,匆匆忙忙的,唯恐让她知道了一样。
她心如死灰,觉得生无可恋,正好要去皇后身边做卧底。既然都是生无可恋,那还不如找一件刺激的事情逼迫自己活下去。
可是越到后来罗衣越发现,她越来越觉得这个新主子心中的苦累并不比惠妃少。甚至,只多不少。
她的脸上,从未有过一次真正的笑容。就算偶尔有,也大多是在怔忪的时候。宫里折磨人的手段多了,她虽然千防万防,还是被算计了不少去。
罗衣看着殷长歌在腥风血雨里一步步的成长起来,放心的同时也不免觉得悲哀。
或许这就是同为宫中女人的共同宿命。每个人都必须活在炼狱中,一时一刻都不得解脱。她对陈轩彻底的死了心,将心逐渐全都移到殷长歌的身上,为了报答她的恩情,她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眼看着就要扳倒皇后了,没想到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老朋友付德海却还是选择了对小公主下手。
罗衣那时候很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提早觉察。当日她查到最后,才终于查到是付德海在背后捣鬼。
她本想揭发付德海,可是也知道自己一说付德海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平心而论,付德海这么多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她舍不得他。
何况大错已经铸成也无可挽回,罗衣便只得按下了这件事。可是没想到,放虎归山的唯一下场便是他再次毒害了新的小公主!
罗衣知道自己错了,可是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罢了。自从陈轩离开她之后,她也只有付德海了……
如果她早知道付德海还会这样为了她不顾一切地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情,她会怎么办?
揭发他吗?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不,不,不……
罗衣不知道,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德妃跟付德海,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碰到那一边,都是钻心的痛楚。
“德海……”回忆到这里便结束了。
罗衣跪在冰冷的桥上,扬手向着桥下洒下一堆白花花的纸钱。
“你告诉我,究竟孰对孰错?你是走了,可是你也把我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啊……我不想这样孤单下去了……德海……”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山间不停奔流的江水悲鸣的呜咽声告诉她,她的付德海,从此就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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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她的父皇呢,平日里说的道貌岸然的,连自己女儿的醋也吃……”我让他说的越发觉得身上发烫起来,动作还是在推拒,但是身子却越来越酥`软起来。
“文绣,把公主先抱下去吧。好好看着。”凌烨叫进来文绣,叫她把玉珑抱走。
文绣红着脸,忙轻声轻脚地将玉珑抱走了,顺便还体贴地将我们的房门给关上了。
她才刚关上门,凌烨就迫不及待地将我打横抱起,径直朝里面寝殿的床铺走去。
他今天的动作有些粗`鲁,弄得我有些疼,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加勇猛的压住。
“朕一直有个疑问想要找到答案。”在情动期间,他还能这样在我的耳边说。
“什,什么……”我含糊不清地问他。
“朕想知道……为什么玉珑那么喜欢喝你的——”最后两个字他贴在我耳边细密地吐了出来,却让我感觉到十分的羞赧,才想要说他不正经,但是他却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语言,自动自发地去寻找他自己想要答案去了。
足足折腾了一夜。
都说小别胜新婚,但是我想这种每日都在一起,但是却无法碰触对方的感觉更是折磨人。
再加上我几次三番的从鬼门关闯了回来,是以凌烨对我更不同以往。
最后的时候他抱着我,将头埋在我的颈项间,喃喃道:“给朕生个儿子吧,长歌……”
“嗯,好。”我搂着他坚实的身体,在餍足中慢慢沉入了深深的梦乡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便过的十分的平稳跟静好了。
玉珑自从康复之后,长得越发的快了,也很健康,小小的身躯,几乎每天都要长一点儿。
眼看着她长得这样快,凌烨也开始着手准备封妃大典的事情了。
如今正是夏末,天气也不再像以往那样的炎热,凌烨的意思是这样的天气正好适宜举行大型的封妃大典。
他是想要这次的大典办的轰轰烈烈、热热闹闹,让大家都知道我殷长歌不再是那么罪臣之女,而是他凌烨最宠爱的妃子。
办理大典的任务自然就交给了哥哥,对于哥哥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
凌烨跟我说过了,等这次大典一结束,就给哥哥再升一品的官儿,到时候便是官至二品的朝廷大员了。到时候再将锦心许配给他,看谁还会说些什么。
他这么一说倒是又勾起了我另一件心事。
锦心那丫头是不如文绣对二哥的用心的,要是真是这样错点鸳鸯谱下去,不知道到时候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文绣若真的跟那个该死的文青凑在一起,真怕她会闹得不可开交。
我私下也问过文绣的意思,她每次都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说。一来二去的我也不问了。瞧这样子她肯定是不愿意的。可是我又不知道如何解决这一问题。
幸亏的是那个文青似乎也对文绣不是很感兴趣,或者可以问问他的意思再说。身为凌烨的亲信,又成功的解救了公主,文青的地位似乎比以前更加稳固了。而且他也经常借着来给玉珑看病的由头来我们含章殿溜达。
一次两次的,每次都嘴巴里胡言乱语的。我只当听不见看不到,文绣的脸苍白的能拧出一把雪白的水来。每次他来了她都想方设法地躲开。不过文青也精了,以后来这里总是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冷不丁的出现,还正好跟文绣碰个正着。
他似乎以捉弄文绣为乐,恶形恶状的简直快要跟流氓一样了。文绣起初还慌里慌张的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后来则麻木了,他爱咋咋地,文绣只当自己聋了瞎了,连个白眼也不屑于给他。
倒是锦心实在是气不过,每次他来了锦心总要暗暗跟他较劲一番。奈何那个文青虽然武功上不如锦心,鬼点子一车一筐的,锦心在他手里吃了不少的闷亏,每天都在琢磨要如何收拾这个死文青才好。
那日锦心不知道又怎么跟文青闹起来了,文青不知道使了个什么招儿,逼得锦心拿着剑,在宫里四处追赶他。锦心不是个省油的灯,偏偏那文青也是个夯货,两个人跳着脚的对骂,直引得阖宫里的人都偷着在一旁看着笑。
不知道多少妃嫔来我这里串门,有意无意地提到这件事,我只当是不知道,装出一副诧异的样子:“哦,是么?本宫不知道呀。本宫想文大人是皇上的亲信重臣,做人应该自有分寸,想必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是不是妹妹们看错了?”
被我这样不软不硬地打了回去,妃嫔们也都讪讪的,坐了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也便就起身走了。
罗衣端上一盏蜂蜜葡萄羹来,递给我道:“娘娘,要不要奴婢出去看看锦心姑娘?万一她吃了什么亏,奴婢也好帮忙几句。”
我轻轻呷一口,点点头:“也好。你去看看罢,文青若是闹出什么来倒还好说。他毕竟是朝廷重臣,大家自然不会为难他。但是锦心毕竟也只是一个丫鬟而已,若是闹起来,她吃亏。这丫头也是的,整天这样跟一个男子厮混,也不怕外人嚼舌根,又毁了她的名声。哎!”
罗衣忖度了一会儿才说:“论理,奴婢也不该多这个嘴。可是娘娘,您看锦心姑娘素日是这样张狂的人吗?她如此刻意,奴婢怕她是故意要引起文大人的注意,好——”
“好什么。”她说的话我何尝没有在心里思量过?只是彼此都没挑明,所以我也不便多说。
“好解了文绣姑娘之围。锦心姑娘如此水晶玻璃心肝儿的人,如何看不出文绣她对……她的情意?”罗衣不敢明说,只得隐晦道来。
我轻叹了一口气,点头:“若连你也看出来了,文绣她岂会看不出来?只是她要如何,那便是她跟锦心之间的事儿了,咱们倒也不好插手的。”
罗衣点点头:“正是了,奴婢也——”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廊下有小丫头喊:“哎,文姐姐,你去哪儿呀!你这一下子撞了上来,衣衫都湿+了,这样湿漉漉的你想跑哪儿去呀!”
我心一惊,急忙走到门前一看,正好看见文绣樱红色的长裙掠过门口朝东边跑去了。
那小丫头手里端着铜盆,见我出来了忙跪下:“娘娘金安。”
“才刚文绣在外面站了多久了?”我急忙问。
那小丫头道:“奴婢也不知道,奴婢才刚端水过来呢。不过像是有一会儿了。”
我点点头,却见罗衣的脸色也有些白了:“娘娘,文绣她大概是听到了咱们说的了,这才跑出去了。”
“咱们赶紧出去找找她。她看起来最是温柔和顺,其实性子之刚烈难以想象!你们也不要在这里伺候了,快都出去给本宫找文绣去。见了她也不说别的,就叫她在原地等着,说是本宫要要紧的话要告诉她!”我急急道。
那小丫头答应一声,忙通知宫里的人都出去找文绣去了。罗衣自陪着我,带了几个小太监,也一同在这宫里找开了。
可是也不知道这丫头到底跑去了哪里,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直走的气喘吁吁,也仍然不见文绣的半点踪影。
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听见一旁的假山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你这算什么!我问你,你这算什么!”这是文绣的声音。
“你别管我!起开!”锦心不耐烦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锦心!你以为我会承你的情?哼,你错了主意!你甭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平日里若不是你一直在大家面前掐尖要强,处处卖弄你那‘绝世武功’,皇上如何会想起把你赐给二爷!”文绣的声音听着有些凄厉。
“好啊,文绣,你今天总算露出了你的狐狸尾巴来了!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这才是你的心里话吧!我告诉你,就算本姑娘没有卖弄绝世武功,二爷也绝对不会落到你的手里。在家里的时候,二爷就喜欢我胜过喜欢你——”
“啪——”的一声脆响,我心里一颤,却听见锦心冷冷道:“你居然敢打我?”
“我就打你了,打的就是你!”文绣声音打着颤,显然已经难以控制自己的愤怒了!
“好,你居然敢打我!我今天就要你——”锦心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我怒喝,美+目迸出烈火,瞪着这两个我最信任最疼爱的丫头。
锦心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文绣一脸是泪的看着我,咬紧了唇,小+脸苍白的像是一张纸一样。
“你们这样胡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主子放在眼里!锦心,你的手还不快放下来!”我呵斥锦心,罗衣赶紧上前拉住锦心,把她拉到了自己这边,不让她跟文绣靠在一起。
“哼。”锦心还愤愤不平的样子,早被我一句话骂了回去,“你如今也是了,文绣那样弱的身子骨,如何禁得起你一巴掌!你当真连以前的情分也统统不顾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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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真的不顾她,如何肯去理会那个狗官!”锦心咬牙切齿道。
文绣闻言红了眼眶,她看向锦心:“我什么时候叫你这样好心了?你这人也真是的,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文大人!文大人年轻有为、英俊潇洒,我心里不知道多喜欢!我知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所以故意要抢了他去!我知道你眼馋,所以事事都要抢了我去!”
“我抢了你去?你要是真觉得他好,那你自己去跟了他吧!”锦心愤然看向文绣,双手紧握成拳。
“呵呵。怪不得这里这么热闹,原来这里在唱《双簧》啊!”忽然一个痞痞的声音响起,大家皆是悚然一惊,回头看去,果然正在讨论的男主角此刻正斜斜地靠在假山石上,一袭朱紫的长袍随风飞扬,几绺黑发从耳后垂下来,轻轻地飘荡在耳边,配合着他脸上邪魅的笑容,倒真是一个如玉的美男子。
只可惜,如果他的眼睛里能够多一些温暖的话,我想他的容貌会更好看一些。
“文青,你怎么在这里?”锦心第一个先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一步,却立刻又停住了。
“别,锦心姑娘,您可千万别过来。小的我受不起您这一套的美人计。我文青虽然只是一介莽夫,但是好歹也是个男人,有男人的尊严。小的这脸皮可不是让你跟文绣姑娘踢过来踢过去的皮球。”文青轻轻笑笑,眼中闪动着的却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锦心颓然地垂下了头,我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才刚要说什么,谁知那文青却忽然哈哈大笑两声,接着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文大人,文大人!”我急忙叫住他,扶着罗衣的手追了上去。
“请听我解释,事情不是那样的。请听我解释。”我微微喘气,希望能叫住文青,让他听我解释。
文青颀长的身形略微顿住,头也不回道:“德妃娘娘千万留步,若是您在追赶微臣,这样打打闹闹的不成样子,若是也传进了其他人的耳朵中,还让娘娘如何做人?”
他说完便又要走,我着急的不行,可是又追不上他,只得在后面喊:“文大人,你的心意我明白!本宫定然会告诉皇上,让他给你跟锦心赐婚的!”
文青忽然停住了脚,转身向我,一贯痞子般的眼眸中满是雪亮的冷笑:“怎么,谁告诉德妃娘娘下官喜欢的是锦心姑娘了?”
“怎么,难道不是么?”我讶然,仰头看向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
他薄唇上逸出一个细细的微笑,如狐狸般狭长的眼睛看向我,里面闪动着如宝石般幽冥的光芒。
“娘娘若真的想知道的话,那方便跟微臣到一旁私下里说吗?毕竟这里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与锦心、文绣二位姑娘的名声都不好。”他凑在我的耳边小声说。
我点了点头:“只要文大人肯听本宫的解释,本宫随便。罗衣,你去看看文绣跟锦心这两丫头。本宫跟文大人一起去翠烟湖边欣赏一下这夏日清荷。”
“是。”罗衣答应一声便去了,我自转身朝文青笑笑:“文大人,请吧。”
“请。”文青的脸上永远是一派玩世不恭的笑容,细碎的,好像香樟枝头摇落的细密的小花。
我自在前面走了,文青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一前一后来到了翠烟湖边,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翠色荷叶还有那嫣红粉+白的荷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文大人贵庚?”我问,随手俯身掐了一朵荷花。
没想到这个荷花十分顽固,我用力掐也掐不动,花汁子却弄了一手,正想放弃,奈何那荷花耷+拉了下来,甚是可怜。
“文大人,请您帮本宫掐一下这朵荷花吧。”我不得已,只得转身向文青求救。
谁知他却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背着手,似乎根本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德妃娘娘为何非要跟一朵荷花过不去呢,它自在池子里开得生动,您又何必夺走它的生命呢?”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花开空折枝。文大人难道没有听说过这句话么?何况,”我转身面对他,笑靥中带了一点冷淡的犀利,“她已经攀折在大人之手了,大人若是不要她,她也不会再如以前那般盛开了。等待她的也是死亡,而且是毫无尊严的死亡。不若大人将她攀折回家,宝瓶清水供养起来,日夜相伴,也算是了却了这鲜花的一番心愿。大人说,是吗?”
文青淡淡笑笑,毫不在意道:“娘娘错了。这荷花文青本就不想攀折,是娘娘硬要塞给文青的。娘娘又非文青,如何知道文青心里是何意思?或者文青并不喜欢这朵荷花,喜欢的是另有其花也说不定。”
我为他话里的意思而惊心,忍不住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娘娘这么聪明,如何能不知道微臣心里的意思呢?”文青又笑了,唇角又牵起一点点细密的纹路,便如同这翠烟湖中偶尔荡起的一点涟漪,温柔而又静谧,却也带着潮润的隐秘。
“本宫话也说到了,就不跟大人打谜语了。本宫只想知道,锦心跟文绣,文大人到底心中属意哪个呢?”我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文青。
文青笑了笑,极目远眺,看向眼前的那一方荷塘:“若下官说下官谁也不喜欢,娘娘会怎么做。若下官说下官谁都喜欢,那娘娘又会如何做?”
我噎住:“喜不喜欢完全是看文大人个人的意思,本宫也不好——”
“那就好。既然娘娘也是要看下官自己的意思,那么娘娘就不要多问了。”他说完,便甩甩袖子欲走,我在后面实在是忍不住,便举步跟了上去:“文大人,且慢——”
谁知道不知道哪里蹦出来一只青蛙,一下子扑到了我的绣鞋上。我一惊,瞬间惊叫起来!
“怎么了?”本来兀自走在前面的文青忽然回转身来,极快速将我拦在身后,一双利眼去搜索到底是什么东西蹦了出来。
待看清楚不过是一只青蛙之后,他才笑笑,将那只青蛙踢回池塘中,回身朝我笑笑:“没什么,一只青蛙而已。”
我尚在惊魂未定,可是却依然发现他竟然将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微微一怔的时候,他早已不着痕迹地拿开手去,脸上却是一派平静的神情。
我只疑心是自己刚才看错了,可是心底到底还是存了那么一点儿疑惑。想了半天终于说:“文大人,到底文绣跟锦心,大人是中意哪一个?”
“有完没完了?”文青却陡然变了脸色,十分不耐地看向我,一向吊儿郎当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冷漠。
“怎么?”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翻脸,卸下了他一直以来的微笑伪装。可是这样的文青却更让觉得陌生。
“没什么。”他忽然又装上了他那一贯的痞子一样的笑脸,痞痞一笑道,“不如这样吧,娘娘您告诉我,我该娶谁,不该娶谁。”
“人生大事,岂容本宫为你定夺?”我皱眉,十分不赞同他这样随意儿戏的态度,“何况文绣跟锦心又都是本宫的左右肉,手心手背都是肉。”
“好吧,既然娘娘这样说,那微臣便一个都不娶了!”他一甩袖子转身要走。
“锦心。”我沉沉的吐出了这两个字,“大人难道看不出锦心对您的情意来吗?那个丫头虽然平日里对大人多有刁难,但是却是真心喜欢大人您的。本宫看的出来。”
“哦,娘娘看的出来?”文青闲闲一笑,点点头,“那微臣便顺了娘娘的意愿吧!”
我一听不由得大喜,但是脸上却依然平和:“大人娶了锦心便知道本宫所言不虚了。锦心她从小伺候本宫,无论脾气秉性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的。若她嫁了人,本宫也是会让她风风光光的过门的。”
我一边走一边跟他说着,瞧见文绣跟锦心两个人站在合欢花树下,便朝锦心招招手,含笑道:“锦心,你过来。”
锦心冷着一张脸走到我的面前,也不看文青:“娘娘,找锦心何事?”
“你问问文大人去吧。”我握住她的手,含笑道。
锦心瞧见我的神情,应当是知道了什么了,抬头看了一眼文青,不由得粉脸飞过一阵红晕,啐道:“呸,我才不要问他呢!”
“锦心姑娘,你不问的话,怎么知道下官刚才为你解了一个很大的围?”文青嘻嘻笑笑。
“什么围?我不稀罕你替我解围……”锦心越发觉得羞赧起来,低了头不肯看他。
“是了,下官打算听从德妃娘娘的安排,娶了文绣姑娘。这样也就不会让锦心姑娘您再枉做好人,害的您被文绣姑娘误解了。你说,下官做的这件事是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呢?”文青依然笑嘻嘻地说着,眼底闪动着看好戏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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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绣?文青,你不是疯了吧?本宫何时叫你娶文绣了!”我一怔,恨不得抓`住他好好问个明白。
他故作惊诧道:“难道不是娘娘您刚才在微臣耳边耳提面命,说是文绣姑娘最是温良和顺,最适宜微臣了,所以叫微臣娶了文绣姑娘么?”
我大惊,恨不得一个嘴巴抽上他那张犯贱的笑脸,可是他却一转身,径直朝着文绣去了。
大喇喇地一把拉住文绣的手,文青仗着他男人的力量优势将文绣往前拖去。
“喂,你去哪里?你给我放开!”我急忙追上去,一把打开他握着文绣的手。
“下官这就去告诉皇上,下官对文绣姑娘很是满意。下官决定了,求皇上赐婚,最好明天就把文绣姑娘娶回家去!”他倒是振振有词了起来。
我一听,当真是愤怒极了,可是来不及阻拦他,就看到凌烨从那边过来,身边还跟着闵柔她们几个。
见到我们在这里,凌烨笑笑便走了过来:“正好你们也都在,何事这样热闹?”
“不要说。”我一把拉住文青,在他耳边低声道。
他眼中闪过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你求我?”
我瞬间冷了眼眸,咬咬牙道:“算我求你。”
他顿时笑了,凑在我的耳边轻声道:“那就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吧。”
他说完便走到凌烨的跟前,笑嘻嘻地作揖道:“没什么,微臣正陪着锦心姑娘看这里的十里荷花呢。皇上如何有空来了?”
凌烨看看他,再看了看锦心,颇有深意地问道:“怎么,朕叫你看文绣,你却看上锦心了?这锦心是朕说好了要赐给殷权的,你这样让朕如何做?”
文青不以为意地笑笑,扫了我一眼:“皇上只说是叫臣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当时还说只要臣能选中一个,皇上就为臣做主。现在呢,皇上说话不算话了?”
凌烨为难地皱皱眉,我却趁着这个机会忙上前对他笑笑说:“皇上,文大人是皇上的亲信重臣,自然要以他为先了。哥哥倒是可以靠后,总之不能让皇上为难。”
凌烨听我这样说方才说:“只是这样,殷权愿意吗?”
我笑笑:“文绣跟锦心本就是一起服侍哥哥的,不拘是谁,哥哥都愿意的。”
凌烨点点头,看了看站在跪在那里的文绣跟锦心,柔声道:“锦心,朕问你,你可愿意嫁给文青?”
锦心低着头也不说话,不过我瞧着她那一双藕粉`白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放在身侧。我忽然很怕她突然说自己根本不愿意,那到时候一切的努力也就白做了。而锦心她根本就很有可能豁出一切去,谁也不顾的。
可是我错了。
锦心低着头,谁也不看,坚定而清晰地说:“回皇上,奴婢愿意。”
她此话一出,不但我吃惊,文青也有些微微诧异的样子。他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跪在那里的锦心,没想到她却正好抬起头来,一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眸定定的看向他,眼圈儿微微有些红的样子,可是眼里的情意却是欢悦的。
“锦心今生今世愿意跟随文大人左右,就算文大人有一天厌倦了锦心,锦心也会尽心尽力地伺候好文大人的。”锦心含情脉脉地看着文青,眼底的情意便如同那泼天的碧荷一样,无边无际地延展开来。
我却只觉得痛心。我的锦心,我的锦心呀!
“文青,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去将你的未婚妻扶起来?”凌烨笑得开心,对我笑笑道,“瞧瞧这个文青,寻常朕还总夸他有眼力界儿,没想到今天倒是这样的笨了。”
我强打精神浮起一个浅笑,握住他的手道:“小两口,难免的。”
闵柔在一旁笑得清浅,她倒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文绣,立刻善解人意道:“皇上只给锦心姑娘指了婚,却把文绣姑娘给冷落了呢。锦心姑娘抢了文绣姑娘的好姻缘,皇上可要怎么赔她呢。”
凌烨经她一提醒才恍然大悟一般道:“柔儿提醒的正是,朕差点儿把文绣给冷落了。文绣,你心里可有中意的人选了?”
文绣没吭声,我又不便说什么,只得递了一个眼神儿给闵柔。
她立刻心领神会,婉笑道:“皇上好糊涂,文大人抢了殷大人的新娘子,那么只有将文大人原本的新娘子赔给殷大人了。这样岂不是正好?”
凌烨微微点点头,看向我:“柔儿说的这个法子倒是可行,你觉得呢?”
我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笑笑:“总之皇上为她做主便是了,只是文绣这个丫头从小跟二哥跟惯了的,寻常我们都说二哥对她也是很有心的。若是她能继续伺候二哥,想必二哥也会感念皇上的。”
“哦?怪不得殷权一直都婉拒其他亲事,原来他的心是在这个丫头身上呢。”凌烨听我如此说,略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担心我跟殷权之间有什么不正常的感情牵系存在,如今听我亲口说来,他果然松了一口气,
男人啊,就算嘴巴上再说什么不介意,其实心底还是十分介意的。
如凌烨,尽管是一朝天子,但是也不能免俗。
文绣听凌烨这样说,早已拜服在地上道:“文绣谢皇上成全!文绣以后定当好好伺候殷大人,一生一世服侍他的。”
凌烨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以后就是臣妇了,见了朕,也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行如此大礼了。康顺昌,传朕旨意吧。”
康顺昌点头答应了,自去拟定圣旨不提。我见一番忙乱完了,便跟凌烨笑笑道:“这出来了半天了,臣妾腿都有些乏了。不如咱们暂且回去吧。”
“姐姐,妹妹那里有煨得酥烂的栗子羹,最是香甜可口的。姐姐跟皇上要不要嫔妾的畅心园尝一下?”闵柔适时地微笑道。
“妹妹那里的小吃是最好的了,不若咱们就去吧。”我正好顺水推舟。
凌烨也点点头:“那便走吧。”
一时我在凌烨右手边,闵柔在凌烨左手边,三个人并排着往闵柔的畅心园走去。
我犹自不放心那三个人,便轻轻回头看去,却见文青正好朝我这边看来。烈日下,他的笑容有些暧昧,我看不清楚,心底却渐渐升起一片荒芜的恐怖来。
这个文青,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的笑跟他的人一样,都如同一个深不见底的谜底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因为一直担心文绣跟锦心这两个丫头,所以在畅心园里我也心不在焉的。
闵柔倒是一如既往的恭顺,我自觉得在那里,她也不大自在。便找了个借口及早离开了。自我得宠以来,身边一直无人可以依傍,她的把柄捏在我的手里,想来也翻不过我的五指山去。所以我便有意提拔她,将凌烨单独留在畅心园,我便急匆匆地回到了含章殿。
才刚进了门,就见罗衣抱了玉珑迎了上来。
“文绣呢,锦心呢?”我着急地问。
“锦心姑娘去后山弄她的草药去了,文绣,在那里呢。”罗衣朝一边努努嘴,果然文绣正在院子里给鹦鹉洗澡。
我走到她跟前,才刚要说话,她却已经开口道:“娘娘,您不要担心我了。我是求仁得仁的,您担心锦心那个丫头去吧。我总瞧着她是真心喜欢文大人的,可是那个文大人却看着不靠谱的样子。她那样的心高气傲,我怕她惹事。”
“我又何尝不担心她呢?可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见锦心站在了含章殿的门前,手里提着一兜子的草药,见到我们也不吭声,一扭脸就进屋子里去了。
我见她不吭声,也不方便吭声。于是我们主仆三人,便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一直这样存在着。
她俩倒是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能不碰面的时候,便尽量不碰面了。我心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方便开口言说。于是三个人便一直这样尴尬着。
罗衣也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或者以后时间长了也就好了。
我也就只得这样了,幸好封妃大典即将开始了,里里外外都有许多的事情要忙。我倒是可以借口忙碌不去想这些事情,眼不见心不烦。
封妃大典要忙活的事情又有很多,无论是礼服的订制,还是头面首饰还是礼仪规矩,每日我从早晨睁眼忙到晚上睡觉,才不过几天就又瘦下去了一大圈儿。
幸亏凌烨每天晚上都来陪我,我始终觉得过意不去。自己独占恩宠也便就罢了,现在我如此风光,当然也要顾及六宫其他姐妹的心情。
不为了别的,为了玉珑的平安,我也要处好各种关系。
所以凌烨倒是三天两头地被我打发到其他姐妹那里过夜,我把道理跟他讲明白了,他自然也有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反对的也不如以前那样的激烈了。
我并不是很在意,还以为他将我的话听进了耳朵里,于是便专心致志地准备封妃大典的事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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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妃大典的前一晚,我几乎没有睡着。
一个人坐在含章殿里,闻着窗外细细的香樟树的清香,手里抚摸着那一套精致之际的凤冠霞帔,只觉得心在这安静的夜晚里几乎要跳出胸腔。
入宫三年来,几番生死折磨,历尽风风雨雨,直到现在才终于得以坐上这无上的妃位。
如同我的姑姑殷无双一样,获封四妃之一,荣宠至极,风光无俩。
可是我跟姑姑毕竟是不一样的,昔日`她得宠,膝下并无一子一女。而现在的我却是一手拥有凌烨的爱,一手拥有玉珑可爱的笑容,这些都是我的资本,是我在这个后宫安身立命的资本,我必须,紧紧抓牢!
菱花铜镜中映照出一张芙蓉脸,即便是彻夜未睡,镜子中的丽人一样拥有着如同清浅如菱花一般的玉容。
是的,这就是我殷长歌,即将登上人生第一个高峰的凌烨宠妃!
风乍起,吹动了雕花棂窗一晃一晃的。我起身,轻移莲步到了窗子前,伸手想要合拢窗子,忽然听见永巷里似乎传来了一阵甜润的歌声。
“二月二,梨花开,小丫头跟着小小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花儿开,情郎何处在?”
这歌声听起来就如同一碗藕粉糕那样的甜蜜动人,但是却是我从未听过的声音。我蹙眉,难道宫里又来了新人了?
歌声越来越近了,似乎就在含章殿门口打转,迟迟不肯离开,而且还带着银铃般的笑声。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轻轻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外看去。
哪里有什么人?
只见一轮明月挂在头顶,半城银辉,晚风吹过,香樟树的花落了我一裙裾。
我只疑心是自己太累,所以产生了幻听。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忽然见香樟树下躺着一串小小的红绳。
我走到那串红绳跟前,俯身捡拾了起来。却见那串红绳颜色微微有些旧了,看样子是带了好些年了。红绳上有一个小小的银铃铛,轻轻一摇晃,便会发出清脆至极的响声。
我将那串红绳收拢进了衣袖中,心想大约是某个妃嫔或者宫女路过这里随手掉落的。明天把这红绳递给罗衣,问问她到底是谁丢的。
于是关门回去躺下休息,沉入梦乡自不说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早早便有命妇跟仆妇在外面等候。文绣跟锦心二人进来,亲自伺候我着装。玉珑被罗衣抱着换新衣服,今日的她也是一大主角,所以打扮的很是喜庆,大红的喜绸,小小的如意金锁,胖嘟嘟的手腕脚腕上都挂着小巧精致的金琉璃铃铛。她稍微一动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她不住地低头去看。
她现在已经可以稍微坐着了,所以异常勇猛地企图抓起自己的小胖脚塞到嘴巴里,但是却塞不进去。着急得依依呀呀的一个劲儿的扑腾,过了一会儿滴流一下子滚在一边,肥嘟嘟的小身子跟个球一样的在宽大柔软的床`上随便乱滚。
罗衣忍不住笑笑,将她抱起来,她又一下子啃在了罗衣的脸上,用热情的口水舔`了罗衣的脸一脸的口水。
“小公主真是淘气,来,乖,小公主,让奴婢给您穿小鞋子吧。”罗衣抱着玉珑,在她苹果一般胖嘟嘟的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玉珑使劲挪了挪小屁`股,在罗衣的腿上一个劲儿的蹦跶了起来。满屋子的人都被她逗引地笑了起来,命妇们说:“小公主这样的健康,真是天家的福气呀!娘娘可见真是有福之人,不但高居四妃之列,而且小公主还这样的可爱!”
我已经装扮完毕,一身朱红的衣裳穿在身上,宛如雪地里盛放得一束红梅花儿。朱红色的裙裾像是花一样的在地上铺展开来,琉璃璎珞玉佩挂满了身上,行动间环佩叮当、步步生香。
脸上绽出一个慈母才有的宁笑,我走上前去,轻轻将玉珑抱在怀中。没想到俯身下去的时候,流云衣袖间却忽然掉落了一样东西。
“叮当——”是那昨夜捡起的红绳,当它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响声。
“咦,这是什么?”文绣蹲下`身子捡拾起来,将那红绳捧在掌心,“娘娘,这红绳不像是咱们含章殿的东西啊。是从哪里来的?看这东西也有了年岁了。”
“哦。”我抱起玉珑,不甚在意道,“昨夜本宫在含章殿宫门口捡拾到的,不知道是谁掉落的。本宫还以为是宫中其他人的爱物,所以便收了起来,等到有人来找,便可以还给她。你知道宫中谁爱戴这个东西吗?”
“奴婢不知道,罗衣,你知道吗?”文绣摇摇头,将那东西浑不在意地递给了罗衣。
罗衣本来在低头给玉珑穿小鞋子,无意中接过那个红绳,谁知扫了一眼面色却忽然大变!
“这,这,这……”她看着那个红绳,忽然变得结巴起来,“娘娘,这东西你是从何而来的?”
“从何而来?”我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昨夜本宫在门口捡到的,怎么,这东西是谁的你认识吗?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这,这是——”罗衣脸色煞白,正要跟我说的时候,忽然哥哥身穿礼袍从外面走进来,朝我道,“德妃娘娘,吉时已到,请娘娘跟公主移驾太和殿吧。”
吉时不能耽误,是以我便轻轻点点头道:“本宫知道了,请殷大人在前引路,本宫跟公主即刻就到。”
哥哥点点头,转身肃穆前行,我在后敛裾肃容,罗衣亲自抱了玉珑,四周命妇仆妇跟从,含章殿的宫人们也都在后低头跟从,院子里鼓乐声音响起,百丈的红毯从大殿门口一直延展到宫`内,我整装敛容,脚踏柔软的红毯,昂首挺胸朝外走去。
“德妃娘娘吉祥,奴才等给德妃娘娘道喜了!”
院子里早已跪满了礼官,大家皆是一身的红,欢声雷动。
“娘娘,娘娘。”罗衣抱着玉珑,抓紧一切机会想要跟我说话。
“什么?”我有些不悦——这样肃穆的气氛里,罗衣有什么事情非要现在说不可。万一耽误了吉时,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
“娘娘请噤声。”一边的命妇急忙小声提醒我,礼制是不可以说话的。我只得闭了嘴。
罗衣抱着玉珑看了我一眼,终于还是没说什么,只得抱了玉珑跟在我的后面,出了含章殿的宫门,只见门前有一座八人的步辇,前后各有四十名宫人肃穆以待。
“德妃娘娘请上步辇!”哥哥转身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在文绣跟锦心的搀扶下登上了步辇,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上面。
“起!”哥哥朗声,步辇稳稳当当地被抬起了起来。
“行!”哥哥再喊一声,前四十名宫人便在前面慢慢行走起来,鼓乐声起,又有二十名宫女手执花篮,不停的洒落鲜花。
罗衣抱着玉珑,坐在后面的一座步辇里,紧跟其后。
永巷内早已被清扫干净,所有宫人皆不得随便出入。我坐在宽敞的步辇上,微微仰头看着前方的一碧蓝天。初秋,秋高气爽,天空蓝的仿若一块没有杂质的宝石,那么让人心醉。宛如我此时的心情一般——志得意满,疏爽高泰。
步辇慢慢地走出永巷,出了后宫群群宫殿,朝着前朝的太和殿而去。
“长歌。”正在走着,忽然听见哥哥在一旁小声叫我。
我一怔,低头朝他看去:“哥哥,何事?”
“你今日大喜,哥哥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表示祝贺的。这只簪子,是哥哥这几天给你亲手所制的。你看看喜不喜欢。”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只红珊瑚的簪子递给了我。
我只得飞快地接过那支簪子,却见那枚簪子是用一整只红珊瑚雕刻而成的。簪子通体是赤红的珊瑚色,可是打磨的却很精致。这样长的一支红珊瑚已经是极为难得,更何况是亲手雕琢而成!因为红珊瑚质地异常坚硬,所以要打磨成这个样子的光滑度,不费心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红珊瑚上还写着两个字:如意。
哥哥说他是亲手打磨的,看样子是早就开始雕刻了的。我知道他爱护我的心意,便将那支簪子收入广袖中,无意见瞥见哥哥手的虎口处满是细小的伤痕,心里越发的不好受起来。
这定然是他亲手雕刻红珊瑚所致。可是哥哥,你若是真想让我如意,就不要再这样的折磨自己。安安生生地过自己的日子吧。
一路穿过了偌大的后宫,才要来到前朝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又再唱:“二月二,梨花开。小丫头跟着小小子。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青梅花儿开,情郎何处在?”
这么安静的宫中忽然响起了这样一阵歌声,而且还根本看不到到底是谁在唱歌,不免让人觉得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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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何人在唱歌,如何雅兴?”我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心,终于问哥哥。
哥哥也摇摇头:“微臣不知。听这声音,好像并不是宫里的妃嫔所歌。”
正在说着,忽然仪仗停了下来。前面领头的大太监忙跑过来道:“回德妃娘娘,前面有个来历不明的小女孩在挡着路呢,死活不肯起来。”
“来历不明的小女孩?”我皱眉,一种不好的预感陡然浮上心头,“宫中何来来历不明的小女孩?是不是哪家不知道深浅的小宫女,打发了她去了就是了。”
我正在跟那太监说着,忽然见一个半人高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枝火红色的凤凰花。
我一看到那凤凰花,不由得心里一颤。宫中种的凤凰花树不多,尤其这样粗枝叶茂的,大概也只有落花宫外的那一棵凤凰花树了。
这个小女孩到底是谁,如何会有落花宫外的凤凰花枝?
我正蹙眉准备叫人轰走这个小女孩的时候,谁知那小女孩却笑嘻嘻地问我:“小妹妹呢?”
“小妹妹?”我蹙眉,“你是哪个宫里的小宫女?阻挡了本宫的步辇,你可知道是大罪?”
“小妹妹呢?我要小妹妹!”那小女孩却恍然未闻一般的,摇晃着手里的那枝凤凰花,仰着脸继续问我。
“康顺昌。”我不耐烦了,“你这差是如何当得?如何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冒出来?耽误了吉时难道你来负责?”
“娘娘,老奴也不知道这丫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老奴这就赶她走。”康顺昌惊出了一头的冷汗,朝左右挥挥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小丫头带走啊!”
左右侍从赶紧上前要拉走那个小丫头,谁知那小丫头陡然发出一声尖叫声,疯子一般的乱咬乱踢起来。
那些侍从不防备,竟然被那小丫头踢了个正着。一时惨叫声不绝于耳。
康顺昌一看火了,没想到这么多人竟然无法奈何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下便挽起了袖子来,亲自准备去抓那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不防备,果然被康顺昌从背后抱住,整个人都被康顺昌的牢牢箍住。
那小女孩便跟疯了一样的扯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娘,娘!有人要杀了我,有人要杀了我!娘,救命啊!”
“你个小兔崽子,喊什么喊!你娘?你娘早就在宫外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你还找娘,老奴还没找娘呢!”康顺昌气急,顺手给了那个小女孩一巴掌。
谁知道他一巴掌才下去,罗衣就大喊一声:“住手!不可!”
“怎么了?我还打不得一个小兔崽子了么?”康顺昌气急,扬手还要再扇一巴掌的时候,罗衣早已从步辇上奔下来,一把拉住他,厉声道,“你大胆!竟然还敢打萱和公主!”
“什,什么?你说这个小丫头片子她是萱和公主?萱和公主她,她不是一直都在柔仪殿里吗?”康顺昌知道罗衣不会说错的,冒充公主这样大的事儿,谁没事闲的会去做啊。
罗衣扯出康顺昌,走到那小女孩的跟前,蹲下身子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眼中含泪道:“公主,您今日怎么出来了?您母妃呢?”
那小女孩,也就是萱和公主歪头看看她,像是根本不认识她一样:“你是谁呀,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公主,奴婢是——”罗衣还没说完话,忽然见萱和走到了玉珑的面前,伸手就要去摸玉珑的小脸。
“玉珑!”情急之下我也顾不得什么了,一下子从步辇中走下来,心中暗暗担心这个傻子公主下手没有轻重,万一伤了我的玉珑……
罗衣听我这样一喊,这才回过神来,猛然一起身,不小心将那萱和公主推倒在了地上。
那萱和公主又是被人打又是被人推的,当时就在地上打起滚来:“娘,娘,娘!他们都欺负我!娘你快来呀!”
我心里着急又上火,心想这个傻公主什么时候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误了吉时就不好办了。
可是她偏偏又是一个帝姬,若是平常的帝姬也就罢了,但是她却是个傻子。我如果为难一个傻兮兮的小女孩,岂不是会为天下人所耻笑?
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听见一边传来一个柔媚至极的声音:“萱和?萱和你在哪里?”
“娘!我在这里!”那萱和一听声音,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向外跑去。
一会儿我只见一个小宫女从那边慢吞吞的走过来说:“茴香给德妃娘娘请安,我们家惠妃娘娘已经先行一步去太和殿了。请娘娘也过去呢。”
“你们娘娘为什么自己不亲自过来说?”锦心在一旁实在气不过,便上前来冷言逼问她。
谁知那个茴香挠了挠头:“这茴香也不知道了。茴香已经通知到了,请娘娘起驾吧。茴香先告辞了。”
她说完了便大喇喇地扬长而去,我站在那里,冷笑了一会儿才平静道:“今日本宫封妃大典,没想到各路人马齐聚了。就连隐居多年的惠妃娘娘也出动了。可见本宫名声已经在外了。该来的总是躲不掉的,今日本宫就只当是看一出热热闹闹的大戏了。起驾吧。”
我说完了之后便端坐在步辇上,眼神沉静如水,呼吸平稳,宛若成竹在胸一般。
康顺昌看我一眼,便高声道:“德妃娘娘起驾!”
一路上总算有惊无险地来到了太和殿,我早已做好了舌战群雄的准备,没想到到了殿门前却依然是风平浪静。
凌烨一身明黄的龙袍,长发用东珠盘成一个发髻,利落地扎在头顶,其他的乌发用顶级玛瑙扎起来,成一束,静静地躺在身后。
他一向都是极其出众的,朗眉星目,玉树临风,就算没有皇上的光环在,他依然都可以算得上数得上来的美男子。
所以无怪乎会引起那么多的女人为了他的宠爱而斗得死去活来的。但是今日,这么出色的美男子,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眼中的笑意只为了我一个人而绽放。
作为一个女人,我于愿足矣。
下了步辇来,我迎着他满是欢悦的眼神,轻盈地走到了他的跟前。
“臣妾殷长歌,见过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随着我的跪拜,其他妃嫔也忙都跪了下来,臣服于地。
“爱妃快请平身。”凌烨俯身忙扶起了我,眼中的笑意是那样的得意跟满足。
“朕的爱妃,今日真是好看。”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我朝他扬起一个娇嗔的微笑,轻轻嘟起嘴巴道,“难道臣妾就今日才好看么?其他的时候都很丑?”
他被我撩拨地越发不能自已,也不管那么多人看着,将我搂进怀中,嘴巴贴上我的耳朵,轻轻道:“你知道朕经不起撩拨,还对朕笑得这样美。小心今晚朕把你办了!”
“大家都在看着呢。”我羞赧地都不行了,想要抽身回来,谁知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极其霸道的紧紧握住我的手,瞪着我道:“一刻都不准离开朕,一步,不,半步都不准离开朕,听到了吗?”
“皇上,这与礼不合。”毕竟在那么多的人面前,我还是要顾忌到其他人的。
哪想到凌烨忽然犯了混,死死的扣住我的手,五指相扣,不让我动弹半分:“乖一点儿,不然朕不保证待会有没有耐心让你穿着这件衣服到大典结束。”
我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不由得偃旗息鼓,乖乖地任由他牵住我的手。
掌心里满是粘腻的汗水,可是我却觉得那样的开心。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好的时刻了,我有爱我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还有四妃之一的荣耀。
真的是心满意足了。
太和殿里皇帝的宝座高高在上,鎏金方砖上铺满了厚厚的红毯,地上洒满了金丝绒玫瑰的花瓣。足足有一尺多厚。
青铜鼎里燃烧着月支香,宁静芬芳,而太和殿中到处都悬挂着红红的璎珞,璎珞上都簪着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
康顺昌早在一旁躬身道:“皇上,请归御座吧。”
凌烨看我一眼,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衣冠:“朕先上去,你在下面带着玉珑叩拜即可。礼制繁杂,辛苦你了。”
“有皇上在,臣妾无论如何都不会觉得辛苦的。”我甜甜一笑,将他的手掌靠在我的脸颊,轻轻蹭蹭,“快去吧。”
凌烨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缓步登上了那九重龙座。
待四下肃穆,康顺昌才携圣旨立于丹陛之上,朗声念诵封妃圣旨:“德妃殷氏,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四德粲其兼备,温惠宅心,端良著德,协辅中闺。凛芳规于图史、夙夜维勤。表懿范于珩璜、言容有度。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以册宝、进封尔为德妃。尔其光昭内则、用迓景福于方来。益慎妇仪、茂衍鸿庥于有永。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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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德妃殷长歌,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皇太后隆恩,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我自按照皇家规矩行三跪九叩大礼。
一时只闻得我衣摆上环佩叮当的声音,偌大的宫室内,竟然是一声咳嗽也无的。
从康顺昌的手中接过圣旨,康顺昌又再次回到丹墀之上,再念诵封玉珑为从嘉公主的圣旨。
玉珑还小,便有我抱着跪拜接旨。一时行礼完毕,众妃嫔齐齐向我祝贺:“臣妾等恭贺德妃娘娘,恭贺从嘉公主!”
“姐妹们快请起吧。”我笑笑,将圣旨递给罗衣,亲自将她们扶起来。
“今日封妃大典,朕已经叫人在养心殿摆下宴席,待会爱妃们可以一同前去养心殿赴宴欢乐。”凌烨从王座上下来,来到我的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对其他妃嫔们说。
“是,臣妾等遵命。”其他妃嫔也都知趣,纷纷借口回宫换衣服便先行离开了,于是整个太和殿里便只剩下我跟凌烨两个人了。
“怎么样,累不累?”凌烨将我抱在怀中,低头宠溺地看向我。
“臣妾累死了,这些天一直都在忙着准备封妃大典的事宜,觉都没有睡好。眼皮子都青了呢。”我赖在他的怀中,忽然说,“皇上的气色倒是很好,哼,是不是又是哪个姐妹的枕头风吹得好,皇上所以才睡的这样的脸色红润呀!”
“朕如何敢呢?家有娇妻,如有一只母老虎。”凌烨笑笑道。
我却是瞥了瞥嘴,装作不经意地说:“那臣妾怎么听说,皇上这几日都宿在柔儿那里呢。可见柔儿那里的床舒服啊。”
凌烨苦笑一声:“偏你就这样爱吃醋的。知道朕为什么宿在她那里吗?”
“不知道。长歌也不想知道。皇上爱喜欢谁就喜欢谁,用不着跟臣妾来解释些什么。”故意装出撒娇的样子,其实心底里却是欢悦的。
一个男人肯跟一个女人解释他为什么要住在另一个女人那里,不管怎么说,他的心底这个女人必然也是极其有分量的。
“你呀,鬼灵精一个的。朕偏偏怎么就是爱上了你呢?”他无可奈何的将我紧紧拥入怀中,“长歌,你这样的美,这样的好,朕总担心有一天,你会头也不回的离开朕。再也不理朕了。”
“皇上又在瞎想了。只要皇上永永远远的爱长歌,长歌哪都不会去的。长歌就在这里陪着皇上,一直到老,一直到皇上仙逝,长歌也绝对不会独活。您闭眼的日子,就是长歌跟您去相会的时候。”我趴在他宽阔的肩头,说着最朴实的誓言。
生死相许,不仅仅是戏文里才有的东西。我殷长歌发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的身子抱得更紧了。
好半天,在我几乎都要麻掉的时候,却感觉到自己脸颊边是一片冰冷的濡湿。
我抬起头来,却看见凌烨的眼睛被泪意浸湿了。
“皇上,您,您哭了?”我诧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朕没有。傻丫头,朕是高兴的。”他悠忽将我抱起来,大步抱向了太和殿后面的房间里。
我忽然明白他想要做什么了,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往那样推开他。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越来越渴望时时刻刻拥抱着对方,似乎真的要成为连体婴才能表达出对对方的浓浓爱意。
他折腾了我半天,最后的时刻我攀着他,在他殷切的热吻中迷失了自己的神智,却还记得他不停的喃喃:“长歌,给朕生一个儿子吧。朕想要一个跟你生的儿子!”
等我们收拾妥当姗姗来迟的时候,众位妃嫔们已经都到了。
我换了一件立领的衣裳,将我脖子上殷红的吻痕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凌烨满脸的餍足,心情看起来也好了许多。妃嫔们见他高兴,便也纷纷前来敬酒。
只是酒还没喝过一轮,忽然外面一个侍卫匆忙进来禀告说:“皇上,太后娘娘回銮了!现在銮驾已经到了神武门了!”
“母后回来了?为何之前都没人来通报?”凌烨也是毫无准备,听到这话,立刻吩咐住了酒宴,“还站着干什么,快随朕前去迎接母后吧!”
“是。”太后一直在五台山为国祈福,没想到今日天色已晚,她却还是闷不吭声地跑了回来。
太后为何如此急匆匆地回来,难道宫中又要发生什么大事了不成?
我带着这样的疑惑,一边跟着凌烨出去,一边不忘记叮嘱锦心一句:“你快去看看皇后那边,看看是不是她那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了。太后急匆匆回宫来,我怕来者不善。需要早作准备才是!”
“是。”锦心答应一声,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利落地闪身离开,朝着凤藻宫的方向去了。
我稍稍安定心神,便跟在凌烨的后面一路来到了神武门。
一行人急匆匆地来到了神武门,才刚站稳脚,就见太后的銮驾缓缓驶入。侍卫们点起火把,火把的光芒宛若一条长龙,将偌大的神武门照得如白昼一般的明亮。
“臣妾等恭迎皇太后,皇太后万金安!”我们全都跪了下来,迎接太后的到来。
太后从马车上下来,威严地扫视了我们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太后眼中的慈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言的冷漠之色。
“母后怎么也不叫人通报一声便回来了,儿皇也好去迎接母后呀。”凌烨迎上前去,扶住了太后的胳膊。
太后转头看向凌烨,一向威严的脸上也不由得显现出一派慈爱之情来:“你国事繁忙,我这个老婆子就不要打扰你了。再说了这一路上都有奴才伺候着,哀家好得很呢。不过你这里倒是很忙的样子呀。”
凌烨笑笑,伸手给我。我忙起身,就着他的手来到了太后的跟前。
“母后,儿皇才刚册封了鸾昭仪为德妃,册封了玉珑为从嘉公主。对了母后,您还没有见过您的皇孙女吧?”凌烨轻轻笑笑,伸手将玉珑抱过来给太后瞧了瞧,眉目中皆是身为一个父亲的得意之色。
太后见了玉珑倒也挺喜欢的,毕竟是祖母跟孙女连心,所以当下也柔和了神情,伸手就将玉珑抱了过去。
“哦,小乖乖,哀家的小皇孙,哀家来瞧瞧。”太后将玉珑抱在怀中,对一旁的随喜道,“将哀家的金指甲取下来,莫要伤了哀家的小乖孙。”
随喜诺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太后的金指甲取下来,轻轻收在了袖管里。
太后笑笑,将小玉珑轻轻抱在怀中,慢慢摇晃着,一边嘴巴里轻哄着:“小乖孙,哀家的小乖孙~瞧这小模样长得,真是跟你父皇一模一样啊。”
玉珑许是能感觉到祖母的爱,于是便也在襁褓之中咯咯笑了起来,太后一见更是欢喜,忍不住低头用脸蹭了蹭玉珑的小脸儿。
这一幅慈爱的画面让我宽心了不少,也有空闲抬眼去扫视一下跟随太后回来的人了。太后此次回来想必是匆忙至极,身边只有随喜跟灵犀两个人随侍。
我眼光掠到灵犀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再看了看太后,便又低下了头去。
自从天香夫人那次灵犀无意中帮过我之后,我总觉得她好像次次都在暗中助我似的。今天她为何给我使了这么一个眼神儿?
我正在忖度,忽然听见玉珑在太后的怀中大哭大闹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惊恐的事情一样!
我悚然一惊,顾不得其他的,上前就要抱回玉珑。
“长歌。”凌烨及时挡在我的眼前,不让我靠近分毫,“玉珑怕是饿了,所以哭闹了起来。母后,不如先让乳娘抱着玉珑去吃奶吧。”
太后看见玉珑哭得这样难过,也无法,只得将玉珑交给凌烨,凌烨抱着交给了一旁的乳娘。谁知乳娘才刚抱过玉珑来,便失声惊叫道:“哎呀!小公主,小公主她脸紫了!”
她这一叫不要紧,我的魂儿都要吓飞了!急忙奔到乳娘的身前一看,果然见玉珑不知道为何喘不过气来了,小脸都憋得青紫一片了!
“玉珑!”我惊叫一声,只觉得自己身子忍不住发抖,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突然之间玉珑就如此了呢!
她,她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如何一转眼间便这样了呢!
我瞧见她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知道这一次来的非同小可,顷刻之间我的玉珑她就要没命了呀!
可是脑子很清楚,身子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的动弹不得,只有眼泪纷纷跌落。人到了危急的时刻才会知道自己有多么的软弱。
越是危急,越是软弱。
短短的一瞬间,对我来说仿若过了整整一生。
“放下公主!”耳边响起一声冷喝,文青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从奶娘的手中轻轻夺过公主,然后放在地上,接着便解开了裹住玉珑的襁褓,然后手中拈起一枚银针,在玉珑的人中处一扎,然后再给玉珑的小指头上扎了两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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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见那淤血从玉珑的指尖渗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的淌出来。那一刻,我真的很希望老天爷让我流血吧,不要再折磨我的孩子了!
血渗了出来,玉珑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可是因为太虚弱,所以哭得声音很小。
“好了。”文青长舒一口气,将玉珑轻轻抱起来,却不用那个襁褓,而是转向了一旁的锦心道,“给我一张毯子包着公主。”
锦心当下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将自己里面的一层小衣脱了下来,递给了文青。
文青轻轻包好了玉珑,却仍然抱在自己的怀中,目光却直直地落到了后面的奶妈身上。
“锦心,抓住那个奶妈!”他冷声说。
锦心一歪头,正好看见一个奶妈转身要跑,她疾步上前,一下子将那奶妈扑倒在地上。
“文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珑她为何会那样?”凌烨惊魂未定地问。
文青抱住玉珑,沉声道:“公主刚才是被嘞得喘不过气来了。小孩子身体本就弱,若是包扎地不妥当,只要在心门的地方略微用力,那么就能将小孩子在不知不觉间憋死。再加上公主刚才参加了册封大典,闻了很多的花香跟香料味道,更加喘不过气来,所以才会差点窒息而死。微臣刚才用银针给公主放了血,逼迫体内血液流动,这样才能逼迫公主再次呼吸。为公主包扎襁褓的不是别人,肯定是她身边的贴身奶妈。微臣刚才给公主施针完毕的时候,唯有这个奶妈神色慌张。微臣便肯定是这个奶妈捣的鬼!”
“大胆!”凌烨听他说完不由得火冒三丈,“若人人都能伤害朕的帝姬!那朕还当什么一国之君!来人哪,将那奶妈给朕当场杖毙!”
“慢着!”太后忽然发话了,她走到那个奶妈的面前,冷声道,“锦心,把这个贱妇的头抬起来让哀家瞧瞧。”
“是。”锦心将那奶妈从地上揪起来,太后冷眼看了那贱妇几眼,冷笑道,“辛荣子,果然是你这个贱人!哀家当年大发慈悲打发你出宫去,没想到你居然还能再次混进宫来当上了哀家皇孙的奶妈!你真是好心计手段!”
“哼!舒雪曼!你这个贱妇坏事做尽,我是来替天行道来了!你当年就是用这方法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就要让你血债血偿!”那贱妇十分嘴硬。
“你当年不过是本宫的一个贱婢而已,有何资格为先帝诞下孩子?本宫不过是清君侧罢了。你该感谢本宫让他死的痛快!也该感谢本宫还能饶了你一命,让你舒舒服服地在乡下混吃等死。”太后手中佛珠急转,脸上却依然冷定如铁,她看了看那个辛荣子,轻轻吩咐一旁的灵犀道,“这个贱婢如此不知好歹,待会你就取本宫房里的长相思琴弦来,将她的脖子用那琴弦绞断了。这长相思是先帝赠与你之物,如今用它来结果你的性命,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那辛荣子听到太后这么一说,冷冷一笑道:“是啊,能死在先帝赠与的长相思下,我辛荣子算是得偿所愿了。不过你这个贱妇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安枕无忧了吗?呵呵,我告诉你,你可以杀尽天下女子,却惟独不能杀掉自己的亲人!而以后要你命的人,就混在你的子子孙孙之中呢!哈哈哈哈!我看你如何敢对自己的子孙下手!”
“贱妇!”太后霍然睁眼,冷声吩咐灵犀,“给哀家先割了她的舌头来!”
“是。”灵犀依然面无表情,走到那辛荣子的跟前,强硬掰开她的嘴巴来,匕首寒光一闪,一条血淋淋的舌头已经掉落在了地上!
“啊。”四周有胆小的妃嫔早已将眼睛闭上,唬得动也不敢动。唯有我睁着眼,清醒的看到了这一幕!
这个贱妇死不足惜!可是她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何意思?杀太后的人都在她的子子孙孙之中?她的子子孙孙除了一个杀了的萱和公主,剩下的不就是玉珑了吗?
我本能的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可是太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对凌烨道:“如今你也太大意了,哀家才离宫几天,宫中便闹翻了天。不是这个要暗杀公主,就是那个要暗杀皇后的。听说皇后至今为止还躺在病榻上人事不省,怎么皇上只顾着新人,忘记了结发之妻了么?”
“儿皇并没有忘记皇后,只是皇后一直卧床不醒,儿皇也是派了无数的名医——”凌烨忍不住辩解。
“好了。哀家不想听你多解释些什么。名医再多又有何用?一个女人在生死间徘徊的时候,最需要的不是医药,而是丈夫的殷切关怀。皇帝身为一国之君,并不是某一个人的丈夫,而是后宫所有女人的丈夫,尤其是皇后的。”太后说到这里稍微一停顿,抬眼扫了我一眼,目光中暖意顿消,“雨露均沾,后宫才能安定、祥和。皇帝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了吗?”
太后话中有话,我岂会不知?她如此急匆匆地从五台山回来,又特意在我面前说了这一番话,为的恐怕就是有人在太后跟前进了谗言,她以为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最终涨了志气,她才刚离宫几天,居然就能这么快的生下帝姬而且还荣登为四妃之一!
要知道,她舒雪曼虽然是要扶植我殷长歌,但是却不能容许我翅膀变得如此之硬,眼看着就要飞离她的手掌心。她这个如来佛又怎么不会急急忙忙地回来,将我这个孙猴子再次压进她的五指山呢?
此时我必然要机警跟冷静,因为一旦我说错了一句话,那么太后她便可认定我有不臣之心。她铁血手腕,除掉一个人犹如翻弄手掌一般的轻易。我们母女的性命,殷家满门的荣耀,可就是系我一人之身了。
所以我急忙跪下来殷切道:“太后!这都不关皇上的事情!都是臣妾一个人的错!因为臣妾上次不小心坠楼,牵动胎气所以早产,身子一直都将养不好,玉珑帝姬生来又体弱多病。所以皇上难免被牵绊在含章殿。皇后那边就暂且顾不上了。所以一切的罪过都是臣妾的,是臣妾不好,没有顾全大局。太后要要责罚的话,就责罚臣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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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我这样一说,太后的脸色总算是稍稍缓和了一下,她看我一眼道:“你能如此明白,也不算是皇帝多疼你。说起来也不都算是你的错。哀家虽然身在五台山,但是这边的消息也是略微知道一些的。哀家也知道你当时是在生命垂危的时候,也不怪你,你毕竟还身怀帝姬。哀家也知道你身体大好了之后便时常劝诫皇上去其他妃嫔的屋子里。所以倒也不在于你,还在皇上自己可恶罢了。”
太后虽然口口声声责备凌烨,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场面话。凌烨始终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如何舍得真正骂他?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了,便是暂且放过了我。所以不但我松了一口气,便是凌烨也松了一口气:“母后教训的是,一切都是儿子的疏忽。”
“哀家并不是倚老卖老,也并不是特意回来责备皇上的。只是后宫安宁祥和牵动我大晏国运,皇帝不可不慎重啊!”太后谆谆教导完毕,这才将手递给凌烨,“不知道皇后现在如何了?皇帝可有空闲陪哀家去探望一趟?”
“儿子遵命。”凌烨如何敢驳了太后的意思?于是只得陪着太后往凤藻宫的方向去了。
众妃嫔们本来也打算跟上前去,奈何太后却挡住了其他人,只对我道:“人多反而杂乱,让德妃陪着就行了。哀家离开了许多日,也有许多的话要跟德妃你说呢。”
“是。”我恭谨地低头,轻移莲步走到了太后的身侧,伸出手去想要扶住太后的手。谁知太后却将手一挥,轻轻地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随喜。
我默然不语,面不改色地跟在太后的身旁,跟着她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许久不来凤藻宫了,自从皇后上一次坠楼之后,昔日总是门庭若市的凤藻宫也变得门可罗雀起来。
这样的夜了,凤藻宫门前只有一盏灯笼孤零零地挂在那里,随着风左右摇摆着,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凄凉味道。
太后的眉果然皱了起来:“如何这样的冷清了。虽说是要养病,可是毕竟是一国之后,大体的样子还是不容有失的。康顺昌,皇帝为国繁忙记不住,你这个奴才要来有何用?”
“太后,老奴——”康顺昌慌忙跪下,求饶的话才说了个头儿,早已被太后挥手制止。
“别说什么废话了,哀家没空听。随喜,上前开门。”
随喜忙上前敲开门,一个小丫头来开了门,忙跪下:“太后娘娘,皇上!”
“皇后呢?”太后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一径朝里面走了进去。
凌烨跟在后面,无奈的摇了摇头,又看了看我,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眼神。
我心初定,跟在凌烨的身后进到了凤藻宫中,红芍迎出来,见是我们,忙跪下:“奴婢给皇上、太后娘娘请安了,皇上、太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皇后现在如何了?”太后绕过她,径直朝皇后寝殿走去。
忽然雕花门打开,一个我熟悉的身影从门里面款款走了出来,然后盈盈拜倒在地:“嫔妾叶云,给太后请安了,太后万福金安。”
“云姐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吃惊地看向跪在那里的人,那不是叶云还能是谁?
叶云捧了捧手中的白瓷碗,只见里面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回太后皇上,嫔妾闲居无事,便来跟皇后娘娘请安。谁知见娘娘病倒在床榻上,所以嫔妾便想着给娘娘奉汤奉药的,也好稍微安慰一下娘娘的心,让娘娘的凤体得以早日痊愈。”
“你倒是个实心的好孩子。”太后听她这样一说,不由得点点头嘉许,上前亲自扶起她来,看见她原本丰润的脸庞瘦了下去,忍不住回过身责备凌烨道,“你也是的,云儿这样一个水灵的孩子,如何就也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了。你的心,究竟能不能放在她们身上几分!”
凌烨只是觉得叶云一直幽居在落花宫不出来,倒也不知道其他的缘由。所以只是笑笑便过去了:“母后教训的是,儿子以后注意便是了。”
只有我自己心里有鬼,本以为叶云是一直打算在落花宫老死了,没想到她居然会在凤藻宫出现,还是给皇后奉药?
难道她是有什么打算了不成?叶云一向跟皇后不睦,如何现在竟然肯来照顾皇后了?这其中定然有什么关节是我不知道的。
我正在忖度,忽然听见叶云朝我笑笑道:“妹妹今日大喜的日子,姐姐一直都在凤藻宫这里忙,所以没有空闲去恭贺妹妹跟公主,还请妹妹不要见怪呀。”
“哪里会见怪呢?”我忙回过神来,牵起一个再虚伪勉强不过的笑容,“姐姐在这里服侍皇后,劳苦功高。正好弥补了妹妹等人的疏忽。”
话说到这里,嘴巴已经带起丝丝的苦涩。我抬头凝望着叶云,却见她一双秀眸中满是真诚的笑意,映着这凤藻宫沉沉的灯火,倒是显得清明如水,哪里像是一个幽居之人的眼神儿?
她也正在抬头看向我,一时之间,我们四目相对,只觉得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一样,只有彼此“看”的眼神还那么的平静如许。
“云儿,皇后现在情形到底如何了?你前些日子给哀家写信的时候还说皇后的身子一直时好时坏的。现在到底如何了?”太后牵住了叶云的手,温厚地问她。
别人还不觉,我倒是唬了一跳!什么叫前些日子写信?难道叶云私下里一直在跟太后私通书信?为何我竟然都不知道?这是从何时开始的事情?
难道叶云的悲伤全都是装出来的?只是为了瞒过别人的耳目?包括我?
我已经才察觉到不对劲,可是现在却又无法查证,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
“皇后娘娘今日的精神本来还好的,不过后来……”叶云扶着太后往凤藻宫里走,说着说着不由得住了嘴。
“后来如何了?”太后忙问。
叶云扫了我一眼,目露难色,倒是一旁的红芍连忙跪下道:“都是奴婢的错儿!是奴婢不懂事!早晨娘娘本来醒来精神倒还好,还挣扎着用了一点子燕窝粥,谁知道后来听见外面德妃娘娘的封妃大典的鼓乐声,就问奴婢是为什么奏乐。奴婢,奴婢一时嘴快就告诉了皇后娘娘。谁知道皇后娘娘就一时急怒攻心,竟然就,就又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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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是因为我而起的,便立刻要跪下认错,谁知凌烨却忽然拉住我:“朕要封妃,皇后难道不愿意么?为何听到封妃的音乐就急怒攻心?难道朕连封谁为妃都要征求她的同意么?朕贵为天子,竟然连这点自由也没有?”
他此话一出,红芍即刻吓得不住的磕头:“皇上饶命,娘娘她不是这个意思!是奴婢嘴拙,是奴婢嘴拙!皇后她不是这样说的,不是这样说的!是奴婢的一张臭脸乱说的!”
“知道自己乱说,为什么总是管不好自己的舌头?”凌烨冷冷地看了跪在地上的红芍一眼,然后吩咐康顺昌道,“管不住自己的舌头,该受何罚?”
“回皇上,该掌嘴。”康顺昌小声说。
凌烨看也不看红芍一眼,拉住我的手径自走进了皇后的寝殿中:“既如此,你该知道如何做。”
“是。”康顺昌没奈何,偷看了一眼太后的脸色,却发现太后并没有出声阻止,所以只得扬起手来朝着红芍的小`脸左右开弓起来。
“皇上——”我拧眉,心知这样一来必然会让太后跟皇上之间产生矛盾。但是凌烨却瞪我一眼,低声道:“不许说话。朕现在什么话都不想听。”
他难得朝我发火,我当然知道轻重。是以我也不说话了,只得跟在他的后面,乖乖到了皇后的寝殿内。
皇后正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目沉沉,似乎是陷入了深沉的梦乡之中。
“皇后娘娘瘦了许多。”我瞧着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倒是瘦骨嶙峋,越发的像一根枯柴了。那一对秋水样的翡翠镯子套在她瘦削的手腕上,倒像是一副秋千似的来回晃荡着。
“梓潼,朕来看你了。”凌烨也皱眉,轻轻在皇后的身边坐下来,然后伸手握住了皇后的手。
皇后闭着的眼睛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睁开眼,迷茫的看了看四周,好一会儿才将视线定焦在凌烨的身上。
“皇上。”皇后轻轻扫了凌烨握住我的手,不动声色道,“臣妾病了,还累及皇上前来看臣妾,今日是殷妹妹的好日子,臣妾不能亲自前去祝贺,实在是臣妾的罪过。”
她说到这里已经是气力不济,不住的咳嗽起来,一旁的青荇忙上前端过一杯茶水给她:“娘娘喝口茶歇歇吧。”
“不用。”皇后扶着她,挣扎着要坐起来,凌烨上前去扶住了她,神色也有些愧疚。
一个女人若是大吵大闹起来自然不会得到男人的体谅,但是若一个女人能够体谅懂事,那么男人一般不会给这个女人太多的难堪。何况,皇后缠`绵病榻这么久,凌烨也并未在她身上倾注多少的精力,心里难免会觉得愧疚。
一个懂得利用男人愧疚的女人,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对手。
看样子皇后缠`绵病榻这么久,不单单学会了修养身心,也懂得了更为高明的勾心术。
眼下她又将叶云弄了过来,难道是又打算给我另外一份大礼吗?
我且不动声色,看看她这一场戏到底要唱什么。
“臣妾无用,久在病榻无法为皇上母后分忧解难,一切都是臣妾的过失。可恨臣妾精力不够,不然也不会让皇上跟德妃妹妹如此操劳。”皇后轻轻`握住凌烨的手,一脸歉意地看向我。
“娘娘说哪里的话,长歌也是后宫的一份子,为娘娘、皇上分忧解难是臣妾的职责。”我不卑不亢地说。
皇后轻轻点点头,颇为嘉许道:“臣妾听闻皇上册封殷妹妹为德妃,心里十分欢喜。还特意叫人准备了一份礼物,打算送给德妃妹妹跟玉珑公主呢。只是公主呢,为何不在这里?”
“哦,玉珑她已经回含章殿歇息了。今日太累了,像是早睡着了吧。”我忙说。
皇后脸上露出了十分惋惜的神情,从青荇端过来的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套小铃铛:“这是昆仑山紫金打造的辟邪用的小铃铛,东西是小,但是这紫金难得。据说带了之后可以百毒不侵。本宫想送给玉珑,让她带着也可以百毒不侵,避邪驱毒。”
“你的心意倒是好的,今儿玉珑差点又**人所害,这东西倒是可以用得上。”凌烨颇为嘉许地说,看看我道,“不若把玉珑抱过来给皇后看看,难得大家都在。”
我无法,既然凌烨都发话了,若是我再推辞反倒容易惹人怀疑。更何况——我偷眼看了看站在一旁弄药的叶云——她也未必就能认出那是她的孩子。
于是我只得含笑吩咐文绣将玉珑再抱过来,文绣答应着去了,一会儿的功夫便将玉珑抱了过来。
“德妃妹妹,本宫没有力气,不如你抱着公主给本宫瞧瞧吧。”皇后斜倚在锦被上,喘气道。
“是。”我微笑着答应一声,抱起玉珑到了皇后的跟前,给她看看孩子。
皇后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才笑笑,朝凌烨道:“果然眉清目秀的,跟德妃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呢。以后必定也是个美人胚子呢。”
“皇后娘娘过誉了,她不过才是个小小奶孩子,如何就能承担得起娘娘如此厚誉呢。”我谦虚地笑笑,才想将玉珑抱回来,谁知叶云正好端着一碗药走过来,那玉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毫无预警地大哭起来,吓得我心猛然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叶云皱皱眉头,放下那碗药,走到我的身边来,朝玉珑瞧来。
“小公主怎么了?怎么忽然哭了?”叶云才刚前走了一步,我早已抱着玉珑往后退了一大步,脸色惨白,冷汗出了一身。
“长歌,你是怎么了?”叶云轻轻蹙眉,似是不解地看向我。
本来还没有人注意我,她这样一说,满屋子的人倒是全都看了过来。
我挤出一个笑容,干巴巴道:“我,我,我忽然想起来,还,还——”
说到这里我却是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话来编下去了,倒是文绣在一旁接话道:“娘娘,才刚文大人嘱咐说是要叫小公主及早回去休息,而且不得近生人呢。说是白日里惊扰了,心绪难免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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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凌烨爱`女心切,不疑有他,早已站起来道:“那文绣你就快将玉珑抱回去吧。别要再耽搁许久,对公主也不好。”
文绣巴不得一声呢,赶紧抱起玉珑便朝外走去。我给锦心使了个眼色,锦心会意,便悄悄跟着一同出去了。
我一颗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了回来,只是瞧着太后的面色有些不好,为了转移话题我便只得寻摸话题道:“对了,皇上,今日臣妾瞧见萱和公主了。”
“萱和?”凌烨皱眉,“萱和不是一直跟着惠妃在柔仪殿吗?如何出来了?你怕是看错了吧?”
“或者吧。只是昨夜臣妾在含章殿门口捡到一串儿红绳,今儿又在含章殿的门口,亲眼见到了萱和公主。康公公也可以为我作证的。康公公,你说是吗?”我看向站在一旁的康顺昌。
康顺昌点点头:“回德妃娘娘的话,是的。那小女孩果然是萱和公主。只是老奴也不知道公主为何会跑出来了。再一眨眼的功夫,公主就又不在了。哦,对了,好像是被一个叫茴香的小宫女带走了。”
“真是可惜。”我顺便接下话茬去,“臣妾还以为萱和公主想着出来散散心了,这样宫里也能多一个帝姬,也能多一份热闹。比如今天这样,玉珑生病了,也还有萱和承欢膝下,皇上说对吗?或许萱和公主的病现在也差不多好了,一时想念皇上所以才跑了出来。臣妾见萱和公主也是玲珑可爱极了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萱和的时候,凌烨的神色总是有些不痛快,所以大家也便只说了几句仍然散了。
因为太后回来了,所以凌烨也不得不留在凤藻宫应应景。
太后舟车劳顿,所以先回慈宁宫休息了。我自告退,往含章殿走去。
今日发生的奇事实在是太多,多的让我一时无法消化吸收。
萱和为何忽然出来了,而且为何会在含章殿门前出现?而叶云,又为何跟皇后勾搭在了一起呢?
难道这其中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的太久,只觉得心中抑郁难当。虽是初秋的夜晚,心口仍然闷闷的。因为记挂着玉珑,我便加紧脚步想要快点回到含章殿去。
谁知才刚走到含章殿,却看到叶云正在大殿里站着,手里抱着我的玉珑,正在微笑着低头看向她。
我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越是害怕什么,为什么什么就越是要钻出来!冷汗在瞬间遍布我的全身,在我尚还在僵硬的时候,叶云却恰好在此时抬头,轻轻朝我一笑,灿如晓月之花:“妹妹,你回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想要平息自己脑海中翻腾的各种念头。但是却没有用,恐惧就像是海水一样朝我袭来,将我瞬间灭顶!
叶云,叶云她是知道了什么了吗?对吧?她知道了是我换了她的孩子了,是吧!她是知道的,对吧!
我浑身轻轻颤抖着,只觉得舌根发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忽然见罗衣从里面奔出来,飞快地走到我的身边,用手下死劲掐了我胳膊一把:“娘娘,不要怕,我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
“罗衣。”胳膊上的剧痛传来,让我瞬间清醒了过来。我哆哆嗦嗦着,却听见罗衣在我耳边轻声道,“娘娘,锦心姑娘已经赶去叫殷大人来了。您不要害怕,一会儿就好了,就好了。”
“哥哥,哥哥。”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闭上眼,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底已经是冷定一片。
这么多年血雨腥风的厮杀,水里来火里去的,我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殷长歌了。如今我是凌烨的宠妃,是玉珑的生母,是当朝的德妃娘娘!
若我此刻胆怯,被叶云瞧出点什么来,那便更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而今日,我殷长歌就用我一身的荣誉跟毕生的幸福跟你赌这一把!
未必,我会输!
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之中,借着这钻心的痛楚,我樱色唇边绽出一个清浅如玉的微笑,缓步踱入含章殿中,走到叶云的面前,气定神闲地笑笑:“云姐姐真是的,身体好了也不告诉妹妹一声。妹妹也好去看看姐姐呀。如今姐姐身体才大好了,怎么就着急去服侍皇后了呢?妹妹没记错的话,姐姐跟皇后一向也是不睦的呀。文绣——”
“是,娘娘。”文绣忙凑上前来。
“云姐姐身体这样的虚弱,还叫她这样抱着公主。万一累坏了姐姐,岂不是本宫的罪过?还不快抱走公主?”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想要将玉珑抱过来。谁知叶云轻轻后退一步,低头瞧了瞧玉珑,柔柔一笑:“我不累,不知道为什么,我瞧着帝姬睡得香甜,就觉得很开心。长歌,你就让姐姐多抱一会儿吧。”
我仍然笑笑,正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时候,罗衣却在一旁偷偷伸脚,将叶云一下子绊了个正着。
眼看着叶云就要摔倒,文绣忙拉住叶云,顺势将玉珑从她的怀中抱了过来,早已退到了我的身边。
“云姐姐累了一天了,想必也是站不住了吧。罗衣,快去泡壶好茶来,我跟云姐姐在正殿里坐坐,品品茶吧。”我婉笑着上前一把拉住了叶云的手,不容她分说的将她拖到了正殿里。
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我只觉得手心里潮润的都是冷汗,抬头却不防看到叶云探究的眼神:“长歌,你丰润了不少。以前你的手过于纤细,现在纤浓合度,倒是越发的美丽了。”
“姐姐取笑长歌了。许是生了玉珑之后吃的补品太多了,日夜将养,所以才这样胖了起来。我倒是更羡慕姐姐,雪肤玉肌,尤胜从前啊!看样子姐姐在落花宫休养的日子真的还不错,妹妹倒是日夜盼望能像姐姐这样有福气,改天也能有这样的空闲休养一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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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柔柔一笑,抬眸看向坐在那里的叶云,貌似不经意道,“上次哥哥还跟我讲了,说是姐姐私下里跟他倒是走的蛮近的,当时我还有些生气,以为凭咱们姐妹的交情,姐姐为何不来找我反倒去找他呢?你说这可不就是他满口胡诌了么?哥哥虽然现在身份特殊,但毕竟也是朝廷命官。寻常出入后宫便难免要被那帮子老臣嚼来嚼去的,恨不得拿着放大镜找哥哥的错处呢。就算是哥哥想来本宫这里,本宫还要再三斟酌,回禀了皇上才让哥哥来的。如今哥哥却说时常去姐姐那里坐坐什么的,我心里知道姐姐跟哥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不会有什么的。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啊。所以怕只怕——”我说到这里故意停住不说了,正好罗衣端上茶来,我借着喝茶的空挡,冷冷地注视着叶云的神情,果然见她脸色微微苍白了些。
她心底果然还是在乎哥哥的。我这一步棋,始终没有走错。
心底有了这样的一块定心丸,我便更加自如了一些,轻轻呷了一口茶,我将那茶碗放在手边,含笑看向她:“云姐姐,你既然已经打算出来了,那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要多来找妹妹才是的。长歌跟姐姐情同姐妹,姐姐有何愿望,妹妹定当鼎力相助才是。妹妹并不是觉得哥哥去姐姐那里不好,而是怕宫中人多嘴杂。到时候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哥哥受惩罚倒也无所谓了,只是妹妹怕姐姐再受牵连罢了。”
叶云听我这样一说,早已低下了头去。她本就是极聪明的一个人,眼下听我这样说,自然什么都清楚。她跟我哥哥交情好,我哥哥照拂她那么久,她就算有心跟我翻脸,也要顾及着哥哥的情分在。
所以叶云略微一低头,抬起头的时候眼底却已经满是柔和的微笑了:“我不过是没事出来瞎逛逛,走到凤藻宫那里本想给皇后请安就罢了,谁承想瞧见她那样的可怜。妹妹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就是心肠软,便常去看皇后了。其他的也没什么的。”
我皮笑肉不笑道:“云姐姐一向是极仁慈的,这也难怪。只是姐姐,你认识萱和公主吗?”
“萱和公主?是惠妃的孩子吗?”叶云倒是接的波澜不惊的,让我看不出半点破绽来。
“嗯。”我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走到罗衣的跟前,从她那里要回了那根红绳递给叶云,“这是萱和公主的东西,姐姐可认得?”
“不认得。”叶云不过看了一眼便说。
我轻轻一笑,回身坐下,看向叶云:“哦,那为何萱和公主昨儿手里会拿着姐姐落花宫门前的一枝凤凰花的花枝呢?那凤凰花树阖宫也只有姐姐的门前有一株,不是从姐姐那里摘来的,又是从何处而来的呢?”
“这……”叶云的脸色陡然苍白起来,似是有些手足无措。
“妹妹知道姐姐心善,但是也不得不提醒姐姐一句。那萱和公主是跟着惠妃的,若是姐姐跟萱和公主太过亲近,惹怒了惠妃——姐姐也是听说过惠妃此人的,万一她到时候跟姐姐闹起来,又如何呢?”我循循善诱,不忘记加重语气。
叶云的脸又白了几分,我自觉达到目的,便轻叹一口气,柔声道:“时候也不早了,姐姐忙了一天恐怕也是累了吧。姐姐还是尽早回落花宫休息吧。如今姐姐日夜为皇后操劳,妹妹恐怕月盈一个人支撑不过来。文绣,去将咱们含章殿机灵的奴才们挑几个,送到落花宫去,再将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不拘什么,一起给姐姐送过去吧。”
“妹妹,这可使不得。我不用——”叶云才想推辞,早已被我挡了回去。
“姐姐的孝行感天动地,连太后都要嘉许的,就让妹妹为姐姐出这一份力吧。”我走到叶云的身前,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诚挚而又坚定地看向她,“相信你我二人携手的日子,不久就要到了。”
她看向我,半响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既然是妹妹盛情,那姐姐就却之不恭了。”
“姐姐说笑了。妹妹送姐姐离开吧。”我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宫门走去。
走到宫门处,忽然见哥哥从那边慌里慌张地走过来,一看到我们手拉着手,言笑晏晏的样子,他倒是十分愣住了。
“殷大人,你如何来了?”叶云看到哥哥,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
“哦,我,我——”哥哥被她这样一问,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我觑着叶云的眼神,忽然想起哥哥白日里为我雕琢的那根珊瑚簪子,便从衣袖中掏出来,轻轻递到叶云的手中。
“哥哥不好意思呢。前几日哥哥雕了这根珊瑚簪子,总说是想要给你。却因为封妃大典的事情一直忙着,来不及。他说要我将那簪子给你,我想着这簪子也费了他很多的功夫,还是他当面交给你会比较好一些。于是就叫他来了。你瞧瞧这簪子,你可喜欢?”
叶云接过那珊瑚簪子,托在掌心之中,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子,微笑道:“真漂亮,上面还有两个字,如意。你是想要我万事如意吗?”
哥哥并不看叶云,只是看着我,唇边绽出一丝苦笑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小主若是懂得这个道理,别人如意,你自然也就能万事如意了。”
“谢谢。”叶云将那簪子牢牢握在手中,欢喜无限地看了哥哥一眼,“这些日子你操劳,你瘦了许多。”
哥哥神情淡淡:“多谢小主记挂。”
便再也无话。
叶云瞧瞧他,还以为他是累着了,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了。
我站在含章殿的门口,盈盈而立,瞧着她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了,这才对锦心说:“找几个利索的人,替本宫好好地看紧了她!若是再出了什么幺蛾子,你我便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锦心看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去找人去了。我自站在含章殿的门口,在夜晚的凉风中,慢慢收拢了自己单薄的胳膊。
“你这样做,快活吗?”良久,哥哥才在一旁如此问我。
“快活?”我轻轻一晒,挑眉道,“这两个字,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说过了。这样奢侈的东西,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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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有的,你一直都可以有的。谁都给了你选择权,只是为何你自己非要推开。你为何非要这样的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呢?”哥哥的声调渐渐升高了起来。
“哦,我有吗?”我冷冷一笑,转身面对哥哥,眼中冷意森然,“难道我曾经有过可以快活的机会,我却眼睁睁地将它放走了?殷权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本宫不记得的了?还是你只是因为本宫将你亲手雕刻的簪子送给了其他人,所以心里觉得不舒服?一根簪子而已,你何必这样心痛呢?当初你把本宫送进宫里的时候,本宫也没见你这样的惺惺作态过呀!”
“殷长歌!”他再也不能维持一直以来的冷静,忽然伸手将我的脖子扼住,紧紧地压在了冰冷的城墙上。
我只觉得喉头被他捏得半分气也喘不过来,惊恐地看向他,却见他一向清明的眸子里此刻却是狂乱至极。
“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如当初我一掌杀了你!”他逼近我,痛苦至极地低语,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半分,越发的用力起来。
我紧紧皱眉,使劲挣扎起来,可是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逃脱他的禁锢。
难道,难道我殷长歌今日便要丧生在他的掌下了么?锦心!文绣!罗衣!
我想要大声呼唤其他人来,可是却发不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声音来!而锁在我喉头的力量却越来越强大,我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就当我浑身的力气即将宣布告罄的时候,忽然锁住我喉咙的力量消失了。
大口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我的肺部,我贪婪至极地吸允起来,却不料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想来是咳嗽声惊动了宫人,我眼瞧着有人往这边来,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轻轻地提上了半空中。
我懵然,却见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在半空中,脚下是数不清的琉璃金瓦,而头上却是一轮偌大的清月。
耳边传来呼呼风声,我朝一侧看去,却见是殷权搂着我,施展轻功,带着我飞了起来。
紫奥城的清辉看了很多次,但是却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看的如此的清晰。
亭台楼阁便如同画一样在我脚下掠过,我踏不到任何坚硬的地面,我踏住的只有虚空。
我不敢挣扎,因为万一掉下去便就是一个死字。我也不敢尖叫,因为被人发现我跟殷权如此“御剑飞行”也是一个死字。所以我只得老老实实地被殷权搂着,落到了某处我不知道的高台之上。
他将我放在这高台之上,我不防备,脚一软跌落在坚硬的雨花台石上,殷权厚实的手掌旋即跟上来:“你没事吧?”
“你放开我!”我用力一挥手,将他的手打掉,怒目瞪向他,眼中烈焰熊熊!
“你到底为何将我带到这没有人来的地方!你到底有何居心!刚才你那样做,分明是想置我于死地!你自己不想活,何必非要拉着我去死!”我撑住身体想要站起来,谁知却被殷权一下子扯了起来,下巴被他紧紧箍住,双手也被他牢牢握住,死死地别在身后,不让我动弹分毫。
我以为他想对我说什么,没想到他只是紧紧箍住我的下巴,眼眸似是要喷出火来一样,眼底的狂澜像是岩浆一样在眼底汩汩流动,似乎只要我稍微一动弹,它便要喷薄而出一样!
我不敢动弹了,殷权这个样子我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狂乱近似于疯魔的状态,我还从未见过。
他到底想干什么!这样的夜晚里,不管不顾地带着我来到这个人迹罕至的高台上,到时候我就算想救命,估计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难道,他是想杀了我?
我只觉得周身一阵寒冷,原本的气焰陡然回落了,脊背处忽然升起了一阵寒意,面临危险时候的本能提醒我,此刻我绝对绝对不可以惹怒眼前这个男人!
“二哥——”我开口想要解释些什么,以便缓解我们之间这种怪异的气氛。谁知才刚开口,忽然被一个俯身而下的吻堵住了嘴巴。
身子彻底的僵住,我拼命睁大眼睛,再也不肯相信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怎么,怎么会!他怎么敢!
我僵直了足足有那么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下了死劲推开殷权!但是他却更加紧的搂住我,死活不肯松开手!
我无法,急中生智只得用力咬了一下他贴在我嘴巴上的薄唇一下,只听得他哎呀一声,终于放开了我。
我急忙往后退去,谁想到脚下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殷权捂住嘴唇,背对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一双眼睛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你,你别过来!”我急忙往后退,一边后退一边慌忙在周围想要捡拾什么东西作为防御。
可是这高台上光秃秃的,除了一些被风吹落的枯枝再也没有其他可以防御的东西。眼看着殷权就要逼了上来,我情急之下只好高喊道:“殷权!你可是发昏了!我是当今圣上的德妃娘娘,是你的主子,如今你以下犯上,难道就不怕皇上他要了你的脑袋了吗?”
“怕?”他停住脚步,绽出一个冷冷的微笑,“我有什么可怕的,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怕失去的了。我唯一怕失去的东西,她现在正在离我远去。我不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这个皇宫吞噬掉。我要救她!”
“救她?”我听着他语气里的意思不详,又看到他将手放在衣袖那里,情知他素日里是把匕首都随身携带的,难道——
他已经动了杀意,我若是一着不慎,恐怕性命难保!
可是如今我手无寸铁,而且又不会武功,锦心又不在我的身边,我如何才能抵御得了殷权!
也是急中生智,情急之中我也顾不得其他,想起曾经年幼时候殷权曾经亲自教授我一首曲子,叫《惜韶光》。每次唱起这首歌的时候,殷权总是吹笛与我相合,或者是舞剑相伴。总之这也算是我们之间曾经的定情歌了。
如今也是没办法了,只得颤着声音唱出这首歌来。
“三月暮雪,桃花初绽,小扇轻摆,摇曳情意无限。七月骤雨,雨荷承露,小舟轻摇,荡起涟漪片片……”
许久不唱这首歌了,如今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勉强唱起来,不但声音沙哑,而且也不成曲调。我只能凭着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挤出剩下的歌来,一边唱着,一边还偷偷觑向殷权的脸。
他的脚步在我刚开始唱的时候便已经停了下来,到了最后,他彻底的站在那里不动了。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的两侧,轻轻摇头,却见他脸上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我趁着这个机会忙站了起来,才想要转身逃命的时候,却忽然听得他在后面问:“你以为我要杀你?”
我根本来不及回答他的话,只顾着忙不迭地跑下去,谁知道这高台年久失修,我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直直地朝下摔了下去!
我惊呼一声,猛然闭上了眼,心想我命休矣!
可是身子却被人轻巧地接住,我睁眼一看,却见是哥哥从高台上飞下,将我下坠的身子牢牢地接住。
“你……”我瞪着他,像是不敢认识他一样。
他的俊脸一如既往的宁静,就好像刚才那疯魔的一幕根本不曾出现过。只是他脸颊上残留的濡湿提醒我,刚才的一切不是做梦,他的清泪还在,一切都不是做梦。
他将我抱回高台上,轻轻地将我放在冰凉的雨花台石上,然后半跪在我的身边,就这样定定的看着我。
“长歌。”他费了好大得劲儿,才终于开口问我。
“嗯。”我轻轻答应他一声,身子忍不住朝后缩去。
“你知道我对你的情意。”他忽然看着我,这样认真的说,“此生此世,我对你一如既往,永远不会变的。”
“你想说什么?”我蹙眉,戒备的看向他。
“跟我走罢。天地之大,你我逍遥快活去!殷家人已经都死绝了,你我不必再为了殷家背负这样大的包袱了。”他忽然执住我的手,语气温柔,眼底忽然唤起了桃色的一片绵密的情意。
我不会看错的,我跟殷权一起长大,他就算不说话,随便一个眼神儿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何况现在他如此说了!
所以我知道他是认真的。他是认真的想带我走。
“走?走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有你我立锥之地?”我抛出了这样一个现实的问题。
“深山老林,桃花源美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不用担心,只要有我在,我便会护你一生一世的。”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信心笃定,“我以前也有许多的朋友,分布在天南海北。钱我已经积攒了不少了,只要你开口,我们即刻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紫奥城。”
“可,可我还有玉珑,她是我的女儿啊——”我无力道。
“她是叶云的女儿,并不是你的女儿!你的孩子早就已经被人害死了!”他握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看尽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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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我忽然伸手将他推倒在地上,从发髻中拔下一根发簪,用那锋利的钗尾抵住了我的咽喉。
“别过来!你若是过来一步,我即刻死在你的面前!让你,让你痛悔一生!”我将发簪紧紧地抵在我的喉咙处,冷冷地逼视着殷权。
他终于被我逼停了脚步,只是手还徒劳的伸向我,可是只是伸到了半空中,便又迟疑地落了下去。
“你既如此痛恨我,你既如此痛恨我——”哥哥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我之间他眼神涣散,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般。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发簪抵在喉咙那里,迟迟不肯松手。只是到了后来,我瞧见哥哥颓然转过身去,低低笑两声,忽然举步朝高台走去,而且越走越快,最后简直都是要飞奔而去了!
“哥哥!”我大叫一声,在那一刹那忘记了一切的事情,也忘记了他还会会武功的事实。
这高台足足有十丈那么高,如果他一旦失足跌落,后果不堪设想!
我发足狂奔而去,伸手不顾一切地狠狠地抱住了哥哥的胸膛,不想让他做什么傻事。
“哥哥!你疯了!你给我回来!”我将他使劲往回拖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将他硬生生地拖了回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掉下去就是一个死字!”我怒极,扬手恶狠狠地给他一个巴掌!
他默默的承受了我这一巴掌,满头的乌发被我打散了,狼狈地披散在肩膀上,遮挡了他过于苍白的容颜。在冰冷的月光下,他的容颜便如同这没有温度的雨花台一样,散发着冷漠的温润。
“呵呵,你还关心我。”他坐在雨花台上,眼睛并不看我,语气却是萧索落寞的。
“我当然关心你!这个世界上我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我当然要关心你!”我厉声道。
“亲人。”他冷冷一笑,忽然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哥哥。”我急忙跟上去,一把扯住了他的长袖,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因为我太知道他想听什么了,但是这却是我无法跟他说的东西。
承诺跟保证,哪怕只是简短的一个字,我也没有这个能力告诉他。只因为我的心已经不属于他的,那颗原本痴狂而执着的爱着他的心现在早已给了另外一个男子。一个叫做凌烨的男子。
当今的皇上,也是他的主子,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赖以仰仗的一切!
他也住了脚,站在那里,昂着头,并不回头,只是在那里挺直脊背等着我,似乎也在等我的下半句话一样。
月色不知道何时黯淡了下来,风中传来了一阵湿-润的气息,狂风卷着碧桐树叶,在我跟哥哥周围吹起。
不知道何时,密云遮住了整个天空,远处隐隐传来惊雷的声音,时而有闪电划过,刹那之间照彻整个天地!
要下雨了。
而我还是站在那里,就那样拉着哥哥宽大的青衫,不发一言,也不说一语。
“娘娘如果无事,可以放微臣离开了吧。微臣那边还有事,请放手吧。”哥哥冷声说着。
“不,我有事,哥哥我有事。”我看着他决绝的侧脸,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的慌乱。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次如果放手了,哥哥他,他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从此再也难觅他的踪迹了。
“德妃娘娘蕙质兰心,德被六宫,又有什么事情是德妃娘娘搞不定的呢?微臣在这里跟不在这里又有什么区别。只是微臣想要敬告娘娘一句话。”
“什么话?”
“该抽手时早抽手,莫待身后无退路。”
他说完这句话,大雨便如同瓢泼一样的洒落下来,顷刻之间我们的身上便全被冰冷的雨水浇透了。
我身上还穿着沉重的凤冠霞帔,如今被雨水一淋,更觉得沉重难行。哥哥却轻轻地掰开了我的手,并不看我,转身要走。
“你走罢!”我忽然下了这样一个决定,站在他的身后,用尽全部力气朝他喊出了这样三个字。
他终于停住了脚步。
“你走罢!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既然是大鹏,便要在那蓝天之中自由的翱翔!哥哥!我知道自己很自私,我只想着我自己,我根本顾不得其他人的死活!可是哥哥,你走罢!你远远地离开了这火坑吧!咱们殷家,咱们殷家已经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填给这个深不见底的牢坑了,不需要再将你也赔进去!咱们不欠他们凌家的,不欠!所以哥哥你走罢,长歌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是哥哥你无需陪着长歌在这里熬日子。你的日子,你的日子还有很多。”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他的面前,仰起头来看他的深深眼眸。
暴雨中,什么都是狂躁不安的,唯有他的脸庞一如既往的宁静,充满慈悯的眼神,定定的注视着我。
“我想好了,如果哥哥你要离开的话,偷着离开的话以后也是个祸患。不如我直接去跟凌烨讲,放你走罢!就说你身体不好,需要在外面闲养着。从此哥哥你就去一直向往着的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吧。”我轻声说着,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将它们执了起来。
哥哥眼中渐渐浮上了暖意,他低下头来看我:“我走了,你呢?你难道还要继续在这牢坑里挣扎吗?”
“我要留下来,我别无选择。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的一生从我踏入这宫门开始便注定了。”我看向哥哥,伸手为他擦去脸上汩-汩而下的雨水,“走罢,带着我不能实现的愿望,带着我永远无法得到的追求,去罢。”
哥哥看看我,终于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
“走罢。”我点点头,只觉得心头如有巨石卸下一般的轻松。
“雨大了,我再送你最后一路吧。走完这段路,明日-你我便各天涯了。”哥哥朝我柔柔一笑,忽然蹲下来,“上来吧,我再背你一次。你小时候最喜欢我背着你走路了,今天就算是最后一次哥哥背你了。”
我点点头,蹒跚走到他的身后,伏在他宽厚的背上,让他背着我在这条两边长满梧桐的路上缓缓走了开来。
“其实今天下雨挺好的。”哥哥背着我,忽然如此说。
“为什么。”我趴在他的背上问。
“你的妆太浓了,我看不清你真实的样子。大雨冲刷一下,反倒可以看到我的妹妹长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沉沉地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缄默,过了一会儿才道:“哥哥,我给你唱首歌吧。小时候我娘给我唱的歌。”
“好,你唱吧,哥哥听着。”
“当众生踏上这条路,眼前也不知道是仙境还是迷雾。有太多的束缚太多的包袱,让人看不清楚……”
那天回到含章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文绣打着伞在门口等着我,见到哥哥背着我来了,虽然诧异,但是终究没说什么,只是上前来用雨伞遮住了我们。
“夜深雨大,殷大人小心夜路。要知道江湖路路难走,天下之大,唯在我心。我心平坦,路路平坦。”我看着哥哥说。
哥哥点头道:“德妃娘娘尽管放心,微臣自然能照顾好自己。只是后宫虽然处江湖之远,却是居庙堂之高。高处从来不胜寒,娘娘自己千万小心。”
“本宫不怕。”我勉强一笑,看了看文绣,对她说,“夜路滑,你打一盏琉璃灯,送殷大人一程吧。”
哥哥要离开了,我自然要想办法将文绣与他一起随行。她亦是红尘中一痴儿女而已,我不能成全自己,何不成全了她?哥哥看看我,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也没说话,只是上前来,第一次主动拉起了文绣的手。
文绣陡然一惊,反射性地想要松开手,却被二哥紧紧拉住。
她看向我:“娘娘——”
“不怕,你反正也是皇上准了许了二爷的,就此跟着他去罢。”我淡然一笑,盈盈立在宫门口,看着文绣终于放弃一切挣扎,顺从地跟着哥哥一起走远了。
我这才转身回到含章殿里,自去换下湿漉漉的朝服不提。
因为受了冷雨,所以锦心她们早早给我预备下了热水,让我香汤沐浴。
我疲乏以极,才踏进温热的水中便靠在香樟木桶边缘上睡了起来。直到身子被人抱进一个温热的怀中,我这才从睡梦中惊醒。
睡眼惺忪地瞧去,却见是凌烨不知道何时也进到了木桶里。
我跟他同床共枕过无数次,却从未跟他洗过鸳鸯浴。在床-上的亲密毕竟是遮挡着的,但是这样光着身子搂在一起洗澡,对我来说还是太过了。
所以我立刻警醒了,有些小小抗拒地推开他光-裸的胸膛,脸红的好像要烧起来一般。
【作者题外话】:对不起各位,这几天一直忙着走亲戚过年准备事宜,耽搁了更新。从今天起恢复更新,每日凌晨0点三更,更新字数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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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忽然就进来了?人家要好好洗个澡也不能够的,快起来吧!”我一边说着一边使劲推开他。谁知道他却忽然将我搂进怀里,下面一阵动作,早已霸道地进来了。
我被他弄得浑身一阵虚软,身体有它自己的节奏,早已熟悉了这个男人霸道的动作跟节奏,如今被他这样进入,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诚实地向他敞开了。
他今日又不同于以往,动作中居然有着少年人才有的迫切跟热烈。到后来我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他那样的力度,跟他求饶他却不听,只是一味蛮横的索取索取不停的索取,最后我只得在他激烈的动作中晕厥了过去。在晕过去我只听得他在我耳边不停的呼唤我的名字:“长歌,长歌,长歌……”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凌烨的手臂铁箍一样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两个人紧密贴合着就好像是一对紧密的汤勺一般的严丝合缝。
如果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静到极点了,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的,那样的安稳有力,让我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他的身体一向都是热的,比我要热许多。冬天的时候就算屋子里再暖和,我也是习惯要躲在他的怀中,枕着他的体温入睡。如今是夏末了,本该躲开的,心里还是愿意贴进他的怀中,搂着他,枕着他的发,闻着他的味道,呼吸着他的呼吸,一起沉入甜甜的梦境之中。
只是我一动,他必然会醒来的。这是月子里养成的习惯,以前他总是带着玉珑一起睡,小孩子夜里经常吵闹,他便也习惯了。
“怎么了?怎么又醒了?”他动一动,将我更加紧的搂进怀中。
“皇上还说呢,臣妾好好地洗澡,你这又是忽然闯进来干什么。”我想起刚才的那场欢-爱,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
“朕怕你冷,瞧着你在木桶里睡着了,万一病了就不好了。”他咬住我的耳-垂,暧昧的低语。
“越来越无赖了。”我说不得他,忽然想起来,“皇上今夜不是要跟皇后娘娘在一起吗?怎么忽然又过来了?皇后她知道吗?您这样忽然过来,皇后她岂不伤心?”
他低低笑笑:“她睡下了朕才过来的。朕瞧着外面打雷了,怕你害怕呢,所以便赶紧过来了。皇后那屋子里药气太重了,朕总也睡不着。”
“皇上这样任性,难道皇后娘娘就不怕打雷了么?”我撒娇道。
凌烨却冷冷一笑,吐出的话犹如刀锋一般的冷厉:“她?她这样的人,若是打雷也怕的话,就坐不稳皇后这样的位置了。”
我听着只觉得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痛快,便不欲再往下说下去,正在思索着,凌烨却问了:“现如今你也是德妃了,找个时间也好给你哥哥跟文青办了婚事了。文绣锦心那俩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再耽误下去朕怕她们心底也埋怨你呢。”
他正好说起了这个话头,我便接下了话茬:“臣妾也正有这个意思呢。只是有一件事臣妾还得跟皇上商量商量。”
“什么事。”凌烨一边把-玩着我的头发,一边慵懒地问。
“还是哥哥那件事。哥哥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毕竟也是臣妾的哥哥。臣妾不愿意让朝中那班老臣再说些什么诽谤皇上圣威,说是因着皇上宠爱臣妾才大力提拔臣妾的家人。皇上已经给了臣妾家里许多的恩典,臣妾也实在是也该为皇上分忧考虑。再加上哥哥最近身体一向不大好了,他一向也是寄情与山水的人,不若皇上就给他一个恩典,让他闲云野鹤,遨游江湖去吧!”我趴在凌烨的胸膛上,趁他心情还好的时候将心里所想一发说了出来。
“这是他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凌烨拍了拍我的背,问。
“哥哥虽然勉力支撑,但是也是时常地跑太医院。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前几日臣妾还听文绣说哥哥现在晚上总也睡得不安稳。所以臣妾也是在想,皇上能给哥哥这样一个恩典,打发他出去,也让他跟文绣两个人能过一段时间清清静静的日子吧。”我趴在他的胸膛上,抬起头来看他。
他颇沉吟了一会儿,有些犹豫,拿捏不定主意:“若这真是他的意思,明日-你叫他亲自去找朕吧。他这边有些事情也是刚刚上手,若一时半会离了他,倒也是有些不方便的。不过若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朕倒也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总之若是他的意思,明日-你叫他去见朕,朕再跟他说吧。”
我听了凌烨这番话,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总觉得惴惴不安,但是也不能再说下去了。
于是只好不计较,仍然躺下跟他一起睡了。
第二日清晨起来,他早早起床要去上朝了,我也惊醒了,挣扎着便要跟着他一起起身。
他按下我,柔声道:“你再多睡会儿,昨儿累了一天了,今天就好好在含章殿里休息休息吧。”
我苦笑一声,起身穿衣:“如今倒比不得以往了。从前太后不在宫中,如今太后回来了,这早起请安的礼数臣妾是万万不可荒废的。若是臣妾躲懒一日不要紧,万一被有心人听见了又说臣妾是仗着皇上的恩宠,地位是提高了但是却不知礼了,这样反倒不好了。所以臣妾的意思是早早起身,送皇上上朝了臣妾就赶紧去给太后娘娘请安呢。”
凌烨听我这样一说便也点点头:“你思虑得倒是很是——只是抱着玉珑一起去给母后瞧瞧吧。老人家没有不爱孩子的。”
我点点头:“臣妾知道。”
一时伺候凌烨洗漱完毕,略微用了早膳,便有康顺昌抬着龙辇来了。
我恭送凌烨上朝去了,这才回身准备去给太后请安。
玉珑还没睡醒,也叫罗衣抱着,只带了锦心还有几个宫人便去了慈宁宫。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路上俱是青青黄黄的落叶。想是雨疏风骤,一树的碧叶也禁不住这般的摧残了吧。
早晨空气虽然清旷,但是因为夏末,所以很是有一些凉意。加上昨夜我淋了雨,所以现在便有些轻微的咳嗽。
罗衣上前来说:“娘娘咳嗽着呢,是不是先回去煎服药喝一喝。这时气差了的,最是难调养了。”
“不必。”我挥挥手,抬眼看了看远处高耸入云的慈宁宫,眼眸中一片冷凝,“本宫就是要病着,狼狈些才好呢。若是太过康健,越发显得皇后单弱可怜。太后此次回宫不知道是福是祸,与其让她看到本宫风光得意的样子,不如示弱。正所谓强者不欺弱者,本宫这样病着,太后便是有些责难,又怎么好在众人面前对我大加苛责?那样岂不是显得她太不入流了么?”
罗衣点点头,终是有些抑郁:“虽如此说,但是娘娘这样的殚精竭虑,奴婢真怕娘娘伤了身子的根基。”
“不怕。”我摆了摆手,“伤了根基总算还是有根基,若被人连根拔起,那样就算想受伤,也是没有这个福气了。”
罗衣见我意志坚定,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仍然抱着玉珑,跟在我的身后走了。
一路来到了慈宁宫,却见一些宫人正在灵犀的指挥下在打扫丹墀。
见我来了,灵犀便行礼道:“德妃娘娘早。”
“灵犀姑姑快请起,太后呢?可起来了?”我含笑问。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灵犀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她虽然为人极冷,但是行-事却往往出人意料。
灵犀瞧了瞧慈宁宫,轻声道:“才刚叶云主子来了,服侍太后娘娘早起了。不过德妃娘娘也算是早的了,今日才是第二个。”
我一怔:“云姐姐也来了?”
“嗯。娘娘快进去吧。灵犀带您进去。”灵犀带着我走到了慈宁宫,到了门口忽然小声说道,“玉珑公主是公主,是娘娘的孩子更是太后的孙女。娘娘切莫忘记。”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便转头想要详细问问她。谁知灵犀微微一笑,转身翩然离去了。
“娘娘,她到底什么意思。”罗衣也听出这句话的不详意味,便忙上前来悄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本宫也不知道她是何意思。只是现在已经到了门口了,龙潭虎穴也要进去闯一闯了。”
才刚说完这句话,忽然看到叶云从里面出来,稍显丰润的脸上端着一个宁柔的微笑:“长歌,你今日怎么这么早来了?”
“姐姐不也来了吗?姐姐比我更早,长歌还是偷懒了呢。”我留心瞧着她的发髻,简单的一个如意髻,乌发间却并没有任何的装饰,连同我昨日给她的那个红珊瑚的发簪,她也没有戴上。
她明明爱若珍宝,为何不戴?难道她是怕被人看出来这是哥哥赠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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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想着,叶云却上前来拉住我的手,亲热地笑笑道:“太后娘娘一早还在说要见见你跟帝姬呢,现在正好来了,赶紧进来吧。”
我点头笑笑,忽然住了脚步,回身对抱着玉珑的罗衣说:“罗衣,你把小公主抱过来给云姐姐抱抱吧。我瞧着云姐姐也很是喜欢这个孩子呢。”
罗衣一怔,瞧瞧我,见我神色坚定,便将玉珑抱到叶云的面前:“云主子,您抱好了。”
我冷眼觑向叶云,仔细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错漏了她一丝的表情。
她若是知道玉珑是她的孩子,那此刻肯定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若不知道,尽管再喜欢这个孩子,也只是一般的疼爱而已。
叶云一瞧,倒是眉开眼笑,伸手将玉珑抱了过去,低头不住地逗弄起来:“玉珑真是可爱,这样的漂亮,真是跟妹妹一样呢。”
我瞧着她神色中并没有什么震动,倒是欢喜无限,便稍微松了一口气,将防备之心略微放下:“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能看出什么漂亮来。长歌本就粗鄙,倒是云姐姐天生丽质,若玉珑长得能有几分像姐姐,那么长歌才算是能放心了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仍然一错不错的盯着叶云的脸看,叶云抬头看我一眼,仍然笑笑:“你惯会说笑了。论漂亮,我远不及你。她若是像我,那可真是吃亏了呢。”
我左右试探不出来,只得暂且作罢,恰好太后在里屋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便一叠声地叫我们进去。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带着玉珑给太后娘娘请安了。”我忙跪在地上给太后请安。
“玉珑呢,来,快给奶奶瞧瞧。”太后像是完全没有看见我这个人一样,径自朝叶云笑笑,招手叫她将玉珑抱过去。
叶云将玉珑抱了过去给太后,太后小心翼翼地将玉珑抱在怀中,疼爱地看了玉珑好一会儿,吩咐随喜道:“瞧这个孩子多机灵,多漂亮。”
“可不,小帝姬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随喜也笑着附和太后。
“哀家从五台山带了那一条开过光的翡翠如来佛项链呢,取来吧。”太后抱着玉珑,吩咐随喜。
随喜答应一声便去了,一会儿回来手里端着一个上好的沉香木雕,打开一看,只见一块碧水样澄澈的如来佛翡翠玉雕正躺在匣子中。
“这如来佛是哀家在五台山悬空寺供奉了一年的,如今特意带来给我皇孙女带上。”太后伸手取出那条项链,轻轻地给玉珑戴在了脖子上。
玉珑只觉得好玩,用手抓起来就要放在嘴巴里啃。
“小公主真是淘气呢。”叶云站在太后的身边,笑得开心极了。
我一直跪在冰冷的地上,本不愿意出声,奈何忽然喉头发痒,便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咳咳。”
“怎么了?冻着了?”太后总算是想起还有我这个人来了,总算肯拿正眼看我了。
“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妾无事。只是最近天气可能要转入秋分,所以时气不接,一时咳嗽了而已。不碍事的。”我忙打叠起精神来说。
“哀家知道你事情多,忙。又要忙着封妃大典,又要忙着带孩子的,辛苦你了。随喜,看座。”太后语气似乎柔和了许多。
“谢太后。这些事情都是臣妾分内之事,是臣妾应该做的。”我款款起身,在方凳上坐了下来。
叶云仍然站在太后的身边,奉了一碗茶给太后:“长歌一向都是殚精竭虑的,太后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若不是有她为皇后娘娘分忧,这宫里还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儿呢。”
“太后,臣妾并未——”我一听叶云的话可不正撞在太后的心事上,忙要解释却被太后打断。
“云儿说这话倒很是,寻常你在书信里这样说,哀家还只当你跟德妃是感情亲睦所以才总替她说好话。如今哀家自己回来叫人问了问话,大家说的倒也是合情合理的。所以哀家也放心了,皇后的身子哀家瞧着一时半会儿是好不起来了。但这六宫一日不可无主。”太后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微微看向我。
我心一跳,不知道她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反射性地跪拜在地,扬声道,“六宫同被恩泽,太后娘娘慈悲,六宫众人人心所向,皆对太后娘娘心悦诚服的。长歌愿意跟众位姐妹一起,听从太后娘娘的慈悲训诫。”
“训诫什么呀训诫,我这个老婆子,一把老骨头了,不中用了。”太后似是无限感慨地叹一声,忽而话题一转,仍然落到了我的身上,“照哀家看,你如今也算历练出来了。协理六宫这样的事情,也算是驾轻就熟了。既如此,不若你就上来帮助皇后、哀家协理六宫吧。哀家瞧着你这个孩子也是能干,才刚云儿也是这样大力举荐你的。”
“太后娘娘!长歌万万不可如此僭越!皇后娘娘凤体只是微恙,假以时日定能完全康复的。长歌何德何能,如何能担当得起太后如此厚爱呢?”我急忙叩头,惶恐道。
以往我尽心尽力替太后筹谋,她尚且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如今她才从五台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忽然抛出这样一个诱人的橄榄枝来,若没有诈,我殷长歌就将脑袋拧下来!
所以我只是推辞,生怕这是她试探我是否有不臣之心的一招。
但是太后却很坚决,甚至吩咐随喜:“随喜,去,将本宫的谕旨取来。”
随喜取了一卷谕旨回来,恭敬地平铺在太后面前的桌子上,太后挥动狼毫笔,在明黄的谕旨上亲自写下了一道旨意:兹有德妃殷氏,德行具备,才智卓越。今仰赖太后慈恩,特赐予协理六宫权力。
她一气写完,便将那谕旨亲自交到了我的手上:“好孩子,哀家的心也是肉长的。你这样尽心尽力为哀家,为皇上。哀家心中也感念你。你便接下了吧。等皇后大好了,你便跟皇后一起打理六宫,你说可好。”
我瞧见太后的意思不像是假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里面隐隐不对。我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可是就是觉得不对。
随喜早已上前来扶起我来,忙带头跪下:“奴婢等恭贺德妃娘娘,也恭喜太后终于募得良材!”
我只得含笑去搀扶随喜:“随喜姑姑,莫要如此说,折煞我了。”
随喜便也站了起来,叶云又来恭贺我,接着其他妃嫔们也来请安了,听说了这个消息,无不来恭贺我的。
一时之间慈宁宫上下又是热闹非凡了,众人见我得了太后的赏识,越发的奉承起来。太后又说今日如此热闹,不若就在这里摆宴,大家也聚聚。
太后发话,谁人不凑这个趣儿?只是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笑脸下越发存了一点子疑惑。再加上早晨灵犀冷不丁对我说的那一番话,更加让我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正在摆宴的时候,大家因夸奖起玉珑多么的聪明可爱来,座中有一个小常在忽然感慨:“帝姬虽然聪明,奈何宠爱一身,其他人难免看着眼红。加害帝姬的人也就不计其数了。先不说别的,光说那日那个奶妈,谁又能想得到呢!”
“可不。偏偏如今德妃娘娘又是被赐予了协理六宫的权力了。这后宫这样的大,上上下下的哪里不要娘娘忙到?所以娘娘寻常双眼都在帝姬身上还防不胜防呢,如今协理六宫了,越发该顾不得了。”又一个我不大熟悉的小答应说。
我心里咯噔一声,还未等说什么,就听见常妃在一旁冷笑道:“德妃娘娘人家是贵人多本事,事儿多,便如同那千手千眼观音一样,也能分身有术。”
“常妃姐姐惯会说笑了,若真是千手千眼观音,何用在这里呢?依臣妾看呀,这后宫离不开德妃娘娘,倒不若把公主交给太后娘娘照看呢。太后这里是有佛菩萨加持的,帝姬在太后身边养大,自然能平平安安、常乐无忧的。德妃娘娘,您说臣妾说的是吗?”又一个我压根没有印象的某妃嫔冒了出来这样说。
我只觉得浑身一阵冷汗,仿佛到了此刻才终于明白太后为何要赐我协理六宫的大权。
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有赐了我协理六宫的权力了,才有借口从我身边夺走玉珑!
好一个太后!好一个面慈心狠的太后!
我终究,终究还是错了一步,被你算计了个正着!
然而我又能如何说呢?她有备而来,势必是要将我的孩子夺走了的。如今是看我还有用,忌惮着我,这才给我一点恩宠权力。若今日我不得宠,太后想要夺走我的孩子,那根本不需要顾及到我。
今日如果我知趣儿,乖乖下了这个台阶,或者可以皆大欢喜。
但是如果我不知趣儿……
我扫了一眼慈宁宫,左右我不认识的陌生妃嫔倒是占了十之七八。我若是不知趣儿,人人一张嘴,恐怕说的我不但保不住孩子,就连这点权力也会没有的!
我能如何!
我只觉得舌尖发涩,心头虽然明镜似的,嘴巴上却终是不愿意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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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跪在太后的面前,我低了头,诚惶诚恐道:“太后娘娘,非臣妾不愿意将公主交给太后抚养。实在是,实在是玉珑她身体一直单弱着,照顾她实在是太过费心费力,臣妾恐怕她侵扰了太后娘娘的清修。所以还是请娘娘恩准臣妾抚养她吧。”
太后轻叹一声,似是无限感慨,她从席上下来,亲自将我扶起来:“你这个当娘的自然都舍不得孩子,可是本宫却也是玉珑的奶奶。自古奶奶疼孙女更胜亲生父母,何况有了哀家的庇佑,玉珑也可以少受些无谓的灾难。你说对吗?”
太后的一席话恰恰说进了我的心坎里。别的不说,就算只是为了玉珑的安全着想,我也不得不将她交给太后抚养。毕竟,在太后这里其他人或许还有个顾忌,不敢那样明目张胆地对玉珑下手。而放在我那里,就算我可以争一时的意气将玉珑收归自己抚养,但是难保以后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奶妈、第三个奶妈的!
所以无论情理,将玉珑放在太后这里抚养看起来都似乎是万全之策。
我这个当娘的,理应一切为玉珑考虑,以她的平安喜乐为最主要的。
想到这里,我深吸一口气,给太后磕头道:“太后娘娘如此说了,臣妾也只得遵命了。只盼着玉珑她能乖一些,不要吵到太后清修。”
太后听我这样一说,也似是轻轻松了一口气,脸上陡添了一层喜色,看向我的眼神也喜悦了许多:“你能这样明事理,哀家很是欣慰。怪不得皇帝那样喜欢你,也怪不得云儿总是在哀家耳边为你说好话。如今看来,哀家选你辅佐哀家协理六宫,倒真是没看错人。”
我唇边拼命挤出一丝笑容:“太后娘娘过誉了,臣妾能有这个福分为太后娘娘解忧,不知道是多少辈子才能修来的呢。”
太后慈悯地看我一眼,竟然亲自执起我的手来,携着我走到了宴席中央道:“你们也看到了吧,如德妃这样贤惠明德的,才配得上四妃的称号,日后德妃便是你们学习的表率了。”
众妃嫔慌忙在我面前跪下,齐声道:“嫔妾等愿意以德妃娘娘为目标,尽心尽力,侍奉皇上太后!”
太后很是欢喜,今日竟然破例多喝了几杯酒,席间她一直抱着玉珑不肯松手。我瞧着她的样子是真心喜欢玉珑的,一颗心便也稍稍安定了许多。
酒宴完毕,我跟着随喜去看给玉珑安排的房间。现在小公主要入住,少不得又要忙乱一阵子。不过随喜果然是雷厉风行,才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各色东西便已经齐全了。太后住在西偏殿里,东偏殿给玉珑单独住着,光是伺候的奶娘便有二十多个,皆是身子健康的妙龄女人,我瞧着随喜拿着一个大本子挨个登记在册,眼见着她这样的小心谨慎,心想玉珑在太后这里也算是有了大树好乘凉了。
一时玉珑被奶娘喂饱了奶便乖乖躺在奶娘的怀抱里睡着了,我忙了一天只觉得身体十分支撑不住,恰好叶云也要走,便过来要我一起离开。
我点点头,正好也有许多的疑问要问她,便跟她一起出了慈宁宫,往御花园走来。
早晨的落叶已经被奴才们打扫干净了,只是花枝光秃秃的不免难看,叶云瞧见原先那芍药圃中的香芍药已经被打落了不少,不由得十分心疼道:“这一场的雨未免也太无情了,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的,这样妍丽的花儿,说落光了便也落光了。”
“韶华无情,人却有情。”我信步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芍药面前,轻轻掐下那一朵硕果仅存的白芍药,轻轻踮脚给叶云别在了发髻上,“姐姐成日家也要装饰装饰,若不喜欢簪戴什么珊瑚簪子,也可以簪以鲜花。总之咱们女儿家的,始终还是不要太失了娇美为好。”
叶云知道我话中有话,倒是一怔,不知道如何回答。倒是过了半天才将那支珊瑚簪子从衣袖中取出来:“你是怪我没有戴这支发簪么?”
“戴与不戴,也是姐姐自己的事情。妹妹如何敢干涉呢?”我别开眼去,望着远处坡上那一片松林道,“只是姐姐的心思,不知道为何,妹妹竟然猜不透了。以前你我姐妹那样的好,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姐姐就跟妹妹生分了。好像在落花宫养病的那段日子,姐姐似乎发生了些什么。而妹妹却不知道。”
叶云的脸色一黯,嘴巴动了动,终于说:“你多心了,并没有发生过什么——”
“若姐姐无事那长歌便放心了。天色不早了,妹妹还得回去吃药。妹妹先行告退了。”我实在是懒得听她继续掩饰下去。她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落花宫做的事么?真的把我殷长歌当傻子来骗?
我才要转身离开,衣袖却被叶云抓住。
“长歌——”她看向我,眼圈红了一大片,嗫嚅道,“姐姐告诉你,只怕你伤心,怕你怪姐姐没有提早告诉你——”
“你——”我一惊,难道她要将自己偷偷怀孕的事情告诉我?
正在猜想,却听见叶云低声道:“如今我也不瞒骗你了,你且跟我来吧。”
我听她话里大有意思在,便点点头,跟在她的后面,一径朝着落花宫去了。
落花宫一如既往的萧条,那树花红的凤凰花树因为昨夜的一场雨,早已败落了。地上积攒了厚厚的一层花瓣,脚踏在上面只觉得踏在棉花上一样的软和。
“就在这里。”她带着我到了凤凰花树下,怔怔的看着脚底下的一方土地,眼中蕴着晶莹的泪珠。
“什么就在这里。”我问。
她轻声道:“我的孩子,他就在这里。”
“什么!”我错愕极了,再料不到是这个答案,一下子跳了起来,像是一只被烫了尾巴的猫一样!
“我所谓的秘密就是这个。”她看向我,以为我刚才的错愕是因为被这个事情所震惊,“长歌,我骗了你,我在这里并不是养病,而是躲着打算偷偷生下一个孩子来。”
“那,那孩子呢?”我哆哆嗦嗦着,努力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愧疚之心。
叶云的脸庞又黯淡了下来,她蹲下来,用手轻轻地扫开眼前血红的凤凰花瓣,无限悲痛道:“孩子他就在这里。我生下他来的那天夜里他就死了,我怎么哭都挽回不了他的生命,就只好将他埋在了这里。埋在了地底下,让他可以好生安息地走了。”
我踉跄了一步,若不是锦心扶着我,我很可能就会跌倒在地上了。
“你说他,他就在这里?”我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孩子,我的亲生孩子,此刻就在我的脚底下?
“嗯。”叶云轻轻点点头,眼中划过两行清泪,“是我的错,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有那样的私心,孩子何至于没生下来就死了!长歌,你知道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他——”
叶云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我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任谁生下一个怪物都会无法启齿,可是那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哪个当娘亲的会否定掉自己的亲生孩子?
哪怕,哪怕他是一个怪物也好,神仙也罢,他都只是自己的孩子而已!
这样撕心裂肺的滋味我早就已经品尝过,现在逼叶云如此将自己的伤口展现在我的面前,无疑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我陡然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些怎样过分的事情,我竟然逼着一个受过伤的母亲一遍一遍地将已经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给我看!
可是我不能不防!我还有个问题无法得到解答:“云姐姐,可是你又为何要去侍奉皇后?你可知皇后跟我们水火不容,她那样做也是自作自受罢了!你可知道我会坠楼完全是因为她!若不是她——”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当我知道皇后娘娘当年也曾经诞下过一个,一个死胎之后,我就不由得同情起她来了。长歌,我们都是女人,都遭受了同样的罪,为何不能彼此宽恕,为何非要这样计较下去?你赢了,你有了可爱的女儿,皇帝的宠爱,还有太后的帮助。可是皇后呢,皇后她什么也没有了。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女人而已啊!”叶云满含热泪地跟我说。
我拧眉:“难道皇后也曾经生过一个,一个死胎?谁告诉你的,为何我不知道?”
叶云敛容,伸手拭去了颊边的清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宫殿。
“跟我来吧,今天我还有第二个人要介绍给你认识。”她拉住我的手,看向了远处的那座宫殿。
在夕阳的余晖中,柔仪殿三个大字终于落进了我的眼帘之中。
柔仪殿,那不是惠妃娘娘所住的地方吗?难道叶云她真的跟这个传说中的惠妃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叶云到底是如何认识惠妃娘娘的呢?
【作者题外话】:大家过年好啊,橙子给大家拜个晚年了!希望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和和美美,万事如意,早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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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暗中推测了无数次这个神秘的宠妃的形象,可是初见她的时候,我还是掩不住的惊讶。
时光好像也对她格外宽容一般,若不是叶云告诉我,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一样大小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个诞下唯一一个公主的惠妃娘娘。
柔仪殿不小,但是因为没有人,所以显得空空荡荡的。偌大的宫室内,只有一架小小的秋千悬挂在一棵巨大的石榴树上,风吹来,吹动秋千一荡一荡的,也将火红的石榴花轻轻吹落,地上轻轻覆盖了满满一层的石榴花,倒是有些“乱红飞过秋千去”的意味了。
墙角种着一溜美人蕉,夏末秋初了,美人蕉也努力绽放着她最后一点红艳,只是被昨夜的暴雨一摧残,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断壁残垣了。
一只鹅黄色的小鸭子被扔在了院子中央低洼处的水坑里,还有几只颜色斑斓的纸鹤,也被扔在了那水坑里。水坑旁有小孩子浅浅的脚印,看样子是刚刚有人玩过。
叶云推开门进去,轻轻叫了声:“惠妃娘娘,我是叶云,我来看您了。”
正殿的门一直都是开着的,从里面忽然走出一个女人来,只穿一身极为普通的家常衣服,袖口挽起,手里端着一个盆子,盆子里放着几件衣服,见我们来了,她先是一怔,继而上下打量我一眼,将那盆子放在地上,轻轻走到我的面前来,细细地打量我一番。
“云儿,这就是你寻常总说的好姐妹长歌么?”阳光底下看来,惠妃的皮肤细腻如同最上等的白瓷,不见一点瑕疵。一双秋水眸如两枚杏仁,虽然不见一点装饰,不施粉黛,可是却无端让人想起“杏眼桃腮、冰肌玉骨”这样美好的词汇来,再加上这惠妃一身沉静的气质,那一双剪水眸里沉淀着的全都是岁月赋予她的从容跟恬淡,所以倒是让人越发觉得像是品了一杯香茗那样的舒服自在。
这样的女人,甘心在这深宫中寂寥此生,真是可惜了。
我在心里替惠妃忍不住惋惜起来,她却好似一眼便能瞧见我的想法,将那手在围裙上抹一抹,嘱咐叶云:“带你妹妹去石榴树下坐坐罢,我去煮壶茶来喝。”
“惠妃千万不要如此,长歌怎敢劳烦惠妃姐姐动手呢?让长歌来就好了。”我急忙谦让。
惠妃宁宁一笑:“我这里的茶,跟别处的又不一样,你怕不会弄。别管了,叫云儿带你去坐吧。”
我听了只得作罢,跟着叶云在石榴树下的小石凳上才坐好了,忽然头上被一个东西打着了。我捂着头,抬头一看,却见是一个小女孩正蹲在树杈上,看着我嘿嘿直笑。
“萱和公主?”能在柔仪殿出现的小女孩除了公主还能是谁?
“你怎么爬那么高呀,快下来,上面很危险的!”那石榴树长得有一个成人那么高了,她一个小女孩在上面岂不是很危险。
岂料叶云淡然道:“她跟个小猴子似的,你不要管她。”
我还想要说什么,谁知那萱和公主见我是生人,越发来了劲,使劲掐了一大把的石榴花,一下子都扔在了我的脸上。
顷刻之间,我浑身都是火红的石榴花瓣了。我伸手想要拂下去,谁知那萱和公主刺溜一下子滑下树来,跑到我的跟前,瓮声瓮气道:“你是何人如此大胆,见到朕还不快跪下!”
“什么?”我越发的愣了,却见萱和公主忽然又变了另一个声调道,“皇上,臣妾,臣妾是才入宫的妃嫔,您忘了么?”
“朕怎么能忘?爱妃长得如此漂亮,朕当然不会忘了。今晚爱妃就来侍寝吧。”萱和公主恢复了“凌烨”的扮相。
我瞧着她自己一个人玩的倒也有趣,心里越发觉得戚戚然。
一个帝姬,被快活草害成了这个样子,倒也真的是让人可悲可叹的一件事。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倒也能无病无灾到老。可若是生在帝王之家,那么就是他们取祸的根本了。
正在唏嘘着,惠妃从屋子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小木盘,盘子里放着几个半新不旧的茶杯,递给我一杯:“你尝尝,这是我们柔仪殿里自己做的茶,好喝不好喝。”
我勉强一笑,端起那杯茶来却不着急喝。这宫中岂能随随便便喝别人的东西?所以我只装作吹口气让茶凉下来,暗中却在等着叶云她们都喝了,我这才端起来,轻轻喝了一口。
“这味道,这味道——”入口的茶叶味道却透着一股古怪,根本不像是茶叶。
叶云掩嘴笑笑,从容将那一杯茶叶喝完了:“你倒是谁都像咱们一样要什么有什么呢,惠妃娘娘这里从来都是缺斤少两的,没人顾着,惠妃只好用石榴叶自己煮茶喝了。”
“啊,何至于如此艰难?皇上为何如此对娘娘?”我讶异道。
惠妃摆摆手:“倒不是皇上的事儿,是那起子奴才们跟红踩白,拜高踩低的。像我这样跟冷宫一样的地方,有个石榴叶子喝也算不错了。生活是苦了点儿,可毕竟也是悠闲多了。穷点就穷点吧,起码每夜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虽如此说,但是这样毕竟也太不像了。”我忍不住蹙眉,“我回去之后就叫人悄悄地给惠妃姐姐送点东西来。吃的倒是其次的,穿的——譬如萱和公主喜欢穿的衣服,喜欢玩的东西,用的,妹妹都叫人来送一些给惠妃姐姐。妹妹深知道姐姐也不是随便用别人的东西的,所以妹妹送的一概都是穿跟用的,吃的东西妹妹是不送的了,不过妹妹宫里的锦心倒是惯会弄一些蔬菜花草什么的,倒是可以让她来帮姐姐整理一些地种点吃的,也聊可以度日了。”
惠妃本来是要推辞的,见我说的这样恳切,倒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再者叶云又在一旁笑笑:“惠妃娘娘,长歌自小与我一起长大的,我们姐俩是一样的。娘娘既然信得过我,自然也便就能信得过她。”
惠妃笑笑:“你如此说,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惠妃姐姐,请恕长歌无礼了。只是长歌有一事不明白,姐姐一向都是幽居在柔仪殿不见人的。何以就跟云姐姐如此相厚了呢?”我直接问了出来。
叶云瞧我一眼,低声道:“那日我生子难产,若不是惠妃娘娘听到我雨夜凄厉的呼号声,赶来替我接生,我怕是早就不在这个世上了……”
我一惊:“那夜是惠妃姐姐帮你生产的?那她,她可是知道了二哥——”
叶云脸上陡然飞起一片红霞,悄悄地捏了一把我的手,凑到我耳边道:“她不知道。你哥哥来的时候,我支开她了。你放心,我是怎么也不会将殷大人的事情告诉第二个人的。”
我蹙眉,冷眼看向惠妃,心底惴惴。若是她帮叶云接生的,那么她到底知不知道叶云生的孩子其实不是个妖怪?
我正在看向她,那惠妃却好像跟我心有灵犀一样,也抬眼看向我。只是那眼眸中溢满了柔情,不见半分威胁。
我只得将满心的疑惑放下,略微坐了坐,终究还是起身告辞了。
叶云还要同惠妃说说话,我便自己出来了,才刚出门,忽然见萱和公主正站在门口那里痴痴地看着我手上那一个翡翠玉镯。
我在她身前蹲下来,含笑地将手上的玉镯子褪下来递给她:“你可是喜欢这个?”
她点点头:“嗯,萱和喜欢。”
“呶,拿去吧。”我笑吟吟地递给她,“送给你了。”
萱和怯生生地瞧我一眼,不敢接:“母妃说,不叫我拿别人的东西。”
“我可不是别人。我也是你的母妃呀。我是你的德母妃。”我温柔笑笑,拉过她脏兮兮的小手来,伸手给她将玉镯子套在了手上。
她的衣袖松松垮垮地被我撸起来,露出一截藕白粉嫩的小胳膊来。我笑笑,将玉镯子给她戴在手上。
她朝我嘿嘿一笑:“母妃,你真好看。”
“母妃不如萱和好看。萱和是小公主,当然是最好看的了。”我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红润的小脸蛋,“萱和的皮肤这样的白,跟雪花一样的白,怪不得你母妃那样的疼爱你呢。”
萱和听我夸她,立刻将袖子又往上撸起来,露出一整条小胳膊:“母妃,我很白,我很白!”
毕竟还是个小孩儿,又是个傻子,心性大约一直保持在了三四岁大小,所以见人给了一点好东西,便这样的高兴起来。
我不由得一阵心酸,也含笑看向她的手臂,才想要点头附和,忽然如遭雷击!
为什么,为什么萱和的手臂上并没有什么梅花一样的印记!
她不是也中了快活草的毒了么?如果种了那种毒,按理说,她胳膊上也应该有一个梅花的标志啊!为何,为何萱和的手臂上竟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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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是在另一个手臂上?
我心下生疑,便按捺着性子哄着她:“你这只胳膊是白,那另一只呢?另一只也白么?”
“也白!另一只也白!”萱和一下子又撸起了另一只袖子,炫耀似的给我看。
我仔细瞧着她另一只手臂,果然光滑白嫩,连一个小点子也没有,何况什么梅花印记呢!
我一时之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觉得自己无意中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一般。
双腿虚软,忍不住瘫坐在地上,萱和好奇,也跟我一起蹲在地上,支着小脑袋看我:“母妃,你怎么了?地上好玩么?那萱和也要坐。”
“没什么好玩的。”我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回头看看柔仪殿,看殿门前仍然没有什么人,这才放下心来。
这么短短一刹那的功夫,我的衣服已经尽被冷汗湿透了!
我颓然站起来,拉起萱和来,给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柔声道:“萱和,德母妃要先回去了。这个镯子就当母妃送给萱和的礼物吧。萱和要是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就来德母妃的含章殿来找德母妃,德母妃都给萱和,好么?”
“好!”萱和欢天喜地地说着,一下子抱住了我,把她小小的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德母妃,下次要记得来看萱和哦。萱和要吃糖糖。还要吃肉肉。”
“好,德母妃都给你,你等着母妃。”我也抱住她,过了一会儿才离开。
一路回到了含章殿,才刚进门已经觉得十分支撑不住。幸亏罗衣上前来扶住我,见我脸色苍白的样子,便急忙道:“娘娘,你这是怎么了?”
“扶我回宫。打发人出去。”我沉声吩咐罗衣。
罗衣将我扶进去,便打发人都出去了,只留下我跟她。
“你确定付德海是给萱和公主下了快活草吗?”我直截了当地问她。
她一愣:“娘娘怎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来了。”
“我只问你,你确定吗?你可是亲眼瞧见了他给萱和公主下了快活草了?”我厉声质问罗衣。
罗衣瞧见我神色不同于以往,更加仔细:“这倒是没有,只是奴婢瞧见萱和公主傻了,后来付德海又说他给萱和公主下了毒,奴婢这才知道原来是他下的毒。怎么了,难道这其中又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何止是有问题。”我冷笑一声,只觉得掌心冷汗涔涔,“若此案不解决,我恐怕咱们都要被人耍了。”
“什么耍不耍的?”罗衣越发觉得疑惑,才刚要再问,忽然外面传来了康顺昌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忙出去迎接,谁知凌烨阴郁着一张脸,看也不看我,仍旧绕过我进屋去了。
“康公公,皇上今儿是怎么了?”我越发觉得奇怪,便问站在一旁的康顺昌。
康顺昌苦着一张脸道:“老奴也不知道哇,皇上从慈宁宫那里回来就这样了。娘娘倒是劝劝皇上才是。”
“慈宁宫?”我皱眉,隐隐觉得不对,才刚想来,就听见凌烨在里面摔了一个茶碗。
我一惊,他寻常是从不如此动怒的,便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一径进了内堂,果然见凌烨脚下一堆的碎茶杯渣滓,奴才们全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朕叫你们泡点茶叶,你们这帮奴才就是不尽心!一样的话非要朕三番四次的教导!这样的茶,能喝吗?朕瞧着你们也太过惫懒了,康顺昌,将这些奴才全都送去慎刑司了吧!眼不见心不烦!”凌烨怒气冲冲道。
“好好的,为了一杯茶为何就要这样的动怒?奴才们的命值几个钱?若因此伤了皇上的龙体就不值得什么了。”我忙进去,假意呵斥那些奴才,“你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滚出去!白在这里惹皇上生气么?”
奴才们听我一说,赶紧屁滚尿流地出去了,罗衣自去煮了一杯茶端来,递给我:“这是明后龙井,知道皇上不喜欢喝雨前的。这泡茶的杯子也事先用滚水烫过了,所以温度还是可以,皇上不如试试。”
凌烨见我这样说,只冷哼了一声,倒也没说别的了。
我给罗衣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全都退下,自己站在凌烨的身边,陪笑道:“皇上又是怎么了?又是在哪个妹妹那里受了气所以才来我这里撒气呢!罢了罢了,长歌也只配当皇上的一个废物篓子了,有什么气呀,只朝臣妾发就好了。只是有一件儿,日后你再想来闹我,可就不能够了!”
说完了我便赌气一摔帕子,转身就要走。谁知帕子却被人拉住,我心头一喜,知道凌烨是再舍不得不理我的。
便仍然赌气站在那里:“好没意思的,又拉着臣妾的帕子做什么呢。其他妹妹那里难道就没有好的了么?臣妾前儿还瞧着皇上腰里别着黛贵人做给皇上的荷包呢。”
“哎,你总这个样子,就不能跟朕好好说说话么?朕心烦的很!”凌烨叹一声,将我拉到他身前,愁眉深锁。
“皇上到底怎么了?谁给您气受了?听康公公您从慈宁宫那里过来的,是不是因为玉珑,所以才……”我暗自推测着。
他重重叹一口气:“朕知道母后要将玉珑自己养着了,母后跟朕说你是愿意的,朕自然一百个一千个不相信!你那样疼爱玉珑,朕本想将玉珑要回来,谁知道母后寸步不让,是以朕才跟母后闹得有些不愉快。”
我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再也不会撒谎骗我的。心里一暖,忍不住将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与他十指交握,柔柔的看向他:“长歌固然是舍不得玉珑,可是将玉珑放在太后那里养着,总比放在臣妾这里强。臣妾毕竟自顾不暇,有太后慈威照拂,玉珑她想必也能平安长大。”
凌烨深深看向我,将我搂进他的怀抱中:“虽如此说,朕却是知道你心里一百万个舍不得她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臣妾只顾着自己的心情,而不为玉珑考虑打算,那臣妾又有何资格为人父母呢?”我跟凌烨如此说,实际上也是在安慰自己。
“你这个傻孩子。”他叹一声,手掌抚上了我的脸颊,“怎么就这样的傻,傻得让朕心疼。”
我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了他的手掌上,好像唯有这样才能觉得有力气撑下去一般:“那皇上要对臣妾好一点,再好一点。臣妾一个人,怕是承受不来。”
凌烨再叹一声,将我拉进他怀中,让我坐在他膝盖上,自己从后面环抱住我:“有时候朕真的不想自己是个天子,生在这天子之家,许许多多的事情就注定了朕不自由,也无从选择。长歌,若朕以后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可会怪朕?”
“那若是臣妾也做了什么对不起皇上的事情,皇上可会怪臣妾?”我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烫手山芋重新踢了回去。
若论亏心事,只怕我做的比他更大更多。
他沉吟半天,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朕忽然觉得饿了,你这里可有吃食?”
我知他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便也云淡风轻地掠了过去,仍然招呼锦心去拿精致小吃来。
一时伺候凌烨用上了膳,慈宁宫那边恰好打发灵犀来送后宫的账目来让我过目。我便接了那厚厚的三大箱子来,叫他们抬到了书房中。
灵犀略微站了站仍旧去了,我塞了几个金锭子给她,拜托她千万多多照看玉珑,灵犀并不推辞,收下金子照样去了。
我正在翻看账本的时候,凌烨却皱眉:“陪朕坐着说说话,那些东西什么时候看不是看?”
我笑笑,正好看到了落花宫跟柔仪殿的样子,却见上面的份例并不少,一般也是每个月都有不少的份例的。比如惠妃吧,每个月好歹也有一百俩银子。而落花宫好歹也有五十两的。如何这惠妃跟云姐姐这日子过得这样的清贫。难不成这银子都被那起子宫人贪污去了?
正好凌烨问起来,我便顺口道:“那几日见了云姐姐,身子也差不多快养好了。落花宫地方偏僻,冬天恐怕冷,不如仍然将云姐姐挪出来吧。”
“你做主吧。如今你协理六宫了,这些事情你自己定主意就好了。”他一边喝鲜笋火腿汤,一边说。
我笑笑:“我知道,只是云姐姐素来跟我亲厚。她的事情我问了您了,其他人也不好再乱嚼什么舌根了。”
凌烨点点头:“那你就将她挪出来吧,叶家也算是朝廷的老臣了,不能太亏待了她。这样吧,既然你们姐妹亲厚,便叫她住离含章殿不远的梨香苑吧,你们也好说说话。”
“正是这个道理呢。”我点点头,吩咐罗衣,“你这就去告诉云姐姐,说是皇上的意思要她挪到梨香苑来。叫她早点动身搬出落花宫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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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点点头去了,我又看了一会儿账册方才说:“还有惠妃姐姐那里,臣妾那日瞧着萱和公主,公主一身的衣服都是半新不旧的。想必那起子奴才们也苛责她们娘俩儿。皇上——”
“惠妃那个人,你离她远一点儿。她整日闭门不出的,朕知道她是故意给朕吃心呢。你又何必热脸去贴了冷屁股上去!”凌烨神色都是淡淡的,想来对惠妃母女着实也没有多大的感情。
我嗯了一声,心想凌烨既然不关注惠妃,那么我就悄悄地叫人送了东西去,想必他也不会去查问的。
伺候凌烨用完膳,他便在屋子里睡了。我在香炉里蓄了一把凌曦香,便仍然转身出去了。
罗衣回来,说是叶云知道了,明日就搬去梨香苑。我想想梨香苑那边又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安排,便亲自带着罗衣还有一班子奴才去打扫修整梨香苑,也省得到时候什么都不齐备。
梨香苑虽然离我的含章殿不远,但是地段却很偏僻,是一处极幽静的小苑子,总共也就有三进。
因为院子里种着三棵梨树而闻名,如今也是秋初,黄澄澄的鸭梨挂在树梢上,倒是分外惹人喜欢。
锦心瞧着这梨子就高兴,说是摘一些来好做成梨子酱给玉珑送去吃。我便叫她自去树上摘梨子去。
谁知她上了梨树上,才摘了一会儿便闷声不吭地飞了下来,小脸气得煞白煞白。
“怎么了?梨子又怎么得罪你了?”我瞧见她眼里居然都有眼泪在打转,忍不住便问。
“你别问了!”谁知她像是吃了炸药一样的顶了我一句,自己转头就跑出去了。
“这疯丫头!”我低低骂一声,还是不放心,便跟在后面跑了出去,却见锦心一溜烟地往梨香苑后头的一个茂林密布的小山丘上跑去了。
我急忙跟上去,谁知才刚进到小树林里,就听见锦心怒极的声音:“文青!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你招惹了一个两个还不算!怎么现在又有相好的了!皇上都给咱们赐婚了!你怎么还是不知足呢!”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皇上只说了叫我娶你,没说不准我再娶别人啊。怎么,你还过门就想当我的家做我的主了?你未免管的也太宽了吧!”文青吊儿郎当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我就管的!你是我的男人,我不许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锦心听起来很是愤怒。
“锦心姑娘,论理这也没我说话的份儿,可是你如今这样胡搅蛮缠,还要动手打人,我灵犀就看不下去了。我跟文大人不过是在这里偶遇罢了,你若是这样一味的吃醋胡搅蛮缠的,别说文大人了,这天下还有男子敢娶你吗?”灵犀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倒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她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会跟文青在这里见面?这样隐秘的地方,若说是偶遇,鬼都不相信。可是若不是偶遇,难道锦心说的是真的?这文青心底真正喜欢的竟然是灵犀?
也对,灵犀跟锦心一样,都是冷冷的,武功又好。难保文青不会见到类似灵犀的锦心动情。
只是他这样做未免也太可恨了,锦心虽然是个丫头,可也是第一流的人品。我自己做了别人的替身也就罢了,我如何能容忍锦心再跟我一样遭这样的罪!
所以我即刻挺身而出,维护锦心道:“锦心,他既然这样嫌弃你,咱们便不嫁了!这天下好男儿多得是,你为何非要嫁给他不成?你回来,本宫再给你另外选一门好的亲事便是了。”
文青灵犀见我也来了,俱是一愣。但是文青迅即又冷笑道:“德妃娘娘既然如此说了,锦心姑娘你便请回吧。在下也未必非你不可的。”
我冷冷一笑,十分不屑地看向文青:“文大人不需这样费心。本宫的丫头,本宫自然会替她操心。只是文大人既然喜欢太后身边的人,恐怕文大人自己是开不了这个口的。本宫向来有成人之美,不若本宫就亲自回禀了太后,让她将灵犀姑姑赐予你,你看可好?”
“不可!”我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灵犀跟文青的脸色竟然齐齐转变了。
我只当他们的丑事被我戳穿了,所以才这样惶恐,于是反倒得意了,牵着锦心的手便要走开,谁知忽然脖子一痛,接着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脖子微酸,睁眼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我坐起身来,打量四周,却发现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什么书房的样子。
屋子倒是十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画,只是被一层薄纱轻轻覆盖住了。倒是旁边的一行诗我瞧得清楚:“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画前,才要伸手揭开那层薄纱,却听见有人冷喝一声:“别动!”
我一惊,才只看一眼那幅画,只看到一个裙裾,便不由得松开了手。
转头看去,却见文青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见我站在那幅画前,他倒是一脸的紧张,上前来一下子挡在了我的面前,毫不客气道:“看什么看!懂不懂尊重别人的**啊!”
“**?”我冷笑,“恐怕文大人将本宫击晕了私自带到这里来,也没有问过本宫到底在不在意**被侵犯吧?”
他被我的话一顶,顿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我冷哼一声,转身轻轻走到他的书桌前,见他正在看鬼谷子的兵书,不由得冷笑一声:“想不到文大人一介酷吏,书房里倒是雅致得很。只是不知道袭击妃嫔、掳掠妃嫔,又该当何罪,又该受如何的刑法呢?本宫只担心文大人的事迹一暴露,就再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来对美人图参悟兵法了吧。”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微臣舒服日子过的太多了,正想着吃点皮肉之苦呢。若是娘娘不介意让微臣轻薄一下,微臣肝脑涂地,死不足惜。”他薄唇勾起一个浅笑,清浅的眸子中荡漾着一抹轻笑,斜斜地倚靠在墙上看着我。
“果然是色胆包天。”我嗤笑一声,走到他的跟前,冷冷道,“本宫瞧着你这幅样子就觉得恶心。若不是锦心她喜欢你,你连替她提尿壶都不配!今日之事本宫就当没发生过,也没看到过你跟其他女人拉拉扯扯的。不过你要答应本宫,从此之后你必须要对锦心一心一意的,若是再让本宫知道你在外面拈花惹草的,本宫即刻告诉皇上跟太后,将你跟灵犀的事情爆出来,到时候本宫倒是想要看看你有几个脑袋!”
他听我这样一讲,像是放下了千斤的重担一般,俊朗的脸上瞬间又是那样的吊儿郎当的神情了:“完了完了,我这一辈子可就算是有把柄捏在你的手里了。你可不要拿着这个错处拿我一辈子吧。”
“本宫当然要尽全力用。”我轻轻一笑,趁着他放松的刹那,伸手去一下子揭开了那被薄纱蒙住的美人图,“本宫倒是想看看,这上面到底画的是谁,你为何要这样遮掩着,到底是哪家的天仙化人,你还要这样——”
轻轻的薄纱被我扯下,当那画中人的脸闯入我的眼帘时候,我陡然愣住了。
画中的少女分明长了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在灿若烟霞的桃花林中,那少女笑得那样的明媚。
那少女穿了一身青衣,却奇异地跟这粉红色的桃花如此的相映成趣。而且那少女手中明明执着一只竹笛,轻轻地别在身后,正坐在巨石上,笑意盈盈地扬眉看向远处。
这,这,这分明是我,绝对错不了。
可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见过文青?不,绝对没有,从没有过。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过文青这样的一号人物过。
那他是何时见到的我,还画下了这样的一幅画?
我正在怔忪,忽然听见耳边传来文青的低语:“瞧娘娘的样子,怕是全忘了吧。”
“呵呵。”我干笑两声,不动声色地离他远远的,“本宫从未记住,何来忘记?若说忘记,怕也只是某些人自作多情而已。文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凌烨的宠臣,竟然还私自收藏着这样的一幅画。本宫不知道你今日带本宫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本宫却知道,文大人闲极无事,倒还是将心多多放在朝堂之上吧。有些不属于大人的东西,只会像去年的桃花一样,开败了就再也不会再来了。”
“桃花年年败,却年年开。”文青难得收敛起了脸上轻浮的笑意,眼底换上了一抹神情。只是这样的神情,我却是更加承受不起的。
“桃花无意随流水,流水不过是一个媒介而已,多想只会自寻麻烦。文大人,今日言尽于此,文大人好自为之吧。”乍然遭逢此事,我亦不知道该如何做,仓促转身只想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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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手却被文青拉住。
“娘娘。”他看向我,深不见底的眸子中满是幽深的痛楚。若我是锦心,我定然会被他这如许的深情打动。可惜我不是。我心中早有了凌烨,就算没有凌烨,还有哥哥在。何时轮到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酷吏了!
“放手。”我冷冷的逼视着他,目光中寒意大盛。
“娘娘。”他终是轻轻松开了手,只是那眼睛还是不舍得离开我的身上半分,千言万语到了最后只得两个字,“娘娘。”
“放肆!你既然知道我是娘娘,竟然还敢如此放肆!”我蹙眉,扬手想要给他一个耳光。谁知他竟然不闪也不躲,只是站在那里,凄凄一笑,“你打罢,最好打得重一些。要是能打醒了我,那便是最好不过了。”
他如此的说来,我却再也下不去手去,只是转过身来,冷冷地哼一声:“打了你,脏了本宫的手,本宫不屑!”
“殷大人离开了。娘娘在朝中也失去了护佑。与其倚靠不稳固的圣宠,娘娘为何不考虑一下微臣?微臣虽然不是什么机要人士,可是有时候也能说话帮衬娘娘几句。”文青在背后忽然如此说。
我停住了脚步,却不说话。
“呵呵,罢了,娘娘若是不稀罕,就当文青没有说过。真可笑,亏我得知殷大人离开了的时候还暗自庆幸。以往都是他在你身边扶持你,如今他走了,我便也有这个机会了——”
他热切的话语被我冷冷地打断。
“哥哥走不走,你都没有任何的机会。”我鄙夷地看向他,“虽然你救了玉珑,也帮了本宫不少忙。可是当年你折磨哥哥这笔账,本宫永远不会忘记。”
“难道你真的不能忘记么?不要忘了,下这个命令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口口声声爱着的皇上!”文青说。
我淡然一笑:“皇上是本宫的夫君,是本宫一心一意要爱的男人。本宫不可以怨他,就只好怨你。文大人,本宫瞧着你也是聪明的人,你若是真想赢得本宫的原谅,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要我好好对锦心,对吧。”他何等聪明,一下子便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了。
“这个要求也并不过分。文大人若是做不到,本宫也不强求。”我说完转身要走,早被他一把拉住。
“是不是我善待锦心,就可以了。”他看向我,眼眸恍如一片深沉的湖水。
我轻轻地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掌中一点一点抽回来,点点头:“只要你善待锦心。”
“一言为定。”文青看着我说。
我抬眼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快步走到那幅画的跟前,伸手将那幅画取了下来。
“这既然画的是我,那么理应物归原主。文大人既然画得一手好丹青,以后不如将心事多多放在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身上。时候不早了,告辞了。”我淡然说完,便将那幅画卷起来,轻轻地携在手中,转身出去。
文青在后面送出来:“这是宗人府后院,平日里没人来的。虽如此,恐污了娘娘清誉,娘娘不如跟着文青到这边来,从小道出去吧。”
“小道?”我觉得好奇,便跟着他来到假山前,跟在他的身后缓步前行。果然走了一会儿便霍然开朗,眼前赫然又是御花园的景象了。
“微臣送到这里便罢了,只是有一句话还是要嘱咐娘娘。娘娘昨日看到微臣跟灵犀姑姑在一起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第二个人。事关灵犀姑姑的清誉,还请娘娘代微臣保密。”文青颇为紧张地看向我。
我淡淡笑笑:“那是自然。只要你也遵守跟本宫的约定,本宫自然也不会枉做小人。”
文青看看我,终于没说什么,转身仍然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了,这才转身回去想看看我们刚才出来的那个密道到底在哪里。可是我找遍了周围所有的地方,也找不到刚才出来的地方,便也只得作罢。
我出来这半日,也不知道锦心跟罗衣到底如何了。我乍然消失,她们肯定着急坏了。于是便赶紧赶回梨香苑去。
谁知罗衣还在指挥人四处打扫,见我来了也不吃惊,只是笑笑问我才刚去哪了,找半天也找不见。
我便随便搪塞了她几句,忽然见锦心不在,便忙问她锦心去哪里了,罗衣浑不在意地说锦心以为我去慈宁宫了,去慈宁宫找我了。
我一听便着急了,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了,便急忙赶去慈宁宫,生怕锦心那暴脾气会跟灵犀打起来。
可是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却瞧见灵犀一个人坐在围栏上,手里抱着一把琵琶,有一下没一下的弹着,一双冷眸茫茫地看着远处的天,也不知道是在弹琵琶还是在出神。
我走上前去,轻声唤了她一声:“灵犀姑姑。”
她懒洋洋的看我一眼,并不动作,好像我在她眼中也不过如此而已:“娘娘来找灵犀,怕是为了锦心姑娘吧。文青他跟您说什么了?是不是又给您看了一副蒙着面纱的美人图?而那美人儿,恰好也是您自己?”
我悚然一惊:“你怎么会知道的?”
灵犀冷冷一笑,从围栏下跳下来,将琵琶仍然抱在怀中,信手一弹,那琵琶便发出冷而清越的声音。
“我什么不知道。”她清冷一笑,冷冽的目光在我脸上轻轻扫过一圈,而后转身施施然离去。
“姑姑,请留步。”我急忙喊住她,“不论姑姑相信不相信,在长歌的心里,一直都是十分敬重姑姑的。”
“是么?”灵犀住了脚步,微微转身看向我,唇角勾起一个似是而非的薄笑,“德妃娘娘请放心,灵犀绝对不会跟文大人那样的男人牵扯在一起的。”
“我相信你。”我斩钉截铁地说。
灵犀倒像是微微有些意外一般,再次扫了我一眼:“娘娘这样爽快,倒是让灵犀受宠若惊。本不该跟娘娘多说些什么,始终尊卑有别。娘娘若有何心愿,不妨对灵犀讲出来。”
“长歌没有什么别的心愿,只希望姑姑多多照拂一下玉珑,长歌就心满意足了。”我说。
灵犀淡然一笑:“这个是自然的。只是娘娘与其担心公主,何不多多担心一下自己呢。”
“姑姑的意思是?”我忍不住问。
灵犀没有回答我,只是抱着琵琶,低眉信手弹奏了起来,一边弹一边仍然走了。
我望着她一身的青衣渐渐消失在了我的眼帘内,这才转身回到了含章殿。
今日这事一闹,只觉得周身疲惫不堪。想要回含章殿稍事休息,却见哥哥不知道何时来了。
凌烨正坐在正殿里跟哥哥说些什么,见我来了,凌烨便说:“殷大人跟朕说好了,这几日便要离开京城了呢。”
“这几日?这么快?”我惊诧,“皇上答应哥哥了么?”
“他既然自己有主意,朕也就不好多留了。”凌烨想来也是无可奈何。
我瞧了瞧站在哥哥身旁的文绣道:“既然要走,走之前也顺便将婚事办了。文绣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了。只是走得这样匆忙,风光是讲不上了。不过是尽我所能罢了。”
凌烨点点头:“很是。很是。”
“既然文绣要出嫁,那不如一次也把锦心跟文大人的也给办了吧。她们姐妹二人同时出嫁,也算是一段佳话了。”我趁机又说了出来。
凌烨看看站在一旁的锦心道:“你可愿意?”
锦心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愿意。”
我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于是凌烨便又去叫康顺昌来,叫负责的人来,准备婚礼事宜了。
含章殿一时又忙成了一团,虽然我已经极力交待不可破费不可破费,但是六宫中人又岂会放弃这个巴结奉承我的机会?所以不到半天的功夫,含章殿倒是挤满了前来贺喜的人。
虽然文绣跟锦心只是我的贴身丫鬟,终究地位非凡。何况打狗还得看主人,因着我跟凌烨的面子,大家乐得来奉承。于是其他的事情还都是罗衣帮忙料理照看,她一个人纵使有三头六臂也是不可能的,便叫了叶云来帮忙。
再说这也是叶云复出的一个好机会,她在大家族内长大,料理这些大场面自然是绰绰有余。所以人虽然多,事情虽然烦乱,但是叶云却能够料理得井井有条,于是不但宫人称颂,就连前来道贺的妃嫔们见了心中也无不赞服的。
第一日忙了这样的一日,第二日又忙了这样的一日,到第三日的时候便是要成亲了。
因为是含章殿嫁女儿,所以太后的贺礼也是到了的。不过送贺礼的却是灵犀。我瞧着锦心的脸色都是平常,灵犀的神情也都是淡淡的,不过放下了东西便走了。
晚上照例就是大婚仪式,两对新人给凌烨还有我磕完了头,便要送入洞房了。这个环节大家倒是没有多闹,一来哥哥的身体缺陷在那里摆着,大家不能多说。二来两个新郎官儿还被凌烨拉着喝酒,所以文绣跟锦心两个新娘子各自在自己的房间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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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勉力喝了几杯酒,跟哥哥文青说了几句吉祥话儿,便无心在前面了。趁着要整理衣服的时候便出来,自己换了衣服仍然去看文绣跟锦心。文绣却不在自己的屋子里,锦心的屋子里却传来了文绣的声音。
我走到窗前一看,却见锦心红肿着眼睛,不住的啜泣。文绣在一旁坐着,也是一脸的愁思。
“三从四德难道你不知道么?咱们女人,上到皇后,下到贱民,哪一个不是要遵从这三从四德。贱民尚且可以三妻四妾,何况你的夫君是当今朝廷大员!你如今才刚过门,便这样吃醋如何使得?平日里你在家里我也不好说你,不过也是让着你。始终我们也只是姐妹之情,如今你嫁了人了,可就不是小姑娘了。你要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为何还要这样动不动就置气?你这样耍小性子,传出去的话还不是丢尽了咱们娘娘的脸?”文绣一边劝慰她,一边拿自己的喜帕给锦心擦了擦眼泪。
锦心哽咽道:“我不为别的,也不是吃醋。只是刚才你没瞧见,他进来揭帕子的时候,连正眼也不瞧我一眼的。喜娘说要喝交杯酒,他躲得就好像我是瘟疫一样。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那样的失魂落魄的,还不是在想慈宁宫的那个小贱人呢!哼,多早晚我提着宝剑将那小贱人——”
“你快住嘴吧!”文绣皱眉,一下子打断了锦心的话,“你说的那个小贱人我心里也清楚,只是她本就比你的辈分要高,你这样口不择言的,万一被人听见了又是一段公案呢!再者说了,就算文大人心里有其他人你又能怎样!男人从来都是这样朝三暮四的,你难道还能他喜欢一个就杀一个?我劝你也收敛着些吧,你跟文大人在一起不容易,何不珍惜这一段情缘呢?”
“你说的这样容易!我有心做个体贴的!可他现在还在外面喝酒!哪里还记得我了。待会若是他连洞房也不肯,我锦心也不受这个气了!我即刻写下休书一封,君既无心我便休!看谁能奈何得了谁!”锦心猛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文绣皱皱眉,忙把她按下去:“你这个暴脾气到底多早晚能改呢。你也别急了,我去前面看看。他们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你且不要出声,把你的眼泪擦擦,免得待会新郎官儿回来了,瞧着你这小花猫一样的脸,也会觉得难看的。”
锦心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文绣又说了一会儿话才转身出来,瞧见我正在窗下站着,一怔。
“跟我来。”我招手叫她过去,“才刚锦心那丫头,又闹什么。”
“还不是因为文大人呢。”文绣叹口气,忧愁的看了看前院,“锦心她太可怜了,奴婢自己知道情字为苦,不想让她也遭这样的罪。小姐,算文绣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帮锦心。”
“男女之事,你情我愿的。我如何帮得了她?”我轻声道。
文绣看我一眼:“娘娘今日拿回来的那幅画,作画的人想必对娘娘也是感情不一般。那作画的方法不是二爷的手笔,也不是皇上的手笔。”
我看文绣一眼,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若那画果然是文大人所做的,那恐怕娘娘的话,文大人还是能听得入耳的。文绣的一生也就这样了,能够常伴二爷身边,于愿足矣。可是文绣希望锦心能好好的,一生都顺顺遂遂的。小姐,看在锦心跟在您这么多年的份上,看在她忠心耿耿的份上,求您成全她吧。”文绣说着便给我跪下了。
我心一痛,急忙扶起她来:“我比谁都更希望锦心幸福。可是——哎,没法子了,只有我再去说说试试看了。”
文绣点点头:“那文绣就不打扰小姐了。明日我跟二爷便要出发了,还有好些东西都要收拾整理,文绣先告退了。”
“嗯。”我点点头,看着文绣转身离开了之后,这才心事重重地来到前院,却发现凌烨跟文青不知道去哪里了。
问了问罗衣,她说瞧着皇上跟文青出去了,想是喝多了酒,所以就现在外面散散步了吧。
我便赶紧出去找人去,果然在桃花树下瞧见凌烨跟文青正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些什么。文青不住地点头,轻巧地转身离开了,隐没在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我只觉得奇怪,新婚之夜,文青不去找锦心,这又是去哪里了?
本想跟上去瞧瞧,奈何知道自己的脚程不够,怕也追不上他,便也只得作罢。
倒是凌烨一直负手站在桃花树下,也不言语,似乎也是满腹心事。
我怕他受了露水,便走上前去,将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夜深了,恐露水重,披着披风吧。”
凌烨身子陡然一震,微微避开了我的手,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我正觉得奇怪,他却又回过神来,笑笑:“你也不出个声儿,倒吓朕好一跳的。”
我笑笑,给他系好披风带子:“皇上想什么那样出神呢,寻常臣妾的脚步声远远的皇上就能听的出来的。”
他握住了我的手,我只觉得他手心汗涔涔的,不由得问:“皇上手上怎么全是汗呢?难道是刚才喝多了,所以出了汗?不如跟着臣妾回去喝点醒酒的汤吧。”
他摇摇头:“今晚月色这样好,又是难得的宁静,不如你我在这桃花树下一起赏月可好?”
我本来想去找文青,如今他已经跑得没了影踪,便只得笑笑:“皇上说怎么样便怎么样吧。臣妾都听您的。”
凌烨便笑笑,用力握住我的手,俊朗的眸子在月光底下散发着如水般的光芒:“长歌,你这样的好,朕一定会护你一生一世的。”
我瞧着他说这句话没头没尾的,便笑笑:“皇上您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话呢?臣妾怎么总是觉得您今晚上有些心不在焉的呢?”
“有么?只你会多想罢了。好了,不说了,陪朕在这里坐坐吧。”他并不接我的话茬,只是在那边轻轻一笑,拉住我的手在桃花树下的巨石上坐了下来,将我放在他的膝盖上,抱着我一起看明月。
看了一会儿月亮,我只觉得自己眼皮子沉重起来,忙碌了一天也有些困了。便靠在凌烨的肩头,微微闭了眼想睡了。
凌烨的呼吸一如既往的沉稳,让我听着觉得安心。
也不知道迷糊了多久,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响动声,似乎有人在吵吵嚷嚷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只瞧见那边火光簇簇的,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出了什么事儿,又是吵什么呢。”我揉揉眼睛道。
凌烨的脸隐藏在如墨的夜色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朕也不清楚,许是哪里走水了吧。”
“走水?好好地怎么走水了?哪里走了?”我站起来,朝吵闹的那一边看去。
一旁忽然来了一队人,领头的忙在凌烨身前跪下:“回禀皇上,刚才慈宁宫走水,请皇上过去一趟。”
“什么?慈宁宫走水了?那公主呢,公主现在人在哪里?”我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赶紧追问这个侍卫。
“公主——”侍卫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公主如何了?你快说啊!”我急得心胆俱裂,恨不得上前扇那个侍卫一个耳光。
“公主目前还下落不明。”侍卫低头道。
我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儿晕过去,幸好凌烨在旁接住我,当下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一下子打横抱起我来,急匆匆地便向慈宁宫赶去。
到了慈宁宫,只见冲天的火光直入云霄之中,熊熊烈火将半边天都映红了。侍卫们正拿着水桶往里面泼水,但是却收效甚微。
只见烈火如同猛兽一般,将这座辉煌的宫殿在顷刻之间便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玉珑!玉珑呢,我的玉珑呢!”我抓住一个侍卫,厉声逼问。
那侍卫低下头去:“公主,公主还没找到。”
“废物!快告诉本宫,玉珑公主在哪个房间,快告诉本宫!”我像是疯了一般的抓住那个侍卫道。
“公主一向都是跟太后在一起的——”那侍卫才说了这么一句,我忽然见有人将太后从慈宁宫中背了出来。
大家齐齐涌上前去,我瞧见那背着太后出来的不是别人,赫然正是锦心!不由得大吃一惊!
“锦心,你为何在这里?”我抓住她问。
“公主,公主还在里面。”锦心来不及回答我的话,一把打开我的手,转身又投入了熊熊的火海之中。
“锦心!”我本想拦住她,谁知她动作快的像是闪电,一下子冲进了火海之中,瞬间便被大火吞没了!
“你们,你们这些废物,为什么不进去救人!难道皇家养你们全都是吃屎的吗?为何让一个弱女子置于如此险境!”我霍然起身,陡然拔出了一把宝剑,带着重重的戾气,一把将那宝剑刺入了一个侍卫柔软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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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喷溅出来,溅了我满身满脸。旁边的侍卫见我这个样子,不由得骇破了胆子。却也无人敢硬闯进必死的火海之中。
我提着宝剑,抓住一个躲避不及时的侍卫,将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冷声道:“你快进去给本宫救人!快!不然本宫就杀了你!”
“德妃娘娘,这火太大了,现在进去也是没有用了——”那侍卫企图说服我,奈何我已经着急的走火入魔了,还没等他说完,我的宝剑便又要再刺下去。
“住手!”
一个颇具威严的女声响起,那侍卫们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全都跪在地上,高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我诧异至极,转过身去,果然见漫天的火光之中,皇后妆容齐整地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哼,”她冷哼一声,走到我的跟前来,忽然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震醒了我。
“太后娘娘还在昏迷之中,你们不知道先救助太后娘娘,反倒都杵在这里傻愣着么?”皇后负手而立,中气十足地质问我们。
侍卫们忙抬着太后到了一个平整的地方,四周宫人们立刻又井然有序的上前,太医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皇后凤眸闪动着寒光,轻轻踱步到我的跟前,冷冷一笑:“本宫知道妹妹记挂玉珑公主的安危,本宫亦是。只是妹妹难道只知道疼惜幼女,而不顾太后的死活了么!”
“臣妾不敢。”我终于还是在皇后的跟前跪了下来,将满腔的恨意吞进了肚子里。
皇后所说的毕竟都在理,我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是正确的。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仗剑杀人!慈宁宫是什么样的地方,你居然胆敢在这里放肆!”皇后威严十足的训斥我。
“够了,都别说了。”凌烨从太后的身边回来,平静地近似于冷漠。
我愤愤地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里面的可是他的孩子啊,玉珑是他的骨肉,为何,为何他要这样的冷漠呢!难道之前的父慈子孝都是假的么?都是做出来演戏给我看的么?
我哀痛过度,只觉得心口剧痛,加之被烟熏火燎了一阵儿,越发的喘不上气来。
正在握着胸口,忽然从火海中奔出一个人来,一下子奔出火海之后,便再也支撑不住地摔倒在了地上!
“锦心!”我惊呼,再也顾不得其他的,站起身来朝她奔袭而去。
她已经晕倒在了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我努力将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却见她睁开眼来,笑笑:“公主……”
“公主?”我从她的怀中取出那个襁褓,打开来一看,却见是玉珑正在里面安静的躺着。
只是一张小脸憋得发紫,看样子是被熏了很久了。
“太医,太医!”我高声叫着太医的名字,抱着玉珑便急忙朝太医跑去。
“娘娘请先将公主放下,各位散开,给公主一点新鲜的空气。”太医们将玉珑放在地上,然后努力给她按压着小小的胸膛。
我跪在玉珑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不停的祈求佛祖保佑,保佑我的玉珑一定要挺过这一关,一定要挺过这一关去!
也不知道弄了多久,直到玉珑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声之后,太医们才松了一口气:“小公主已经救回来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泪刷拉一下子滚了下来,然而来不及再多看玉珑一眼,我便拉着太医忙去到锦心的身边,给锦心看诊。
谁知太医给锦心把脉之后,又看了看她的眼白,摇摇头:“锦心姑娘吸入了太多的烟尘,已经回天乏力了。娘娘请节哀吧。”
“你说什么?你说谁回天乏力了?不可能,不可能,你瞎说,你瞎说的!”我只觉得冷,只觉得荒谬,“锦心她身体那样好,你凭什么说她快死了,你凭什么说她快死了!”
“娘娘,娘娘你冷静一点!”灵犀不知道何时跑到我的身边来,取出一枚银针深深地扎在了锦心的人中处,“奴婢已经用金针给锦心姑娘续命了,可是锦心姑娘只能挺一会儿了,娘娘有什么话就跟她说吧。”
锦心慢慢睁开眼来,看看我:“小姐,你怎么哭了呢?公主呢,她还好吗?”
“好,好,我们都好,我们都好!你也要好起来,锦心,你也要好起来!你的好日子才刚开始,才刚开始!你还有你的文大人要在一起一生一世的。你要好起来啊!”我不敢碰她,只是不停的哭,不停地哭。
“他呢?”锦心转了转眼珠,费力地问我。
我知道她问的是谁,便扬声道:“文青,文青呢,快去将文青请来,快去呀!”
“我在这里。”文青从人堆里挤了进来,看到锦心躺在地上,又见我满脸泪痕,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急忙奔过来,单膝跪在锦心的身边,直直地看向她:“你怎么这样傻,你为什么要这样的傻!”
锦心唇边忽然绽出一个得意的笑来,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笑容,那样的欢喜无限,像是瞧见了她一生中最大的光明:“我,我,我终于,终于能跟你完整的共享一个秘密。我们,我们终于有一段属于自己的回忆了。”
“你真傻,你真傻!我不值得,我不配。”文青终于也涕泪横流,忍不住老泪纵横。
“文,文大人。”锦心吃力地看向他,小心翼翼道,“我,我才嫁了你一天就要离开你,你,你不要难过。我很欢喜,很欢喜啊。”
“锦心。”文青轻轻地执起锦心的手来。那双原本纤细柔美的手刚才已经被烈火焚烧得像焦炭一样了。
“锦心,你是我文青一日的妻子,就是一辈子的妻子。在我的心里,你是我一辈子的妻子。”文青低头,一滴泪顺着他的吻落到了锦心的手背上。
“帮,帮小姐——”锦心看着文青,定定的看着他,吐出了最后的四个字,便微微一笑,竟然就这样撒手归去了。
“锦心!锦心啊!”文青陡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呼喊声,他将锦心抱进怀中,抱得那样的紧,好像他跟锦心本就是一个人一样的紧实。
可是无论他抱得再怎么紧,他怀中的人也不可能再死而复生了。
锦心死了,带着遗憾,带着欢喜,带着她的音容笑貌,就这样残忍的消失在了我们大家的面前。
“锦心,咱们回家,咱们回家。这里不适合你,不适合你这样的傻孩子。我带你回家,夫君带你回家。”文青将锦心的尸体打横抱起,脚步踉跄的朝前一步一步挪动起来。
夜风中,锦心身上大红的嫁衣像是最艳丽的火,迎着那烈烈的火光,绽出属于她一个人的绝美风姿。
“锦心——”我只觉得心口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追上去,却被文青喝止。
“德妃娘娘请留步吧。”他抱着锦心,冷漠地看着我,好像我才是害死锦心的罪魁祸首一样。
“你,你要带着她去哪儿?”我悲戚地问。
“锦心她生是我文家的人,死,亦是我文家的鬼。她何去何从,娘娘就不要再过问了。”说到这里,文青低下头去,深情无限地凝睇了一眼躺在他怀中的锦心,柔声道,“她待我这样的好,这样的好。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太晚了。她是个傻姑娘,她真傻。我现在就要带她回家,你们谁也不要跟来。”
“文青,锦心她好歹跟了我那么多年,你就让我送送她吧!求你让我送她最后一程,求求你了!”我悲咽不能自已,祈求地看向文青。
文青冷漠的摇摇头:“她的一生都是为了你们而活,先是为了殷权,后是为了你。现在她死了,可以为她自己而死了。你难道连这点自由也不给她了么!”
“不,不,不,我给她自由,我给她自由。你带她走罢,远远地走了,再也不要回来了。她本该如草原上的骏马,如天上的雄鹰一样自由自在的,却为了我,为了我——你带她走吧,走吧!”听了文青的话,我只觉得万箭穿心,挥挥手,让文青带着锦心离开。
文青仍然面无表情,抱着锦心的尸体,转身离开了。
他走的那样慢,但是却是那样的稳。像是一个可以终身依靠的天,可是此刻,他的妻子却永远离开了他——在他终于能体会到锦心的好之后,她却永永远远地,离开了他。
世上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如此。当我终于能体会到你的好的时候,我却再也无法体会到了。
慈宁宫一时鸦雀无声,大家惊闻这一场变故,亲眼目睹这一场人间惨剧,全都无话了。只有风吹过烈火的声音,烧的噼里啪啦的,似乎也在为锦心哭泣。
我站在那里,遥望着文青离去的方向,正觉得支撑不住,忽然听见一个太医嚷道:“小公主她,小公主她怎么瞎了!”
【作者题外话】:锦心誓死要护卫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她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慈宁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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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一声晴天霹雳,就这样直接劈进了我的世界!
我还没从锦心死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耳边却忽然又听闻了这样一个消息,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耗尽了一般,若不是旁边有人扶住我,我便是要直接摔倒在地上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我跌跌撞撞地来到玉珑的身边,俯身看下去,却见玉珑正在太医的怀里不安地扭动着小小的身子,好像也能察觉到周围的气氛很怪异,可能也是她乍然看不见,根本适应不了这样黑暗的生活,便努力扭动了小身子,忽然张嘴哇哇大哭起来!
她这样一哭,我听着她声音里沙哑极了,不由得犹如万箭钻心,心痛的无法言语。
我紧紧抱住她,看向一旁的太医:“你们为什么说我的玉珑瞎了!她没有瞎!她没有瞎!”
“娘娘……”太医们脸上的神情是沉痛的,他们摇摇头,沉重地叹口气,在我面前跪下,“娘娘,微臣等才刚为小公主检查了几遍了。小公主的眼睛确实是对外界没有什么反应了。微臣等即便有九个脑袋,也不敢在这件事上欺瞒娘娘啊!不过万幸的是小公主身体其他地方安然无恙,所以娘娘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蠢材!你们都是蠢材!”我一脚将太医踹倒在地,转身抱着玉珑就要往下跑去,“本宫去找文青,找文青,他定然有办法为玉珑治病的!定然有的——”
然而话也只是说到了这里便戛然而止,也不知道是今日受的打击太多了还是耗费的心神太多了,我只觉得自己心脏处一阵剧痛,刹那间好像万箭穿心一般的难受。
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站立在地,我抱着玉珑跪在了地上,生生的忍受着心脏处传来的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的痛楚。
“德妃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跪在地上了?难不成妹妹也被这烟雾熏着了?来人哪,快上前来将公主抱走,万一德妃妹妹站不住,摔着了,可就不好了。”耳边遥遥传来皇后冷漠的声音,那样的遥远,好像是时常听闻的慈宁宫的佛经一样。
高贵、典雅,但是却透着那么一股子的冷清。让人不寒而栗。
“是。”是皇后身边的红芍走了过来,将玉珑强行从我的怀抱里抱走了。
“不,不要,谁,谁都不准抢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徒劳伸手,想要将玉珑抢夺回来,奈何疲弱的身子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红芍将我的孩子抱走了。
指尖触到了冰冷的地面,我只觉得心头剧痛,忽然喉头一热,一股鲜血如箭一般的喷溅出来,直直地喷在了眼前白色的汉白玉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浮尘。
“德妃娘娘,德妃娘娘你怎么了?你怎么吐血了呢?你要不要紧!”一个清越的女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却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我挣扎着,拼尽最后一口气朝皇后看去。却见漫天的火光中,皇后犹如一株木莲一般的沉稳宁静,手中拈着一串儿佛珠,不悲不喜地看着我,似乎我此刻的反应全都在她的算计之中一般。
而在她的身边,是我的好姐妹叶云。
此刻她正站在皇后的右手边,手里抱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玉珑。
叶云仿佛能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起头来看向我,总是宽仁的清水眸子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冷笑。
不,不,不,难道她们是早就联合好了的么?
不,我不信,我不信!叶云不可能背叛我,不可能背叛我的!
然而无论我再怎么样的不信,再怎么样的挣扎,眼前一黑,我终于还是没有抵挡得住心头的剧痛,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慈宁宫的一场大火,彻底的改变了宫中长期以来盘踞的格局。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后宫的一举一动其实也跟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后所在的舒家原本是历代最有名望的望族,一门出了四位皇后,显赫之极。朝中遍布他们舒家的党羽亲信,渐渐成为凌烨最大的掣肘。
在这场大火之前,因为太后的庇荫和威望,所以舒家倒也得享荣华富贵跟太平。舒家人虽然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毕竟也要听从太后的安排,所以倒也安分守己。
谁知道凌烨又岂是那样甘心受制于人的人?
太后去了一次五台山为国祈福,舒家的子孙辈儿没有了压制的人,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在京中到处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朝中大臣早已是埋怨良多,可是凌烨却以孝顺之名义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这次太后匆匆回来,其实最大的原因还是得到了密报,说是凌烨有心对舒家动手了。所以她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并且将玉珑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以期待或者可以牵制住凌烨。
没想到这一场大火,被凌烨查出来居然是太后身边的亲信侍从随喜姑姑亲自下手。为的只是要烧死玉珑公主。
事发当晚,在随喜姑姑的房中找到了火镰跟火油,凌烨大怒,下令将随喜投入宗人府大牢,严刑拷打。
据说在严刑逼供之下,随喜招了。她承认自己是受了太后的侄子指使,所以才要谋害皇嗣,为的只是要保住舒家一门的荣华富贵。凌烨一怒之下下令将舒家相关人等全都下狱严刑拷打,逼着他们吐出“实情”。舒家人一向都是养尊处优惯了的,如何能受得了这样的罪?所以在严刑拷打之下一通乱咬,竟然又牵扯出了许多陈年旧事。
就连昔年来宫中许多妃嫔莫名其妙的死亡还有皇嗣莫名其妙的死去也都找到了许多的冤情债主。
纠察下去居然全都是舒家人所为。
这一番血书招供写成了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当凌烨在朝堂之上宣布这份血书招供的时候,就连跟舒家最亲厚的老臣们也义愤填膺,纷纷上奏表示必须对舒家严惩,小惩大诫!不然皇家天威何在!皇上龙脉如何得以延绵!
谋害皇嗣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奈何皇帝仁慈,念及母亲跟皇后全都是舒家之女,因为只是将舒家的人全数流放了。只是流放之地全都是塞北或者川南那样的蛮夷之地,而且天长路远,在充军路上竟然死去了大半数。留下来的几个人,也就没有什么音信了。
但饶是这样,满朝文武并天下人也齐齐称颂凌烨圣明仁慈。凌烨还下了一道罪己诏,说这番错误虽然是舒家人做下的,但毕竟舒家也是自己母亲一族,自己也有罪过。
于是竟然脱去龙袍,自己跪在钦安殿长跪向祖宗忏悔,期间因为太过自责而数次晕倒。
这般行为又感动了天下人,老臣们全数跪在钦安殿外,陪着凌烨一起忏悔。
而天下士子听闻凌烨如此嘉行,不由得纷纷归心。说当今圣上果然是难得的明君,如此明智之举便是尧舜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之前一直难以降服的士子们此刻竟然集体拜服,凌烨不费吹灰之力便又收服了天下士子之心。也不算是舒家满门的鲜血白流了。
经此一役,朝中其他几大家族的势力也大伤,无非是在盘查的过程中,顺便也纠察出了其他世族大家的种种罪过。
凌烨只挑选了几件极其让人义愤填膺的从重处理了,剩下的仍然宽仁待之,于是世族大家们也纷纷感念凌烨的恩情,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气焰嚣张了。
慈宁宫的宫人全数被赶进了深牢大狱之中,能活着的出来没有几个人。随喜姑姑更是死的很惨。据说她招供之后便咬舌自尽了。说是自己愧对太后的嘱托,辜负了太后的信任,为虎作伥,竟然帮助舒家子弟如此胡作非为,实在是没有颜面继续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而太后在那一场大火之后,也许是吸入了太多的烟尘,也许是其他的种种陈年旧疾一并发作了起来,竟也得了中风之症,瘫在床+上无法起身了。
神智十天有九天是不清醒的,剩下的一天里也是哀泣而已。慈宁宫既然已经烧毁,凌烨便叫人将凝晖堂收拾了出来,更名为“小慈宁宫”,叫太后+进去静养。
只不过现在伺候太后的人全都是凌烨亲自挑选的,为的是怕再混进去如“随喜”一般心肠歹毒的人,到时候万一再假借太后之名行非法之事,就又都追悔莫及了。
这么多的事情,在我昏迷的那半个月的时间里,顺理成章的发生了,完成了。
凌烨不愧是当代明君,那样的悲痛了,处理起这样千头万绪的事情来仍然是井井有条。只是太井井有条了,倒是让人心生疑惑。还以为这些事情早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所以镇定地倒像是早有预谋一样。
但是谁又敢再多说什么呢?
后宫跟前朝的这一次大清洗,雷霆之力,迅速扫荡干净了整个朝野跟后宫。一时之间,河清海晏,皇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集中跟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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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凌烨,才堪堪能担负起“英明”、“睿智”、“果决”这样的字眼呵。
后宫这样的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人人自危,人人自顾不暇。想来也是没有人能想起半个月前,这个后宫曾经有一个叫殷长歌的宠妃。她宠冠一时,风光一时无两。那时候人人羡慕她,人人嫉妒她,人人恨不得成为她。
而如今呢?
“娘娘,您起来了?”
寝殿的门被推开,罗衣端着一碗药进来了。那药的味道极苦,老远我便能闻到。自从我苏醒那日开始,我便日日喝这样的苦药。罗衣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忽然都忙的不得了,没有一个人有空过来我这含章殿给我看病。
罗衣只能依靠自己浅薄的医术,从锦心之前留下的药草里翻出一味苦药来给我治病。
她说,这味药叫穿心莲,锦心生时曾说,一个人若是能受住着穿心的苦楚,也就不怕喝这个药了。
如今锦心已经去了,文绣也不知所踪,剩下的我却要日日饮尽这苦到极点的穿心莲,再受一次穿心刮肠之苦。
“今儿外头怎么这样安静了。”我斜倚在锦被上,有气无力地看向罗衣。
“哦,奴婢嫌人多了吵闹,就打发了他们了。娘娘快起来,趁热喝了这药吧。”罗衣将我药碗端到我的唇边,殷勤道。
我凄楚一笑:“什么是嫌弃他们吵闹?分明是那起子奴才们见我不得宠了,便树倒猢狲散了吧。”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娘娘身边有罗衣一个伺候也就够了,何须那起子小人奉承拍马。”罗衣凝着一抹淡然的笑,帮我吹了吹滚烫的药,“今天是第四天了,娘娘喝这个药下去,有没有觉得腿稍微好一点儿了?”
我皱皱眉,轻轻摇了摇头,看了看自己毫无知觉地双_腿,颓然道:“想来是不中用了,本宫下半辈子大约便要瘫在这床_上了。”
罗衣干笑一声,也不知道找什么话来安慰我,想了想还是说:“小主别想那么多了,喝药吧。不为了自己,也看在这是锦心姑娘,锦心她生前,生前亲手种的药草的份上……”
罗衣说到这里便哽咽住了,豆大的泪珠一下子滑落了下来,珠子一样溅落在药碗里,激荡起阵阵涟漪。
“你说得对。为了是她亲手种的,便是砒霜我也是喝的。”我笑笑,伸手接过罗衣手里的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罗衣才擦干了泪,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脆生生地叫道:“罗衣姑姑,你在里面吗?”
罗衣皱皱眉:“谁呀?现在谁还会惦记着到咱们这里来?小主,我出去看看。”
她自出去了,我只听见院子里那小丫头声儿清脆道:“今儿是皇后娘娘重掌凤印的日子呢,凤藻宫正在开宴席呢,听说红芍姑姑在那里发喜钱呢,大家都跑去沾喜气了,罗衣姑姑你去不?”
罗衣声音冷淡道:“我还忙,就不去了。你快去吧,省得晚了就要不到喜钱了。”
“罗衣姑姑你真不去么?”那小丫头声音陡然又大了几倍,生怕在屋里的我听不到一般,“好像今儿还是云嫔娘娘正式收养玉珑公主的大日子呢,赏钱都是双倍的,你不去么?”
“不去,你赶紧走吧!”罗衣也知道她这话不是什么好话,生怕被我听到了一样,哐当把门关上了。
她自己进屋来,我却笑笑:“今日这样大好的日子,你怎么能说不去呢。人家特特地派人来通知咱们,要是咱们不去,这一场戏可如何唱下去呢。”
“小主,她们——”
“本宫还是德妃呢,还是四妃之一。皇上他一日不来见我,便一日没有剥夺本宫的妃位。皇后娘娘重新掌管凤印,云姐姐荣升为云嫔,玉珑她也找到了好的娘_亲——这样多的喜事,本宫又岂可缺席呢。去把本宫的朝服找出来,本宫今日定然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也去凑一凑他们这场热闹!”我坐直了身子,唇角凝起一抹浅笑,清雅无比。
罗衣看我一眼,见我意志坚决,便没敢说什么,果然找来了当日册封我为德妃时候的朝服。
那样美的朝服,富丽堂皇,也不知道废了多少的心血,浪费了多少的物力财力人力才织造成的朝服,如今看来却像是杜鹃啼血一样的黯淡。
双_腿还是不能动弹,罗衣服侍我穿好衣服,梳妆打扮完毕,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分明还是殷长歌,只是才过了这半个月的时间,我便像老了好几岁一样。
“娘娘,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吧……”罗衣给我簪戴好我素日最喜欢的蝴蝶发簪,轻声道。
我看了一眼镜子中那张分明苍老了的容颜,笑笑:“本宫还有许多的事情不明白,要趁着今天这样的场合去问问皇上。他不是总不见我么?今日的场合这样盛大,本宫倒是要问问他,好好地问问他一个清楚、明白。”
“是。”罗衣也无可奈何,只得俯下_身来,将我背了起来。
如今含章殿早已零落如冷宫一般,别说是内务府了,就算是苍蝇都要绕道飞。以往动不动出行便是步辇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现在唯一能让我出行的便是罗衣的脊背了。
幸亏我清减了不少,所以罗衣背起我来也不是那样的吃力。
罗衣背我走出了含章殿,却哽咽道:“娘娘,您怎么,怎么这样的瘦了啊。”
我吃吃一笑:“那日哥哥背我的时候,还说我胖来着。如今连你也说我瘦了,不知道哥哥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要说什么呢?”
“宫中发生了如此变故,何以殷大人竟然不闻不问?难道真的是逍遥快活去了,真的不打算管您了么?”罗衣有些愤愤不平。
我却笑笑:“哥哥不要来了。没道理我们殷家的好孩子全都陪葬给他们凌家的子孙!”
罗衣听我说的咬牙切齿,便三缄其口了。一时只是背着我,慢慢向凤藻宫走来。
凤藻宫今日极其热烈,蛰伏许久的皇后忽然杀出来,而且一跃又重新站在了这权力的顶端。身穿凤衣,头戴凤冠,手掌凤印,何等的威风显赫?
更何况在舒家的这场劫难之中,皇后不落反进,听说就是她在关键时刻提供了很多重要的线索给凌烨,这才将舒家几个最顽固的嫌犯拿下,敲开了他们的嘴巴。
凌烨赏罚分明,感激皇后在为难时刻没有犯糊涂,仍然跟他站在了一边。正所谓患难夫妻,皇后用自己的行动交出了让凌烨最为满意的答卷。
看到罗衣背着盛装的我出现在了路的一头,凤藻宫喧闹的喜乐竟然一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看着罗衣背着我慢慢地走了过去。
皇后端凝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德妃妹妹,本宫没料到妹妹竟然有心。听闻妹妹下_半_身因为急怒攻心所以血气淤积,一时半会儿是无法下床了。本宫原本还想着妹妹要是能来就好了,没想到妹妹果然是有心的。就算双_腿——都废了,还要挣扎着叫人背着来。真真是让本宫感佩之极啊。”
她刻意加重了“废了”这两个字,唯恐我听不到一般。
谁知我只是趴在罗衣的背上,不慌不忙地笑笑:“皇后娘娘总算守得云开月明了。这样大好的日子,长歌怎敢缺席。再者说,长歌的一点腿疾又有何妨呢?长歌听闻皇后的亲族子弟尽数被流放,这样的伤痛下皇后还能如此言笑晏晏,实在是让长歌佩服之极啊。所以长歌的一点小病小痛又有何妨?有皇后娘娘榜样在前,我等后宫妃嫔自然也该好好效仿才是。”
“大胆!皇后娘娘跟前你也敢如此放肆!”青荇护主心切,急忙呵斥我。
谁知我冷冷一笑,不屑地看向青荇道:“臣妾素日听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臣妾以前只是不懂其中的意思。今儿瞧见青荇姑姑的作为,臣妾才信了。原来皇后娘娘重掌凤印了,底下的人便也跟着鸡犬升天了,本宫还是德妃之尊,居然当面被一个小小宫女斥责。皇后娘娘素来德行出众,谦卑顺恭,这是我六宫众人人所皆知的事情。今日却被一个小奴婢伤了面子,岂不是坏了娘娘素日来的好名声么?”
“你!”青荇被我这样一说,早已按捺不住,谁知皇后瞥她一眼冷冷道,“本宫跟德妃说话呢,如何有你插嘴的份了!还不快退下去!”
青荇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终于愤然转身离开了。
皇后仍然笑笑,走上前来,轻轻_握住我的手道:“妹妹就算身体残废了,这张小_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啊。难怪皇上说要将玉珑帝姬交给云嫔抚养,想来也是怕帝姬跟着妹妹不学别的,尽学些嘴皮子的功夫。日后若是这张小_嘴太刁钻了,纵有帝姬之尊,倾城之色,又能如何?想来也是惹男人厌弃的,保不住一日也会成为下堂妇。妹妹说本宫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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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句句话都扎在我的心上,哪里最痛便扎哪里。就算我自以为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皇后的话总是能猝不及防地揭开我心头还没有长好的伤疤,再次让它鲜血淋漓!
“咳咳,咳咳。”我一时气急,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倒是惹得皇后喜上了眉梢。
“瞧着妹妹这样的单弱,还是惯会掐尖儿要强的。怨不得皇上虽然有心疼妹妹,只是怕受不住妹妹这一张小_嘴。所以迟迟总不想去见妹妹呢。为的也只怕是触景生情罢了。要姐姐来说,妹妹不若也收敛了一些,与皇上,与妹妹都是好的。譬如今儿这样的日子了吧,皇上知道妹妹必然会来的,所以竟然干脆不来了。只说是怕撞见妹妹,两下情伤,倒是无可收拾了。皇上一贯会在妹妹身上多用心,连这样也体贴到了。只是妹妹如何不肯多多体谅一下圣心呢?”皇后一壁说着,一壁拿眼去瞧我的神色。
她定然是知道了我的心意,自我病后,凌烨总也没有去含章殿看过我一次。我有许多的话要跟他说,只是没有机会。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
我必须要见到了凌烨的面,才能知道这个男人他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他以前对我那样的好,那样的宠爱,如今却这样的冷,这样的无情,难道当真是帝王之心,反覆无常吗?
我总也不肯相信这样的结果,所以还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一定要来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其实心里还是隐隐有期待的。我期待他会跟我解释清楚,解释清楚这一切。说他不来看我只是因为太忙了,不是因为其他的。他突然遭逢巨变我自然能体谅他的心情,他这般剜肉疗伤,如此扳倒了自己的母亲心里定然也不会好受。
可是只要他跟我说,只要他跟我说,我都可以理解,我都可以体谅的。
我独独不能原谅的是他什么都不告诉我,甚至连见我一面都没有!
今日_他更是为了不见我才避开的吗?他到底怎么了,为何现在要如此回避见我?难道真的是厌弃了我了吗?
今日这样的场合,那么样多的妃嫔都在这里,亲耳听到了皇后羞辱我的话,我纵使再能忍,此刻也决计忍耐了不下去,只觉得喉头一腥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罗衣乍然见一口鲜血喷溅在了地上,立刻慌了,急忙将我放在地上,拿出手帕给我擦干唇边的鲜血。
“呀,皇后娘娘您的衣服!这可是织造坊的百名绣娘日夜赶工才赶制出来的礼服,现在全脏了!”黄樱捧着皇后的一袭广袖,大惊小怪地嚷嚷。
皇后瞥了一眼自己的礼服,再看我一眼,眼底有着如何也遮掩不住的厌恶:“本宫无事,只是妹妹这样年少便如此咳血,恐怕不是个长寿的。妹妹不如先回宫歇息一下吧,反正今日有没有妹妹在这里,也是不打紧的了。玉珑帝姬有云嫔那样的端雅大方的娘_亲,又有本宫的亲自照拂,自然会是极好的。妹妹就不用多挂心了。来人,送德妃娘娘回含章殿吧。请太医给德妃娘娘瞧瞧病症,本宫瞧着德妃妹妹的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还是要用心调养才是啊。”
“不劳皇后娘娘挂心。长歌今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长歌自知命不久矣,只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我的孩子,时辰也差不多了,娘娘还是早点进宫吧,耽误了吉时,就不好了。”我坐在地上,尽管狼狈,也努力支撑住自己的脊背,不想落得跟落水狗一样的难看。
“哼。”皇后深深地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拂袖进入了凤藻宫之中。
我唇边绽出一丝胜利的微笑来,吩咐罗衣道:“扶本宫起来吧。”
“姐姐,我来扶你。”闯过来的却是一个圆脸少女,我打眼一看,却原来是林宝钗——那个私心爱慕哥哥的小常在。
“本宫不想连累常在,常在离我远一点吧。”我淡淡的说。
她却赌气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他走了,姐姐是也便是我的姐姐。我对姐姐好,也是应该的。”
我见她意志坚决,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了,还要进去赶着看玉珑,我便也没再推辞。
在林宝钗的帮助下,罗衣重新将我背了起来,仍然进到了凤藻宫中。
却见叶云一身霓裳新衣,正抱着玉珑,盈盈立于庭中央,接受往来人的祝福跟恭贺,特别的怡然自得,好像玉珑就是她的孩子一样。
不对,玉珑确实是她的孩子,是我偷来的孩子。她的亲生_母亲可不就是叶云?
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我倒是可以卸下心头的重担了。焉知老天爷如此安排没有他的妙处呢?
瞧见罗衣背着我进来了,叶云脸上的笑意陡然凝固了一下,接着便仍然笑笑,抱着玉珑来到了我的面前。
“妹妹今日怎么肯出来走动了?”叶云笑意盈盈。
“今天是姐姐的大好日子,妹妹当然要出来祝贺姐姐成为贵嫔了。”我笑得柔和,“玉珑有姐姐这样一位母亲照顾着,想必也能幸福快乐了。妹妹只是想问一句,玉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当真没得救了么?”
叶云满脸的喜色黯淡了下来:“太医都瞧过了,说是被烟熏得时间太久了,所以是没得救了。”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乍然再次听到叶云如此说,还是有些承受不住,便又低头咳嗽了起来。
许是我的声音玉珑听得习惯了,于是便在叶云的怀中挣扎哭闹起来,我瞧着心疼,便朝叶云央求道:“姐姐,把玉珑给我抱抱吧。我就抱一下,一下就好。”
叶云看看我,再看看玉珑,终于将玉珑递给我:“好吧,你小心点儿,别摔着了她。”
我点点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便将玉珑抱了过来,才刚看到她粉_嫩粉_嫩的小_脸蛋,我的泪便忍不住滴落下来。
“玉珑,玉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将她抱在怀中,却见她似乎听懂了我说的话一样,渐渐安静了下来,乖乖地躺在襁褓里漾起一个甜甜的笑容,宛如一个小小的精灵。
我心头大痛,刚想要伸手摸_摸她娇_嫩的皮肤,谁知只觉得身下罗衣一晃,也不知道被谁从背后推了一跤,整个人便朝前直直飞去!
“玉珑!”叶云的惊呼声在我耳边响起,但是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自己朝地上飞去。我将玉珑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松开半分。心想玉珑别怕,妈妈待会就算摔死自己,也绝对不要你受半点伤害!
幸好有一双手及时的将我拉住了,重新抱进怀中,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却赫然看到了凌烨的脸。
半个多月没见,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眼窝甚至都深陷了下去,鼻骨却依然挺直,只是气色有些不大好,苍白的脸色,让人不由得担心起来。
他抱着我,手臂依然如从前一样的坚定,可是却不肯看我,好像多看我一眼都嫌烦一样。
“康顺昌,还不快送德妃娘娘回宫去。”他如是吩咐康顺昌。
“是,奴才遵命。”康顺昌答应着,忙上前来要接过我,自己抱着我回含章殿。
我却抓_住这个机会,死死的拽住凌烨的衣服不肯松手:“皇上!臣妾有许多话想跟您讲,皇上!”
凌烨总算肯低头看我一眼,可是那眼中却闪动着让我如何也看不懂的情愫。像是冷漠又不是冷漠,像是无情可又不是无情。
“什么话。”他淡然问我。
我瞧着他,一时竟然把想要问的问题全都忘光了,满心里只冒出这样一句话:“这是怎么了?咱们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
“德妃妹妹累了,瞧着都说胡话了。来人哪,快将德妃送回含章殿去吧。”皇后在一旁笑笑,急忙命令人将我强行从凌烨的身上扯下来,仍然让罗衣背着我,要强行送我出去。
“皇上!难道皇上全然忘了吗?您忘了当初对臣妾所说的种种吗?难道您全都忘了么!”我趴在罗衣的背上,无限苦楚的望着他,泪水涟涟。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之朝露。你累了,先下去吧。”凌烨扫了我一眼,淡淡的说。
“皇上定要跟臣妾恩断意绝么?”我哽咽着,只觉得满腔的痴心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凌迟,喉头又滚过一阵腥甜的味道,只得强行地压下去,不让鲜血喷溅出来。
“朕,从未打算跟你恩断意绝。”他终于肯拿正眼看我了,只是接下来的话却让我觉得心寒,“分明是你自己要跟朕恩断意绝,何来说朕要跟你恩断意绝?”
“呵呵,皇上惯会说笑。臣妾自清醒之日皇上便从未有一刻来看望臣妾。臣妾在含章殿里日夜盼望,也等不来您的消息。皇上如此做,分明是想先跟臣妾恩断意绝,如何反而来诬陷臣妾要跟您恩断意绝!”我越说越触动心肠,越发觉得心寒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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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皱眉,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总算带了一点其他的表情:“今日是皇后跟云嫔大喜的日子,朕不想再跟你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待朕忙完了这边的事,自然会去看你的。康顺昌,还不快送德妃娘娘回宫去!”
“慢着。”我冷声喝止了康顺昌,对罗衣柔声道,“你且放我下来,我有一样东西要拿给皇上看。”
“娘娘。”罗衣拗不过我,只得将我放了下来。
我坐在地上,努力仰头看站在那里的凌烨,却只能看见他冷漠至极的侧脸。
“皇上。长歌对皇上的心意可昭日月。长歌从前对皇上说过的一字一句,都是出自真心。长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皇上,皇上忽然对长歌如此冷淡了。可是长歌只想让皇上您知道,长歌对您的心,是真的。长歌现在一无所有了,一无所有了。自然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皇上,长歌就此去了,皇上请千万保重身体。”
我说完这番话,便坐在那里,端端正正地给凌烨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发狠用力朝一旁的石头撞去!
额头一阵剧痛,耳边只听闻罗衣惊呼一声:“娘娘!”
接着便两眼一黑,死了过去。
小时候曾经看过不少戏文,最喜欢的是《西游记》,那美猴王下得了地狱去,将那地狱搅得是天翻地覆的,将那阎罗王搞得是焦头烂额。
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痛快淋漓,可是却没想想万一自己有一日也下了地府,面对森罗地狱的时候,又该如何是好。
撞头之后我便如一缕幽魂一般的飘飘荡荡到了地府之中,那阎罗王瞧见我,只在那生死薄上翻看了一眼,便说:“先带着她去奈何桥那边喝碗孟婆汤吧。她尘心未尽,先要洗去尘缘,才能再次投生。”
一时我便又在鬼差的带领下来到了幽冥河边,上有一窄窄木桥,下面恶浪滔天,无数饿鬼在其中浮沉游荡,哀嚎惨呼不绝于耳。
一个慈祥的老婆婆守在桥边,手边是一口巨大的铜锅,锅子里煮着的便是那洗尘的孟婆汤。
“德妃娘娘,你可真的想好了,要喝老身这一碗孟婆汤么?老身且问你,喝了这孟婆汤便再也记不起这一世的事情来了。娘娘真的舍得忘却这种种前尘么?”那孟婆端着一碗汤,慈眉善目地问我。
我点点头:“前尘种种,譬如昨日之朝露。太阳一出来便是要散了的。孟婆,我想好了,我要喝,要忘掉尘世种种一切,只有忘了,我才会找回真正的快乐。还有,孟婆,我叫殷长歌,不是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姑娘,其实不单单德妃娘娘是一个代号,就连殷长歌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姑娘真正是谁,姑娘自己也不知道。喝了这碗孟婆汤,就能忘却种种前尘了。来吧,姑娘。”孟婆端着那碗汤,笑得很慈祥。
“嗯,我喝。”我往前一步,双手捧起那个巨大的海碗,才要仰头喝下那碗泛着热气的孟婆汤,忽然空中传来了一声暴喝:“放下!朕不准你喝!”
我只疑心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喃喃道:“难道竟然真的这样没用?都到了阴曹地府了还是不能放下。罢了,罢了,喝了这一碗汤下去,再也不想多余的人或者事了。”
只是才刚要抬手,忽然见半空中劈下一道闪电,雷霆万钧一般地将整个幽冥地府的阴霾全数照亮!
阎王爷惊骇道:“莫不是人间天子亲临了?”
地府中众小鬼儿正在惊惧,忽然见一条金龙从雾霾中探身出来,浑身金光灿灿,恍若金光琉璃一样的耀人眼目。
那金龙挥舞着九个利爪,盘踞在半空之中,口喷烈焰,怒吼道:“阎王爷何在?”
“在,在,人间天子,微臣在此。”阎王爷忙迎上去,陪着笑脸,“不知道人间天子来此为了何事?”
“朕问你,你这里是否刚刚收押了一个叫殷长歌的女人?”那金龙盘踞在半空中,昂起硕大的龙首,十分之倨傲,声音低沉有力,振聋发聩。
“微臣,微臣是刚收押了一个叫殷长歌的女人,敢问陛下为何要寻回此人?因为微臣见此人阳寿已尽,注定今日来阴曹地府报到的。”阎罗王恭敬地将生死薄递给金龙看。
谁知金龙连看也不看一眼,径自口出烈焰将那一本厚厚的生死薄焚烧殆尽:“朕是人间天子,朕要保何人,难道还需要阎王你来批准不成?废话不要多说了,快快将殷长歌归还于朕!不然待会朕定然喷出三昧真火,烧尽你这上下十八层地狱!到时候佛祖怪罪起来,由你们十八位阎王一力承担!”
“别,别介呀陛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阎王不知道为何也特别惧怕这条金龙,所以无尽的谄媚,立刻转了风向一般的恭敬起来。
“哼,朕的时间宝贵,快将殷长歌交还给朕!朕没空跟你在这里虚耗!”金龙再次怒喷了一口三昧烈火,直接将阎王爷整个罩在其中。
“哎哟,哎哟,烧死小老儿了!那啥,黑白无常,快,快去将殷姑娘请来!交给陛下速速带回!”阎王爷从那一团烈火中连滚带爬的逃出来,忙不迭地朝黑白无常招手,让他们将我带过去。
“不必了!”我在一旁将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眼里浮起烈烈的风霜,我负手挺直脊背站在孟婆桥边,昂首冷冷地看向盘踞在半空中的那条不可一世的金龙。
“你回去吧!你我已经恩断意绝,多余的话再也不必多说!再说也是没有意义!我殷长歌对你已然心死,我是决计不肯跟你回去了!”我铿锵有力地说完,便端起手中的那碗孟婆汤,打算仰脖而尽。没想到手腕一阵剧痛,原来却是孟婆不知道何时用她的拐棍一下子敲在了我的手腕上,顿时让我吃痛无比!
“殷姑娘,这碗孟婆汤只渡有缘人。对于无缘人,是想喝也喝不到的。殷姑娘你尘缘未了,还是及早回头是岸吧。”孟婆叹息着说。
“不!我宁肯在地狱中永世不得超生,也决计不想再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我嘶吼着,趁着所有人都不备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子跑到了奈何桥边,纵身一跃,毅然决然地跳进了迷津河之中!
“长歌!长歌!”
跳下去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呼喊,接着整个地府便都开始震动起来,似乎都能感受到金龙的悲恸一般。
“长歌,长歌,长歌!”
肩膀上的力量有些过于大了,让我有些疼,禁不住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却赫然是一顶金冠。
二龙抢珠的图案,金澄澄的颜色,精致的雕工,上面簪着一颗偌大的北海明珠。
这样的装束我看了无数次,每次凌烨早晨起来上朝的时候,这头上的冠饰都是我为他簪戴的。我怎么会不清楚?
只是,为什么现在我会看到这个东西?我不是,不是已经跳进万丈迷津里了吗?
正在迷糊着,耳边又传来罗衣狂喜的声音:“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菩萨保佑,小主终于醒了,终于醒了!”
然后又是迷迷蒙蒙的一阵儿,眼前闪过几个人影,我只听见有人说:“皇上,您先将德妃娘娘放下吧,让微臣等再给德妃娘娘把把脉。”
“你们这群老废物,才刚不是说德妃没得救了吗?”凌烨声音很愤怒。
“微臣等惶恐!德妃娘娘的头因为撞上了石头,失血过多,刚才确实是已经回天乏术了。没想到,没想到皇上龙威赫赫,德妃娘娘求生意志坚定,所以这才,这才死而复生了吧……”太医的话听着也有些不那么确定。
“朕不管!快给朕救回来!若是救不回来,你们太医院上上下下几百颗人头,朕全都要摘了下来给德妃陪葬!”凌烨的怒吼倒是颇像那条嚣张至极的大金龙。
“是是是……微臣等这就……娘娘……”
接下来的话我却有些听不清了,头上跟身上心口都剧痛起来,整个人就好像被无数的石磨碾来碾去的,四肢百骸全都痛得散了架子一般。
不过耳边好像一直有一个极其霸道的声音在不停的唠叨着:“朕不准你死!你休想这样死了!朕还要跟你算总账呢!你必须要活下来!”
好讨厌。
闭了眼,再次沉入黑黑一片的世界之中。我还想要再次找到孟婆,喝一碗孟婆汤,可是这一次却安然沉入了梦乡之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却见天光大亮,一室的清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含章殿里越发的孤清起来。
风吹动着窗棂,将一片枯黄的叶子吹了进来,翩然落在了我的掌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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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叶子都黄了,却原来秋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罗衣正趴在床边,我稍微有动静,她即刻醒来了:“小主,小主您可算是醒了,您吓死奴婢了都快!”
她眼中的泪水在我看来是那么样的不真实,便如同这枚枯叶一般,让我觉得似幻似梦。
“小主,您可不知道,您这一昏迷,整整昏迷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呀,小主您好几次都差点,差点救不过来了呢——”
“他呢?”我躺在床上,截住了罗衣喋喋不休的话语。
“小主是说皇上?”罗衣的话慢慢变低了,“皇上他,他应该在前朝呢。小主也知道最近事情特别多的。”
“我记得我昏迷之前,好像迷迷糊糊听到了皇上的声音。本宫现在的处境,相信如果没有他的命令跟关照,应该不会有任何太医愿意费这个功夫来给本宫诊视吧。”我冷冷地分析。
“是……是皇上叫太医过来给小主诊视的。只是,只是皇上说谁也不准告诉,不然就砍了奴婢的脑袋。”罗衣颤声道。
我冷冷一笑:“他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不过他既然还有心来给我治病,就必定不想我死。既然不想我死,那么本宫就依然有能力挽回局面。罗衣,你快出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宫快死了,让皇上来见本宫最后一面。”
“好的,小主,我去去就来。”罗衣见我意志坚定,便也不再说什么,果然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我自己在宽大的床上躺好了,在枕头底下摸出了一直藏着的秋水匕首,轻轻地放在袖管中,静静等待着凌烨的到来。
果然,一会儿只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似乎还听见凌烨有些慌张的声音。
我赶紧闭上了眼,只装作昏迷的样子等待凌烨进来。
“长歌,长歌你有没有怎么样?”凌烨脚步匆匆的朝我床边走来,声音里的焦急是无法掩饰的。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的床前坐下,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太医,太医呢,快给德妃娘娘看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必了。”我抓住机会睁开眼来,一下子握住了凌烨的手,“皇上,其实臣妾并没有事。只是想见见皇上,所以才出此下策,想要用这个办法叫罗衣引皇上您过来罢了。”
看到我睁开眼来,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迅即便冷下脸来,将他的手从我的手中抽出去,冷冷地站起身来:“哼,罗衣,你家娘娘生病发晕了,难道你也发晕了不成?竟然敢欺瞒朕。”
“皇上,不管罗衣的事情,都是臣妾自作主张叫皇上来的。皇上若是要责罚,就责罚臣妾就好了!”我冷静道。
“哼,你以为朕真的不敢责罚你吗?”凌烨背对着我,脊背挺直,双手背负在身后,遥望像是一棵青松,风骨飒飒。只是太瘦了些,让人忍不住心疼起来。
“皇上,皇上若是想要惩罚臣妾,臣妾甘心情愿地领受。只是在惩罚臣妾之前,皇上可否解答臣妾心中的一个疑惑。”我哀求道。
“什么疑惑。”他冷冷地问。
“皇上为何,为何在人前对长歌如此的冷漠。是不是长歌做错了什么,惹得皇上您不开心了?”我看着凌烨问。
凌烨浓眉深锁,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你当真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不知道,还请皇上明示。”我直直地看向他。
凌烨刚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院子里传来一声通传:“皇后娘娘驾到,云嫔娘娘到,惠妃娘娘到。”
她们仨人齐齐而来,倒像是商量好了一般的。我冷冷一笑,定然是有人告诉了她们我已经苏醒了过来,她们生怕凌烨跟我见面再生事端,便连忙跑了过来监视我们。
“你们怎么来了?”凌烨也没有预料到她们几个会来,而且来得又这么是时候,所以脸色也有些难看。
“哦,我们听说德妃醒了,便赶紧过来瞧瞧德妃如何了。红芍,快,将本宫给妹妹亲手熬制的续命膏端上来吧。”皇后笑得得体大方。
“是。”红芍果然端了一个小巧的茶盅过来,放在我的面前,“德妃娘娘,这是皇后娘娘亲手为您熬制的续命膏。是用了九十九种名贵药材足足熬制了七天七夜才成的。娘娘现在身体单弱着,每日服食这个身体保证会尽快康复的。”
“多谢皇后娘娘煞费苦心了。”我皮笑肉不笑的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皇后,决定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的人身上,只是继续追问凌烨那个问题。
谁知皇后听了脸色却一变,像是大不忍心一般的对凌烨道:“妹妹可能刚刚苏醒过来,所以一时脑子也不清楚。可能早已经把自己跟太后合谋串联,故意伪装出邂逅的样子来遇见皇上,大获盛宠的事情忘记了吧。”
“你,你说什么?你说谁跟谁合谋串联,故意伪装邂逅?”我只觉得心头狂跳,一阵冷汗陡然冒了上来。
这样私密的事情,只有我跟太后知道,皇后又是从何得知的?
皇后见我色变,不由得掩嘴一笑,脸上却仍然是惋惜的表情:“其实妹妹这样煞费苦心,不过也只是为了讨得皇上的欢心罢了。可是妹妹不要忘了,你我身处后宫之中,先是皇上的女人,然后才是其他的身份。妹妹这样听太后的,焉知不是只把太后当做第一要紧的主子。也怨不得太后如此疼爱妹妹,不惜废黜本宫的权力,也要让妹妹掌控这后宫大权。果然是心疼妹妹呀。只是不知道妹妹到底还为太后做了哪些好事,所以才让太后如此心疼呢?”
“你不要血口喷人,颠倒是非!太后明明是你的姑姑,论情理,她都该最疼你才是!皇后难道真的要装傻充愣下去吗?皇后娘娘如此冰雪聪明,应该知道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太后扶持长歌,冷落皇后娘娘,无非也只是想着将众人嫉恨的视线转移到长歌的身上罢了!到时候保全的还是你们舒家一门的荣耀!是,我是听从了太后娘娘的安排。太后娘娘慧眼独具,不嫌弃长歌资质粗鄙,选中了长歌让长歌能够承宠。长歌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弱智女流,家族尽数被毁,如何能有力量反抗太后娘娘?长歌别无选择,只能默默地充当太后的棋子,来分宠,也分散别人对皇后娘娘您的注意力!若说是冤屈,长歌比谁都冤屈!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能跟自己喜欢的男人长长久久的一辈子?太后如此帮助长歌,长歌虽然得蒙圣宠,可是却战战兢兢的,无时无刻不在害怕!倒是皇后娘娘您,长歌不相信您不知道太后娘娘的真正用心。反而,长歌还怀疑您根本早就知道太后的用意,以往所做的种种无非也是想跟太后配合罢了!”我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早已累得气息耗尽,只能趴伏在锦被上,不住的喘气。
我这一番话说完,大家都不说话了。因为谁都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而现在谁都在怀疑,皇后表面上看起来归顺,实际上却只是为了保全力量所以才指证自己的亲父兄!
后宫之中尔虞我诈,倾轧相残的事情大家见得还少吗?尤其是凌烨,他如此心机深沉,定然也早就对皇后防备森严了吧。
皇后今日耀武扬威的来,本想折辱与我,没想到反被我将了这么一军,脸色顿时煞白煞白起来,一下子跪倒在凌烨跟前,涕泪横流:“皇上!臣妾对皇上您的忠心日月可鉴!却没想到还是被人这样的误会跟污蔑!臣妾,臣妾真的觉得是生无可恋,再也没有脸面在世上活着了!臣妾去了!”
她说完便也学我一般,一头朝着一旁的石柱子碰去。奈何石柱子旁边站满了人,她的身子还没碰到石柱子就被人拦了下来。
只是这一撞倒也石破天惊,皇后身边的红芍黄樱搂住皇后便开始大哭起来,叶云跟惠妃也慌了神,急急忙忙叫着要请太医来。
独独我自己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这一群人唱做俱佳地演戏,只觉得可笑之极。
“德妃,我们娘娘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何要这样血口喷人,污蔑我们娘娘的清白!”青荇挺身而出,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
“本宫跟皇后娘娘说话,岂是你这样一个小宫女所能质问的。”我冷冷地瞪着那个青荇,语气越发的森寒。
谁知她却浑然不怕的样子,梗着脖子,瞪大了眼睛,一副要找我拼命的样子!忽然这个时候从旁边传来了皇后娘娘哀恸的呼喊声,那样的凄厉,足足让含章殿里的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皇上——臣妾再无颜面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臣妾,臣妾这就去见臣妾的父母弟兄,在地底下向他们告罪!臣妾错了,臣妾大错特错了!臣妾错在不该全心全意的爱着皇上,为了帮助皇上肃清君侧,臣妾亲手将自己的亲族子弟全都放进了深牢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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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臣妾再无颜面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了!臣妾,臣妾这就去见臣妾的父母弟兄,在地底下向他们告罪!臣妾错了,臣妾大错特错了!臣妾错在不该全心全意的爱着皇上,为了帮助皇上肃清君侧,臣妾亲手将自己的亲族子弟全都放进了深牢大狱!臣妾知道忠孝不能两全,可是臣妾随了臣妾的心意,却实在是无颜面对亲族弟兄!何况臣妾在外人眼中看来竟然是如此的卑鄙阴损,竟然是这样的阴险毒妇。臣妾,臣妾就算活着,也实在是承受不起这样的指责啊!皇上!”皇后趴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宛若被人活生生地摘去了心肝一样。
“皇上,皇后娘娘哭得太过伤心了,恐怕伤身。臣妾这就先扶皇后娘娘出去吧。免得在这里听了一些不该听的话,触动了心肠。”叶云站在凌烨的身边,低声道。
“嗯。”凌烨点点头,便任由叶云将皇后扶了出去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不知道皇上听没听说过这样的成语呢?”一直在旁不出声的惠妃此时却忽然如此说。
“大胆!难道你在暗示朕对皇后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吗?”凌烨颇有些动怒。
“臣妾有几个胆子?怎么敢如何非议皇上呢?只是皇后今日如此受辱,如果皇上不给皇后娘娘一个交待的话,怕是大家看到了,流言蜚语也会止不住了。皇后她有什么错儿?她不过是因为全心全意地爱着您,所以才会选择跟亲族子弟作对。皇上,如皇后娘娘这样赤胆忠心的人,这个皇宫中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所以今天皇上就算赐臣妾死罪,臣妾也要替皇后,替万民请命!德妃如此污蔑皇后,实在是大逆不道!恳请皇上严惩德妃,也好杀一儆百,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切莫让天下拥戴皇上的万民寒心哪!”惠妃一边说着,一边早已郑重的跪了下去,一张端庄的脸上满是大义凛然的表情,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劲儿。
见凌烨还蹙眉不言,惠妃便又开口幽幽道:“起码不论皇后还是臣妾,对皇上的心都是一片赤诚的。我们都是不求回报的爱着皇上的,皇上难道到现在了还分不清谁是真情,谁是假意吗?”
“来人呐!”
惠妃的这句话终于戳到了凌烨心中最伤痛的部分,只听他一声呼喊,康顺昌早已跪地等候。
“来人,传朕旨意,德妃殷氏,言行无礼,恃宠而骄,冲撞皇后,忤逆圣威。即日起,褫夺殷氏德妃称号,贬为答应,迁居曲意堂,闭门思过,直到反思到自己到底何错之有为止。”凌烨眼睛看向遥远的地方,冷冷地吐出这样残忍的一道圣旨。
“皇上,这——”康顺昌抬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我,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凌烨,试图为我求情,“皇上,是不是——”
“莫要啰嗦!若是再啰嗦,连你也一并去幽居!”凌烨冷冷凝眸,眼中冷芒大盛。
“是,是是!”康顺昌吓得立刻低头磕头如捣蒜,再也不敢言语一声了。
“殷答应,你还不快下来接旨谢恩?”惠妃唇边漾起一抹胜利的笑意,得意洋洋的看向我。
“呵,谢恩?”我冷冷一笑,紧紧盯着凌烨,“皇上是想让臣妾谢恩吗?是想让臣妾拖着这两条已经废了的腿跪着谢恩吗?好,那臣妾便如皇上所愿,接旨谢恩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猛然掀开了盖在腿上的被子,也顾不得自己根本不能走动,猛然一个踉跄便摔倒了床下。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却原来是手腕上娇嫩依旧的皮肤被冰冷的地面擦伤了,鲜血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我咬牙忍住那钻心蚀骨的疼痛,一寸一寸地挣扎着爬到了凌烨的脚下,手努力支撑起半边身子,我眼中含恨,冷冷地盯着凌烨,一字一句道:“答应,殷长歌,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烨却连看也没看我,径直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惠妃忙跟了上去,体贴道:“皇上,昨儿萱和便吵着要见父皇呢?皇上是不是要看看她?”
听不到凌烨到底说了些什么了,总之他就这样走了,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直到他明黄的衣袍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我这才颓然倒地,趴在冷冰冰的地上,痛极的闭上了眼,口中喃喃:“最好不相见,便可不相知。最好不相知,便可不相忆。最好不好忆,便可不相思。罗衣,你说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相思更折磨人的事情么?”
罗衣在旁边跪着,一边扶着我一边暗自垂泪道:“小主,罗衣如果知道,又何须遭受这样多的苦楚跟折磨。小主,相思之毒无法可解,还是要小主自己努力坚强才是啊!”
我凄然一笑,摇落无数清泪:“枕上功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过是黄粱一梦,黄粱一梦罢了!”
那日凌烨离开后,不多久康顺昌便带着人来了,将我从含章殿赶去了曲意堂。
“曲意堂,嗯,果然是好名字。真的很贴合。”我坐在步辇上,仰头看了看这三个大字。
秋风萧瑟,这曲意堂小小的三间房子,小小的一间院子,无论是谁来住,恐怕都会觉得委屈吧。
“小主,这曲意堂虽然离得远了些,偏僻了些,可是清净。小主若是觉得这里寒酸了,那么老奴就找人来将这里打扫干净了,再看看小主您缺些什么,老奴好添置。”康顺昌早将人打发出去了,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跟我说。
我摇摇头:“康公公,我只不过是一个被废黜的小答应,无权也无势。康公公就不要为我费心了。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又要连累公公您了。”
康顺昌赶紧摆摆手:“小主,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老奴了,折煞老奴了。其实老奴照顾小主,除了老奴自己心里孝敬之外,也是为了文绣跟锦心两位姑娘。实不相瞒,虽然老奴以前特别害怕锦心姑娘,可是老奴心里清楚明白,锦心姑娘她是这上天入地一等一的好姑娘。她虽然脾气暴躁了点儿,动不动还给老奴几个耳光尝尝。可是锦心姑娘她心里不藏私,坦荡荡一片如明月一样清朗的。什么叫巾帼不让须眉?说的就是锦心姑娘!咱们太监在宫里做人辛苦艰难,时常被主子责打辱骂的,动不动便浑身是伤。咱们大家伙儿就都来问锦心姑娘要药。锦心姑娘这些年也接济了我们不少。她把我们太监当人看,咱们太监也要把锦心姑娘当英雄看!小主您是锦心姑娘的主子,她去了,还有我们几个老奴才伺候您哪!”
“锦心……”他乍然提起锦心,又勾动了我心中的愁肠。我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便滚落了下来。
“瞧老奴这张嘴呀!好好的非要把小主给惹哭了!小主您别哭了,别伤心了。好好在这曲意堂养病,万岁爷他只是一时回转不过来。等这段时间过去了,老奴相信,万岁爷会将娘娘迎接回去的。”康顺昌忙安慰我。
我勉强止住泪,点点头:“有劳康公公了,扶我进去吧。”
“哎,好。”康顺昌见我不哭了,这才蹲下身子来,叫罗衣将我扶在他的后背上,背着我走了进去。
一时又有几个太监过来帮忙,看样子都是康顺昌的心腹亲信。他们做事都很机灵,也都不说话。只在说到锦心的时候大家才略微说几句。
我这才惊觉锦心这个丫头整日出去疯玩,原来早已暗中结交了这样多的朋友。
她生性豪爽,不单单是太监喜欢她,就连不少宫女也都愿意跟她亲近。所以听说我被贬黜到了这里,便时不时的偷着来这边给我除除草,或者送点小玩意小东西的,东西不值钱,难的是一片心。
可是他们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加思念锦心,也不知道这个丫头现在到底魂归何处了。
曲意堂的生活过的跟冷宫差不多,身边只有一个罗衣伺候我,我又行动不便,所以很多事情都需要罗衣亲手代劳。我见她实在辛苦,实在是过意不去,本想让她不要这样辛苦,但是罗衣却只叫我安心养病。
说到养病,我的腿却一日比一日更沉重了起来,完全没有变好的迹象。太医们是早就不来的了,就算不惧怕皇后的权势,也无人肯在这个关头沾染我这个倒霉的小答应。
罗衣着急得很,多亏了康顺昌自己做了副拐杖偷偷送来,罗衣便每日给我按摩腿部,刺激血液循环,然后让我拄着拐杖,每日练习练习,没准还能有益处。
没想到这样果然见效了,我的腿在按摩跟运动的双重作用下,渐渐恢复了些许的知觉。
罗衣一看高兴极了,又找来了木桶,每日给我用温水加药物泡脚,舒经活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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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意堂的日子并不是如我想象中的那样难过,起码没有了那么多的是非跟荣耀争执,日子还是可以过得下去的。只有一点不适应,没有了玉珑时不时的啼哭吵闹的声音,这长夜寂寂,越发的让人觉得难熬起来。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以前少女时代不喜欢李清照的诗歌,总觉得好虽好,只是太过孤清了。小时候即便过的那样的苦,也仍然会觉得明天是美好的,是充满希望的。
那时候我还有一个殷权,可以供我想念,供我希冀。所以就算生活过的再清贫,心底还是欢喜的。
偶尔瞥见了李清照的这一阙诗歌,只瞄了一眼便丢开了。暗暗发誓以后的自己肯定不会像这个多愁善感的女词人一般的命途多舛。
可孰料。
世事无常,变幻莫测。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德妃娘娘了。莫说呼风唤雨了,便是想要喝口热茶,都是万般艰难的了。
没有了那么多使唤的人,我又瘫痪在床,行动都要靠罗衣来帮我弄。她自己还要照顾整个曲意堂,烧饭煮水打扫卫生,里里外外全都是她一个人忙活。
自从付德海死后,她一直都吃不好睡不好,血气本就亏损了,如今这样日夜颠倒的忙乱,早已支撑不住了。为了方便照顾我,她晚上坚持在地上打地铺睡觉,可是晚上我时常能听到她压抑的闷咳声。
我知道她为人要强,所以只装作听不到,侧身朝里装睡得很熟了。这才能偶尔听到罗衣压抑的低泣声。
她有时候会做梦,不停地呓语。我原本以为她会叫陈轩的名字,但是听了几次下来,却发现她叫的居然都是付德海的名字。
原来一个人嘴巴上说的爱跟恨,终究都是骗人的。说久了,哪怕是自己,怕也会骗住。
唯有在午夜梦回时分,那样萦绕在心头的,再也不能欺骗自己的,宣之于口的名字,才是真真正正的爱人。
不由得黯然,不晓得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呼唤的到底会是谁的名字。
会是凌烨吗?
这么多的爱恨纠葛,难道在我心底的最深处,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男人吗?这个让我爱到刻骨铭心一样痛楚的男人。
怀着这样的目的,我便抱着被子沉入了梦乡之中。这一晚倒是睡得很安稳,第二日早晨起来,我便赶紧问罗衣:“罗衣,我昨晚有没有说梦话,都叫了谁的名字?”
罗衣一怔,摇摇头:“小主昨夜睡得很沉,没有叫谁呀。”
“哦。”我叹了一口气,“难道真的是不肯入我的梦来吗?”
罗衣诧异:“小主,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呢?”
“没什么。”我勉强一笑,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才刚蒙蒙亮。
“叫你多睡一会儿你偏不,这么大早起来又干什么去?”我嗔怪她。
“哦,没什么。现在人少,奴婢想着去凌波湖那里采点儿莲藕,顺便抓条鱼回来做个莲藕炖鱼汤给小主补补。寻常总听人说这凌波湖里的鲤鱼可养人了。现在又是秋天了,那鲤鱼跟莲藕正是肥美的时候,小主喝点鱼汤,补补身子也是好的。且现在人还少,不会被人瞧见,也就没人说什么闲话了。”罗衣笑笑,便起身拿起自己不知道啥时候编制的渔网要出去。
我死活拦不住,只好任由她去了。
没想到过了半日罗衣回来,果然提着一大尾鲤鱼还有几根大胖莲藕回来了。她烧得一手好菜,所以利落地将鱼收拾了一下,然后便用莲藕炖了一锅鲜美的鱼汤,我们主仆二人便也不分尊卑,一起坐下来喝鱼汤吃莲藕,甚是鲜美!
罗衣见此法可行,越发的动起其他东西的主意来。皇宫到处都种着各种东西,尤其是各种果木,更是物产丰富。所以罗衣除了去捞鱼挖藕,更多的还去采摘果子或者去打些皇宫养的山鸡或者野鸭子回来吃。
我虽然见她这样太辛苦,但是好歹她愿意出去跑动跑动了,所以也就不再干涉她了。本想着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谁知那日罗衣出去了半日还没回来,我就有些心慌起来。心想是不是捞鱼的时候一头栽到河里去了?
越想越觉得后怕,可是双腿又不灵便,左想右想只能拄着双拐,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想要出去看看罗衣到底出什么事了。
只是才刚挪到门口,忽然见一行人朝我这边走来,远远地我就瞧见了皇后那一身的明黄,心里一凛,才想着要避避,早有黄樱笑着朝我飞快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大声笑道:“奴婢给殷答应道喜了,殷答应大喜呀!”
我冷冷的看着她,并不发一言。来者不善,彼此都已经撕开了伪装,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何必要端着笑脸去给这些人看呢。
“殷答应,怎么您不想知道奴婢要说的是什么喜事吗?”黄莺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眸光流转。
“喜事不喜事的,本宫并不关心。本宫现在只关心的是黄樱你身为一个奴婢,见到本宫竟然还不行礼。你这样的没规矩,难道也是皇后娘娘亲手教导的吗?”我扫了一眼皇后,冷冷的说。
“你!”黄樱冷冷的剜了我一眼,复又转为甜笑。她傲慢地俯下身子,随随便便甩了甩手帕,就当是给我行礼了。
“殷答应虽然不想知道,但是这喜事儿呢,是殷答应身边的人做下的。奴婢着急想要跟殷答应分享,所以才特意跑来跟殷答应说一声呢。”黄樱娇笑一声。
我冷冷看向走到跟前的皇后,嘲讽道:“皇后娘娘还不放心臣妾呢?又苦心琢磨了什么大礼想要送给妹妹呢?”
“妹妹,你这话便就错了。”皇后微微一笑,轻抬她那线条优美的下颌,温柔道,“姐姐现如今日夜操持六宫事务,忙得不可开交。又有何空闲来顾及你这个小小的答应呢?论理,姐姐都不该再来打扰妹妹的清净,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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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她朝一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会意,立刻从后面将两个人拎了出来。
只见那两个人衣衫不整的,衣服都撕扯半边去,男女都是头发散乱着,看起来异常的狼狈。
“妹妹快瞧瞧,这不就是给妹妹报喜来了吗?”皇后淡淡笑笑,轻轻扫了我一眼。
我只冷笑道:“皇后这话倒是好糊涂。不知道皇后娘娘又是从哪里搜罗了这样两个人,为何推到我的眼前来献世?”
“妹妹果然休息时间太久,所以眼神也不好使了么?”皇后掩嘴一笑,轻轻吩咐人道,“快将头发撩起来让你家主子瞧瞧吧。”
“你家主子?”这四个字冒进我的耳中的时候,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冒进了我的脑海中,结果当那个女人被迫抬起头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张清秀容颜让我差一点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罗,罗衣?”我看着眼前的这一章容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才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罗衣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衣衫不整,上衣被撕毁了大半儿,露出了雪白的香肩,还有那一缕青灰色的肚兜带子。
我瞧见罗衣的脖颈上还有几个青青紫紫的指印儿,不由得心疼起来,忙走上前去抱住罗衣:“罗衣,你,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有什么事情都告诉我,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做主,一定替你做主!”
“小主……我……”罗衣低着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后在一旁笑笑道:“瞧妹妹这样紧张罗衣,本宫更觉得妹妹宅心仁厚了。妹妹既然这样担心罗衣,看样子就更加会赞成本宫的这个决定。是这样的,本宫今日偶然逛御花园的时候,不巧正好碰见罗衣在跟她的相好的在那假山丛里做那等样子的事情。本来呢,这偷偷秽乱宫闱的事情,本宫是绝对容忍不下去的。可毕竟黄公公——黄仁,你还不快过来见过殷答应?”
皇后说完,那个衣衫不整的太监便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抬起一张麻子脸瞧瞧我,瓮声瓮气道:“奴才黄仁,给殷答应请安了。殷答应吉祥。”
“黄总管毕竟也是柴火库的一个总管,职位虽然卑微了些,但是跟罗衣在一起,倒是也不委屈罗衣的人品了。眼瞧着黄总管也是五十有六了,本宫总是私心里想要给黄公公找一个可人心的人疼着。这不,正巧罗衣姑娘跟黄总管郎有情妹有意的。只是妹妹未免也管得太严了些,难道还不准罗衣去会会情郎么?所以导致这一对鸳鸯也只能背地里偷偷的解解馋罢了。本宫知道妹妹这里缺人手,唯恐罗衣去了就没有人再照顾妹妹了。不过本宫宅心仁厚,有心成人之美。罗衣去了之后,本宫自然会将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调拨过来,细心伺候妹妹,保证将妹妹服侍的舒舒服服,再无后顾之忧。”
皇后一口气说完,便转身对黄仁道:“黄仁,你还不快去跪谢殷答应的成全?”
那黄仁嘿嘿一笑,倒是露出了满口的黄牙,他忙不迭地一下子跪在我的眼前,磕头道:“黄仁,给,给殷答应磕头了!谢,谢答应小主的成人——”
“谁说要将罗衣许给你了?我并没有这样说过——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的样子。就凭你这样的人品,你真的以为我会将罗衣许给你吗?”我冷冷的瞪着那个黄仁,恨不得呸他一口唾沫!
“皇后娘娘,这——”黄仁满心以为自己能抱得美人归,谁知却被我当头堵了回去,便赶紧看向皇后求救。
皇后不紧不慢的一笑,似乎早已料定我会是如此反应,便悠闲地摆弄了一下自己的小手指上的金指甲,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本宫还以为妹妹一个人在这个曲意堂里呆的时间也够久了,小脑瓜儿也该开开窍了。怎么现在看来,妹妹竟然还是如此的愚不可及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冷冷得盯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还想耍什么花样。
“本宫不想说什么,本宫只不过是忽然想起了一条宫规罢了。红芍,你来告诉殷答应,若是宫女跟人秽乱宫廷,该当何罪呢?”皇后冷冷道。
“回禀娘娘,若是宫女跟人秽乱宫廷,按律当扒光了衣服,让那**骑在那木驴之上。让那木驴上的木棒穿破那**的肚子,肠穿肚烂而死。”红芍朗声说道。
“骑木驴。不知道妹妹可是挺清楚了?今日你若是不答应让罗衣跟了黄仁去,那么本宫就让罗衣去骑木驴。到时候妹妹可不要太心疼了呀。”皇后闲闲一笑,笑得志得意满。
“罗衣是我的人,岂能做出如此下贱的事情来。皇后娘娘为什么不去查查,是否是有人强迫罗衣的呢?”我伸手将罗衣挡在身后,对皇后不卑不亢道。
“本宫何用去调查别人?只需要问问罗衣就是了。她若是说自己是被人强迫的,那本宫绝无二话。可她若说不是呢?”
“若罗衣说不是,就任由皇后娘娘处置!”我恨恨道。
“好,那罗衣你自己说,你跟黄总管,到底是你情我愿呢?还是他强迫与你呢?”皇后看向罗衣。
罗衣瑟瑟发抖了一下,在我跟皇后的目光注视之下,深吸了一口气,过了很久才道:“是,是奴婢,奴婢自愿的。奴婢,奴婢心里爱慕黄总管,所以才——”
“罗衣!你说什么!你怎么可能爱慕他呢?他那样的人——”我震惊极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呵斥罗衣。
谁知罗衣却只是低了头,轻轻走到黄仁的身边,然后默默的跪了下去,牵住他的手低声道:“小主,奴婢跟黄总管,确实,确实是真心的。请,还请小主答应奴婢吧。”
她这样一句话说出来,直说的我一口气差一点上不来。
我必须要努力扶住拐杖,才不会就此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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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着罗衣,厉声问:“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罗衣,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心甘情愿地嫁给这个男人!心甘情愿地!”
罗衣仍然低着头,就是不抬起头来,但是那泪水却一直不停的滚落了下来。
“小主,奴婢是心甘情愿的。请小主,请小主成全奴婢吧。”罗衣低着头,只是不停的给我磕头,磕头的声音那样的沉闷,一下一下地如同锋利的斧子一样的劈在我的心上。
“我,我只想问问你,问问你为什么,问问——”我瞪着她,只觉得自己忽然胸闷得紧,正在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皇后幽幽道,“妹妹这几日吃的东西那样的丰富,又是大鱼大肉,又是山珍海味的。难道真的就以为这是罗衣从御花园里捞起来的吗?未免太天真,若本宫告诉你,这些东西全都是罗衣她用自己的肉换来的,妹妹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像之前那样吃的那样香甜呢?本宫瞧着妹妹的气色确实是比以往要好多了。看样子妹妹没有了玉珑这个孩子,自己躲在这曲意堂里好吃好喝地享享清福,也确实是很补的。只可惜本宫倒是没有妹妹这样的福气了。”
“娘娘整日都要服侍皇上,就算咱们奴婢见了也是心疼不已的。上次娘娘不过是多咳嗽了几声,皇上就赶着紧让御药房熬制了最上乘的龟苓膏给娘娘喝呢。想来娘娘这里虽然吃不上最新鲜的鲤鱼炖莲藕了,不过这龟苓膏也足可以补偿了吧。”青荇在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见她笑了,其他人也都忙着跟着笑了起来,我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气,只觉得胸腔里一股热血上涌,还未怎样,已经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晚上挣扎着醒了,却见曲意堂里黑漆漆的一片再也没有半个人在。
我忙叫:“罗衣,罗衣,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吵什么吵?叫丧呢?老娘睡得好好的,也给你鬼叫唤了起来!”一个蛮横的女声忽然冒了出来,蜡烛被点亮,只见一个浑身是横肉的膘肥身壮的女人异常不耐烦地走到我的面前,翻翻白眼道,“你穷叫唤什么?老娘好不容易才睡下!”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罗衣呢?罗衣呢!”我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噩梦,忙捂紧被子问道。
“哦,你说那小骚狐狸精啊!你找她干什么?这里有我在不就行了,殷答应。”那女人一笑起来便扯动了满脸的肥肉,活像是一个夜叉一般的狰狞。
“你是何人?居然胆敢夜闯曲意堂!你难道不害怕被人发现,摘了你的脑袋吗!识趣的就赶紧给本宫退下,不然到时候惹怒了本宫,本宫定然要你的好看!”我做起身子来,凌然道。
谁知那胖女人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来,凑过她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嘴巴说:“哟,都是奴婢的不好。奴婢叫远香,是皇后娘娘特意调来伺候殷答应的。答应如果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奴婢去做就是了。”
“我管你是远香还是恶臭的,你赶紧给本宫滚,叫罗衣来!”我冷冷的瞪着这个远香,语气森寒。
“罗衣?哼,那小骚娘们儿勾搭了我的相好的,现在正在快快活活地准备入洞房呢!”她越发的不耐烦起来,挥舞着手中的蜡烛粗声粗气道。
“洞房?你说什么?谁要洞房?难道是罗衣她——”
“啧啧,答应就别装了!答应为了自己能吃上一口肉,所以把自己的宫女卖给黄总管的事儿谁不知道啊!阖宫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不过答应你可真是心狠,为了自己能过的舒舒服服的,连自己手下人的死活也不管了。那个黄仁,可是这宫中出了名的色魔。自己那hua儿被割了,还四处的不知饥饱四处打饥荒呢!如今那罗衣这样如花似玉地给了他,啧啧,可不是羊入虎口了么?不过那小骚娘们儿那样的风骚,也怪不得答应您这样的漂亮。眼看着长夜漫漫,想必答应你也想男人了吧?嘿嘿,这曲意堂鬼一样的地方,连个公雀儿也不会飞到这里来。不如答应就地取材,就将就凑合一下,让奴婢给答应一点儿安慰吧!”
那女人说完便双眼散发着幽幽绿光,竟然像一只饿狼一样的猛然扑了上来!
“啊!你滚开!你滚开!你下去!”我再也想不到竟然会遭受到如此奇耻大辱,竟然会被一个女人玷污!
但是伤重未愈的身体此刻却出奇的软弱,那女人又是恍若泰山压低一般的压了上来,一双大手倒像是一把钳子,将我的手腕紧紧箍住,自己腾出一只脏手去,开始在我身上四处摸索起来!
“畜生!你给我下去!救命啊!救命啊!”我挣脱不过,便想着叫人来救命!
谁知道那女人忽然凶恶起来,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
“臭娘们儿!给你几分颜色你还开起染料铺子了!再叫,信不信老娘先杀后奸!”那女人扬着手,笑得狰狞。
我咬着牙,忽然偏过头去,恶狠狠地咬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腕。
“啊!”她惨呼一声,没有防备,一下子滚落下床去!
我趁着这个机会便赶紧爬下床来,拼命的往外爬去,一边爬一边还不停的呼唤救命,希望能有人听到我的呼唤声。
但是很遗憾的是,今晚的曲意堂好像格外的凄清,我叫得那样大声,居然没有一点儿动静!
“臭娘们儿,你真是不想活了!”那女人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捞起一个偌大的花瓶,脚步从容地走向我,一边走一边还狞笑着,“老娘就喜欢性子烈的娘儿们!今晚就让老娘好好陪你玩玩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便拎起那个花瓶想要朝我的头上砸下。忽然,动作却被定格,她举着那花瓶,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那里,再也不能动弹一分一毫。
因为她,已经死了。她的眉间有一点殷红,慢慢的扩大开来,越来越大,最终她终于重重的瘫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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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正在爬行,没想到那个远香却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怦然落在我的眼前,惊飞了一地的飞尘!
我尖叫一声,猛然往回挪动身体,谁知动作幅度太大,一下子扯动了胸口的旧伤,一阵剧痛传来,我差一点儿又要晕厥过去,却察觉到有一双手温柔而坚定的扶住了我。
“娘娘,你还好吧。”一个清冷疏离的女声幽幽传进我的耳中,接着我的胳膊上便传来一阵大力,将我整个儿扶了起来。
“娘娘,你怎么样?”
“我,我心口疼。”我深深蹙眉,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虚弱地靠在那个人的身上。
“娘娘也算是清闲之人了。还能有心情在这里心口疼。”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对我相当之不屑。
“你,你……”我疼得几乎没有办法讲话,可是仍然努力睁开眼去,却发现灵犀一身的青灰色衣衫正站在我的面前。
“灵犀,灵犀姑姑?你怎么,怎么来这里了?”我震惊极了,不由得脱口问。
灵犀像压根没听到我的话一样,只是翻手将我的手腕转过来,然后自己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闭目,凝神,替我诊脉起来。
“倒也无碍。”一会儿她将手指挪开,倒了一碗热水给我,然后从衣袖间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瓶,从里面倒出了几粒药丸递给我,“娘娘请用吧。”
我捻起小药丸,放入口中,喝水冲服下去:“多谢灵犀姑姑出手相救之恩,大恩大德,殷长歌永世难忘。”
“娘娘谢我,灵犀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娘娘若是没有什么事情的话,灵犀就先离开了。”她说到这里便站了起来,转身便要离开。
我及时叫住了她。
“姑姑到底是受何人所托,忠何人之事?”
“娘娘现在知道有用么?我劝娘娘还是安心养病吧。若这样再劳神劳思下去,恐怕娘娘生命有虞。”她说完便又要转身离开,却又被我叫住。
“灵犀姑姑,我,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姑姑帮我一下忙。”我哀求道。
“什么事?”她停住了脚步。
“我想去见见罗衣。”
灵犀是不惯于走路的,所以她背着我,轻巧的踏在这皇城的碧瓦琉璃上,如飞鸟一般轻盈地将这金碧辉煌的城池踩在了自己的脚下。
不过几起几落之间,我已经来到了今日灵犀跟黄仁大婚的地方。
柴火库小小的一间院儿,张灯结彩的,显然现在宾客已经全都离开了,空空的院子中只剩下杯盘狼藉。
灵犀的药丸起了作用,此刻的我已经能勉强在她的搀扶下站立在地了。
“姑姑,扶我进去看看罗衣吧。总算主仆一场,她大喜的日子,我不来道贺也是说不过去的。”我艰难地说着。
“罗衣她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我们虽然不曾交过手,可是我也是知道她的心是向着娘娘你的。”灵犀清冷的口气总算柔和了一些。
“不要叫我娘娘了。如今的我,连自己唯一的姐妹也保不住,又算得上是什么娘娘呢。”我苦笑一声,无奈的说。
正在说着,忽然听见屋子里面传来了黄仁粗鄙不看的吵闹声:“小娘们儿!你还有脸闹!你家主子把你卖给我了!你不乖乖地服侍大爷,居然还给本大爷闹!你!”
那黄仁眼看着便要扬手给罗衣一个巴掌,灵犀眉间闪过一抹怒色,手指轻轻一弹,便只听见黄仁惨叫一声,捂着手腕狂跳起来:“妈的,谁,谁暗算老子,给本大爷滚出来!”
“哼,一个阉人,还敢自称本大爷?”灵犀冷笑一声,从容走进他们的屋子中。
那黄仁一瞧见是她,倒是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灵犀,灵犀姑姑……”
“啪!”灵犀扬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我的名字,也是你这样的阉党叫的的吗?”
“姑姑,姑姑,是小的错了,小的错了!不知道姑姑今天如何大驾光临了,小的诚惶诚恐啊!”那黄仁极其惧怕灵犀的样子,赶紧跪了下来。
灵犀冷冷一笑,走到罗衣的跟前说:“听说你又娶亲了,本姑娘来看看你到底又要糟蹋了哪个姐妹。不巧,罗衣跟本姑姑一向相好,你居然都敢把主意打在她的头上。我看你是皮痒了对吧。我还听说你还跟罗衣私通款曲,可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没没没,绝对没有!姑姑你这么说就折杀奴才了!奴才连罗衣姑姑的一点衣服都没碰着。”那黄仁跪在地上忙说。
“哦,那为什么我听说是你跟罗衣在私通的时候被皇后抓住的呢。”灵犀的声音仍然冷冷的。
“那,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是皇后娘娘叫奴才说的。她那日将奴才叫过去,告诉奴才要如此这般的做就行了。奴才也是按照皇后娘娘说的来啊。她那日叫奴才趁着罗衣在御花园的时候将罗衣姑姑扑倒了,罗衣姑姑也反抗来着,后来,后来皇后就来了。将我俩抓了起来。奴才,奴才也不知道皇后又跟罗衣姑姑说了些什么,她就,就稀里糊涂得答应嫁给奴才了。灵犀姑姑,我,我,奴才确实是冤枉的!这一切都是皇后娘娘捣的鬼!不关奴才的事儿啊灵犀姑姑!”
那黄仁磕头如捣蒜一般,好像灵犀是罗刹一般的可怕。
灵犀微微一笑:“所以你其实并未跟罗衣有什么苟且腌臜之事,是也不是?”
“奴才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碰罗衣姑姑一根汗毛呀——啊——”只听见一声惨叫传来,便见一阵鲜血喷溅出来,然后便是一只断手被抛到了院子里。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这个狗奴才刚才用手碰了罗衣一下子,我就将你的右手斩掉,我问你,你服不服气?”灵犀居高临下地问跪在地上的黄仁。
黄仁痛的在地上一个劲儿的打滚,满头都是冷汗:“服!奴才服!”
“很好,罗衣是我的朋友,现在我瞧着她嫁给你也不是开心快活的。只是皇后捣鬼,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吧?”灵犀又冷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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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知道,奴才奴才这就去告诉皇后,说,说奴才配不上罗衣姑姑,让,让皇后再为罗衣姑姑另择佳婿吧!”那黄仁慌忙说。
“本姑姑一直在太后身边服侍,若是皇后怪罪你,你只告诉她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叫她去跟太后娘娘要人去,懂了吗?”灵犀再说了一句。
“懂了懂了。”
“懂了还不快去!难道另一只手也不想要了吗?”
那黄仁此刻吓得是屁滚尿流,赶紧捂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断手,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见我正站在院子里,他一怔,但是也来不及多耽搁,忙又跑出了院子去。
“罗衣!”我因为惦记着罗衣,便赶紧要往里走,罗衣也听到了我的声音,急忙飞奔了出来,上前牢牢扶住我,“小主,您,您怎么来了!”
“我都听见了,也都知道了。只是你为何要这样的傻!你为何要听皇后的恐吓,答应嫁给这个黄仁呢?”我追问。
罗衣摸了一下眼泪:“皇后,皇后说只要我离开小主,她,她就能保证小主衣食无忧。还能找人来给小主看病。再说当时我已经被抓住了,若是闹起来,皇后更有本事污蔑小主的清誉!所以罗衣只想着暂且答应下来,等到新婚之夜我再自杀,全了小主的名声……”
“真是太傻了。你以为你死了皇后就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今晚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家主子就要被皇后派去的人玷污了!哼哼,枉你还在宫中混了这么许多年,竟然还如此的天真!也难怪你家小主最后落得了如此的下场。你一了百了了,除了让亲者痛之外,只会让仇家越发的高兴开心。我真是想不到你们主仆二人竟然如此的蠢笨!”灵犀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冷笑道。
“你说得对。”
她的一番话越发勾起了我内心的愁思,是以我跟罗衣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开口这样说。
“我只是太累了,不想再这样无休无止的争斗下去了。所有我曾经当做是真的,原来都是假的。”我轻叹一声,只觉得浑身无力。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又何必计较这么多呢?娘娘在后宫也这么多年了,难道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真假本就在乎人心而已,只是现在娘娘是最没有资格说什么真假之人。在这后宫之中一日,娘娘便要筹谋一日。不然便会像今日这样受此大辱。在后宫之中,没有不争之人。那些看起来最不争的,才是最会争,也是最让人害怕忌惮的人。”灵犀说。
我蹙眉:“姑姑,长歌不懂你说的话的意思。”
“娘娘现在不需要懂,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恐怕娘娘一时之间也没有心神再来思考这些问题了。”灵犀话中带话道。
我才刚要问还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来操心的,忽然瞧见外面远远的火光冲天,间或有一些脚步声。
灵犀笑笑:“皇后娘娘的动作果然很快,不愧是出卖了自己亲族子弟的女人,心肠就是格外歹毒。娘娘,你能否信得过灵犀?若是信得过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一切的事情也都迎刃而解了。”
“见谁?难道是皇上?”我问她。
灵犀不置可否,转身对罗衣说:“皇后此次来势汹汹,定时要来抓住你家小主的。你可有信心在这里抵挡一会儿?我带着你家小主去去就来。”
罗衣此刻的神情出奇的坚定,她点点头柔声道:“灵犀姑姑尽管去,罗衣这把老骨头在这后宫烈火中熬了这么多年,也该是时候试试到底如何了!”
灵犀唇边勾起一丝淡漠的笑意,她将手轻轻地搭在了罗衣的肩上,难得温和了声音:“挺过去,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知道。”罗衣笃定地微笑了一下,朝灵犀拜了一拜,“还请姑姑照看好我家小主,罗衣给予拜托您了。”
“看在已经死去的锦心的面子上,我也会好好地照看你家小主的。”灵犀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灵犀姑姑难道跟锦心也——”我正要问,忽然只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到了门口了,灵犀一把搂住我的腰,轻盈的飞上了屋脊。
我藏在一颗树后,果然见是皇后来了。
灵犀带着我,仍然施展轻功,一下子便离开了柴火库,掠过重重殿宇,一会儿便来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宫殿内,落了下来。
“这是哪里?”我瞧了瞧这陌生的宫殿,忍不住问。
灵犀望着眼前巍峨的亭台楼阁道:“这是小主该来的地方,我也只能送到这里了。里面有小主该见的人,至于见面之后小主会怎样,那就是看老天爷了。灵犀也只能言尽于此了,告辞。”
“灵犀姑姑,等等!”我一下子叫住了她,“你刚才说为了死去的锦心。我只想知道,姑姑到底跟锦心有何瓜葛,为何要如此说。”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灵犀冷冷的说。
“锦心是我的丫鬟,更是我的家人。我想,我比谁都更有权利知道她的事情。而且那天晚上是锦心跟文青成亲的日子,为何锦心忽然又跑去了慈宁宫。而且好死不死的,正好赶上了那场大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天在慈宁宫的恰好也有文大人吧。文大人并不是宫廷内官,为何那样的夜里却能那么快的赶到慈宁宫呢?还是说,文大人其实一直都在慈宁宫附近潜伏着,并没有离开。只是恰好被锦心察觉到了,所以锦心就追了过去,没想到却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才被人杀人灭口。”我盯着灵犀,一字一句冷冷地说。
灵犀一向冷静的神色此刻才终于微微有些变了:“怪不得娘娘能在后宫翻云覆雨这么久,原来灵犀一直都小瞧了娘娘的能耐。娘娘如今如此狼狈脑筋却还依旧清晰,还真是让灵犀佩服。怨不得也能教出像锦心这样重情重义的奇女子,可叹可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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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请您先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您是如何跟锦心认识的,又为何要承她的情。那日锦心到底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慈宁宫,又为何会拉着文青说她终于也能跟文青共享一个秘密了!请姑姑一定要告诉长歌,不然长歌心中永远无法释然!锦心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虽未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她那样不明不白的去了,我心里日夜不得安宁。”
灵犀听我说了这番话,低头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口气道:“其实,锦心姑娘是替我而死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才要接着问下去,奈何忽然从大殿中传来一声咳嗽声:“谁,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说话呢?快给哀家滚进来!哀家不怕你们!”
“哀家?难道这是太后住的地方?”我才要转身问灵犀,却发现她早已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既然她将我带来这里,就说明太后这里肯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也许她不方便说,所以只是借由太后的口告诉我那夜的慈宁宫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我精神抖擞起来,扬声道:“太后,是我,长歌。”
深深的大殿中却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回声,好像刚才我的问话也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一样。
我鼓起勇气,轻轻踏进大殿之中,却见四周空空荡荡的,没有家具也没有半个人,大殿中也并没有点燃蜡烛,倒像是鬼城一样的寂静。
我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幸好此时月亮出来了,清幽的月光照入其中,却见内廷之中一片清明,有一帘白纱在随风摆动,白纱后面依稀可见一个人正躺在床上。
我知道那便是太后了,便赶紧在白纱前跪下,恭敬道:“太后娘娘,臣妾殷长歌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不知道太后娘娘凤体是否一如既往的康健呢?”
“我这个老婆子是死是活还有人管吗?”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怨恨。
“太后娘娘不要这样说,六宫上下谁人不盼望着太后娘娘早点好起来。”我跪在地上说。
“你进来吧,隔着帘子,说话总也不方便。”太后叹息道。
“是。”我努力支撑起身子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太后正躺在宽大的床上,四周并没有一个侍奉的人,我不由得惊诧:“何以这里没有一个人侍奉?”
“哀家不用他们。用他们的话,哀家怕是早已去见先帝了。哀家身边统共那么几个可靠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哀家又何必再做孽呢。”太后唇边勾起一个冷笑,“你还来这里见哀家,可见是胆子不小的。你就不怕哀家的好侄女治你的罪?”
我淡然一笑:“太后瞧瞧臣妾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全都是拜皇后所赐。臣妾已然这样了,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最后也只剩下烂命一条,皇后想要拿,尽管拿去吧!”
“呵呵。”太后忽然笑了笑,沉声道,“你倒是很沉稳,不枉哀家培养你一场。既这么着,扶哀家起身吧。”
“是。”我忙上前,轻轻扶起了太后,却见太后的双腿似乎也不能动了。
“太后,您的腿……”
“上次火海里死里逃生,吃了太医们开的几服药,这腿就彻底不能动了。哀家口渴,给哀家倒杯水来喝吧。”太后道。
“好。”我赶紧给太后倒了一杯水,谁知床头放着的茶壶里全都是凉了的茶水,我本想重新泡一壶,奈何太后一把夺过茶杯来,仰头一口气喝干了茶水道:“眼下不比以前了,哪里就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煮茶喝。有这口冷茶喝着也算是琼浆玉露了。”
“太后——”我瞧见太后这落魄的样子,不由得心酸起来,“您,您怎么——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您!您好歹也是太后啊!”
“傻孩子,正因为我是太后,所以他们才越要这样对我。”太后喝完了茶,便轻轻靠在锦被之上,瞧见我一脸的泪水,不由得笑笑,“我还说你长进了,怎么还是这样的不中用!你若是有我那皇后侄女半分的能干,此刻也不必如此狼狈。”
“皇后娘娘英明决断,长歌自问不及她万分。”我黯然。
“寻常我倒是看着你杀伐决断甚是干练的样子,没想到你竟然也只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的。罢了罢了,哀家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哀家自己不也是落到了如此下场?”太后唏嘘一笑,笑容中有着不尽的哀伤跟落寞。
“太后,臣妾只觉得好累。在后宫之中,臣妾所亲所爱之人一一离臣妾而去,臣妾真的觉得是生无可恋了。”我摇摇头,只觉得浑身都疲惫不已。
“既然活下去,为何还要如此辛苦的活着。后宫这么多的亭台楼阁,池塘悬崖,随便一个,你都可以了结自己的性命,为何还要继续在这里挣扎?”太后看向我,一双利眼之中闪烁着锋利的光芒。
“这……”我亦然不能回答出来。
是啊,为什么我既然觉得如此痛苦,却还是如此贪恋这个色身呢?
“既然不想死,那便好好活!”太后陡然一声大喝,震醒了我。
“臣妾,臣妾不想死,臣妾想好好活!还请太后指点迷津!”我一下子在太后的跟前跪了下来,恳求道。
“你不行。你太心慈手软,而且又瞻前顾后的。哀家不会再在你的身上浪费力气的。”太后摇了摇头,“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太后,虽然长歌心慈手软难当大任。可是长歌也知道,太后心里的这一腔怨气跟怒火,想要再找第二个人来辅助太后,恐怕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太后如今坐困愁城,皇上早已将太后层层围困了起来,试问太后又到哪里再去培养新人来实现太后的宏图大业呢?太后虽然看不上长歌,可是眼下也只有臣妾才能够懂得太后,可以助您一臂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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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那里,以头触地,只感觉到石板上的凉气顺着我的前额慢慢渗了进来。
膝盖渐渐觉得麻木起来,可是我也不敢动弹。也不知道跪了多久,只听见墙角里的自鸣钟沉沉的敲了三下,才听见太后沉沉地叹息了一声,轻声道:“你虽然心慈手软,而且该决断的时候又不会决断。不过好歹你这个孩子还是有一点好处的。那就是你聪明。很多事情哀家不说,皇上不说,你却是一眼便能瞧出事情的根基来。这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祸呀!在后宫之中,单单有聪明还是不够的。必须得聪慧,一个慧字,你懂吗?”
“臣妾现在不懂,并不表示臣妾以后也不会懂。臣妾只盼望太后能给臣妾一个机会,让臣妾可以好好地体会太后所说的这个慧字。”我跪在地上,恭谨地说。
“罢了,罢了。竟然让你说对了。哀家纵然想要再培养一个新人,可是又有何能耐呢?皇上将我这个老婆子困在这天罗地网之中,以为这样便可以将本宫的羽翼齐齐斩断,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未免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哀家若是真的跟你计较起来,恐怕你倾尽天下也未必是哀家的对手!”太后说到这里便用力一拍桌子,只听见哐啷一声,那桌子上的茶盏便这样摔在了地上,粉身碎骨了!
我凛然,将头低得更低:“还望太后慈悲,皇上虽然现在糊涂,可是毕竟心里也是想着太后的。臣妾相信皇上现在如此对待太后实非本意,不过只是有一些小人挑唆罢了。皇上孝行天下,定然——”
“呵呵,孝行天下,实非本意?你当真是以为你的好皇上是这样的一个人吗?”太后霍然睁眼,目光凌冽的好似一把宝剑!
我低了头,只觉得舌尖尽是苦涩:“臣妾,臣妾自然知道此事定然不是那么样的简单容易,可是人人皆有不得已的苦衷。臣妾相信凌烨他,他定然也是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的。”
“呵呵,哀家说你天真你还真就是天真。你以为慈宁宫的那一场大火真的是天灾吗?那分明就是**!慈宁宫上下那么多人,日夜警戒,走水这样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可是如果发生了,那就不是别的原因,分明是慈宁宫中^出了内鬼!哀家平日不说,心里却自然知道。我们舒家那样的家大业大,皇帝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但是却比谁都更坐立不安!自古外戚干权演变成祸患的事情不计可数。皇帝是本宫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他如此的聪慧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本宫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终有一天儿子不免会跟亲戚母族发生异常不可避免的流血冲突。”太后说到这里,仿佛能看到那一场血光之灾一般的深深叹了一口气,声音越发压抑了起来,“只是本宫,本宫总是太天真,以为,以为皇帝好歹也会顾忌着手足情分而手下留情。所以本宫一方面叫亲族子弟收敛收敛再收敛,甚至本宫的几位哥哥也在本宫的授意下辞职罢官,闲云野鹤去了。另一方面,你也是知道的,就是你。本宫提拔你上^位,让万千荣宠及于你一身,这样也便可以分散朝中大臣们对于我们舒家的关注,或者也可以稍微缓解一下皇帝对我们舒家的怨。”
“我知道。”以前我便猜到了太后的真正用意,可是没想到今日却亲耳听到她对我这样说,还是觉得心脏震颤了一下。
“你果然是知道的。”太后的声音带了一点凉薄的笑意,“那你可知道,那场大火是凌烨故意找人放的吗?那你可知道,他是算准了玉珑在慈宁宫所以才找人放火的吗?你又可知道,若不是你那个忠肝义胆的丫头锦心不顾自己生死将哀家跟玉珑从火场之中救出来,我俩早已命丧慈宁宫了!你又可知道!若不是凌烨的默许,哀家如何能将玉珑收养在自己的宫殿里!你又可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是在凌烨的计划之中了么?哀家本就知道他想对舒家下手,哀家就是第一个拦路虎。哀家本想借着玉珑当挡箭牌,指望着他可以顾念一点儿父女亲情,抵挡一阵子再说。可谁知道!谁知道凌烨的心早已硬成了一团冰,玉珑在哀家的慈宁宫更好。若是因此烧死了帝姬,最后总会查出是哀家‘自己’安排的人故意想要杀死公主。这样便是罪加一等,到时候我们舒家满门的性命便全都不保了!若不是你的丫头冒出来打乱了他的计划,现在这个世界上,怕是早已没有了我们舒家的一草一木了。所以,不管怎么说,我舒天眉欠锦心姑娘一条命,我们舒家全都欠她的!”
太后每说一个字,我的血就凉下去一分。到了最后,已然冻成了冰坨,似乎连呼吸都不能够了。
真^相,真^相,真^相!!!
这便是,这便是所谓的真^相吗?这便是,这便是我所谓的夫君,我所谓的爱人,我殷长歌牺牲一切也想要不顾一切抓^住的不可多得的温暖吗!
这便是吗!!!!
“不,不,不!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我状似疯狂,以手指着太后,笑得凄厉,“你骗我!皇上,皇上他是那样的,那样的爱玉珑!玉珑,玉珑是皇上唯一,唯一的孩子啊!他,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这样做!玉珑那么的小,那样的小,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皇上!”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便是帝王权术。在帝王的眼中,没有亲情,没有爱情,他们有的,只是冷冰冰的政治跟权术而已。玉珑她虽然是帝姬,可是更加是一种可以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若是单单牺牲她便可以剜掉皇帝一直想要除掉的心腹大患,孰轻孰重,难道你还看不清楚吗?”太后的声音越发的冷厉起来,淬炼成刀,一寸一寸地割上了我的心。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的话语已经支离破碎了,随着我的心,碎成了千片万片,再也粘不起来了。
“其实你该庆幸——起码玉珑她是你的孩子——皇帝他心里虽然牺牲掉了玉珑,但是他毕竟也是有愧疚的。如此他便会对你也始终存有这样一分愧疚之情,这倒也是你足以安身立命的根本了。只要你好好利用,就——”太后冷静地说。
“我不要!我殷长歌,绝不稀罕这样的恩情!绝不稀罕!也绝不要这样的情意!我跟凌烨,从此一刀两断一了百了,我欠他的,他欠我的,从此一了百了,永生永世不得相见!”我骤然发狠,恶狠狠地吐出这样决绝的话语。
“了断?”太后冷冷一笑,似乎我刚才讲的根本就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而已,“你想要了断,又当如何?你在深宫之中,若想真正的了断,只能自我了断。一尺白绫结束了你的性命,便也一了百了了。可是你甘心吗?你的玉珑现在认别人为母,你的丫鬟死不瞑目,你殷家九族的血仇还未报,你还未向凌烨讨还这无穷无尽的苦痛折磨,你真的便就舍得这样死了?你若死了,这么多人为你受的苦,可就是白白的受了。”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一颗心被揉成了一团,冷又疼,浑身麻木,又喘不过气来。到最后只剩下一丝苦笑,也只能苦笑了。
“太后……我,我不想活了,我不想这样痛,这样的苦,这样的苦。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匍匐在太后的脚下,伸手扯动着她的一角裙裾,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感受到这个老人身上无穷无尽的力量。
“你不想这样的苦,那只能靠你自己。时至今日^你还不明白吗?天下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皇帝喜欢你,你便得势,皇帝不喜欢你,你便什么都不是。所以能帮你复仇的没有别人,只有皇帝一人而已。”太后低头看我,口气中也带了些许的怜悯之情。
我颓然地摇头:“不,我不想再去见他,亦不想再去想他。从此以后,我只愿当一个聋哑痴愚的妇人,再也不想卷进这无休无止的后宫争斗、朝堂倾轧之中了。”
“逃避是没有用的。你既然已经卷入其中,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你以为你为何能一直活命到现在?按照皇后那个脾气,若不是凌烨特意嘱托了,你根本早就死了千次万次了!醒醒吧,长歌!与其这样自甘堕落任人欺凌,你还不如奋起向前,将所有曾经属于你的,全都夺回来!不为了你,不为了凌烨,你也该想想你的孩子,想想玉珑!她还那样的小,就受了那样的苦,只是因为你这个当母亲的不够强大才连累她受如此多的苦楚!哀家问你,天底下可有你这样狠心的母亲,看见自己的孩子深陷无边无际的痛楚之中却只想着自己的喜乐哀愁,只想着自己逃避这一切,而不顾你作为一个母亲的责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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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一般,当头淋下,虽然让我冷彻骨髓,却也让我在瞬间明澈了起来!
对!我不能逃避,我没有任何选择逃避!我的逃避,锦心、罗衣、文绣、哥哥全都可以原谅,可以体谅。可是玉珑呢?玉珑她还那样的小,她还那样的小。如果没有了足够强大的人来庇佑,恐怕她,她不仅仅是瞎了眼那样的简单了!
云姐姐,虽然现在是云嫔,可毕竟也还是在皇后跟惠妃之下。皇后如此的蛇蝎心肠,如何能容得下她们母女二人!
我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绝对不可以将我的玉珑就这样任意置于敌人的屠刀之下!
我,绝不能就这样逃避!我,绝不能就这样自甘堕落!我必须要彻彻底底地奋发,要彻彻底底的打倒一切阻碍我的力量!我必须要站在这天下至高的顶端,这样才能为我的玉珑,为我所有在乎的一切人挡风遮雨,让他们再也不会受到半点的伤害!
眼泪已经干涸,因为想透了,所以再也没有理由落泪。
擦干了眼泪,我跪直了身子,朗声对太后道:“太后,多谢您的一番指点。长歌已经想明白以后该如何做了。只是长歌毕竟年纪太浅,很多事情都不如太后看的这样睿智、这样的深远。长歌想请太后指点一二,帮助长歌迅速上^位,重新夺回这一切的繁华跟荣耀!”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的声音总算带了一些欣慰,她的手轻轻抚摸上了我的头发,放缓了声音道,“你能这样说,可见你是真明白了。人一旦明白了,也就什么疙瘩都能解开了。其实你该知道,皇帝对你的心是最诚的了。后宫这样多的女人,唯有你才是他自己相中的。他唯一一次微服出巡,就看上了你。其他的女人像皇后,不过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皇帝也是男人,男人嘛都是这样,越是稀少的就越是珍贵。你是他自己挑中的,他自然待你跟其他人不同。哀家为何选中了你,也就是因为这个道理。只是后来皇后告诉了他那日宫中花灯也是哀家安排的,你也是哀家的人,听从了哀家的吩咐才故意装出那样来跟他邂逅,他心中肯定犯了嘀咕,自此便存了心。以为你之前的种种也是装出来的。我这个孩子,太过聪明,也便就太过自苦了。不过还有一句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不是最喜欢一个‘真’字吗?现如今你要重新得到他的心也无他,只有一‘真’而已。你便索性将所有的伪装顾虑全都抛掉,用你最真的那一面来对他,他自然会感受到你的真心。”
我摇摇头:“太后,我寻常对皇上已经是一片真心了。自问没有什么假意,臣妾真的不知道到底还要用什么样的真心去对他,他才能感受到。”
太后了然一笑,目光悠远:“说你是小孩子嘛。你所谓的真心,不一定是皇上想要的真心。他如今对你最有心结的还是你跟我联手欺骗他的事情,如今你只需要做一个姿态让他知道你对这一切根本不稀罕,他自然会回心转意的。”
“长歌愚钝,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姿态,皇上才会最终回心转意。还请太后指点一二。”我长跪不起,祈请太后指点。
“其实倒也不难,你只需……”太后附耳过来,在我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起来。
从小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心中的郁结似乎尽数打开了。一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地走回了曲意堂,却发现罗衣好好地正在那里等着我,点着油灯,正在缝衣服。见我来了,罗衣忙迎上来:“小主,你去哪里了?让罗衣好一个担心。”
“我去见太后了。有水吗?我喝一口。”我坐在椅子上说。
“有。”罗衣忙倒了一杯热水来,递到我的眼前,“小主去见太后了?小主如何找到那里的?为何要去见太后?太后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一口气喝干了那碗白水,只觉得琼浆玉^液也不过如此了。
“对了,皇后不是带着人去找你了吗?怎么你现在竟然好好地在这里了?”我赶紧问罗衣这个问题,“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皇后开始还想着将奴婢带走,好好惩戒一番,谁知道皇上不知道如何来了。来了也不问青红皂白,便将皇后斥责了一顿,仍然将我送回了曲意堂,还送了好些东西来,说是叫咱们别发愁呢。”罗衣轻轻笑笑道。
我瞥了一眼这屋子里堆放的各种各样的吃的喝的用的东西,不由得浮上一丝冷笑:“再有这样一天了,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天,定然也有新的模样了。罗衣,你快去收拾几件家常衣服,打成包裹,明天咱们一起离了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离了这里?小主,咱们怎么离开这里?若是离开了,又要去哪里呢?”罗衣错愕道。
我唇边绽出一丝微笑:“自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哼。好了,我先去睡了。明日定然又有无数繁杂错乱的事儿,你不要多想,只跟着我就好了。记得,帮我找一把锋利的大剪刀,明日要用。”
我说完这些便不顾罗衣,径自起身去睡了。
要养足精神,才能有力气面对接下来的艰难险阻。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狼嘛。
第二日早晨起来,吃了罗衣准备的清粥小菜,找出最青灰色的一件麻布衫子换上,只将一头的青丝披泄在羸弱的肩头。一概的首饰配饰全数摘下,半点妆也不化,素手纤纤,只将那一把剪刀藏在了衣袖之中。
“收拾好了,咱们走吧。”我淡然道,转身就走。
罗衣也不多问,只是将包裹拿起来,悄悄跟在我的身后。
门前不知道何时停了一辆牛车,上面堆着一大堆的木桶。坐在前头的赶车人下来,对我做了一个揖:“小主,小老儿是给皇宫送米酒的小王头,奉命带小主出宫去。小主就戴上这个白色的帽子,到时候坐在车尾,咱们就这样出去了。”
我点点头:“辛苦老王哥了。”
罗衣忙接过帽子来,先给我戴上,再给自己戴上,然后我们两人坐在车尾,那小王头见我们坐稳了,便一扬鞭子,牛车便慢慢驱动了。
牛车吱吱嘎嘎的走得很缓慢,幸好我跟罗衣穿的都很低调,还戴了这样一顶帽子,所以宫中人谁也没注意到我们。
我安然坐在牛车上,看着这华丽无比的宫殿群落在我眼前渐渐地清晰起来,心,也越发的明净起来。
今日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晴空万里。一行行的大雁结成人字形,往南边飞去。
日光倾城,艳阳的光像是一把金针,无处不在地洒落下来,照得人眼睛都花了起来。
忍不住伸手搭在额头上,想要遮挡一下这般强烈的日光,牛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原来恰是到了城门口了。
老王头将手中的通关凭证给守城的护卫看,那些人也跟他都是老相熟了,无非是笑闹几句。老王头便搬出来一桶小的米酒递给他们:“这是小老儿特意留给各位长官的,五年的米酒,是最好的。孝敬各位长官。”
那些护卫们见有酒喝,不由得眉开眼笑,随便查了一番便要放行。
我坦然坐在车尾,眼看着牛车吱吱嘎嘎地又开动起来,忽然瞧见宫殿里面奔出来一伙人来。一边大声叫着什么,一边往这边狂奔而来。
我眼中浮现起一点悲喜——你果然,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
老王头仿若未闻,赶着牛车依然悠闲的驶出了城门。
罗衣倒是很忐忑,压低声音道:“小主,那边的那些人,莫不是来追我们的吧?”
我瞧了瞧那些人,舒了一口气,不置可否:“我也不知道。闲事莫管,你我就要脱离苦海了,还说那么多干什么。”
“可是小主,我们出来之后到底要去哪里,小主可有了主意了?”罗衣低声问。
我勾起一个清艳的笑容,从衣袖中掏出那把锋快的剪子,将帽子摘下来,抖落一头的青丝。
打开剪子,任由它反射出最激烈的阳光,我轻轻地挽起一缕乌发,然后打开剪子,使劲剪了下去!
“小主!不可!”罗衣阻拦不及,只得惊呼。
但是已经晚了,已经有一大缕的乌发悄然滑落了下来。
微风吹过,我抬手,近似着迷一般地看着自己的发被清风吹走,像是一朵朵蒲公英一样,在碧蓝的天空中自由自在的飘荡,飘荡。
“此生不得自由身,便叫你们替我实现了这自由吧。”我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发飘飘散散,随风奔去天涯各处,只觉得心头豁然开朗,怡然自得极了。
正要伸手再剪下一绺来,手却一麻,虎口一阵,手中的剪刀便掉落在了牛车下。
同时,一个身形极快的人在瞬间来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娘娘!您不能这样做!”
“文,文大人?”罗衣一看是文青,倒是唬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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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青却没时间去理会她,只是紧紧握住我的手腕,牢牢地盯着我,语气沉沉:“娘娘,请跟微臣回去吧。娘娘此去,这天下便要翻了!微臣恳请娘娘,随微臣回去罢!”
“他叫你来的?”我凄楚一笑,看向文青。
文青微微别开脸去,似乎也不敢看我的目光一般:“微臣能来这里,除了皇上,还会有谁如此的记挂娘娘。”
“文青,放我走吧。你明知道我继续在这里的话,只会死在这深宫之中。锦心已经为了你们陪葬了,难道你还忍心看着我也死在这里吗?”我看着文青,恳求道。
文青握住我的手腕的手越发的用力起来,锦心这个名字是他心头永远不可磨灭的一道伤,谁提起来都是无法回避的过去。
“娘娘,请,请不要叫微臣为难。”他低了头,仍是不肯放我。
“呵呵。”我忽然冷笑起来,“锦心,你瞧瞧你爱了一辈子的这个男人,你瞧瞧你为之付出生命的这个男人!他口口声声说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可是现在呢,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却不愿意放你的主子一条生路!锦心,你死的太不值了!太不值了!”
“娘娘!请,请您不要这样说。您这样说,微臣,微臣无立足之地了!”他低了头,冷凝了脸色。
“呵,分明是你让我无立足之地!文青,你若还是锦心的男人,你就承了我的情吧!放我走罢,天涯海角,我此生再不入皇宫一步便是了!”我见他为难,越发恳切地央告他。
他深吸一口气,眸色深沉,宛如翻滚的乌云一般的激烈变幻,终于,他轻轻地松开了握住我的手。
一根,一根的松开了他的手指。
“你走罢。从此我文青再也不欠你殷长歌半分人情了。”他终于完全松开手,还不等我说半个字,便决然地翻身下了牛车,吹一声口哨,却见一匹烈马从旁昂首踏步而来,悠然停在了我的身边。
“娘娘,这匹红鬃马是一匹千里神驹。娘娘既然有心要逃,不可不选择一匹良驹。这匹红鬃马就送给娘娘吧。这个包裹里有一万俩银票,娘娘带着,赶快上马跟罗衣姑娘逃命去吧!”文青说完,便伸手将我抱上了马,接着又伸手将罗衣抱上了马。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皇上正带着人追过来,娘娘只管去罢,后面有事全是文青一人承担!”文青站在马下,神色殷殷地说。
“多谢。后会无期。”我看着他轻轻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驾!”文青没说什么,只是猛然拍了那马屁股一下,红鬃马立刻拔开四蹄,闪电一样的朝前奔驰而去!
我紧紧握住缰绳,不想回头看。
风猛烈了起来,吹动着我的长发,像是一面烈烈的旗帜,在空气中肆意招摇。
宫外的空气是那样的新鲜,充满着浓浓的自由味道。在那一瞬间我仿佛忘记了所有的报复跟理想,忘记了太后也忘记了玉珑,我只想要这样奔驰在广阔无垠的蓝天之下,就这样一直奔驰着,奔向美好的新生活,奔向我美好的未来!
可是太迟了!
忽然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红鬃马猛然刹住四蹄,高高扬起前蹄,紧急停住了脚步。我差一点没被它摔下去,若不是我死死拉住缰绳,此刻早已成了马蹄下的亡魂了!
“红鬃马,驾!”我努力还想要催动红鬃马,谁知这畜生竟然调转了马头,接着便嘚吧嘚吧地原路返回!
“小主,小主,你快下马去!随便找个地方躲躲,罗衣自己回去!小主你快走啊!”关键时刻,罗衣一把抓住我手中的缰绳,命令我道。
我轻轻摇头,微微苦笑一声:“没用了。他已经来了。”
“什么?”罗衣听了我的话,抬头一看,差点没有掉下马去。
站在我们眼前的,赫然便是凌烨了。
只见他带领两队御林军,骑在高高的御马之上,冷冷地注视着我。
他来的匆匆,身上的龙袍还没来得及脱下来。旁边的老百姓一看,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上,不敢吭一声。
四目相对,我跟他就这样各自坐在马上,静静地审视着对方。
这么多天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看见这个负心薄情汉!
他好像又瘦了一些,脸颊都有些微微的凹陷了。但是这也不能阻碍他依旧丰神俊朗。倒是数日不见,他的气质更冷冽了一些。眼眸依然清明,只是那眼底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一个真正君王才有的霸气。
君临天下。
原来便是这样的感觉么?
一将功成万骨枯,踏着无数人的鲜血跟枯骨,一步步登上这至高的顶端。
原来便是这样的感觉么?
秋风飒飒,我却只觉得冷。秋风掠过,吹动我一头青丝,终于惹得他沉沉开口。
“你剪发了?”他盯着我,目光沉沉,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一般。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意:“不,是落发。只是没来得及完成而已。若不是您打扰,相信此刻长歌早已不着这三千烦恼丝了!”
“为何落发?”他轻轻蹙眉,眼中终于激起了一丝涟漪。
“干卿底事?”我看向他,说话的内容跟我的口气一样,充满了浓浓的不耐烦。
“呵呵。”他居然笑了,扯动了眉角眼梢那细细的纹路,笑得恣意。
“朕差点儿忘了,这阖宫上下,也就只有你——只有你殷长歌一个人有这样的胆子,居然敢这样对朕说话!”他笑了,忽然挥动手中的马鞭,冷冷地指向了我。
“你擅自离宫,难道不害怕朕摘了你的脑袋么!”
“皇上如果这么喜欢我的脑袋,尽管摘去。殷长歌早就活够了。皇上摘去,还省得我自己动手了!”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屑地说。
“你真以为朕不敢?”他的口气顽劣得一如街边的顽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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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是没心情再跟他废话什么,一打马,转身要走:“长歌的头就在这里,皇上要取便取了吧。”
红鬃马转头,在我的驱策下才刚要迈开脚步,谁知背后却传来烈烈一声鞭子响,击破长空,直朝我而来!
我定然坐在马背上,浑然不惧的样子。他如此费心追了出来,如何还舍得伤我分毫呢?方才的那一番对话无非是试探我而已。
凌烨,虽然你对我假情假意。可是我们毕竟同床共枕了那么久。我殷长歌又不是那愚钝妇人,当我真的猜不透你的心意吗?
若是我真的猜不到你半分心意,我又如何能宠冠六宫,如何能安然生下一个孩子,又如何能在此刻迫得你不顾一切地追了出来!
背对着凌烨的脸上浮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微笑,在长鞭勾住我的纤腰,将我卷进凌烨怀中的时候,我早已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身体不可避免地跟凌烨紧紧贴在以前,今天之前我曾经那么渴望的温暖再次萦绕在我的周围,但是我却再也没有了那种想要深深投入溺毙其中的**……
“为何落发?”他单手环抱住我,灼热的气息吐在我的耳边。
我不自觉的偏头,想要躲开他的触碰:“生无可恋,唯有遁入空门。青灯古佛终了此生,便也不错。”
“佛门不收三失道人。你这样失意、失情的人,当然不为佛门所容。就算去了,也会被佛门逐出门外。”他在我耳边冷笑,似乎在嘲笑我的无知。
“佛祖当然知悉一切,可是佛门中的人却未必是佛祖,也未必人人都长着那样一双明澈的慧眼。长歌只需要将过去一笔勾销,又会有何人知道长歌是三失道人呢?”我冷冷道。
“呵呵。就是,朕差点忘记朕的爱妃是多么的灵秀机敏。这样小小的问题在你这里当然不成为什么问题了。连朕,都可以让你跟太后耍得团团转,更何况是那些和尚了。”凌烨的语气悠然冷寂了下来,我当然察觉得到。
只是我懒怠回应,便只说:“皇上既然如此痛恨长歌,便就放长歌离开吧。长歌一定要到一个深山老林处的一处庙宇,就在那里落发为尼了。长歌知道皇上心意难平,就让长歌日夜在佛祖面前为皇上祷告,以期赎罪吧。”
我见他久久不答言,便自动自发地挪开他的手,想要下马自行离去。谁知却被他猛然箍紧:“这皇宫里有什么,你就在这样迫不及待的离开么?难道在你的眼中,宁肯青灯古佛也不想要跟朕在一起吗?”
我咬牙道:“是!我早就在这皇宫中待够了!如今我早已成了冷宫废妃,与其在宫中继续过着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我早日逃离了这座牢笼呢!”
“呵呵。”凌烨忽然冷笑一阵儿,一下子捏住我的下巴,将我的脸别过去对准他,“如果朕不让你如愿,不想让你走呢?你心心念念着要离开朕去外面逍遥快活,你以为朕就真的那么好说话,什么都听你的吗?”
“皇上如果不想让长歌走,不放长歌离开。那么长歌也别无办法了。”我淡淡一笑,从容从衣袖间取出那柄剪刀,没说什么,便猛然往胸前刺去!
“不要!”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凌烨居然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手亲自抓住了那柄剪刀,牢牢地握住了锋利的剪刀刃,任由锋利的剪刀将他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
“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我确实没有料到他居然会亲手抓住我的剪刀,不由得大惊失色,忙伸手想要挪开他的手掌。
“朕确实疯了。早就疯了。”凌烨蹙眉,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如此举动来一样。
“皇上,您要不要紧。”旁边的一个贴身侍卫忙凑上来问,却被他呵斥下去:“滚下去!”
那侍卫便赶紧退了下去,低头下去,再不敢发一言一语。
“不值得,为了我,不值得。”我低了头,轻声道,“凌烨,你我到了今天这一步,彼此也都无可转圜了。为何非要拖着不放呢?你放了我,我们各自罢手,从此再也不相见,也不必再想起昨日种种之让人难受的事情。不好么?”
“不好。”他抬头看着我,眼神终于不再是平静无波,“这是朕的天下,朕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朕说要留一个人,那个人就必须留在朕的身边!”
“你这又是何苦呢?”我低眉,“皇上身边早有无数娇妻美妾,何须再来一个长歌作为点缀?长歌何德何能,如何敢劳烦皇上为长歌如此忧心挂怀呢?皇上,就放长歌走吧。长歌此一生必然不会再嫁第二个男人,长歌此一生必将为皇上您终身守节的!”
“不准!朕说不准就是不准!你也不要再多说了。跟朕回宫!”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握住我的手,霸道道。
“我不回去!回去也是过着任人凌辱的生活!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也不稀罕了!我只想要自由,请您给我自由!”我看着他的眼睛,苦苦哀求。
“你若是走了,你若是走了——”他蹙眉,似乎也在思索我说的话的可行度,可是在下一刻,他却忽然更加紧的握住我的手,“朕不许你离开朕!只要你在朕的身边,朕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什么都答应我么?”我轻轻一笑,轻抬眉眼看向他,眸子中是永远解不开的绝望跟清愁,“皇上可知道,这句话有多么多么的重么?长歌不值得,不值得皇上为了长歌如此费心。皇上还是将这些宠跟爱全都分给其他姐妹吧。”
我说完,便毅然决然地掰开凌烨的手,然后轻轻跃下马,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朕答应你,永不相问!”身后却忽然传来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最终完全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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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什么?”我转身,看向坐在马上的凌烨。
“朕答应你,从今开始,无论你做什么事情,无论你说什么话,朕都相信你——永不相问。”凌烨从马上下来,走到我的跟前,低头深深看向我。
“长歌,回来吧。只要你还愿意回来,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他握住了我的手,低头说。
我唇边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什么都可以么?若长歌要的是皇后之位呢?”
“拿去。只要你想要,统统拿去。漫说是这六宫之尊,就算你要朕的半壁江山——朕也会仗剑将它砍下来送与你!”他望着我,深沉的眸中是我看不到底的情意。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半壁江山只是一句戏言。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宏图霸业都能亲手烧死自己的孩子,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皇后背后的舒家早已被铲除干净,所以空有一个凤冠也是没有什么可以避忌的。这样的一个女人,留在自己的身边也不过只是顾忌天下人的口舌。如今天下早已安定了,兔死狗烹,皇后对凌烨来说早已没有了任何作用。更何况,皇后这样下得去手出卖自己亲族的狠毒女人,凌烨又怎么敢放在自己的身边呢?
毕竟,皇后跟他自己是多么的相像呵!
我心中早已将这其中的关节思虑清楚,脸上却只是凝着一抹淡然的浅笑:“皇上,口说无凭,长歌要亲眼看到实证才会跟皇上回去的。”
他听我这样说,倒是欢喜了起来,连忙叫过一旁的康顺昌来:“传旨,即刻传旨!就说从现在开始,废黜皇后的六宫之尊,册封殷长歌为新任皇后!”
“这,这,皇上,这贸然如此,怕是,怕是不妥吧。”康顺昌毕竟是宫中老人了,知道这样突然的废后显然太过儿戏,而且也太过,太过轻易了!
“怎么,何时朕做什么决定还要你来替朕拿主意了?要不要朕的这龙椅,也让你来坐一坐?”凌烨牵住我的手,冷冷地看向康顺昌。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都是奴才嘴碎,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康顺昌早已一下子跪在地上,不停地扇自己的耳光了。
“好了,今天是朕迎娶新后的大日子,不想看你这个老奴在这里扫兴!你还不快去传旨!”凌烨不耐烦地呵斥他。
“是,老奴这就去,老奴这就去!”康顺昌瞥了一眼我平静的面容,终于转身急匆匆的离开了。
“朕这样做,你可喜欢?”凌烨转身来,柔声问我。
不知道为何,他拉住我的手掌心里居然全是冷汗。而看向我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紧张跟忐忑。
呵呵,如今是风水轮流转了么?堂堂一国之君,居然也会怕我这个小小的女子。
为了我的一句喜欢,他是有多么的紧张!
可是早知如此,为何当初不这样对我呢?若是他一早便对我好一些,我何至于问他要这顶凤冠?
“皇上说好便好,臣妾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到手的东西太过轻易,便也失去了某种乐趣。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的天空,兴致缺缺的样子。
“皇后娘娘吉祥,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罗衣见机行事,忙上前来叩拜我。
我还没说什么,凌烨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丝笑容:“罗衣对吧。寻常朕就说你懂事细心,果然是个有心的。你家主子现在是皇后之尊了,你如此忠心耿耿一直守护着她,既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吧,朕便封你为一品诰命夫人,协助你家主子管理六宫吧。”
罗衣的神色也是淡淡的,并没有太欣喜若狂,只是磕头道:“奴婢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见我神色仍然是淡淡的,罗衣在一旁开口道:“皇后娘娘,今日这样大喜的日子,娘娘总算是求仁得仁了。皇上对娘娘这样的诚心,娘娘不可不感动。”
她这样一说,我仿佛才终于醒过来一样,看了凌烨一眼,终于也盈盈拜下去:“臣妾殷长歌,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凌烨上前一步,将我轻轻扶起来。
“皇上。”我只觉得累。眼前这个人的脸我不想再看见半分,一时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于是便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说自己身体累,只想去马背上稍微坐坐。
可是凌烨却将我打横抱起,然后放在马上,自己翻身上马,握住缰绳,将我抱在怀中。
我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身子,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但是却没有责备我,出口而来的只有怜惜。
“朕知道是朕的不对,朕以前种种总是做错了。错疑了你对朕的心不诚。可如今朕知道了,你宁肯落发为尼都不愿意再用虚伪的面目奉承朕。长歌,以前种种是朕小肚鸡肠了。”他如此恳切地说。
“怎么皇上也不怪臣妾跟太后一起联合瞒骗皇上了么?连这个也能一笔勾销了么?”我笑吟吟地看向凌烨,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
“朕知道你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母后她是需要控制一些新人来分散别人对他们舒家的注意力。朕想明白了,若不是母后苦心安排,你我怎么会再次相遇?所以朕不但不能埋怨母后,反而要感谢她为朕送来了这样的一个你。”凌烨轻轻笑笑,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笑容清越而又温暖。
我蹙眉,再也找不到任何反驳他的话。只得郁郁不乐的端坐在马背上,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一会儿便只见宫门铺起了长长的红毯,御林军们笔直地耸立在红毯两旁,红毯的最前面跪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妃嫔。领头的,赫然便是前皇后——舒天眉。
康顺昌小跑步到了我们的马下,气喘吁吁道:“皇,皇上……皇后,呸,老奴该死!是,是前皇后她,她执意要出城来迎接您跟新,新皇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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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轻轻挑眉,倒不似意外的神情:“她倒是乖觉,她听说朕的这个决定,有何反应?”
康顺昌低头道:“这,这老奴也……”他一边说一边瞧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着到底该如何开口一样。
“康公公尽管说,有什么不能说的。本宫日后要掌管六宫,不免要日日跟前皇后打交道。现在这一点小的问题都处理不了,何况以后呢。”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康顺昌一眼,轻蔑道。
康顺昌抬眼扫了一眼凌烨,瞧见他并无什么不乐的样子,这才支支吾吾道:“前皇后,前皇后她,她——”
“皇上。总是这样前皇后前皇后的叫着,臣妾听着不是很顺耳。如今舒天眉已经不是皇后之尊,自然要赶快拟定一个新的称呼,以免尴尬,让六宫众人不知道如何称呼她。”我转过脸看向凌烨,嫣然一笑。
风吹起我被剪断的发,轻轻拂过我细致的脸颊,有一种异样的痒,我伸手想去拂开,谁知却被凌烨轻轻`握住。
“这样挺好,不要动。”
我看了他一眼,忽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便只是瞧着他。
他便也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这样瞧着我。
也不知道瞧了多久,还是康顺昌忍不住打断了我们:“皇上,娘娘——”
“舒氏无功无过,就暂且封她为贤妃吧。赐号贤。你去传朕旨意吧。”凌烨淡淡吩咐康顺昌道。
“皇上。舒姐姐虽然不能为后,可是毕竟也是伺候过皇上这么多年的。如今赐她为四妃之一,恐怕后宫中人议论,更怕天下人议论皇上。臣妾不愿意皇上英明受损,所以还是请皇上册封姐姐为贵妃吧。妃位有四,但是贵妃只有一。舒姐姐为贵妃,也可以显得皇上泽心仁厚。”我瞧着他,柔声道。
凌烨点点头:“你说的很是。康顺昌,听见皇后娘娘的话了吗?”
“老奴听见了。”康顺昌跪在地上忙道。
“那便去传旨吧,册封舒氏为舒贵妃,谪居景明殿吧。”凌烨淡淡道。
“是。”康顺昌点点头,躬身又赶紧跑走了。
我坐在马上,只觉得想笑。这么多年的苦心积虑,受了这样多的苦楚,多少的磨难,如今扳倒皇后,却也只不过是凌烨一句话的事情。
皇权,多么让人恐怖的皇权!
可是,也是多么让人艳羡的皇权呵!
这权柄一旦掌握在人的手中,便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翻云覆雨的力量!而一旦丧失了这柄黄金权杖,凌烨,他又是什么呢?
若我手中也握有这样的权杖——
心思如同渲染的墨,滴入清水之中便旋即浸染开来。再清澈的水,一旦被权势污浊,便再也难以恢复到往昔的清雅洁净了。
“想什么呢,怎么又出神了?”凌烨敏锐地察觉到我正在走神,忍不住在我耳边轻声问。
“哦,没什么。”我勉强一笑,急忙拉回早已脱缰的思绪,长睫凝睇向远方——城门处,遥遥立着几抹亮丽的颜色。舒天眉她果然是带了一群人来跟我叫板了么?
“臣妾只是想到待会要面对舒贵妃,心里一时忐忑不安。不知道待会相见,舒贵妃她是否会怨恨臣妾。”我低了眉,将眼中的情绪掩饰起来,留给凌烨的,只是一个略带清愁的侧脸。
“无论怎样,你都有朕呢。朕给你撑腰,莫怕。”他温柔的话语喂进我的唇`舌间,我仓皇躲避,料不到他居然在此刻兴起,居然当着众人的面便亲吻于我。
“皇上,那么多人呢。”我急忙避开,晕染双颊。
“他们不敢看。”凌烨嘴巴上虽然这样说,终于还是没有勉强我,只是将我的手递到他的唇边,轻轻吻了一吻。
“朕知道你恨朕。”他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倒是让我不知道如何接下去了。
“可是长歌,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朕能给你的,已经是朕的全部了。”
我敛眉,在心里想:你只说你给我的是你的全部,可是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却从来也不懂,也根本不愿意去花时间去弄懂。
御驾一路前行,终于缓缓来到了宣武门处。
才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铺就了十里红毯,无数的宫娥太监齐齐跪在我的面前,齐声高呼:“奴才等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奴才等恭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凌烨轻声道。
宫人们齐齐起身,恭谨地站在一旁,悄声不语。唯有舒天眉带领的一群妃嫔仍然跪在原地,不肯起身。
我略微扫了一眼舒天眉,她只穿着一身素白的棉麻长衫,乌黑的头发没有扎起来,只是任它批泄在后背上。浑身缟素,一点儿装饰也无。而且,也并没有穿鞋,只是赤着脚。
她这个样子,不像是来请命,倒像是来请罪的。现在这个时候来请罪,分明是在跟我叫板。
哼,你不过是一个弃妇,不老实安分地呆在家里,如今还敢这样耀武扬威的!我今日不给你点儿厉害尝尝,我便不是殷长歌了!
所以我不过微微一笑,便将手伸给凌烨,轻轻蹙眉道:“皇上扶我下去吧,这里高,臣妾害怕。”
平静的语调中带着一点点怯弱,是男人爱极了的神态。太过则为刻意,如今这样的分寸,我早已拿捏熟练。
凌烨果然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早已将我轻轻抱在怀中,转身将我轻轻放在地上,替我整理了一下衣服:“以后不许自己骑马了。”
我莞尔一笑,不搭理他,只是径自走到了皇后的身边,伸手想要将她扶起来。
“贵妃姐姐,为何如此长跪不起?妹妹记得舒姐姐您的膝盖好像时不时地就会有些问题,如今这样长跪着,妹妹于心何忍。”
“哼,本宫不需要你这样的狐媚子来假惺惺地可怜本宫!本宫乃是皇上明媒正娶的正宫皇后,岂是你这样的狐媚小人可以触碰的!”舒天眉定然是气急了,否则绝不会这样的疾言厉色——尤其是在凌烨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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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轻而易举地把她最珍贵的后位跟男人一起掠夺了,她着急了,也不假装兔子了,准备咬人了么?
“贵妃娘娘,您这样说可就不对了。殷皇后是皇上钦点的皇后,才刚康公公也已经晓谕六宫,晓谕天下了。您这样做,不单单是在为难我们家皇后主子,更是在质疑皇上的权威呀!难道您平时说要我们大家听从皇上的命令,您自己却阳奉阴违,顶撞皇上吗?”罗衣从我旁边迈出一步,平静而从容地对跪在地上的舒贵妃说。
“你是何人,居然胆敢斥责皇后!”跪在一旁的青荇如何能咽得下去这口气,腾地站起来冲到罗衣的面前,扬手便要给罗衣一巴掌。
“青荇姑娘,请自重!”谁知她才刚抬起手来,就被罗衣一把抓`住了手腕。罗衣一直都温和柔顺,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谁能想到她竟然如此有力。
那青荇被她抓`住手腕,死活便挣脱不出来,罗衣冷冷一笑,一把将她摔了出去。
青荇惨呼一声,假装受伤扑倒在地,便抽抽噎噎起来:“你,你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皇上,您一定要为奴婢做主啊!”
凌烨的眉头皱得不能再紧了,在他的眼中,一个舒天眉就够他受得了,如今连一个奴婢也敢当场给他难堪,岂不是让他的面子无处搁置?
所以凌烨冷冷吩咐康顺昌道:“你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贱婢拉下去!”
“是!”康顺昌忙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上前,刚想要青荇拖走,谁知舒天眉却冷不丁地说,“皇上,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青荇她是臣妾的贴身丫鬟,一直跟着臣妾这么多年。皇上如果要处罚青荇,那就惩罚臣妾好了。臣妾愿意替她领受这一切罪责。”
舒天眉一边说便一边跪了下去,她这样一弄,倒是逼得凌烨不敢有所动作了。
她毕竟是他的发妻,这么多年兢兢业业的,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如今凌烨冷不丁地就要废黜她,而没有找到一点合理的理由,她自然有底气来跟凌烨对着干。
我眼瞧着凌烨无法下台,便赶紧笑笑道:“舒贵妃如此爱护下人,当为六宫典范。皇上,依臣妾看来,不但不能惩罚青荇,反而要下令嘉许她护主的忠肝义胆。贵妃姐姐这样的体恤下人,也堪为六宫典范。皇上,不若将姐姐的嘉行写成表文,传令六宫众人观看翻阅学习,也好让大家都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义行’。”
“此法甚好,康顺昌——”凌烨点点头,才要吩咐康顺昌按照我的法子去做,谁知那舒天眉却忽然冷冷一笑道,“皇上,臣妾有几个问题不明白,还想请教皇上。”
“你说。”凌烨道。
“臣妾听闻,妇人七去:不顺父母,为其逆德也;无子,为其绝世也;淫,为其乱族也;妒,为其乱家也;有恶疾,为其不可与共粢盛也;口多言,为其离亲也;窃盗,为其反义也。只要有一个条件不符合,便可以休掉。可是皇上,臣妾想问您,臣妾何曾不顺父母?何曾**?何曾善妒?何曾有恶疾?何曾口多言?又何曾窃盗?”皇后跪在地上,仰起头来,那秀丽的眼中缓缓淌下一行清泪,趁着她那素白的脸庞,倒是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凌烨是个男人,男人最不能拒绝的就是可怜的女人。女人越是可怜,男人就无法狠下心来对付他们。皇后真不愧是千年的狐狸,若是强硬着来,凌烨定然不吃她那一套。可若是她来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
我瞥了一眼凌烨,果然见他神色略微有些松动。
皇后说的这七条,她确实没有犯过任何一条。可是,有一条,她确实是符合的。
皇后膝下无子,这便是七出中最重要的一条罪过。可是现在如果我将这个事实揪出来的话,无疑会显得我小肚鸡肠,而且德行绝对不能让六宫敬服。
心念顿转,我唇边拈起淡淡的一个微笑,转身对左右为难的凌烨说:“皇上,其实姐姐说的都对。姐姐入住六宫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克己恭谨,没有一刻不将皇上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如今天下初定,姐姐的功劳不可磨灭。姐姐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皇上虽然爱护臣妾,臣妾感念。可是臣妾想想,若是臣妾不顾天下跟六宫姐妹心中所想,一意孤行,那便也是让皇上让姐姐为难。臣妾如何能做这样的小人?所以为了皇上考虑,为了姐姐考虑,臣妾愿意退一步,仍然尊舒姐姐为中宫之主。姐姐仍然为皇后,这份尊贵是任何人都抢不走的。妹妹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岂能做出这样不知道轻重的事情来?”我一边说着,一边也在凌烨面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所以,长歌恳请皇上收回刚才废后的圣旨,仍然尊舒姐姐为皇后吧!”说完我便磕头下去,磕头起来。
“朕意已决,要尊你为后便是尊你为后,岂可随随便便的更改?再说了,朕这样翻来覆去的,以后还有何威信可言?所以不要再说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凌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酷,“天眉,朕素日觉得你乖顺。如今看来,你却只是表面功夫而已。你这样的逼问朕,难道是想造反吗?”
“皇上!臣妾不敢,臣妾不敢!就算给臣妾一万个脑袋,臣妾也不敢造反啊!”皇后听凌烨这样一说,吓得急忙磕头不止,“臣妾只是想起死去的父母弟兄,臣妾,臣妾再也无颜去地下见他们了,皇上!”
“你!”这件事是凌烨心头的一个疙瘩。毕竟,凭借一个女人出卖自己的宗族弟兄上位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凌烨极力想要避免这件事,谁想到舒天眉竟然当着大家的面再次提了出来,无怪乎凌烨恼羞成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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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场面就要陷入僵持状态,还是一直站在旁边不出声的文青忽然跪地道:“皇上圣明,既然皇上要坚守自己的承诺,不想对殷娘娘食言,那么不如册立两宫皇后。一为东宫,一为西宫,两位皇后同朝并立,同时管理后宫,为皇上分担,岂不是一段佳话?皇上既全了自己的对心爱之人的承诺,又不必负尽天下人,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文青说的这个法子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眼下,两宫并立已然对我十分有利了。我既成了皇后之尊,又得了一个谦虚的名声。这样天下人说起来,与我,倒也是百利而无一害。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来操心也不迟。
谁知凌烨仍然拧眉:“两宫皇后并立?本朝从未听闻有这样的事情,朕并不想为子孙后代开这样的先例,所以——”
眼看着凌烨就要否决,我急忙说:“皇上,臣妾觉得文大人的提议不错。臣妾何德何能,可以忝居皇后之位。所以还请皇上三思。”
“你虽如此说,朕却只觉得委屈了你。朕曾经答应你,要给你这六宫之尊的。”凌烨将我扶起来,柔声道。
“皇上,臣妾不觉得委屈。只要是为皇上受的委屈,臣妾甘之若饴。再说了,皇上若是为了长歌而为难,心疼的还是长歌。你总是顾着你自己的心,怎么从来不想想我的心呢?”我在凌烨的耳边轻声说。
凌烨终于缓和了神色,伸手紧紧握了我的手一下:“难为你了。如此为朕着想。既如此,朕便采纳文青的意见,两宫皇后并立吧!凤藻宫还是梓潼你住着,至于你嘛——”他一边说着一边抬眼看向了我,似乎在斟酌到底要将何所宫殿赏赐给我一样。
“皇上,永巷西边的椒房殿还空着呢,一直没人住。”康顺昌及时提醒了凌烨一声。
凌烨恍然大悟一般的点点头:“对对对!椒房殿!朕怎么就把这一处宫殿忘记了呢?这椒房殿是母后成为皇后时候的宫殿,因为先皇对母后的钟爱,所以用花椒和在涂抹墙壁的染料之中,涂抹墙壁之后,便会有浓浓的花椒香气袭来。花椒象征多子,椒房的恩宠自然也是希望住在里面的一国之母可以多子多孙,为我皇家绵延子嗣,开枝散叶!这样好,这样好!如今你以皇后之尊入住椒房殿,隆重又有好的意头!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足以见得心中对这个椒房殿是十分中意的。
我听了本欲反对,说自己住在含章殿便可以。谁知瞥见了皇后的神色已然变得苍白至极,身子也似乎有些站不住的样子,便知道这椒房殿的意义有多么的重大。于是我便收起了自己脱口而出的拒绝的话,含笑点点头:“有皇上替长歌安排这一切,长歌便只有领旨谢恩了。”
凌烨朗朗一笑,当下便拉着我的手道:“走,朕带你去椒房殿看看。你看看可还何意不?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东西。若有,叫康顺昌跟罗衣一并办了来。”
“一切从简吧,毕竟皇后姐姐珠玉在前,妹妹又岂敢奢华呢?”我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舒天眉,唇边勾起一个微笑,“皇后姐姐要不要也一起来看看呢?”
“不——”她才要拒绝,却被凌烨打断。
“今日是你殷妹妹的大好日子,才刚她还为你苦苦求情。难道你竟然这样不近人情么?”
皇后本就苍白的脸上再添一抹苦涩:“是,臣妾遵命。红芍,过来扶着本宫。”
“是。”红芍忙上前,跟黄樱二人一起扶住了皇后。其他妃嫔见皇后起身了,也只得跟着站了起来。
一场干戈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之中被化解了。只是我跟舒天眉却都心里明白:眼前的平静不过是一时的,真正的风浪,还远在后面呢。
那一日参观完了椒房殿,已经是暮色四合的时分。妃嫔们渐渐散去,康顺昌早已带领了数百名的宫人马不停蹄的赶工,将椒房殿收拾一新。幸亏椒房殿一直都有人看管打扫,所以倒也不是很费事。
不过就是将床铺褥垫什么的全都换成了新的,院子中的花卉也都摆上了时鲜的。康顺昌又领了百十个宫人来服侍我,如此一来,这偌大的椒房殿里便也有了人气了。
我是一人不靠,一人不信的。只跟罗衣一个人说话。只是罗衣一个人未免诸事都照顾不齐全,又忙的焦头烂额的,我想了想,便叫过她来道:“你寻常可有什么可靠的人,也都提拔了上来吧。只当你的左右手,也好有个帮衬。如今虽然你还能干,我只怕累着了你。”
罗衣想想道:“以前奴婢倒——”
“哎,还叫自己奴婢。你已经是皇帝亲口谕封的一品诰命罗夫人了,何来奴婢?以后只你我相称即可。”我拉过她的手,柔声道,“你今日累不累,我瞧着你里里外外一直忙个不停,很是心疼。”
罗衣笑笑:“有什么可累的。反正左不过就是那些活儿。奴婢,我以前做得多了,早就驾轻就熟了。再说了,也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累活儿都让下人们去做了。小主方才说有没有什么可靠的人,倒是有。咱们在曲意堂住着的时候,那些私下接济过咱们的太监宫女,都是真心实意的。我私下里都留心了,小主若是用得着,我这就去问问他们要不要来。”
我点点头:“你只管去要,借着这个机会看看各宫里的小主对本宫到底是不是诚意拜服。咱们也好有个数,以前在宫里总是太傻,单打独斗的。以后可不能这样了,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摔得也就越惨。再像往常这样出了点事也没有个帮衬的,怕是不行了。帝王之心阴晴莫测,与其这样赔上精力跟他耗,还不如咱们省点心。”
罗衣也点点头:“那我就去了。娘娘放心,我自然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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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也点点头:“那我就去了。娘娘放心,我自然有分寸。”
我才刚要嘱咐她几句其他的,忽然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微微一笑道:“你不是一直都跟东宫皇后的红芍很相熟吗?瞧着红芍如何?”
罗衣一怔,迅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娘娘的意思是,将红芍也调来服侍娘娘?”
我闲闲一笑,斜斜依靠在穿云度月枕上,手里拈起一柄团扇,有一搭每一搭的扇着:“你瞧着这苏州进贡的团扇如何?”
“这是苏州织造府最上贡的,用的是最上好的苏堤春晓丝,用双面绣的工艺绣了这花猫扑蝶的图案。这扇子骨是用陈年的象牙玉雕刻打磨而成的,下面坠的是南海的夜明珠。这一把小小的团扇总价也得是万金了。自然是极好的。”罗衣看着那把团扇,一一分析道来。
“团扇本身价值万金,只是现在已经是秋天,世人再也不需要这纳凉的东西了。你说,它还会值万金吗?”我轻轻一笑,抬手将团扇递给罗衣。
“罗衣愚钝,不懂娘娘的意思。”她拿着那把团扇,不是很明白地看着我。
“本宫的意思很简单,这团扇这样的好,本宫自然不敢专美。才刚本宫瞧了,各宫都有送珍奇异宝来。东宫皇后那里也不例外。本宫才刚为后,自然不能在礼数上失了分寸。可是寻常的宝贝物件儿,怕东宫也瞧不上眼。就算瞧得上了,她也势必都要扔出来的。这样吧,你便将这团扇用上等的沉香木盒子敛了,然后送给东宫。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子心意,请她笑纳。然后再问她要了红芍来,就说红芍给人拿捏腿的功夫好,借她来用两天。”我斜靠在丝绸枕头上,扬起一个懒洋洋的笑意。
罗衣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嗯,你先去吧。”我才嘱咐她几句,忽然听见外面小太监们传讯:“皇上驾到——”
我忙起身去迎驾,凌烨扶我起来,嗔怪道:“你又这样动不动就起身了,朕说过多少次了,不叫你这样冒冒失失的。”
“长歌今日第一次以新后的身份拜见皇上,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我微微一笑,攀着他的手便站了起来。
罗衣自去了,我带着凌烨来到了椒房殿正殿,吩咐宫人们端上了上好的蜂蜜樱桃茶:“皇上尝尝,新制的。可还好喝?”
他不过略微呷了一口,便仍然放下了,只伸手给我:“朕一天没瞧着你,过来,叫朕抱抱。”
我微微一怔,脸颊微烫起来。康顺昌已经悄悄退了出去,连带着也将那些宫人们一起带了出去。
本不想亲近凌烨,谁承想他伸展双臂,轻笑着看向我,颇有些耍赖:“你若是不来,朕就一直这样张着手臂。”
“皇上张着吧,反正手麻了也不是臣妾手麻,手臂是皇上自己个儿的,谁也替不了。”我抿嘴一笑,果然站在那里,就是不过去。
凌烨瞧着我,唇角又勾起他那招牌式的若有似无的微笑。在他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我颇有些不大自在,便随便寻了一个借口道:“被子还没铺呢,臣妾去瞧瞧去。”
转身欲走,却忽然被人从背后整个抱住,一个炙热的怀抱将我抱在怀中:“你别动了,朕来就行了。”
“铺被子这样的小事,怎敢劳烦皇上呢。”我微微侧脸,想要躲开他的亲密。
谁知却被他一下子打横抱起,整个抱进了寝殿之中。
他将我扔在那软软的锦被之上,自己便也欺身压了上来,手熟练至极的解开我的衣服,老练在我身上不停的逡巡着。
我知道今日的事情是躲不过了,便只得转过头去,不去看他。眼睛只是盯着床里面的雕花木板。
沉沉的紫檀木,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那上面是能工巧匠耗尽全部心力雕刻而成的鱼戏莲叶的图样。
那样流畅的线条,赋予了这块本已经死去的木头以新的生命。可是,再怎么样的巧夺天工,那木头却已经是死了的。就算装饰再华美,终究不如在森林中自由自在的快活。
便如同我一般,无论再怎么样的尊贵,拥有多少凌烨的宠爱,却也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我想要的不过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家常日子。可是曾经拥有的这一切,却亲手被凌烨所打破了。
他在我身上动作得越发激烈起来,双手箍住我的纤腰,恨不得将自己跟我融为一体。身体早已熟悉了他的触碰,所以尽管心是冷的,身体还是不免对他的触碰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他在我的灿烂中迎来了最后的喜乐,当他汗湿地倒下来的时候,我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早晨起身,罗衣跟康顺昌二人赶忙上前服侍。趁着康顺昌伺候凌烨穿衣的时候,我便悄悄问罗衣:“各宫的人可都要来了?”
罗衣点点头:“差不多吧,也有几个宫的娘娘不给的。”
“红芍呢。”我问。
“红芍自然是不来的。”罗衣低声道。
“哼,她不来,本宫自然有法子让她来。一会儿我梳头的时候,你不要插手了。只叫几个手最笨的新宫女来给我梳头。”我如是吩咐。
“是。”罗衣答应了,便出去叫了几个刚来的小宫女上前来,伺候我梳头。
“梳个神女髻吧。”我端坐在梳妆台前,轻声吩咐。
“是。”那些小宫女拿起象牙骨梳子,轻轻给我梳起长发来。这神女髻最是繁琐的,所以才不一会儿的功夫,那些笨手笨脚的小宫女已经彻痛我三四次了。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凌烨实在是忍不住了,上前劈手夺过那宫女手中的象牙骨梳子,怒道:“你是怎么当差的?你那爪子怎么比猪还要笨呢!康顺昌,你也糊涂了!这样的蠢人怎么也发配来给皇后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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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怪他们。是臣妾自己的头发凌乱,所以梳起来也不是很容易的。要怪的话,也只能怪臣妾自己剪了头发。”我忙柔声劝道。
凌烨皱眉:“虽如此说,这些人的手艺也未免太笨了。康顺昌,你再去重新调几个手艺精湛的来服侍皇后罢。”
“皇上又何必这样兴师动众的呢?不过是一个梳头发的事儿罢了。臣妾听说东宫姐姐那边的红芍梳头发倒是颇有些心得。不如就暂且借她来用两天,让她教会了这些小宫女也就是了。昨儿重新收拾椒房殿已经是闹得人仰马翻了,今日就让大家都歇歇吧。”我轻声道。
“红芍?她行吗?”凌烨握住我的手,“朕只是不忍心苛待了你。你是朕的皇后,自然值得最好的。”
我宛然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如今天下初定,皇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做。长歌虽然只是一介妇孺,可是大道理还是明白一些的。皇上只管去前朝忙去吧,长歌既然已经为君妻,自然就要担当起妻子的责任来。民间不是有句话吗,叫表壮不如里壮。话糙理不糙。说的就是道理。皇上是明君,则长歌也得做一个配得上皇上的贤妻呀!”
凌烨薄唇勾起一抹轻轻的微笑,伸手拉起我来:“你虽这样说——罢了,朕还要去上早朝,你陪着朕一起走一段吧。这薄暮晨光,莫要辜负了。”
“皇上既然这样好的兴致,长歌就奉陪了。只是这头发——”我为难地看了看自己还未完成的头发。
他伸手将我的发解开,索性全都披散在肩膀上:“蜿蜒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朕瞧着你散发的模样就很好看。就这样散着吧。”
“终究还是不像话,臣妾毕竟要陪着皇上一起散步的。莫要带坏了其他的姐妹。”我抿嘴一笑道。
凌烨想了想,忽然笑笑,从一旁的桌子上取了我的手帕来。那是一方素白的麻织成的帕子,里面加了一些浅黄色的麻线,倒是显得古朴雅致。边角用金线绣着一朵玫瑰,在晨光的照射下,倒是灿若琉璃一般的。
“你来。”凌烨忽然将我拉起来,在我还没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将我的乌发随意挽起来,然后用这方帕子轻轻扎起来,成一束,乖乖地躺在我的肩膀上。
“这,这算什么。”我讶异一笑,才要伸手解开,他早已不耐烦,伸手将我挽住,拉着我便出去了,“走罢!朕瞧着这样就很好,小家碧玉一样的,跟二八少女似的。整日瞧宫里那些女人高高的发髻烦都要烦死了。”
我无奈,只好任由他牵着我的手,跟着他一起出了椒房殿的大门。
此刻天光还早,只在东边一线露出些微的晨曦来。后宫安静得紧,只有些上夜的小太监们赶着回去交班。
凌烨有意要跟我散散步,于是便不乘步辇,我二人只手托着手,慢慢悠悠的朝前朝走来。
宫人们都浩浩荡荡地在后面跟着,那么多的人,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的。所以就连小鸟的啼叫声也是听得很清楚的。
“还记得朕第一次跟你在这宫中散步的情形吗?”走着走着,凌烨忽然这样问我。
我一怔,无意识道;“记得。那是臣妾还是刚刚入宫的一个新人,那日正在给皇后请安呢,忽然您就来了。然后非要臣妾陪着您一起散步。搞得后宫姐妹都妒忌臣妾呢。”
“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陪着朕一起散步吗?”凌烨微微笑笑。
我摇摇头:“想不通。以前就想不通,以后也想不通。皇上告诉我罢。”
谁知他蹙眉想了想,竟然也摇摇头:“朕也不知道为什么。瞧着你站在那里,朕就是想叫你陪朕走走而已,没有其他的理由。”
我听他这样说,心念微动,忍不住觑了他一眼:“好没意思的,专拿这话来哄我呢。”
“哄你做什么。这样散散步,确实挺好的。”他将我的手握的更紧了,“这样的事情,对朕来说是难得的。朕现在不求别的,只盼着你能再像从前一样的对朕。你会吗,老婆子?”
他前边说的话我一直低着头,可是到了他说了“老婆子”三个字的时候,我一下子抬起头来,脸烫的厉害:“什么老婆子不老婆子的?皇上去哪里学了这样的乡野村话,也拿来取笑我!”
“乡野村话那也是话糙理不糙,朕听着这三个字就很是舒服。老婆子,老婆子,老婆子。”凌烨瞧我羞涩,越发的得意了,更加叫得起劲。
“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老头子!”我也不甘示弱,也仰起脖子叫了他几遍。
“好啊,越发的伶牙俐齿敢跟朕叫板了,看朕怎么惩罚你!”他说着便伸手来挠我的痒痒,我最禁不起别人挠我的痒痒,便赶紧要躲开。
闹了好一会儿,我才握住他的手道:“皇上,时候不早了,快去上早朝吧。若迟了,又要被那帮子老臣嚼舌根了。”
凌烨看我一眼,伸手替我拢了拢鬓边乱掉的头发:“嗯,那朕便去了。你乖乖在椒房殿等着朕,朕回头还有一个大礼要送给你。”
“什么大礼?说的这样神秘。”我笑看向他。
“若说出来就不神秘了。你只管等着朕,朕下朝回来就去找你。”凌烨伸手在我鼻梁上轻轻一刮,莞尔一笑,这才转身离开了。
我盈盈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了。
罗衣上前扶住我,感慨道:“娘娘,我瞧着皇上对您的心还是一如既往的。所谓床头打架床位和。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毕竟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总是那么揪着过去,对您对皇上都不好。”
我长叹一声,仰望着晨曦之中的蓝天,语气犹自愤愤不平:“放下谈何容易?嘴皮子一动,谁都会说。真正能做到毫无芥蒂的,究竟又能有几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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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摇摇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皇上,他毕竟是皇上啊。天子,能对您这样的宠跟爱,已经是绝无仅有的了。娘娘,终须见好就收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淡然一笑:“我已经在尝试努力了,能不能原谅他——暂且,暂且不要提了吧。”
罗衣轻轻叹口气,脸上换上轻松的笑意:“娘娘,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今天是第一天,各宫妃嫔也是要来跟娘娘请安的呢。若是晚了,怕又要落人口实了。”
“请安?”我笑笑,冷冷地看向那一排金碧辉煌的宫殿房舍,“对于她们来说,这场请安便如同是鸿门宴一般。有心投靠本宫的,自然会殷勤。若无心的——”
我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伸手将发辫上绑着的手帕摘下来,扬手让它随风飘走了。
“若无心的,便就跟这手帕一样。该走就走吧。论理,后宫也很是应该好好修整一下了。顺我者昌,逆我者,杀无赫!”
回到椒房殿,罗衣自然亲自服侍我按品大妆起来。内务府早就派人赶着送来了金碧辉煌的中宫礼服,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虽然沉重,但是却威仪无比。
我端坐在凤椅上,单等着妃嫔来朝贺。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了,除了林常在林宝钗来了,芳贵嫔来了,柳贵人来了,其他的妃嫔竟然一个也没有来。
林宝钗察言观色,安慰我道:“皇后姐姐不要生气,许是其他人都还是先去给东宫请安了。一会儿便也来了。”
我沉沉道:“本宫知道。既然她们都去东宫请安了,趁着大家都在,本宫也不妨前去凑凑趣。人多毕竟也是热闹嘛。”
她们听我这样说,也只得闭了嘴,跟着我一起来到了凤藻宫。
才进凤藻宫,果然见大厅里全都是人,人人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笑容,奉承在舒天眉的左右。
叶云就在舒天眉的右手边,手里抱着的是玉珑。舒天眉正低头来看玉珑,嘴巴里不知道嘀咕些什么,逗得大家都开心得笑了起来。
见我进来了,大家的笑声顿时止住了,一时都愣在了那里。
我勾起一个笑,款款走到舒天眉的跟前,微微一屈膝道:“妹妹给姐姐请安,姐姐吉祥。”
“起吧。”舒天眉的神色淡然若水,眉宇间并无一丝恼意。
“谢姐姐。”我这才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些四周道,“姐姐这里到底是热闹些,姐妹们都在这里。怨不得妹妹在椒房殿左等右等的,只等不到人来呢。”
“妹妹你昨夜服侍皇上辛苦了,又唱了那样大的一出戏。这又是《红拂夜奔》又是《辞凤阙》的,比戏文里还热闹。她们自然也就不便再去打扰妹妹了。”舒天眉斜靠在秋纹鸳鸯靠枕上,凉凉道。
“姐姐惯会说笑了。妹妹再怎么会唱戏,也不如姐姐这里的戏文热闹。从昨儿到今儿,姐姐的一出《王宝钏苦守十八年寒窑》还是没唱完呢。不过也好,王宝钏是苦守寒窑,姐姐可不是。姐姐就算没了薛平贵,照样还是有这样多的姐妹为姐姐开心。那么妹妹便也能放心地替姐姐照顾皇上了。”我嫣然一笑,不动声色地将皇后的话挡了回去。
“你……”舒天眉气急,终于又忍住。
“哦,妹妹差点儿忘了。皇上早晨临走的时候还说待会下了朝,想要在椒房殿同臣妾一起见见各位妹妹呢。说最近宫里事儿多,总是没有聚在一起耍耍。如今总算借着封后的喜气儿,大家张罗一场欢宴。妹妹瞧着众位姐妹们都没来,这才来通知各位姐妹的。去不去的,本宫反正是通知到了。好了,说这半天人也乏了。罗衣,扶本宫回宫吧。”
款款转身,我没有忽略到其他妃嫔眼中的惧怕跟向往。
在后宫之中能得见凌烨的机会并不多,如今听说凌烨要在椒房殿大摆宴席,不去的话,一来会惹怒凌烨,二来也没法在凌烨面前留下好印象。所以大家见我这样说了,眉宇间的意思便都也活动开来了。
我看在眼里,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转身看向站在舒天眉身边的红芍道:“红芍姑姑,怎么本宫三请四请的让你去椒房殿教导本宫的宫女如何梳头,你就是不肯来呢?怎么,难道是有人教导你了些什么,所以你总也不肯么?”
红芍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冷声道:“红芍只给皇后一人梳头!”
“本宫难道不是皇后么?”我冷冷的逼视她。
她语塞,却仍然嘴硬:“是不是的,难道您心中还不清楚么?在红芍的眼中,只有一位皇后!”
“很好,你倒是个有志气的。果然近朱者赤,姐姐身边的人,果然调教得跟姐姐一样的。”
淡淡说完,我便不再理会她们,径自转身,来到了凤藻宫门外。
“来人。”我轻声吩咐一旁侍卫。
“在。”侍卫们急忙跪下。
“才刚在椒房殿里,你们也听皇上说了,要请红芍姑娘来。皇上说了,便是圣旨,若有人抗旨不尊呢?”我问。
侍卫低头道:“斩立决!”
“斩立决倒是不必了。”我忽然莞尔,“本宫倒是有其他几个极好的主意。你们先将红芍姑姑‘请’到椒房殿中,看紧了她。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本宫唯你们是问!”
“是!”侍卫们答应一声,便站了起来冲到了凤藻宫中。
我得意一笑,继续轻移莲步往前走。
罗衣好奇道:“皇后娘娘,您到底有什么极好的主意呀?”
我淡淡笑笑:“皇后既然能派那样彪悍的女人服侍我,险些让我受辱。如今本宫也不多为难她,十倍奉还便是了。皇后本宫自然不会去动,可是一个小小的红芍。她几次三番忤逆我,若是不出了这口气,如何立威?反正她也颇有些姿色,本宫便将她赏给几个有头脸的太监总管们轮番狎弄一番。本宫倒是要看看,是她的嘴巴硬,还是本宫的手腕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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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瞧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看了看她,轻声道:“你怎么了?又有什么事儿?”
罗衣轻叹道:“红芍虽然可恶,可是小主一定要如此对她么?她毕竟也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罗衣的意思是不如就暂且饶过她,或者找一些轻微的手段来惩罚她。不然,红芍她脾气倔强,恐怕——”
“恐怕怎么?”我冷声问。
罗衣看我一眼:“恐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笑话!”我冷冷一笑,“怎么你现在也如此的妇人之仁起来了!难道你忘记了昔日你被黄仁侮辱的事情了么?难道你忘记了本宫差点被一个贱婢侮辱的事情了么!那个时候你可曾见到过有人同情过我们!舒天眉她有胆量做,就要有胆量承担起这个后果!不然她当本宫一直都是病猫一个,以后在这后宫之中想要立足,更是千难万难了!”
罗衣见我生气,忙跪下道:“娘娘不要生气,都是奴婢的错儿!是奴婢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后宫之争本来就没有什么心慈手软一说。只不过是奴婢想起曾经在凤藻宫当卧底的时候,多承了红芍姑姑的情分。所以今日才不忍心出此一说。都是奴婢的错儿,娘娘千万不要动怒了。”
听她这样一说,我反倒有些犹豫了:“你当初在东宫那边卧底,若她果然帮你了,本宫也是需要卖她几分情面的。也罢了,你便只将她请过来吧,教导完了便仍然让她回去吧。本宫毕竟不是那样恩怨不分,赏罚不明的人。”
罗衣听我这样说,不由得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完毕,这才起身仍然跟在我的后面,向椒房殿来了。
才进了门,门外便络绎不绝地有人来通报:“延禧宫如嫔娘娘求见——”
“汇泉宫禧嫔娘娘求见——”
“如意阁良贵人求见——”
“景福宫张良娣、吴常在求见——”
我回身在正殿的凤椅上坐下,不慌不忙地接过罗衣敬奉的一杯春茶,不疾不徐地呷了一口,慢悠悠道:“来了几个?可曾都记下来了?”
罗衣旁边站着的一个小个子太监忙上来打千儿道:“回皇后娘娘,现来了十五位小主。都是刚才从凤藻宫那边过来的。今日给东宫那边请安的一共有四十五位妃嫔,还有三十人未来。其中,惠妃、云嫔娘娘都没来呢。”
我颔首:“你倒是记得清楚仔细,叫什么名字?”
“回皇后主子的话,奴才二狗子,原本是补杂库的一名奴才,是昨儿罗衣姑姑叫奴才来这边伺候的。”那二狗子极是乖觉,忙跪下道。
“即是罗衣举荐的,定然是不错的。本宫瞧你倒是机灵,只是名字难听了些。从今往后,你就叫逢恩吧。”
“逢恩谢皇后主子赐名,小的何德何能——”他喜之不尽便要磕头谢恩。
早被我制止:“好了好了,奉承话就不要说了,本宫要的是真心,而不是耳朵受用。”
“逢恩原是一介秀才,只是后来惹了事被人打瘸了腿,所以才卖身进来当太监。他办事机灵,尤其心算十分厉害。”罗衣轻声道。
我点点头:“既如此,便叫他总管咱们椒房殿上下的太监们吧,给你打打下手,你也不会太辛苦。份例银子嘛,一个月五十两吧。”
那逢恩欢喜地又磕了一个头,抬起头来说:“奴才还打听了一件事儿,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是这样的,奴才以前地位卑贱,所以总要被人指使去干些低贱的事儿,也就在那墙角旮旯听了一些不该听的话。”他斟酌着说道。
“不该听的话,是什么?”我来了精神。
“奴才听人说,说是梨香苑的云嫔娘娘的小公主,其实,其实没有瞎——”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我。
“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听到这里,我再也按捺不住,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着跪在那里的逢恩。
罗衣忙先去将其他人全都打发了,然后关了门,又悄悄回来:“你瞎说什么呀,这事可不是乱说的。你可听明白了?”
逢恩点点头道:“奴才知道玉珑帝姬是皇后主子的心肝肉,听到这个奴才怎么敢分神?只是奴才躲在那茅厕后面,也听不真切。为了打听清楚,奴才就故意犯了错,被罚去倒夜香。每次倒夜香的时候,这个活儿腌臜,所以没人来盯着。奴才便悄悄地潜到屋子里,也去逗小公主。那小公主眼神灵泛着呢,奴才的手伸到哪里,她就看到哪里。奴才觉得奇怪,不敢确定,便连着好几次,再去逗小公主。小公主的眼神儿好着呢。奴才一直觉得这事儿奇怪,但是梨香苑里面的人各个嘴巴都很严实,除了那次偶尔让奴才不小心听到那么一点儿之外,其他人尽是一点也不漏风的。奴才想着,玉珑公主毕竟是皇后主子的亲生骨肉,所以便将这件事回禀给主子您了。”
他说完,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好像耗尽了一般,双腿一软跌倒了椅子上。
罗衣忙上前来扶住我:“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本宫没事。呵呵,上天,上天果然对本宫不薄!对本宫不薄!玉珑,玉珑她没瞎!罗衣,你可听见了,玉珑她没瞎!”我喜极而泣,紧紧抓住罗衣的双手,哆哆嗦嗦道。
罗衣眼中滚下泪来,也顾不得擦:“逢恩是可靠的,他这样说了,就定然也是有这事了。只是若是公主没瞎,为何那天太医说她瞎了呢?”
“只有两种可能。一,太医们都被买通了。玉珑没瞎也被他们说成是瞎了。第二就是后来玉珑的眼疾又被治好了,只是叶云不想告诉其他人,所以一直瞒了下来罢了。她毕竟也是为了玉珑将来考虑,一个瞎了眼的帝姬,恐怕后宫中人也不会再对玉珑下手了。哎,她毕竟也是爱玉珑的。”我长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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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点点头:“那照如此说来,帝姬既然没有瞎,娘娘的一块心病便也能解了。只是娘娘打算要回玉珑来吗?”
我深深蹙眉,过了很长时间才咬牙道:“不,本宫不准备要回玉珑来了!她在本宫的身边只会再被算计。本宫的爱女之情可以忍耐,本宫决不允许任何人再去伤害玉珑,决不允许!所以本宫不但不能将玉珑要回来,反而要跟云姐姐作对!唯有这样,六宫众人才会知道云嫔已然失势,谁又会再去难为一个失势的妃嫔呢?她们不难为云姐姐,自然也就不会再难为玉珑。如此一来,云姐姐跟玉珑的安危都可以保全。则本宫的思念之情又何足挂齿呢?”
罗衣大为不忍,才刚要说什么,忽然外面传来凌烨的声音:“怎么都站在外面,不进去呢?”
“皇上来了。”我伸手拭去了颊边的清泪,将手递给罗衣,“扶本宫起身吧。”
罗衣伸出手来,我将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袅袅婷婷地出了门去。
凌烨正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群莺莺燕燕、花红柳绿的妃嫔们。
后宫佳丽三千人,得宠的寥寥无几。就连圣颜,有些人也是一辈子也不得见一次的。昔日舒天眉独霸后宫,将后宫众人看得那样严实,能不能承宠完全看她的安排。而如今呢,如今我提供了这样的一个机会给她们,她们岂有不来的道理?
今日秋光正好,天空澄碧一如最上好的宝石。我因着玉珑并没有瞎的事实而心情大好,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甜笑,也走到凌烨的身边,跟他一起打趣那些妃嫔们。
能选进宫陪王伴驾的女人都是美女,眼前十几个娇艳的美女就已经极尽妍态,也难怪所有男人都想当皇帝呢。
“臣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眼见着凌烨轻轻握住我的手,这等疼爱下,所有的人都立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我跟舒天眉相比,谁拥有了圣宠,谁就会是最终的胜利者。
看着跪拜在我身前的妃嫔们,我扬声道:“都起身吧。”
“谢皇后娘娘。”众妃嫔们便忙起了身。
“朕想着给你送份大礼来,没想到你这里这样的热闹。可见你这个皇后德行足以让六宫敬服呀。”凌烨拉着我的手,笑笑道。
“臣妾跟着皇上久了,行动也沾染了一些龙气了,怎么能不端着皇后的架子出来呢。其实人家也很辛苦的,比如今天这身凤袍吧,足足有十几斤那样的沉重。再比如臣妾头上的这顶凤冠,更是累的要命哟。”我也挽住他的手,撒娇道。
凌烨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也对,我之前对他一直都不冷不淡的,今日猛然卸下心头巨石,我便也不再对他那样不阴不阳的了。
“若你觉得累,便不穿了呗,反正等着穿的人多得是。朕赏给其他人便是了。”他低低笑笑,眼神里却全都是宠溺。
我轻轻别开眼去,不愿意让自己再次溺毙在春水一般温暖的情意中:“皇上若愿意赏给其他姐妹,那就赏呗。横竖都是皇上赐的,长歌敢说什么呢?”
凌烨朗朗一笑,握住我的手对其他艳羡不已的妃嫔道:“皇后总是这个样子,行动就爱辖制着朕,可怎么是好呢。”
“皇后姐姐母仪天下,在臣妾等面前自然要端着架子。难得到了皇上跟前可以松口气的,怎么皇上反而抱怨了呢。”一个清甜的声音从众人中传出来,我抬眼一瞧,原来是闵柔到了。
好些日子不见她了,也不知道她躲哪里去了。
她款款走到我的身边,在我身前盈盈拜倒:“臣妾闵柔,咳咳,咳咳,给,咳咳,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臣妾自上次感染风寒病倒之后,一直缠绵病榻,所以未曾来及早祝贺姐姐,姐姐可不要生闵柔的气呀。”
我瞧见她脸越发的瘦削起来,本就不丰润的身体更是瘦成了纸片儿一般,知道她所言不虚,便缓和了神色,亲自搀扶她起来:“妹妹能来便好了,何须客气呢。”
“好了,大家都不要站在外面了,先到里面坐坐吧。待会便摆宴,大家同乐同乐。”我笑着看向妃嫔们道。
“是。”她们行屈膝礼,跟在我跟凌烨的身后进了屋去了。
椒房殿极大,所以宴席便直接在庭院之中摆设,其他众人还是在正殿坐着,奉承我几句,奉承凌烨几句,不过是讨个好儿罢了。
正说笑着,凌烨忽然笑笑道:“你今儿好日子,朕有个大礼要送给你。”
“什么大礼?”我忙问。
凌烨轻轻笑笑,拍了拍手掌道:“康顺昌!”
康顺昌答应一声,忙不颠儿的跑了出去,一会儿便从外面抱进一个篮子,轻轻递到我的跟前:“皇后主子,打开来瞧瞧吧,万岁爷的大礼,可不就在这里面吗?”
“什么呀,还用这样大的盒子装着。”我一边笑,一边伸手揭开了上面那黄澄澄的绸布,谁知才刚一揭开,便忍不住低低惊叹了一声,“呀!”
只见那篮子之中,躺着的赫然正是我的玉珑!
此刻她正睡得香甜,粉嫩的小拳头靠在肉嘟嘟的脸颊边,安安静静地睡着正香。
“怎么,怎么,怎么竟是玉珑呢!”我惊呼一声,赶紧将她从摇篮里抱出来,轻轻抱在自己的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小额头。
“你如今回来了,玉珑自然也该回到你的身边了。”凌烨怜爱地看着我们娘俩儿,神色中有着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我抱着玉珑,虽然舍不得放开,可是心里也知道,自己绝不能留这个孩子在身边。
于是想了想,我便笑笑道:“皇上如此体贴长歌的心意,让长歌好生感激。只是长歌最近身子一直虚弱着,恐怕也顾不了她许多了。所以长歌的意思是仍然将玉珑给云姐姐养着。反正云姐姐对玉珑也是极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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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舍得?”听我这样说,凌烨不由得有些惊诧。
“再舍不得也得舍得。不然玉珑她这样的单弱,臣妾自己身体还病着,哪里有时间来照顾她。再说,先前皇帝都已经说了要将玉珑赐给姐姐了,如今这样毫无过度,怕云姐姐她也有些受不了吧。”我柔声劝慰道。
凌烨点点头:“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先把玉珑帝姬还是交给云嫔暂且养着吧。你目前先调理好身体为好。”
“臣妾谢皇上恩典了。”我含笑点点头,将玉珑又交给罗衣,叮嘱她,“好好地送去梨香苑,路上千万别磕着绊着了。”
罗衣点头,抱着玉珑去了,我这才打起精神来应对接下来的欢宴。
这一场欢宴,因为我跟凌烨的心情都不错,所以倒也宾客尽欢。酒宴完毕,我推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叫凌烨先去林宝钗那里歇着了。
林宝钗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毕竟她的合欢殿里还有林宝黛。她若是不愿意,还有林宝黛可以服侍凌烨呢。
夜深了,大家也都各自散开了,我自己换了家常的衣服,坐在梳妆台前,问罗衣事情。
“可是送到了?叶云她怎么说?”我一边往手上擦杏仁膏,一边问。
罗衣给我用象牙骨的梳子篦头:“我去的时候,她正在屋子里哭呢,摔了好一堆的东西。惠妃也在那里,不知道跟她说些什么。”
“哼,还能说些什么?无非是挑拨我跟云姐姐之间的关系罢了。当初若没有这个徐惠,本宫何至于跟云姐姐闹翻脸!”我恨声道。
“见我进去,惠妃讪讪的,云嫔倒还是一脸的愤怒。但是当我把玉珑送还给云嫔的时候,还说了娘娘您说的话,她像是不敢相信似的,一会儿便忙抱着玉珑过去了。”罗衣轻声道。
我叹口气:“原是我错在先,若不是我的孩子被害成了那样儿。我何至于去抢了云姐姐的孩子。如今玉珑眼睛也没有问题了,又有了两个娘亲疼,本宫又有什么不平的呢?”
正在说着,忽然逢恩悄悄跑进来道:“回皇后主子,惠妃娘娘在外面等着,说是要见您呢。”
“惠妃?”我略微诧异,“这个时辰了,别人都睡了,她又来干什么?”
“那娘娘是见不见她?”逢恩跪在地上问。
“见吧。本宫还正想跟她过过手呢。罗衣,她是你的老主子了,你该知道她喜欢喝什么样的茶,去泡了来吧。”我轻声道,一边仍然站了起来。
“是。”罗衣轻轻站了起来,转身去冲茶去了,我自在偏殿长榻上坐下,“请惠妃吧。”
“是。”逢恩跑了出去,一会儿果然带了惠妃过来。
“皇后娘娘吉祥,臣妾徐惠给皇后娘娘请安了,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她才进来便给我跪下了。
我瞧着她穿着一身暗灰色的斗篷,便忍不住冷笑道:“怎么,来给本宫行礼竟是这样见不得人的事情么?还穿着斗篷?”
徐惠淡然一笑,不以为意道:“宫中人多嘴杂,还是小心为妙。何况臣妾今日要跟皇后娘娘所说的事情非同小可,被人知道了不好。”
“哦,不知道惠妃姐姐想跟本宫说什么呢?本宫可是洗耳恭听呢。”我冷冷一笑道,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打算。
徐惠倒也不惊慌,仍然跪在地上道:“皇后娘娘,徐惠今日来是想跟娘娘结成联盟,联手对付东宫皇后的!”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觉得奇怪:“你不是一直依附于她呢?为何现在又来倒戈投诚?本宫如何相信你不是东宫派来的奸细呢?”
她微微一笑道:“徐惠蛰伏多年,所为的也不过是想要保全萱和的一条命。舒天眉她曾经用药物打掉过臣妾的一个成了形的男婴,此仇不共戴天!这次徐惠上位,也只是要保全萱和才不得不依附于皇后上位的。但是实际上,徐惠对舒天眉是深恶痛绝的!”
“惠姐姐空口白牙的说着漂亮,可惜本宫不相信。你曾经出卖过本宫,本宫不会跟你结盟的。再说了,本宫如今地位如日中天,还不用跟任何人结盟。你请回吧。”我不耐烦道。
“娘娘地位自然与日中天,只是日头总会有西沉的那一天,而娘娘也无亲戚母族可以依靠,所依仗的无非是皇帝的感情。但是帝王之爱短暂如朝露,又有谁能够保证说一生一世他不再爱其他人?就拿娘娘您自己来说吧,您也看到了,皇上怀疑您的时候,就连最低贱的奴婢也可以任意欺辱娘娘您。而当时之前,您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那么快的失宠。可见所谓的帝王之爱都是变幻无常的,真正能拥有最稳固的一切的,还得靠娘娘自己去争取!”徐惠娓娓道来。
她的一番话倒是暗暗合了我的心意。我也一直都想要摆脱这种被动的局面,却一直不知道如何解决。如今她既然送上门来了,我便不妨一听。
于是我便轻声道:“争取?谈何容易?一草一木都是皇上的,皇上要给你,你才能有。皇上若不给你,你便无立锥之地了。”
她微微一笑,极是自负的样子:“其实倒也不难,娘娘若想要地位永固,只要记住两个字即可。”
“哪两个字?”我问。
“制衡。”
“制衡?”我一愣,“倒是颇有些道理,你且接着说下去。”
“娘娘,臣妾的膝盖因为受了寒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所以一直都不好。能否请娘娘赏臣妾一个小凳坐着。”徐惠脸色是有些苍白。
“看座。”我吩咐人上座。
罗衣端出茶来,先给我一杯,再给徐惠一杯:“惠妃娘娘,这是您昔日最喜欢喝的金丝滇红。您尝尝。”
徐惠微微一笑,喝了一口;“你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没有变过。”
罗衣便笑笑,没说什么,仍然站在了我的身边伺候着。
徐惠瞧了她一眼,接着说:“昔日皇上之所以不敢动皇后完全是因为皇后的母族势力庞大,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一旦清除了舒家,皇后立刻就成了傀儡一般任人摆布。所以娘娘,想要拥有永固地位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朝中拥有足够大的力量,大到足以牵制后宫,让皇上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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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里,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呷了一口,任由那升腾起来的白雾将我的视线挡住。
见我不吭声,徐惠略微有些慌张,接着又说:“所以皇后娘娘,若想要在这六宫之中永久的固宠的话,还是要在前朝多多栽培一些得力的人才行。”
“罗衣,你也是的。怎么只叫惠妃喝茶呢?怎么你现在也变得这样惫懒了?前儿你不是自己做了些茶果子吗?拿来给惠妃娘娘尝尝吧。”我仍然不接她的话茬儿,歪头吩咐罗衣道。
“是。”罗衣便下去了,一会儿仍然端了一盘精致的小点心来,先给惠妃:“惠妃娘娘,这是罗衣前儿自己亲手做的青麻果子,惠妃娘娘请尝尝吧。”
惠妃伸手拈起一块果子,不过略微尝了尝:“很是清甜。”
我莞尔一笑,对罗衣道:“既然惠妃吃的这样香甜,你便再去把皇上赏赐的果子多拿一些来吃吃。”
“是。”罗衣再转身出去拿果子去了。
她才一出去,惠妃便再也按捺不住了,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青麻果子放下,朝我道:“皇后娘娘,臣妾今日来并不是来吃果子的!臣妾是来跟皇后娘娘商量百年大计的!若是娘娘一味的敷衍臣妾的话,那臣妾只好告辞了!”
她说完便愤然站起身来,转身拂袖欲走。
我不紧不慢地拈起一枚青麻果子,吐出一句话:“怎么惠妃娘娘的演技真是越来越纯熟了。骗得本宫,差一点儿都相信了呢。”
徐惠猛然站住,别过身子来看着我:“皇后娘娘说的话,徐惠听不明白。”
“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本宫只告诉你一句话:你这样红口白牙地无论说得多么的好听,本宫呢,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的。你之前到底背了本宫做了多少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试问一个曾经落井下石的人,本宫又怎么会相信她的一字一句呢?所以,吃完了这些点心,还请惠妃早些离开吧。”我闲闲说完,便站起身来,要往外走去。
“娘娘。”徐惠忽然叫住了我。
“嗯?”我站定,压根懒得回头看她。
“臣妾,为了让娘娘相信臣妾,臣妾,臣妾愿意将萱和公主作为人质,交由娘娘亲自抚养!”
她此话决绝而又冷然,像是珠玉一般猛然倾倒在硬的石板上,噼里啪啦地打得我心里微微有些发憷。
我回头看向她,却见她早已伏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以头抢地道:“皇后娘娘!徐惠自知没有能力保住萱和一生平安顺遂,徐惠无用!亲生女儿却不能保全她的喜乐安康!唯有哀求娘娘慈悯加被,希望能借娘娘的慈威,保住萱儿她的一条小命罢了!”
她的一番话正好触动我的心事。
哎,外人只看见我们身处高位,繁华富贵不可言说。可是谁又想到,我们这样的人,竟然连自己的孩子也保不住呢。
想起我的玉珑来,又想起我曾经死去的孩子,我不由得触动心肠,回身将徐惠扶起来:“你且起来,这样冷的天,你还这样跪着。才刚不是说自己膝盖疼吗?若是跪坏了,以后萱和大了,嫌你麻烦,谁还养你呢!”
她再想不到我竟然如此说,忽然呜咽一声,不住啼哭起来:“娘娘如此说,想必是体会到了做娘的辛苦!徐惠无用,徐惠连自己的女儿也保不住!先前萱和小时候就被人弄成了傻子,臣妾大怒之下打死了几个服侍她的宫人。可是打死了奴才又能如何,该保不住的还是保不住。毕竟这奴才们也只是一个障眼法,不知道是谁顶了谁的画皮出来害人!”
我瞧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便问:“那你知道谁是藏在后面的艳鬼了?”
她冷哼一声,眼中滚下清泪来:“这深宫中,到底谁最嫉恨别人有了孩子,就谁是背后黑手!”
我叹了一声:“你蛰居柔仪殿这么多年,吃了这样多的苦,不过也只是为了保全萱和的平安顺遂。可是为何现在又要重新入这修罗场中,再次厮杀呢?”
惠妃凄楚一笑,伸手拢了拢鬓边的散发,决然道:“萱和终究长大了,眼看着到了快要嫁人的时候了。虽说她是帝姬,毕竟母妃不得宠,又是这样一个疯疯傻傻的孩子。恐怕没有人会想着要娶她。我可以护着萱和一段时间,却也不能保护她一辈子。有朝一日我撒手西归了,她就是一个孤儿了。到时候没有了我的保护,也没有丈夫的心疼,她可怎么办呀!所以我也只能再次入这宫闱之中厮杀,为的也只是给她挣一个好一点的前程。什么高门大户是不指望的了,只求皇上能给她找一个老实殷实的人家,嫁过去也就算了。之前臣妾只想着依附东宫的力量,可是现在我是看明白了,东宫早已没了皇上的宠爱,又没有了母族做后台,再想要说什么崛起,那就可真是无稽之谈了!”
第261章过继
我长叹一口气:“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惠妃你为了萱和,也算是殚精竭虑了。只可惜本宫的孩子……”
徐惠见我这样说,忙见缝插针道:“娘娘何必伤感?如今娘娘贵为中宫之尊,妃嫔的孩子自然也就都是您的孩子。玉珑如此,萱和亦是如此。虽然都是两个女孩儿,但终究聊胜于无。何况冬天将近,三年一度的选秀又将开始。到时候娘娘再选几个乖巧的新人充掖后宫,若生下了一儿半子来,还不都是娘娘的?”
“选秀?”我微微蹙眉,“这么快,又到了选秀的日子了么?”
惠妃见我出神,以为我想起了当年选秀的事情来,才刚要插嘴说什么,早被我打断话茬。
“时候也不早了,惠妃喝了这么久的茶,想必也乏了。你暂且回去歇歇吧,本宫叫罗衣送您回去。”我神色淡淡道。
徐惠看我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可她毕竟不是那么的愚蠢,便跪下来说:“那皇后娘娘先请安歇吧,臣妾先告退了。”
“嗯。”我瞧见她的脚步到了门口,才悠然添上一句,“秋风起了,本宫记得你那柔仪殿毕竟荒僻了些。萱和她万一犯了咳嗽,不但本宫心疼,皇上知道了也终究不像话。”
她身子微微一颤,咬了咬唇,终于没说什么,只是提着裙裾翩然离开了椒房殿。
她那样的聪明,不会不明白想要取得我的信任,那就要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给我。她的命不值一提,但是萱和,呵呵。
一会儿罗衣回来,果然把萱和领了过来。
那傻孩子这些年倒是长了许多,再过几年可不就是要出嫁的大姑娘了么!见到我,她也不知道行礼,只是傻傻杵在那儿,罗衣教导她:“公主,这是你皇母妃,快给你皇母妃行礼呀。”
萱和怯生生地看我一眼,一下子躲在了罗衣的身后:“不要,不要,我要娘,我要娘!”
罗衣有些为难,才要把她拽出来,我却笑笑:“罢了,她一个小孩子,想必也是不懂什么事的。你先带她下去吧,从今天起,她就交给你带着了。不要出什么差错,不然我也没法跟惠妃交待。”
罗衣答应了,一会儿便去了。我忙了一天,也觉得乏了,才想要歇着,忽然瞥见逢恩站在外面跟一个小奴才不知道说些什么呢。
“逢恩。”我轻声唤他。
“皇后主子。”他耳朵是极灵活的,急忙回身来在我眼前跪下,“有什么吩咐么?”
“你才刚在院子里嘀咕什么呢?这么晚了。”我不咸不淡地说。
“回皇后主子,奴才是想着没人看着梨香苑,恐怕小公主又出什么问题。就嘱咐奴才的小徒弟来福、来财时不时的跑跑梨香苑,时时刻刻盯着。以防万一。”逢恩急忙说。
我心下感动,语气也缓和了许多:“难为你有心了,竟这样想的妥帖。待会下去,去账房那里领一百两银子吧。”
那逢恩赶紧磕头道:“不是小的功劳,都是来福、来财在看着。他俩交班,才刚来福回来,说是好像听到小公主在梨香苑哭个不停。奇怪的是,好像云嫔娘娘并没有召唤任何太医来看。奴才觉得事情不对劲,便正想着来回禀娘娘呢。”
“什么?玉珑哭了?怎么了,可知道到底怎么了?”我一听这个哪里能够按捺得住,猛然站起身来,“准备步辇,本宫即刻就要去梨香苑看一看!”
“是。”逢恩立刻叫人准备了步辇,我急忙坐在上面,一行人急急忙忙的朝梨香苑小跑步而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跳得很着急,好像有什么祸事要发生了一般!
正在跑着,不妨一个小太监脚一错,那步辇便一下子朝一边歪了过去!我坐在上面一直担心着玉珑的事情,哪里防备过这里?所以惊呼一声,身子便从步辇上翻落了下去,笔直地朝一旁逡巡的岩石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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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逢恩在后面大喊,一下子朝我要扑倒的地方扑过来,想要用自己的身子替我垫一下。
眼看着我就要摔下去,谁想一人忽然从斜里冒出来,一下子将我拦腰抱住,轻轻一旋,早已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地上。
“呼——”我惊魂未定,抬眼望去,却见一个落魄的男子面容出现在我面前。
“你是——”鼻端还闻着那男子身上传来的浓厚酒气,我蹙了蹙眉,实在是无法辨认出眼前这个青衫萧索,长发披肩,胡子拉碴的男人到底是谁。
“护驾!”逢恩唯恐这是个刺客的,翻身爬起来便扯着嗓子大喊大叫起来!
“闭嘴!”谁知那落魄男不耐烦的一伸指头,轻巧地将逢恩点在了那里,自己仍然举起一个酒葫芦,仰头就灌起酒来。
“文,文青?”这声音这样的熟,我忍不住问他。
“嗝——”他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脚步趔趄一下,仍然端着酒壶,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答言。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酒?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宵禁都过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皇宫宵禁之后,若是没有特别的命令,是不允许有外人在这里的。尤其还是一个喝醉酒的男人。
他仿佛听不懂我的话一眼,只是痴痴地念几句:“天南地北双飞雁,老翅几回寒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只影向谁去呵!”
我来不及了,只得叫一个小太监好好跟着他,别让他闯出什么大祸来。我自己也不坐步辇了,仍然加快脚步朝着梨香苑而去。
步履匆匆地赶到梨香苑,却见梨香苑的大门紧紧关着,而且并没有挂一盏灯笼。
它本身就僻静,再加上后面又是一个高坡,上面种满了密林,所以冷风一吹,听着后面树叶子哗啦啦的摇动声,让人忍不住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这样的安静,反而有些异样。
“逢恩,你不是说小公主在哭吗?在哪里?怎么本宫没有听到?”我转身轻声问逢恩。
逢恩挠挠头:“不应该呀,才刚来福还说小公主在哭呢?难道又她又不哭了?”
我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要告诉本宫,本宫这样兴师动众的来一趟,只是因为玉珑晚上哭了一场!”
“娘娘,奴才不敢啊。对了,对了,奴才去找找来财。他应该还在后面的墙角蹲着呢。”逢恩挠挠头,才转身到了后面去,忽然梨香苑的大门就被人从里面轻轻打开了。
叶云的脸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她的脸一半掩映在阴影之中,我瞧不出出来她脸上是何表情。她也没给我行礼请安,我也没觉得她要给我请安。
“这么晚了,你又要去干什么?”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一句。
叶云神色依然淡淡的:“没什么,瞧着外面的月光好,想出去看看。”
“哦。”我轻轻笑笑,“既然我来了,就一起去散散步,瞧瞧这月华吧。玉珑呢,把她抱着吧。本宫也很久没瞧见她了,很是想她。”
“她,她睡了。”叶云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就这么微微的一下,我早已看在眼中,使了一个眼色给旁边的小太监,他立刻钻了进去,一会儿果然将还在熟睡的玉珑抱了出来递给我,“娘娘,小公主。”
我立刻将玉珑抱在怀里,就着明亮的月光,细细打量起她来。
只见襁褓之中的她正睡得香甜,嘴巴甚至还在吐着可爱的小泡泡。我的心都快融化了,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的小额头。
“不知道皇后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叶云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问。
我抱着玉珑,转身看向她,目光不悲不喜:“本宫只是想念玉珑,也想念云姐姐了。”
“呵呵。”她嘲讽一笑,目光中结着薄薄的一层冰,“你现在果然越发的有架子了。动不动就是本宫本宫的了。”
我微微一顿,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她的话去,只得看了看前面的路道:“这夜路难行,姐姐还需要紧跟着妹妹,切莫要迷路了。”
“人心便如同这幽深的道路,不,比这道路还要更幽深曲折。叶云自问没有那么多的脑筋去想清楚这其中的诸多关节。”叶云跟在我的身边,幽幽道。
我不去理她,只是抱着玉珑在前面走着。
这梨香苑虽然僻静,不过也有一样好处,这景色确实不错。已经是深秋,所以小路旁的枫叶林也尽数染红了。若不是刻意来此,谁会发现这宫中自有这样一处幽静的景致所在?
月华淡淡如水,洒落在我的身上,我抱着玉珑,呼吸着清新空旷的空气,越发觉得心气高远起来。
叶云一直默不吭声地跟在我的身后,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跟她说一下自己的打算。既然玉珑给了她养着了,那便要她一生一世替我抚养算了。
思量妥当,我便吩咐其他人退下:“你们暂且退下吧,本宫有事情想要跟云嫔娘娘商量一下。”
结果我说完这句话,四周却并没有人答复我只言片语的。我才察觉到哪里不对劲,忽然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劲风,本能让我在那一刹那躲了开去,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我仓促低头一看,却见跟着我来的几个小太监全都倒在了地上,勃颈上有一条细细的伤口,鲜血正不住的流了出来!
“啊!”我低呼一声,抱着玉珑猛然后退了两步,却见叶云也是满脸惊慌的样子,瞪着眼睛看向密林中。
“谁,有刺客!”我吓得魂儿都飞了,赶紧嚷道。
“嘘,不要乱说话。刺客刚才飞进了密林之中了,咱们快躲起来。”她此刻还能很镇静,一手拉住我的手,然后拉着我跑了起来。
我也顾不上其他的,赶紧跟在她的后面,朝假山后匆匆奔去。
她让我躲在假山后面,低声道:“你先在这里躲着,我先去出去看看。不要出声,待会我就回来。”
“云姐姐!”我一把拉住她的手,仰起头来看向她,“你,你千万保重。我,我跟玉珑都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她看着我,点点头:“嗯,我即刻就回来。”
她说完便转身出去了,我抱着玉珑缩在假山的里面,不敢出声。
没想到深宫之中竟然会有刺客!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存在在戏文里的桥段,没想到现在却在我的身上上演了!
我自己死没问题,可是玉珑,绝对不能让他们伤害玉珑!
想了想,我便将玉珑轻轻包好放在一个角落里。刺客肯定是冲着我来的,只要我自己跑出去,他们就应该不会为难玉珑的!
这么想着,我便起身准备出去,谁知此时在假山上却冒出了一个黑影来。
月光那样的明亮,将那个想偷袭我的人身影那样清晰地照在了石壁上。
长裙摇曳,青丝荏苒,身形窈窕。除了叶云,还会有谁?
她,她居然想杀我?难道刚才的时候她就想杀了我,只是因为不经意被我发现了,所以她才假意说有刺客,将我引到这里来吗?
“叶云!”我知道自己逃不了了,索性便大声叫了她的名字。
“你不用躲了!我知道那些人是你杀的,压根也没有什么刺客!你将我引到这里来,无非也是想杀了我而已!你有本事出来吧,我殷长歌不怕你!”我对着石壁上的影子说。
“呵呵。”叶云冷冷一笑,果然从假山后闪身出来,“居然被你发现了。也不知道是我的功夫太差,还是你太精!”
“你为何要杀我!”我毫不示弱地瞪着她,冷冷逼问。
“你一日不除,玉珑便一日都不能完全属于我!殷长歌,你活着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那还不如你死了,大家清静快活!”她猛然将手中的东西对着我,我只瞧见那红珊瑚的发钗尾部早已被磨得锋利如铁了。恐怕是杀了刚才那几个人,所以还有鲜血不停的滴落下来。
“这只红珊瑚还是当时哥哥送给你的,没想到你现在竟然用它来杀人。叶云,你根本不配拥有这只红珊瑚!”我厉声道。
“呵呵。”叶云忽然笑了起来,一向明丽的脸上此刻却如此的狰狞跟扭曲,“殷长歌,你真的把我,把我当成猴儿耍对吧!这只簪子,真的是你哥哥要送给我的吗?真的是吗!”
我瞧着她狰狞的样子,心里一沉:“不是送给你的,还能是送给谁的?”
“是送给你这个贱人的!”她恨极一样的猛扑过来,挥舞着手中的红珊瑚簪子朝我猛然划过来!
“二哥!”我急中生智,对着叶云的后面大嚷了这么一声!
果然叶云也转头朝后面看去,趁着这个机会,我转身就要跑。谁知才刚跑了几步,长长的裙裾却被人猛然踩住了。我只觉得头发一痛,整个人被叶云大力按在了地上!
“贱人!不要动!再动我就杀了你!”叶云狠狠地扼住我的喉咙,将那锋利的钗尾递到我的面前,恶狠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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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杀,便只管杀吧!”我被她压在冰冷的地面上,却还不甘示弱地瞪着她,不肯输掉丝毫的气势。
“呵呵,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叶云冷声呵斥一声,将那钗尾更加往我的咽喉处送去。我只觉得脖颈一疼,料想便是那发钗划进了我的血肉里,所以才有这钻心蚀骨的疼痛!
“咱们姐妹一场,我不求别的。只求我死了之后,姐姐你能善待玉珑,她小小的年纪已经吃了这么许多的苦。”我看着叶云,平静的跟她说。
“哼哼,如今你还有脸提起玉珑来!殷长歌,若不是你偷龙转凤,将我的孩子跟你的孩子调换,玉珑她怎么会受这许多的苦楚!你口口声声说爱她爱她,口口声声叫我姐姐——呸!我只恨不得吐你一脸唾沫!假仁假义,你算是做到绝处了!你自己私心太大,却还要做出这样的样子来,迷惑的所有人都围着你团团转!玉珑她是我的亲生女儿!却还要承接你的情分,我才能抚养我自己的亲生女儿!殷长歌!你欺人太甚!”叶云愤怒地说完,便举起手中的红珊瑚发钗,喃喃道,“这发簪既然是你那个好二哥亲手做给你的,那么如今用它结果了你的性命,便也不算是冤枉了!你受死吧!”
我闭了眼,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便安心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谁知此时玉珑却忽然大哭起来,我不由得一睁眼,发现叶云也朝那边看去。她这么一迟疑间,忽然一声惨呼,手腕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手一松,手里握着的红珊瑚的簪子哐啷掉落在地上。
趁此机会,我急忙将她推下去,翻身站了起来。
叶云抓起簪子,还要逼上来,早被人一脚踹飞!
“娘娘,你没事吧。”关键时刻,假山内跳进来一个人,我闻着他身上的酒气便知道了,“文青?”
“是我。”文青站在我的身前,伸手轻轻护卫住我,“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伸手抹去了脖子上的鲜血,“你盯着她,我去把玉珑抱过来。”
“是。”文青挡着我,让我可以将玉珑抱过来。
我急忙跑到角落里,将玉珑抱了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劲儿的哭个不停,无论我怎么哄她,她还是不停的哭。
我正在担心呢,忽然瞥见玉珑的眼角流下了一串鲜红色的血泪!
“文青,文青!文青你快来看看!玉珑,玉珑她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哭出血泪来了!”我怕极了,手都不停的哆嗦起来了。
文青一听赶紧来到我的身边,抱过玉珑去,小心翼翼地轻轻翻了翻玉珑的眼皮看了看。玉珑哭得更大声了,似乎眼睛很痛的样子。
文青的墨眉一下子蹙得很紧,他皱皱眉,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本宫!玉珑到底怎么了!”我着急的不行,一个劲儿的问他。
文青深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小公主,小公主的眼睛,被人,被人用药弄瞎了。”
“什,什么?”我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天旋地转,简直无法站直身体。
“你!是你!”我扶住文青,猛然转过头去,双目喷火,恨恨地盯着叶云,简直是扑到了她的跟前,伸手猛然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是你的女儿!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为何,为何要下此毒手!你说!”我只觉得满腔的愤怒像是烈火一般,将我焚烧殆尽,手里加大了力量,足足要把叶云掐死在我的手下!
“呵呵,我的女儿……正因为,正因为她是我的女儿,所以我才要毒瞎了她的眼睛!成为一个瞎子总比她叫人夺去了性命要好!若不是因为她瞎了,你怎么会真正的把她交给我,让我抚养!”叶云的脸在我的手指下渐渐变得苍白如雪,笑得张狂又疯癫。
“你糊涂!我早就知道玉珑她没有瞎!我交给你养只是因为因为我想补偿你而已!我将玉珑送给你养了,就没有打算再将她要回来你明白吗!”我掐住叶云的脖子,怒吼道!
叶云忽然哈哈笑了两声:“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吗?殷长歌,你害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岂会,岂会再相信你!你杀了我吧!今天是你命不该绝,老天不想让你死!你杀了我吧!”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了你!”我猛然收拢手指,将叶云的呼吸全都收拢在我的纤指之中。只要我稍微一用力,便可以拧断这张脖子,结果了她的性命!
正当我想要痛下杀手的时候,忽然玉珑又大哭起来,声音极其凄惨,像是极其痛楚一样。
我心大恸,却瞧见叶云紧闭的双眼中默默滚下泪来。
“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你这个当娘的怎么忍心!”我哽咽道。
“现在痛,总比一辈子痛好。你以为我就好受了吗?你以为我就真的忍心了吗?每次我给她往眼里滴药水的时候,听着她哭,我就,我就往自己的身上划一刀。她哭一声,我就划一刀,她哭一声,我就划一刀来,来惩罚我自己——”叶云哭泣道。
我皱眉,一把掀开她宽大的衣袖,果然瞧见上面错综分布的是新新旧旧的伤痕,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的狰狞。
“你,你这是——你这是干什么!”我为这眼前这样狰狞的伤口所触动,忍不住松开扼住她的手,拉着她的胳膊看起来。
叶云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眼睛看向玉珑的方向,眼泪不住的淌下来:“什么是生不如死,这便是了。”
她忽然笑笑,伸手擦掉了颊边的泪水,从地上捡起那支珊瑚发钗,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整理好,然后将那发钗轻轻别在了头上,轻轻道:“他送我这只发钗的时候,我很是欢喜。整日整日地戴着,晚上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我以为他是惦记着我的,就算,就算他把我的孩子给了你,我知道了,我也不是那么样的生气的。我知道他是关心我的,他心里是有我的。我在落花宫住着,他给我吹笛子听,他给我吹笛子听……给我吹笛子……我私心想着,日子久了,把你熬走了,我就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他了吧。可谁知,那一日我在这簪子里瞧着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声转为极其恐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起来。
“瞧着什么了?”我追问她。
第263章情仇
“瞧着你的名字了!长歌!殷长歌!这三个名字就刻在这珊瑚簪子的内壁上!虽然他刻得很小,刻在最里面,可是如果你跟我一样的有心,你就会看到里面刻了这三个字!你还骗我说,那是他送给我的!你还骗我说是送给我的!殷长歌,你夺走我的所亲所爱,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什么姐妹情意,全都是狗屎!你满嘴巴里说的都是姐妹情谊,到头来夺走我的所爱,夺走我的女儿!我问你,你哪一点顾忌到什么姐妹情谊了!我只恨,恨我自己无权无势,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不然,我定要你这个小贱人死无葬身之地!”她牢牢盯着我,原本是一双清水妙目,此刻却全都是熊熊燃烧的恨意!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还能再说什么呢?
已然走到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少女初见时候的姐妹初心情意,便只能像是一副陈年的绢画,束之高阁,任由它发黄腐烂,却再也回不到那一日“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醉人春光之中了。
算起来,一梦浮生,或者浮生若梦,又能怎么样呢?
到头来还不是覆水难收,血色罗裙被酒污,一切的一切,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么?
心头冷意顿起,我萧然站起身来,脚步踉跄地走到文青的身旁,疲惫道:“带本宫离开这里吧。”
“离开这里?那云嫔怎么办?”他看了看坐在那里的叶云。
“我欠她的。今日便已经全都还给她了。从此之后,她走她的朝天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姐妹情谊,一刀两断。”我把手搭在文青的手腕上,靠着他的支撑才站得住。
文青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拥住了我的肩膀,带着我往外走去。
“殷长歌!你今日不杀了我,难道就不怕来日我杀了你吗?”叶云却在后面这样喊道。
我回头望向她,却见她眼底噙着清泪,嘴巴上这样逞能,眼底却流露出十分想死的渴望来。
我凄楚一笑,回身走到她的身边,蹲下身来牵起一抹酸涩无比的笑意:“你想要借我的手杀了你,你要想这么轻松的解脱。我告诉你,没有那么容易的。叶云,这深宫太寂寞了。若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我如何活得下去?这修罗地狱,若只有我一人在这里煎熬,岂不寂寞?你我好歹姐妹一场,所以我不杀你,我等着你强大起来,等着你来杀了我。我的命就在这里,只要你有能力了,随时欢迎你来摘走。哈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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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便大笑着起身,无视叶云更加惨白的脸,照样由文青扶着我出去了。
外面月华依旧,昔日觉得皎洁如轻雾的月光,此时却觉得那样刺骨一般的冰冷!
原来月光再亮,终究冰凉!
鞋袜刚才在那里沾染了小太监们的鲜血,如今一步一步的走来,只看到自己的脚下踏出步步血路,在这冰冷的月光下,越发显得触目惊心起来。
我抱着玉珑,在文青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朝前蹒跚走去。
玉珑已经不哭了,我却不敢低头去看。生怕怀中的稚子熬不过这腐蚀眼睛的痛楚去,在我的怀中就此死去。
我的怀中已经死去过一个孩子了,绝不,绝不可以再死去第二个!
“娘娘,你还好吗?”文青见我久久不出声,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
“文青,文青,你替我瞧瞧玉珑,瞧瞧她是不是还活着呢。”我哆哆嗦嗦地将玉珑交给了文青,便别开了脸,再也不敢看一眼。
文青接过玉珑,许是检查了一会儿才说:“娘娘,小公主已经熬过了才刚那段痛楚的时候了。所以现在睡着了。想必是云嫔娘娘她怕小公主受罪,所以给小公主提前下了安眠的药。只是这药水是直接滴在眼球上的,想必是十分痛楚的。”
我踉跄了一下,终是扶住了文青的手,仓皇转头看向躺在襁褓之中的玉珑,悲戚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说起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如此自私,何须害的玉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文青不说话,只是牢牢地扶住我,不让我摔倒在地。
“文青,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我忽然看向他,眼睛灼灼地盯着他,迸发出强烈的希冀的光芒。
他像是烫着了一般的别开眼去,原本扶住我胳膊的手也迅即撤了下去。
“娘娘。”
他没说别的,只这两个字就像是王母娘娘拔了玉簪,随便一划,便是浩淼的银河。谁人都无法跨越一步。
而如今,凌烨便是那至高无上的西王母,而礼制,便是那无法跨越的银河。
“罢了,罢了。我怎么能这么痴心妄想呢。本宫还是当今的西宫皇后呢。正是春风得意、锦上添花的时候。文大人就当刚才本宫没有跟你说过任何的话好了。”我轻叹一口气,转身抱起玉珑,蹒跚的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娘娘!”广袖却被人猛然拉住,我回头,瞧见文青的眼睛在暗夜中簇簇发亮。
“文青,文青还欠锦心一条命。锦心她不顾自己的生死安危,替我死了一次。如今,就让文青还回这份恩情来吧。事不宜迟,娘娘若是想走的话,此刻就跟着文青走吧!”他拉住我的袖子,殷切道。
我一震,但是迅即反应过来:“好!我跟你走!你即刻带我走,再不要在这个宫中呆了!”
文青点点头,看了看四周,低声道:“现在夜深人静,正是无人注意的时候,娘娘若想要出宫去,还得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娘娘跟我来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悄悄地换了衣服走人。”
我点点头,没有半丝的怀疑:“文大人,今日若是能带我们娘俩脱离苦海,我跟玉珑今生今世都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别说了,快跟我来。”文青来不及说许多,一把抱过玉珑去,然后拉住我的手,朝后面跑去。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他看我一眼,平静道:“娘娘到这个节骨眼了,不要担心其他的。文青,不是那样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
我微微有些赧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任由他拉着我的手,往后面跑去。
文青的轻功也很好,他拉着我,我只觉得自己仿佛飞了起来一般,极快速地穿过层层殿宇,终于来到了最终的目的地。
才停下来,我看着眼前这栋曾经是后宫群落中最辉煌的一座宫殿,忍不住皱了皱眉:“你怎么,怎么带我来了慈宁宫了。”
慈宁宫因为那一场大火,尽数都是焚毁了。修复慈宁宫工程浩大,所费不赀。而之前前朝后宫都乱的很,凌烨没有发话,谁敢提起重修慈宁宫的事儿?只好先封了,以后再议吧。
大火无情,一场大火将这瑰丽堂皇的建筑付之一炬,留下的不过是焦黑的断壁残垣罢了。我站在慈宁宫的外面,看着眼前这些残迹,不由得悲从中来。
就是在这里,我的锦心永永远远地离开了我。
“为何带我来这里。”我看向文青,不悲不喜。
“舒家倒了之后,这里俨然便是比冷宫还要冷的地方了。我在这里藏了一些东西,以备不时之需。”文青看了看眼前被烧得漆黑一片的大殿,又低声道,“这里也是锦心去了的地方。”
我看了看他,却见他神色哀戚,终于没说什么,只是进到了大殿之中,然后叫我也进去。
我跟着进去,却见他从角落里翻出了一个包裹,里面是几套干净的小太监的衣服。有大也有小,还有一些牛肉干跟酒壶,也有些银票。
我不禁咋舌:“你这里怎么藏了这么多东西?真的是把家安在这里了么?”
他没好气的看我一眼,丢给我一套衣服:“赶紧换上。就你这一身华丽的皇后服装,不等你走几米,就能被人逮住的。”
我接过小太监的衣服来,伸手刚要把衣服扣子解开,谁知文青忽然嚷道:“你好歹也得等着我出去了再换好吧。”
“文大人不是正人君子么?本宫都不怕了,你怕什么。”我闲闲一笑,接着去解开自己的扣子,“除非,你对本宫别有用心。”
“***。”我只听见文青低头咒骂了一声,终于没说什么,抱着玉珑大步跨了出去。
我唇边不由得增添一丝浅笑:“跟老娘斗,你还嫩点儿!”
说出口却忽然惊觉——才刚自己竟然是笑了么?
纤指轻轻抚上自己的双颊,却明显的感觉到了那一丝浅笑的证据。
很久不曾有过的真心笑容,此刻正在我的脸上再次出现。
是因为就要脱离牢笼了吗?还是因为——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站在外面站岗的俊逸身影。
一袭青衫落拓、一头黑发不羁,喂,殷长歌,你想些什么呢!
正在此时,却忽然瞧见文青转身过来朝我这边看来,我一怒,连忙拽住衣襟:“你看什么看!再看,本宫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
“我是看你换好了没!谁稀罕看你一样!”文青冷嘲热讽一句,仍然别过脸去了。
我气得恨不得上前给他一个大嘴巴子,却不得不先换好了衣服、鞋子,将长发别在太监的帽子里,这才起身出去了。
“换好了,咱们走吧。”我走到文青的身边道。
谁知他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干什么。”忽然被他拉住手腕,我一怔,迅即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来。
他双眸黑亮,从头打量我到尾,宛如在看什么新奇的玩具。
“你够了啊,看什么看,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挖下你的眼珠子来么!”我恨极。
他长叹一声,摇摇头:“你这脾气不改,天涯海角也都能被逮到。本宫本宫的,过了今夜,难道你还是本宫吗?”
我倔强不语,他看我一眼,忽然低下身去,从地上抓了一把烟灰,然后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你,你干什么,你别过来!”我立刻警觉起来,忍不住后退一步,却被他大力一扯,一下子扯到了他的跟前。
我蹙眉,别开脸去,恶狠狠道:“文青,你要干什么!你快放开我!不要以为——啊——”
我还没说完,忽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人牢牢钳制住,被迫抬了起来,然后是文青的大掌一下子糊在了我的脸上。
“你,咳咳,你干什么,咳咳咳!”我只觉得被那烟灰呛得快要咳死,使劲挣扎,却被他更加紧的按住肩膀。
“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我无奈,只得按兵不动,任由他在我的脸上胡乱涂抹着什么。
一会儿只听见他在我的耳边说道:“好了!”
肩膀上的力量陡然松开,我迫不及待的扬手,给了文青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你干嘛打我!”他捂着脸,似乎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打他一样!
“打的就是你!你这个不要脸的,淫贼!做什么对本宫动手动脚的!”我怒瞪着他,咬牙启齿地说。
“我不给你往脸上抹点灰,你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哪里像是一个太监!真是什么什么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文青低低骂到。
我这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心底不是不感动的。仓促出逃,他还能如此细心,当真是让人心里不得不感动。
我心头一暖,不由得放缓了声音道:“是我,是我错怪了你。你,你其实,其实也没有那么吊儿郎当的。”
文青没好气地白我一眼,顺手再给我的脸上用力抹了一下子:“知道我是好人,就别那么多的废话!趁着还是深夜,咱们赶紧从防备最不严谨的朱雀门出去。那里的首领认识我,所以应该会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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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玉珑怎么办呢。她毕竟是一个孩子,怎么带她出去?”我抱着玉珑,犯了难。
文青却反而笑了,转身跃入慈宁宫的正殿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筐子,然后将玉珑放了进去,将筐子盖子合上:“你背着这竹筐,到时候我就说是皇上赏赐了我好东西,让我的下人背出去,谁敢查?”
“也只能这样了。”我也没有了其他的办法,只好蹲下身子去,想要背起装玉珑的住筐子。谁想到文青忽然推开我,自己将住筐子背在了肩膀上。
我诧异地看向他:“不是说好是我背吗?为何你又抢过去了?”
文青有些不自然:“谁背不都一样?你背着,我不放心,万一摔着了小公主可怎么办。现在还不到朱雀门,等到了我再换给你背也不迟。”
说完他也不待我再继续说什么话,便径直背着住筐子走了。
我一怔,心头又是一暖:这人!明明心是好的,说出来的话让人听着不舒服。
第265章被阻拦
不过也没办法了,眼下走的仓促,万事看起来不具备,其实没准这样的毫无打算,反而能够杀出重围,取得意想不到的奇效呢!
此番我忽然离宫,凌烨怕是再也想不到的。趁着这样的机会,我没准真的可以永永远远的带着我的玉珑,从此逃离了这座牢笼了!
越想越觉得此时可行,心越发的激动起来,可是脸上却越发的沉静下去。
每临大事有静气,于细微处见精神。
在宫中历练这么多年,我唯一受益的便是这两句话。宫里哪怕一草一木也早已历练成精了,何况是人!我若是稍微露出一点纰漏,后果不堪设想!
眼看着快到了朱雀门了,文青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我:“你还好吧?”
“我没事,不要担心我,我们快些走吧。”我催促他。
“等等。待会若是守卫问起来,我便说自己在宫里跟皇上商议事情来着,所以出来的晚了。我这里有皇上御赐的腰牌,紧急的时候可以用,守卫是不会盘问的。若是他们问起你,我便说你是跟着我进来的仆从,里面背着的只是一些书籍而已。懂了吗?”文青叮嘱我道。
“懂了。”我深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文大人,今日若是出的了这宫去,你便是,便是我们母女俩的大恩人!请受,受长歌一拜!”
我说着便要跪下去,他早已扶住我:“我不为了你,只为了锦心。好了,别耽搁了,我把筐子给你背上,你待会一定要小心!”
我用力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背上了筐子,跟在文青的身后朝朱雀门走去。
一步一步,从未像今日这样缓慢过。心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里却都是细密的冷汗。
若是,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么文青便是一个死字呀!
饶是我再安慰自己,此刻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走在前面的文青。月色下,他一改平日里放浪形骸的作风,难得严肃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神,牢牢地跟在他的身后,朝着那巍峨的宫门而去。
可是才走了几步,忽然耳边像是听见了罗衣的喊声:“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我只疑心我听错了,转头过去却发现东边隐隐约约有一堆人在往这里行进。本能让我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不好,他们追来了!”我猛然拉住文青的衣袖,低声道。
文青亦转身,蹙眉看向远处:“这么快么?快,咱们快些走,或许能出去。”他说完便拉住我的手,就要带着我跑出去。
“不!来不及了。消息已经被走漏,凌烨,凌烨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即便现在咱们能逃了,也绝对逃不出多远便会抓回来!这样吧,你带着玉珑走,你带着她先走!后面的让我自己来应付!凌烨想要的只有我而已,跟其他人无关!”我决然说道,伸手推了文青一把,“玉珑便托付给大人照顾了。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大人切不可妄自入宫。若老天照顾,长歌第二日定会看见大人。若老天不眷顾,大人记得来年清明节在我坟头上一柱香吧!”我决然说完,眼中噙着泪,再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玉珑,便头也不回地朝一边跑开了。
我跑到了旁边的一处小树林中,躲在树后,看着文青带着玉珑转身从另一个方向去了。他是聪明人,既然凌烨要来朱雀门找人,他便绝不会从朱雀门这里走。我们两人都跑开了,凌烨定然抓不到人。
可是那个人既然都能准确告知我在朱雀门,那么定然也会很快搜到其他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只有——
我看了看自己的周围,脚边有一块石头,来不及想太多,我拿起那块石头,咬咬牙,然后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浓稠的鲜血沿着我的眼睛缓缓滑落,我强忍着额头的剧痛,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将衣服弄得很狼狈,然后再趴在地上,拼命往外爬去,一边爬一边还呼喊着:“皇上,救我,皇上,救我!”
手脚并用的往外爬去,鲜血很快淌了我一脸,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一片血色汪洋,甚至连呼吸都觉得被血液凝固了一样,鼻端呼吸的全都是血液腥甜的味道,让我忍不住拧紧了眉。
可能失血越来越多,我只觉得头越来越晕,身体也越来越沉重,眼看着就要撑不到凌烨来了,忽然身子却被人腾空抱起了。
“长歌,长歌!你有没有怎么样!你怎么流血了啊长歌!”耳边总算是传来了凌烨紧张的呼喊声,声声入耳,紧张至极!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努力挤出一句话来:“有,有贼人,贼人抢走了玉珑,快,快,皇上,快呀——”
“好!好!朕知道了,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千万不要多说话!有朕在这里呢!他们插翅也飞不出朕的手掌心去!现在主要是顾忌你就好了!”他紧紧抱着我,低头紧紧盯着我,生怕一错开眼,我便就此离去了一般。
“快,快——”我越发地挣扎起来,眼睛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向了站在一旁的皇后舒天眉身上!
哼,你的耳报神再快,再想来抓住我,也抵不住,抵不住姑奶奶我的,我的脑子聪明!
心念顿转,却又瞥见了一旁站着的叶云。心底冷笑一声:呵呵,果然是你么?果然是你去跟舒天眉告密的么?若不是你,又有谁能这么快的知道我带着孩子跟着文青走了!
叶云啊叶云,我知道你恨我,却不知道你恨我入骨!若不是我机灵,此刻怕早已是“奸夫**”人赃并获,到时候就算我殷长歌浑身长满了嘴,怕也是洗不清了!
本来是气势汹汹地想来抓住我,没想到此刻却被我一招苦肉计漂亮的化解了。我只说是被人掳走了,便可以将一切的一切全都推给那些根本见不到踪影的“歹人”。当然,歹人不会只掳走了玉珑那样简单,被你杀掉的那些小太监们,更是歹人为非作歹的最好的证据!
如今有了人命,又丢了公主,皇后居然还被打破了头丢在这里。呵呵,你说到时候,谁的话会显得比较可信呢?
唇角牵起一抹淡漠的冷笑,我安心依偎在凌烨宽厚的臂弯里,享受着他紧张至极的呵护,然后放心的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果然地下跪了黑压压的一群太医,凌烨坐在我的床上,紧紧握住我的手,一边还朝跪在地上的太医大发雷霆:“废物!简直都是废物!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伤口,你们居然一个一个的都说以后会留下疤痕!朕要你们这些废物到底有什么用!滚,都给朕滚出去!”
“是!”太医们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谁想到又被凌烨叫住。
“站住!康顺昌,带着他们,每人领二十板子吧!”凌烨不耐烦地吩咐康顺昌,却被我制止。
“皇上,不可。”
“长歌,你醒了!”凌烨回头乍然看见我幽幽醒转,欢喜的跟什么似的,紧紧握住我的手。
“皇上,不可以再为了臣妾惩罚太医们了。”我看着凌烨,语气无比柔婉,“太医们各个都是医中圣手,不然也不会从全国各地经过层层选拔才提拔上来。太医们说是不能治,那便是不能治了。都怪臣妾福薄,怨不得其他人,这都是命。”
凌烨依然蹙眉,语气不悦:“你能原谅他们,朕却不能原谅他们!朕没有你那么好的心气!康顺昌,还不快带人下去打!”
康顺昌忙一叠声带着太医们出去了,我见凌烨脸色不好,想来是心中还郁郁不平,所以也就不问他什么了。
“皇上,玉珑呢?”做戏做到底,既然我撒谎说是玉珑被歹人掳走了,此刻当然要首先问她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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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的眉头又皱起几分,重重叹一口气,负手而立说:“朕已经叫人瞧了那些死去的小太监们。只是他们的伤口都在脖颈上,似乎是用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划伤了。一招致命,端的是狠毒无比!看样子下手的人,必然是武功高手!”
“一招毙命,武功高手么?”我斜靠在锦被之上,喃喃道,“何时她的武功竟这样厉害了。”
幸而凌烨没有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径自道,“那些人掳走了你跟玉珑之后,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你会在朱雀门那里被人打晕了?”
他说到朱雀门的时候,忽然回身看向我,双眸沉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让我暗自心惊。
我伸手扶住了额头上层层裹住的纱布,那纱布粗粗麻麻的,手指抹在上面,倒是感觉有十分的让人警醒。
我顺着那纱布的纹路,一缕一缕的,只觉得心思也慢慢澄净了下来:“臣妾本来抱着玉珑跟云姐姐在小路上散散心,想说说姐妹的体己话儿。没想到走到半路,忽然臣妾就被人打晕了。等臣妾醒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伙贼人各个都蒙着脸,穿着一身的黑衣,他们扛着臣妾不知道往哪里跑。臣妾心想现在如果挣扎,说不定会惊扰了这帮子歹人们,于是臣妾便假装晕倒,趁着他们换手的时候,臣妾抱起玉珑赶紧就想跑,谁知道却被他们,被他们抓住了!臣妾跟一个歹人缠斗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推倒在了路的一旁,头一阵剧痛,一恍惚,便见那伙贼人挥刀,挥刀砍向我!我,我……”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假山后面跟叶云的决裂,还有看到玉珑眼睛瞎了那一刻的绝望心情,眼泪在一瞬间便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
我的话是假的,可是我的泪是真的。对于一个疼惜我的男人来讲,这样已经足够了。
所以凌烨立刻在我身边坐下,将我搂进怀中,心疼至极地在我额头亲了又亲:“好了好了,咱不哭了,不哭了好吗?看到你哭,朕的心都疼了。这里都有朕呢!朕发誓,无论那帮歹人跑到哪里,朕都要见他们找出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皇上,是不是臣妾做了什么缺德的事,所以才让老天爷这么惩罚臣妾!可是他要惩罚就只惩罚臣妾便好了,为什么要惩罚玉珑!臣妾,臣妾宁肯所有的罪过都自己承担,宁肯自己承担!”我在凌烨的怀中,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全都哭尽了!
凌烨抱得我越发的紧:“都怪朕不好,都是朕没用!都怪朕,都怪朕!”
可是再多的柔情蜜意也抚平不了我心头的伤痕,于是凌烨是夜便在我的寝殿里宿了一晚,第二天又想尽办法逗我开心,只是我仍然闷闷不乐,以泪洗面。
他越发的着急起来,下令通缉全国。文青第二日也被他请来给我相看额头的伤痕。
见到彼此的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的交换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眼神儿。
他在我的身前坐下来,微带凉意的长指抚上我的额头,轻轻翻开纱布查看了一番。
“本宫的伤势如何?还妥当吗?”我意有所指地问。
文青的眼神波澜不兴,镇定如斯:“一切妥当,只不过伤在紧要的位置,还需要好好养着,假以时日,也许会有恢复的希望。”
他此话当然是在暗指玉珑的眼睛假以时日或许也会有重新见到光明的希望。
听他这样一说,我一直悬着的心这才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那还是有赖文大人了。”我抬起眼,微微睇向文青。
文青微微一笑,看向我的目光里也添了几分暖意:“娘娘严重了,下官不是略尽一点绵力罢了。伤口愈合与否,还是要看娘娘自己的努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多谢文大人指点,本宫知道了。罗衣,快带人去给文大人泡壶好茶来,本宫要跟文大人好好问一下本宫的伤势。”
罗衣听了我的话,如何不知道我的意思,当下便把人都打发走了,自己在外面看着院子里的猫儿狗儿打架。
“一切可还好?”罗衣才走,我便迫不及待地问文青。
文青虽然疲惫,却仍然点点头:“托娘娘的福,一切都还好。我将她放在我的一个私密的外宅养着,只有我一个老实忠心的仆人伺候着,肯定不会有人找到的。娘娘尽管放心吧。”
我欢喜地点了点头,就要起身下跪:“殷长歌在这里叩谢文大人的救命之恩!永生永世,没齿难忘!”
“使不得!”文青抢上来将我扶起来,“是娘娘自己福泽深厚,若不是娘娘——”他瞥了一眼我额头厚厚的纱布,目光忽然转为怜惜,“若不是你使了这招苦肉计,恐怕我们谁都逃不了!只是这伤口,现在还疼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伸手想要去触碰我的伤口,我心一跳,才想躲开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了凌烨的话:“罗衣,你寻常也是个稳重的,今儿怎么这么毛毛躁躁起来了?泼了朕一身的茶!”
我一惊,急忙回身在桌子前坐下,文青也迅速坐下,从一旁拿出自己带来的一个小箱子,急急忙忙打开箱子,翻腾起里面的瓶瓶罐罐起来。
他今天好像格外紧张一样,一会儿的功夫便碰倒了几个瓶子。
我忍不住低声道:“小心点儿!若被他看出点什么来——”
正说着,凌烨却已经来到了门口,我忙起身迎上去,盈盈跪倒在地道:“臣妾给皇上请安了,皇上吉祥。”
“怎么动不动又跪着了。你现在还伤着,别这样跪来跪去的了。”凌烨忙扶起我来,一眼又瞧见了文青,倒是没怀疑其他的,只是问他,“皇后的伤势怎么样了?能不能恢复如初?”
文青低头,正色道:“虽然凶险了点儿,但毕竟也不是无可挽回。只要用臣特配的药膏,皇后娘娘的伤疤还是可以去除的。”
“朕便说了,那帮子老太医全都是废物,没有一个得力的!还是你靠得住!这样吧,以后你便常来椒房殿,替皇后料理伤口。先说好,万一留下一星半点的疤痕,朕唯你是问!”凌烨听他这样一说,心情陡然大好起来,忍不住也有了一丝笑容。
文青看我一眼,低声道:“微臣遵旨。”
凌烨点点头,伸手拉过我来,坐在凳子上,自己却抱着我坐在他的膝盖上,只把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上,不肯松开。
以往他搂着我,我倒也不会觉得不自在。可是他如今当着文青的面这样做,我却是有些接受不了。
动了动身子,我轻轻将自己的肩膀从他的下巴处挪开,看向他:“皇上今儿怎么了,这样子的疲惫?”
凌烨眉头皱成了一团:“歹徒的事情还是毫无头绪,朕心烦!一日找不到玉珑,朕一日就不能安心!”
我叹口气,心想为了玉珑能平安快乐的长大,我这个当母亲的,只有咬着牙狠下心来瞒住你这个当父亲的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咱们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长大,凌烨,原谅我这个当母亲的自私吧!
心里这样想着,不由得也对凌烨柔和了几分神色,我轻轻站起身来,伸手给他揉揉太阳穴,轻声道:“玉珑毕竟是帝姬,有皇上庇佑,想必也会逢凶化吉,吉人自有天相的。皇上,失去爱女虽然心疼,可是皇上更要保重龙体才是啊,毕竟,皇上还要为天下万民着想。天下万民皆是皇上的子女啊!”
他叹一口气,握住我的手,惋惜地看向我:“朕来的时候还想着要如何安慰你,如今你却来安慰朕了。长歌,朕知道你疼在心里却还得拼命忍耐着来安慰朕。你对朕的心意,朕点点滴滴都记在心上。后宫那起子小人无论嚼什么舌根,朕都绝对不会相信的!”
“她们又说什么了?”我皱眉,直觉得不好。后宫那帮子长舌妇们,无事还要掀起几丈高的浪来,何况这样的大事!
凌烨摆摆手:“很好听么?不要去听了,省得你烦心。你只要知道朕的意思便好了,朕永远相信你。”
他这样说我越发想要知道到底那些人又在背后嚼什么了,于是便兴致索然地听完了凌烨说话,送他跟文青离开之后,我便将罗衣叫了进来,细细盘问起来。
“皇上说,后宫这些天又不太平是吗?宫中又有何关于本宫的传闻了?”我皱眉问。
罗衣看我一眼,斟酌道:“其实那日是云主子匆匆忙忙跑到东宫那边,说是瞧见您穿着太监衣服,抢走了玉珑要跟着,跟着文大人跑了!皇上震怒,便赶紧带了人追了上去。奴婢,奴婢眼看着不能告诉您,只得在后面乘机大喊了您几声。”
“叶云她果然是这样对舒天眉说的么?”我紧紧握住一边的椅子把,只觉得肉都要嵌入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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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轻叹一声,端过一杯茶给我:“是,东宫那边有咱们的眼线,所以一早听说了便赶着来回报了。我一听说这还了得?赶紧跟在后面,瞧着她们匆匆忙忙地朝朱雀门去了,我也来不及通知您了,只好扯着嗓子在后面喊了几声。”
“嗯,多亏你了。若不是你喊的那几声,我怕现在我早已是刀下亡魂了。”我轻轻一叹,端起那汝窑的白瓷杯来,轻轻喝了一口,“现在想想昨晚的种种情景,当真是不可思议,若是走错一步,便再无回头身了。可见上苍还是眷顾与我的。”
罗衣听我这样一说,不由得惊诧一声,但是迅即压低声音道:“娘娘您的意思是?昨晚您当真是打算跟文大人抱着公主,私,私奔了?”
我将手中的茶杯搁在紫檀木雕花透方桌上,手指轻轻地捻着手腕上的一串晶莹剔透的琥珀珠子,感觉那丝丝凉意顺着我的指尖慢慢渗进我的心里去,连带着出口的话也带了丝丝凉意:“如果我说是真的,会怎么样。不是,又能怎样。如今我已经在这牢坑里带着,一生一世怕是再也挣脱不了了。现在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呢?呵。”
罗衣低了头,长叹一声:“那小公主呢?小公主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无恙了?”
“她还好,文青照顾得她很好,这也是我唯一能感觉到安慰的事情。”想起玉珑,我便又想起叶云给玉珑眼睛下毒的事情,心底的恨意便像是一条花纹斑斓的毒蛇,一寸一寸的昂起头来,吐着鲜艳的蛇信子,只等着时机成熟,便猛扑出去,咬死猎物!
我慢慢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碧蓝碧蓝的天,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对罗衣道:“今儿这样好的天,大家定然都在外面逛呢。这样的热闹,缺了本宫,怎么能行呢?罗衣,去将皇上赏赐本宫的翠锦华裳取来,本宫也想出去转转。”
罗衣答应一声忙去了,一会儿便有小宫女们将凌烨之前赏赐的翠锦华裳取来。
这一套衣服是用孔雀翎毛细细织成的,裙摆更是用最上等颜色最鲜艳的完整孔雀翎尾镶嵌而成的,走起路来,那长长的碧绿色的孔雀翎拖曳在地上,越发显出另一番的雍容华贵来。
宫人们替我梳妆打扮完毕,罗衣替我在高云发髻上簪戴上一只点翠百鸟朝凰的簪子,这才扶着我的胳膊轻轻站了起来。
“皇后娘娘起驾——”
坐上了金碧辉煌的凤辇,逢恩在一旁问我:“娘娘先去哪儿?”
我抬头看了看永巷东头的凤藻宫,语意沉沉如秋水:“擒贼先擒王——本宫就先去凤藻宫,会一会东宫皇后娘娘!”
凤辇稳稳停靠在了凤藻宫的门外,早有人进去通报了。今时不同往日,我殷长歌早已跟她舒天眉平地而起。何况她也只是一个虚名而已,明眼人都知道,皇上的宠爱都在我这边。但是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之前我一直忙着各种事情,没有空来彻底收拾舒天眉一下。
现在她既然又在我的背后蠢*蠢*欲*动,也是时候抽*出手来敲山震虎一下子了。
“落!”
凤辇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凤藻宫门前,红芍还扣留在我的宫里,所以今日出来迎接我的是青荇跟黄樱她们两个。
“娘娘,慢点儿。”罗衣轻轻扶我下来,“小心点儿。”
“皇后娘娘吉祥,奴婢们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黄樱跟青荇今日不知道怎么了,倒是乖觉了许多。想来是因为我把红芍要过去,舒天眉她也不敢吭一声,所以也怕了吧。
一帮子奴颜婢膝的狗奴才!
我连看也不看她们一眼,也不叫她们起身,径直往凤藻宫里面走去。
“西宫娘娘请留步!容奴婢们先去通禀一下皇后主子吧。”黄樱赶紧站起来。
“放肆!咱们皇后娘娘说了让你站起来了吗?还不快跪下!”逢恩在一旁看着,厉声训斥道。
黄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恨恨地剜了逢恩一眼,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因为理全都在逢恩这一边,她也无法辩驳。
我冷冷一笑:“怎么本宫来了,难道你们的耳朵都是用来吃饭的吗?喊得那样大声,就算是聋子也听得见吧?或者,是皇后姐姐耳朵又出了什么问题了么?”
凤藻宫的奴才们听我这样一说,更是吓得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声的。
“哼!”我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走入了凤藻宫的大院之中。
虽然深秋将至,凤藻宫的院子里还是花叶繁茂。夏季的一缸缸的荷花搬走了,早已换上了时鲜的秋海棠。
舒天眉正站在海棠花前,手执一把小银剪子,倾身去修剪眼前那一簇簇开得正艳的海棠花。
旁边站着一人,手捧着白玉盘,盛着皇后修剪下来的多余花枝。不是叶云,还能有谁?
我微微一笑,走上前去道:“舒姐姐真是好兴致呢,昨儿夜里闹了那么久,今儿一大早就有精神起来修剪海棠花了?可见姐姐的确是有福之人哪。心胸就是宽大。”
舒天眉恍然未闻我的话一般,只是俯身精心修剪海棠花枝,倒是叶云在一旁瞧见了我,冷笑一声道:“你怎么还敢来!”
“笑话,本宫是六宫皇后,这后宫哪一处地方是本宫不敢来的?本宫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除非,除非这凤藻宫是皇上亲自说了封了,任何人都不许进了。那么本宫不来也就不来了。”我微微一笑,扬眉看向舒天眉,柔声道,“舒姐姐,你说妹妹说的对吗?”
舒天眉手中的小剪子飞快翻动,动作轻*盈而又隐隐带着某种凌厉,仿佛她修剪的已经不是什么海棠花,而是某些刻骨铭心的仇人了——比如我。
“皇后面前你竟然如此放肆,到底长幼有序,你就算再贵为皇后,东宫皇后也是在你之前。怎么着,你也该向皇后娘娘请安!”叶云捧着白玉盘,冷声道。
“说起长幼有序来,难道你叶云就不该向本宫行礼吗?别忘了,你不过才是一个小小的嫔位而已,如此口出狂言,当真以为本宫不敢降罪于你吗!”我冷声呵斥道。
叶云唇边拈起一抹冷笑:“行礼?你也配!若不是你这个贱人将我的孩子——”
她还未说完,早已着了罗衣一记耳光!
“云嫔娘娘,请谨言慎行!皇后娘娘宅心仁厚,又顾念往日姐妹情分,因此才一忍再忍,容得下小主您这样的放肆。可是罗衣不同,罗衣只需要维护皇后娘娘的尊荣。今日见到小主您以下犯下,僭越失仪,罗衣需得教训您一次才好。”罗衣盈盈立于我的身侧,不卑不亢地说。
叶云捂着脸,指着罗衣,恨声道:“你,你这个贱婢,居然敢打我?”
“罗衣不是贱婢。”我挺身护住罗衣,眉色淡淡,“罗衣是御赐的一品诰命夫人,算起来,她的位份比你还高。云嫔,你又有什么资格叫罗衣为贱婢呢?”
叶云恨恨看着我们:“殷长歌!你言行无状也就罢了,还居然跟着野男人私奔!你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云嫔。”一直不出声的舒天眉此时忽然直起身子来,将手中的银剪子轻轻放在叶云手中的白玉盘上,“你今日说的已经够多的了,小心你的心病又发作了。为了这样子的小人,不值得。”
“可是皇后娘娘,确实是她抢走我的女儿,跟着文大人跑了啊!昨晚上没有抓*住她,是因为她狡猾!定然是她自己打晕了自己,然后使了苦肉计,然后才借机让文青他带着玉珑跑了的!皇后,臣妾敢保证,只要您下令去搜查文青的家宅跟朋友,把这个人监视起来,就肯定能找到玉珑的!”叶云状似疯狂一样的指着我,恨不得上来活生生的撕扯了我!
舒天眉抬眼看我一下,目光中蕴含*着一股冷意:“殷妹妹,不知道云嫔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呢?”
我淡然一笑,毫不在意一样的踱到海棠花的跟前,伸出纤指来,轻轻掐下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下来,然后走到舒天眉的跟前,踮脚为她簪戴在发髻一侧:“娘娘,假作真时真亦假。娘娘主持后宫这么多年,难道还天真的以为后宫中所有的事情都有个真假吗?”
她淡然一笑,伸手抚了抚鬓边的那朵海棠花,微微抬眼看向我:“真也好,假也好。你我说了都不算。若皇上以为是真,那便是真。若皇上以为是假,那便是假的。可在妹妹跟云嫔之间,本宫还是倾向于相信云嫔,不知道本宫若是真的派人去查了文青大人的宅子,若真的找到了玉珑公主。那么皇上看妹妹,到底是真是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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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屹立不动,心中却在打鼓。这个文青,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将玉珑妥善的藏好。他那个私宅,到底隐秘不隐秘?
我正在沉思不语,忽然黄樱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金盘,盘子里放着一顶黄澄澄,金灿灿的凤冠。
“皇后主子,这是司珍房送过来的,说是这凤冠已经用最上等的金汁子炸了一遍,又在上面按照娘娘的要求,加饰了牡丹花,娘娘瞧瞧,可还好看?”黄樱说完便将盘子托举着到了舒天眉的跟前。
舒天眉还没动,我早已将凤冠取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遍,笑吟吟道:“果然好精致,雍容中又见精细功夫,司珍房的手艺果然见长了。我给姐姐戴上吧。”
舒天眉依然如如不动,颔首:“好呀,就让妹妹服侍姐姐簪缨一次吧。”
我柔柔笑笑,将那凤冠举高到舒天眉的头顶,才要放下去的时候,忽然又拿下来。
“妹妹,可是这金冠有什么不妥么?”舒天眉挑眉问我,目光颇有不悦。
我轻扯唇角,反而后退几步,将那凤冠拿在手中,细细端详一下才笑笑道:“这凤冠自然没有什么不悦,反而,反而是太好了。好的妹妹我,也心动不已呢。”
舒天眉脸色一变,早已听出我话里的意味:“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淡淡笑笑,抬眼看向舒天眉,“姐姐入主中宫那么久了,也该是个时候换换新的凤冠了吧。这顶旧的,不若就赏了妹妹?”
“大胆!这凤冠是本宫当年大婚的时候所戴之物,你是何人,竟然也配来问本宫要这个!”舒天眉怒视我,冷冷呵斥!
果然触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了呢。
舒天眉看起来沉稳如水,冷静细致,但是在身份品阶上却是最注意的一个人。如今我问她要凤冠,那就好比杀了她一样!
我见她极怒,便宛然一笑,重新将那凤冠给她戴在头上,顺便给她整理了一下发髻:“姐姐惯会这样动怒的,妹妹不过是说一句玩笑话罢了。怎么姐姐就急得满头满脸都是冷汗了呢。”
舒天眉凝立在那里,一双秋水寒眸冷凝成冰:“殷长歌,你不要欺人太甚!若是逼急了本宫,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哦?是吗?那妹妹我倒是有些好奇姐姐到底还有什么阴损的招儿来对付我呢?时候不早了,本宫还要回去泡澡准备晚上迎驾呢。哦对了,姐姐。皇上最近喜欢长歌身上淡淡的茶香味,是因为长歌把上好的春茶呀,泡在了木桶里。皇上说他闻腻歪了宫里时时处处的花香味儿,所以总爱跟妹妹挤在一起洗澡呢。姐姐不如也换换味道,别总是茉莉花茉莉花的了。皇上说,他闻着了总觉得头疼呢。呵呵。”我得意洋洋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从从容容地离开了凤藻宫。
在永巷里正走着,逢恩忍不住笑了,罗衣忙呵斥他一声:“没事瞎闹什么呢!”
“没有,奴才是想着刚才东宫那位那脸色儿,那都快跟猪肝似的了。”逢恩忍不住比划道,“咱们皇后主子说话可真解气!皇后主子,奴才太崇拜您了!”
我倒是被他逗得微微一笑:“这算什么。这不过是前菜,待会还有一桌满汉全席等着她呢。本宫就是要让六宫所有人都知道,到底该站在谁的那一边!”
六宫的嘴巴就是快,不一会儿的功夫,我问皇后要金冠把她气得头风发作卧病不起的事情便长了翅膀一样的飞遍了东西十二宫。
晚膳的时候,凌烨照例来了。见我摆了一桌子的菜,却只是看着,也不吃,先心疼了起来。
“你这又是怎么了?如何还不吃东西?天天这样作践自己,很好呢。”凌烨在我旁边坐下,忧愁地看我一眼,又训斥罗衣,“你家主子不吃东西,你怎么也不知道劝劝她呢?”
罗衣给凌烨舀了一碗银芽鸡丝汤:“回皇上,奴婢何尝没劝过呢。若是有用也罢了,实在是娘娘听了外面一些流言蜚语,所以又惹了一肚子的气,所以才这样的。”
“什么流言蜚语,那起子人又背地里说你什么呢!”凌烨眉头皱得越发紧了,握住我的手问。
我一下子把手挣出来,自己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凌烨越发着了急,还是罗衣在一旁道:“那些人说是主子要跟着文大人私奔呢,公主也被文大人抱走了,根本没什么贼人呢。”
“皇上,您还是快叫人去把文大人的家里翻一遍吧!万一玉珑真在那里呢!”我抬起头来,满脸是泪的对凌烨说。
凌烨见我这样,忙伸手给我擦了泪,然后才说:“你这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文青他朕还不知道?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么?再说了,他家统共那么大点的地方,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谁听不见?何况玉珑还是个孩子!你别哭了,为着这些谣言伤了心,何苦呢!朕忙了一天,煎熬得很,来你这里你又哭了,哎——”
我一听,只得擦干了眼泪,瞧见他眼皮子底下果然都熬青了,想来确实也是难为了他。心底不是不心疼的,便又起来,给他吹了口汤递到他的跟前:“皇上辛苦了,喝完汤吧。”
他这才叹一口气,就着我的手喝了几口,问道:“朕记得你每次胃口不好都要喝鲜笋火腿汤来着,这鸡丝银芽汤太清淡了,罗衣,叫人换鲜笋火腿汤来给你家主子喝吧。”
“皇上还记得长歌喜欢喝什么,不喜欢喝什么。”我越发感触起来,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只觉得温热的泪顺着他的手背滑下来,一会儿便濡湿了整片脸颊。
“动不动就哭,跟个孩子一样。这样,让朕如何放得下心呢?”凌烨柔声说着,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微微一笑:“就是要让您放不下,若放下了,长歌就不活了,死了算了!”
他又笑笑,低下头来亲我的脸颊,凑在我耳边说着些什么,罗衣却端着鲜笋火腿汤来了。
我直起身来,擦干泪水:“皇上喂我喝罢,这样喝才香甜呢。”
凌烨笑笑,终于没推辞,不过喂我喝了几口,我便仍然罢了。晚上一起洗完澡躺床上睡了,半夜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
凌烨一向浅眠,见我这样便问:“怎么了,又怎么睡不着了。”
“没什么。只是今天我去东宫那边,无缘无故又受了一顿气。”我背对着他说。
“你平日也少见她,也省得那样的生气。”凌烨柔声道。
“臣妾今日本来打算去跟东宫好好说说话,毕竟以后也是要长久相处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一直这样僵持下去,皇上也难做呀。没想到我去了那里,皇后跟叶云排揎了一顿我不算,正好司珍房送炸好了的凤冠进来。我不过是多看了几眼,想学学那上面的花样,自己也好弄一个。谁承想舒后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骂了臣妾一顿。说什么她是正门抬进来的正宗的皇室正妻,我不过是罪臣之女,也配看她的?我一时气不过,便赶紧回来了。”我沉声说道。
“她果然这样说的?”凌烨的语气听着也不是很好的样子,“你不说朕还差点忘了,最近事儿多,、你的皇后大典一直也都拖着没有弄呢。所以你瞧见她的凤冠难免喜欢些这也是有的。只是梓潼她这样说你,未免就有些过分了。怨不得朕听康顺昌说,外面一些闲言碎语的,很不好听呢。”
我转过身去面朝他,自己擦了擦眼角的泪说:“皇上别想了,舒姐姐其实也没说错。我是什么样的人,亲族全都没了,哥哥还是个阉人,现在连唯一的女儿也不知所终。像我这样不吉祥的人,也不该多看她的凤冠的。”
凌烨听我这样一说,忽而冷冷一笑,披着衣服便起身了。
我慌了,急忙也下了床,却见他叫进了康顺昌来:“你去,传朕旨意,就说东宫也应该发挥一些美德。把她的凤冠取来吧。”
康顺昌慌了,看了看凌烨一眼:“皇上,这大半夜的——”
“现在就去!”凌烨不耐烦地呵斥一声,康顺昌察觉不对劲,早一溜烟的跑了。
一会儿呢,康顺昌便托着一顶凤冠来了,恭敬地托到我的面前:“娘娘,凤冠来了。”
“放那里吧。”我淡淡看了一眼,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一般,“辛苦公公了,不知道东宫那边皇后身体怎么样了。如此深夜叨扰,本宫深感过意不去。”
康顺昌极会说话,从善如流道:“东宫娘娘的头风病又犯了,反正也是老毛病了,所以请太医去看了看,无非也就是吃以前的那些药了。”
“哦,姐姐没有事本宫才放心了。辛苦公公了,把这凤冠先搁着吧。”我对康顺昌说。
康顺昌连忙喏了一声,仍然将那凤冠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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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已经在床`上又睡了过去,鼻息浅浅的,看样子这些日子真的是十分劳累的。我轻轻走到床边,坐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玉珑丢了这些天,他虽然说一直都在找,可是却并没有着急得七魂丢了六魄的。比如现在,他还是能睡得着。就好像,好像玉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一样。
“凌烨呀,你当真是这样狠心么?以前你就下的手去将自己的女儿烧死,如今——”
我轻声说完,也觉得不想旧事重提,只得站起身来,仍然往梳妆台这边走过来了。
轻轻点燃一根龙凤呈祥的大红烛,我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那顶凤冠。凤冠做得极其精致,为六龙三凤,龙在顶两端,口衔长串珠滴,似有戏凤之意。正面有三只展翅凤凰。冠后下方有左右各三扇博鬓,展开后如同五彩缤纷的凤尾。无数的宝石明珠用极其细的金线串联而成,做工精巧至极,非人所能想象!
也怪不得舒天眉这样的爱惜这顶凤冠,这样稀罕的宝贝,又是她少女时代顶着被抬进来的紫奥城的,是她一生辉煌的开始,她如何会不爱惜呢?
又如何会不恨呢?
“舒天眉,你夺走了我那样多的东西,亲戚母族、父母兄弟、连我的孩子丈夫你也不放过。我殷长歌说过,别人欠我一分,我一定要讨还一瓢。”镜子中的我微微一笑,从容的拈起罗紫黛的眉粉来,抬手,从容而优雅地开始给自己的脸化起妆来。
一会儿妆成,我绞了一个金箔的梅花,轻轻地贴在眉心,然后起身,将凤冠轻轻地戴在了如云的乌发之上。
轻轻踏出门口去,正在守夜的罗衣跟逢恩被惊醒了,急忙迎上来不解道:“娘娘,您这是要去哪里?深夜了,为何还这样打扮着?”
我抬头看了看凤藻宫方向,微微一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本宫当然要去看看同样也无心睡眠的另一个人了。不要吵醒其他人,陪本宫走一趟凤藻宫吧。”
“是。”罗衣跟逢恩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悄悄跟在了我的身后,我们主仆三人朝着凤藻宫迤逦而去。
凤藻宫的灯果然是亮着的,看样子舒天眉她今夜怕是要一夜无眠了吧。
我抿嘴一笑,逢恩早已上前敲开了门,守门的小太监一看到是我,吓得一下子便跪了下来:“娘娘,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拿脚便进去了凤藻宫`内庭之中,院子里小宫人们跪了一地,全都是摔碎的花瓶并器皿等的碎片。看样子,舒天眉这顿气生的可是不小呢。
“娘娘,您多少喝一点药吧,这样干熬着,气坏的是您自己个儿的身子呀。”是黄樱的声音。
“本宫不喝,统统拿走!皇上一日不来,本宫就绝不喝一滴药!让本宫就这么死了算了!”舒天眉从未像今日这样气急败坏过,看来我的举动确实是戳在了她心中最痛楚的地方了。
唇角勾起一丝浅笑,我拦住一个就要送药进去的小丫鬟,自己亲自端了那碗看起来异常苦的药,便轻轻迈步踏了进去。
舒天眉正躺在长榻上,也不去寝殿就寝,只是胡乱歪在榻上。旁边的宫人们跪了一堆,只有黄樱端着药碗,正站在她的一旁,殷勤劝她喝点儿药。
舒天眉伸手一挥,早已将药碗打翻在地,罗衣惊呼一声,急忙护住我:“娘娘千万当心呢!”
她这一出声,立刻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当然也包括舒天眉刀子一般锋利的眼光。
黄樱她们瞧我一眼,终于还是迟疑地跪了下来:“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起来吧。”我淡淡一笑,托着那碗药翩然来到了舒天眉的榻前,逢恩早已搬了一把椅子给我,我施施然坐下,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苦药,挑眉看向她,“姐姐病了,就该早些用药才是。若是这样拖下去的话,耽误的不还是姐姐自己的身体么?遭罪的,也不会是别人,而只能是姐姐自己呀。”
“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舒天眉压根不睁眼看我,只是冷冷地问。
我毫不在意的笑笑:“妹妹听康总管说姐姐的头风病又犯了,着急得怎么也睡不着。所以特来看看姐姐。”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舒天眉依然冷声。
“呵呵,”我轻轻一笑,不自觉地扯动着凤冠上垂下来的璎珞,璎珞叮当作响,清脆之极。
舒天眉听到这声音,脸色立刻变了,她转过头来恨恨地瞪着我,简直要把我吃下肚子去一样:“你这不是来给我看病,分明是来炫耀来了!殷长歌,你未免欺人太甚!你夺走了我的丈夫,夺走了我的姑姑,夺走了我的家人,如今连我唯一的荣耀,你也得要夺走吗?”
我伸手不自觉地抚`弄着垂在肩膀上的明珠丝络,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向她:“你说这话,我心里听着倒是挺舒服的。皇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你那样逼我害我,让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夺走我所有一切的时候,怎么你竟然没有想到我殷长歌有一天也有这个本事将所有的痛楚全都还给你吗?”
“呵呵,只怪本宫养虎为患!本宫早已经知道你们殷家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以前你姑姑是,现在你也是!早知道本宫就应该在你刚入宫的时候便直接弄死你,如此也就一了百了了!你瞧着选秀那天皇上看你的眼神!”她恨极地看着我,一张小`脸越发的苍白如雪起来。
我盈盈一笑:“是么?原来皇后那个时候就看出皇上对长歌与众不同的情意来了呢。怨不得之后长歌一直多灾多难的,若不是长歌懂得反其道而行之,估计早就被皇后您玩死了吧?”
“哼哼,你是格外精明一些!所以本宫才会着了你的道!”
“不敢不敢,长歌刚入宫的时候,并没有争宠的打算。是皇后您,一手提拔历练,长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变得越来越心狠,越来越手辣。所以种下什么样的因,就结什么样的果。今日长歌能站在这里跟您这样对话,其实也都是仰赖皇后您的功劳啊。所以您说,长歌怎么能不亲来奉药伺候您呢?”我微微一笑,徐徐舀起一勺苦药,轻轻递到她的唇边,“来,张嘴,喝了吧。”
“你真以为本宫会喝你亲手奉上来的汤药?”舒天眉忽然冷笑一声,目光中充满着怜悯,“皇后这个位置不好坐吧?本宫这顶凤冠不好戴吧?是,你现在是跟我平起平坐了,可是你除了皇后的荣耀,除了这顶冷冰冰的金冠,你还有有什么?你心爱的二哥,如今也离开了你,把你自己扔在这孤冷的深宫之中,他自己去逍遥快活去了!你最好的挚友叶云,如今也跟你反目成仇,势同水火!你最爱的男人,却跟你同床异梦,你却还要赔笑!你最疼的女儿,呵呵,如今也是被折腾的只剩下半条命了!殷长歌,你当真以为本宫这顶皇后的凤冠是谁都有资格戴上的么?你若戴上了,那就说明你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顶冷冰冰的黄金做成的凤冠了!所以不要以为你来这里炫耀,本宫就会怕你!相反,本宫同情你!本宫可怜你!因为这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儿,可不是那么好品尝的!现在你应该也尝到了,怎么样,是不是万箭穿心,痛彻骨髓呀?”
她这一番话犹如千万把钢刀,恶狠狠地扎进了我心中最不可以被触碰的角落,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勃发的怒意跟绝望,忽然伸手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将她牢牢地抵在长榻之上!
“闭嘴!”我紧紧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吐出了这样两个字!
“呵呵。”她被我掐的呼吸都不能够了,却忽然笑了笑,“怎么,被我说到你的痛处了吧?你感觉到痛了吗?呵呵。”
“我痛不痛,是我自己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这个贱人插嘴!”我仍然扼住她的脖子,不肯有丝毫的放松。
“呵呵,好啊,你看到我了吧。今日之我就是明日之你,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你就舒服了,你杀了我吧!”她忽然如此对我说。
她脸上的笑意那样的明快,刺痛了我的双眸,我忽然意识到,对她来说,死,其实是更加美好的一件事情。
所以我不能让她如愿!
于是我轻轻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了来,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上那鲜红的五指印,我微微一笑,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你想死?没有那么容易。后宫这样的寂寞,若你们都死了,谁来陪我度过这漫漫长夜呢?”
我直起身子来,伸手将那顶金碧辉煌的凤冠取下来,轻轻给她戴上,一点一点的帮她整理好,然后再直起身子来,仔细端详了一阵儿才笑笑:“时到今日姐姐还不明白吗?姐姐头上的这顶凤冠戴与不戴,完全不取决于姐姐了。妹妹想要便能要,不想要了,也可以给姐姐,当然,也可以给别人。不单单是凤冠,就连姐姐的命,要不要的也全在妹妹的掌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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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瞪着我,美眸中迸发出极其强烈的恨意,“殷长歌,你不得好死!”
“呵呵,好不好死的,也有姐姐你陪着我呢?妹妹只是想告诉姐姐一个道理:时移世易,风水轮流转了。姐姐,要不要活下去,怎么样活下去,完全看妹妹的心情了。这皇后的位置,你以为我真的那么喜欢吗?你错了。这皇后的宝座我压根不稀罕,我想要就要不想要就可以不要。之所以要来只是想让姐姐看看,不想让姐姐小瞧了妹妹罢了。如今你舒天眉想要极力保存的东西,在我殷长歌这里不过是废物一堆罢了。这顶凤冠,姐姐如果那样稀罕便自己留着好了。妹妹瞧着没什么意思了。时候也不早了,姐姐还是安心养病好了。妹妹暂且不会来打扰姐姐的清净,姐姐的皇后宝座也可以做的依然安稳,所以姐姐是可以安心了。”我说完,便站起身来,施施然往外面走去。
“殷长歌!”舒天眉忽然在后面叫住我。
“还有什么事么?姐姐?”我回身看向她。
“你,你能不能,能不能请皇上来看看我。”过了好半天,她才忽然挤出这样一句话来。
“哈哈哈哈!”我朗声一笑,没说什么,只是鄙夷地看了舒天眉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了。
出得凤藻宫来,天色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一缕晨曦穿透黑暗,轻轻洒落在清晨的石板路上。
我走在永巷长长的石板路上,听着这寂静的脚步声在这悠长深远的走廊里发出清越的回响之声。
这样的早晨,只有守夜的宫人们睡眼惺忪地沿着永巷墙角悄无声息地移动着,见到我,大家也都是神情麻木地跪在地上。
有宫车的声音骨碌碌的碾压过去,车子上一张破草席盖住的是早已了无生机的死人。我瞧着那张破席子下露出来的一缕青丝,忍不住走上前去叫住那推车的宫人。
“你这车上推的是谁?”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上面的是夕贵人。她因为犯了事儿所以被打发到慎刑司去了,昨儿撑不住,也不知道多吃了碗什么东西,就死了。”宫人们跪在地上回答我。
“夕贵人?”我蹙眉,“怎么我竟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娘娘,这夕贵人是跟您同时入宫的一批秀女,当时娘娘在春芳苑住着的时候,她倒也颇得圣宠。所以才被封为了贵人。可谁知后来不知道怎么惹怒了圣上,所以便被冷落了。后来就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原来是在慎刑司呢。”逢恩忙上前来说。
我轻叹一声,吩咐罗衣:“打开帘子我看一下。”
“娘娘,死去的人面容都很可怖,娘娘还是不要看了吧。”罗衣轻声劝我。
我摇摇头:“不,正因为她面容可怖,本宫才越是要看。只有看了她本宫才会知道,一旦失去圣宠所面临的究竟是什么。”
罗衣见我这样说,便不再劝我,只是上前去,轻轻揭开了那破席子。
那席子一揭开,我才不过瞄了一眼,便低声惊呼起来!
“呀!”
那哪里还是一个人的模样!只见夕贵人一张小脸肿的跟发面馒头一样的大,紫胀起来,七窍流血,嘴巴都烂成了一个洞,甚至还不停的往外爬着白花花的蛆虫!
“恶——”我恶心极了,忍不住别开眼去,只觉得胃里的东西不停的涌动,再也忍不住蹲在一旁,大吐特吐起来!
“娘娘!娘娘!”罗衣忙蹲下来,轻轻给我拍打着背,让我可以好受一些。
“还不快将人拉走,快,拉走!”逢恩忙呵斥那些宫人,催促着他们赶紧将夕贵人拉走了。
“娘娘,娘娘你有没有怎么样?”罗衣吓极了,一个劲的叫逢恩,“快去快去,快去将步辇抬过来!”
“不,不必。”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接过罗衣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嘴,强忍住胃里不停翻腾的呕吐意说。
罗衣还是不放心:“要不找太医来帮您看看吧。”
“太医?”我瞥了她一眼,“如今的教训学的还不够多么?我现在如何还敢用什么太医?”
“姑姑你糊涂了,当然不能叫太医。要叫也是请文大人来啊。”逢恩在一旁提醒道。
“哦,是了是了,逢恩,你脚程快,你快去请文大人来。”罗衣吩咐逢恩。
逢恩答应一声才想走,早被我叫住。
“记住,悄悄地去请来就行了。本宫不愿意为了一点小毛病又闹得六宫皆知。到时候反而不美。”我如此嘱咐他。
逢恩答应一声:“奴才知道了。”便仍然转身走了。
我自在罗衣的陪同下乘坐了步辇,回到了椒房殿之中。
折腾了一夜,只觉得精神越发劳乏起来,再加上刚才被夕贵人那样一吓,身子也有些微微的发热起来。
罗衣忙调了一碗素日里我最爱喝的玫瑰清露给我喝,没想到才闻到那个味道,我又忍不住翻江倒海的吐了起来。
罗衣慌得忙放下粉彩碗,上来替我捶捶背,忙叫小宫女进来端着痰盂等用品在一旁伺候着。
这一次实在是吐无可吐之物了,几乎连苦胆都要吐出来了,还是不觉得舒服。
罗衣着急的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是一个劲的说:“文大人怎么还不来,文大人怎么还不来啊!真是的,平日里也不知道从哪里他就窜出来了,越是到了用得着的时候,怎么人就不见了呢!”
“咳咳,咳咳——”我喘一口气,咳嗽几声,歪在床上说,“许是前朝有事儿,所以不能这么早来吧。”
罗衣仍然气得怔怔的:“还是的,不能早点子来!”
第270章怀孕
正说着呢,外面逢恩说一声:“文大人您这边请——”
我苦笑一声:“可不是来了。”
正说着,文青已经进了屋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前,皱眉看了看痰盂里我吐的东西,二话不说已经搭脉了上来。
“如何吐了?”他一边诊脉一边看向站在一旁的罗衣。
“主子才刚看了殁了的夕贵人,瞧着那尸体恐怖,就吐了。文大人,主子有没有事儿?”罗衣在一旁焦急道。
文青看了我一眼,忽然皱皱眉,又再次搭脉上来,闭了眼诊了半天,这才睁开眼来。
“没什么事,罗衣,你先带着他们下去吧。把这屋子里的腌臜味道也去一去,免得熏着了文大人。”我瞧着文青的神色甚是古怪,便如此吩咐罗衣道。
罗衣看我们一眼,便慢慢退了下去,顺便将左右也都带了下去。
我这才对文青道:“到底怎么了?怎么还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
文青瞧我一眼,眸色深深,半日才说:“你怀孕了。”
“啊——”这一下可真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足足愣了半日才缓过神来。
“你说,你说我怀孕了?多大了?”我皱眉看向他。
“才一个多月,胎儿还不是很稳定,所以也看不大出来。若不是今日你瞧见那死人尸体催发了,怕是得二个多月才能发现。”文青轻声道。
“我,我竟然怀孕了?”我喃喃低语,伸手轻轻抚摸上我依然平坦的小腹。
这里,这里竟然再次孕育了一个全新的小生命!
是我跟凌烨的孩子,我跟他,又将有一个全新的孩子了!
“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文青缓缓跪在地上恭贺我。
我苦笑一声,上前扶起他来:“本宫何喜之有?这样风雨飘摇的时候,本宫却又,却又——哎,若别人说贺喜我,倒也罢了。只是你却是知道的。我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却又来了这样一个冤情债主呢!文青,你说本宫该如何做?”
文青看我一眼:“娘娘福泽深厚,如果这次诞下一个小皇子为皇上开枝散叶,自然功不可没了。地位也会越发的稳固起来。”
我摇摇头,十分的郁结:“若本宫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我此话一出,文青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不想要这个孩子?什么意思?难道你是想把这个孩子打掉吗?”
我心烦意乱起来,捂着肚子在屋子里团团转起来:“不,我不能当一个不负责任的娘亲!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从他在我肚子里开始,他就注定要受到许多人的觊觎。若生下来了,定然要遭受到更加多的折磨。玉珑是个帝姬尚且都要受到这样多的折磨,若是个小王子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文青,我绝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受这样的罪!你明白一个做母亲的心吗?如果,如果真的是要受这么多的痛楚的话,那我情愿他们不曾来到这个世界上!”
文青长叹一口气,脸色凝重:“可是娘娘,你难道真的忍心将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亲手打掉吗?或者,或者以后也会有机会——可是您并没有权力来决定一个孩子的生死啊!您这样为您的孩子做决定,问过孩子自己的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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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心乱,听他这样一说,越发的心乱如麻起来。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清楚的知道,我绝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
“文青,我决定了,我要——”我抬头看向文青,才刚要说出自己最终的决定,谁知道康顺昌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皇上驾到!”
“他怎么来了?”我悚然一惊,迅即站了起来准备迎驾。
匆匆走到门口,却正好碰见凌烨踏足进来,我连忙跪下身来,谁知道这细微的动作也牵动了脆弱的胃部,胃里又开始翻涌起来。
“皇上——”我才说了两个字便无法再继续下去,只得用手捂住嘴,仓促跑了出去蹲在外面大吐特吐起来。
“长歌,你怎么了?要不要紧?”凌烨急忙跟了上来,早被我挥手拦住。
“皇上,这里腌臜,不要过来!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觉得胃有些不舒服。许是,许是吃坏了胃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早已又吐了起来!
“文青你快上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凌烨越发着急起来,从未见过我吐得这样厉害过,所以难免着急起来。
文青瞧了我一眼,我祈求地看了他一眼,他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对凌烨说:“皇上,微臣才刚给皇后娘娘检查了一下身子。无碍,只是,只是吃坏了肚子而已。许是这些日子思虑太过,伤了脾胃。调养一会儿也就好了。”
听到他这样说,我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不觉也舒服了许多。
罗衣又忙端过盐水来给我漱口,我漱口完毕,在菊花蕊子熏制的水中洗了洗手,然后用滚烫的热毛巾烫了烫手,这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凌烨忙上前来扶住我,眉宇间全都是心疼:“朕平常叫你歇着,你怎么还如此伤了神思?一切有朕呢。”
我苦笑一下,还没等说什么,却听见文青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来了一句:“皇上对娘娘如许深情,当真是让微臣感动。可惜锦心早去了,微臣即便再想要这样的福分也是求不到了。只可叹,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了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微臣只愿意自己的教训也能叫其他人知晓。”
我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用自己的话来敲打我,偏偏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凌烨叹一声道:“你也太是孤清了。自从锦心去了之后,朕听说你一直都颇为自苦。何必。这样吧,眼看着就快要到了选秀的时候了,到时候朕叫皇后帮你选定一个可心意的。你说可好?”
文青眼风不经意的扫向我,我面色沉静如水,丝毫不起半点波澜。
“好啊。”文青忽然轻轻一笑,俊朗的脸上又是那副痞子般的笑容,“只要皇后娘娘愿意,微臣倒是却之不恭的。”
我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到时候本宫定然会为大人细心留意的,大人暂且放心吧。”
文青眼中漾起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那样的缥缈,宛如他从前一般的那样遥远跟难以捉摸。犹如天青色的石板街上笼罩着的薄雾一般。
可是我却早已失去了探询的力气了。
身心俱疲的我再也坐不住,只得起身告了一声喏,然后自己转身来到了寝殿之中随身躺在了一边。
胡乱扯过被子,我仰躺在床上,双目看着头顶上的雕花床顶。
正在心烦意乱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高声传道:“东宫皇后娘娘驾到——”
舒天眉?她怎么来了?
想到这个名字,我只觉得胃抽疼得更加厉害起来,可是既然她来了,我更加少不得要抽身起来应付她了。
可是才刚坐起身来,便觉得头疼得厉害,罗衣忙捧了一个珐琅肉翅小天使盒子上前来递给我:“娘娘,这里面是我先前熬制的清凉膏,您涂上点在太阳穴上,舒服些。”
我点点头,伸出指头剜了一点涂在额角处,果然一阵冰凉的薄荷气味涌入我的心脾,让我舒服了许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一下身体里的骚动,扶着罗衣的手站了起来:“走吧,少不得去会会她。真是没一刻清闲的时候。”
“小主如今贵为六宫之主,少不得里外都要忙些。只是不知道这东宫如今怎么还有精神来这边呢?昨晚才闹腾了一场的。奴婢怕是有什么机关的。”罗衣在旁叮嘱我。
我微微一笑:“凭她有什么机关的,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吧。”
一时罗衣忙扶着我来到了前厅,可不正见着舒天眉扶着黄樱的手袅袅婷婷地走进来。
瞧见我,她倒是雍容一笑,似乎早已把昨夜的事情全都忘记了一般:“妹妹,本宫听说你不舒服所以特来看看,你如今可好些了么?”
“多谢姐姐挂心。”我嫣然一笑,“妹妹不过是吃伤了东西,养养也就好了。不知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姐姐吹来了呢?以前妹妹再四的去请姐姐,姐姐也是不来的呀。”
舒天眉淡淡笑笑,朝向凌烨道:“皇上,前些日子咱们姐妹们在一起还说起来今年冬天的选秀呢。如今已是三年的期限了,冬天的选秀也该着手准备了吧。这里是内务府呈上来的名单,皇上要不要先过目一下?若是有格外中意的——比如像殷妹妹这样的,也可以直接选入宫中陪王伴驾,省却好些繁琐步骤。”
“皇后娘娘果然贤惠。先前微臣听说娘娘头风病发了,如今还拖着病体来给皇上选拔可心意的人,微臣实在是佩服佩服。”文青在一旁,不阴不阳地来了这么一句。
舒天眉恍若未闻,只是看着凌烨道:“先前几位王公大臣们的夫人们也都带着自己的女儿进宫来给臣妾瞧了瞧,还都乖巧可人的。皇上要不要也安排个时间看一看?”
凌烨看我一眼,有些踯躅:“你看呢,长歌?”
我还不等说什么,舒天眉却忽然笑笑上前来拉住我的手,扬声道:“想必皇上是怕殷妹妹吃醋了吧?可是选秀也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呀!”
“什么机会?”凌烨问。
舒天眉正色道:“因着皇上前朝繁忙,所以册封妹妹的事情也是敷衍过去的。我这个当姐姐的心里是十分过意不去的。我想着妹妹委屈,皇上必然也委屈,此其一。再者妹妹一向也是陪伴了皇上这么久的人了,功劳苦劳都有的,论理也是应该热闹热闹的。再三呢,后宫前朝最近都发生了不少的事儿,臣妾心想着办件喜事,或许也能冲一冲吧!”
“你思虑的倒极是。”凌烨忍不住点头赞许,看向舒天眉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暖意,“头风如何又犯了?怎么这样不知道保重自己的身子?”
舒天眉扶住额头,拈起一抹极其清淡的笑意来:“若是臣妾的头风能让皇上稍微注意到臣妾半分,那么臣妾情愿永远这样病着。”
她目光中盈盈闪动着脉脉情意,别说是一个男人,就连我这个女人也受不了这样的脉脉柔情。
所以凌烨果然走到她的身前,握住她的手道:“梓潼,辛苦你了。这段时间若没有你在朕的身边,朕当真是不知道如何办了。”
舒天眉眼圈儿一红,泪珠儿便要落了下来。我本来只想作壁上观,也好全了她这场唱做俱佳的戏码,可谁知胃不争气,喉头一翻,我急忙又跑出去吐起来。
“长歌!长歌你怎么了?怎么又吐了?”凌烨顿时也顾不得舒天眉了,立刻跑到我的身边,亲自给我拍背。
我难受极了:“臣妾,臣妾也不知道怎么了……”
“皇上,会不会是有人在妹妹的饮食中下了毒,所以才导致妹妹现在吐得这样厉害?”舒天眉在一旁沉声道。
凌烨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下毒?来人,快去查,一一查验,看看到底是不是有人给皇后下毒了!”
我本想阻拦说不是,可若不是下毒,那么就会查到我已有身孕这个事实,所以也只得闭嘴任由他们翻查起来。
这椒房殿上上下下的饮食都是罗衣亲自经手的,如何能出什么问题呢?
所以我倒也放了心,只叫罗衣再把那清凉膏拿过来,厚厚地涂在太阳穴上,借此清凉镇定一下。
“报——皇上,在皇后的呕吐物中,发现了一种叫蚀心者的毒药。”谁知竟然还真的查出来了。
我一惊,先抬眼看了看文青,见他跟我一样都是震惊的神情。
“蚀心者?这又是什么毒药!又是何人下的毒!”凌烨捏紧了拳头,眉宇间隐隐蕴藏着雷霆般的怒意。
“皇上,蚀心者这种毒药虽然毒性不是很厉害,不致死,可是经年累月的服用,就会慢慢导致心脏麻木,最后停止跳动。外面上看不出一点半点的损害,只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所导致的。”文青轻声道。
“皇上,蚀心者这种毒药虽然毒性不是很厉害,不致死,可是经年累月的服用,就会慢慢导致心脏麻木,最后停止跳动。外面上看不出一点半点的损害,只以为是自己身体不好所导致的。”文青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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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霍然站起身来,冷声道:“笑话!难道你们真当朕是死的吗?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居然在皇后的饮食之中下毒,一而再再而三!朕绝不能容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这股歪风邪气再不刹住的话,后宫永无宁日了!来人,去给朕彻查,一定要查到到底是谁给皇后下了毒!查出来那个人,朕定要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是!”凌烨一声令下,众人立刻在椒房殿之中翻查出来。
我只觉得隐隐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无意中瞥见舒天眉眼底一抹冷然的笑意,我更加可以确定今日之事并不是偶然,难道这又是她的另一个陷阱?
可是到了现在我也不能说什么了。毕竟是凌烨下令彻查给我下毒之人,是为了我好。
可是心底为什么会如此的不安呢?
惴惴不安地坐在那里,看着众人在我的椒房殿之中大肆翻查,似乎也是一无所获。我正要松一口气的时候,忽然门外跑进来了萱和。
这孩子平日里不大亲近我,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欢腾腾的就朝着我扑来了。
我因为惦记着肚子里还有孩子,所以稍稍后退了一步才抱住她。
“萱和今天去哪里玩啦?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告诉母妃。”我笑笑看向她。
萱和眨眨大眼,笑笑:“有好玩的,有死人。”
“什么,什么死人?”我皱眉,不是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就在后面,就在后面。”萱和一把拉住我的手,拽着我往后边走,“就在后面,有死人。”
我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后面走,才走了几步,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了我的心头。
后面这间房子住着的,不就是从皇后那边借来的红芍吗?难道——
像是要证明我的预感似的,侍卫们上前打开门,却见一阵恶臭猛然扑了出来,豆大的绿头蝇跟风一样的刮了出来,恶臭散去之后,却见一具腐烂了的尸体正躺在地上,肠穿肚烂,还有无数蛆虫从她的眼眶里爬出来。
“啊——”我尖叫一声,再没料到竟然是这样的画面!
情急之下我扑进了身边一个人的怀抱之中,紧紧抱住他,不住的哆嗦。
被我抱住的那个人浑身一僵,接着便坚定地分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冷静道:“娘娘,死人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扑错了怀抱。刚才情急之中我居然没有扑进凌烨的怀抱之中,而是扑进了文青的怀中!原来一直站在我身旁的人竟然是他么?
我又是一惊,转身去看凌烨,却见他面色早已铁青了。
当下我便尴尬在那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幸亏罗衣上前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柔声道:“主子别怕,主子别怕。”
几个侍卫上前检查完毕,急忙跑出来复命道:“回禀皇上,里面死去的是红芍姑姑。根据伤口推断,她已经死去了四五天了。”
“红芍!”舒天眉一听这个消息,腿一软,几乎没晕厥过去。当然只是几乎而已,因为她恰当的摔进了凌烨抱住他的怀里,就此依偎在凌烨的怀中再也不肯起来了。
“红芍?不是你借来要梳头的宫女吗?怎么会在这里死了?”凌烨抱着舒天眉,却冷冷的看向我。
我强忍住满心翻腾的恶心:“皇上,红芍姑姑来了之后就一直在这里不肯出来。臣妾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
“四五天,那不正是红芍刚来你宫里的时候吗?若不是你对她怎么样了,她如何会第一天便想不开呢!殷长歌,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小人!你若是有气便只管朝着我撒啊,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红芍!你已经杀了我的绿竹,为何还要杀了我的红芍!”舒天眉双目喷火,恶狠狠地瞪着我说。
我正要分辨,谁知那侍卫们又从里面搜出了一件东西递给凌烨:“皇上,这是在床上枕头下发现的一封血书。”
“血书?”凌烨皱眉,展开一看,越看脸色越是清冷如铁,到了最后,他捏紧那张血书,一下子摔到了我的脸上!
“毒妇!朕竟然想不到你竟是这样的人!”他怒斥我,从未像今日这样的怒气勃发。
我情知不对,便赶紧跪了下来,捡起那所谓的血书一看,却见上面写着她是如何的被侮辱,因为顶撞了我,所以被一群太监没日没夜的侮辱着……
我越看越觉得周身发冷,红芍死了,死因是什么暂且不说,但就这封血书来看,也绝对是要栽赃嫁祸给我的。
可是,可是舒天眉是如何做到的呢?红芍到底是怎么死的呢?是自杀还是被人所杀?
我看向了舒天眉,忍不住扬声道:“红芍历来对姐姐忠心耿耿,来到椒房殿之后,我一直都吩咐人好生招待着不可以为难她。红芍如此说,除非她能找到证据。否则空口无凭,谁都可以栽赃给我了!”
舒天眉越发哭得伤心:“她人已然去了,你居然还不敢承认?若不是你派人侮辱了她,她活得好好的为何会这样?”
“我哪里知道?红芍是姐姐调教出来的好人物,行动都格外异于常人。或者也是她自杀嫁祸给我也未可知。”我冷笑道。
“贱人!本宫今日便要杀了你这个贱人为红芍报仇!”舒天眉状若疯狂一般,拔出旁边侍卫的剑便朝我刺来!
我躲避不及,却只看见凌烨冷冷地站在那里,似乎也不打算上前来为我挡剑。而我身边站着的赫然便是文青。
刹那间我明白了凌烨的意图。
他若是不过来,那么除非文青给我挡剑,不然我就会死。可是文青若是不顾一切的为我挡剑了,那么就真的证明我跟他之间是有什么了!
凌烨,你好狠!
我心头浮起一丝冷意,抢在文青之前陡然伸手,牢牢地握住了舒天眉刺过来的长剑!
“呀,娘娘!”这下子大家全都惊呆了,呆呆的看着我满手鲜血的握住那把锋寒的宝剑,冷然森然的盯着舒天眉的脸。
“娘娘,请自重。”我握紧了剑,仿佛感觉不到手上面传来的极端痛楚,声调异常平静。
“您闹也闹够了,不如咱们先平静下来,看看到底是谁杀了红芍,再来查一查,到底又是谁在长歌的饮食中下毒。你说可好。”我平静之极地看向她,面容无波无澜。
话题再次被我带到了蚀心者的毒药上面,凌烨好像忽然记起了今天的重点是要找出给我下毒的凶手一般,赶紧命人将舒天眉拉开了。
不过,他却并没有吩咐将我拉起来。
不过是一瞬间,男人的心却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
虽然我早已告诉自己要习惯,可是发生了,还是有些不能够承受。
罗衣跟逢恩将我悄悄扶了起来,文青忙上来要给我包裹手掌,早被我推开:“这点小伤,不劳烦文大人了。还是请太医们来吧。”
文青看我一眼,自然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可是他却忽然蛮横起来,一把扣住我的手掌,不管不顾的开始处理器我的伤口来。
我蹙眉,为着那钻心的疼也为了他不识好歹:“文大人,本宫说了,无需文大人费心了!”
“再晚一步,你的额手就废了!”文青握住我的手,低吼道。
我拧眉,凄楚笑笑:“废了就废了吧,又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心若是死了,只有手又有何用?”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文青像是疯了一样,丝毫不理会我,只是低着头不停的给我处理着伤口。
凌烨的脸色更加铁青了,却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些什么,只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一会儿文青替我包扎好伤口,这才轻轻扶我起来,谁知道那萱和像个皮球一样的扑过来,文青赶紧抱起她来:“公主,咱们可不能乱跑,万一撞到了母妃就不好了,知道吗?”
萱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文青笑笑,正要将萱和放下来的时候,忽然脸色却悄悄变了。
“公主,您的衣服真好看,是谁给你做的呀?”文青笑着问萱和。
“我娘。”萱和软软道。
“你娘?是惠妃娘娘么?”文青接着问。
“嗯,是惠妃娘娘,惠妃娘娘是我娘!”萱和拍着小手嘻嘻哈哈说道。
文青的脸色一下子变严肃了,他将萱和放下来,轻声道:“我想,我找到真正下毒的人了。”
“什么,真正下毒的人?谁,到底是谁?”我忍不住高声问。
文青看了看站在旁边兀自玩耍的萱和,冷声道:“是萱和公主。”
他此言一出,大家又是惊讶了。
“文青,你说什么呢!萱和她只是一个孩子而已,怎么懂得给人下毒呢!”凌烨先忍不住说。
“是啊,文青。你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萱和她,她毕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已。”这下子连我也不相信文青的话了。
简直太离谱,谁都可能下毒,唯独说萱和下毒我是不信的!
她是一个傻子,如何懂得如此复杂的下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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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但我不信,恐怕周围站着的人也没有信的。
文青轻轻扯出一个淡笑,转身看向我:“她自然不会,可是她的母妃惠妃娘娘可是一个大人了,有手有脚,自然能够下毒了。”
“惠妃?”我低呼一声,越发的惊诧起来。
惠妃前些日子为了投靠我、打消我的疑心,不惜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萱和抵押在我这里当人质。为何现在文青又说是她在我的饮食里下毒了?
难道她抵押萱和是假,借机下毒才是真?可若是这样的话,惠妃这些日子并没有来到我的椒房殿内,萱和也是一直都有人看着,根本无法靠近饮食之物,如何能在我的饮食之中下毒?
“文大人,你是不是看错了?惠妃,惠妃最近并没有来椒房殿啊,如何能在本宫的饮食中下毒?”我看向文青。
文青轻轻抱起萱和,轻轻扯动她的衣袖闻了闻:“萱和公主身上穿得这件衣服是用蚀心者的花草汁液浸透而成的,所以她穿在身上四处行走,蚀心者的毒性也就能随着热力蒸发出来了。若是靠的近了,人自然也能呼吸到其中的有毒物质。只是因为这样的话毒素浸染的少了,并不能顷刻之间就要了人的命,只会慢慢让人中毒罢了。”
他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越发的心惊起来,有个别胆子小的宫人们已经悄悄往外挪了几步出去,唯恐呼吸间吸入这蚀心者的花草汁液进去,也中了什么毒。
我没有多想,连忙吩咐罗衣:“快上前去,将公主的衣服赶紧换下来。这衣服既然有毒,这样穿着难道不怕公主自己也中毒吗?”
罗衣答应一声,忙上前去将萱和抱了进去,重新换衣服去了。
凌烨寒声道:“这果然是惠妃下的毒?”
“惠妃对萱和一直疼爱有加甚于自己的生命的,怎么现在居然能在萱和的衣服里下毒?皇上,这其中定然有隐情啊,还希望皇上明察。”舒天眉在一旁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
凌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我,眉心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怀疑。
心微微抽痛了一下,我迎向他质疑的目光,勇敢道:“皇上若是怀疑臣妾,只管去查一下到底臣妾这里有没有这种叫做什么蚀心者的毒药吧。臣妾若是这么想不开,到处都是毒药到处都是可以了结的办法,又何必如此费事的弄这一场呢?”
凌烨见我如此说,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对康顺昌说:“去把惠妃请过来吧。看看她到底有什么话好说的。”
惠妃很快被请来了,不过随之而来的还有叶云。看到她的一刹那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惠妃定然是跟舒天眉她们勾结在一起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我心里反倒松快了下来。
敌人,最怕的就是她们躲在暗处。若是站在明处,哼,这么多人加起来也未必会是我殷长歌的对手!
惠妃你既然是跟叶云她们一路子的,无非也就是在你女儿身上下毒来害我。反过来覆过去的也无非就是那几招而已罢了!我何惧你!
果然惠妃被凌烨一盘问,立刻便招了,左右哭诉的无非就是我威胁了她,说如果她不将萱和交过来当人质的话,那么我就要她们母女两人好看!还说如果她不听话的话,无论萱和在哪里,我都有本事弄死她们娘俩!
惠妃哭得异常凄惨,整个椒房殿中满是她的哭声,好像一团苍蝇,嗡嗡的在我耳边围绕,让我忍不住心生厌烦起来。
指尖再次剜了一大块的清凉膏,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清凉膏重重涂抹在了额际。
许是涂得太多了,所以太阳穴那里一阵一阵的刺痛。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让我保持心神镇定,不要当着大家的面再吐出来就好了。
满大殿里都是惠妃的哭声,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觉得耳边好像有魔音穿脑一般,脑袋里嗡嗡嗡的让人无法忍受!
终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猛力一拍桌子道:“闭嘴!给本宫闭嘴!”
我这一声来得太突兀,殿中所有人都被我所震慑住了。惠妃跪在地上,妆容都哭得花了,抬着一双肿胀的如核桃一样的眼看着我,眼中恨意凌然。
“你还有脸说本宫!”我只觉得心头怒火狂燃,似再也按捺不住一般,快步走到她的跟前,厉声呵斥她道,“你还敢说本宫!若不是你那日自己来这里说要联合本宫对付东宫,又非要将自己的女儿抵在本宫这里作为人质让本宫放心,你以为本宫会相信你吗?只是没想到你这个女人竟然这样的蛇蝎心肠!口口声声要为了自己的女儿考虑,却狠心在她的身上下毒想要毒害本宫!试问天底下可有你这样狠毒的母亲!”
我吼完之后,只觉得大殿中安静的可怕,大家全都怔怔的看着我,好像活见鬼一样。
倒是罗衣先反应过来,忙扶住我道:“娘娘刚才的头一直疼着,没准是那个什么蚀心者的毒又发了。文大人,您快上来给娘娘把把脉啊!”
文青哦了一声,才要上前却被人拦住。
出声的是舒天眉,她此刻端正坐在椅子上,眸色沉沉地看着我道:“地下站了那么多的太医没用,怎么殷妹妹不用别人,总是指定要文大人呢?怎么文大人不是宗人府府尹吗?何时又成了妹妹的御用太医呢?”
她此话句句都指向我跟文青,那意思很明白:我跟文青之间如此亲厚,恐怕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后宫之中最忌讳的便是妃嫔跟其他男人勾搭成奸的事情,何况我还是凌烨心上第一等的人。这个问题当然也会更加敏感!
再者自从上次玉珑被劫事件之后,宫中早有传闻议论我跟文青之间的关系不一般。虽然凌烨早已下令制止这样的言论,可是流言猛于虎,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们如何能堵得住众人悠悠之口!再加上今日凌烨自己也亲眼看见了我投入了文青的怀抱中,所以舒天眉此刻这句话无疑与火上浇油,就算凌烨不起疑心,其他人也都会觉得不对劲的。
所以我即刻反驳道:“文大人不但精通刑律,医术也是极其精湛的。这是皇上也赞不绝口的,指派文大人给本宫看病的也是皇上。怎么姐姐这样说到底是何用意?难道是在质疑皇上的决定吗?”
舒天眉还没说什么,叶云忽然冷笑一声:“别的人倒是未可知,不过有些人倒是一贯会勾引其他男人的。”
我心里一皱,看向叶云:“云嫔,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一贯会勾引男人的。难道你是在说本宫吗?”‘
“哼,谁对号入座,我便说的是谁。你如果非要说这是你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叶云冷冷一笑,看向我的目光里尽是鄙夷。
我只觉得心头怒火狂燃,忍不住站起身来怒目瞪着她:“罗衣,若有人以下犯下,该当何罪?”
“该,该掌嘴。”罗衣看叶云一眼,再看了看我。
我冷冷一笑:“云嫔出言不逊,顶撞本宫。罗衣,你去替本宫好好教训教训她!”
“是。”罗衣低头答应一声,走上前去就要教训叶云。
“慢着。”舒天眉忽然出声拦住了罗衣。
“皇上,云嫔她一向不是这样无力莽撞的人。今天之所以会这样说,臣妾相信她绝对不是无中生有的。倒是殷妹妹这样着急想要扇云嫔耳光,难道是怕她说出来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吗?”舒天眉一边说着一边扫了我一眼。
“舒天眉,你不要这样血口喷人!我殷长歌行的端做得正,如何能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指着她,厉声道。
许是我的声音太过尖利,就连站在一旁的凌烨也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颇为不悦的看向我:“梓潼说的再不对,毕竟也是皇后。你这样没大没小的,难道你就很对么?云嫔,你才刚说了那样的话,可有什么证据?若是没有什么证据的话,不但皇后不能轻饶了你,就连朕也不得不对你明正典刑了!”
“皇上!臣妾既然敢说就一定有确凿的证据!皇上请看这是什么!”叶云忽然跪在了地上,双手举起一副画卷来递给凌烨,一边还得意洋洋地扫了我一眼。
“这是什么?”凌烨扫了一眼,竟然亲自上前去将那幅画拿在了手中。
我瞧着文青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煞白,忽然明白了过来——难道,难道这竟然会是文青藏在自己屋内的那副我的自画像么?
若,若果然是那幅画!若果然是那幅画!
我真的不敢想象下去了!若是这幅画真的是文青书房里的那张我的画像,那么若是被凌烨看到了,便也坐实了我们之间的奸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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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绝不可以,绝不可以让凌烨看到这幅画!
眼看着凌烨就要打开那幅画,我忽然急中生智,陡然捂着肚子哀声痛叫起来:“啊——皇上,好疼,好疼——臣妾,臣妾好疼——”
我的惨痛声果然吸引了凌烨的注意力,他将画随手扔给康顺昌便急忙跑到我的身边来扶住我:“怎么了?又怎么了?”
我捂着肚子,只装作十分惨痛的样子道:“不知道为什么,臣妾,臣妾的肚子忽然好痛啊!”
凌烨瞧着我肚子疼的样子十分紧张,赶紧一把抱起我来朝寝殿里面走去。
“太医,太医快进来看看!”凌烨将我放在床上,便赶紧去叫太医。
我瞧着他那样的紧张我,不由得感动起来,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皇上,你要相信臣妾。在臣妾的心里,从来只有皇上您一个人。”
他看向我,目光中闪动着我看不懂的一些东西:“朕知道,委屈你了。”
我感觉到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不由得心酸起来:“皇上,有您这样一句话就够了。为皇上所受的委屈,长歌不觉得是委屈的。”
凌烨轻叹一声,将我搂进他的怀中,下巴仍然放在我的头顶上:“朕知道让你回来定然会为难你,让你受些委屈。为了朕,忍耐一下?”
“嗯。”我轻叹一声,更加依偎在他的怀中,感受到他暖暖的怀抱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沉沦下去。
就算全世界都来与我为敌,起码还有凌烨在我的身边默默的守护着我。
我感叹一声,将他抱得更紧,谁知却听到头顶上幽幽传来了这样一句问话。
“那幅画,到底画的是什么?”
他的怀抱还是这样的暖,出口的话却是那样的凉薄。飘在我的头顶,让我无法回神。
心底忽然一痛,像是被极尖锐的针一下子刺痛了一般,我才想要挣扎起身,却觉得小腹一痛,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从双腿之间涌动出来。
低头一看,却发现双腿之间的白裙子已经尽数被染红了。
“皇,皇上——出血,出血了!”来不及计较那么多,我紧紧拽住凌烨的衣袖,结结巴巴地说。
凌烨低头一看,立刻朝着外面大喊:“太医呢!快给朕滚进来!”
太医们一通的忙乱下来,我平躺在床上,只感觉自己的小肚子疼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肚子里翻江倒海一般的疼痛,像是有人挥舞着一把小锯子,一点一点的割开我肚子里的肉一样!
我握紧了床单,命令自己不要疼得哭出来。
太医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的难看,凌烨在旁不住的走来走去的,最后只听他对那帮太医怒吼道:“真是一群废物,一群废物!若是皇后这胎保不住,朕要了你们的脑袋!”
“皇上——”我颤颤巍巍地叫了凌烨一下。
凌烨立刻来到了我的床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长歌,朕在这里,你怎么了?”
“叫,叫文青进来吧。”我挣扎着说,“或许,或许他可以救,救我的孩子。”
凌烨握住我的手微微一松。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难道皇上还在怀疑我跟文大人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吗?再晚一步,孩子,孩子可就没了!”我哀求他道。
凌烨终于没坚持下去,叫了文青进来了。
文青直奔我的床前,二话不说掏出银针来分别在我的各大穴道上扎了几针,又叫罗衣端了一碗不知道什么药给我喝。
我喝完之后,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神智也慢慢模糊起来,眼前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不住的晃动。
“娘娘,你要忍住,娘娘,你要忍住!”
忍住,忍住什么?
还没等我弄明白,忽然小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惨叫一声便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夜色如水,深沉如墨。
几只红烛摇曳出几点点光晕,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只觉得眼皮子异常酸涩起来。
“水,我要水。”口渴的厉害,本能的就想要喝水。
“娘娘,您醒了?要喝水?”罗衣在旁看见我醒了,急忙端了一碗水过来,才要给我喝却忽然停住。
“文大人嘱咐了,说是您才刚烧完艾,所以还不能喝水,得明天才能喝呢。”她对我说。
我只觉得嘴唇干裂地很,心头猛火狂燃:“管他的呢,快给本宫弄点水来喝!本宫好渴!”
“娘娘,再忍忍吧。等到天亮了也就能喝水了。”罗衣柔声安慰我。
我无力的摇了摇头:“扶我起来。”
罗衣忙上前扶起我来,在我的身下垫了一个小垫子,让我可以躺得舒服一些。
“我的孩子呢?孩子还在吗?”我直直地看着罗衣道。
她看我一眼,挤出一个微笑:“孩子,孩子还在呢。小主放一百个心吧,孩子还好好的在呢。”
“还在?”这次换我惊讶了,“流了那样多的血,居然还在?”
正说着,忽然寝殿门被推开,文青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瞧见我已经醒了便赶紧上前来替我把把脉。
我趁着他把脉的时候便赶紧问:“文青,我的孩子还在吗?跟我说实话。”
文青看了我一眼,将那碗药端到我的面前:“孩子还在,不过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却是玄之又玄了。”
“此话怎讲?”我看向他。
“娘娘先把这碗药喝了,微臣再告诉你。”文青将那碗药再递到我的面前。
我叹一口气,一口气将药全数饮尽:“好了,我喝完了,你可以说了吧。”
文青将那药碗收起来放在一旁,缓缓道:“孩子本来好好的,只是才一个月而已,所以难免不稳固一些。只是微臣给娘娘诊脉的时候,娘娘的胎像分明比较稳固,应该不会出现大出血的事情。不过娘娘下午的时候却忽然流血不止,是不是吃了些什么不相应的东西?”
“没有呀,娘娘的东西一向都是我亲自经手的。从不假手于他人。怎么可能出什么问题呢?会不会是那蚀心者的毒素发了?”罗衣表示不解。
文青皱眉:“不会。蚀心者虽然有毒,只是微末,所以只会引发剧烈的呕吐而已。真正的毒绝对不会是蚀心者。应该是——”
他的眼光重新落回了我的身上:“娘娘,你今日是否还用过其他什么东西?”
“其他的东西?”我蹙眉,努力回忆起来,“没有啊,其他的东西应该没有用吧——”
正说着,我忽然又恶心起来:“罗衣,快把清凉膏递给我!”
罗衣答应一声,才要将清凉膏递给我,谁知却被文青一把抓住。
“这是什么东西?”他握住清凉膏,眸色沉沉的看向我。
我强忍住想要呕吐的**:“这是清凉膏,是罗衣亲手制作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未必。”文青说完便打开了盖子,轻轻用银针挑了一些放在烛光下仔细观察起来。
“倒是没有毒。”文青见银针没有变色,也有些诧异,“那为什么,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个东西有些不对呢?
“你惯会这样多疑,这是罗衣亲手做的能有什么毒?快给我用用,我闻到这血腥的味道就老想吐。”我只觉得胸口烦闷不已,张嘴又想吐起来。
“想吐?”文青看我一眼,忽然一拍桌子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他们是怎么在这里里面下毒的了!”
“如何下毒的?”我忍不住问。
“这毒其实不是在任何地方里,也不是单独一样东西的。它需要三种东西配合才会成为剧毒。”文青说。
“椒房殿守备森严,一样东西都难以下毒进来,何况是三样!文大人,恐怕这次你的判断是错误的吧。”罗衣忍不住反驳他。
“昨天娘娘到底都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些什么,你细细讲来。”文青如是命令罗衣。
罗衣娓娓道来:“就去见了东宫那位,回来的路上遇到了死去的夕贵人,然后娘娘瞧着夕贵人那可怖的样子就吐了。回来之后呢,又看到了死去的红芍,也吐了。再然后便是娘娘自己流血了……”
“这就对了。”文青猛然一合掌,“关键就在这里。这个清凉膏别的时候是再也想不到用的,唯独闻到血腥人想要呕吐的时候才会想要用。你们娘娘看到这样的场面当然会不舒服,自然会大量的用到清凉膏了。本来这清凉膏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一旦它跟这个蚀心者的毒素掺杂在一起,那么就会引发人的血液大量奔涌。如果是孕妇的话,轻则流产。重则——”
“重则什么?”我抬头看向文青。
“重则血流不止而死。”文青看向我,神色平静。
我忽然一笑,笑得冷厉:“她,她们,她们果然一个个的都恨毒了我!都恨毒了我!巴不得让我早点死,让我早点死!”
“快按住皇后!”文青忽然厉声吩咐罗衣道。
罗衣吓了一大跳,还是赶紧过来抱住我:“文大人,又怎么了?”
文青冷着脸道:“其实这蚀心者除了这个功效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霸道的地方。”
“什么地方?”
“若是拔除不干净,人会渐渐变成痴呆,什么事也不知道。所以也被称为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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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陡然变得冰凉一片。
舌根动了动,似乎有无限的苦涩噙在舌根下,让我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倒是罗衣忍不住愤怒,咬牙切齿道:“这些人的心肝肠肺难道都烂了不成!一个个不单想要皇后的命,还想要皇后变成痴=呆不成!不行,我要告诉皇上去!让皇上把他们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全都五马分尸!”
她说着便要出去,早被我喝止住!
“回来!”
“娘娘——”罗衣看向我,目光尽是愤然,“若这次再不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他们打量着娘娘真的是好欺负的,以后指不定又要寻摸什么法子来害您呢!”
“你还看不明白吗?就算是告诉了皇上他又能如何?难道他可以杀尽这后宫中所有可疑的人吗?皇上他已经很烦了,你若是再不懂事去自讨没趣,到时候更是难堪!”我冷声道。
罗衣跺了跺脚:“那难道咱们就这样坐以待毙吗?就这样被东宫给害了也不吭声?”
我沉吟了一阵儿,手里摩挲着那清凉膏的盒子,过了半天才说:“知道本宫有了孩子,皇上瞧着可还高兴?”
罗衣觑我一眼,轻声道:“瞧娘娘说的,娘娘有了孩子,皇上自然高兴啊。”
我看她一眼,语气悠忽转冷:“跟我说实话,罗衣。”
罗衣咬了咬唇,正待说什么呢,外面忽然有小太监轻声道:“回皇后娘娘,万岁爷打发了康公公来送一件东西给娘娘呢。现康公公正在外面候着呢,娘娘的意思是?”
我瞧了瞧外面如墨般深沉的夜色,不由得道:“这样夜了,还巴巴的打发人来送东西。罗衣,你快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告诉康公公,本宫身子不爽就不起来了。”
“是。”罗衣答应一声,悄然转身出去了。
她出去之后,这寝殿之中便只有我跟文青两个人在了。我斜靠在锦被之上,看向文青:“那幅画,可处理了?”
文青看我一眼,点点头:“幸而你引开了他的注意力,我才有机会将那幅画趁机用茶水沾湿=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点点头,颇有些后怕:“那幅画不是在你的书房之中吗?为何会被人拿了出来?何人能从你的房间里取出来?”
文青也颇为不解:“我的书房是极其隐秘的,除了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道才是。难道是我家里出了吃里扒外的人?”
“若书房都被人知道了,那么玉珑那儿?”我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文青亦拧眉:“按理说应该不会的。福伯是我家里一个多少年的老仆人了,有他照料玉珑应该是十分保险的。”
我正待说什么,却听见罗衣在外面低呼了一声。
“罗衣,你怎么了?”我急忙问她。
“没,没什么。”罗衣仓促回答,终于还是托着一个象牙木雕的盘子进来了。
“这是什么?”我瞥了一下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便急忙朝那盘子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由得凝滞了呼吸。
象牙雕刻而成的盘子上,只有一支红彤彤的发簪。而那发簪那款式样子无一不是我极其熟悉的!就是这柄发簪曾经狠狠地抵在我的喉咙处,差一点要了我的命!
“如何,如何这簪子到了这里来了?”我抬头看向罗衣,答案其实却无比的清晰了。
不是凌烨打发人送来的,还能有谁?
这样的深夜了,他却还念念不忘的巴巴的打发了康顺昌送来,难道是早已算准了我刚刚醒来,一眼就能看到这支簪子吗?
凌烨,你到底想要怎样?你若心底对我有疑问,为何不当面直接问我!为何还要这样费尽心机地送根簪子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这根簪子里藏着的秘密了吗?
只是因为那上面雕刻的“殷长歌”三个字,你便认定了我跟其他男人有什么苟且之事吗?
一番情绪牵动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只觉得喉头腥甜,急忙拿过帕子来掩住,却掩不住喷薄而出的鲜血。
“娘娘,您没事吧?”罗衣着了急,急忙上前来要给我捶背。
我颓然趴在床榻之上,看着手掌中那一方素白的锦帕尽数被鲜血染红,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也渐渐消失殆尽。
“他还说了什么?难道什么都没说吗?”我趴在那里,挣扎着问罗衣。
罗衣踯躅了一下才道:“万岁爷还叫康公公传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我问。
“永不相问。”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忽然笑了起来,只觉得从头开始冷到了脚底。
多么的讽刺!多么的讽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答应我的永不相问原来是用在这里!用在了这里!你是永不相问了,可是你却把那根簪子直直的插=进了我的心里!
凌烨,你倒还不如拿着那根簪子直接插=进我的心里,让我死了好过些!
“拿来!”我陡然愤怒起来,伸手一把将支红珊瑚的簪子夺了过来,手上拼尽全力想要将这支珊瑚簪子折成两半!
可是谁知道这簪子偏偏坚硬无比,我就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不能撼动它半分!
恶狠狠的将簪子猛然砸到了地上,我命令罗衣:“快,快将它砸断了!将这祸害砸断了!本宫,本宫再也不想看到这跟簪子,再也不想!”
“是!”罗衣吓了一大跳,急忙找来一把凳子,举起凳子便狠狠地砸下去。
“慢着!”我忽然又改变了主意,“他不是要永不相问吗?那好,从明天开始,本宫无论去哪里都要簪戴着这根簪子。呵呵,他不是要永不相问吗?那么本宫就一直戴着,一直戴着。本宫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如何永不相问的!”
文青轻叹一声,摇摇头:“何必呢。你跟皇上置气,最后受伤的永远都只能是你而已。向来情深,奈何缘浅。缘分这东西,向来禁不住任何一丁点的考验。不要去考验爱情,更不要去考验一个帝王的心。那代价是你所不承受不起的。”
我怆然一笑,挣扎着坐起身子来,将那枝红颜如烈火一般的发簪随手别在了我油光乌黑的发髻上。
“镜子呢。”我对罗衣说。
罗衣取来一面菱花镜递到我的手心之中,我轻轻举起镜子,看了看里面这个虽然一脸病容却依然美艳如初的女子。
放下镜子,我抬眼看向文青,绽出一个清媚的微笑:“文大人,在你看来,本宫的容色如何?”
文青有些狼狈地别开眼去,一声不吭。
我清冷一笑:“大人不说,本宫心里也是知道的。昔日本宫还未入宫之时,大人就对本宫倾心不忘,乃至于偷偷作画悬挂于家中密室。如皇上所说大人这样眼高于顶的男人都对长歌如此念念不忘,足以见得长歌的容色在你们男人的眼中确实是可取的。皇上口口声声说爱我,又有几分是爱我的容貌呢?可恨长歌之前还一直纠结于情不情分的,从今以后,呵呵,我便也都改了。他喜欢我明媚鲜妍的样子,我便要自己明媚鲜妍。他也省心,我也省心。”
“皇后……”文青看向我,目光中似乎闪动着不忍。
“不早了,大人且退下吧。逢恩,送文大人离去吧。”我倦怠地说完,便仍然回身躺在了床榻上,罗衣给我盖好了被子,我果然便这样睡着了。
黑甜一睡,早晨起来也不着急,吩咐人准备了玫瑰花瓣泡澡。
足足泡了一个舒舒服服的澡,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最舒服的真丝衣裳。这样好的衣裳,细滑如水的真丝里掺杂了丝绸,穿在身上仿佛未穿一样的舒适。
选了一件暖暖的橘红色的衣裙,衬着我精心装扮的妆容,越发显得人如同姣花软玉一样的静好。
黑沉如墨的长发梳了一把如意高髻,耳=垂上只带了一只明月珰,手腕上缠着细如发丝的金丝络,层层叠叠地套在手腕上,越发衬得一双皓腕如雪起来。
樱=唇上只用了上好的玫瑰花汁子淘澄而成的胭脂微微润了润,再起身的时候,满屋子的宫人全都看傻了眼。
罗衣笑笑,上前来给我挽上一条流霞般绚丽的流苏:“娘娘许久没这样打扮了。今日是怎么了?竟是这样好的心情。”
“本宫春风得意,要什么有什么。如今又得蒙上天眷顾,再次怀=孕。这样的喜气,本宫当然要精心装扮了。”我微微一笑,将那只珊瑚发簪轻轻插在头上。
逢恩此时从外面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道:“回娘娘,奴才才刚去乾清宫打探了。今日东宫娘娘、云嫔还有惠妃娘娘全都在那里呢。里面说说笑笑的,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呢。不过惠妃还带了萱和公主去了,听里面伺候的小太监说,萱和公主今儿倒像是不犯傻了,所以皇上心情很好的样子呢。”
“你有心了。”我点头赞赏道,“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有心,本宫能少多少的力气。下去领一百两金子吧。本宫知道你上下打探也是要费不少的钱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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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恩千恩万谢的起身走了,我这才站起来:“备下步辇吧,本宫今日倒也想去乾清宫凑凑趣。”
一会儿便到了乾清宫,康顺昌正在外面守着,见我来了急忙迎上来:“娘娘,您今儿怎么出来了?”
“怎么?本宫不能来吗?还是你巴不得本宫永远不来?”我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哎哟,娘娘!您明知道老奴不是这个意思的!只是,只是今儿东宫跟云嫔惠妃他们都在,老奴怕——”
“怕什么?人多热闹才好啊。你先不用去回禀,本宫自己进去就可以了。”我慢慢下了步辇,轻轻走向了乾清宫。
转过大门,脚步翩然地来到了西偏殿,果然见他们一家子人正在笑得开心呢。那傻=子公主萱和正在地上表演着什么蹩脚拙劣的“骑大马”的歌谣,惠妃一脸与有荣焉地看着她,跟着她一起拍掌唱着什么狗屁儿歌。
舒天眉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册,也笑吟吟地看向萱和,眉目静好,笑容恬静。
而叶云却正在凌烨的身旁,挽起袖子轻轻地给他磨墨,一边磨一边还不时的跟凌烨说几句什么,两人偶尔相视一笑,秋日的金光照在他们的身上,让这两人看起来宛如逍遥神仙一般的快活!
“娘娘。”罗衣自然也看到了这幅场景,生怕我支撑不住便赶紧上前来扶住我,“您没事吧。”
我宛然一笑:“我若有事,现在也不会有命看到这一幅父慈子孝、夫妻恩爱、妻妾和睦的场景了。呵,放心吧。”
回头说完,我便抬脚迈了进去。
“萱和唱的是什么呀,这样好听。来,到皇母妃这里来,让皇母妃也听听。如果唱得好的话,皇母妃这里有好东西给萱和哦。”我扬声说着,声调甜蜜温柔。
大家俱是一愣,好像根本没有料到我会在这里一样。而且还是这样的明艳照人,光彩夺目。
“母妃——”萱和怯怯的躲在了惠妃的身后,小手紧紧抓住了惠妃的裙裾,好像我会吃掉她一样。
惠妃一愣,先给我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免了吧。”我淡淡笑笑,也不看她,径自走到凌烨的书桌前,微微俯身,“臣妾给皇上请安了,皇上万福金安。”
“起吧,”凌烨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哀乐来。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恋慕。
殷家女儿多绝色,一曲菱歌动京师。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有一副堪称绝美的好皮囊。六宫中美女固然多,但是第一美女的位置却永远被我跟姑姑牢牢霸占着。
前些日子心灰意冷,只求速死,自然懒怠打扮。可是如今打扮起来,我便要其他的女人在我眼前相形失色,便要凌烨的心神只围绕我一个人转动!
“皇上写什么呢?跟云嫔这样好的兴致,臣妾也来瞧瞧。”我不请自来,走到凌烨的身边,不自觉地将叶云挤在了一旁。
紫檀木的大方桌上,摆着一副字帖,上面写着:“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无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我杳然一笑,星眸牵起一抹俏意看向凌烨:“怎么,皇上跟云嫔难道要出家了么?做这样的偈子警示后人么?”
叶云冷冷一笑,看向我道:“不过是偶尔玩笑罢了,只怕皇后娘娘心耳神意全都在别人身上,看不懂呢。”
我摇摇头:“非也非也,我不但看得懂,而且还有一句,恰好可以对上这个偈子。”
“哦?你还有一句?什么?”凌烨听我这样一说,便来了精神。
我淡淡笑笑,随手拈起一只大毛狼毫笔,蘸了一笔香墨,信手在偈子后面接了一句:“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凌烨喃喃一声,“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无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如何解?”
“你证我证,你征得了,我证得了。心也证得了,意念也证得了。这是参禅的第一境界——有证。第二个境界就是根本无证,无证才是立足境。这是皇上跟云嫔所写的。而臣妾所写的则是若连这个立足境也没了,根本无修无证,那才是参禅的最高境界呢。”我微微一笑,抬眼看向凌烨。
凌烨的眼里显然晃过一丝惊喜,他轻轻挽住我的手:“没想到,你竟然连佛学也懂。”
“皮毛罢了。”我淡然笑笑,“以前在慈宁宫中,太后喜佛,是以臣妾也得以跟随太后听闻许多佛理。所以不是臣妾懂佛,而是太后懂佛。”
“母后……”听我冷不丁的提起太后,凌烨明显愣了一下,“朕也许久没有去看母后了。”
“哼,太后虽然懂佛,做的事情未必契合佛理。非如此,太后如今也不必在小慈宁宫住着了。”叶云冷冷说。
她此话一出,我心头一喜:叶云啊叶云,你只说着要我跟斗,跟我争。可是你却总是这样直言直语的,你拿什么来跟我争,跟我斗?
太后再怎么不济,那也是凌烨的亲生母亲。凌烨可以说太后如何,你却不能。如今你这样直言不讳的批评太后,真以为你自己是宠妃了么?就算是得宠如我,地位稳固如皇后,有一女如惠妃,大家都不敢说。你却说了出来。
果然,凌烨的眉宇猛然皱了起来:“太后在不在哪里住着,何劳你来操心?看样子你这些日子住在梨香苑倒是挺闲,每日每夜的只是去打探太后的起居坐卧么!”
眼看着凌烨脸色丕变,叶云便忙跪了下来:“臣妾该死,臣妾妄言!”
“哼,总算还知道自己妄言!你只说自己日夜念诵佛经,朕本以为你果然进益了。原来都是骗朕的么?你下去吧,好好地在梨香苑反思反思自己的言行。没有朕的旨意,你也别来乾清宫了。”凌烨冷冷说着,拈起紫檀木方桌上的那一张宣纸,扔在了叶云的头上。
“拿着这张纸,好好地去参悟吧!”
叶云面色惨白,咬着唇,却不得不捧着那张纸叩头谢恩:“谢皇上恩赏。”
“哼。”凌烨仍然气不过,舒天眉在一旁仿佛也哑巴了一样,紧紧闭上了嘴巴,一个字也不肯为叶云说。
早有小太监上来领着叶云出去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叶云眼底里毫不掩饰的恨意,不自觉地逸出一声冷笑。
云姐姐,后宫的斗争沉浮不是那么容易玩转的。你也不过是舒天眉手底下的一颗棋子罢了。如今你这样奋不顾身的反对我,可又有谁来保全你呢?
心底的落寞还未褪去,我抬眼瞥见凌烨眼底一丝寂寥。难道刚才我的一番话让他想起了太后,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来了?
到底是母子情深,再怎么样也是血浓于水。虽然凌烨表面上圈禁了太后,可太后毕竟是他的亲娘。再怎样一个儿子心中也不会不惦念亲娘的。之所以他一直不去看太后,大约也是碍于面子没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若有人能给他这个台阶下……不若我趁机试试?
于是我款款走到他的跟前,替他轻轻研了研墨:“才刚臣妾瞧着皇上的字越发的好了呢,不若也写一副偈子送给臣妾吧。”
凌烨苦笑一声:“偈子哪有那么多的。才想了一首,还被你比了下去。”
不自觉地轻轻咳嗽一声,凌烨看向我:“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没事。想来是以前在春芳苑的时候落下的老毛病了。到了秋天就容易咳嗽,不过臣妾不怕的。以前太后教臣妾用枇杷叶子熬水,加上好的秋梨跟蜂蜜膏,熬制成枇杷膏。治咳嗽是最管用的了。这些年了,臣妾的咳嗽就是用这个方子治好的。”我温言道。
凌烨颔首:“枇杷膏,以前每到秋凉,母后也是叫朕喝这个的。康顺昌,太后最近身体如何?可还好?”
康顺昌瞥我一眼,方低头道:“太后身子一向康健,只是最近可能偶感风寒,有些缠绵病榻了。”
“你现在办事越来越潦草了!什么叫偶感风寒,什么叫有些缠绵病榻。奴才!还不说实话!”凌烨忽然发怒了。
康顺昌噗通跪下:“老奴,老奴确实不知啊。皇上当时说要太后静养——”
“康公公想是急糊涂了。”我生怕他再笨嘴拙舌地激怒凌烨,忙接了话来,“怎么能说是皇上让太后静养呢?皇上纯孝,定然是太后自己想静养了,所以皇上才不得不依从太后的心意罢了。”
“是是是!皇后娘娘说的是!是这样的,太后娘娘她要静养,身边是一个人也不让进去的。奴才纵有几万个胆子,也不敢忤逆太后啊!”康顺昌从善如流道。
凌烨的神色总算好看了几分,但仍然是愠怒的:“太后说要静养,你们这些奴才难道就可以不管不顾了么?她老人家身子一向不大好,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你们谁来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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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顺昌自然知道这个时候责任要他一个人担着,便也不回嘴,只是不停的磕头告饶道:“是奴才们该死,是奴才们疏忽了!奴才们疏忽了!”
“罢了罢了,还是朕亲自去看一眼比较好。”凌烨说着便要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皇上,小慈宁宫地处偏僻,如今又是季节交替之时。皇上若是这样贸然去了的话,怕会龙体受损。这样吧,臣妾愿意跟舒后、惠妃一起前去看望太后。”我不失时机道。
舒天眉本来在一旁站着不表态,如今听我这样一说不由得狠狠瞪了我一眼。
倒是凌烨甚为宽慰:“你能这样替朕着想,朕很是感激。也好,你们就先去看看母后吧。以后朕再去也不迟。若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人添置便是了。”
“是。”我们躬身答应着,然后相继离开了乾清宫。
出了乾清宫的宫门,只觉得秋日的艳阳高高悬挂在头顶,照耀得人眼睛有些花。我抬手挡住头顶的艳阳,回头给了舒天眉跟徐惠一个艳丽不过的朗笑。
“舒姐姐,惠妃。长歌知道自从太后卧病便一直拒绝见舒姐姐您,舒姐姐心底肯定也是思念这个姑姑的。再说了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未免别人说舒姐姐不懂得孝道。为了夫君就不要自己的姑姑了呢。所谓忠孝不能两全,妹妹今日自作主张了,替姐姐把孝道全了。姐姐不会怪妹妹吧。”我抬眸看向舒天眉,没有忽视她脸上的苍白之色。
“呵呵,姐姐怎么怪妹妹呢。妹妹这样大的本事,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刚才短短一句话便能让皇上厌弃了云嫔。做姐姐的真是不得不佩服妹妹的好口才、好算计呢!可妹妹既然这样的聪明伶俐,为什么就是不肯为自己多多积攒些福德。若是一直伶俐过了,本宫怕不但妹妹自己不是个有寿的,就连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也挺不过多少去吧。”舒天眉瞄了一眼我的肚子,刻薄的说。
“不管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能挺过多少时日去。总之有了孩子总比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要强,当然,也比有些人只有一个傻子要强得多吧。”我唇边挤出一丝冷笑,异常不屑地扫了舒天眉跟徐惠一眼,转身在罗衣的扶持下上了步辇。
“你!”徐惠瞪着我,伸手指着我十分愤怒的样子,可是还没等说出一句话来,她忽然捂住头哀叫起来:“哎哟,我的头,我的头好疼!”
她旁边的萱和立刻扯住她的裙角仰头问道:“娘亲,娘亲你怎么了?娘亲你不要死啊!”
“傻孩子,娘亲是不会死的。娘亲只是头风病忽然发作了而已。”徐惠凄楚一笑,给舒天眉行了一个大礼,“皇后娘娘,臣妾的头疼忽然犯了,恕臣妾不能陪同娘娘前去探望太后了。”
“呵呵,你倒是乖觉。知道去见太后吃力不讨好,索性便装头疼了吧。”我瞥了一眼徐惠,嘲讽地看向舒天眉,“怎么姐姐如今养的狗一条不如一条忠心呢?叶云倒是肯出力的,只是脑子太笨。惠妃呢,脑子是极聪明的,只是太聪明了反而不肯出力。我劝姐姐呀,趁着这次三年一次的选秀,可劲儿多选几个听话懂事又聪明安分的。不然你拿什么来跟我斗?就凭你们几个?哼!未免太天真!”我冷笑一声,轻轻梳理着我的真丝华裳,嚣张至极地看向舒天眉。
舒天眉一向素淡的脸色如今更是如雪一样的清淡:“惠妃,你若是身体不好便及早回去将养着吧。本宫瞧着你最近总是七灾八难的,若是没有什么事情,以后还是带着萱和在柔仪殿里安生养病吧。来人,送惠妃回宫。”
惠妃身子一踉跄,知道舒天眉此话便是等于拘禁了她。她恨恨地看向我,却只得行了一个礼,跟着宫人回去了。
舒天眉这才上了步辇,我们二人一起朝着小慈宁宫行来。一路上倒也无话,也真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话好说了。
于是一直沉默着直小慈宁宫门口。
小慈宁宫门可罗雀,莫说有人了,就连一只麻雀都不肯落下。步辇在小慈宁宫的门口轻轻停放下来,我跟舒天眉相继下了步辇来。
“怎么了,舒姐姐难道连见自己的姑姑也不敢吗?”我注意到舒天眉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便问道。
舒天眉沉声道:“敢于不敢的,也是我们舒家人自己的事情,何时轮到你这个外人来插嘴!”
“也对。如今你们舒家满门恐怕也只剩下你跟太后这两个人了。太后再怎么气你出卖了舒家,亲手将舒家送上了绝路,也得考虑你还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不是吗?总好过我,唯一的哥哥也成了太监。哦,这还是拜您所赐呢。”我轻轻笑笑,上前轻轻推开小慈宁宫的大门,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舒天眉看也不看我,径自闯了进去,我淡然一笑,紧跟其后。
小慈宁宫中依然是一副萧索冷寂的样子,唯有大殿里的白纱,随着瑟瑟秋风无声地飘荡着,像是老女人头上的白发一样,充满了不详的冷寂味道。
舒天眉脚步瑟缩了一下,终于还是举步走进了那深沉的大殿之中。
我在罗衣的搀扶下,也跟着进去了。
虽然还是白天,大殿里却是暗色沉沉,除了一盏油灯在角落不遗余力地散发着昏黄的灯光外,剩下的便只有惨白惨白的日光射入。
青金石的地板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人跪在上面,膝盖丝丝渗出冷意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舒天眉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呵呵,你还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还知道来看我?”白纱深处,太后苍白的声音遥遥传来。
“儿臣,儿臣当然惦记着姑母,只是儿臣最近一直都很忙,所以没空来看望姑母罢了。”舒天眉恭敬道。
“难得呀,难得你这样的大忙人还能想起我是你的姑母来。你将咱们舒家满门送入断头台的时候,为什么想不起他们来!他们难道就不是你的亲族兄弟么!还是你天生就是一个贱胚子!眼里只有一个男人了,就顾不得宗族上下那么多人的性命了么!”太后的话陡然变得尖利起来,犹如一把锋利的钢刀,直接朝着舒天眉劈来!
“是!我是贱胚子我承认!我的眼里心里只有凌烨一个人因为他是我的男人!他是我唯一的男人!女子出嫁从夫,我有什么错,我既然是凌烨的妻子了,便要首先尽到一个做妻子的责任!是,我是舒家的女儿,可是我更是凌烨的妻子,是这大晏朝的皇后!我爱我的夫君,我愿意为了他付出我的一切哪怕是亲手将我的宗族亲人送上断头台只是因为我爱着他!我爱他你懂吗?你懂爱吗?姑母,我敢问你,你懂什么是真爱吗?”舒天眉几乎是嘶吼出了这样一段话,她瘦削的身子瘫倒在地上,巴掌大的脸上泪意纵横。
我忽然有些不忍心。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着的女人,无论她曾经做过什么,无疑都是值得让人敬佩的。只因为她心无旁骛的爱着。
“爱?爱是什么?你以为全天下只有你懂爱吗?你以为本宫就不懂爱了?本宫也想着去爱啊!可是本宫不能!痛痛快快的爱不是爱,是自私!你只顾着你自己的爱,你可曾为你的父兄姐妹着想过!他们又有何辜!”
“我管不着!他们再怎么样,跟我又有何相干!我既然是凌烨的妻子,我便只想着他就行了。你们多余的,我看一个也心烦!姑母,你总说我不如妹妹静和。是,我是不如她。可是我有一点比她强!我对凌烨是真心真意的,为了他我愿意放弃整个世界!静和呢,静和她也喜欢凌烨,可是为了我这个姐姐她也放弃了她自己喜欢的男人!姑母你呢,凌烨还是你的儿子,你却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为他打算过。在你的心中,舒家荣耀跟凌烨是平等的吧。可是在我的心里,在我舒天眉的心里,凌烨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的一切!谁也不能从我的手中抢走他,谁也不能!”舒天眉厉声喊着,似乎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之中。
她吼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跟太后都没有再说话。舒天眉许是压抑了许久,家族的衰落,她是千古罪人。一心为着凌烨,却还被我这个后来者居上。如今到了自己的亲姑姑这里,也被厉声责问。
无论在凌烨跟太后的跟前,她似乎都没有了立足之地。
试问若是我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是否也能像她一样含笑着撑过这些日子的忍辱负重,还能含笑看着自己的夫君夜夜宿在别的女人的屋子里,甚至要给这个女人远远超过她的恩赐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毕竟不是她,从来也没有像她这样痴狂的爱过。
我的爱,从来都是有保留的。从殷权开始到凌烨,迄今为止我生命中的两个男人,似乎都是他们为我付出的比较多。而我却一直都在索取一般。
难道其实我从来不曾爱过任何人,在我的心底,我始终只是更爱我自己?
我被这个假设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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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假设很可能是真的。
我从未爱过任何一个人,因为我更爱我自己!
舒天眉的泪还在不停的滴落着,滴滴答答的那样的响,简直可以震慑我的心扉。
我忽然有些嫉妒这个女人——她虽然什么都没有了,虽然只剩下一个皇后的空壳子,可是,她还有赤诚的爱。
能这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去爱一个男人,应该是很幸福的吧?
若然不是如此,为何舒天眉她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眼睛里却还是闪着幸福的光呢?
这样的光,是我从没有过的,从没来有过的。
我忽然有些看不透这个女人了,正如我看不透凌烨一样。他跟舒天眉两个人,我都看不透。
“哎。世间无数痴男女,爱到深处无怨尤。”太后的叹息声从白纱帘后遥遥的递出来,“你走罢,从此再也不要来见我了。你只当全了你的痴情,只是我们舒家再也不能容你了。从此,你不再是我们舒家的子孙了!”
“姑姑——”舒天眉直起身子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您果然要将梓潼逐出家门么?您果然要将梓潼猪逐出家门么!”
她紧紧揪住那一角暗色湘纹裙裾,泪眼中是极其祈求的神色,看着让人不忍。可是再怎么不忍,太后的决断是断断不能更改的了。
“你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还妄想着可以再是我舒家的女儿么?从今往后,你自去了罢。本宫累了,要休息了。你退下吧。”太后的声音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那样的虚弱,像极了那盏在角落里将要熄灭的莹烛。
舒天眉忽然哀嚎一声,那样绝望而凄厉的声音,像是被困住的小兽一般,撕心裂肺,不忍卒听。
她如斯的绝望甚至都打动了我,我心念微动,才刚要上前扶起她来,却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抬头一看,却见是凌烨正长身玉立与门庭处。
我又是一惊:他如何来了?又是何时来的?才刚我们的那一番对话,他到底又听进了多少去?
心里想着,赶紧起身想要行礼,谁知他的脚步却是径直绕过我的身侧,笔直地朝着跪在地上的舒天眉去了。
我转身,凝望着眼前的这一对男女,这一对伉俪夫妻。
凌烨单膝跪在地上,轻轻地将舒天眉疲软的身子拢在怀中,备极哀怜道:“别怕,梓潼别怕,朕在这里呢。你不会是一个人了,他们不要你,你还我呢。”
舒天眉瘫在他的怀中,半响才睁开眼,一瞧见是他便忙紧紧扑入他的怀中,放声大哭:“皇上!臣妾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她哭得那样的激烈,以至于都无法喘息。凌烨只得轻轻拍打着她瘦弱的脊背,帮她顺气:“好了,别怕了,都过去了。以前是朕不好,是朕不好。朕再也不这样了,再也不这样了。”
舒天眉极是委屈地哽咽了一声,将自己的所有的热泪跟委屈一股脑地尽数抛洒在了他那一身金黄色的龙袍之中。
我站在那里,就这样瞧着这一幕在我眼前发生。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对于那两个紧紧相拥的人来说,似乎一切的一切,包括我,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不知道少年初心相遇的两个人到底走过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也不曾参与过他们刻骨铭心的过去——如果他们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话。
以前的我只知道我是凌烨的宠妃,我是他最爱的人,是他可以万般容忍只要能博得我一笑便可以将江山也拱手相让的心上第一人。
可是如今,我不确定了。
他抱的那样紧,好像溺水的人乍然碰见一根浮木一样的紧紧抱住她。而她瘦削的身子在他宽广的熊怀中也贴合的那样的自然跟熨帖,仿佛那个位置合该就是她的,她舒天眉的。
不是我殷长歌的。
他们之间,没有我殷长歌半分的位置,一丁点,也没有。
我忽然觉得冷,那样的冷,寒浸浸的,侵入我的心肝脾肺,又有如一千万把小钢针,一下一下地扎进我的心里,扎进我的心肝脾肺里,那样细致的痛楚,密密麻麻的,芊芊绵绵的,温柔而细致地一寸寸的将我凌迟。
我的心痛的几乎要麻木掉,整个人都涩住了,只能瞧着眼前这一幅鸳鸯交颈图却一动也不能动。
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双脚牢牢地钉在青金板砖上。分明是不想看的,可是头也不能转动,只能这样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幅画卷,只能看着。
他们抱了多久我已经不知道了,只知道凌烨最后轻轻抱起怀中那个柔弱的身子,脚步稳健地朝外走去。
他走的那样坚定,脚步声沉沉,带着无限的欢喜跟快乐。那样的快乐——
舒天眉半幅青光流溢的裙裾在我眼前划过,像是张开翅膀的萤子,带着展翅高飞的光芒,在我的脸上生生的抽了过去!
“皇上——”她细密而温柔的低语落在凌烨的颈项之中,那样的欢欣跟甜蜜,宛如初恋少女。
她的眼神柔亮一如新抽出来的柳条,鹅黄而轻盈,像是春天的一个梦。一个让人永远沉溺而不愿醒来的一个清梦。
雕花宫门被凌烨打开,有光从外面照入,那样明艳的秋阳,前一刻还为了我而明媚,而现在却明亮的让我无法睁开双眼!
忍不住抬起手来挡住这一阵明亮的光,再放下手的时候,小慈宁宫里赫然又是一阵空寂,只剩下我独立在大殿之中,周围也只有不停随着秋风飘荡的白纱练,宛若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
其实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而时光也没有流动过,只是静静地凝滞在那里,不曾走动过。
我脚步忽然虚软起来,微微一抬脚,却发觉身上猛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骤然回过头去,却见刚才舒天眉跪的地方遗落着一个小小的荷叶莲心的荷包。我俯身捡起来,自然知道那不是我的荷包。
那么就是说,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而舒天眉,确确实实的是被凌烨抱走了。
心忽然抽痛起来,我紧紧握着那枚荷包,慢慢蹲下身子来,用力将自己的身体环抱住,抱得那样紧。唯恐一松手,发现这个世界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而已。
嘴中似有涩意,许是我的泪,可是如今的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查究那个。我只是默默的蹲在那里,抱住自己,心里眼里想着的始终还是刚才看到那一幅画面。
“痴儿竟还不能悟。”
忽然,从白纱帘中忽然传出了这样一低语。
我一怔,这才想起这是在小慈宁宫,不是我一人在,还有一个老太后躲在白纱帘之后。
我擦了擦泪,站起身来想要告辞。谁知才刚转身,却听见太后的冷笑声从白纱帘中再次传来。
“在宫中打滚了这么久,你当真以为方才皇后那一番话是无意中说出来的么?”
我顿住脚步,愕然:“您的意思是……皇后方才说的那一番话难道是事先便编排好了?难道她竟然一早便知道皇上要来这里?所以才故意这样作态表演给皇上看?”
太后并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反问我:“你说呢?”
我惶然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被她感动了,我跟她之间不共戴天,却也能被她感动如斯,何况是皇上呢!不管真也好,假也好,只要看得人愿意相信,那便是真的了。就算舒天眉她是刻意做作,可是,呵呵,可是她能做到这一份上,实在是我殷长歌无法企及的。皇上就在那里,如何获取圣心只凭个人本事罢了!她今日赢了,也是她拼了命的。我技不如人,又有何不甘心的呢?”
“你能这样想,可见还不是个蠢物。是了,皇上的心只有那么一颗,如何获得,能得到多少全凭个人本事。后宫佳丽三千,不独独是你殷长歌能牵动他凌烨的心。你会的,别人只要留心琢磨,定然也会依样画瓢,甚至比你更加炉火纯青。”太后的话隔着纱帘再次遥遥传来。
我苦笑一声,神情落寞:“我能有什么本事,我所有的本事也只是因为凌烨他爱我罢了。若他,若他不爱我了,我即便花招百出恐怕也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去。”
“若他不爱你了,你恐怕就不是失宠这么简单了。梓潼是哀家的亲侄女,哀家从小看着她长大。她表面上柔和,实际上杀伐决断不输须眉男儿。你之前辱她欺她,若被她醒过神来,你以为你还会只是失宠这样简单吗?”
“定然不会这样简单。可是又能如何?她此番一表白,凌烨的心怕也是要被她融化了吧。”我只觉得疲惫,“太后,长歌自入宫以来,造下的杀业太多。今次长歌实在是不想再入宫廷纠纷之中了。长歌,长歌只想处江湖之远,不想,不想再居庙堂之高了。”说到这里我便在大殿之中盈盈拜倒,端端正正的给太后磕了几个头,“太后,您见多识广,智慧渊博。还请太后给长歌指条明路,如何才能脱离这无穷无尽的宫廷斗争。如何才能,才能让妾身离了这繁华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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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撩起一卷纱帘,露出太后一张早已疲老的脸来:“哀家不知道。哀家自从懂事起,便被教导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妃嫔。所谓的合格,杀伐决断自然不可缺少。及至入宫,更是算计争斗日日不休的。你若是要哀家指导你如何争宠,哀家自然有无数的招数可以教给你。可是你若是叫哀家指导你如何逃脱这个皇宫?抱歉,哀家也不知道。”
我颓然瘫坐在地上,手不自觉的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道:“难道当真是想要求一个清静平凡的日子也不可能了么?”
“哀家见你一直捂着肚子?难道你竟然又怀上了?”太后的目光锐利,不过一瞥便能瞧出各种端倪。
我长叹一声:“长歌只愿我的孩子从此不再生于帝王之家,受尽跟长歌一样的苦楚。”
“快进来,叫哀家瞧瞧。哀家久居这深宫之中不得半分喜气儿,快叫哀家瞧瞧!”太后到底还是孩子的祖母,心疼孙子自不必言说。
我无奈,只得站起身来撩开白纱走进了太后的寝殿之中。
太后正歪在床上,瞧见我进来了,忙挣扎着要坐起来。我瞧见太后的床铺周围全都是吃剩的橘子皮,狼藉掉了一地,也无人收拾。多数橘子皮都已经风干了,想来已经堆积日久了。
太后的床榻周围还放着一个痰盂,那痰盂里满是秽物,看着像是许久没人打扫了。整个寝殿之中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
“太后……这……”眼前这番狼藉无非是因为那帮子奴才们根本不来照料打扫,将太后一介老妇扔在这里自生自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太后的双腿因为上次大火的原因有些行动不便了。所以因此才一直只吃省事的橘子度日么?
“咳咳,哀家喜欢吃柑橘。这是芦柑,是潮州那边特供的。”毕竟是太后,再怎么说还是要顾及颜面的。
我只觉得心酸无比,低了头只说:“如今秋天了,太后再怎么喜欢吃橘子,也要当心喉咙不要上火。您且在这里稍坐坐,臣妾,臣妾亲自给您收拾收拾这里。”
“不用了——”她忙要起来拦住我,不要我收拾。
我情知她是怕我叫外面的宫人来瞧见,便赶紧道:“太后放心,臣妾在家里也时常伺候臣妾的奶奶。臣妾这些事儿都会做,自己一个人做,绝不假手他人。”
她如此才终于肯了,我便利落地挽起袖子,开始将寝殿之中打扫了一遍。然后又上前去搀扶起太后来解决了一下个人问题。又给太后打了一盆热水,给她擦了擦脸,梳了一下头发。
如此忙活完了也差不多日色将暮了。
瞧见太后还没有东西吃,我便出去吩咐罗衣悄悄拿点儿东西来吃,千万悄悄的,别叫人看见。
罗衣机灵,立刻去了,不多会儿便拿来了几个热包子。我忙递给太后吃了,又伺候她喝了几碗热茶。
太后想是饿了许久,竟然吃了两个包子,又痛饮了几杯热茶,脸色方才好多了。
我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心酸无比:“太后,不如您跟着臣妾回椒房殿吧。怎么说您也是皇上的亲生娘亲,臣妾是皇帝的媳妇儿,自然也是您的媳妇儿。如何有媳妇不伺候婆婆的道理呢?”
太后笑得苦涩:“不中用,只要皇上不想让哀家这个亲娘过上舒心的日子,哀家到哪里也是一样的。何况你我虽然是婆媳,更是太后跟皇后。你什么时候见到过一国之后亲自伺候别人的?”
我叹了一口气:“虽这样说,臣妾心里只是过意不去。臣妾总想着再怎么着您也是太后,没想到那帮子奴才竟然怠慢您到了如此地步!臣妾今日知道了,以后便隔两天叫罗衣来伺候您。她是臣妾的心腹,臣妾只叫她夜里偷偷的来,您有什么缺的全都告诉她,她自会替您一一料理好的。”
“好孩子!好孩子!”太后轻轻拍拍我的手,宽慰道,“哀家之前帮扶你也并不是出于真心,只是想要借助你的力量分担我们舒家的压力。哀家现在落到了如此下场,连亲生儿子、亲侄女都厌弃了,没想到,没想到啊——”
她说到这里动容,竟然落下泪来。我不觉心酸,伸手给她擦去颊边的泪道:“太后,臣妾知道您也是不得已的。这后宫之中人人皆是不得已的。太后当日肯用我,已然对长歌是莫大的帮助了。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我还需要多说些什么呢?长歌只希望太后跟皇上母子之间的嫌隙能尽快化解,不然太后凤体受损的话,最难受的只会是皇上。所以为了皇上考虑,长歌也请太后多多保重自身才是啊!”
太后唏嘘道:“我已是将死之人,能帮你的只有满肚子的计谋了。这次我那侄女定然会重新得宠,她一旦得宠,必然会将你置之于死地。你不为了自己着想,也该为自己腹中的孩儿着想吧。你想好什么应对的计策了吗?”
我摇头,坐在床榻之上,低了头道:“横竖不过一死,早死晚死还不都是一样的。”
“你只顾着你自己死,有没有替皇上考虑过?梓潼那个人极是心狠手辣,皇上灭了她满门,她嘴巴上不说,心里必定是有恨的。若这样的女人成为一国之后,让她主宰皇上的整个后宫。你说她这样心怀恨意的女人,会善待皇上的女人跟孩子吗?”太后的话像是刀子一样凌厉地朝我劈来!
我愣住,错愕地看向太后:“您的意思是皇后她很有可能表面上曲意奉承皇上,实际上却把自己的痛楚全都借由其他的途径发泄出去么!”
“凌烨灭了我们舒家满门,梓潼她心里不可能不恨。凌烨又对你宠爱有加把她当成无物,她更是恨你入骨。梓潼不是什么心胸广阔之人,昔日哀家提拔你,她虽然深知道哀家的用意却还是不肯原谅哀家。所以哀家来到这小慈宁宫之后无人敢来照拂你以为真的全是皇帝的意思么?”
“难道……”
“呵呵,哀家这个好侄女,最会的就是阳奉阴违。皇上不想见哀家,后宫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的意思便是圣旨。哀家若不是自己刚强,早就忍受不了如此的侮辱自寻短见了!所以长歌,你若是对皇上还有半分的情分在,哀家请求你阻止梓潼她再做出什么不可以挽救的事情来。就当,就当哀家求你了!”
太后一边说一边竟然跪了下来,我吓得急忙搀扶住她,为难道:“太后,您这样,分明是逼我再次跟皇后相争啊!”
“自古忠孝难以两全,忠还要放在孝的前面。长歌,你我虽然只是后宫的女人。可是后宫跟前朝息息相关。若是放任梓潼这样肆无忌惮下去,大晏朝国运岌岌可危!长歌,哀家知道你们殷家一门忠良。定然也不会教出太差劲的孩子来。你如今答应了哀家的请求,就等于是保全了皇上的天下,等于保全了天下万民哪!”
我越听越觉得心烦意乱,忍不住站起身来道:“天下万民跟我有何相干?我在受罪的时候,又有谁管过我的死活呢!如今为何又要我一个弱女子来承担这样的责任!”
太后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这本就是各人造业各人担。哀家当年不该如此心软看着她哭得那个样子便将静和远嫁到了塞外。如果是静和当皇后的话,如今的一切也都不会再发生了。你说的很对,这是我们舒家人自作孽,只能个人承担了。哀家累了,你暂且退下吧。”
天色暗了下来,太后脸上的疲色越加的明显了。这一场变故,就像是一场风霜一样,将太后原本的皇家贵胄之气尽数扑灭了。
我略有些不忍心,却还是不想再趟入这场浑水之中。不过告了一声喏,便仍然悄悄退了出来。
“你姑姑。”
退到门口,正待给太后关上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太后的声音从白纱帘后传出来。
“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去找殷无双。”
正疑心自己听错了,忽然耳边又传来这样一句。我待要再进去听听太后再说些什么,忽然一股风来,将身后的门一下子掩了上来。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无论在哪里都是有忧愁的啊,都有忧愁哇——”
太后的声音越来越低了下去,到了最后则完全听不到了。只看见那一盏豆子般大小的烛光映着窗户在微弱的跳动着,跳动着。
晚上回去便有些闷闷不乐,罗衣也不敢问,只吩咐小厨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菜来。
“娘娘,不若让罗衣给您篦篦头吧,还松快点儿。”罗衣一贯是体贴细致的。
我揉了揉太阳穴:“也好。”
她便将我请到梳妆台前坐下,自己拿了象牙骨的梳子来,蘸了头油,轻轻地为我篦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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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可舒服了些?”
我点了点头:“还是你的手艺好,力度拿捏的正好,果然舒服了些。只是这头油的味道闻着倒是清新,不是玫瑰油了么?”
“玫瑰油好是好,就是晚上用太过馥郁了。恐耽误娘娘睡眠,所以换了合欢花油。”罗衣柔声说。
“合欢花油?咱们宫里何时有这样的油了?谁给的?”我有些诧异。
罗衣抿嘴笑笑:“这还是林常在的孝心。前些日子她来咱们宫里坐坐,给娘娘这瓶子合欢花油。是她自己亲手制的。我都查过了,这合欢花油是好东西,所以才敢给娘娘用呢。”
“林常在?”我挑眉,“可不就是林宝黛么?自哥哥出宫离开之后,她也把自己锁在合欢殿里许久了吧。”
“是,黛贵人对外只说她病了。其实还不就是心病么?可是能怎么办呢?她一日是皇上的女人,终生也就是皇上的女人了。”罗衣轻叹一口气,再蘸了一些合欢花油。
我忽然想起那个圆脸少女眼中的明媚笑意,忽然觉得心头一暖:“年轻真好,想起她,就想起我当年刚刚入宫时候的景象来了。也难为她了。这样的伤心了还想着本宫。”
“是了。所以我便也时常提点教训她身边伺候的人。这个林常在是一点也不在皇上的心上,难免会被奴才们欺负的了。”
我轻轻拍拍她的手:“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如何能处理得了这样多的琐事。对了,待会你亲自去太后那里一趟,看看她老人家都有什么需要的,你悄悄地给她送了过去。记住,只要你一个人去,不要叫第二个人知道。从此之后,隔两天你便悄悄去瞧瞧。”
“知道了。”罗衣答应一声,才要给我拢上头发去,忽然逢恩从外面跑进来了。
“什么事这么慌里慌张的。”我瞧着他满头的大喊,便忍不住呵斥道。
“娘娘,万岁爷,万岁爷他下了一道旨意,说是加封东宫娘娘为尊上皇后,现在各宫妃嫔全都在凤藻宫那边贺喜呢。”逢恩气急败坏地说。
“尊上皇后?这是什么?”罗衣在一旁站着,忍不住蹙眉道。
我只淡然一笑,似乎这个结果早已在我的预料之中一样:“尊上,也就是无上至尊的意思。尊上皇后,那便自然是跟我这个皇后有了高下区别。以前或者我们还可以平起平坐,但是以后就不是了。”
逢恩犹然愤愤不平道:“才不过一天,东宫那边就有本事成为尊上皇后。这不是明显要压咱们主子一头吗?奴才不服!”
“你作死呢!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怕别人听不到是不是!”罗衣是晓得轻重缓急的,当下便呵斥了逢恩一句,让他别祸从口出。
我瞥了逢恩一眼,轻声道:“出言不逊,本宫也不能包庇你。你下去自领二十个嘴巴吧。也好给你个警示,从今往后,咱们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了。”
那夜冷寂了许久的凤藻宫一反往常地热闹起来,舒天眉素来以喜静闻名后宫,那日却是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我一人独坐椒房殿里,只捧着一卷经书,焚上几只安息香,在香气缭绕中默默念诵着《华严经》。
这本经书极长,所以打发时间倒是足够了。我只怕我一闲下来,耳边里便都是凤藻宫那边的欢乐之声。这让我无法心静。
正在自己诵念经书,忽然有人轻轻走了进来,我抬眼一瞧,却见正是白天还在念叨的林常在林宝钗。
唇角牵起一抹宁馨的笑意,我朝她招招手:“如何有空来这边了?怎么不去凤藻宫那边凑热闹去?”
她瘦了许多,圆嘟嘟的脸颊也凹陷了下去,忙走到我的眼前行礼道:“嫔妾给娘娘请安了。娘娘万福金安。”
“快起吧。罗衣,搬张凳子来给林常在坐。再把本宫常喝的金丝滇红沏一杯来。”我如是吩咐罗衣。
那林宝钗瞧瞧我,又瞧瞧我手里的经书:“娘娘,您看什么哪。”
我婉笑:“《华严经》,怎么了,认得?”
她撇撇嘴:“最烦看经书了,小时候我娘带我跟妹妹去庙里上香,那些老和尚们念经我听着就想睡,更别说看啦!娘娘,咱们快别看经书了,我陪你说说话吧。”
我微微一笑:“你这样的小,心里眼睛又干净,怎么会耐下性子来看经书呢?看经书的人必得狠狠吃过一番苦头了,懂得这个人世不好,想要找一个安稳的时候才会真正用心去看的。”
那林宝钗将那《华严经》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到:“那娘娘您是说自己已经狠狠吃过苦头了么?”
我但笑不语,恰好罗衣奉上茶跟茶点来,我便叫她《华严经》依然供奉了起来。
“这茶好喝么?”我呷一口茶,含笑问林宝钗。
“我想权哥哥了。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里,过的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饭,有没有冻着,有没有想,想起我……”林宝钗丝毫不理会我的问话,径自说起了自己少女心事。
我蹙眉,挥手示意罗衣将其他人带下去。
“想他也只能放在心里。你这样没遮没拦的,万一被旁人听到了就坏了。”我嗔怪她。
“坏了?能坏到哪里去?横竖也只能老死在这深宫中了。还不如早死早超生,便是化成蝴蝶我也要飞在权哥哥的肩膀上呢。”林宝钗嘟着小嘴说。
“又胡说了!以后可不许再这样胡说下去了!你权哥哥最喜欢的是温柔娴静的,你这样的淘气,即便他看到了你也不会喜欢的。”我正颜道。
她瞧我一眼,忽然低声道:“我知道,他喜欢你的。”
我一惊,手里的茶碗差点儿摔在地上:“你听谁说的?谁跟你瞎说的?”
她脸色沉寂下去:“我自己看出来的。权哥哥心里眼里只有你,无论在哪里,他的眼睛一直都在娘娘您的身上。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只觉得手心发凉,本想否认,可是面对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否认什么。
“天色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休息吧。罗衣,送林常在回去吧。”我起身送客了。
多说无益,她这样的痴迷于哥哥实在是对她没有什么好处在的。我跟她说的越多,她想的也就越多,陷得也就越深。
挥剑斩情丝,长痛不如短痛。看样子我是要及早找个机会将她对哥哥的痴恋断了!
罗衣送完林宝钗回来,便服侍我上了床。我自己摸着自己的小肚子,倒也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照例是要去凤藻宫那边请安的。如今她已经是尊上皇后,份位上自然比我要高,我自然要去请安。再说了,现在那边肯定都盯着我呢,我如果不去请安,那不是自找没趣呢。
所以我也没有过多的打扮,只是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衫,梳了一个流云髻便去了。
进了凤藻宫内,却见大家都在了。团团簇拥着舒天眉,当真是花团锦簇,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见我来了,大家的笑声顿时止住了。我只装作不知道,脸上还端着温柔的笑意,慢慢走到舒天眉的面前,微微行礼道:“妹妹给姐姐请安了,姐姐吉祥。”
“妹妹快请起吧。黄樱,快给西宫皇后娘娘端把椅子来坐。”舒天眉吩咐黄樱。
椅子很快端来了,我才坐下想要说几句客套话儿,忽然瞧见门帘一掀,凌烨走了进来。
“皇上万福金安。”大家一起站起身来向凌烨请安。
“都起吧。”凌烨的靴子从我身旁一错不错地过去了,丝毫不带留恋。我心头浮起一阵苦涩,抬起头来却仍然温柔大度。
“皇上,今天怎么来的这样早了。想必是下朝便直接过来了吧。”舒天眉将凌烨让在主座之上,自己陪侍在一旁。
“朕心里惦记着你,就来得早了。怎么,你不愿意朕来瞧你?”凌烨伸手拉住舒天眉的手,含情脉脉地看向她。
舒天眉杳然一笑,脸颊飞红,倒真像是二八少女一般的羞涩了:“臣妾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能不愿意呢?”
凌烨轻轻笑笑,转身招呼康顺昌:“东西呢,拿上来吧。”
“是。”康顺昌忙叫身后的小太监端上来一个青铜古玉的盘子,递到舒天眉的跟前,“娘娘请看。”
“这是什么呀?还盖着红绸,倒是弄得神神秘秘的。”舒天眉笑笑问。
“你自己打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凌烨微微一笑。
舒天眉含笑看他一眼,上前揭开那块红绸,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低呼。
“啊!”
她这样一喊,早已将众人的眼光集中到了那个盘子之上。不过这样一看去,大家也忍不住低呼一声:“啊!”
不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盘子之上居然盛满了硕大的东海明珠!
东海明珠不是最稀罕的,最稀罕的却是这些大珍珠居然还都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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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珍珠向来是极不多见的,有“一斛珠才出产一颗黑珍珠”的传闻。足以见得这黑珍珠是多么难得跟珍贵。
可是今日不但有黑珍珠,而且还是整整装满了一个盘子!粗略约莫起来,那盘子珍珠大约得有五十多颗,而且颗颗都如人指腹那样大小,且大小均匀,成色漆黑而带着珍珠特有的润泽光华——这盘子东海黑珍珠,可以说是价值连城也不过分!
舒天眉贵为一国之后,什么样珍奇的珠宝没见过?此刻见到这盘子黑珍珠不由得掩住了嘴,眼圈儿竟然有些红了起来。
不知道为何,我总感觉她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我,这才款款跪在地上,颤声道:“皇上!这样贵重的东西,臣妾,臣妾是不敢要的。”
她跪在地上,双肩微微抖动似乎是受到了无限的惊吓一般。从她如云般的发丝看过去,只瞧见她小巧的半边耳垂都微微发红了,若是不知情的人——如凌烨,自然会以为她被这样贵重的礼物耀花了双眼,一时竟然害怕起来了。
呵呵,若不是那日我在小慈宁宫处亲眼瞧见这舒天眉的演技是有多么的精湛,此刻必然也会像凌烨一般被她骗了去!
唇角不自觉地逸出一丝冷笑,我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凌烨上前将她扶起来,伸手将她鬓边的乱发给她拢上去。那样的小心翼翼,宛如她是一尊细致的瓷娃娃一样。
“皇上——”舒天眉红了眼圈儿,宛如看向一个金光闪闪的英雄一般的瞧着他。
而凌烨,分明也是显得十分受用。
哼!这便是男人!虚伪、肤浅、幼稚至极的男人!
他们不需要自己的女人多么的聪明伶俐,也不需要她们多么的风情万种百媚千娇,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一心一意仰仗着他们的,离了他们便会死的附属品罢了!
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么?就连这个九五之尊,也是这幅德行么?
放在衣袖里的手忍不住掐了起来,我冷冷地定在那里,拒绝否认是眼前这一幅“夫妻伉俪”的画面让我莫名升起了怒意!
不过只是一盘子黑珍珠而已,其他的女人没有见过世面所以艳羡不已这可以理解。可是,可是我是殷长歌,我是一国之后,我怎么可以为了这些死物而介意呢!
“哟,皇上您这样的偏心,只给一个皇后娘娘,不给另一个。臣妾好像闻到了一股好大的醋味儿呀!”是常妃,唯恐天下不乱道。
凌烨似乎在此时才想起这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来。
他转过身来,才瞧了我一眼便又别开眼去道:“这是给梓潼加封典礼上预备的,你也想要么?”
加封典礼?
我微微冷笑:你只记得你的好梓潼的尊上皇后的加封典礼,怎么就不记得还没有给我举办过任何的封后大典呢?难道在你的心里,凌烨,在你的心里,我真的是只不过是后宫中的一个女人而已吗?
“皇上,您怎么只记得尊上皇后的加封典礼,怎么就没想到殷皇后的册封大典呢?这都多久了呀!”替我出头的是站在人群中的林宝钗。
她握紧了拳头,一脸的愤慨。
凌烨的眉头不经意的蹙了蹙,我立刻跪倒在地,扬声道:“皇上,林常在她年纪还小,所以出言无状,还希望皇上宽恕她。臣妾又怎么敢觊觎尊上皇后的宝珠呢?毕竟,这宝珠不是一般的稀罕物件儿,想来也不是人人都似尊上皇后这样的有福气,能降得住的。”
“妹妹快请起来吧。都是姐姐的疏忽,姐姐前些日子一直头风发作所以一直没来得及好好地为妹妹筹谋筹谋。害的妹妹的册封大典一拖再拖。皇上,臣妾想着妹妹这样的委屈,又怀了小皇子。册封大典必须要举办,还要隆隆重重的。皇上看这样可好,不若臣妾的加封大典跟妹妹的册封大典一起举行。如此两宫皇后一起举行大典,也算是皇家的一段佳话了。皇上您说可好?”舒天眉轻轻握住我的手,满目柔情地看向凌烨。
凌烨此时才肯将眼神略略扫过我,却只是如水般的淡漠:“如此只是委屈了你,你肯么?”
我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眼睛,目光澄澈,语气诚恳:“臣妾有什么不肯的呢?能跟尊上皇后姐姐一起举行册封大典,是臣妾无上的荣耀,臣妾欢喜还来不及呢,何来委屈?”
凌烨点点头,眼底勾起一丝不知名的情愫:“你倒是越来越大度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总那么介意了。从前——”
“从前的事已经是从前了,人活着总是要往前看的,不是吗?”我打断了凌烨的话,目光中不带一丝的暖意,只是寡淡地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的那一副长春景图。
我这样的不识抬举放在其他人那里定然是不敢的,所以大家一时也都不敢说话,大厅里一时安静地诡异,生怕多说一句便会引火烧身一般。
我凝立在那里,似乎能感觉到凌烨的目光若有似无的看着我,似乎也在探究一些什么东西一样。
我却没有力气再去搭理他,直到舒天眉抽抽噎噎的声音传来。
“都是臣妾的不好,惹得妹妹跟皇上怄气了——”舒天眉做作的声音传了过来。
“怄气?她哪里肯朕怄气?在她的心里……”凌烨说到这里却忽然不说了,可是内容却是越发的引人遐想了。
我心念微动,转头看向他,却见他正握着舒天眉的手。心头不知怎么的猛然窜起一股邪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冷哼一声道:“臣妾不跟皇上怄气,只是因为为皇上怄气的人多了去了。臣妾少生一口气,让给其他人吧!”
一边说着,我只觉得越来越委屈,鼻子一酸,趁着眼泪流下来之前我急忙抽身要出去。
也顾不得众人的侧目,就这样急匆匆地冲了出去。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只想着自己掉泪的场面不要被人撞见才好。
脚步才刚刚踏出了凤藻宫,忽然却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股好闻的青松味道扑鼻而来。
我抬起头来一瞧,不由得呆了。
“二,二哥?”
眼前站着的分明是我的二哥殷权!
我揉揉眼睛,只疑心是自己看错了。二哥,二哥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他不是已经处江湖之远,逍遥快活去了吗?
为何,为何现在仍然好好地站在我的面前?还笑得那样的云淡风轻?
“长歌,你瘦了。瘦了好多。”殷权忽然开口,笑意盈盈地说。
我一怔,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再也忍不住飞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将自己的脸牢牢地贴在他的胸膛上:“二哥!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我来了,不要怕,我来了。”他也将我抱住,用他一身清新的松柏气息包裹住我,让我一直焦灼的心陡然松弛了下来。
许是一个人孤身奋战太久了,弦绷得太紧了所以乍然放松下来的时候,连心都是酥的。我将自己的泪水全都洒在殷权的衣服上,只有在他这里我才能无所顾忌地痛哭流涕。
“好了,别哭了,都是皇后了,还动不动就哭。”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宠溺,让我只想这样靠着,不想分离。
“主子,文绣给您请安了,主子万福金安!”
文绣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我几乎惊喜的都要跳起来了,急忙分开抱住殷权的怀抱,果然看到文绣正站在殷权的身后,正跪在地上,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文绣!你怎么也来了!怎么你也回来了!”我一下子将她拉起来,几乎都要尖叫了!
文绣笑笑,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嗔怪道:“只许公子回来,就不许我回来了么?小姐恁是偏心呢!”
我只觉得眼泪流个没完,却不防耳边传来了凌烨淡淡的话语。
“都回来了就好啊,朕一直还担心你们兄妹之间有了什么嫌隙,担心请不回殷权来。没想到你们兄妹的感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好。那朕便放心了。”
我身子一僵:难道刚才那一幕全都被他看到眼里去了么?刚才我抱着殷权的那一幕,他也全都看见了?
一时忘情,却不防给最不应该看到的人看见了。凌烨本就疑心我跟二哥之间有什么的。
我转身,却看见凌烨牵起了舒天眉的手,柔声对她道:“虽然现在天气还暖和,毕竟还是秋天,你就这样跑了出来也不怕闪着风?黄樱,快给你家主子拿一件披风来吧。”
舒天眉的笑是那样的浅淡而幸福,她不自觉地扫过我的脸,轻声道:“皇上体贴臣妾,更体贴妹妹。怕妹妹一个人在宫中寂寞,这才赶紧召回了殷大人跟文绣给妹妹做伴。这样的心意,当真是六宫之内独一份呢。”
我满心的话只噎在了喉咙里。哥哥是凌烨请回来给我做伴的,恐怕就是担心自己无法照顾周全我。
我,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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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跪在地上道:“谢皇上关怀,臣妾——”
“不用谢什么了。朕前朝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兄妹俩,好好叙叙旧吧。朕就不打扰你们了。”他说完便抬脚就走了。
直到凌烨走远了,舒天眉才上前来扶起我来,清浅的笑意一直挂在她的唇边没有消退下去。
“妹妹,这下子可好了。妹妹现在怀着龙裔,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先前本宫还一直担心妹妹身边没有几个可心可意的人照料着,如今——”她说到这里便轻轻扫了哥哥一眼,眼底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道,“论起来,谁还能比‘亲生哥哥’对妹妹更加照顾的无微不至呢?好了,时候不早了,本宫就不打扰妹妹跟殷大人的叙旧了。皇上在乾清宫还等着本宫商议加封大典时候的事宜呢。”
她嫣然一笑,转身提起裙裾便施施然地离开了,只剩下一个绝尘而去的清高背影。
满心的欢喜忽然被浇灭了个差不多,我身子一软,幸亏哥哥在旁及时扶住:“长歌,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我不着痕迹的从二哥手中抽出我的手来,递给了文绣,“文绣,我不舒服,扶我回宫休息吧。”
文绣看了二哥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前来轻轻扶住了我,跟罗衣一起扶着我回到了椒房殿之中。
才在椒房殿坐下,文绣便瞧了瞧四周道:“公主呢?奴婢这次回来,给公主带了不少好玩的小玩意呢?罗衣,快把公主抱回来吧。”
罗衣朝她使了个眼色:“公主,公主被歹人抢走了。”
“啊!如何,如何会这个样子!被谁抢走了!谁这样大胆,居然敢抢走公主!”文绣一惊,手里拿着的小拨浪鼓便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我只低着头:“如今事情都过去了,皇上已经下了追捕令,全天下的去找公主。我相信玉珑吉人自有天相,会有老天爷保佑的。”
文绣轻轻走到我的身边,将我的头靠在她的身上,叹气道:“小姐,都怪文绣不好。文绣当日就不该那样自私,离开皇宫,离开小姐。”
“不怪你。这皇宫是座大监牢,难道赔上了我,赔上了锦心……还要再赔上你们吗?对了,这次你们为何回来?皇上是如何找到你们的?”我问出了一直想问的答案。
哥哥看向我道:“宫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皇上怕你一个人也撑不下去,于是便托人到处找我们。也不是非要我们回来,只是他担心你一个人承受不住。舒家倒了之后,我本以为舒天眉也会被废,没想到她居然还能高升。这个女人实在是不简单。恐怕皇上叫我们回来的用意也在于此吧。”
“什么?帮我一起对付舒天眉么?”我嘲讽地冷笑一声,“你觉得可能么?舒家已经倒了,区区一个舒天眉,你真觉得咱们的皇上会怕她吗?他之所以叫你们回来,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小姐您的意思是,皇上的意思在什么呢?”文绣看向我,颇为不解。
我看向哥哥,平静道:“凌烨怕是要对哥哥你,下手了。”
文绣吓了一大跳:“不,不会吧小姐,皇上,皇上不像是那样的人哪。他,他叫公子回来,也只是,只是想有人陪你。”
“呵呵,”我淡淡笑笑,看向哥哥,“哥哥,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哥哥依然很平静,只是轻轻托了一盏茶,细细的喝了,轻轻放下才悠悠看向我:“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他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吧。不过死之前还能陪陪你,陪陪你肚子里的小外甥,于愿足矣。”
我静静坐在那里,笑得淡然。
窗外的一卷湘妃竹帘被风轻轻吹起,撩起了一角碧蓝碧蓝的天空。有一行大雁从蓝天上飞过,衬着紫奥城那琉璃瓦,越发显得意气高远、开阔不已。
我轻轻站起身来,缓缓踱步来到窗前,伸手挑开那一卷细细的纱帘,喃喃道:“不,你不该死在这紫奥城中。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该死在这里。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活得平安、快活、自由。我殷长歌在这里发誓,在我有生之年,我定然要让所有我关心的人,通通离开这座黄金牢笼。永远的离开。”
再次去拜见姑姑的时候,仿若已经有十年没有想起她这个人了。
曾经的容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笑傲后宫,挥斥方遒,是多么的意气风发。而如今呢,后宫中甚至有些新人都已经不知道殷无双这个名字了。
“娘娘,咱们真的要去见容答应吗?”罗衣跟文绣,一人站在我的一边,跟我一起站在静思斋前。
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这座寂寥的小院上,更加凸显了它的名字:静思。
听说这静思斋的名字是先帝从李太白所写的《静夜思》中取来的,为的就是能有个可以清静思索的地方。没想到今日却成了一个废妃所在的居所。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你说本宫是见还是不见。”我抬头扫了一眼静思斋的牌匾,却见上面意外的没有灰尘落下。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我轻叹道:“姑姑蛰居这里这么久了,这匾额上还是没有丝毫灰尘。你们再看看这院子前的小路上哪有半片落叶?可见姑姑人虽然在这里静思,精气神儿倒仍然不减当年。看样子本宫这次是来对了。文绣,你上前去叫门吧。”
文绣答应一声,便轻轻上前去,扣响了门板。
三声之后,她便仍然退到了我的身边,在我身边垂手等待。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大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丽人悄悄站在阴影里,朝我看来。
“你?长歌?”
她隐藏在阴影之中,所以我看不到她的样子,可是声音我却听出来了,知道那便是我的姑姑,殷无双了。
“姑姑。多日不见,不知道姑姑还好么?”我微微一笑,在罗衣跟文绣的搀扶下,轻轻走上前去。
殷无双轻轻后退一步,仿佛不敢相信是我来探望她了一般。她定定的看着我,一双秀水眸中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我们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可是即便只是这样的眼神交流,也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呵。”她扯动唇角,又绽出一抹我熟悉的冷笑,“这不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么?怎么得空想起来我这里废人这里看看了。怎么,想看看本宫这里是不是养了野汉子,找出来好送走本宫么?”
我无视她一身的敌意,轻轻拂开她的手,慢慢走近了这个从未来过的静思斋。
小小的一进院子,只有三间房间,院子里的东西倒是摆的齐整,只是太少,未免更显得寒酸。
我站在院子里的月光里,扬起一个柔和的笑意:“姑姑难道不知道么?长歌现在已经是当今的皇后了。赐住椒房殿,恩宠无极呢。”
她脚步踉跄了一下,还是扶着门才站住了:“你,你已经是皇后了?这是,这是凌烨的意思么?是他亲口对你说的?”
我淡淡笑笑:“若不是皇上亲口所说,试问这后宫之中还有谁敢封我为后呢?”
她像是再也没有力气支撑一般,身子靠在门上便轻轻滑过了下来,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瞧着她如丧考妣的样子,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是我殷家的女儿,选入宫廷也无非只是因为皇上的旨意而已。入宫得了圣宠,失掉了自己全部的芳心,最后还是被她心爱的男人打入冷宫,寂寥一生。
她也没有错,如果非要说她做错了什么。我想那就是因为她太爱这个男人了吧。
“文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将姑姑扶起来。”我如是吩咐文绣。
文绣上前去,才想要扶起姑姑来,却被她挥开。
“起来!本宫还没有那么没用需要别人扶着才能起来!”
她照例是凶悍的,刚才虽然伤心到了极点,可是恢复起来也是很快的。果然这才是足以当我姑姑的女人!
“既然他已经封你为皇后了,你为什么来这里找我?难道是特意来炫耀一番的吗?”她瞪着我,美目中尽是冷冽。
我示意罗衣关上了静思斋的大门,轻声道:“说来话长,不若我跟姑姑进去再详细告诉姑姑最近发生的事情,好么?对了,这是皇上前些日子赏赐下来的梅酒。我记得这好像是姑姑的最爱来着,所以便给姑姑带来了。罗衣。”
罗衣将那瓶精致的梅酒递到了姑姑的手心中,姑姑握着那瓶酒,目光变幻数次,终于还是道:“那就进屋去说吧。”
静思斋的里面却大大出乎的意料,铺天盖地的几乎全都是书。
各种各样的书,浩如烟海,起码得有一万多册了。
我挑眉:“姑姑好雅兴,怨不得一直在静思斋静思呢,原来是躲在这里享清福来了。长歌记得姑姑以前并没有那么样的喜欢读书。如今怎么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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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的口气萧索而寂寥:“左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东西罢了。以前皇上就说我不学无术,虽然歌舞技艺上是顶顶出色的,但是却没法跟他思想交流。他以前那样子说的时候,我只当是个玩笑话,听听也就过去了。可是,可是直到你来了,呵呵,我才知道,原来要让一个男人死心塌地的爱你,单单只有容貌跟歌舞技艺是不行的。你还得熨帖了他们那颗心,他们那颗自以为寂寞无比的心!呵呵,只可惜,本宫明白的太晚了,已经太晚了!”
我长叹一口气,轻轻捡起一本散落在脚边的《逍遥游》,伸手掸了掸上面的薄灰,温言道:“若我说还不晚呢?”
我的话极轻,可是落在这样静谧的夜里,还是像一场惊雷,轰隆炸响了静思斋的夜。
“你说什么?我不懂你的意思。”姑姑抬起头,定定的看向我。只是那双眸子此刻不再是死水一潭,而是漾起了某些波澜。
“站了这样半日,想必姑姑也乏了。来,跟长歌在这炕上暂且坐坐吧。喝喝皇上亲赏赐的梅酒,痛痛快快的把酒言欢吧!”
点亮了几根蜡烛,静思斋的夜也有了几分温暖的意味。
几杯梅酒下肚,姑姑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红晕。她虽然瘦了,憔悴了,可是底子毕竟还是在那里的。
倾国倾城的人儿啊,再怎么样的落魄,可是那种气质是永远无法更改的。
喝到兴起的时候,姑姑忽然信手来了一段《寄生草》。她是会唱越剧的,嗓音里也带了江南那温诺如春的甜腻。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儿随缘化!”
“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姑姑,没想到你竟然会唱着一只戏。”我看向姑姑,眼里都是意外。
“不过是随口一场罢了。前些日子我偶尔翻到了这样一本书,上面全都是这样的戏文。我觉得好,便想起以前看戏的时候那曲调,慢慢琢磨也便会了。”她神色依然平静如水,倒真有几分看破红尘的意味了。
“我倒真是羡慕你了。宫廷斗争刀光剑影无有休止,哪里能像姑姑这样的清闲自在呢?”我又给她倒了一杯梅酒,错忖度道,“不过姑姑现在这样的人品,这样的蕙质兰心,如果再次得蒙圣宠,应该是宠爱不衰吧。”
“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不喝酒了,只是微微觑向我。
我淡淡笑笑:“不瞒姑姑,长歌已经有孕了。既然有孕,自然无法再像从前一样的侍奉皇上。可是我身边又没有几个得力的人,所以总怕——”
“怕皇上被人勾走了魂儿,所以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还不如便宜我,对吗?”她冷冷一笑道。
我点点头,大方承认:“什么都瞒不过姑姑的法眼去。我确实是这个意思。不知姑姑肯不肯呢?”
她吃吃笑笑,满饮一杯酒道:“半年前你来找我,我自然是千肯万肯的。可是如今呀,不了,折腾不动了。我也老了,早就想明白了。荣华富贵是虚,情情爱爱是幻。既然如梦似幻,我又何必为了一场梦幻,把所有全都搭进去呢。”
我只疑心她这话是来跟我要价:“姑姑不必担心,只要姑姑肯答应出山帮我,咱们姑侄联手,定然能在这后宫之中闯出一片天来。”
她却已经站起身来:“不早了,皇后娘娘还是请尽早离去吧。静思斋这里地处偏僻,万一伤着了娘娘跟肚子里的小皇子,我担当不起。”
我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再入这后宫争斗之中了,便也无法,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姑姑。你可知道凌烨杀了舒家满门?就连太后也被囚禁在冷宫?”我问她。
她一怔:“仿佛有些耳闻。”
我点点头:“那你可知道,舒天眉她有本事不进反退,又要被封为尊上皇后了么?”
她再一愣,目光已经不能平静如水:“这我倒是不知道的。不过她一向花招百出心思缜密,能不进而退也不奇怪。”
“姑姑难道不觉得奇怪么?按照舒天眉的为人,她果然就能这样含笑着忍受这样的耻辱,而安安稳稳地当凌烨的皇后么?”我再进一步说。
姑姑长眉深锁:“别人或许还能,但是她舒天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姑姑,她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要伺机报复。可是她要报复的究竟是谁呢?谁杀了她舒家满门呢?”我循循善诱道。
姑姑呀了一声,抬起眼看向我:“皇上!是皇上杀了她们舒家满门!她,她难道要向皇上报复?她到底要如何报复皇上呢?皇上,皇上是一国之尊,难道,难道她能杀了皇上不成?”
“杀了皇上这样蠢的事情,她舒天眉自然不会做。可是要说杀了皇上的孩子,她舒天眉做起来那还不是得心应手么?姑姑难道忘了么?当年姑姑的孩子,便是这样被她活生生的害死在肚子里的。她能害姑姑,自然也能害别人。她若是算计的皇上绝子绝孙,那么凌家也算是被她灭绝了。这样一来,她并不曾害皇上,却依然能将皇上的天下断送!她舒天眉可不是狠绝了么?”我一边说着,一边瞧向了姑姑,渐渐加重了语气,“长歌知道姑姑除了皇上的爱,其他什么都不稀罕。可是若是皇上没了自己的孩子,皇上只会生不如死。姑姑你口口声声说爱皇上,可是如今却眼睁睁的看着她舒天眉一人做大毒害皇嗣也不为所动吗?今日长歌来请姑姑出山,非是为了长歌一人,而是为了万民,为了皇上,来跟姑姑请命来了!姑姑,你若是真的爱凌烨,你忍心看着他被人算计的断子绝孙么?”
姑姑的秀眉皱得越来越紧了,她怔怔的站在那里,眼睛里满是泪水,似乎也被我的话所打动一般。
“所以姑姑,只求您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请您再次出山吧。”我说着便跪在了她的面前,仰起头看着她。
她踉跄了一下子,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极其纠结起来。
月光洒在她青灰色的脸上,越发显得她脸色之苍白。
“呵呵,孩子,孩子。”姑姑忽然笑了,笑得很凄凉。
她忽然看向我,眼中的泪一下子滚落了下来:“看样子,看样子你还不知道呢?”
“不知道什么?”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倒叫我觉得心惊。
“皇上,皇上他根本生不出孩子来。”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是晴天一个霹雳,朝着我劈头盖脸地劈了下来,将我劈成了灰烬!
“你,你说,你说皇上……”我身子虚软地跪都跪不住,一下子瘫坐在一旁,“你说皇上,皇上他,他生不出,生不出……”
忽然觉得很恶心,胃里翻涌的酒液再也忍不住,张嘴便吐了出来。
小小的室内忽然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酒香,我瘫坐在那里,半响才终于有力气道:“不,不可能的!绝不可能的!若,若皇上生不出孩子来,那,那为何,为何我怀孕了两次了呢?为何,为何云姐姐,云姐姐她还生下了孩子了呢。”
姑姑看向我的眼神是怜悯的:“我知道这深宫寂寞,你一时忍不住偷情也是——”
“没有!我绝对没有!”我厉声大喊,“我殷长歌可以拿着我肚子里的孩子起誓,我从未跟皇上之外的任何其他的男人!我曾经只爱过殷权,可是后来他也成了太监了!怎么可能再跟我行苟且之事!除此之外,我殷长歌可以对天发誓,我从未,从未跟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有过任何不正当的接触!”
姑姑的眼神是疑惑的:“你敢发毒誓?”
“我敢!若我说的是假话,情愿肠穿肚烂而死!”我一手指天,信誓旦旦道。
姑姑皱眉道:“可是我记得以前,我在太医院里买通了人。那时候我叫他偷了皇上的药方子给我看。皇上看病的药方一般是绝密的,谁都不可碰触,不然就是杀头的死罪。可是我花了一万两终于买通了这个太医。他偷来的药方子给我一看,我几乎没有吓晕!那上面,那上面赫然说着皇上身体有恙,无法让人受孕。”
“会不会那张方子是假的?那个太医弄了一张假的方子来糊弄姑姑您?”我怀抱一丝希冀问她。
她摇摇头:“不可能。如果他要弄一张假的方子,为何要弄一张如此危言耸听的。从此之后我便存了一个心眼,果然瞧见后宫中凡是有孕的妃嫔孩子先后都死于非命,不然也是无缘无故的流了孩子。那时候我还在想,难保是这些人忍不住寂寞,想要邀宠,所以便跟侍卫私通生下了孩子,所以难免会被打死。可是如今,如今你也怀了,还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事,这事便蹊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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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周身都发冷发麻起来:“怨不得,怨不得玉珑后来皇上居然下得了狠心把她烧死。也怨不得,怨不得我这次怀了身子,皇上对我还这样的冷淡。原来,原来是这回事。可是姑姑,姑姑我真的没有,我没有!”
姑姑的神色也是疑惑的,她在地上走来走去:“兴许是现在皇上的身子好多了,所以也能让女人受孕?”
“姑姑,你当年不也怀孕过么?难道您也是——”我反问她。
她长叹一声:“我也是存了这样一个疑问,那天偷偷问了那个太医,他说皇上之前都是好的。所以我那胎倒是好的,可是后来皇上身体不知道怎么伤着了,再也不能够让女人受孕了。”
我只觉得心乱如麻,这个消息太过于震撼,我一时只觉得心头烦乱,脑子里嗡嗡的只是不停地响动着,却只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姑姑才上前来道:“你也别这样失魂落魄的了。你的孩子若真是名正言顺的,你又怕什么呢!”
我张了张嘴,只觉得嗓子里都是哭音儿:“姑姑,他,他从前还给我喝送子汤。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那样欢喜的喝下去了!就那样欢喜的喝下去了!他,他,他好毒的心肠!他为何要瞒着我,为何要瞒着我!”
姑姑在我面前蹲下来,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握住了我的手:“皇上的心,咱们都不懂,也不需要懂。你知道做到问心无愧便就是了。时候也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你今天跟我商量的事情,我记在心里了。若是有什么的,我自然会想办法通知你的。”
她说些什么我也听不见了,耳朵里脑袋里嗡嗡响的全都是那个事实。
凌烨,凌烨他居然不能生孩子!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若他无法生孩子,那我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我殷长歌问心无愧,我一辈子只有凌烨这样一个男人。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可是,可是太医又为什么说他不能让人受孕呢?
如果凌烨深信了太医的话,那便不能相信我。也就是说,他早已经怀疑我的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了么?
可是若是他一早便这样怀疑了,为何能硬生生的忍受了这样多的时日。
他以前哄着玉珑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慈祥,那样的慈父样子是装不出来的。后来,后来为什么却又下得了狠心去将玉珑烧死了呢?
这其中,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关节是我不知道的。
可是,到底会是什么关节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椒房殿的,只是觉得自己魂魄去了个大半,也不会说了,也不会笑了。
只知道躺在床上,别人给我盖上被子,我便躺在上面,直直地看着床顶,一言不发。
一夜无眠。
就这样一直睁着眼,似乎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的,盯着上面看个不停。
罗衣早晨来叫我,看见我直愣愣睁着眼,吓得赶紧将文绣叫了过来。
文绣坐在我的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俯下身来柔声叫我道:“小姐,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小姐。”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文绣吓得更厉害了:“罗衣,小姐这是魔怔了呀,你快,快去把公子请来,还有皇上,皇上也——”
“闭嘴!”听到皇上这两个字,我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厉声道,“从此之后,椒房殿中,谁也不准再提起这两个字!谁要是再提起了,本宫便要了你们的脑袋,知道了吗!”
“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咱们只把哥哥叫来好吗?”文绣哄着我。
我点点头:“去罢。”
罗衣便忙飞奔着去叫了二哥来,二哥赶到的时候,我仍然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长歌,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又这样了?”他一下子坐在我的床上,伸手想把我抱起来。
我忽然嚎哭了起来,扑在他的怀里捶着胸口道:“二哥,我心好疼,心好疼!二哥!”
“没事,没事了,我在这里,二哥在这里陪着你,不要怕,不要怕。”二哥拍拍我的背,柔声哄着我。
二哥身上有着好闻的松柏之气,清冽而芬芳,充满了宫外的气息。
我安心地依偎在他的怀中,放任自己将眼泪流干了。他也不说话,只是那样轻轻地抱着我,一手分出去轻轻抚摸我的发。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到我情绪终于稳定下来的时候,我从二哥的怀中抬起身来。
“长歌,你到底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二哥看向我,目光里满是温暖的关切之情。
我强制压下心头的苦涩跟慌乱,拭去了泪珠,宛若没事人一样道:“才刚去了姑姑那里,她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
二哥登时便急了:“你好好的去她那里做什么!明知道她跟你积怨已久,你还去她那里!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我低了头,敛了一脸的涩意道:“横竖都是亲戚,早晚也是要见面的。难道果真老死不相往来吗?”
哥哥却不相信我说的话,只是转过头去看文绣:“文绣,容答应都说什么了?”
文绣低了头:“我跟罗衣都在外面候着,并未曾进去。只是不一会儿就听见小姐在里面哭了起来,这才进去的。”
哥哥还要生气,却被我劝住:“好了好了,她又能说什么呢?左不过就是我去看望她,她拿话村我罢了。我挨一挨也就受过去了。只是心里不舒服,往常也不是这样的,许是因为怀了孕,所以越发的娇贵起来了呢。”
一番话说得气氛轻松了不少,我瞧见夜色深沉,知道不能多留哥哥在椒房殿,便叫逢恩找了两顶轿子来,将哥哥跟文绣依然送回了住处。
待送走哥哥,我才回神在床上躺下。罗衣端盆热水过来道:“才刚哭了那么一阵子,我服侍娘娘擦擦脸吧。”
我勉强答应一声,罗衣便拧了热毛巾递过来:“容答应那个人,蛰居那么久了还是不能改这个脾气。娘娘以后不要去了吧。”
我胡乱擦了擦泪痕,将帕子仍然递给罗衣,沉声道:“罗衣,你在太医院可认识可靠的人?”
罗衣手上的动作一停,看向我:“认识倒是认识几个,怎么了?难道太医院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有没有谁能接触到皇上的药方的?”我接着问。
罗衣眉头一蹙,知道这话非同小可,先去将人都打发了,再回身来悄声问我:“给万岁爷看病的药方那是机密中的机密,一般都是万岁爷自己带着锁柜子的钥匙,贴身带着的。谁都没法看到的。娘娘,您问这个是怎么了?”
“那有没有人能够偷偷看到这些药方呢?”
“这……”罗衣沉吟一会儿,“说句大不敬的话,要是想看到,什么看不到的?这紫奥城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只看你肯费多少心去查探秘密。娘娘今日问起这个事儿来,难道容答应跟你说的话跟万岁爷的身体有关?可是咱们万岁爷的身子骨一向都很好,也没有什么大病过呀。”
我低声道:“我也希望万岁爷的身子无恙。可是万一……罗衣,你去看看能不能搞到一张给万岁爷看病的方子。不管花多少钱都可以。懂了吗?”
罗衣一震,却终于还是点点头:“罗衣明白了。罗衣尽量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办到。娘娘先不要挂心了,先睡吧。”
我点点头,在她的服侍下便仍然躺在了床上。罗衣抱了被褥在地上守夜,我在床上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不一会儿竟然也安然入梦了。
早晨起来,果然觉得身上沉重。罗衣要叫文青来看,早被我阻拦了。
“如今皇上看哥哥尚且不顺眼,何必再招惹其他的男人。还是去太医院叫个脉细好的太医来看看也就罢了。”
罗衣便叫了逢恩去请了一个信得过的太医来,给我请了脉,只说是夜里风凉,或者是闪着了。本来喝点发散的药也就好了,只是现在因为我怀有身孕,所以不敢随便用药。于是只能喝点姜糖水微微的催出冷汗来。
我想来也是这个道理,便也只得先喝着姜糖水,略微出出汗。虽然觉得舒服了些,可是身子更加惫懒起来。本想偷懒在椒房殿里休息休息便是了,谁知道那边凤藻宫便催命似的来叫我过去,说要商议一下册封大典的事情。无奈,只好挣扎着前去了。
凤藻宫今日倒是清闲,只有皇后一个人歪在临床的榻上,正戴着琥珀镜子在拣选待会要缝制的图样。
青荇正站在外面的廊子上给鹦哥洗澡,见我来了,爱答不理的随便行了个礼就算过了。
我自然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便无所谓的笑笑,抬脚进了凤藻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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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妹妹来了。在看什么呢?这样的有趣?”我轻轻走到舒天眉的身边,低头去看她手里的图样子。
她温婉一笑,指着旁边的一个酸枝大花椅子道:“坐。”
我依言坐了,青荇端上来一杯茶,我不过接过来,看了一看便仍旧放下了:“我不吃老君眉的。”
舒天眉瞧我一眼:“如何不吃老君眉了?这茶香俨,我记得你最是喜欢吃这个的。”
“这些日子身子略微有些不爽,太医嘱咐了不能喝俨茶了。饮食都是清淡的呢。”我微微笑笑道,“姐姐要选什么样子?可选好了?叫妹妹也来看看。”
她淡淡笑笑,将手中的一堆图样子递给我:“忙了一天了,挑花了眼睛也选不出几个好的来。妹妹眼光灵秀,妹妹帮我选选吧。”
我答应着,自去看那些图样子。果然都精美异常,可谓巧夺天工!不过有几张样子好像被翻腾了很多次,纸样都有些微微的旧了。我心想舒天眉必然是中意这几张的,便打算投其所好,也选了这几张道:“我瞧着这几张就还不错。”
舒天眉接过去一看,也笑了笑:“还是妹妹的眼光独到。我也是瞧着这几样好。”
正说着呢,我忽然瞥见舒天眉旁边的笸箩里放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长衫。那样子款式我倒是颇为熟悉的,好像,好像是我曾经缝制给凌烨的那一件。
凌烨的衣服,如何在她这里出现了?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直接,她也察觉到了,便拿起那件衣裳笑笑:“妹妹一直瞧着这件衣裳,怎么了?”
“哦,没什么。看着这样子像是皇上的旧衣吧。”
她点点头:“昨儿皇上在我这里宿着,我瞧着这件衣裳穿着也有些旧了,便说给皇上新裁制一件吧。皇上便说叫我把这件旧衣服拿出去丢了吧。我想这毕竟也是皇上曾经穿过的,便不打算丢,待会收起来便是了。黄樱,去,快将皇上的这件旧衣服收起来吧。”
黄樱进来将衣服拿走了,舒天眉仿佛不觉得我脸色有异样一般仍然道:“寻常皇上的衣物都是不能丢的,都要保管起来。只是这件也不知道怎么了,皇上忽然说叫人丢了。我瞧着那针脚倒是好的,只是穿得旧了。也不知道是谁做给皇上的。妹妹知道吗?”
她一边说这话,一边拿眼看了我一眼。
我心头酸涩,只觉得舌头都有些直了:“我也不知道。许是皇上之前哪个心爱的给他做的,所以舍不得丢吧。”
舒天眉扑哧笑笑:“妹妹这话说得可是新鲜了,皇上心爱的人——除了妹妹,还能有谁呢?”
我知道她意有所指,便只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脚尖。我今儿穿了一双绿色的绣鞋,暖暖的绿意,顶端只用浅绒色的丝线细细的勾勒了一副戏蝶图。正好那蝴蝶的翅膀铺盖了整幅鞋面,绣鞋的头上还用小银珠细细的界定了几下,微微一动倒像是蝴蝶的触角一般。
“瞧姐姐说的,后宫这样多的人。除了你我,自然还有无数青春貌美的少女等着用自己的一副热心肠捂热皇上的心。更别说即将到来的选秀了。三年一次的选秀,多得是如花一样的少女想进来伺候皇上。三年了,已经过去了三年。臣妾已然都老了。”我抚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不无感慨地说。
“妹妹圣宠优渥,还这样说的话。叫我们这些老人可怎么办呢。皇上固然喜欢青春少女,可是身边也不能不少几个贴心的人。不然这宫中的老人们,可真就没有活路了。”舒天眉似乎被我的话触动了心肠,也怔怔地看着窗外的秋景不说话了。
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秋菊出神。
我略坐了会儿,仍然告辞出来了。才出的门来,便觉得肚子有些微微的疼。
罗衣忙上前来扶住我:“娘娘,你怎么了?是不是胎又有什么问题了?”
“没事,我没事。”我兀自挣扎道,“你可知道,凤藻宫里的废物,一般都会丢到哪里去?”
幸而黄樱没有将东西丢的太远,在一堆杂物中,我终于找到了那件长衫。
当年还是天青色的一件衣服,如今已经微微的变色了。我摸着那件衣服,只觉得心头萧瑟,不觉竟然流下泪来。
“娘娘,捡这一件旧衣服干什么?”罗衣不解地看向我。
我凄楚一笑,抚摸着那件衣裳:“这还是当年文绣做给哥哥的,后来被我当成我做的送给了皇上。皇上他一直穿着的。你瞧着这袖子这里都磨了。”
罗衣的神情便带了一丝不忍:“娘娘如果如此惦记皇上,不如罗衣去将皇上请来略坐坐罢。”
我苦涩一笑:“请他来?如今他还肯来么?你当真以为舒天眉不知道这件衣裳不是我做的么?她若是不知道,又怎么会特意摆在显眼的地方,她若是不知道,又怎么会特特的请我过来看什么狗屁图样子!所有这些无非都是想叫我瞧见这件皇上不要了的旧衫子罢了!”
“娘娘虽然心里知道,可是终究不要忘记心里去才好。尊上皇后那样的人,咱们跟她交过几次手,难道您还不清楚她的人品么?犯不上为了她那样的人生气。”罗衣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躯,轻声道。
我只捧着那件旧了的长衫,将它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许久才终于道:“本宫累了,扶本宫回去休息吧。”
说是休息,其实一刻也没休息好。喝了姜糖水,我只略微躺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躺不下。自己起身叫罗衣把针线筐子拿来,平生第一次难得耐下心来缝制衣服。
罗衣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就连文绣也是知道的。
她看到那件穿旧了的衫子,早已便明白了一切,所以她俩倒是极为默契地陪着我,指导我如何缝制一件合格的长衫。
特地从内务府要了一模一样的料子,是如水一样的青缎色,摸上去滑滑的,像是摸了一手温润的水意。用矾石在衣服料子上划了几道线,然后拿起剪刀,笨拙的裁剪起来。
只是从未做过女红,如今做起来却是这样的费劲。好好的一匹布,全都被我剪得七零八落。
文绣担心我不耐烦,所以只在一旁看着不说话。我确实是不耐烦,可是却咬牙坚持了下来。
只是站了一会儿便觉得身上疲累,不由自主地坐下来喘一口气,再接着做。
足足站了一上午,才终于将一个正身裁剪了出来。我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文绣亲声道:“小姐,要不您先歇歇?用过午膳再做也不迟呀。”
“做了什么午膳?”我问她。
“山药枸杞炖老母鸡,清炒四季豆,还有家常的几样小菜,都是清爽可口的。”罗衣笑笑道。
我摇了摇头:“我不饿,只给我来一杯人参茶吧。我喝了续续力气,咱们接着把这个做完了吧。快去吧,今日我若是做不完,我是再不想歇着的。”
罗衣没说什么,只是吩咐人将饭菜都撤了下去,只上了一杯人参茶:“娘娘,这人参茶是续命之物,不能多喝。”
“续命之物?”我苦涩一笑,将那杯参茶一饮而尽,“续了命又有何用?若再无人来爱惜,要这条贱命何用。不要多说了,来,陪我继续做下去吧。”
她们见我执意如此,便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继续上前来帮我将长衫做好。
如此马不停蹄的忙着,一直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分,一件衣服才算是彻底的做好了。
我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眼前直冒金星,可是心里却是欢喜的。
将那长衫拿在手中,我便靠在椅子上,眼皮有些酸涩:“你们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休息。”
罗衣她们便下去了,一会儿便有金桔甘美的味道飘来。我知道这是罗衣叫宫人们换了窗外缸里供着的水果。
这样冷的秋天,是要多来一些金桔之类的温暖的水果让人心里暖和一些。不然这深宫里的日子这样难捱,可怎么过呢?
手中摸索着那件崭新的袍子,我将头靠在那件亲手制成的衣服上,闭了眼,只觉得眼睛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
泪珠儿仿佛也有些声音,一滴一滴地落在这青缎面的布料上。往事,那么久远的往事忽然迎面而来,那样的凶猛将我瞬间淹没。
我想起选秀那天在龙座上的那个男子,有着沉沉的气度跟闲闲的笑容。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就此决定了我的命运。那个时候,少女初心的我不过扫了那男子一眼,如何能想到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现在会成为我生活的全部呢?
我想起在梅锦阁被打晕的时候,濒死时刻救起我来的不是别人,也正是这个穿着一身龙袍的男子。
我又想起在永巷里的散步,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然后我们撞上了,他浅笑着拉起我来的时候,那双深眸里荡漾着的清浅的笑意。
我再想起他将我抱在膝盖上,轻笑着许下“永不相负”的誓言时候的坚贞跟笃定,好像他这句话便定了一辈子。
我还想起册封我为德妃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低眉看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眼睛里的如许深情几乎要将我整个淹没掉……
不!
不!
不!
我不要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我只会疯掉!我真的真的会疯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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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原来都已经三年了!
三年了,这样多的日子里,原来我跟他之间早已有了某种不可以被割断的东西!
我知道他爱我,他是爱我的!那我呢?
汹涌而下的泪水已经告诉了我答案,无论之前我如何选择忽视它,此刻它还是那样汹涌澎湃不容我抵抗的告诉了我:是的,我爱凌烨,我爱这个男人。就算他是很多女人的丈夫,就算我注定要跟许许多多的人分享他的爱,我也认了!
只因为,我爱他。
无论他再怎么样的辜负我,爱上就是爱上了。爱上就意味着毫无意外的妥协,爱上就意味着,我彻头彻尾的输了。
我输了,彻彻底底的输了。
原来这般酸酸楚楚的心境不是别的,只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如此将一颗心全然系在另一个人的身上的感觉原来就是这个样子么?心好似汪洋中的一条小船,只用一条绳子拴着,随着波浪身不由己的浮浮沉沉,竟是半点也由不得自己的。
难怪那日在小慈宁宫瞧见他抱着她的时候,我的心就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的喘不过气来。
原来无他,只是因为爱上了。
可是,这样的爱跟觉悟为什么来的这样的迟!
在他那样宠溺的爱着我的时候,我却总是小心翼翼、步步算计。总是瞻前顾后,审时度势,从未将心完全放在他的身上过。只以为我知道,凌烨的心太珍贵。不但我要抢,无数个别人都要抢。我若是想要独占的话,必然要受尽无数的苦楚。而我却并不愿意自己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为了一个男人的心,如此拼命、歇斯底里地跟其他女人相斗相争的下场。一如舒天眉一样。
可是如今,到底是躲不过去了么?
嘴巴里涩涩的全都是泪意,我抱着那件新衣,斜斜依靠在宽大的藤椅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好像有人来到了我的身边,低下头来看看我。
“她一直这样么?”男子的声音听着有些些微的怜惜。
“娘娘最近一直睡不好,可能是怀=孕初期,又单弱了一些,所以也睡不踏实的。再加上今日又赶命似的赶出了这件衣裳……”好像是罗衣的声音在一旁回答道。
“哎,这又是何苦。”我又听到那男子微微叹息了一声,接着我身子一轻,就被纳入了一个宽敞的怀抱中。
我迷迷糊糊中只怕自己怀中的衣服掉下去,便忙伸手将那衣服紧紧抓=住:“不要动,不要动我的衣服。”
“没人动你的。乖,快睡吧。”身子被放进柔软的床榻之中,我犹如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般,紧紧抱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凌烨,不要走。我错了,是长歌错了。”我抱住那个人的手臂,迷迷蒙蒙地说了一句,便又再次陷入了深沉的梦中。
这一夜我睡的极不踏实,一直搂着那件衣裳不肯丢,又呓语不断,总感觉身上不停的冒冷汗出来。但是旁边都有人一直在照看我,很耐心的照看我,温柔的替我擦去了额头的冷汗,不住地哄我快些入睡。
这样折腾了一夜,到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才渐渐醒了。
醒来只觉得浑身酸疼,看看床榻一侧,空荡荡并没有一个人。
心陡然失落起来:难道昨晚上全都是我的错觉?
那件新衣裳还在我的手边,我捡起那件衣裳,疲惫道:“罗衣,拿口水来喝。”
“娘娘起了?”罗衣端上一杯水来。
“昨夜,是不是他来了?”我看向罗衣。
罗衣抿嘴一笑:“可不是皇上来了么?见娘娘在睡着,便也不打扰娘娘,只是抱着娘娘来到床=上歇着了。”
我脸微微一红,觉得心里无限柔情一下子荡漾了起来:“果真,果真是他来了么?那为何他不叫醒我?”
罗衣再一笑:“娘娘睡得那样好,皇上唯恐打扰了娘娘的清梦,便谁也不准打扰。自己守着娘娘守了一夜呢。娘娘昨夜睡不踏实,折腾了一夜。皇上也就跟着折腾了一夜呢。”
我心里似有无数的樱花瓣盈盈飘过,只觉得心里一时都是满满的暖意。
“他,他果然这样么?”我抿嘴一笑,看向罗衣。
罗衣盈盈一笑:“您先喝了这碗温水,我再细细告诉您。”
我只得先喝完一碗水,又起身洗漱完毕,央告着罗衣快把昨夜的事情经过告诉我。
罗衣便笑了笑道:“万岁爷昨儿一直搂着娘娘睡呢,娘娘不是昨夜不得安眠吗?万岁爷还哄娘娘来着。”
我只觉得心都是羞怯的,倒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只是眼光落到了那件新衣裳上,眼光却不由自主的黯淡了下来。
“你说的这样好,莫不是在哄我?他昨夜若真的这样对我,为何不穿这件新的衣裳?你有没有跟皇上说,这是我费了好大劲的,亲手做给他的?有没有告诉他?”我看着罗衣,紧张地问她。
罗衣不自然的笑笑:“罗衣当然告诉皇上了,皇上也说很喜欢,只是早晨还要上朝,所以就先走了。说是以后再穿呢。娘娘,粥都要凉了,娘娘先用些吧。”
“你骗我。”我一眼就看出了罗衣是在骗我,“不然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皇上根本就不喜欢这件衣裳吧。昨夜皇上也根本没有在这里睡吧。”
“娘娘,皇上昨夜确实是在这里睡的。只是,只是快到天亮的时候,东宫那边来人说尊上皇后不知怎么了给魇住了,一直嚷着心口疼心口疼的。皇上没有办法,这才离开的。”罗衣见我生气,便忙跪在了地上说。
“呵呵,梦魇住了?”我冷冷一笑,猛然将那件新衣裳摔在了地上,“她心口疼!这可不是跟当年的容妃一样么!各个都见不得本宫受宠了么!皇上不过是在这里宿了一夜而已!她就这样的心急么!”
周围的宫人们全都跪下了,不敢说一句话。
“罗衣,你去拿剪子给我。”我只觉得气极了,身子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罗衣瞧我一眼,终于起身拿了一把剪子过来。我拿着那把剪子,捡起地上的衣服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便使劲剪了下去!
“娘娘,不可以!”罗衣一瞧见我这个样子,忙扑上来要抢救那件衣服。可是我已经剪了下去,如何能救得回来?只见好好的一件衣服已经被我剪得七零八落的了。
“呀,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大早的就这样的动怒?”门口忽然传来了舒天眉的声音,我猝不及防,再也没料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椒房殿。
为什么没有人通报一声?
而最让我感到绝望的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同时来的还有凌烨。刚才我用剪子剪碎了那一件长衫的画面全都落入了他的眼睛之中。
他眼中的冰雪之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是我如何肯在他的面前低下头来?
明明是他求我回来的!他说一切的荣耀全都给我,只要我回来!他说过“永不相问”的!这一切全都是他说的,所以我才这样的有恃无恐。可是现在,难道从前的一切都不作数了么?
“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凌烨的声音那样的不悦,仿佛一盆冰雪,兜头浇下,让我忍不住浑身打冷颤。
“放肆?呵呵,长歌敢问皇上。什么是放肆?臣妾又何来放肆?臣妾只是剪了自己不喜欢的衣服,想要重做一件,又何来放肆之说?”我站起身来,看向他的眼睛,丝毫不肯退却。
他浓眉蹙得更紧:“不要以为朕宠着你,你便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你自己看看,你自己都成了什么样子了!”
我冷笑一声,没有忽视掉他跟舒天眉紧紧交握的手:“原来臣妾成什么样子皇上您还是在意的。臣妾还以为,臣妾就算老死在这椒房殿中,也是无人愿意相见的呢。”
“殷长歌!你不要欺人太甚!”凌烨低声道,向前几步来站到我的面前。
我冷冷一笑,不无鄙夷地看向他道:“欺人太甚的也不知道是谁。怎么臣妾做给皇上的旧衣服,皇上不喜欢便叫人扔了吗?”
他墨眉皱起:“旧衣,你说什么?什么旧衣?”
我冷冷一笑:“皇上不要装不知道了。不是您将臣妾送给您的旧衣裳脱下来叫人扔了吗?所以臣妾才想起做一件新的衣裳来,可是皇上分明已经有人给做了,就用不得臣妾的了。”
“什么扔了?朕一直好好地穿在身上,你说的又是哪一件?”他一边说着,一边翻检开袖子给我瞧。
我只当他是骗我的,可是他露出来的那一角袖子又是我极其熟悉的。
那不正是当初我给他的那一件衣裳吗?那如果他现在穿在身上的是我给他的,那么我那天在凤藻宫里见到的那一件旧衣又是谁的?
我才刚觉得不对,扭头看向舒天眉,却见她唇角勾起一丝冷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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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恍然大悟:“是你!是你——”
话还没说完,忽然旁边站着的一个小太监哐啷一下子摔掉了手中的盘子。极是慌张的样子。
“呀,该死的奴才,你想烫到皇后娘娘啊!”黄樱在一旁陡然跳了起来,伸手给了那个小太监一个巴掌!
谁知那一巴掌下去,倒是打得那小太监的帽子一下掉了,瞬间一头青丝如流水般批泄下来,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谁都知道,太监是不能留发的。平日也只是剪短了,随便在头上梳个发髻也就完了。如此这样的一头青丝飘泄下来……
我才察觉不好,那小太监却忽然转身要跑。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凌烨低喊一声“抓=住他!”
早有一旁的侍卫上前,一把将那小太监给拽了回来。
重重地将那小太监掼在地上,那小太监凄然间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如花似玉的俊朗面孔。
唇红齿白,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朗朗清致!
竟是一个极清俊的男子!
我心里突突直跳,我的椒房殿里何时竟然有了这样妖孽般的一个太监了!如何还蓄着长发!再仔细一看,却瞧见那男子的下巴处分明还长在极其淡淡的胡子。虽然少,可是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到那光滑的下巴下那一点青意。
这,这不是一个太监,分明,分明是一个男人!
我只觉得心莫名的慌了起来,姑姑跟我说的那番话此刻无比鲜明的涌上心头。我,我——
皇后,是皇后!
定然又是她安排的人!她故意安排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假扮太监藏在我的椒房殿里,只等待这一天被凌烨人赃并获的抓=住!
如果凌烨以为自己不能生育孩子,那么他定然对我腹中的胎儿起了很深的疑心。而此刻抓=住了这样一个貌美的男人,不正好是将“奸夫”送上门来了么!
皇后,就是皇后!她身为凌烨的正妻,定然早就知道了凌烨身体方面的疾病。可是她却一直不说,一直这样的按兵不动、伺机潜伏。只为了等到最有利的时机,然后一下子将我连根拔起,再也不留任何的后患!
她今日是想让我死啊,是绝绝对对的想要我死!
奸夫淫=妇,肚子里的孩子,这一切摆在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分辨的?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抽干净了,偏偏那假太监连滚带爬地来我的眼前,伸手拽住我的裙裾,仰头哀求道:“皇后娘娘,求求您救救小巧儿吧!小巧儿不想那么早死!”
“你是谁,什么小巧儿?我不知道,你不要过来靠近本宫!”我怒极,伸脚想要将那假太监踢到一边儿去。没想到那假太监却更加紧密的抱住我的腿,将那一张油面粉脸在我的腿上不停的磨蹭。
“娘娘,您晚上总是说喜欢有小巧儿伴着您,今儿怎么翻脸无情了?您还总说自己一个人睡着冷,所以总是叫小巧儿给您捂着脚暖暖。您难道忘了吗?小巧儿最喜欢给娘娘您暖脚了,小巧儿最喜欢把娘娘您的玉=足放在小巧儿的心口捂着了——”他仰着脸,恬不知耻地说。
“闭嘴!”我气极,伸手狠狠抽了他一个嘴巴子,“你是何等下=贱的奴才!如今也来污蔑本宫么?你有几个脑袋砍的!快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谁指使来污蔑本宫的!”
他被我一巴掌打翻在地上,嘴巴早已出了血,眼睛却冒出狂热的光芒来。
“难道不是娘娘您叫罗衣姑姑去请小巧儿来的吗?您都忘了吗?不能够啊娘娘,您只说这深宫寂寞,所以叫人在外面请了小巧儿来。还说叫小巧儿假扮成太监,便再也不会有人疑心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胸襟里掏出一件轻薄的物件来。
我一瞧见那物件,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里。
无他,只因为那薄薄一件粉色的物件,正是我以前经常穿的一件小衣。
只是这样私=密的一件物件,如何便到了他的手中?
之前他红口白牙的诬陷我,我大可以否认。因为嘴巴说出来的便都是不牢靠的。凌烨也绝不会那样昏庸的便认定我跟这个小太监有什么私情。
可是如今这小太监手里竟然有我贴身穿戴的衣物。凌烨是认得的,我跟他同床共枕了那样的久,他亲眼见过不少次我穿戴着这件小衣,如何能不认得?
果然,他的脸色从刚才的冷漠如霜渐渐转成了铁青一样的脸色。阴沉极了,像是让人看不到希望的永夜,绝望而冰冷。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看向我,目光极其冷淡。并不问其他的,只有这么一句突兀的话。
我只觉得心头冷得难受:“臣妾没做过。臣妾只有这样一句话,可皇上信吗?”
他依然盯着我,冷眸里是烈烈的恨意:“由不得朕信不信!你的东西都在别人那里,还说什么!”
我呵呵笑了两声,看向他:“所以皇上单凭一件小衣便断定臣妾跟这个太监有染了吗?”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朕如何相信你。”他的话淡淡的,神情也是淡淡的,似是极其疲倦的样子。
“好,皇上既然不相信臣妾。那便让臣妾再去问那个人最后一个问题吧。”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你问吧。”他应许了。
我在罗衣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那个小巧儿的面前,敛下心头的恨意,我深吸一口气问他:“你说你跟本宫私通,那本宫只问你一个问题。本宫胸前的那颗梅花痣,到底是长在左边,还是右边?”
那小巧儿明显慌了神,他看了看我,皱眉道:“奴才,奴才瞧不清楚——”
“胡说!你既然说跟本宫夜夜同塌而眠,如何不知道本宫胸前有颗梅花痣。本宫只问你,到底是长在右边还是左边!”我厉声逼问他。
“右,右边。”那小巧儿被我一恐吓,便什么都说了出来。
罗衣早已上前去一脚将他踹到:“混账!娘娘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梅花痣!你如何说在左边还是右边?可见你也是个不要命的!说,你到底是谁人指使的,居然来这里污蔑咱们皇后娘娘的清誉!”
那小巧儿早已哭倒在地:“饶命啊,是奴才眼拙了,以往晚上跟皇后娘娘一起睡的时候,总是黑夜里的。奴才看不清楚也说不定啊。奴才记得了,记得了,皇后娘娘的胸前是没有什么梅花痣的!”
“够了!”我猛然大喊出声,震慑住了他的哭诉。
“皇上!”我在凌烨的面前郑重其事的跪了下去,“都到了这个份上,难道您还不肯为臣妾说一句话吗?难道还任由此人来污蔑臣妾的清白么?这样卑贱的奴才,臣妾就算看一眼也会觉得心生恶心的。难道皇上,皇上您真的忍心看着这样的人来糟践臣妾的清白么?”
他没说话,我只能看到他清厉的下巴在光影中扬起了一个高傲的姿势。
心就像是坠入冰窖一样,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暖意。我瘫坐在地上,觉得压根承受不起一滴泪水的重量。
他分明是疑心我了。就算不是这个假太监,他也会疑心其他的男人。只因为他以为自己不能受=孕,可是偏偏我却继而连三的怀=孕。这样的羞辱对一个帝王来说无疑是要了命的。
其实他根本就可以将我随便找个理由处理了,可是他却一直宁肯这样忍着。一直忍着。
直到他再也不能忍耐为止。
凌烨,你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你到底是多么的爱我,爱到宁肯戴着绿帽子这样的久了,也不肯杀了我。
可是你若是真的爱我,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将你的怀疑跟痛楚全都告诉我!那样我便会直接告诉你,他们是你的孩子,他们确确实实是你的孩子!
是因为男人那点薄弱可笑的自尊么?呵呵,那你该多么的难受。自我入宫以来,好像怀=孕的妃嫔也不在少数吧?难道她们个个都偷了人,个个都该死么?
如今我在你的心里,到底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来飞去的。我捧住了头,只觉得万分的难过。连带舒天眉的话也显得格外的遥远跟支离破碎了。
“皇上,妹妹这样子想来是无辜的。这个假太监居然敢玷污妹妹清誉,依臣妾看来,还是将他及早处理为好。”
凌烨的目光此时才终于落到我的身上,他看了看,翕动嘴唇道:“来人,将这个假太监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小巧儿哭得凄厉,一路高喊着:“皇后,皇后娘娘救我呀,小巧儿不想死啊!”
我坐在地上,只觉得满心皆是疲惫,凌烨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不带半分暖意,又让我心寒。
“罗衣,快扶你家主子起来吧。”凌烨淡淡的说。
罗衣上前扶起我来,给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娘娘,您小心点儿,肚子里的小皇子怕是吃不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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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这句话便只觉得凌烨看向我肚子的目光又冷了几分,不但冷了,还带了几分的嫌恶。
“是啊妹妹,如今阖宫上下只有妹妹一人怀胎,甚是辛苦。像我们这班人都是没福气得蒙圣宠诞下龙裔的。妹妹哭了这样半天,可是要好好地休息休息才是。”舒天眉柔声劝慰道,若我不及早知道了这其中的关节,还真的以为她是好心来帮我说话呢!
如今看来,她这样一句话就等于往凌烨的心口狠狠扎了一把刀,凌烨就算不想理会这件事了,她也得逼着凌烨不得不理会。
果然凌烨的神色又冷了三分,看向我的目光里也全都是冷意:“你如今怀着身子,就不要到处乱跑了。眼看着大典将近了,你就在椒房殿里安静的养着吧。没事也不要叫旁人进来了。若又像是今天这样被别人动了手脚,以后哭都没处哭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对舒天眉说:“这边你也多费费心,朕前朝还有事儿,先走了。”
他说完便再也没看我一眼,竟然拿脚便走了出去。
舒天眉送到门口,这才姗姗回转身来。
我连看也不看她,她好像也忽然脱去了那层贤惠的外衣,只是冷冷一笑道:“皇上仁慈,叫妹妹好生养着。既然叫姐姐来照看妹妹,姐姐自然不会苛待了妹妹。第一件事,这椒房殿里上上下下的奴才可全都要换了。再出这样不阴不阳的事情来,闹出了笑话来,丢脸的还是咱们皇上。皇家有几个脸,若是闹了起来,谁担得起这个责任?眼看着大典快到了,妹妹你就安分一些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早已吩咐黄樱道:“黄樱,你把所有的宫人全都给本宫带下去细细看管起来。再从新调派一些好的人来,细心可靠的来照顾娘娘,懂了吗?”
黄樱点头答应了,上来却来拉罗衣:“罗衣姑姑,请吧。”
“其他人都可以,只是罗衣跟了我那样久了,离了她我是绝对不可以的。”我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舒天眉。
舒天眉挤出一个柔笑,缓缓走到我的跟前,在我跟前慢慢蹲下来:“怎么妹妹现在还不明白么?妹妹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自保尚且不能了。还想着做什么幺蛾子呢?皇上刚才不过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才这样说的,若是寻常人闹出这样的事儿来,早乱棍打死了。”
我也不怕她:“妹妹能有今天这个地步,全都拜姐姐所赐。妹妹心里感激的很。只是妹妹现在身怀龙裔,到底是皇上的孩子。怎么皇上难道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要了么?姐姐难道就知道皇上不喜欢这个孩子?为什么呢?姐姐能告诉妹妹么?”
“哼!你只知道你现在不过是落魄的凤凰罢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好好地待到册封典礼的那一天吧。若是你再闹,我只怕你,哼哼!”她冷笑一声说完,便站起身来走了。
一会儿我只听见外面盔甲声齐刷刷的响起,知道这是她调来了侍卫守门。黄樱又带人将椒房殿上上下下所有的奴才们换了个遍儿。
我只坐在屋子里,装没看到。不过逢恩来的时候,我悄悄地塞给他一个纸条儿。便仍然装作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那里。
逢恩是如何精明的人?拿着那纸条便塞到了衣袖里,然后仍然装作如丧考妣的样子垂头丧气的走了。
我倒是意外的安静了下来。
舒天眉虽然派人把我看了起来,可是她却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哥哥也回来了,好歹也仍然是二品大员。再来文青跟我也要好,他们虽然不能跟我见面,可毕竟也时常在凌烨的身前,所以我的一举一动他们随时可以跟凌烨汇报。
再者,文绣也是可以随意出入椒房殿的。所以舒天眉虽然换掉了我的宫人,增加了侍卫守护,可如今的我毕竟不同与当时人微言轻的我了。
再怎么着,她也得避忌着。好歹我也是皇后,好歹我也是身怀龙裔。
那些宫人们再怎么不听话,毕竟还有罗衣威慑他们。罗衣行走后宫这么多年,几下便将他们全都收服了。我自然不必担心,只是每日在椒房殿里静养。将丢了多日的琴棋书画也都重新捡了起来。
大多数时候还是在练书法的。忽然迷恋起了这样的笔墨跟宣纸打交道的感觉。清清白白的,一是一,二是二。不像是做人那样,欠欠连连扯不清楚。
这样的安静,倒是也了却了舒天眉的一桩心事。近些日子来她对我的监视也颇为松懈了一些。
我却得了一个新的乐趣,整日里只做风筝,放风筝玩儿。偏偏那风筝放出去,我还不收回来,每每总是将那风筝绞断了,让它随风去了。
一来二去的,逢恩夹给我的纸条里便写了这样的一条内容:东宫那边这些日子可忙坏了,日夜叫人去捡了我放飞的风筝回来,里三层外三层的翻=弄,生怕找不到什么呢。偏偏我上面只是写了一些无关的诗书文字,所以东宫那边怕是什么也找不着。干着急,可是又不能不继续找。生怕错漏了一些什么。
我淡淡一笑,将那纸条自放在火烛上烧了。只装作不知道。
逢恩当日出去,我在纸条上只写了一件事:继续倒夜香,见机行=事。
果然他出去便又四处托人,四处说我的坏话,四处又使了银子,这才又勉强得了管夜香的差事。他本就是倒夜香的,让人瞧不起。后来虽然被我重用,可是到底太机灵,得罪了不少人。逢恩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路子太下作,又愿意赌博。所以这样糟乱的人会受不住叛主,谁也不会太惊异。
再说他管着倒夜香,那样脏臭的东西,舒天眉那几个心腹谁也不愿意去那边受这个罪。
只是每日在送来的夜香桶的下面,我都粘了一张纸条。晚上桶子再送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新的纸条了。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去的交换着消息。为了不让舒天眉怀疑,我又开始放风筝,其实全都是为了逢恩打掩护。
这样静下来,后宫这段日子倒也平静无波。除了叶云被提前释放了出来,倒也侍寝了一两夜之外,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的了。
我只默不作声,只管到了最后的时候,便可以真正见分晓了。
终于在初雪那一日,也就是选秀那一日,凌烨终于叫人来请我出去了。
早晨起来,推开外面的窗子,只见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着,罗衣还笑说今天怕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吧。
我只对镜贴了一笔花黄,淡淡道:“去将我那件素白的凤仙裙取来。今日就穿这个。”
罗衣有些不解:“外面才下了雪,还穿这样素的。不若换个新鲜点儿的颜色吧。难得皇上今日召见娘娘。”
我淡然一笑,望着镜子里的朱颜玉貌出神:“你真以为今天皇上是要来看我的么?今日是秀女选秀的大日子,那样多的鲜妍少女都看不完了,皇上何来那种闲工夫看我呢?再说本宫现在有孕在身,若是穿红的也有些遮不住肚子了。”
罗衣没奈何,只得将那套带一点点粉色的凤仙裙取出来,服侍我穿上了。
我的肚子现在已经有快三个月那么大了,微微的凸起,若不仔细看,也看不大出来。
打扮完毕,自有步辇来接我。只是我瞧着今儿来的竟是康顺昌,不由得惊奇:“康公公,今儿如何劳烦您来了?”
康顺昌笑笑,唱个喏道:“许久不见娘娘了,老奴惦记娘娘,便自告奋勇来了。”
我含笑点点头:“多谢你这份记挂。你最近身子可还好?”
康顺昌一边走一边笑笑:“还好还好,托娘娘的福,一切都还顺利。”
我忽然瞅着他腰里系着的一个荷包很眼熟,便问他:“公公的荷包看着很好看,哪里做的?”
我不问还好,一问他忽然红了脸。他一红脸我便明白了:“文绣给你做的?”
康顺昌点点头:“文姑娘怕你无人照料,又怕无人在万岁爷跟前提点一声。她给老奴做了不少东西,老奴也只是带着罢了,其他的只是让她别操心了。不带着,她又要白操心。”
我唏嘘一声:“你也算对她痴情的了。可是公公——”
“娘娘什么都不必说了,老奴什么不知道?文绣姑娘已经觅得良缘,这就够了。”
“文姑娘能快活就行了,老奴也不求别的。如今一天能见她一次面,也就够了。总好过从前,还以为一辈子再见不着了呢。”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瞧着康顺昌那一脸恬淡满足的样子,心想我跟凌烨两个人竟然还不如康顺昌快活。
这若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后。却羡慕一个阉人。说出去,可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么?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确实就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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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辇稳稳当当地走着,慢悠悠的,我端坐在步辇之上,朝着西暖阁的方向望去。
三年前,也就是在这里,我被选为了凌烨的妃子。皇上无意中的一句话足可以决定我等的命运。从此悲欢离合全都牵系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如此,三年了。从前单纯无知的殷长歌已然蜕变,成为了今日这般高高在上,华贵难当的陌生样子。
若昨日之我遇到了今日之我,是否也会不敢相认呢?
雪花一片一片的飘落下来,宛如最轻^盈的鹅毛一样,轻轻地落到我的衣襟上,转瞬便融化了。仿佛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
雪花生命如此短暂,这些新秀女呢?得宠能怎样,不得宠又能怎样?在宫中善始善终的,毕竟寥寥无几。
轻轻呵出一口淡淡的薄雾,才刚要吩咐人停了步辇,忽然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衫的少女笑笑闹闹地从一旁冲了出来。
“作死!在宫里也这样大吵大闹的?以为这里是市井大街呢!你是哪家的秀女,怎么这样不懂规矩!知道上面坐的是谁吗?”因为那少女忽然冲过来,所以步辇陡然晃了一晃,差点将我摔下来,所以康顺昌也真的动怒了,对着那鹅黄衣衫的少女劈头盖脸地便大骂了起来。
那少女被他这么一呵斥,先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冷冷地看着她,便慌忙跪了下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我什么我!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这样我来我去的吗?你是哪家的?恁的这样不懂规矩!”康顺昌指挥着小太监们稳住了步辇,急忙上前来躬身扶我下来,自己却还一边回头教训这个小秀女。
我倒是多留了一份心:“抬起头来,给本宫看看。”
“是。”那小秀女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朝我看了一眼,便又迅即低下了头去。
“嗯,倒是个伶俐的孩子。长得也不错。你是哪家的呀?”那少女一脸的稚气,大眼里全都是未经世事的天真跟惶然,让我不由得起了怜惜之心——宛若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
“回娘娘的话,我是孙将军府上的。”那少女跪在地上说。
“孙将军?”我蹙眉,“哪个孙将军?”
“就是忠义老千岁的三儿子,孙骁孙将军府上的。”那少女仍然低头说。
“孙骁?”这个名字撞入我的耳中,让我在那一刹那汗毛倒竖而起!
那不就是,不就是微月千里奔袭心心念念要去寻找的人吗?这个少女说是孙骁府上的人,那不就是跟孙骁有什么关系吗?
瞧见我脸色苍白了,康顺昌忙上来扶住我:“娘娘,您没什么事儿吧?”
“无碍。”我强自镇定下来,问那个少女,“你说你是孙将军府上的,那你是孙将军的什么人?”
“回娘娘,孙骁孙将军是我的三哥,我叫孙轻暖,是孙骁的妹妹。”孙轻暖仍然低着头道。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既然是孙将军的妹妹,康公公,那快扶起来吧。到底孙将军也是国之栋梁,他的妹妹自然也是不错的。所谓将门无犬子,当如孙小姐若是。”
那孙轻暖不等康顺昌扶起来,自己先站了起来,朝我笑笑:“轻暖谢谢皇后娘娘啦!”
我淡淡笑笑:“轻暖小姐今日也是来选秀的么?不要到处乱跑,跟着本宫来吧。”
那孙轻暖摊摊手,笑得明朗:“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我三哥也来了。才刚他说要去见皇上,我觉得他没趣儿,就自己先跑出来啦!”
我心里又似落了一个炸雷:“什么?孙将军莫非也来了?”
“是啊,他就在那儿呢——三哥!三哥!我在这儿,你快来啊!”那孙轻暖不待我说什么,早已招招手,高声呼唤了起来。
我只觉得仓促而慌张,想要躲避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慌张之间只得背过身去,不敢见那传说中的孙骁。
若微月,若微月果然去找到了他。那么此刻他一眼便能看出什么来。我顶了微月的名头入宫,此刻被他一看到,自然便会知道我们所要极力隐瞒的事情!他若是此刻揭穿,那么我们便都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可我也想知道微月那个丫头到底如何了。她到底找没找到她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人。她是找到了还是,还是死在路上了……
微月可以算是除了殷权之外,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挂念的亲人了。
我,我拼死也要知道她的下落的!
所以当身后传来男子沉稳的脚步之后,我终于咬咬牙狠狠心转过了身子去。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俊朗的男子。
不同于哥哥的温雅,不同于凌烨的天子之威,也不同于文青的浪荡不羁。他的身上是一种张扬着的霸气。
他很高,我得仰望他才能看清他的模样。他的身材很结实匀称,虽然并没有穿盔甲,可是从质量上乘的衣袍底下也仿佛可以窥见他常年习武打仗锻炼出来的强^健的体魄。他的眉很浓密,又疏于打理,完全是汉子的那种粗狂的风格。再加上常年在边塞受苦,所以脸庞是被日光洗涤过的健康的古铜色。一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可是偏偏长长的睫毛将那锐利的光遮掩了大半,可饶是这样,也足够让胆子小的站立不住脚跟。
我命令自己笔直地挺在那里,不让自己在这个男子如此犀利的眼光中败下阵来。
四目相对之时,我敏锐地瞧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他的脸因为太惊诧,所以下颚微微收紧了一些。本来垂在身侧的两手也情不自禁地收紧了起来。
他没说话,可是他的一切动作都已经告诉我了。
这个男人他绝对已经见过微月了。甚至,他的心中已然有了微月的一席之地。否则,像他这样久经沙场的大将军不会只是因为看到我一个女人而如此惊慌。
“你,你是——”他打量我半响,才艰涩开口问了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旁人不知道为什么名闻天下的大将军为何这样的无礼了,看到我身边簇拥了这样多的宫人也该知道我是皇帝的女人,为什么还不行礼,反而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
可是我却是知道原因的。
“孙将军,本宫在后宫一直听闻孙将军的赫赫大名。孙将军破敌的英雄事迹,本宫当真是倾慕。今日一见,果然觉得将军之英伟难测,让人敬仰。”我心里摸透了他的底,便觉得不再像之前那样的慌张,反而能从容跟他对话。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眼,还是康顺昌在旁提醒道:“孙将军,这是咱们西宫皇后娘娘,您还不快请安哪。”
“西宫皇后娘娘?”孙骁再看了我一眼,“孙骁常年旅居边关,朝中一切消息都不灵便,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起来吧。”我含笑从容说到。
孙骁这才站起身来,只是目光一直不离开我的脸,我只当做没看到,只是伸手牵过了站在一旁的孙轻暖,对孙骁笑笑:“孙将军如此英伟,舍妹果然也是天生丽质。忠义老千岁一家果然是金桂玉枝,良才辈出啊。本宫瞧着舍妹如此资质,定然可以顺利当选。孙将军可以放心了。”
我说这话本在于拉拢他,示意他安心。他的妹妹入宫伴驾的事情我已然知晓,并且可以保证她定然会入宫。
谁知孙骁却皱了皱眉,轻声道:“娘娘,在下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娘娘讲。”
我瞧着他神色不虞,便转头对康顺昌道:“西暖阁那边怕也是忙翻了,离了你一刻也不能够的。你先去吧。只留下几个人在那边看着步辇就行。本宫跟孙小姐赏赏雪,即刻就来。”
康顺昌答应一声去了,我只叫罗衣在那边看着小太监,陪着孙轻暖说说话。自己却跟着孙骁,缓缓朝一旁的翼然亭走来。
走了大约将近百步,我们才在亭子前停了下来。
“孙将军有什么话便可以直说了。这里没人会听得到的。”我开门见山的说。
“微月是你什么人?”武将果然直接,丝毫不懂得遮遮掩掩的。
我淡然一笑:“将军果然见过微月了对吧?那本宫想问一句,微月她现在还好吗?”
“她一切都好。娘娘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丝毫不放松的看向我,鹰隼般的利眼里全是探询。
我整理了一下衣袖,抬眼看向亭子上的簌簌雪花:“本宫是什么人,将军想必早已知道了吧。微月跟本宫长得这样像,将军难道还猜不出什么来么?只是一点本宫不明白,微月现在跟将军的关系是什么?你二人是否有了婚约。”
他微微一窘:“我二人并无婚约。”
“若无婚约,那将军定然跟舍妹有了肌肤之亲了吧?”我单刀直入地问他。
他更加窘迫起来,却不并否认:“是,我是跟微月有了肌肤之亲,男女之情。”
“所以将军你是强占了我妹妹的便宜,却并不打算娶她对吗?”我冷眼瞧向这个男人,语气悠然冷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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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不!在下并不是那个意思。微月,微月她当初不顾一切的跑来找我,我本想将她送回来。可谁知,哎!总之她日日跟着我,我终不是那样无情的,就跟她私定了终身。她只说是从家里逃出来的,其他一个字也不告诉我。我想娶她,她却不让我娶。我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原因,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他看向我,目光中有着了然。
“你跟她长得这样像,我几乎还以为她又搞出了什么样的幺蛾子,居然从边关追到了皇宫来。”
说到微月的时候,这个让蛮夷之邦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然不自觉地流露出了淡淡的暖意——可见他心中是真心爱微月的。
微月这死丫头总算没有所托非人。
自从她瞒着家里千里私奔之后我就一直悬心。虽然父亲临死都不能原谅她,可是我却知道,父亲最牵挂的就是这个不听话的小女儿。
而如今,爹,微月她还好好地活着。而且终于找到了毕生的真爱。这个男人很爱她,也有能力照顾好她。你最牵挂的小女儿如今衣食无忧,在遥远的边关跟他心爱的男人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您这下子总算可以放心了吧!
说到逍遥快活的日子,我的眼再一次湿^润了。
从小微月就比我幸运得多,她总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她想要的。父母的宠爱、众人的赞美、心心相印的恋人、无拘无束的生活。
如果可以,我真的愿意舍弃这所有的荣华富贵,只为了换取一日成为“微月”的生活。
可是我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不过也只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以前读到这一句犯禁的话,深以为然。可是如今我却是再知道不过了,所谓的出身、门第早已将所有的梦想全都掐死在了襁褓之中,所有人生下来便已经决定了以后要走什么样的路。其实我还应该感谢微月呢,若不是她执意追求她自己想要的生活,我这个贱婢之女又如何能够顶着她的名号当上当今的皇后呢?
唇边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耳边却忽然传来了这样的一句话:“你过的不快活。”
我讶然,转脸过去,却瞧见那双利眼中一闪而过的关切。
“微月说过,她这辈子最牵挂的就是你这个姐姐。她平日总是很开心,可是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她总是很沉默。”孙骁放缓了声音,“我曾经问过她姐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值得她如此牵挂。”
“她如何说。”我忍不住追问。
孙骁笑笑:“她说,姐姐是最爱她的人,也是最懂她的人。也是她最对不起的。她希望姐姐可以幸福快乐跟自由,因为这是姐姐一直想要追寻的东西。”
“死丫头……”我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喷涌而出,“如今她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用!我已然代替她入宫承欢……罢了,罢了。她是我殷长歌的妹妹,我是她的姐姐。我今生今世便要护卫她,不要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跟委屈。只要她能平安快乐,一切都好。孙将军,如今我们殷家最大的秘密你已然知晓,你会不会一直替我们保持这个秘密?”
孙骁宽厚一笑,伸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一拍:“放心吧!我孙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心里已然把微月当成了我的妻子,自然也会祸福与共。她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她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
我点点头,轻轻拭泪:“微月能得到你这样的佳婿,真是上天眷顾。你可要好好的照顾她,不许给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他笑着点点头:“这是自然。我哪里敢啊。她不刁难我已经算是高抬贵手了,我哪里还敢欺负她?”
我瞧着这男人眼底宠溺的笑意,不自觉也笑了:“将军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将军才刚说要跟我说什么,是不是为了你妹妹孙轻暖的事情?”
他搓搓手道:“什么也瞒不过娘娘的眼睛去。是,我不想让轻暖入宫陪王伴驾。我们孙家这样的地位,就算不嫁给皇帝,也能找一个家世很好的人配给轻暖。她还小,我不希望她入宫吃苦。所以请娘娘指点一二。”
我点点头:“你作为哥哥,当然要为妹妹着想。此次你特意从边关赶回来,怕就是为了这件事吧?才刚你去见了皇上,皇上如何说的?”
他叹一口气:“本来快要妥了的,谁知道舒后又说什么来了都来了,看看也是好的。许久不见轻暖了,大家都想她。她既然这样说了,我总不好再推辞了。只是却担心到时候万一再生枝节,轻暖的一辈子就算是完了。”
我的眉头不经意的蹙起:“这事如果单单是皇上也便好说,但是如果掺杂了舒天眉——不要紧,我来想办法。”
孙骁听我一口应承了下来,不由自主地松一口气,双手抱拳道:“如此还多谢皇后娘娘了!”
“不必谢。”我清浅一笑,眉目中全都是淡淡的暖意,“你是我的妹夫,只要能照顾好微月,叫我做什么我也是乐意的。”
他笑笑,没说什么,我便也不再说什么,跟他一起走了出去。
孙轻暖正在跟罗衣说什么,瞧见我们出来了,急忙扑到孙骁身边:“哥。”
我转头对罗衣低声道:“你悄悄带着孙小姐‘好好'打扮打扮,皇上不喜欢俗艳,你就给她打扮的俗艳一些。务必让她选不上。懂了吗?”
罗衣点点头:“懂了。孙小姐,走吧,让奴婢好好服侍您打扮打扮。奴婢那里有上好的珍珠项链,孙小姐戴着定然光彩照人呢。”
孙轻暖小孩子一样,赶紧蹦蹦跳跳地跟着罗衣走了。
我瞧着西暖阁前面秀女也云集了不少,知道时辰也快到了,便对孙骁说:“将军先请回避吧。待会若有了结果,本宫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将军的。”
“嗯,如此一切便都仰仗娘娘了。微臣就在乾清宫的偏殿里等着。”他一抱拳,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我遥立在原地,一直瞧着他英挺的身影远去了,这才抬脚慢慢来到了西暖阁。
“皇后娘娘驾到——”司仪太监们见到我,立刻扬声道。
“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原本等在西暖阁外面的秀女们听见太监这样一通报,立刻乖乖地跪了下来。
齐刷刷的一大片,姹紫嫣红,映着皑皑的白雪,煞是好看。
清冽的空气中飘来了阵阵馥郁的芳香。我认得这样的香味。这些年轻的女孩子们为了博得圣宠,不但在衣服首饰上下足了功夫,就连嗅觉也不会让人家半分的。
可是怎么办呢?凌烨好像从没对香味冲的女人没有多少好感。
可见今日这些秀女,最终能留下来的,寥寥无几吧。
“皇后娘娘,今日是秀女们选秀的日子。还请皇后娘娘给个恩赏,训示她们几句吧。也让她们长点心。”一旁的教引姑姑陪着笑脸道。
我略略扫了这些跪着的秀女一眼,只是说了一句话:“选秀仅仅是个开始。往后的路还长着,本宫期待你们跟本宫来作伴。”
我这样的一句家常似的话显然出乎了大家的意料,不少秀女已经偷偷抬眼打量起了我。
我从她们的目光中读出了很多的东西——讨好、羡慕、嫉妒、愤恨、不以为然。独独没有友好跟温暖。
可是我俯视她们的眼光中,何尝又有什么温暖呢?今日我们还高下立判,一旦入宫便凭个人本事了。后宫所谓的地位无非就是丈量皇上心意的一把尺子。皇上喜欢你多一分了,你的地位便高一些。不喜欢了,也便就那样了。
目光扫到了遥遥而来的凌烨跟舒天眉。
大雪中,他二人也不并乘坐步辇,只是携手慢慢走来。大雪下了足足有两指厚了,是以他二人走得极慢。却并不着急一般,只是这样相携着手,一步一步地朝这边走来。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执着,跪在地上的秀女们也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大雪中,皇帝一身金灿灿的龙袍,威风显赫。而舒天眉也是一身沉稳的明黄,端正高贵。
帝后,帝后。
原来这样配合的天衣无缝才堪称帝后么?
我瞧了瞧自己一身的淡雅凤仙白,也许是太白了,被这大雪一映衬,反倒是失去了原有的品格了。
秀女们左瞧右瞧,立刻判定出东宫西宫两个皇后哪个才是最得宠的。于是顷刻之间,她们艳羡的对象便换成了舒天眉。
好不容易他们二人才走到了西暖阁,我迎了上去,盈盈拜倒:“臣妾给皇上请安,给尊上皇后请安。”
谁知凌烨却好似并没有看到我一般,只是笑着对舒天眉道:“走了这样好一会儿,你的鞋袜怕是湿了吧。先叫黄樱她们扶你进去换一双罢。若冻坏了,朕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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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天眉脸上的笑意甜蜜仿佛连这大雪也无法冷冻分毫,她羞赧一笑,终是低头进了西暖阁之中了。
她并没有看我一眼,似乎在她的眼中,她早已认定我殷长歌根本就不再具有任何的威胁了。
现在的我,跟个废人没什么两样。
呵呵,舒天眉。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小看我殷长歌,不要小看我们殷家的任何一个人。你不听,那么待会你就知道自己的疏忽大意到底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意外之喜了!
敛容垂首,我将满心的算计尽数遮掩在略显苍白的脸色下。
在凌烨的靴子经过我的眼前的时候,我自然转身跟着他朝暖阁之中走去。
谁承想也不知道是路滑还是怎么回事,我脚下一轻,整个人便朝后跌倒!
“啊!”我惊叫一声,却在下一刻被一双稳健的胳膊牢牢扶住。
惊魂未定地抬头,正撞上凌烨深不见底的黑瞳。
“皇,皇上——”
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是如此敏捷的反应了过来,明明面无表情地在前面走着的人,为什么能在第一时间将我抱住呢?
我凝睇着他,不想去想那个可能让我再一次心碎的答案。
“你如今走路也不肯好好走了吗?”他依然面无表情,将我扶起来后便背起手来,冷冷扔下这么一句,“不要再跟朕耍这些小伎俩。那会显得你很低贱!”
心又不可抑制地再次抽疼了一下。
可是这一次的我,再没有了前几次那样的难受跟无措。我只是端正了神色,平静如水地低声道:“都是臣妾的错,臣妾罪该万死。”
不知道是我的不反抗再次吸引了他老人家的注意还是怎么回事,他本已经迈开的脚步再一次转了回来。
“殷长歌!你现在又打算跟朕玩新的花样了么?”他说的咬牙切齿。
我讶然,这一次的表情是真的:“皇上,臣妾怎么会跟您玩什么花样呢?您说不要臣妾矫情,臣妾答应了,臣妾也做到了。可是您却说臣妾要跟您玩什么新的花样。那么就请皇上告诉臣妾,臣妾到底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您心里熨帖了。”
他气急败坏地盯着我,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吃了我一样。
俄而,他却又笑了:“朕知道了,你是以退为进呢。你以为朕还会像以前那样么?告诉你,朕不会了!”
“呵呵,那还真该恭喜您了。”我淡然如水,“要没什么事的话,皇上您也该进去了吧。外面下着雪呢,不要让这么多的妹妹在外面冻坏了。她们可都是要来伺候皇上您的,若是冻坏了皇上心上的人,臣妾可担当不起。”
“牙尖嘴利!死性不改!”凌烨愤然低语了这样一声,拂袖怒气冲冲地走进了西暖阁中。
我叹了一口气,这才抬脚跟着他一起进入了西暖阁。
西暖阁的布置一如既往,阁中墙壁栋梁与柱子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全无龙凤等宫中常用的花饰。我自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了,只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只见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图案。
因为今日下雪,所以白日也点了红烛。暖暖的烛光洒在青砖地面上,越发显得光影朦胧起来。
罗衣悄悄进来,随侍在我的身侧。我俩眼神交换间,已然明白了事情已经办妥了。我自放心,只是端坐在凌烨的左手边,等待待会的面选秀女。
凌烨坐在中间赤金九龙金宝璀璨的宝座上,冷着脸,也不跟我说话。我便也乐得逍遥自在。
一会儿舒天眉换好了鞋袜便也出来了,本想跟凌烨说笑几句,谁知凌烨却懒怠跟她答话。
她如何聪明,转眼便知道我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虽然愤恨,终于还是婉笑着坐在了凌烨的右手边,也不说话了。
“秀女叩拜皇上、尊上皇后,皇后娘娘!”司仪太监在外面喊。
外面站着的秀女立刻齐刷刷地跪下,口中清脆有声:“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拜见尊上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凌烨意兴阑珊地动了动小手指,康顺昌立刻喊:“起!”
司仪太监再喊:“起!”
秀女们方静静站起来,各个低头垂手,不敢发一言。
凌烨再一动手,康顺昌立刻又喊:“秀女觐见!”
司仪太监在外面拿出一本小册子,选勾出六名秀女来:“秀女——郭茂青、沈碧霞、刘玉莲、张惠、李琳儿、宋克茹,上前一步,觐见!”
这六名秀女便越众出来,轻盈来到大殿之中,一字排开之后,司仪太监喊一声:“跪!”
六人便忙跪下了。
凌烨让她们起了,略略扫了一眼,始终兴致阑珊。
我也看了一眼那些秀女,长得虽然也不错,却始终不出挑的美。
怨不得凌烨提不起精神来呢。
“花。”凌烨简单说了一声,便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康顺昌端了一盘子,盘子里有六枝鲜花。递给她们鲜花就意味着落选,除非递给她们玉牌才算是被选上。
那六个秀女拿着鲜花,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可终于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静悄悄的转身走了。
一会儿又有了一批秀女进来,这一次倒是有个模样不错的。凌烨多看了几眼,舒天眉立刻笑笑道:“臣妾瞧着这苏小怜倒是不错的。人长得精致,名字起得也精致些。”
“嗯。”凌烨轻轻点点头,问那个苏小怜,“你是哪里人?”
“回皇上,奴婢是江南扬州人士。”那苏小怜并不发憷,倒是个口齿伶俐的。
“嗯,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有你这样的灵秀人物,也不错。你便留下来吧。”凌烨微微一笑,将玉牌赐给了苏小怜。
那苏小怜倒是落落大方,接了玉牌便下去了。
如此几批,也选中了几个。有的端雅大方,也有的灵秀可爱,也有的蕙质兰心,也有的清冷高傲。
总之都是美人中的美人。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晌午,凌烨便有些疲乏了,恰在此时,孙轻暖便进来了。
我瞧着她那一身打扮,不由得想笑,但是好歹也忍住了。
只见罗衣给她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了一件朱紫色的衣服,偏偏又大了,脖子上还套着一大串巨硕大的珍珠链子,格外显得财大气粗。头上还别着一朵红芍药,手上还套着一副沉甸甸的金镯子。
别的秀女都是清越的,独独她,显得格外的鲁莽一样。
再看脸,两颊都涂了过于重的腮红,嘴唇也是红艳过了,倒是越发显得狼狈了。
她一抬头,凌烨反而笑了。
“你是哪家的秀女?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回皇上,我是孙轻暖,是孙将军府上的。”孙轻暖跪在地上说。
凌烨忍不住莞尔:“你哥哥是武夫,怎么连你这个妹妹也弄成了这个样子!”
舒天眉在一旁瞧着,也忍不住蹙眉道:“想来习武之家是不惯于收拾妆容吧。”
那孙轻暖听到凌烨这样说她,不由得委屈得哭了。她这一哭不要紧,把眼睛上的妆也哭花了,整个人就成了一个小花猫。
我反倒和颜悦色地笑笑道:“虽然是武夫,毕竟底子在那里搁着呢。入宫来稍一打扮,也是好的。”
我不说还好,一说舒天眉先皱起眉头来了。
现在我说什么她都要反对的,何况是这件事。于是她立刻不赞同道:“妹妹这话倒是也有几分道理,只是王侯家的女儿,未免娇贵些。进来的都是要伺候皇上为主的,可不能叫皇上反过来跟她们赔小心的。”
凌烨也噙了一抹冷笑看向我:“怎么朕的事情你头一次这样热心?哼,偏不叫你如愿。康顺昌,花。”
我表面上只装作委屈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怎么开心呢。正想着要把孙骁交待给我的差事办完了,谁知那孙轻暖却将那花一扔,指着我大哭起来:“皇上哥哥,其实轻暖不是穿这个衣服的!是,是皇后娘娘叫人带了轻暖去打扮,说是肯定好看!轻暖,轻暖这才跟着皇后身边的罗姑姑去换了衣服!可是,可是谁知却选不上!皇帝哥哥,轻暖心里喜欢您,轻暖不要走,轻暖要留在皇帝哥哥的身边,永永远远的跟皇帝哥哥在一起!”
她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尤其是我,更加震惊!
我如何能知道原来这个小丫头心里是爱着凌烨的!该死的孙骁,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不告诉我!这样一来,我倒是帮了他了,只是我也难做人了!
如果知道是我刻意帮助孙轻暖扮丑,那么,那么凌烨不但不会放过孙轻暖,反而会再次疑心我,厌烦我!
这个孙骁!干的好事!
凌烨浓眉皱起,十分不悦地看向我:“皇后,她说的可是真的?”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抵赖,只得跪下身来道:“臣妾怎敢故意扮丑妹妹?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凌烨越发逼问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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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了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开脱。倒是一旁的舒天眉如何肯错过这个机会?
“妹妹,你真是好大的胆子。难道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也要看妹妹的脸色么?你如此做,到底是想要将皇上置于何地?”
闲闲的一句话出口,却正好挑动了凌烨最脆弱的神经。作为一个帝王,他的威严从未像今日这样受到这样重的挑战!
是以凌烨的脸色一沉,手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冷目里全都是冰雪之色。
“殷长歌,你可知罪?”
我听见他口气森冷,知道这次恐怕是躲不过去了,所以也再也不敢像往日那样的忤逆他。
“皇上,请听臣妾解释。臣妾,臣妾其实,臣妾其实只是觉得孙小姐长得太过漂亮,所以生怕她入宫来抢了皇上的喜欢去。所以臣妾才如此做。臣妾一时糊涂,自知罪该万死!请皇上,请皇上降罪吧!”我自知抵赖不过去,此时说什么在凌烨听来定然都是谎言,还不如一力承担下来算了!
凌烨却忽然没有了言语,整个大殿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静谧。耳边只能听见身前凌烨深深长长的呼吸声。
我跪在那里,只觉得膝盖被冰冷的青石板地面咯得生疼不已。却不敢动弹分毫。
今日之事又跟往日之事不一样,如今我竟然插手他纳宠的事情。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只看他到底如何处理了。
“哎,你这样……”凌烨终于开口了,谁知语气里却并不是十分的苛责我一般,反而带了些无可奈何的怜悯一样。
“皇上……”我诧异,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他,却发现他长眉下一双眼睛里却带了微微的暖色。
我悚然一惊,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大手已经向我伸了过来。
“来,到朕这里来。”
我只疑心我听错了,可是他的手却就在我的眼前。
“娘娘,万岁爷叫您呢。”康顺昌在一旁看着我发愣的样子,不由得着急了,轻声在一旁提醒我。
我回过神儿来,急忙握住了他的手,他将我拉了起来:“你吃醋了?”
“我,我,我……”他这样大喇喇地直接问过来,我倒是手足无措了。
谁知我这样的结巴反而让他笑了。他轻轻一笑,将我拉到他的身前:“吃醋了?”
“凌烨——”当着那么多的人,他一国天子就这样问我这样私密的问题!我一急之下竟然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脸上的神色愈加的喜悦,让我捉摸不透。前一刻还那样冷寂的人,此刻却笑得这样仿若三月桃花。
帝王之心,我真的猜不透了。
我们正在那样四目胶着,冷不防大殿中传来了一声哇哇大哭。
凌烨拧眉看去,却见是跪在那里的孙轻暖。
那孙轻暖见我俩只是四目相对忽视了她,本来还以为能将我怎么样,谁知此刻凌烨不但不怪我,反倒只是看着我笑。
所以孙轻暖心中委屈至极,忍不住大声嚎哭了起来。
她本就是小孩儿心性,从小又是娇生惯养惯了的,无一人肯拂她的心意。如今被我这样的戏弄,又被凌烨这样的冷落,当真是天下第一大耻辱了。
凌烨挑挑眉:“你又哭什么?”
“她,她!”孙轻暖抽抽噎噎地指着我,圆圆的大眼里满是不忿,“她害我出了丑!皇帝哥哥,你要为轻暖做主啊!”
凌烨眉头皱起,阴着脸不说什么。
倒是一旁的舒天眉“好心”道:“皇上,您瞧轻暖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到底是小孩儿心性,单纯不懂得掩饰。这般透明的心境,让臣妾好像想起了当年的臣妾——”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含笑扫了我一眼,“也仿若看到了当年的长歌妹妹一样。三年前,也是在这里。长歌妹妹还那样的稚嫩,皇上递给她牌子,她还傻傻的不知道去接呢。”
舒天眉这样一句话,倒是让凌烨陷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嗯,朕还记得。当年你就是在这里被选上的。当年你也是这个样子的,一点也不像是后宫里的人。”
凌烨眼光在孙轻暖的身上兜兜转转,目光陡然暖了起来,修长的手指拂过那沉香木盘中的沉甸甸的玉牌,眼看着就要拿起来的时候,我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皇上真的好记性。那臣妾问您,您可记得当初选长歌的时候,您说了一句什么话么?”
“什么话?”凌烨的手势一顿,看向我。
“皇上说,谁是殷无双的侄女?你姑姑脾气跋扈,倒是得有你一个沉静的来陪一陪才好。”我婉笑着看向凌烨,手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深情道,“臣妾从未忘记过跟皇上初初相遇的景象。皇上难道竟忘了吗?”
“朕如何能忘。”他感慨,轻轻回握住我的手。
“可惜,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却不知何处去了。当年选臣妾入宫本是为了陪伴姑姑,谁知道现在却只剩下长歌孤零零的一个了……”声音越发的惆怅起来,到了最后,我已经低下了头,微微哽咽了。
殿中所有人再也不防备我竟然会提起姑姑来,不由得均是一愣。凌烨也微微一怔,但是迅即落寞了些许。
“你姑姑。你姑姑当年也还是个小姑娘呵。”
他正在回忆当中,忽然只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哐当声。似乎是有人摔碎了什么东西。
“什么人这么不小心呢,不要命了?”康顺昌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撩开帘子却只看见一抹红色的纤影慌张的逃走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忽然空气中传来了一阵幽幽的冷香,沁入心脾,冷彻心扉。
“这香味,好熟悉。难道——”他陡然站了起来,朝着那抹红色的纤影追了过去。
“皇上!”眼看着凌烨跑了,舒天眉着了急,也顾不得身上的礼服沉重了,提着裙裾便匆匆跟了上去。
独独我站在那里,也不着急,仿佛只是在出神一般。可若是凑近了看,会发现我眼中的笑意是那样的冷,那样的志得意满。
舒天眉,丧钟已经为你敲响了。从此刻开始,这后宫就再也不是你一个的修罗场了。
咱们走着瞧罢!
将双眸中的冷笑缓缓敛起,我将手伸给罗衣,不疾不徐地朝着凌烨跑去的方向而去。
不急不急,还得给姑姑一些时间。这样这场复宠大戏才能唱的圆满,唱的漂亮!
等我不慌不忙地赶到的时候,却见康顺昌一人守在门外,谁都不让进。
舒天眉眉目间的杀意简直是毫无遮拦了:“选秀还在进行着,难道就让皇上撂下这么多的秀女不管么?若耽误了选秀,你有几个脑袋配上的!”
康顺昌照例跪下来,一脸的无可奈何:“尊上皇后娘娘,奴才就这一颗脑袋。只是奴才也不敢不尊圣旨啊。皇上说了,谁也不让进,若是进了,就摘了老奴的脑袋啊!”
“信不信本宫现在就摘了你的脑袋!”舒天眉气急,瞪着康顺昌,厉声道。
康顺昌早已轻车熟路地扇起自己的耳光来:“老奴该死!老奴惹尊上皇后娘娘生气了!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
他说得很响亮,那巴掌扇得倒是很轻快。罗衣在一旁瞧着都忍不住偷笑了一下。
我在一旁站着,表情倒是很淡然:“康公公,既然皇上说了不让人打扰,那我们便在外面等候。这样应该可以吧。”
他停下扇自己耳光的动作,磕头道:“这样倒是可以,只是不能进去。”
“嗯,那本宫便在这里静静等候就是了。本宫相信皇上是一代明君,分得清主次轻重。至于尊上皇后姐姐到底要不要等待,全看姐姐自己了。”我淡然说完,便宁静立在那里,泰然自若。
舒天眉见我如此作态了,自然也不能太失去了分寸,于是也只得怔怔的作罢了。
不过一会儿,她便又冷笑着看向我:“妹妹,你一向是最足智多谋的。姐姐对这一点深信不疑。才刚在殿里,妹妹那样的胡闹皇上都能喜欢成那个样子。或者这次也是妹妹安排的?”
第290章皇家书库
“姐姐说笑了。”我悠然,“才刚在大殿里姐姐也看到了,妹妹顶多也只是嫉妒秀女,所以叫她们化了妆还被姐姐识破了。妹妹这样已经自顾不暇了,如何还有精力跟时间去弄其他的事情呢?再说了,姐姐的心耳神意不一直都在妹妹的椒房殿里么?妹妹那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怕姐姐也是知晓的。今日出了这样大的事情,难道妹妹会隐身术不成,就能瞒过姐姐安排这样一出?”
她被我的一番话倒是说得哑口无言了,只是恨恨道:“那妹妹也是极厉害的。眼看着皇上都被人勾走了,居然还能这样的镇静。姐姐佩服。只是刚才在大殿上,妹妹一番吃醋的戏码倒是演得精彩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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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怠得扫了她一眼:“妹妹说过妹妹吃醋了么?从头到尾都是皇上一个人说的。姐姐,咱们姐妹在后宫中,说什么做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怎么看。皇上说你是,你就是。说你不是,你纵使再是,也不是。譬如此刻吧,皇上正在兴头上,姐姐你难道就敢上前去敲门,坏了皇上的兴致么?”
“哼!伶牙俐齿!”舒天眉被我气得无可无不可,一甩帕子,不过倒也安分了许多。
我冷冷一笑,将目光落在了眼前紧闭的宫门之上。
不知道姑姑在里面都跟凌烨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可是无论她做什么说什么,我都不能有半句怨言。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我心中再痛再恨,为了将来,我也得忍!
“吱嘎——”
正在忖度着,雕花大门却被人轻轻推开,姑姑一身红梅妆,绝色容颜再次出现了我们的面前。
“呼——”旁边站着的舒天眉再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倒抽一口冷气,脚步一踉跄,差一点儿便摔倒在雪地里!
我细细打量姑姑,却见她只有发髻稍微乱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倒是穿的好好的。
一颗悬着的心不由得落回到了肚子里。
看样子,她跟我说的就算再次回到后宫之中也绝不争宠,绝对不会成为凌烨女人的毒誓是真的。
“拜见皇后娘娘,拜见尊上皇后娘娘。”
昔日嚣张跋扈的容妃,今日宁静温顺的容答应,就这样在我们两宫皇后眼前从从容容地跪拜了下去。
“容答应请起吧。”我依然表现得很大度,上前亲自扶起她来,“今日大雪,外面这样冷,怎么答应又从静思斋里跑了出来了?”
我故作讽刺的话让姑姑的眼圈儿成功地红了,她低了头,低声道:“因着今天是选秀的好日子,嫔妾一时感慨不已,想起当年,当年——”
她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哽咽的声音越发的引人爱怜。
“双儿。”凌烨从后面走出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朕知道你的苦,朕知道你的难。朕都知道。不要说了。”
“皇上。”姑姑从凌烨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来,端正在凌烨的身前跪下来,磕几个头道,“无双自知没有遵守宫规,擅自离开静思斋已经犯了大过。为了一己之私躲在西暖阁偷看皇上又是一大过。打断选秀大典又是一大过。无双自知道罪无可恕,请皇上惩罚嫔妾吧!”
她说完便磕头,再也不肯起来。
许是太过用力,本来好好扎着的发髻却随着动作忽然散开了,只见姑姑那一头油光水滑的乌发便像是流水一般随着冷风飘散开来,那样的飘逸,趁着那身烈烈的红梅妆,再加上她身上若有似无的寒梅芳香,倒真真是如一幅画一般的了。
我静静站在那里,自然可以清清楚楚看到凌烨脸上的表情。
姑姑陪伴了他那么多年,在我之前,也是第一宠妃,心尖子上的第一人。
后来若不是因为她谋害皇嗣的罪名被落实,估计就算是十个舒天眉也根本无法撼动她半分吧。
今日她乍然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对于凌烨来说,姑姑这样的装扮自然能够勾起他往昔美好的回忆。可是对于舒天眉呢?
眼光不自觉地在舒天眉清丽的小脸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看到她本就不出色的容颜此刻煞白一片,简直跟皑皑的白雪没什么区别。
强敌环伺,一个殷长歌还没解决,如今又来了一个殷无双。我们殷家的两个女人,恐怕就是你舒天眉心上的两把钢刀吧。
心头不自觉的浮上一丝冷笑,我深深吸了一口这满含寒梅清香的空气,将眼神重新放回了姑姑的身上。
姑姑仍然跪着,却再也没有了昔日第一宠妃的跋扈气势。
她就那样跪着,低着头而已,可是却也是风姿楚楚,让人目眩神迷。
不同于我的清冷姿态,姑姑是成熟美艳的。时光不曾在她的脸上留下任何的痕迹,反倒给她添加了许多的从容跟典雅。
果然上天是偏心的。
凌烨上前扶起姑姑,替她掸了掸身上的落雪:“你何罪之有?你之所以这样,无非也是因为关心朕。若因为关心朕而获罪,那朕不是成了昏君了吗?你是要朕成为昏君吗?”
姑姑将手从凌烨的手中抽回,一向爱撒娇的脸上却忽然转了另一幅肃穆的神情。
“皇上,嫔妾是戴罪之身,自知无颜再见圣上。今日出来已经是大罪,皇上虽然不怪罪嫔妾,可是嫔妾也必须服罪。请皇上惩罚嫔妾吧。”姑姑肃穆道。
凌烨笑笑:“朕说了你无罪,你何必如此——”
姑姑躲开了凌烨伸过来的手,容颜素淡如冰雪:“皇上,嫔妾乃是不祥之人。嫔妾这些日子在静思斋待着,日夜不敢忘记当初皇上叫嫔妾在那里待着的用意。静思静思,嫔妾日夜静思,一刻不敢懈怠。正因为这样的清闲,嫔妾才得以深刻反思嫔妾之前种种的错误。嫔妾自知以前的种种作为错不可及。因此更加不敢指望皇上会原谅嫔妾,也不敢指望皇后娘娘会原谅嫔妾。”
她说到这里便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如泣如诉,若我不知道,还真的以为她是在忏悔过去的罪过呢。
她如此说了,我不能不作出高姿态:“姑姑莫要这样说,过而能改之,善莫大焉。连圣人都这样教导我们,长歌自然不敢不听从圣人的教导。姑姑你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过错,又幽居了这样久的日子,也够了。”
姑姑还未说话,一旁的舒天眉却冷笑道:“好一个姑侄情深!如何长歌妹妹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将丧子之痛完全忘却了么?难道妹妹不记得当初是谁在皇上眼前一番谗言害的妹妹的孩子没有了么?”
我蹙眉看向舒天眉,微微恼怒道:“尊上皇后姐姐定然要在妹妹的心上撒一把盐么?”
“好了好了,都不要说了。”凌烨挥挥手,显然不愿意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舒天眉,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姑姑的身上。
“容答应,朕当初罚你幽居在静思斋为的是让你常思己过,如今你既然已经思过了,难得长歌如此大度。你也不要再自苦了吧。仍然出来侍奉朕的左右吧。”
凌烨如此恩典,已经算是天高地厚了。
谁知姑姑却跪了下来,一脸的淡薄:“皇上,无双在静思斋的时候时常翻阅典籍,每日都看《女则》、《女诫》。自知德行有亏,从前所做种种事情既然无法一笔勾销,那么无双便发誓终生不再入后宫。皇上若非要让无双出来也可以,那么无双请求皇上只将无双当做一个宫廷女官儿。”
“女官儿?”凌烨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你要做什么女官儿?”
“无双遍阅典籍,觉得自己肚子中的墨水始终太少。而书中先贤大哲们的智慧又太深奥跟精华,无双想成为管理皇家书库的女官儿,终生只跟书籍打交道。宁肯一生书香为伴,洗涤无双身上的罪孽!求皇上成全!”姑姑说完便磕头下去,久久不肯起身。
姑姑这样的不知好歹让周围的人全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也很出乎他人的意料之中。
凌烨凝视着姑姑,忽然冷冷问道:“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是,这是嫔妾的真心话。”姑姑从容道。
“朕要你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朕。”凌烨声音越发冷起来。
姑姑抬起头来,一双翦水眸清澈见底:“这是无双的真心话,请皇上成全臣妾吧!”
“哼!”凌烨并没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了。
其他人慌忙跟了上去,我看了姑姑一眼,也没说什么,仍然跟着凌烨回到了西暖阁之中。
被打断了许久的选秀大典继续开始,凌烨心不在焉地坐在宝座上,看着眼前的秀女一批一批的换,眼神却是茫然的。
我在一旁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为何如此。
姑姑不过是一个废妃,却有勇气拒绝在其他人看起来无比诱惑的条件,甘愿去当一个无名无分的书籍管理员。
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疑惑。
凌烨是个男人,男人无法忍受女人对他们的拒绝。更何况凌烨还不是普通的男人,他还是天子。
天子的面子被人这样毫不留情地驳斥了,凌烨恐怕已经如鲠在喉了吧。
我扫了一眼站在下面待选的秀女,她们还是那样的年轻,明媚的脸上充满了对于君恩的向往跟期待。
可是无一人知道,在这繁华权力的背后,隐藏着的到底是怎么样可怕的东西。
潦草地结束了选秀,基本上被选上的几个秀女都是我跟舒天眉定下来的。
凌烨的心思压根不在这个上面,瞎子都看得出来。选秀普一结束,他已然按捺不住了。
舒天眉盈盈笑笑,宛如解语花一般:“瞧着外面天色黑了,想来又落雪了。皇上要不要去看看无双妹妹?她跪在雪地里也有好几个时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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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扫了一眼墙角的大落地钟,闷声道:“不必了。朕今日便从这些新人中选择一个吧。”
康顺昌立刻将选上的名牌端了过来,凌烨随意看了几眼,倒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那个哭得稀里糊涂的呢?”
“哦,皇上是说孙轻暖吧。在地上站着呢,哭得跟小花猫似的。”舒天眉眉心一跳,急忙召唤孙轻暖,“孙轻暖,你还不快上前来。”
“是。”那孙轻暖轻轻走上前来,圆圆的脸上还是一片狼狈。
“瞧着小脸,小花猫似的。果然还是个孩子,喜怒都形于色的。一点心事也藏不住的。”舒天眉亲自执起了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凌烨不过瞧了她一眼,便拉住她的小手道:“你随朕来吧。”
那孙轻暖怯怯地看了凌烨一眼,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那大眼里却流露出极欢悦的样子来。
凌烨在前面走着,孙轻暖便在后面跟着去了。
大殿里一时极安静,待凌烨走后,舒天眉才对司仪太监道:“带剩下的人先下去吧,先住在钟粹宫,等明儿再慢慢分配宫殿吧。”
“是,那孙小主住在哪里呢?”那太监悄声问。
“她?”舒天眉轻轻笑笑,“甘棠宫想必也空了不少时日了。当年妹妹进去住着颇得盛宠,如今空着也是可惜了,就赏给孙小主住着了吧。妹妹,姐姐这样安排妹妹没有异议吧?”
“怎么会呢?”我淡然一笑,“妹妹现在正住着椒房殿,自然也是不需要再回到从前的旧居去了。姐姐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吧。妹妹但凭姐姐吩咐。”
舒天眉轻轻颔首:“这才是呢。”
然后仍然叫人把小主们都带了下去,自去安歇了。
待她们都跪安了,我才慢慢起身,轻轻走到舒天眉的跟前,缓缓跪了下去。
“妹妹?你这是干什么?”
舒天眉再没料到我竟然会突然向她下跪,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大殿里的烛光极其明亮,我跪在地上,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地上。
随着烛光的摇曳,我的影子也慢慢晃动着,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
“姐姐。”我对着青石板,将自己反复练习的话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妹妹在这里给姐姐跪下了,但求姐姐慈悲,能够原谅妹妹之前犯下的错误。”
“呵呵。”舒天眉冷漠的笑声在我头顶响起,“怎么妹妹有什么错么?姐姐怎么不知道?”
“姐姐。”我仰起头来,美目中满是哀求之色,“今日姑姑乍然出现,想必姐姐也瞧见了皇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皇上他,他分明对姑姑还有情!今日我们一时不查,竟然被姑姑趁机见得了皇上!皇上今日的样子,定然不会这样善罢甘休的。当初姑姑被废黜妃位,也大都是长歌一人的功劳。长歌跟姑姑素来便不对付,如今她出来了,长歌日后的日子定然难过……”
舒天眉冷笑一声:“你们姑侄情深,大不了你去求求她也便就是了。毕竟血浓于水。”
“姐姐也知道血浓于水!可是姐姐跟太后之间,何尝不是永远回不去了呢。”我将心比心,将这一段话送入了她的耳中。
果然舒天眉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姐姐。妹妹如今不再像往日那样得圣宠了,皇上对长歌已然厌弃了。若长歌再不知道好歹,姑姑到时候随便一句话便能要了长歌的脑袋!长歌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死,所以长歌在这里恳求姐姐慈悲,求姐姐庇佑长歌吧!”我一边说,一边给她磕了个头。
舒天眉的神色倒是有三分信了:“妹妹快别这样胡说了,妹妹是皇上心上的第一人,皇后之尊,又是坏了小皇子的……”
她说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的扫了一眼我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迅即捂住,一脸的惶恐:“姐姐,妹妹说句不应该说的话。在这后宫之中,若是无人庇佑,想要生下子嗣那是千难万难的。妹妹之前的孩子——哎,如今妹妹腹背受敌,已经力不可支。如果姐姐能庇佑妹妹,那么妹妹愿意等这个孩子降生之后送给姐姐抚养。妹妹愿意一辈子不认这个孩子!”
“你说什么?你竟然舍得?”舒天眉的声调忍不住拔高了。
她一生怕是再也不能生下孩子,所以对于孩子这事也是十分看重的。
我低了头:“只要姐姐能庇佑妹妹,只要是为了孩子着想。妹妹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况姐姐跟皇上伉俪情深,是唯一一个能给这个孩子坚实保护的人,妹妹愿意将孩子托付给姐姐。”
“虽如此说,只是孩子长大了,难免会听到什么风言风语的。”舒天眉的心思活泛了些,嘴巴上依然不肯放松。
“姐姐放心。长歌生下这孩子之后,会自请出家为尼,一生一世侍奉佛祖,再也不再这宫中留恋了。”我轻声道。
舒天眉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忽然绽出一丝浅笑。
“妹妹,你又何须这样呢?皇上对你不过是偶尔生气罢了,日后妹妹依然可以重整河山的。”
“姐姐。”我摇头,摇落了几行清泪,“你也知道长歌,长歌脾气耿直,根本无法适应宫中的生活。早一日在这里,也是早一日受罪罢了。不若让长歌早些出去,大家也各自平安。何况姐姐今日也瞧见了皇上的样子了。在皇上的眼里心里,从没都没有谁是唯一的。长歌,长歌受不了这样。”
“你也太痴了。”舒天眉长叹一声,终于上前扶起我来,“这地上这样的冷,你身子这样单弱,跪坏了,连带着肚子里的小皇子也会受伤的。”
“姐姐。”我忽然握住她的手,泪盈于睫,“长歌知道自己不该一直跟姐姐意气相争,因为在皇上心里,姐姐才是唯一的皇后,谁都不能取代姐姐。今天回去,妹妹便会向皇上请求,辞去皇后的头衔,仍然只做一个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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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说什么?”
舒天眉再也预料不到我竟然会说这番话一般,本来握住我的手忽然一紧,倒是真的用上了几分力道。
手掌传来闷闷的痛楚,倒是给了我眼泪倾泻而下最好的一个借口。
“姐姐。”我顺势跪下,低着头,看着眼前的灯影幢幢。
这样的夜里,红烛高照,将我跟舒天眉的影子亲密的融合在了一起。可惜影子永远都只能是影子,它永远都只能代表着人的对立面。
“姐姐,妹妹自知不适合待在深宫之中。妹妹的脾性太过耿直,不懂得以柔克刚的道理。才入宫的时候妹妹便年少轻狂得罪光了宫中上上下下所有人。后来不是得姐姐、太后垂怜,妹妹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如今殷无双眼看着就要再得圣宠了,妹妹的日子只怕更不好过了。妹妹已经错到无可救药,可是却不忍心腹中的皇子再受牵连。所以与其让皇子跟着妹妹这样一个不称职的母亲,还不若请姐姐做他的母后——真正的母后。请姐姐且看在妹妹一片怜子的心吧!”
我说罢便只磕头下去,也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才终于听见舒天眉说了声:“既然妹妹如此诚心,姐姐也不好太过推辞了。只是如今夜了,妹妹还是早些安歇吧。毕竟,妹妹现在已经是双人的身子了。黄樱,还不快亲自送西宫皇后回椒房殿?”
她既然肯如此说,便是有了几分活动的意思。我只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被黄樱跟罗衣搀扶着下去了。
黄樱一路果然细致至极,一改平日里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到了椒房殿更是又叫来了奴才们训诫了一番。
那些奴才们本来就是她亲自挑选上来的,如今见她转了风向,自然也都各个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时椒房殿又忙碌了起来,奴才们恨不得跪在地上把所有的好东西全都搬到我的眼前来。
我只说自己疲累了,自己却到了书房,亲自写了一道请愿折子交给了黄樱。
“这个还请黄樱姑姑转交给尊上皇后娘娘,就说是本宫亲自写的。明儿本宫便要递交给皇上的。”我和颜悦色道。
黄樱刚才把我们的话听进了耳朵里,自然知道这折子是我自请退居皇后宝座的。于是忙打叠起一脸的笑容,接了折子,又说了一大通叫我好好保重身子的话,便赶紧走了。
我叫罗衣送她到了门口,自己看了看那些恭敬十万倍的奴才们,将满心的冷笑只憋在心里:“本宫累了,想休息了,你们暂且都退下吧。只留罗衣服侍就可以了。”
“是。”宫人们乖顺地退了下去,一时偌大的椒房殿里便仍然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疲惫地坐在梳妆台前,一件一件地卸下我满头的珠翠。
罗衣轻轻进来了,将门虚掩上,她服侍我将盘发抖落。
“娘娘,累了吧。要不要泡个花瓣澡?罗衣去给您准备一下。”她体贴地问。
我伸手捏了捏眉心:“也好,你去准备吧。只是告诉其他人,本宫不喜欢其他人服侍本宫洗澡,还是你自己服侍就好了。”
罗衣点点头,便去准备了。
一会儿水便准备好了,宫人们得了黄樱的指示,如何敢对我的决定做任何的非议?于是便也都乖乖在外面守着。
我自去里屋准备泡澡起来。
只是到了里屋,我却止住罗衣想要帮我更衣的手:“嘘,不要说话。把你的衣服脱下来,换给我。然后你在木桶里泡澡,就只当是我。”
罗衣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娘娘,您这是要?”
“我同姑姑做好了约定,她现在还在西暖阁那边跪着。我还要去看看她,跟她商量一下下一步到底如何走。如今这里三层外三层都是舒天眉的人。只有你我换了衣服,我假扮成你出去,才不会有人察觉。”我低声道。
罗衣叹一声,终于还是将衣服脱了下来,服侍我穿上。再将我的头发梳成跟她一样的平髻。
“娘娘当心。”
“你也当心,一切随机应变。”
我说完便端起一旁的花篮,低着头走了出去。
才出了门,就听见一旁的管事嬷嬷讨好问我道:“罗衣姑姑,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也不说话,只是端了手中空着的花篮给她看。
“哦,没有花瓣了,姑姑是要去取花瓣对吧?嗨,这些小活儿,还是交给奴婢来做就行了。您哪,还是赶紧歇歇吧!”那老嬷嬷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话起来,上来便要抢走我手中的花篮。
我着了急,无可奈何,只得将花篮交给了她。
那老嬷嬷立刻拿着花篮跑出去了,我瞧见她走了,这才低了头赶紧一溜烟地跑了出来。
一路小跑直到西暖阁我才停下来,一颗心早已噗通噗通跳个没完没了。
姑姑还在那里跪着,不过身子已经摇摇欲坠了。我走上前去,将她扶住。
“姑姑,你还好吗?我来迟了。”我将她扶住。
她嘴唇冻得早已是发紫了,却仍然气定神闲地笑了笑:“我没事。皇上越是叫我在这里罚跪的时间久,就说明他心里越在意我。只要他越在意我,就越不会真的让我死。”
“可是这雪如果真的下了一夜的话,姑姑你万一有个好歹的。那不等于前功尽弃了吗?”
她淡然一笑:“若真的是老天也不容我殷无双,那我就是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成功与否全在于今夜。只要我能撑的下来,事情就成了一半了!”
我皱眉,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如今舒天眉将我看得很紧,我也是换了罗衣的衣服才悄悄出来的。如今我坐困愁城,实在是无法帮助姑姑。”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忽然转为坚毅:“我们既然已经是盟友,便需要遵守这盟约。你我之间也不需要假惺惺的。殷长歌,你抢走我的男人,害得我幽禁那么久这笔仇我不会忘记。所以我从不把你当成我的侄女,在我的眼里,你永远只会是我的敌人。只是现在我迫不得已才跟你结盟,先将舒天眉扳倒而已。”
我反而笑了:“你这样说倒是让我轻松了不少。我也并非那样喜欢儿女情长牵牵绊绊的人。既然你我只是盟约关系,我也不需要对你过分牵挂了。彼此省心。”
姑姑冷冷一笑:“这话倒是在理。不过我一直对你不放心。所以现在我要追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最珍贵的一样东西。”殷无双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冷意。
“什么东西?”
她忽然嫣然一笑,那丽色足以让满天的月华也相继失色:“我要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最后的亲人。我要你的哥哥,殷权。如果你答应我的要求,那就让殷权来到我的身边,我也好有个人质作为抵押。”
再也想不到她竟然会提这个要求,我差一点摔倒在地。
“除了他之外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他不行!我答应过二哥要给他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我欠他的。”我冷声拒绝。
殷无双明艳的脸上浮起一个绝美的笑靥:“如果你不答应,那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可以走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就凭你,十个也不是舒天眉的对手。她有无穷无尽的手段可以折磨你,没有了我,你迟早也会被她害的骨头渣子也找不到。哼,枉你自以为这样聪明,却连皇上无法生育这件事也不知道。这样的你,又有何资格跟她舒天眉相斗呢?”
我低了头,只觉得心乱如麻,一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
我直觉要否认,可是我又很清楚她说的话都是对的。没有了姑姑的帮助,我一个人根本不是舒天眉的对手!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样纠结着,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离开了西暖阁。
像一个游魂一样在皇宫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我仿佛丧失了所有的方向,所有的动力。
雪,再一次地飘落了下来。
鹅毛般的大雪,衬着明亮的月光。那样的美,却也那样的冷。
如果我把二哥交给姑姑做人质,那么我这样辛苦的奋斗到头来是为了什么!
我这样的拼杀,无非是想要保全我在意的人。殷权,我的二哥,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可以触碰的,真正关心我的家人。
他是我年少初心的爱恋。
不,我绝不可以,绝不可以将他送给姑姑!
可是若我不把他送给姑姑,那么我跟舒天眉斗争中定然会落败。那到时候,不但哥哥无法保全。就连我自己,我肚子里的孩子,也都无法保全。
我到底该怎么办!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这样冷的寒夜里,我没有人可以依傍。因为我正在跟魔鬼打交道。因为我正在决定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灵魂也彻底的出卖掉!
脚步迟缓的,却有自己意识的将我带到了一座宅子前。
“霜华居。”我抬头,诧异自己何时竟然来到了哥哥暂居的屋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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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更天了,乾清宫的西偏殿里还亮着一角烛光。
文青匆匆赶来,踏着月色,步履轻`盈地进到了西偏殿之中。
“皇上。”他单膝跪下,动作轻`盈流畅,完全不似白天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起来吧。”正在榻上小几上批阅奏章的年轻帝王抬起头来,和颜悦色的对跪在地上的文青说。
“皇上,你交待微臣办的事情已然办妥了。这是慈宁宫的地形图。请皇上过目。”文青说着起身,从箭袖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轻轻递给凌烨。
年轻的帝王脸上表情转为沉静。他轻轻接过那份羊皮纸,打开来扫了一眼:“此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吧。”
“微臣在慈宁宫里安插了死士,再说,灵犀姑娘为人那样的机灵,这是她亲手所绘,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凌烨点了点头,将那羊皮纸交还给文青:“你看看吧,这便是母后所住的地方。真是可笑,若不是灵犀的帮助,朕竟然还不知道自己的母后宫里居然有这样多的机关跟密室。”
文青接过那份羊皮纸一看,果然见上面用红色的圆圈细细标会出了密室跟机关所在。
他不由得出了一身的冷汗。
“皇上,太后一向只是在慈宁宫中吃斋念佛,如何能在皇上的眼皮底下设置了这样的密室跟机关呢?”文青不解。
凌烨冷笑一声,轻轻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抬头望了望天上的那一轮明月。
“朕的母后想要做什么,还从没有没做成的。昔日朕年幼的时候,便瞧见母后如何使出精妙手段将后宫的妃子一个一个的除掉。她的能耐,你不要小瞧了。”
文青看了看凌烨,斟酌开口:“自古外戚擅权便是皇权一大威胁,皇上既然决定要对舒家下手了,太后就是您的第一个阻碍。皇上您要留神。”
凌烨的侧脸如刀凿出一般的凌厉,在月华下,显得那样的孤清。
“朕虽然是太后的儿子。可朕,更是先帝的子孙。先帝临死前曾拉着朕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文青好奇地问。
“钩弋夫人。”
“钩弋夫人是汉朝武帝晚年时候的皇后了,在武帝年迈时分又给武帝生下了太子如意。武帝为了防止外戚专权,所以临死前将钩弋夫人赐死,下令殉葬了。”
凌烨点点头:“朕登基这些年来,无一日不在想这件事情。眼看着舒家势力日盛,若是此时不连根拔起,将来再要对付他们,怕就是更难了。只是朕如果要对付母后,势必要想出一个极震撼的法子来。否则母后定然还有力气反扑,到时候必然功亏一篑。”
文青站在凌烨的身后,寂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开口道:“那皇上,前些日子微臣跟灵犀商议的那个法子——”
“不要说了!”凌烨冷冷地打断了文青,“朕是绝对不会将公主拱手送给太后的!玉珑她毕竟是朕的女儿!朕的骨肉至亲!此事,容后再议!”
“是。”文青眼看着触动了龙之逆鳞,只好闭嘴沉默不语了。
“朕也累了,你先退下吧。”凌烨的侧脸淡淡的,语气也是淡淡的,仿若月色一样难以捉摸。
文青只得起身告辞,只是转出了乾清宫,脚步一顿。
“出来吧,躲着干什么?”
一个曼妙的身影从摇曳的树影中闪了出来,赫然正是侍奉太后左右的灵犀。
“如何了?是不是又碰壁了?”灵犀的语气冷漠,充满了嘲讽。
文青本就心烦:“恐怕是说不通的了。天皇老子来了也是一样的说不通。”
“哦?不知道是皇上的心意坚定呢还是某人的能力太差。”灵犀嘲讽一笑,不屑地扫了文青一眼。
文青沉下俊脸来:“有本事你去说。你这个女人怎么就知道站在一旁说风凉话?如果皇上始终不肯下手,太后到时候抢先动手,一切都晚了。”
“太后这次忽然从五台山回来,怕就是听到了朝中的风吹草动。若再不动手,怕真就是晚了。”灵犀低头沉吟一下,忽然抬起头来,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你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凌烨带了康顺昌,悄悄地去了含章殿。
含章殿里的人大约都睡下了,整个宫殿里静静的,只有风吹动着门前那颗老樟树沙沙作响。
夏日的晚上因为这株老樟树而显得格外的静谧跟美好。
晚风中仿佛也带了一点点老樟树的香味。
凌烨疲沓的心此刻才好像安定了下来,轻轻上前推开门,迈步走进了院子里。
含章殿因为种了很多的花花草草,大都是锦心种的,且都是药草,所以味道也格外的清雅。
凌烨举步走进了西偏殿,长歌就带着孩子在这里睡着。
这娘俩儿一个比一个的怕热,所以殿外一直有风车在不停的转着。窗子下也放着两个大缸装满了冰块。小太监们站在外面不停的扇风,进到了里面,房间里四个角落也都放了大鼎,里面装满了雪白的冰块用来降温。
凌烨伸手摸了摸榻上的小桌子,感觉到了一手的凉意,便悄声吩咐康顺昌道:“把屋里的几个大缸全撤了吧,悄悄的,别吵醒了德妃跟公主。”
康顺昌忙带着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地进来,将几个大鼎全都搬了出去。
凌烨看着他们搬完了,这才轻轻掀开了帘子,来到了床`上。
长歌正抱着玉珑睡的香。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头靠在一起,微微的打着鼾。
玉珑翻了翻小肚子,头一拱就要去长歌的怀中喝奶。长歌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窸窸窣窣道:“罗衣,罗衣,叫奶妈来,公主饿了。”
凌烨不觉得好笑,伸手轻轻将女儿抱起来,玉珑仍然闭着眼,只是在凌烨的怀中拱来拱去的要喝奶。
可是如何找得到?于是干脆闭眼哇哇大哭了起来。
凌烨忙轻轻拍拍玉珑,想哄她睡觉。奈何小孩子根本不理会这些,没有奶便哇哇大哭起来。
“罗衣!奶妈呢!”长歌皱了皱眉,从床`上坐了起来,揉揉眼睛,瞧见凌烨便吓醒了。
“皇上,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怎么不在乾清宫睡了?”长歌忙披了件衣服,下床来。
“地上凉,你穿鞋。”凌烨一眼看见长歌又没穿鞋,不由得又开始碎碎念起来。
长歌吐了吐舌头,乖乖穿上鞋,上前想要见玉珑抱过来,谁知道凌烨却抱着玉珑不肯撒手:“朕一天没抱宝儿了,让朕多抱抱她。”
“奶妈!”长歌才不理会,“她饿了,现在在玉珑的眼里,你这个父皇不如一口奶来的亲近呢。好啦皇上,你想饿着咱们的孩子啊。你听她声音都哭哑了。”
奶妈赶紧悄悄进来,长歌将玉珑抱给奶妈:“少吃一点儿,她睡前吃了不少了。这个小家伙,吃的这样多,难道是要变成小肥猪吗?”
嘴巴上虽然这么说,长歌看向玉珑的眼神里却是极其宠溺的慈母之情。
凌烨心中一暖,忍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嗅着她发丝间传来的淡淡奶香,薄唇滑下去贴在她敏感的耳`垂上,吐气道:“朕也饿了。”
“皇上饿了?想吃宵夜了?臣妾这就叫小厨房给皇上准备些。”长歌说罢便要离开去叫锦心做东西。谁知道却被凌烨一把拉回了怀中。
“朕饿了,也想跟玉珑一样。”他抱住她,用男人的力量将她箍在怀中。
“像玉珑一样?”许是被吵醒,长歌的神思还是有一些迟钝的。她涩着双眼,忍不住呵欠连天,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就要转身回床`上再去睡觉。
“朕说。”凌烨觉得好笑,伸手将她一把再次拉回自己的怀中,密密地熨帖着她的脊背,“朕想跟玉珑一样,也想吃奶了。”
这句话一落入长歌的耳朵里,她立刻被吓醒了,转身看向凌烨,眼睛瞪的大大的:“吃,吃奶?你,你怎么越来越没羞了!”
伸手想要推开凌烨,凌烨哪里肯放得过她?她在他的怀中,娇羞如一朵盛开的水莲花。带着致命的香味,让他忍不住食指大动。
伸手直接将她整个人全都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才想要解开她的寝衣,谁知却被她翻身躲过去。
“皇上,天气热,咱不闹了,睡觉好吧?”长歌最是怕热,索性便离凌烨远远的,不让他碰到。
凌烨恨得牙痒痒,抬脚欲走:“你不愿意伺候朕,朕去找其他的人。”
“你看看你。”果然被拖住,凌烨还沉着脸,想假装生气的样子,可是转头却被眼前的美景耀花了眼。
长歌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去了一身的丝绸寝衣,露出了一身娇`嫩如牛奶般的雪肤。她乌黑的头发披散在她的身上,清绝的容颜上是一片楚楚动人的羞涩。
凌烨早也按捺不住,转身扑了上去,将这个明明清艳绝伦但是却忽然妩媚似妖的女人纳入了自己的身下。
自从玉珑出生之后,他们就没有好好在一起过了。今夜不知道为什么,凌烨的热情像是火山一样,继而连三的爆发出来,灼烫得长歌似乎都一直在晕晕沉沉之中。
折腾了三四次,两个人都精疲力尽了才终于肯偃旗息鼓。
长歌静静地趴在凌烨的胸前,倦极睡去了。凌烨摸着她一手华润的发,也渐渐合上了眼睛。
不过略躺了躺,便要上朝了。凌烨在长歌额头上印下一吻,嘱咐她仍然睡着,自己这才起身准备上朝。
昨夜折腾了一晚上,发泄`了多日以来的欲`火,凌烨看起来神清气爽多了。
康顺昌也凑趣讨了几句好,便带着人跟在凌烨的后面上朝去了。
只是才刚转过拐角去,忽然凌烨瞧见灵犀的身影在树丛中一闪而过。他顿住了脚步,转身吩咐康顺昌道:“都在这里等着,朕去去就来。”
康顺昌只得停下脚步,吩咐其他人都在外面候着。凌烨一个人转入了树丛中。
灵犀正跪在地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玉碗,里面装着一碗清水。
凌烨走到灵犀的身前,看了看。只见那碗清水中是一滴鲜血。
“你这是干什么?”
灵犀将那碗清水高举过头:“灵犀有一事不明,还需要借皇上一滴龙血来查探一下。”
“要朕的血?做什么?”凌烨诧异道。
“皇上就先别问了。”灵犀仍然低着头。
她做事一向极有分寸,所以凌烨倒也不问,径自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血滴进了灵犀的碗中。
不到一会儿,那两滴血便慢慢地交融在了一起。但是一会儿,仍然又分开了。
灵犀看了看,将那碗递给凌烨:“皇上,灵犀担心玉珑公主并不是您的亲生骨肉。”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了!
“你说什么?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污蔑公主,污蔑德妃的清誉!”凌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不知道怎么却慌张了起来。
他转身欲走,却被灵犀一句话拦住。
“皇上,灵犀一向不撒谎的。这孩子固然不是您的,可是也不见得是德妃娘娘的。”
“你说什么?”凌烨的脚步再次顿住,他转身看向灵犀,目光疑惑。
“后宫争宠的手段如何厉害,皇上您看了那么多难道不清楚么?”灵犀淡淡道,“这个孩子,根本不是德妃娘娘所生的!”
“德妃那日分娩,朕是亲眼瞧见的。如何不是德妃所生?”凌烨反驳道。
灵犀微微笑了笑:“皇上日理万机,对后宫事情自然不是事事件件全都知晓的。不过灵犀倒是记得,当时跟德妃同时分娩的还有一人。落花宫的叶云。”
“你的意思是,玉珑其实是叶云的孩子?若这个孩子不是朕的孩子,那便是说叶云她暗中偷人,生下了其他人的孩子?”凌烨的语气一瞬间冷冻如冰。
灵犀轻轻点了点头:“刚才您已经看见了验血的结果。若您不相信,尽可以自己再检验一次。”
凌烨的脚步浮了浮,终究还是稳住了:“若玉珑不是朕跟德妃的孩子,那么,德妃的孩子呢?”
灵犀冷冷一笑:“后宫倾轧这样厉害,德妃娘娘能够顺利怀胎十月已经算是很有能耐的了。生不下孩子来不也很正常么?皇后体贴后宫,心耳神意无时无刻不在德妃娘娘的身上。德妃娘娘的孩子当然会生不下来。”
凌烨的拳头在宽大的衣袖里紧紧握起,他极少有这样痛苦的表情,如今却恨不得将自己的牙齿也咬断了!
“皇后她,果然是她么?”凌烨眉头打成了一个死结,一瞬间眉目冷硬如冰。
“皇上心知肚明,灵犀也就不多嘴了。事已至此,该何去何从,皇上自己拿主意吧。”灵犀扔下这一句话,便又悄悄飘远了。只剩下凌烨一个人,静静地伫立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眼前那碗水里的两滴鲜血,忽然一扬手,将那白玉碗狠狠地摔在地上砸碎了!
好啊,好啊!你们一个个的,一个个的都只当朕是纸做的老虎,可以随便任你们欺侮么!
皇后。
你很好,朕终是没有看错了你。不愧是母后的亲侄女,手段心机果然是非常人所能比。
也好,你这样做,反倒给了朕下定决心的理由。
若朕再不动手,不单这后宫永无宁日,这天下,怕也再也由不得朕做主了吧。
第294章
凌烨眼中划过一抹狠厉之色,冷冷地看了看地上那堆碎渣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将玉珑送去慈宁宫是一件很顺利的事情,事实上,太后根本按捺不住了,早就派人来强行将玉珑带走了。
凌烨站在含章殿门外的那棵老樟树下,默默地看着慈宁宫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眼前这一幕多么值得人笑啊。
他自己的女人,被人算计的没有了孩子也不肯告诉他。偷偷去抢了自己最好姐妹的孩子来养着。这些也不告诉他。
现在玉珑被太后强行要走了,殷长歌的脸上却还是一派安静的表情。
凌烨忽然觉得怕了。
眼前的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女子,真的还是那个当初天真烂漫一笑连最璀璨的灯光也比不上的少女吗?
自然不是了。
岁月历练了她,可是也夺走了她。那一刻,望着这个淡然若水,将自己的眼泪吞入肚子中的女人,凌烨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他身为一个帝王,却无法给自己最爱的女人一个无忧无虑的环境,无法保持她的纯真,也无法给她安定无忧的生活。
而她就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独自承受着风雨的侵蚀,一步步地站成了现在的苍天大树。
凌烨忽然觉得很无力,因为看着眼前这张他深爱的容颜,他在上面读到了他作为一个丈夫的失职跟无能为力。
他忽然不敢再看长歌,于是只得借口朝中还有事情,仓促的逃了。
他不敢再在那里多呆了,因为他知道只有他离开了,长歌的泪才会痛痛快快地宣泄`出来。
而在他的面前,她只是隐忍的微笑着,就像一颗伤痕累累的向日葵,只要有太阳在,就不得不对着阳光微笑。
计划被很顺利的执行了。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文青跟灵犀互相配合,二人会在慈宁宫放一把大火,嫁祸给太后。只说是太后指使人想要杀死公主。
执行计划的那一天恰恰是文青跟殷权的婚礼。
两对玉人成婚,不单单是一件大喜事,更加是最好的掩护。
文青灌醉了殷权,自己偷偷跑到了慈宁宫去。凌烨心乱如麻,不知道情况如何了,只得出来静静的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的
直到最终的结局出来,却是惨烈的谁都不想再次重温的一幕。
锦心察觉到了文青的行踪,跟了上去,无意中却撞破了这个秘密。锦心始终无法看着玉珑跟太后被烧死,拼死将她们救了出来,而自己也被那场大火葬送了性命。
玉珑虽然得救了,眼睛却瞎了。虽然玉珑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可是毕竟他也疼爱了她那么久,心不是不痛的。
长歌抱着玉珑哭晕了过去,一切的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的进行着。
有条不紊。
文青跟灵犀无疑是妥帖的,他们嫁祸给太后的罪证很完美。于是天下震怒了,太后无德,为了操纵权力不惜牺牲自己亲孙女的生命。而皇帝孝顺,不忍苛责太后,只得将太后的母族舒家一网打尽。
浩浩荡荡的一场铲除舒家的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在那一个月里,他刻意不去想后宫的人或者事情。支撑他的唯有一个动力,那便是他要将一个美好的、温暖的天下送给最心爱的女人,让她可以在他的怀中哭泣,从此她所有的苦跟累都是他来承担。她再也不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可是他错了。
彻彻底底的错了。
他一心一意想要给予的明澈天空,却原来只是痴心错付。
当审理慈宁宫的宫人时候,一些宫人“不小心”吐出当年德妃也是太后亲自安排在他身边的棋子的时候,他已然有些不悦。
可是他忍耐住了。
可是当某些人再说连当年那场花灯会也是太后刻意安排,只为了让德妃娘娘可以跟他来一次完美的初遇,助德妃娘娘上`位,进而可以进一步操纵他的时候,他却再也无法淡定了。
他可以原谅长歌不告诉他所有的苦跟痛,也可以原谅她暂时的依附太后。但是他却无法原谅她对他的情意中有一丝半毫的掺假!
他那样的爱她,全心全意的,宛若世间最寻常的痴`男子。到头来,抛洒热血爱上的却是这样不堪的事实!
“真`相”被继而连三的揭发出来,当时伺候太后茶水的宫人们纷纷指证说太后跟德妃娘娘在一起下棋或者礼佛的时候,其实全都是在商量如何在宫中掌控人心,掀起一阵阵的腥风血雨。德妃娘娘能顺风顺水到如今这个地步,当然是因为她早已是太后的一颗棋子。而那颗棋子用来对付的不是别人,正是凌烨。
面对这些真`相,凌烨下令将所有牵涉其中的宫人全部处死。而自己待在乾清宫中,谁也不准打扰,一待就是十几天。
没有人知道年轻的帝王再次踏入后宫中到底还是什么样的心境,只有凌烨自己最清楚,现在的他再也不会是从前的他了。
从前的凌烨心中若还有光跟暖,如今的他,再也没有了。
哀莫大于心死。
他算是知道了。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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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居。
这是哥哥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凌烨赏赐他住的地方。哥哥毕竟是外臣,本应该住在外面的宅子里的。可是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合适的,再加上文绣也要就近来伺候我,所以倒是住在这里方便一些。
再加上,其实哥哥也根本只是个阉人,早已没有了任何的威胁。所以住不住在宫里也都是无所谓的了。
霜华居小小的一进院子,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前,抬头看向那扇虚掩着的门。脚步钉在那里,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进,进能如何?
退,退又能如何?
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字,为什么一直要活的这样的辛苦?
我正在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对话声。
“这样晚了,你怎么还没睡?”是哥哥的声音。
“哦,我瞧着下雪了,就扯了点棉花,寻思给小姐做床厚实点的被子。宫里的东西虽然好,毕竟还是我的心意。再说小姐从小也睡惯了我做的被子,习惯了。”文绣淡淡道。
“虽如此,你也该多顾惜你自己。再冻了手又如何?”哥哥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关怀。
文绣柔声道:“不光是给小姐做了,我还给二爷也做了件夹袄。就只是身量没比划,二爷站起来,我比划比划试试。”
“文绣——”二哥的声音里带着感动,才要说下去,冷不防斜里忽然窜出来一只黑猫,倒是把我吓了一大跳!
“啊——”我惊呼一声,那野猫倒是被我吓了一跳,刺溜跑了无影无踪。
倒是门被打开了,二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长歌,这么晚了你,你这穿的是罗衣的衣服?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二哥。”我摇摇头,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没事,我就是,就是觉得好玩儿,所以才穿了罗衣的衣服四处逛逛呢。也没什么,就是来看看你们在这里住得可还好?还习惯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二哥的神色是严肃的。
“有什么事也进来再说吧。外面冷,小姐还怀着身子,如何能在外面受风了。”文绣将我扶了进去。
我在厅中的椅子上才坐定,文绣便赶趟似的端来了一碗蜜枣桂圆羹:“一直放在炉子上煨着呢,小姐尝尝,暖身体最好了。”
“嗯。”我心不在焉地喝一口,看了看四周的布置。
虽然不大,但是却很温馨。文绣一向都是心灵手巧的,到处都能看到她细心维持整个家的痕迹。
有她照顾哥哥,我总算是放心了。
他们的日子才刚稳定下来,我绝不可以这样自私的提出那样的要求来。
“听说今儿在大殿上,皇上追着姑姑跑了出去?她如何会去那里?谁叫她出来的?”哥哥拧眉看向我。
我不自然地笑笑:“哥哥消息如何这样灵通了,没什么,无非就是姑姑,姑姑想念皇上了所以才跑了出来。”
哥哥看我一眼,锐利的眼神仿佛能将我的心思看透:“跟我说实话,长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瞧你,草木皆兵的。我都说了,压根什么事情都没有。好了不说了,我,我还得早点回去呢。不然——”我仓皇站起身来,也不等着他们说半个字,早已飞一样的逃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了椒房殿,索性再无其他人盘问。
罗衣瞧见我回来了,便赶紧起身帮我换下衣服来。我疲惫至极,却不得不做足了全套,也在浴桶里躺下了。
罗衣瞧见我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什么,只是服侍我沐浴完毕便仍旧起身了。
晚上我仍然一言不发,自己躺在那里胡乱睡着了。
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想想将来的路,真不知道该如何走好了。
到底该何去何从,到底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也不想再去想。要我牺牲二哥,我做不到。可是若是不牺牲他,那我的孩子又该如何呢?
手不自觉地抚摸上了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也许是累极了,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迷迷糊糊一睡,也不知道睡到了什么时候,总之一睁眼便瞧见外面是大亮的天光。
想起来今天是秀女们第一次觐见的大日子,我毕竟现在还有皇后之仪,不可以迟到,便赶紧叫了罗衣服侍我穿戴打扮完毕,仍然坐了一乘小轿子,轻巧来到了凤藻宫外。
秀女们陆续都来了,穿戴的自然也与前些时日不同。不过有的人花枝招展,有的人却老成持重,全看个人打算。
我如今哪有心情去理会这些?只是下了轿子,草草的跟她们点了几下头便仍然进去了。
秀女们全都跪在一旁不敢起身,只等我过去了方才起来。
凤藻宫又是极热闹的,初雪才下,阖宫上下就齐齐换上了开得红烈的香雪海。上上下下一片红,又是最珍贵的梅花,这圣宠正隆的寓意自不必言说。
才踏进屋门,便觉得暖意扑头盖脸地朝我涌来,那暖气里夹杂了水仙花那样浓郁的香味,倒是让我忍不住反胃了一下。
“娘娘来了,娘娘快请这边坐。”黄樱跟青荇倒是一个比一个的热情,赶紧上前来搀扶住我,小心翼翼极了。
舒天眉正坐在最上首的椅子上,跟座下的几个妃嫔们说说笑笑,见我来了,那眼神先在我的肚子上扫过一圈,继而扬起一个柔笑,亲自下了座位,迎接我来。
“妹妹,今日如何来的这样早?怀着身子,妹妹不若多睡会儿。”她笑着牵住我的手,万分亲切。
我拈起一个笑容,轻轻躬身行礼:“今日是新小主们觐见姐姐的大日子,妹妹就算再困顿,也不敢耽误了这样大的事情的。不然我若是第一个迟到了,以后还怎么给新小主们立规矩呢?”
舒天眉笑着点点头,挽住我的手将我带到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上,仍笑笑:“也就妹妹这样多心,她们不过是小冻猫子的,碍不着咱们的。”
我们正在说着,外面宫人来通报说是小主们都已经准备好了,预备着进来呢。
舒天眉回身坐好,喝了半盏茶,又出了半日的神,这才懒洋洋道:“叫她们进来吧。”
我知道她是要拿架子,足足晾这些新人一会儿,给她们个下马威让她们也知道知道厉害。
所以我只装作不知道,眼看着那些小主们一排一排的进来了,脸上皆带着恭谨的神色,低着头不敢看像我们。
“嫔妾给尊上皇后娘娘请安,尊上皇后娘娘吉祥。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
莺声燕语,婉转如黄莺一般。年轻就是好啊。
舒天眉的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迅即又掩饰了下去:“你们起的这样大早来给本宫请安,本宫很是欣慰。从此之后大家便都是姐妹,一家人要和和气气的才好。若是有人想要生事,本宫眼皮子底下可是容不得一粒沙的。”
“嫔妾谨遵尊上皇后娘娘教诲。”新人们都很乖巧。
“妹妹,你可有什么要对她们讲的?”舒天眉又和颜悦色地看向我。
我淡淡笑笑:“我又有什么好讲的?天生嘴笨,姐姐所说的就是妹妹想要说的——”
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儿,忽然听见外面人通传道:“皇上驾到,悦贵人到——”
“悦贵人?何时宫中有了一个悦贵人?”不单单我吃惊,舒天眉看起来也是吃惊不小。但我们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带领众人出去迎接。
才到院子里,就瞧见凌烨心情甚好地从那边大步走来,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个女子的手。
我的眼睛在那悦贵人的身上一扫,立刻认出她便是昨天被我捉弄过的孙轻暖?
怎么,这才一晚上,她便已经成了悦贵人了么?
新的秀女入宫都是要从头开始慢慢熬的,先是答应,再是常在,然后才能是贵人。且封为贵人,一般要侍奉一年以上才可以。
怎么这个孙轻暖不过才一夜恩宠,便一步成为了贵人了么?
我站在那里,瞧着这个年轻的小姑娘身上糅合的天真跟女人的娇媚之气,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觉得沉甸甸的。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孙轻暖,你只当是我阻碍了你前进的道路,你可知道我跟你哥哥孙骁的一片良苦用心!
她当然不会知道,她那样的年轻跟单纯,简直近似于愚蠢。这样的任性我只有在微月的身上才看到过。
呵,微月。
想到了微月,我的神色落寞了下来。这样的表情看在其他人的眼中,自然便有了其他的注解。
“皇上,皇后娘娘不高兴了呢,想来是轻暖,轻暖做的不好了吧。”孙轻暖有些怕怕地看了我一眼,轻轻躲在了凌烨的身后。
我不过抬眼扫了一下孙轻暖,丝毫没有将她放在心上。跟舒天眉相比,这院子里所有的新人加起来,也抵不过她一根头发丝那样的坏。
这样的小冻猫子,我岂能放在眼里?
如今我心心念念的是要对舒天眉兑现誓言。
昨夜我给她写的那一份折子,如今便是我的催命符。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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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也顾不得什么悦贵人不悦贵人的了,径自走出一步去,盈盈拜倒在凌烨的面前。
“皇上,臣妾有话想对皇上讲。”
“你有何事要现在才讲。今日是众位妹妹拜见的大好日子,待会再说吧。”凌烨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淡淡的犹如一片浮云。
“悦贵人,陪朕进去吧。”凌烨仍然握住了悦贵人的手,要拉着她往里走。
“皇上,这件事迫在眉睫,臣妾必须现在就要说出来!”我仍然跪在地上,却是硬了声音,铁了心肠,必须要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如此才能激怒凌烨,废后的事情才有可能顺利办成。
“朕说了,不要在现在讲什么事情,朕没时间,也没心情听你讲。”凌烨的话越发冷了下来,语气中带了浓浓的不耐烦。
“皇上,妹妹一向乖巧的。今日这样子,难不成妹妹真是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告诉皇上吗?不妨听一听吧,反正各位妹妹都在这里这里,谅她们也张不出翅膀,插翅飞了。”舒天眉难得跟我配合一次,温声调笑着为我解围。
周围的美人听见她这样说,早已轻快笑了起来。那清脆的笑声宛若风铃阵阵,凌烨再冷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
“好吧。你说吧。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凌烨回转身来,颇不耐烦地看向我。
“皇上。”我敛眉,从衣袖中摸出一本折子,举在头顶,“臣妾有一要事启奏皇上,还望皇上成全!”
“康顺昌。”凌烨淡淡的声音扬起,和着冷风,刮过我单薄的耳!垂。
“是。”康顺昌恭顺上前来,轻轻取过我手中的折子,弯腰递给凌烨。
我低了头,不敢抬头去看凌烨的表情。只是凝心盯着地上的一丛白雪,白雪上飘落了几瓣鲜艳的香雪海。红梅白雪,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可是再这样凌厉的美,到头来还不是碾落成尘,只有香如故了么?
耳边传来折子纸张翻阅的哗哗的声音,四周忽然寂静地可怕,连我的呼吸声并凌烨的呼吸声一发可闻。
忽然只听见空气被陡然划破,呼啸的朝我重重袭来。
我不防备,被那东西直直地击中发髻,当时便觉得头发一疼,却原来是被挂住了发钗,扯动了一缕青丝。
我却不敢起身,只是跪在那里。那东西从我身上滑落了下来,落在我的手边,眼角余光一扫,赫然是我刚刚呈上去的折子。
“皇上息怒。”见他忽然动怒,周围一干人全数跪下。刚才还热热闹闹春意无限的凤藻宫此时却一片死寂。
“好。”良久,我才听见凌烨这样低声了一个字。
“你很好。”他的龙靴慢慢踱到我的跟前,那样苍劲的玄色,靴子帮上还踩着一些残雪,就那样闯进了我的视线里。
“谢皇上夸奖。”我不冷不淡地回了这样一句。
“殷长歌!”肩膀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我竟是被他直接抓!住肩膀,硬生生地给扯了起来。
仓促对上他的一双利眼,我只瞧见他眸色中翻腾的墨色,倒像极了夏日忽然翻滚上来的阴云。那样的浓墨,堆积的怒色全都在此刻如染墨一样的迸发出来,让我淬不及防!
“你竟真的是如此不耐烦了么?居然要自请废掉皇后的头衔!朕就真的这样让你厌烦吗?”
耳边刮来他的低吼,我微微别开脸去,似是承受不住他如此的寒意。
“皇上,臣妾自知无德无能,忝居后位已久实在已经是僭越至极。今日再次提出来,也不过是素日里所想的罢了。”我淡淡的说,并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有原因的,对吧。你告诉朕,是朕哪里做错了么?”他冷酷的语气忽然转为柔和,竟像是在恳求我了一般。
我仍然不看他,只是狠下心来道:“皇上答应过臣妾——永不相问的。金口玉言,驷马难追。皇上难道都忘了吗?”
我这句话说得极重。“永不相问”这四个字便似一把黄金枷锁,是碰不得也触不得的。如今我这样说出来,凌烨定然是极伤了心的。
果然他捏住我肩膀的手一松,我身子便软软的要跌落在地上。
他竟似是恍惚了,难道全然不记得我有了身孕了么?
我的身子好似一片枯叶一般飘向大地,正等待最后的坠落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将我牢牢接住。
“长歌,你没事吧。”
我抬眼看去,却见是哥哥。
“哥哥?你如何来了?”我诧异极了,一时倒是忘记了从哥哥的怀中起身。
“我,我跟容答应一起来的。”哥哥将我扶起来,脸色平静如常。
“容答应?”我看向哥哥的身后,果然瞧见姑姑一身素服,正沉静的站在那里。
风吹起姑姑素白的衣袂,姑姑面色沉静,映着身后漫天的红梅,倒真像是九天仙女下凡尘来了一般。
只是无人知道,在她那副沉静的面容下,到底还掩藏着如何恶毒的心思。
还有,为何哥哥会跟姑姑一起前来?难道?
我后怕地看向哥哥,却见他神色宁静,凝望向我,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怜悯之情。
不好。
我才觉得不好,凌烨却已经开口了:“你来了?”
姑姑点点头,轻轻跪下来:“无双是来叩谢皇恩的。今早上接到皇上的旨意,已经恩准无双掌管皇家四库书馆,无双特来谢恩。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嗯,你若是真的一心向学,朕也无法阻拦。只是殷权,你为何也这么巧,也跟来了呢?”凌烨将目光落在了一身青衫的哥哥身上,目光如雪如冰,寒彻心扉。
哥哥一撩衣衫,也跟着跪了下来:“微臣闻得容答应自告奋勇要成为四库书馆掌管人,因着微臣素年来也有心一心修学,所以趁着这个机会,微臣也想着帮帮容答应。整理整理典籍,静静心,多多涨涨学问。还希望皇上成全微臣的心愿,让微臣辅助容答应整理四库书馆吧!”
他能说出此话我一点也不惊奇,自看到他跟姑姑在一起走进来的时候,我便已经料到会是如此结果。
哥哥跟姑姑一起进来,不是因为别的。定然是哥哥昨夜看到我狼狈的情形,自己去找了姑姑问话。哥哥一心爱护与我,自然不肯让我受半分委屈。
我因为心心念念为他着想,他自然也万事以我为重。如此一来,倒也顺理成章。
哥哥啊,就算长歌真的零落成泥碾作尘了,只要你的眼中,才是一如既往的清香如故了吧!
鼻子一酸,眼中的点点泪意便盈盈挂在睫毛之上。瞥向哥哥的一眼,总是带了点点的清愁,只是我为了哥哥伤心难过,其他人却是为了这一点清愁而更加难受。
“娘娘。”若非康顺昌在一旁悄悄叫了我一声,我必然不会注意到凌烨的脸色已经泛青了。
我凛然,将心神收回来,低头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儿不说话。
“呵呵,你倒是个有诚心的。本来你这次回来朕就还要发愁给你安排个职位,今日!你提出来了——也罢,你就去帮容女官一起整理皇家典籍吧。”凌烨倒是极爽快的答应了哥哥,甚至还亲自走到哥哥的面前将他轻轻扶了起来。
“朕自登基以来就一直有个心愿——想要整理编纂历朝历代的精华文章跟典籍。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来做这件事。今日!你既提出来了,朕很是欣慰。这样大的重担就交给你来编纂吧。你可不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凌烨望向哥哥的眼神里带着的一种信任。
哥哥忙又跪下:“微臣定然不负皇上所托,全心全意,为皇上编纂精美典籍。皇上如此爱护文化典籍,是天下人的福气。”
凌烨几不可闻的笑了笑,嘴角的笑纹便如同池塘里荡起的阵阵涟漪,轻而柔地跌宕开来。
“还有一件事。”他略顿了顿,目光忽然瞥向我,“才刚皇后忽然请辞说她不想做这个皇后了。她既然如此说,朕也不勉强她了。只是你说,朕到底要给她一个什么名分才好呢?”
哥哥惊了惊,终于轻声道:“这是皇上的家事,微臣不敢非议。”
“好,好一个不敢非议。”凌烨忽然笑了,“你们殷家的人,各个都长着七窍玲珑心。字字句句的从不肯给人落下一点岔子。也就出了你这么个妹妹,整日里惯会惹得朕生气。也罢。本朝原无皇后主动请辞的道理,不过看在你跟容女官的份上,朕就允了。传旨——即日起废去殷氏皇后之位,降为静妃。从今日起,你便好好地在椒房殿里好好安静地想一想吧。”
其实我想后宫中关于我的传闻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无论是我刚刚入宫那一年的招摇高傲,还是后来在春芳苑的落寞孤寂,还是后来得宠之后的步步高升。每一步,每一刻,都早有无数双热切的眼睛在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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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人人都羡慕我的好运。人人也都知道,帝王凌烨那颗高贵的心,确定无疑的是被我这个“狐狸精”给迷住了。
她们都在暗中传言我这个狐狸精有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妖术,可是还是不停地偷偷模仿我的一切。
模仿我的衣服,模仿我的发髻,模仿我的妆容,模仿我走路的样子甚至是我说话的情态……
可是她们不知道的是,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凌烨到底看上我的什么了。
我未必比她们更加懂得,只是一味仗着他的宠爱。可是却也并不知道,这样的宠爱到什么时候就会终止了。
或许,现在便是这个时候了吧。
自从我被降为静妃之后,凌烨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椒房殿。
于是,这座曾经盛极一时的宫殿,再一次沦为了红尘中的寂寞所在。
六个月了,如今我已经怀胎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大了起来,做什么事情都不是很方便。
不过好在我虽然不得宠了,可是皇后舒天眉还是格外的照拂。黄樱青荇更是三天两头的来看望,生怕委屈了我肚子中的孩子一样。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我曾经亲口答应皇后,待我生产之后便将孩子交给她抚养,而我自己就要出宫去为尼,再也不理会这俗世中的纷纷扰扰。
只是,可能么?
唇角牵起一抹淡笑,我柔柔倚靠紫苑临床的小榻上,眼前是一张精致的紫檀木小几,上面放着疏疏落落的几本书。
微风吹进来一些蔷薇花的清香,时值初夏,正是蔷薇浓艳的时候。这样微暖的天气里,可以毫无顾忌地坐在这里,啜饮香茗,看看古籍,耳边听着小鸟轻快的叫声,鼻端嗅闻着蔷薇芬芳的气息,当真是一件让人欢悦的事情。
欢悦到,几乎让我忘记了此刻我还是这深宫之中,也几乎忘记了自己对面坐着的是我曾经的死敌。
“娘娘,芙蓉饮做好了,您跟容女官用一盏吧。”罗衣轻轻挑开纱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精致的小盘子。
容女官——也就是姑姑淡淡笑笑,放下手中的毛笔,对罗衣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还劳烦你半天了,你也坐吧。”容女官和悦笑笑,亲自起身给罗衣搬了一个圆凳来。
罗衣将两碗芙蓉饮端到我们的面前,并不敢坐:“小厨房里还看着火,我得随时去看着呢。”
我知道她是守礼,便仍然叫她坐了:“这紫苑是容女官一个人住的地方,清净的很,寻常又会有何人来这里逛呢?你也忒多心了,只来坐吧。”
罗衣见我这样说了,方才在那圆凳上坐了。姑姑自递了一盏蔷薇茶给她:“尝尝,我自己亲手所制的。”
罗衣忙接了过来,不过略微呷了一口便仍旧放下了。
“容女官,眼看着这天渐渐长了,你这编书的工作可否要先落停一阵子。待暑热过去再编纂也不迟呀。”我斜靠在枕头之上,含笑看向她。
姑姑的眉间添过一丝愁绪:“如今这活儿,倒是一天比一天更紧要。为着皇上把紫苑赐给我独居,后宫中那起子小人不知道又多么恨我呢!今日算是空闲了些,若是往常,一天总得有四五拨来这里打秋风。说是要看书,只是来捣乱。还将那书弄得乱七八糟的。我偶尔说一句,便指着鼻子骂我,说我不过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也敢跟她们正经主子叫板了吗?所以好好的编书,只是为了这些小事闹得整日不得闲。偏外面又盯得紧,那帮子老臣们日日也不安宁,撺掇着言官日日给圣上上折子。”
我呷了一口芙蓉饮,为那荷香四溢的口感而微笑:“哦?言官们又上了什么折子了?”
“说什么牝鸡司晨呢。反正惹得皇上不痛快。”提到凌烨,姑姑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郁,但是瞬间又恢复如常了。
我只当没看见,只是闲闲一笑:“他们这样的不知轻重,怨不得皇上发了好大的一阵邪火。”
“你也听说皇上发火了?”姑姑端着那杯茶,慢条斯理地瞧向我。
我淡淡笑笑,手里轻轻翻动一册书籍:“为了悦贵人梦魇的事儿,责罚了那样多的宫女太监,又是请和尚又是请道士的。恨不得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我就算是个静妃,也长着耳朵呢。”
姑姑悠远一笑,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的肌肤上,宛若最上等的细瓷一般:“后宫,总觉得已经是很遥远的一件事情了一样呢。”
我只不说话,外面来了个灵巧的小宫女,将香炉里的香换过了。是极宁静的檀香,融合了点点的蜜!意,让人陶然欲醉。
有微微的蝉鸣传入耳中,再加上荷塘里的蛙鸣声,倒是有些烦躁。
“这个丁香可还规矩?”
眼瞧着那个小宫女出去,我便小声问姑姑。
姑姑了然一笑:“皇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儿,礼仪规矩是一分不错的。她在我这里也好,替皇后监视着我,两边倒也省心。”
“她现在对你也算是放心的了。不然后宫那起子小新人加上你这里,怕又要苍老了几岁了。”
说来也奇怪,这次选秀进来的几个新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各个都好似极有能耐手段一般。
才不到半年的时间,已经闹出了不少的事端。虽然左不过是争宠、陷害、落胎这样的事情,可是瞧得久了,难免也就生厌了。
真不知道舒天眉为何还有这样好的力气跟精神,一拨一拨的历练指点。也许也是因为她久不得宠,长夜寂寞无处消遣,只好靠历练新人来排遣寂寞了。
“听说藻贵人又落胎了。”姑姑的话像是一道凉风,将我从迷思中拉了回来。
“落胎了?这不是最正常的事儿么?”我恻然,低头微微抚上我!日渐长大的肚子,“皇后自以为有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作为保障,如何能再容得下其他人的孩子?只是姑姑,我很肯定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皇上的。如何太医的药方子里只说皇上无法生育呢?”
姑姑蹙眉:“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皇上好了,但是太医却一直瞒骗他?若果然是这个样子的话,那些造假的太医岂不是该死!可又会是谁买通了太医,有这样大的胆子拿着皇嗣开玩笑呢?”
我亦然不知道。
正在沉默着,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一边吵还一边骂,隐隐传入耳中,倒是极为难听的话。什么爬灰啊,偷!汉子啊。
我冷笑一声,望向院子:“如今这后宫算是乱了么?这样难听的话也这样宣之于口,还是大白天的。”
“她们自去闹她们的。”姑姑低了头,丝毫不问世事的恬淡。
我点点头,才刚要再捡起一本书册来看,冷不防有人在紫苑门口大骂道:“殷无双,你这个小贱人!说什么做女官,分明就是变着法子的勾引皇上!你还我孩子的命来!”
一声凄厉的呼声已经扑到了门外,罗衣机警,忙上前去用身子拦住,这才阻挡了藻贵人如疯似魔的动作。
姑姑站起身来,急忙将我护在身后,不让藻贵人伤及我。幸好罗衣早已将她抱住,这才免得她扑进来。
“贱人!你还我的孩子来!”藻贵人抬头,一双眼睛竟成了红色,头发披散着,状若疯妇!
“来人哪!”姑姑并不慌忙,先去叫人来。
果然便有侍卫来,将藻贵人牢牢架住,不叫她动弹分毫。
如此姑姑才上前去,一双慈目宛若春水,潋滟着无限的悲悯。
“藻贵人,我!日日在这里抄写典籍,何来去谋害你的孩子之说?想必贵人是因为失子所以过于悲痛了吧。你们把贵人送回落照宫吧。”姑姑仍然好言好语。
“呸!殷无双!做什么你装出这一幅观音菩萨的样子来!我呸!你敢说你没害死我的孩子?”藻贵人凄厉大喊,恨不得扑倒姑姑的身上,将她千刀万剐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吵什么!”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了,竟然劳动了舒天眉亲自过来了。
“皇后娘娘吉祥,给皇后娘娘请安。”我前天才见过她,所以便出来给她请安。
舒天眉关切的目光看了我肚子几眼,柔声道:“外面渐渐热了,如何不在椒房殿里躲着纳凉?”
我盈盈笑笑:“一直憋闷着身子懒得动弹,身上也有些不舒服。今日瞧见天好,逛逛就来这里了。本想在这里看看书静静神儿,没想到——”
眼光有意无意地落到了藻贵人的身上,舒天眉的俏!脸一沉,很是不耐烦地呵斥道:“皇上不是叫你好好在落照宫养着了吗?谁又准你跑出来的!你自己孩子丢了,难道还想连累静妃将孩子也丢了?你有几个脑袋!”
“皇后娘娘啊!臣妾冤枉啊!因着臣妾落了胎之后便一直追查到底是谁将臣妾的孩子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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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啊!臣妾冤枉啊!因着臣妾落了胎之后便一直追查到底是谁将臣妾的孩子害死了!可是臣妾检查过了所有的饮食跟器具全都无碍,幸而,幸而悦贵人那天翻检从殷氏这里借走的几本典籍,闻见了书册里面竟然有淡淡的麝香的味道!只是之前一直用书香味遮挡住了,所以臣妾才闻不到的。也怪臣妾鼻子愚钝,竟然,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就是被殷无双这个贱人害死了!娘娘!臣妾死不瞑目啊娘娘!”那藻贵人嚎哭地几乎连气息都断了,十分的凄苦,让人也忍不住动容。
皇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她冷冷地瞥了姑姑一眼,吩咐黄樱道:“去,拿几本书册来。”
“是。”黄樱即刻进去,拣选了几本书册,用手帕子包了,递到皇后的跟前。
皇后皱眉:“这样的东西,离本宫跟静妃远一点儿!万一真的有那东西!”
她一边说着一边剜了姑姑一眼:“藻贵人,你先不要哭。本宫不是那样不明事理的人。若你说的果然是真的——本宫定然会还你一个公道!”
说罢,她嫌弃地扫了一眼紫苑屋子内,掩住鼻子道:“搬几张桌子,在外面坐着。”
皇后娘娘吩咐了,早有太医忙着赶来了,可是大家赶着检查了那几本书,反反复复查验了无数遍,也找不到半点麝香的痕迹。
姑姑的笑容冷冽得如同三月末雪:“怎么样,果然是我在书里下了麝香害人么?皇后要不要带人把四库馆的书也全都检查一遍,万一有漏网之鱼呢!”
皇后只当没听到这句话,只是冷冷地看向藻贵人,十分不耐道:“你这又是吃了什么疯,来这里撒娇撒泼来了!你只说红口白牙说得好听,证据呢!看来今天本宫不好好惩罚你,给后宫立一个规矩,你们一个个还真是越过灶台上了炕,反了天了!来人呐,掌嘴!”
“是!”皇后一声令下,早有几个壮实的嬷嬷上前去,两个人按住了藻贵人,一个人扬起蒲扇大小的手掌,一下一下朝藻贵人的小!脸扇去。
藻贵人娇生惯养,如何禁得起这样的掌嘴?不过几下子便嘴角高高肿起,嘴巴里渗出鲜血来。
旁人倒还撑得住,独独我现在最看不得这样的血腥场面,只觉得胃里翻涌一下,便掩住嘴别过头去了。
“皇后只为了自己痛快,难道也不管静妃娘娘了么?”
正在打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声音在紫苑里扬起,大家抬头一看,却见是悦贵人孙轻暖来了。
不单单她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当今的天子凌烨。
二人正松松地挽着手,穿一身的衣服,都是米黄色的。不过孙轻暖到底年轻,再怎么沉静的颜色穿在她的身上也显得雀跃了许多。
我冷不防瞧见了凌烨,自然也瞧见了他脸上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正看着孙轻暖,不知道再跟她说些什么,眉角眼梢俱是含笑的,笑眉弯弯,也不知道是听到了如何开怀的事情。
一直平静无澜的心在瞧见他如此笑意的一刻大乱,口齿仿若噙了一片极其酸的柠檬片,让我口齿全都涩了起来。
他们牵手散步的样子宛如一幅最好看的画,这画的名字叫“夫妻恩爱”,看在我的眼中却是“酸涩莫名”。
我深深吸入一口含着芳香的空气,强自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可是手指甲却不自觉地深深掐进了掌心之中。我却浑然不觉。
舒天眉倒是老神在在,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就连姑姑也仍然是淡漠如水的。
我看了看她二人的表情,心想这才是棋逢对手。我,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于是试着轻轻放缓神经,好在罗衣早已悄悄扶住了我,她虽然不说话,温暖的手却是我此刻一个坚实的靠山。
“皇上万福金安。”我们随皇后给凌烨请安。
“都起吧。”凌烨的声调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是。”我随着众人起身,不自觉地扫了凌烨一眼,却见他仍然握着孙轻暖的手,正在看着她,似乎永远也瞧不够一样。
“皇后姐姐万福金安,轻暖给皇后姐姐请安啦。”那孙轻暖淘淘一笑,一双大眼睛便笑成了弯月亮。
她本就十分活泼,这样一笑更显得娇中带憨,无怪乎那样的受宠。
“你今日怎么有闲情来这边逛了?听你妈妈说你在家里看本书就头疼的。”舒天眉拉过她来,倒是十分怜爱的样子。
那孙轻暖扑哧一笑,眼光流转间脸颊上的一对小梨涡若隐若现:“皇后姐姐你不就要再提我妈妈啦!我妈妈前些日子才进宫来,成日里念叨说我不学无术。我烦也烦死了!今天过来,是想着这紫苑前面的荷花池子里多得是肥美的青蛙,所以才想要来逮一些去,叫御膳房红烧了吃呢!”
她这一番话倒是把皇后逗乐了,只见她握住孙轻暖的手笑笑:“你这个小淘气呀,再吃,小心吃成个小母猪。到时候看谁还要你!”
“皇上哥哥说啦,就算我变成一只小母猪,皇上哥哥也是要我的,对吧?”她忽然整个人吊在了凌烨的臂弯中,撅着嘴,不停地摆动着凌烨的手臂,撒娇不已。
凌烨不觉一笑,十分宠溺地看向她:“对,你吃成个小肥猪朕也要。不过,是要来了红烧吃。哈哈!”
凌烨朗朗一笑,孙轻暖本来十分开心,可是后来听到自己被凌烨耍了,也不由得微恼起来,一把甩开凌烨的手,竟然大步流星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心一惊,慌忙想要躲避,却往哪里可躲?
瞬间那孙轻暖已经到了我的跟前,亲热地朝我扑了过来。我微微一拧眉,担心她的来势太凶猛会伤及我腹中的胎儿。本想避开,可是如何避得开?
幸而罗衣机灵,早一步上前挡住了孙轻暖的来势。
“悦贵人吉祥,奴婢罗衣给悦贵人请安了。”
罗衣及时跪在我的身前,挡住了孙轻暖的脚步。
那孙轻暖嘿嘿笑笑,倒是俯下身子亲自将她扶起来:“罗衣姑姑不要这样,我担当不起。”
“贵人说笑了。罗衣不过是一介宫仆,而贵人始终是贵人,是奴婢的主子。”罗衣淡然道。
“哦,那我怎么记得,罗衣姑姑你是一品诰命夫人呢?算起来,姑姑你的位份比我要高多啦!所以今天不应该是你向我行礼,应该是我向你行礼啊!”那孙轻暖笑笑,竟然真的要行礼。
“小主,使不得!”罗衣慌忙扶住她,神色有些慌张。
孙轻暖甜甜笑笑:“好啦,我不过是跟你玩笑几声罢了。我要瞧瞧静妃姐姐,一向没空去瞧姐姐,不知道姐姐肚子的小皇子如何了呢?”
“罗衣,”我含笑叫住罗衣,自己走到孙轻暖的跟前来,含笑道,“悦贵人一向可好?家兄有没有惦记你呢?”
孙轻暖甜笑的脸有一瞬间的落寞,但是迅即又笑笑,跑到我的跟前来,蹲下身子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还把头贴在上面好奇地听着。
“皇帝哥哥说轻暖变成小肥猪也要我,我可不信。我若是要变成小肥猪,也要,也要是怀了小猪猪才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起眼神去看凌烨,自己一张俏脸倒是羞红了。想来这话题太过难以启齿,所以她一个女孩家再也不好意思了。
她既然来了我这里,凌烨的目光就难免跟我撞上。我亦无可奈何,跟他四目相对。
两两相对,竟然都是平静如水的眼波。
只是他本来含笑的脸此刻却完全静了下来,一如我沉静如水的脸庞一样。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望着便再也无话。
快五个月了,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除了偶尔跟皇后请安能撞上个一回两回的,他的脚步就再也没有踏入我的椒房殿一步。
昔日椒房恩宠,到了如今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若不是因为舒天眉的刻意维护,如今的我定然不会这样悠闲自得地站在他的面前,还能这样衣冠楚楚地跟他相见。
我今日穿了一件极清浅的菱花白的衣衫,因着怀孕,所以腰身都做得宽宽大大的。只在裙裾周围绣了一圈乳白色的菱花。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样的素淡,自然比不了舒天眉的庄重,比不了姑姑的书卷香气,更比不了孙轻暖的青春少艾。
现在的我,定然是难看的吧。
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不想再看他英姿焕发的样子。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是冷宫弃妃,一个是当今天子。
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
舒天眉大约也是怕孙轻暖毛手毛脚地惹出什么事来,便赶紧将她拉了起来。
“好了好了,等你以后自然也会有小宝宝的。”
孙轻暖撇撇嘴,目光落在了跪在一旁的藻贵人的身上:“藻贵人不是也有了小皇子了么?可不是还是被人害死了?”
她此话一出,大家的目光又全都落在了藻贵人的身上。
藻贵人抓住时机大喊道:“皇上!臣妾的孩子是被容女官害死的!她,她给臣妾的书里就洒了麝香粉!臣妾看书所以才会流了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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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的信誓旦旦反倒是让人不得不留意了。
也许是牵连了姑姑的关系,所以皇后也不得不皱皱眉,敷衍道:“藻贵人,你这样疯疯癫癫的,说的话又有几人信呢?你才刚说书卷里有什么麝香,本宫也找人反复查勘了。并无什么异常。你若是还这样瞎嚷嚷,岂不是说连本宫跟太医也有了不是了么?难道本宫糊涂,阖宫的太医也不如一个你了么!”
她刚才还言笑晏晏,和睦无比。转眼就能如此冰雪之色,当真是将一国之后的角色扮演得极其到家了。
我虽然早已见惯了她这样翻云覆雨的情态,此刻也不得不在心底感佩舒天眉的强韧。数年来的宫廷沉浮,也许也只有这样心智强韧的女子才终于配的站在凌烨的身边了吧。
这样想着,不由得又黯淡了神色,转眼偷偷看向凌烨。却不知道为何,他也恰好在此时抬起头来朝我看来。
四目相对时分,我俩又是一愣。他先轻轻眯起眼睛,接着眼中微微带了些许的寒意,可是却不肯别过头去,只是这样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是被猫儿盯上的老鼠一样,只是呆呆的站在那里也只管朝他看去。
一时之间,我们竟好像是在角力,竟是谁也不肯认输一般的互相瞪着对方。
也不扭头,也不眨眼,只是这样彼此面无表情的看着。仿佛能看到天荒地老一般。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愫。
五个月,五个多月了,整整五个月过去了。凌烨你再也没有来看过我一眼,也没有来看过你的孩子一眼。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只是盯着他,带着我自己也不知道的贪婪,就这样一直看着眼前这张清俊的脸庞。企图将此刻他的情态全都刻画在脑海里,这样就算迟迟钟鼓初长夜,我也终有可以慰藉的东西了。
可是此时藻贵人凄厉的声音却忽然闯入我的耳中,将我安恬的心态也一并全数打乱了。
“皇上啊!皇上!殷无双这个贱人并没有将麝香下在这些书册之中!她单独将麝香下在臣妾看的书册里啊皇上啊你要为臣妾做主啊!否则臣妾还有臣妾的孩子死也不能闭上眼睛啊!”藻贵人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哭得极其惨烈。
我认得她,她本是一个如娇杏一般温柔的女子,有着浅浅动人的韵致跟风仪,只是如今却浑身脏污的跪在地上,乱发披在肩头,额头殷殷鲜血流下,顺着她白皙的皮肤蜿蜒而下,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这样一个娇柔的女子呀。
也终究变成了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皇上!”藻贵人拼死挣扎着往前爬去,终于拼劲全力摸到了凌烨的一角衣衫。
她用那双沾满泥土的纤手紧紧的握住凌烨的衣衫,仰起头,眼中热泪汩汩而下:“皇上!求您为臣妾申冤啊!”
这样的惨烈画面终于感动了一旁站着的悦贵人。
只见她“呀”了一声,晶莹的泪意从圆润的眼睛轻轻滑落,泼溅在了凌烨握住她的手上。
“皇上,藻姐姐,藻姐姐她好可怜呀!皇上,轻暖怕。”孙轻暖习惯性地再次靠到了凌烨的身后。
凌烨拍了拍她的肩膀,颇为爱怜地说:“别怕,朕在这儿呢。”
然后他这才转身看向了跪在地上的藻贵人:“你说容女官将你看的书里夹了麝香,可是确有其事?”
“皇上,是真的。我们家主子因为怀孕了所以一直特别注意,从来都不敢乱吃东西,也不敢乱穿东西,就害怕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是主子千防万防也没有防备,容女官竟然在书册里撒了麝香粉,我们主子才——”藻贵人身边的一个贴身丫鬟忽然嘤嘤哭了起来。
凌烨眉头一皱,神色已然不悦地瞧向姑姑:“容女官,你可有什么话说?”
姑姑不慌不忙地跪下,素颜若水:“微臣并没什么话好说,是因为微臣知道口说无凭,为了还微臣清白,还请皇上去将藻贵人借的图书拿过来请太医查验一遍,若是有麝香再处置微臣也不迟。”
舒天眉在一边道:“容女官所言很是。所谓抓贼拿赃。”
凌烨便吩咐康顺昌:“去,将藻贵人借阅的书册取来,交由太医仔细查探查探。”
康顺昌忙带着那小丫鬟去了,一会儿仍然取来了几本书册递了上来。
“太医,来仔细看一看。”凌烨口气不善。
太医忙上前来,用手帕子包好了,拿到一旁的桌子上,仔细开始检查起来。
可是检查来检查去,太医却说:“回皇上,并未在这些书册中发现什么麝香的痕迹。”
“你说谎!我那天明明在那些书册里闻到了麝香的味道的!如何能说这里面没有麝香!我知道了,你们全都是被殷无双买通了来陷害我,是也不是!”藻贵人听闻太医这样说,早已按捺不住,嘶吼起来。
凌烨也皱皱眉:“可是看仔细了?”
太医忙跪了一地:“微臣等敢以项上人头作保,这书册里却是没有什么麝香啊。只有清冽墨香。”
凌烨伸手:“拿来。”
康顺昌用手帕子包好了一本书册,轻轻递给凌烨。
凌烨仔细翻检了一阵子,又凑上去闻了闻,然后再看了看跪在那里的姑姑。
姑姑脸色一如既往,波澜不惊。
“皇上,微臣早已不是后宫中人,自然不想理会后宫之事。若是微臣还想入这纷扰红尘中,当时皇上说要恢复微臣的位份,微臣自然就可以顺理成章了。何须再现在如此费力吸引皇上注意?何况这谋害别人腹中胎儿的事情,毕竟太损阴鸷,微臣是断断不肯的。”姑姑一字一句道。
姑姑所说的话句句在理,由不得凌烨不相信。何况并没有找到什么物证,可见只是藻贵人一派胡言。
所以凌烨只是将那书册轻轻扔在藻贵人的面前,冷冷道:“你如今身子不好,为什么不在落照宫好好养着。偏偏出来干什么?你们底下人是怎么伺候藻贵人的?还不赶紧将贵人扶回去,好好将养!”
凌烨此话就等于定了此事的分明了,那藻贵人知道凌烨根本不相信她,越发发了疯一样的挣脱了押着她的人,发足朝四库书馆方向狂奔而去。
周围的人不防备,竟然被她逃脱。
舒天眉跺脚道:“你们都是傻子不成!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于是侍卫们太监们宫女们便一起追了上去,我们也无奈,只得也跟了上去。
我肚子大,所以只在那里站着不敢动弹。康顺昌早已悄悄过来,挡在我的面前,低声道:“娘娘且小心,这里人多杂乱,万一有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娘娘——”
他正在说着,果然瞧见一个小宫女身子一歪,啊呀一声便朝我扑来。
康顺昌拿起手中的拂尘,一下子将那小宫女推了出去。
那小宫女啊呀一声跌倒在了地上,康顺昌还要挥动拂尘去打,早被我拦住。
我淡淡道:“这些伎俩本宫瞧也瞧的腻了。只是今天这事看起来偶尔,怕是有人有备而来。咱们别在这里耽误功夫了,或者少去一刻,不一定就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康顺昌点点头,自己跟罗衣两个人扶着我,慢慢朝着四库书馆的方向走来。
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等我们到了那里的时候,局势便来了一个翻天覆地的转变。
我才走进四库书馆,便瞧见姑姑跪在地上,脸上身上被泼了一脸的香墨。而藻贵人手里拿着一台砚台,眼中流露出狰狞的笑意。
凌烨跟皇后站在当中,俱是一脸的震惊。
“殷无双!我说呢,你原来是将麝香融合在了墨汁里!怪不得太医们单单翻检书册找不到什么证据呢!原来都在这墨汁里!若不是我机灵,闻到了这墨汁里的香味,我的孩子定然就会这样被你不明不白的害死了!你拿命来,你给我的孩子赔命!”那藻贵人说着便要将手中的砚台朝着姑姑摔下去,早被哥哥拦下。
“藻贵人,我想你弄错了。这墨汁里是有香味没错,可是却不是麝香。”哥哥朗声道。
“不是麝香?哈哈,你当我会信你?你跟她蛇鼠一窝,你们殷家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她才刚说完这句话,我便亲自走上前去,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
“我们殷家人是什么东西,其实你这样卑贱的人所能说的!”
我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扇得那藻贵人打了一个趔趄,差一点儿便摔倒在了地上。
我久不动气,如今才一动作便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别人还可,舒天眉瞧见了吓得厉声吩咐侍卫:“还不快把这个疯妇拿住!快堵上她的嘴!”
侍卫们便将藻贵人按在地上,找了块破布给她严严实实地堵上了嘴巴。
“妹妹,你没事吧?”舒天眉忙过来扶住我,眉眼里全是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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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我摇摇头,看向哥哥,“哥哥,你说这墨汁里的香不是麝香,那是什么香?”
哥哥笑笑:“那不过是芸草的香味。因为到了夏天的时候书册容易招虫,所以特意用了这种芸草研磨成细细的粉末,然后加在墨汁里面。用这样的墨汁写字,墨香里自然带有了芸草的香味。虫子自然也就不会来啃食这些珍贵的典籍了。不然每年因为要防虫而花费的银钱就不计其数,实在是可惜了。微臣因想着能节省一点是一点,因此才通知大家都换了这样的墨汁。只是没想到今日却为容女官招来了这样的罪过。一切都是微臣的错,请皇上责罚微臣吧!”
哥哥说罢便跪下了。
凌烨并没有说什么,也未叫哥哥起身,只是手里翻检这几本书册,然后递给了一旁站着的太医。
“你们瞧瞧,是不是如殷大人所说的呢。”
我心微微一凉:凌烨,你始终是对哥哥有着防备心的。只是你怀疑了姑姑,又怀疑了哥哥,我自然也不在话下,定然也是被怀疑的了吧。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能感受我的酸楚,竟然在此时微微踢了我一脚。我只是默然,轻轻的抚着肚子,不发一言。
“皇上,臣等检查过了。这确实是芸草香料无疑。”太医们跪在地上,捧着那几本书册呈给凌烨。
凌烨不过随便翻建了几页,便又重新扔在了藻贵人的面前,语气阴森而严厉:“如此,你可是心服口服了?”
“唔唔唔——”那藻贵人被人用抹布塞了嘴巴,如何还能说得出话来?只是激烈的挣扎着,五指像是鸡爪子一样在半空中挥舞着,像是不甘心的苍鹰,一定要抓住些什么。
凌烨厌烦得看了她一眼:“皇后,后宫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不安宁,你这个皇后到底是怎么当得!”
皇后一听见凌烨居然责备到了她,二话不说,立刻跪下认错道:“都是臣妾的过错,一切都是臣妾的过错,是臣妾管教无方才惹出今日之事。皇上不要动怒,要是想要惩罚,就惩罚臣妾好了。”
她如此的诚恳,倒是让凌烨无法再继续说什么了,只好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他一走,殿中大部分的人也便都跟着走了。我独站在那里,微微屈身恭送他离开。
皇后慢慢从地上起身来,看向跪在那里的藻贵人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慈爱跟和气。
“藻贵人。本宫劝你还是好好地在你落照宫里反省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吧!以后再这样出来丢人现眼的,不但得不到皇上的同情,恐怕皇上还会不耐烦你的。”舒天眉嫌恶得看她一眼,吩咐侍卫,“还不快把她拖下去!难道还继续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是!”侍卫们得令,忙上前来拖起那藻贵人便走了。
舒天眉又看向我,换了一样笑容:“你也闹了半天了,还是跟本宫及早回去吧。以后这些地方啊,能少来就尽量少来吧。不吉利。”
她说完嫌恶地看了姑姑一眼,拂袖,转身而去。
她既然如此说了,我自然也不能多呆,便只得跟着她回去了。
回去之后,我便歪在小塌上想事情,忽然瞧见罗衣将屋子里的书卷全都搬了出去。
我不由得好笑:“你着什么急呢?搬什么呢?我又没事。”
她还不停下动作,只是笑笑:“以防万一,还是搬出去为好。您就别管了。”
我只是摇头,轻声道:“今天的事情你还没有看明白吗?不论宫中其他妃嫔如何,我的肚子却是没事的。只要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想害我,那便是安然无恙了。”
罗衣有些不明白:“主子,罗衣不明白。”
“今日的事情怕是有人蓄意良久了吧。”我轻轻笑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子上是昨儿新挂上的湘妃竹帘,青青的竹子,劈成细细的长条。边缘处全都被细心得磨得异常光滑,触手生凉。
“主子的意思是?难道今儿的事儿是冲着,冲着容女官的去吗?可是容女官现在都不是后宫中的人了,又是谁这样迫不及待的——”罗衣正在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皇后!难道竟然是皇后?”
我微微笑笑,伸手端起了手中的小竹篾,掀开珠帘来到了窗外。
窗下放着几个景泰蓝的大缸,缸里盛开着几朵玉莲花。这还是皇后嘱咐黄樱她们几个找人搬来的呢。
里面还养了几条肥肥胖胖的红鲤鱼,鱼儿在洁白的玉莲花间自由自在的穿梭,时不时的冒出头来吃我洒下的鱼食,倒是优游快活极了。
“你以为呢?这后宫就像是这一大缸子,咱们呢,就是皇后手中的鱼儿。要是讨得她喜欢了,就多个点儿食吃。若是不喜欢了呢。”我扬起一个轻笑,抬眼看向四库书馆的方向。
“皇后昔日最大的敌人便是姑姑。虽然现在姑姑是不在后宫之中了。但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要殷无双一日不死,她舒天眉就再无一日安宁。我原先还奇怪,如何姑姑都出来了五个多月了,舒天眉还是没有动静。本以为她是改了性子了,如今看来不过是等着今日这一击必中罢了。”我淡然笑笑,像是这空中的浮云一样,清浅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罗衣点点头:“所以主子的意思是,那藻贵人也是跟皇后一伙儿的?”
“不是一伙的,如何她就懂得撞去四库书馆,到那里去找什么证据呢?只是皇后如果真的要害死姑姑,为何没有提前在那书卷中动什么手脚呢?到时候人赃并获,岂不是更加稳妥?”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一点儿。
罗衣忙笑笑,上前扶住我道:“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凭他再翻过天去,只要不碍着咱们,管他的呢!”
她如此说倒是在理,我只看着肚子中的孩子,温柔一笑。
孩子,今日你可好好瞧瞧你的父皇了么?
娘没用,让你没法好好地享受父皇的疼爱。可是孩子你要知道,你生在紫奥城,就得学会忍耐。若是不忍耐,你就只能像你的前几个哥哥姐姐一般了。
用过午膳,我便仍然歪在一旁睡着了。
下午是被一阵水汽潮醒的。
睁眼看来,原本还蓝湛湛的天空忽然滚过了几堆乌云,那样的浓密,直直的要把整个天空也遮住了一般。
狂风大作,劈天盖地朝我袭来。
我吩咐人关上了窗子,只是心里还有些惴惴。
这样大的风,老天爷像是怒极了一般,狂风夹带着冰雹狂猛的袭来。
小轩窗上噼噼啪啪的全都是豆大的雨点滴在窗户纸上的声音,不知为何,我心头忽然害怕起来,本想唤罗衣过来跟我作伴。忽然却听见大门被从外面冲撞而开,一个人携带着风雨就这样冲了进来。
“殷长歌,纳命来!”
那个人一头乱发,衣衫凌乱,狂心似魔,可不正是上午看到的藻贵人?
她不是正在闭门思过吗?为什么可以现在闯了出来?又为何能这样畅通无阻得闯进我的椒房殿中?
她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一步一步得朝我逼近而来。
“你,你要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不要乱来!”我忙捂着肚子,企图躲开她手中锋利的匕首。
可是她既然是冲我而来,又岂会这样轻易的放过我?
是以她忽然朝我扑过来,手中挥舞着那把寒光毕现的匕首,直直地朝我的肚子扑来!
“啊,救命啊!来人啊!”
我仓皇躲开,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风仪,只是拼命高喊,拼死护住我的肚子,从藻贵人的刀锋下堪堪躲过去。
奇怪的是,这藻贵人此刻的行动倒不像是先前那样失态软弱了,她挥舞匕首的动作也格外的熟练了一下,倒像是个正宗的杀手了。
我知道不妙,高声呼喊都没有人来的话,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所有的人都被人调走了,而眼前的只是一个精心策划好的杀局!
如果我不及早躲避的话,今日我殷长歌必然命丧于此了!
当下我也顾不得什么了,抱着肚子躲在桌子底下,然后趁机跑了出去。只是才刚刚跨出门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大雨浇了一头一身的!
我猛然咳嗽了两声,被那大雨呛的说不出话来,甚至呼吸都有些不能够了!
可是我必须要逃出去,必须要逃出去!
脑袋后传来了呼呼的风声,我急中生智,朝着大门高喊一声:“皇上,你如何来了?”
果然背后的脚步声一踉跄,我抓紧时机拼命朝大门跑去,手颤抖得打开大门,却觉得肩膀一冷,却见是藻贵人的匕首从后面递了上来。
“大胆贱人!竟然敢伤害静妃!”
他就那样出现了,在我最危难的时候,凌烨竟然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凌烨!”我已分不清眼前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只知道朝他伸出手去,寻求他的庇护!
凌烨将我摇摇欲坠的身子抱住,伸手捏住那枚匕首,接着恶狠狠地刺进了那藻贵人的胸前!
“贱人该死!”
他仍然不解气一般,飞起一脚便将藻贵人单薄的身子踢进了院子中的水洼之中。
“皇上,不可。”眼看着他就要去杀了藻贵人,我却急急拉住了他。
“若杀了她,就问不出,问不出幕后主使是谁来了。”我顾不得肩膀上的伤痛,嘶声道。
而且,而且我肩膀痛极,根本就等不到他再去杀了那个藻贵人了。
肩膀上的血色一阵一阵的渗出来,我只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也渐渐告罄了一样,眼看着就要晕倒,早有凌烨上前抱住我。
“不要离开我,凌烨,不要离开我。”也许是疼痛化解了我们之间的横亘,此时的我脆弱得犹如风雨中的雏鸟,迫切需要他厚实的臂膀来包容我。
“好,朕不离开你,不离开你。”他将我牢牢扶住,也不知道在我耳边又说了些什么,我却终于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昏迷之前,我的手指仍然紧紧地攥着他的一角衣袖,不肯松开。
醒来的时候觉得很暖。
有温馨的花香缓缓送入我的鼻端,不似荷花那般的清幽,却也不似栀子那样的浓烈。到底是什么花的味道呢?
渐渐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凌烨疲惫的脸。
他正斜靠在床头,紧紧握住我的手,似是极疲惫的样子,昏昏睡了过去。
门窗都被打开了,暴雨过后一室的清凉,有一支俏丽的山茶花从窗子伸了进来,微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山茶的甜香味道。
我不敢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凌烨握住我的手上,寂然不语,默默享受这难得的清幽一刻。
也许,也只有在睡梦中,我们彼此才终于能够再无芥蒂,彼此相依吧。
“姐姐,你可是大好了么?”
可惜好景不长,展眼间悦贵人清脆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起。
我反射性得将凌烨的手松开,却不防他不知道何时竟然睁开眼来,此刻正在看着我。
我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只恨自己,为何就将他的手松开了呢?
他冷冷一笑,似乎刚才的温情只是我的错觉。
“朕果然没看错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儿也没变。”
“我——”我涩住了舌根,想要分辨却不能。
凌烨只是冷笑着看着我,轻声道:“说啊,朕给你机会,让你解释。刚才为什么就松开了朕的手?难道朕的手是脏的么?”
“不,皇上。是,是臣妾。”我如何说?如何启齿?
告诉他我是因为不想牵扯进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所以才宁肯避让他的宠爱吗?
我知道凌烨定然不会想听的,所以我干脆不说。可是这样的不说其实就等于全都说了。
凌烨那样的聪明,岂会不知道我未宣之于口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以他冷哼一声,拂袖站了起来,恰好悦贵人迈步走了进来,瞧见他动怒,还以为是往日生气,便扬着笑脸就要上前来缠着他。
“你做什么来了?”谁知却被凌烨闪开,一脸冷淡地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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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轻暖一贯来的热情忽然遭到了冷落,颇有些不适应的样子,她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中,笑的有些尴尬。
“皇上,皇上您不是说午膳要在轻暖的悦意阁用吗?轻暖见您迟迟不来,就来找您了。”孙轻暖咬住了唇,低下头,大眼中是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样的小女儿情态却无法让凌烨动容,他依旧冷声道:“你倒是消息来得及时,如何知道朕在椒房殿的?朕出来的时候身边并没一个人,谁告诉你的?还是你根本就安排了什么人,一直在监视着朕的一举一动?”
窥君侧,这样的罪名就太大了。简直就是要抄家问斩的大罪!
果然那孙轻暖吓得小脸苍白,立刻跪下来,颤声道:“臣妾没有,臣妾并没有也不敢窥君侧!臣妾只是因为记挂皇上,所以时时刻刻得派小桂子去乾清宫打听着。那样大的风雨,他就一个人在外面等着。是他瞧见了皇上往静妃姐姐这里来了,所以才——静妃姐姐,你,你快帮轻暖说说话啊!”
她小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让我在那一刹那恍若又见到了微月一般。
我心念一动,便开口为她求情:“皇上,悦贵人毕竟还是个小丫头。如何就懂得那样的心机手段了。她挂念皇上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还请皇上不要再动怒了吧。气大伤身。”
没想到我开口说完,凌烨只是冷冷道:“朕何时允许你说话了?”
我一怔,顿时无言。
正在僵持的时候,皇后率领众人又来到了我的椒房殿中。
见到凌烨脸色很不好,皇后等便全都跪下了:“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凌烨抬眼扫了她一下:“皇后,你如今是越发的能干了。一个区区的小贵人都看不住,如何让她出来持刀行凶!若是朕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舒天眉只低了头不敢吭声,妃子中有一人轻声道:“却原来皇后娘娘素日里来对静妃娘娘的顾念都是假的。臣妾瞧着皇后对静妃娘娘那样的好,还真的以为皇后娘娘是真心实意疼惜静妃跟静妃的孩子呢。”
她这一句话倒是点醒了我。
藻贵人绝不可能是皇后安排的。她一心一意得想要我肚子里的孩子过继过去,若是想害我的孩子,她早就可以动手了。何须再等到现在?而且藻贵人行凶的时候,不早不晚凌烨偏就看见了。
皇后若是真想做此事,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她做事总是很小心,极少有什么破绽。
所以藻贵人持刀刺杀我,这样明目张胆唯恐天下人不知道的事情,绝不是皇后的手笔。
怕只怕是,有人想要借皇后的名头,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肉中刺罢。
可是,又会是谁呢?
谁能有这样的心机胆识,居然能如此周密的安排此事,而且还能撺掇藻贵人,让她前来杀我呢?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莺莺燕燕。
这一群人,各个光鲜明媚花枝招展,看起来比谁都要好看都要美丽,其实各个的心底却一个比一个的肮脏跟污秽!
更何况,后宫之中并不是只有这些人。还有数不清的暗箭躲在你不知道的角落里,只待伺机而发,要了你的命!
凌烨冷冷的看向皇后,眸色中已然带了三分的怀疑:“皇后,藻贵人是你派人看守的。你可有什么话说?”
“皇上,臣妾派人看守藻贵人不力是臣妾的过失。可是臣妾绝对没有害静妃妹妹的意思!臣妾昔日是如何照顾静妃妹妹的,皇上您都是知道的啊!”舒天眉也没有办法,只得如此辩解道。
凌烨冷笑一声:“焉知这不是你的障眼法呢?”
“皇上,藻贵人是否还在?”眼看着凌烨对舒天眉的误会越来越深,我只得替她出头说话。毕竟此时还用得着她维护我的孩子,若她再出了什么事情,谁来维护我的孩子?
“回静妃娘娘,藻贵人现正在被关押着呢,等待皇上的发落。”康顺昌见我问起来,便忙躬身回答我。
我低喘一声,看向凌烨:“既然藻贵人还在,那皇上不妨去问问藻贵人到底是谁指使她的。如此不就一了百了了?”
凌烨见我说的在理,便不说话,只是朝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便去了,等待的期间大家仍然跪着不敢起来。凌烨只是负手遥遥立在窗前,不发一言。
一会儿那人回来,一脸的慌张:“皇上,藻贵人,殁了。”
“什么?殁了?如何殁的?朕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说要看住了她吗?”凌烨动起怒来,脸色铁青。
那人跪在那里不敢抬头:“看守的人没防备,说是一个小太监过去送饭吃。谁知道那藻贵人吃了两口就口吐白沫死了。
“死了?如何会死了呢?那饭菜里有什么东西?可抓住了那个送饭的小太监?”凌烨急声问道。
“没有。那小太监放下饭菜便走了,也没看清楚他的长相。不过,倒是留下了一块腰牌。”那人说着便将那块腰牌呈递了上去。
康顺昌用手帕子接了,递到凌烨的面前:“皇上请过目。”
凌烨低头看了一眼,便捏起那块手帕,将那腰牌直直地摔到了皇后的脸上!
“你干的好事!如今你还要拿什么来抵赖!”
皇后不防备,被那块腰牌一下子击中了整整齐齐的发髻,身子便往后一歪,竟然差一点摔倒。
“娘娘小心!”幸而跪在她身后的黄樱扶住了她,这才免得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皇上。”皇后捡起那块腰牌,定睛一看越发着急了,“这是凤藻宫的腰牌没错。可是,可是臣妾从未打发人去给,去给藻贵人送什么饭食啊。臣妾满宫上下的奴才都可以为臣妾作证。”
“哼,皇后要自己宫里的奴才为自己作证,你真以为朕是傻子,那样好糊弄么?”凌烨不耐烦得冷笑一声,站起身来道,“藻贵人不能这样便死了。若这次朕再纵容了,以后这宫里如何还能有什么安生的!传朕旨意,从今天开始,皇后暂且在凤藻宫好好静思己过吧。剩下的事情,皇后就不用操心了。”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惠妃也蛰居的够久的了。就暂且让她出来,协理六宫吧!朕,以后再也不想看到有这样的事情再后宫发生,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凌烨的话如同三月冷雨,浇的人心头冰凉一片。
我知道凌烨此话一出一时时再难以回转的了,便只得作罢。皇后脸色如纸,瘫坐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儿。
她或许怎么猜也猜不到,本来风平浪静的日子,到底是有这样大的胆量,居然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呢?
一场闹剧散去,椒房殿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就好像刚才那一场腥风血雨根本就不曾发生过一般。
天气散去了阴霾,照样是风流云散的晴朗日子。抬头看看天空,夏日的天虽然不如秋日的爽朗,可照样也是透着一股高远的劲儿。
今日天气不错,趁着还未暑热起来,我叫人摆了一张藤椅在廊下,暖洋洋的先晒会太阳再说。
自从上一次凌烨来之后,院子里的奴才们又比往日更勤奋了许多。
我不喜欢他们吵闹,他们便也都在院子里静静地垂首立着。罗衣端来一盏蜜茶递给我,我微微呷了一口,朝她道:“去把前几日没有念完的《庄子·逍遥篇》再取出来吧。今日难得阳光好,我读给肚子里的孩子听听。”
罗衣起身取来了那本书,轻轻递给我,仍然转身去忙活别的东西去了。
我斜斜靠在软枕上,有一搭没一搭得翻弄着这本书,看着泛黄的纸张在我手中轻轻翻过去,发出沙沙的轻响声。
我看书的时候一般是无人打扰的,就算是那些不知道是为谁效力的探子们,又能从我一个人的读书里察觉到什么呢?
更何况,我还是这样的坦然不避讳人的。
如果真的有什么秘密隐藏,又如何会这样坦然?
所以每次读书的时候,总是我最安静的时刻。
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纤指轻轻翻动手中的书册——这是从四库书馆借来的图书,姑姑亲自推荐给我看的——我当然要好好仔细得翻阅一遍才是。
轻轻翻开第六页,我熟稔得摸到了这一张书页比前后两页都略略厚了一些。
眉目依然恬淡,手指轻轻揉捻着这一张书页,渐渐便将这一页书页的一角搓起了一小点。旁若无人得伸手进去,轻轻抽出了一张小纸条。安恬的将那张小纸条夹在书页之中,我就这样大喇喇得看了起来。
纸条上几个娟秀的小字依然出自姑姑的手笔。
“困后。”
我不过扫了一遍,便将那小纸条揉成一团,悄悄地藏在了我的衣袖之中。然后再将斜靠在那里,仍然装作无事人一般的,继续看书。
皇后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吧。
那日设下陷阱拘禁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殷家姑侄二人。
她一直严格提防我跟姑姑二人,紫苑、四库书馆,我的椒房殿,哪里没有她的眼线?
可是眼线也只能偷听罢了,若我跟姑姑言语中不带出来,我看她还如何抓到我们的错处。
所以我们便想出了这样一个法子。
每次见面只谈私事,而且一定要让皇后的探子听得清楚明白。可是却将秘密夹杂在了每本书的第六页的夹层里。
四库书馆的图书浩瀚无垠,皇后就算有心去查,又能查到些什么呢?
再说了,姑姑借着整理图书典籍的名义,不知不觉得就在想要夹纸条的地方夹上了想要写的东西。而且这纸条也只能在艳阳下才能显现出字迹来。
这样一来二去的,她舒天眉就算是再怀疑,再如何的大费周章去翻找四库书馆的图书,再如何的假借藻贵人的名义来调查姑姑,到头来也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呵呵。
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我殷长歌便是了。
微微的轻笑扯动了肩膀上的伤痕,我凝住了笑,再次想到了那个困扰我的问题。
“如果藻贵人是舒天眉安排的一颗棋子,目的是治姑姑于死地的话。那么藻贵人根本没有理由再来刺杀我啊。为何她又要如魔一样的来杀了我。而且她刺杀我的时候,为何椒房殿上下都没有半个人存在?而为何凌烨又在那个时候恰巧出现了呢?后来呢,后来又是谁毒死了藻贵人呢?”这一系列的疑问就像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结,在我的脑海里纠结着,让我不得解脱。
头微微得痛了起来,我只得放下书册,站起身来,扶着肚子轻轻走出门去。
正在门前打扫落花的两个小丫头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我扫了她们一眼,轻声道:“那天藻贵人来刺杀本宫的时候,何以椒房殿上下没有半个人?本宫叫的那样大声,难道你们一个个全都聋了不成!说,到底是什么人买通了你们,对本宫见死不救的!”
“静妃娘娘饶命啊!奴婢,奴婢们不知道啊。奴婢,奴婢也是听黄樱姑姑的吩咐,她说凤藻宫那边有点事,便把奴婢们全都叫走了。”小丫头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黄樱?”我沉吟起来,觉得有些东西渐渐明朗了。
如果是她叫走了所有的人,那么就会给藻贵人留下可趁之机。而当藻贵人进来刺杀我的时候,凌烨也很可能是她通知来的。可是,又有另一个可能,若凌烨只是无意中来到我这里的话。那么那天我必然就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可以肯定的是。真正的幕后主使人,不单单想要了皇后的命,也想要了我的命。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周身发冷。
因为幕后主使人,不是她殷无双,又能是谁!
“罗衣!罗衣!”想到这一关节,我便赶紧叫了罗衣过来。
“主子,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罗衣瞧见我脸色不大好,便赶紧问。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是本宫瞧着今儿天气好。想着四库书馆外面的紫藤花廊许是开了。你叫人抬一辆小轿子来,扶着本宫去瞧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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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答应了,一会儿便抬了一顶软轿来。我在里面坐定,轿子便朝着四库书馆的方向而去。
一会儿便到了四库书馆,我下了轿子,便急急扶着罗衣的手朝里走去。
文臣们一看到我,便赶紧低了头跪了下来:“微臣等参见静妃娘娘,静妃娘娘吉祥。”
“容女官呢?容女官在哪里?”我来不及跟他们客气虚伪,直接问他们。
“回娘娘,容女官正在里面跟殷大人整理典籍,吩咐了谁也不能进去打扰——”
那些文人还要唧唧歪歪,早已被我闪开:“本宫要见也不行了么?谁人给了你们这样大的权力!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还不快闪开!”
罗衣不耐烦得上前去,毫不客气得一把将一个文臣推倒在地,趁着他们一股脑的扶人的时候,早就带着我闯了进去。
四库书馆里静悄悄的,并没有其他人。想来是因为姑姑要跟哥哥谈心,所以才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我可管不了那样多,径自扯开嗓子喊:“殷无双,殷无双你给我出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书架背后传来,我只瞧见一角素白色的裙裾从书架后翩然飘了出来,我姑姑——殷无双的脸上带着轻微的笑意,从书架的背后转了出来。
“长歌,你怎么来了?今日如何有空了?”
她还是一脸柔美的微笑,好像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浑然不一样。
“你干的好事!”我勃然大怒,再也顾不得其他的,急步走到她的跟前,逼视向她。
“我问你,藻贵人要去杀了我,是不是你干的?”
她一怔,像是听不懂我说的话一般,眨眨眼看向我:“你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呢?我怎么会叫藻贵人去杀了你呢?你可是我的好侄女呢。”
“你真当我是傻+子么?”我冷冷的看向她,目光如冰冷的冰雪,“你撺掇藻贵人去杀了我,如果能杀了我自然也就是一举两得。若杀不了我,到时候还可以嫁祸给皇后。我跟皇后,总有一个人会倒下来。而蚌埠相争,得利的只是你这个渔翁罢了!”
姑姑依然安恬的笑了笑,似乎我说的话对她一点威胁也没有一样。她轻轻翻动手中的书册,轻抬眼眸看向我:“你既然已经认定是我安排的藻贵人了,那么是与不是,你又何须来问我呢?你自己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了,不是吗?”
我凄然冷笑一声,伸手将挡在我们中间的那堆书全都推倒在了地上!
“殷无双!你这样说便是你承认了!你简直是卑鄙无耻!难道你竟然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协议吗?我当日放你出来不是要来害我自己的!”
“我没忘!我从没忘记过!所以我才更要这样做!”姑姑忽然狞笑着看向我,“你真的以为凭借咱们自己的手段就可以让舒天眉就范吗?若不来一些真的,她怎么可能被斗倒!你不要太天真了,真的以为就凭一个藻贵人就能扳倒她了。不能。我告诉你,除非她动了凌烨心爱之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得看向了我。
她虽然掩饰的极好,可是我还是从她的眼中发现了她一闪而过的嫉妒跟愤恨之情。
我哑然:“我,我早已不是,不是他什么心爱之人了。”
姑姑只是冷笑,不说话,只是冷笑着看着我。
“是么?”姑姑冷然,“你摸+摸自己的胸口,你敢说你自己不知道凌烨心中爱不爱你,有没有你吗?若他心中没有你,此刻你定然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你终于承认藻贵人是你煽动去刺杀我的了吧。”我仍然愤恨地盯着她不肯松开。
姑姑婉转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能奈我何?不要忘了,你要对付舒天眉,还要依仗我的力量。就凭你一个人,你如何跟她相争斗?别以为她现在对你的好是真的。她无非就是看重你肚子里的这块肉罢了!一旦你诞下皇子,那一日便是你的死期。你当真以为她会那么轻易地放你出宫出家为尼?不要太天真了。出家为尼尚且可以还俗,以前的则天女皇帝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尼姑怎么比得上一个死人来的更保险呢?所以我劝你还是及早打消离宫的主意吧。因为你早已知道,所谓的离宫不过是一个虚幻的美梦罢了。你现在肚子也有六个多月了吧,顶多还有三个月。若你不在这个时间内扳倒舒天眉,顶多便只有三个多月可以活了。”
姑姑的话像是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得劈开了我一直以来的侥幸心理。
虽然我也曾经这样想过,可是每次都会觉得我将孩子给了舒天眉,或者她真的可以放过我。
可是如今看来——
“长歌,你还年轻,纵然你也有着咱们殷家女人一贯的聪明跟伶俐,却终究还是太心软了。”姑姑不知道何时走到我的身前,将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你我的目标都是要扳倒舒天眉,对吗?小不忍则乱大谋,行非常之事就要有非常的决断。现在你能理解姑姑为什么要让藻贵人刺杀你了吧。若没有这一狠招,又如何能逼得她舒天眉被迫静思己过?姑姑这一招虽然险,可是也是迫不得已啊。”
我淡淡一笑,不动声色地拂开她搭在我肩膀上的玉手。
那双手虽然已经不戴任何的华饰,可是却仍然那样华美柔+腻,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一样,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莹莹的温润感。
鼻端传来淡淡的玉兰芳香,虽然很淡,却被我敏锐的捕捉到了。
我轻轻一笑,看向姑姑:“姑姑虽然素淡,可是这妆容上依然不肯放松分毫。长歌闻着姑姑手上的香味,应该是玉兰花的味道吧。”
“哦,没什么。紫苑那边开了几盆玉兰,我因喜欢便叫人摘了几朵供在屋子里。你若是喜欢——”
“我喜不喜欢想必姑姑也并不真正挂心吧。皇帝喜欢什么,才是姑姑最放在心上的吧。”我牵起一抹柔笑,走到姑姑的身侧,轻声对她说,“长歌原本还以为姑姑当真是超尘脱俗了呢。如今看来,姑姑分明还是这红尘中人。不过这样也好,有所求的人总比无所求的人更加让人安心。因为嘴巴上说着无所求的人其实她想要的更多。”
我轻笑一声,轻轻拂动自己轻薄的衫袖,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牛皮纸上滑过,借由那粗糙的手+感凝定我的神思。
“姑姑既然用了皇上最喜欢的白玉兰花。心中所求的无非还是那一份情而已。可是事到如今姑姑又有何把握圣颜还能为姑姑而驻足呢?我瞧着皇上也很久没来四库书馆了吧。也对,后宫那么多的佳丽妃嫔的。今天能死了一个藻贵人,后天就会有水贵人冒出来的。何况如今皇上心心念念全都在悦贵人孙轻暖的身上。姑姑总是有百般风情万种风华,恐怕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了吧。所以姑姑就算是把紫苑乃至整个皇宫的鲜花都戴在身上,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了赏花人,再美的花朵都只能在凄风冷雨中无言的凋零,不是吗?”我闲闲的坐下来,流云般的衣袖轻轻拂过身下的紫檀木的宽凳,终于轻轻停歇在了青石板的地砖上。
窗外有风轻轻吹过,拂动我鬓边如云的长发。我悠闲地坐在凳子上,好整以暇得看向姑姑。
完全揣测干净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好,此刻我坐在这里,便不再是以前那个初入宫的小秀女了。
如今的我,完全可以睥睨我的姑姑,只是因为她心中仍然有爱,有爱便会有所求,有所求便有软肋。而她的软肋不是别的,就是当今的皇上——凌烨。
果然姑姑只是怔怔得看着我,过了半天才开口道:“你跟我说了这么多的话,你到底想要如何?”
“我想要如何?”我泠泠一笑,“容女官这话说错了。从来都不是我想要如何,而是你们,你们要如何才能放过我。我并不想难为姑姑,瞧见姑姑思念皇上我也觉得甚是凄苦。这样吧,只要姑姑你能从此之后凡事都跟我有商有量的,不要再像藻贵人这次一样。喜欢给我来一个意外之喜——那么长歌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继续保住姑姑的一世平安。长歌不求什么惊喜,只求安稳,只求我肚子里的孩子能够平安出生,平安长大。若是姑姑再有这样一次。”
我慢慢扶着罗衣的手站了起来,眼中已经不再是那样的柔美的笑意了:“若是你再敢来这么一次的话,呵呵,你不过是一个整理书库的卑贱女官而已。弄死你的法子多得是。我想姑姑这样惦念皇上,定然也不会就想这样去了吧。”
“你……”她踉跄了一步,脚步凌+乱地撞上了身后的书架,瞪着眼睛看向我,似乎不敢相信我何时变得如此的心狠手辣,“呵呵,你长大了,你果然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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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也不想长大,不过是形势逼人罢了。姑姑若是想要跟长歌合作,长歌定然有办法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让姑姑天天都可以看见皇上。只看姑姑自己的意思了。”我口气依然悠闲。
她身子靠在了后面的一排书架上,几乎是没有犹豫得说:“我答应你,答应你……”
我唇畔浮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如此便就好了。”
跟姑姑商谈完毕,她便踉踉跄跄得离开了。
我瞧着她的背影离开,这才敢将一直提着的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斗了这半天智,神经一直都提着,如今猛然松懈下来,只觉得连后背的衣服也全都要被冷汗浸透。
再也无力挣扎,我疲惫的身体虚软得靠在冰冷的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主子,罗衣给您倒杯茶来喝吧。”罗衣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我如此苦况,只得如此说。
“嗯,去吧。”我点点头,疲惫至极。
肚子大的不像话,才刚跟姑姑针锋相对的那一刻,我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身孕。如今松下来,才觉得苦不堪言。
脚踝已经开始浮肿了,根本穿不了之前的鞋子。我气喘如牛得坐在凳子上,懊恼得想要将鞋子甩掉。可是谁知道如今鞋子猛然甩了出去,飞出了几丈远。
“呀!”我懊恼极了,可是身子太臃肿了,竟然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凳子上干生气。
忽然有人从书架后面转身出来,手里还托着我刚才甩掉的鞋子。
我一瞧见他,瞬间一愣。
“二哥?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刚才,刚才都听见了么?”
他如玉的脸上从容如常,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我的鞋走到了我的面前,在我面前轻轻单膝跪下来,将我的脚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
“都是快当娘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他低了头,轻轻拿起了鞋子,要替我穿上。
“我,我心烦得很,所以就把鞋子踢掉了。脚踝肿得很,穿上鞋子就觉得难受。”我喃喃道。
“孕妇都这样,少吃些盐就好了。”他低着头,只是将我的鞋子轻轻穿上,动作轻柔,好像我的脚是一件珍贵的宝物一般。
“说了要少吃盐了,太医也嘱咐过了。只是没有盐的菜肴吃起来也是寡淡无味,没有什么意思。”我轻轻将穿好了鞋子的脚从哥哥的膝盖上拿下来,素手整理好了蹁跹的衣衫,便再也不肯靠他那样近了。
我们再怎么是兄妹,毕竟也还是君臣。
君臣之间如斯亲密,已然是犯了宫规的。若被人瞧见了,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哥哥浑然不觉一般,也轻轻站起身来,扫了扫衣衫,在我旁边从容坐下:“蔷薇茶,要不要喝?”
我摇摇头,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烦都烦死了,如何还来这样多的心情喝什么茶呢。”
“烦什么?我瞧着你倒是得心应手的,处理起事情来也是雷霆手腕。”他微微呷一口茶,抬眼看向我,眼眸深处荡漾着我看不清楚的东西,“你长大了,长歌。变得二哥也不敢认了。”
“深宫三年,世上三十年。几次生死海中浮沉挣扎,当初那个懵懂单纯的长歌早已死了。活下来的,只是大晏朝的静妃娘娘。今日对付姑姑一事,实属无奈。不然哥哥以为长歌会愿意这般骨肉相残么?”我轻轻说来,语气却平静如斯,不带一分的波澜起伏。
殷权愀然:“是我没用,没有能力照顾好你。”
“二哥。”我打断了他的话,颇有些不耐烦,“你好好地照顾好你自己,不要让自己受委屈,那便是对长歌最大的照顾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早点回去了。
我站起身来,才刚要离开,却听见二哥在身后低声道:“我当日为了你,为了你才主动去求姑姑,你,你可是知道的?”
他问的那样的小心,仿佛害怕触怒了我就这样离他而去,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我微微心动,只得转身回来道:“我是知道的,我一早就知道。可是哥哥,我多么希望,多么希望你没有为我这样做。因为你要知道,我毕生所要保全的,无非就是我在乎的那几个人。而哥哥你,就是我最最想要保全的。你为我以身犯险,我并不会感激你。不会感激你的。哥哥,我明知道后宫斗争是一场必死的角力,就让,就让长歌自由地去搏斗吧。与其那样忍辱偷生的活着,我宁愿,我宁愿!”
也许是太过伤心,我的气血一下子翻涌了上来,只觉得喉头一热,竟似有鲜血喷涌上来。
“长歌,你怎么样了!”二哥忙抢上前来扶住我,急忙扶着我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无妨。无妨。”我深吸口气,将喉头的鲜血硬生生得逼了下去,“陈年旧疾了,一时气急就陡然印发了出来。早晚也都是这样破烂的身躯了。只存着一口气将孩子生下来便是了。”
“长歌,你这样的疾病,我怕是分娩的时候凶多吉少。”二哥温声道。
“二哥,你知道我从小都过的不快活。因为穷,因为我是浣衣女的女儿,所以日日被人欺凌。我曾经发过誓,如果不能给我的孩子荣宠优渥的生活,则我宁肯不生下任何子嗣!如今,如今我是静妃了。我的孩子,不论是公主还是皇子,定然都将享尽着天下的富贵。二哥,我这个当母亲的也只能为孩子尽心到如此了。再者,我之所以到现在还好好地活着,也只是因为这孩子的功劳。是以我一定要好好地诞下我的孩子,不让他再受一分一毫的委屈。”我抱着自己的肚子,坚毅得说道。
二哥轻叹一声,才想要说什么,忽然听得门口传来一个甜润的声音。
“呀,原来静妃姐姐在呢。轻暖给静妃姐姐请安啦。”
我转头一看,却是孙轻暖。幸好自己跟哥哥并没有亲昵的举动,不然被她瞧见了,又是一段公案了。
“免礼吧。悦贵人,你如何来了?”我少不得又要打叠起精神,应付眼前这个麻烦。
孙轻暖嘻嘻笑着站起来,宛如一只翩然的蝴蝶,眉宇间全都是未经世事的天真跟烂漫。
若是三年前我初见她,必然会觉得十分的喜欢。可是如今?历经了这样多的宫闱倾轧,我早已明白后宫中无论哪个女子的哪种样子也全都做出来给人看的。至于她们的真正面目,恐怕再也无人能知晓了。
以前的我是,现在的孙轻暖,亦然是。
“我闲着无聊,便想来找几本书瞧瞧。我没打扰到姐姐跟殷大人吧。”她轻笑一声,大眼睛扫了我二哥一眼。
“怎么会呢?四库书馆大门广开,只要想看书的人都可以来。你自然也可以。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先走了。”我不欲跟她多多交谈,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了四库书馆,只觉得天气仿佛更加高远了一些。才刚路上没来得及看紫藤花,如今跟罗衣在路上悠闲走着,倒是颇欣赏了一番姹紫嫣红的景象。
然而纵是这样娇艳的花色,也始终不能让我长展眉。跟姑姑的合纵连横必然会出现如许问题,只是我再想不到,这样的问题竟然出现的这样的早。
姑姑,她就像是一朵曼陀罗。看起来浅浅淡淡的与世无争,其实在那花心里却潜藏着这世界上最可以致命的毒。
“娘娘想什么呢,这样出神?”罗衣在旁问我。
我舒舒笑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刚才跟姑姑说的事情。我说会想个办法,让她可以日日得见皇上。如今却为了这件事发愁,才刚不过是一时情急拿来搪塞她的话。如今还要费神再想到底要如何做,实在是为难至极。”
“娘娘费了这样半日的神思,早已是累了。不若先歇歇,等一会再想吧。”罗衣轻声说。
我亦然无法,只得点点头,随身在紫藤长廊里的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暂且喘息一口气。
初夏已到,紫藤花开得美丽,也吸引了不少的蝴蝶来这里采食花蜜。
我坐在长凳上,瞧着粉+白淡紫的花丛中飞舞翩迁的蝴蝶,倒也觉得有趣。一时之间贪看蝴蝶,倒也将数日里来的辛苦疲惫丢掉了大半。
正在瞧着有趣,忽然花丛中闪过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瞧,可不就是孙轻暖吗?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这么着急地跟了上来,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于是我只装出一副和气的样子,朝她笑笑:“悦贵人?又在这里碰到了,真是好巧。”
“静妃娘娘。”她乖巧得行了一个礼,便在我身前站定,“并不是巧合,是轻暖本就想找娘娘说说话,所以来特意赶过来的。”
“哦?没想到悦贵人还想要问我一个冷宫弃妃问题。只管问吧,本宫有问必答。”我好整以暇道。
孙轻暖大眼转了转,终于落在了我隆+起的肚子上,眼里渐渐浮现出无限的欢欣跟羡慕的神情来。
【作者题外话】:长歌不想杀人,不想满手鲜血。只是人却全都要杀她,她为了活着,不得不杀尽所有害她的人……孙轻暖,她到底是真的天真呢?还是只是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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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一下姐姐,到底如何才能身怀龙裔呢?”
我一怔,再也想不到她竟然会问我这个问题。可是细细想来,她问我这个问题又是正常不过的了。她也是凌烨的宠妃,自然也希望能有一个孩子来固宠。而六宫之中,目前怀有身孕的,恐怕也只有我一个而已。所以她来向我讨教如何怀上子嗣,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只是,我又如何能告诉她不要怀上龙裔才是对她自己最大的保护呢?
恐怕我说出这番话来,也无人肯信,人人也只是把我当成傻+子了吧。
可是我又不能告诉她,凌烨他自己的隐疾。这个事情是凌烨心中的伤痛,我若告诉了她,她再告诉了凌烨,那么我知道凌烨最深秘密的这件事就定然会露馅。到时候,不论凌烨再怎么样的爱我,恐怕也不能轻易的饶恕我了。
所以我只是淡淡笑笑,风轻云淡道:“怎么贵人不去问太医这样的问题,反而来问本宫了呢?本宫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何才得以怀上龙裔。贵人还年轻,以后还多得是机会跟皇上亲近。兴许亲近多了,也便能顺理成章得怀上子嗣了。”
我闲闲说完,便懒怠再去看孙轻暖的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谁知她却走上前来,大眼睛里忽然闪着热切的光芒道:“我知道,静妃娘娘你喝过皇上赏赐的送子汤对不对?”
“送子汤?”我眯起眼来,定定的瞧着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女孩儿,“你如何会知道本宫喝过皇上赏赐的送子汤。”
“静妃娘娘,这后宫之中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秘密。只要你想要,就肯定会得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孙轻暖笑的宛如一只雪白的小狐狸。
我低低叹息一声:果然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在这个深宫中,所谓的天真烂漫不过是一种障眼法——一种让君王迷醉的障眼法罢了。
“那么,悦贵人想必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吧。”我淡淡笑笑,扶着罗衣的手臂想要站起来,“如何悦贵人觉得送子汤那么管用的话,那就不妨也去煮了来喝。悦贵人那样的聪明,连这样机密的事情也都能打听出来,何况是区区一个药方子了。时候不早了,本宫先回去了。”
我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孙轻暖呓语般的声音。
“我昨儿问皇上要了。”
“要了?要什么了?”我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要送子汤。我说既然您都能赏给静妃,为何不赏给臣妾?臣妾也是十分真心的爱您的,也很想诞下您的孩子啊!”她喃喃说着,大眼里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梦幻之中一样,“可是您知道吗?您可知道皇上他是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我忽然很想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凌烨的话。
“他说,送子汤那样的东西,岂是人人都能喝的?我便发了怒,就耍赖说皇上成日里说喜欢轻暖,难道都是假的了么?难道在皇上的心里,我还不如静妃娘娘吗?”她悲愤得说着,不由得捏紧了自己的小拳头。
我一怔,再想不到他竟然会这样说,不由得呆住了。
“皇上呢,皇上又说了什么?”我不由自主的问下去。
“他说了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殷无双,你知道我最恨的是谁吗?不是皇后,也不是其他的妃嫔,而是你!你看起来整日在椒房殿里呆着不出门,可是他的心,他的一颗心从来都只在你的身上!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占尽皇上所有的宠爱,我哪一点比不上你!我不服气,我一点也不服气!论起对皇上的情意来,殷长歌,我比你多多了!你不就仗着自己一副孤冷的姿态来吸引男人的注意吗?哼,我便知道,男人都喜欢你这样惺惺作态的!以前的殷权,后来的文清,各个因为受你的连累而落魄!殷长歌,你到底是不是人,还有没有心肠!”她忽然这样嚷了出来,倒是声音十分之大,又脸上红霞一片,似是十分悲愤。
我一颤:“文清?文大人如何了?如何受我连累落魄了?”
“哼!你不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了!你当真不知道文大人因为跟你走的过近,所以被皇上贬为了国子监祭酒,只是做一个闲散的清官,再也不是宗人府府尹了么?”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什,什么?文清他居然被贬为了国子监祭酒?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我却不知道?”我震惊至极。
“娘娘,其实文大人早在四个月前就被皇上贬官了。只是当时文大人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娘娘。毕竟,娘娘当时怀孕也正在初期,最是不稳定的时候。如果告诉娘娘,只怕娘娘一时动怒,到时候再伤及腹内的小皇子就不好了。”罗衣见我脸色大变,不由得上前紧紧扶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要丧尽了一般,颓然靠在罗衣的身上。
“怪不得,怪不得我很久没有见到文清了。”我抓住罗衣的手,看向她,“那她,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情?”
“主子,外面风大,咱们还是先回屋再说吧。”罗衣忽然紧紧扶住我,不让我继续说下去,而是不容我质疑的扶着我往回走去了。
“罗衣,罗衣,文清如果有事的话,那玉珑,玉珑她会不会有什么事情?她会过得好吗?文清有能力照顾她吗?”我心心念念的还是玉珑到底好不好。
罗衣紧紧扶住我,安慰我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娘娘就不要担心她了。何况文大人虽然被贬官了,仍然还是一个官儿啊。何况文大人家底是殷实的,罗衣相信他定然可以好好照顾小公主的。”
我只觉得肚子忽然痛了起来,再也不能支撑到椒房殿,低头一看,却只瞧见稀稀拉拉的鲜血从双腿间淋了下来。眼前一黑,我便再也支撑不住,就地坐了下来。
罗衣伸手想要扶起我来,谁知道我的双腿却虚软的根本站不起来。眼看着血越流越多,我只失声喊道:“罗衣,快,快去叫太医来!”
罗衣慌忙要去,斜里忽然冲出来一个人,将我牢牢地按在地上,低声道:“姐姐,万万不能动!”
我一瞧却是闵柔。许久不见她了,如今她的样子我机会也要忘记了。
“姐姐,若是信妹妹,就让妹妹来给你扎几针。姐姐的伤势必须要先止血,若是晚了,恐怕腹中的胎儿会有危险。”她说的郑重,满脸的严肃。
我只得点点头:“妹妹,你快动手吧!不要罗嗦了!”
闵柔答应一声,从随身的布包里摸出几枚银针,在我的肚子上方深深的刺了下去。
我只觉得一阵刺痛传来,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脸色却越发的苍白起来。
闵柔倒是很镇定,手起针落,又将几枚银针刺入了我的大腿内侧。这样折腾了一会儿,血竟然渐渐止住了。
我见血竟然止住了,不由得欢喜起来:“闵柔,闵柔,是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无碍了?”
闵柔紧紧握住我的手,明媚一笑:“却是无碍了。不过还得请太医来看过才知道。现在我不过是将血止住罢了,若是想要万全,还是得请高明的太医来检查一番才是。”
我听了微微点点头,闵柔早已吩咐自己身边的宫女去请太医来。罗衣又去叫人抬了步辇来,如此才将我重新抬回了椒房殿。
太医来了,不免又是一番忙碌。一番诊治完毕跟我说胎儿无碍,让我不要挂心。只是以后再也不能像今日这样,急怒攻心了。不然的话,到时候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说到急怒攻心,不免又想起孙轻暖。她却是乖觉,早一溜烟地跑没了。
闵柔听说这事之后,不由得忖度道:“姐姐要当心,只怕是来者不善。”
“我昔日险些误了她的大事,今日她跟我说的话,未必也是诚心的。还是算了吧。她毕竟还小。”我只觉得捡回肚子里孩子的一条命已经要很惜福,再也不想去惹什么争端。
“姐姐。”闵柔看看我,欲言又止,“不知道有句话当不当讲。”
“你只管说吧。咱们姐妹之间,又有什么不能够说的呢?”我拉住她的手,柔声道。
她看了门外一眼,终于低声道:“其实悦贵人她一直对姐姐有不臣之心。姐姐现在在休养所以不知道,可是她自己私下里在皇后面前还是在皇上面前还是在其他妃嫔面前,对姐姐从没有过一句好话。姐姐可知道文大人被贬官的事情吗?”
我点点头:“是,我也是才刚知道。”
“文大人被贬官也多是拜她所赐呢。听说她在皇上的面前说文大人昔日在她孙家作客的时候,言语中似乎带着对姐姐的倾慕之情。而且,她还说几年前姐姐还未入宫的时候,文大人有一次喝醉了酒,说他自己瞧上一个姑娘,意欲求了来做妻子。在座的宾客都问他是哪家姑娘,他便说是姐姐了。”闵柔轻轻说着,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一一告诉了我。
我恍然大悟:“原来文清之所以被贬官,全是她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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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怒极,可是也知道不能发作出来。孙轻暖再怎么样的胡闹,终究她的哥哥还是微月的指望。我不可以因为自己一人的得失荣辱,坏了微月的终生幸福。
她是我的妹妹,我就必须要保护她!
所以我终究只是噙着一嘴的苦涩道:“她那样的年轻不懂事,也难免会有这样失语的时候。再说了,文大人也许只是一时的玩笑话罢了。或者她听错了也未可知。”
闵柔瞧见我这样说,终于也没话可说了。
我瞧着她神色甚是清苦的样子,忍不住问她:“这些日子总不见你,你躲哪里去了?”
她低了头,摆_弄着衣带道:“总是一直病着,也不见好。”
“你都病了多久了,如何还不见好?你多久没侍奉皇上了?”我看向她。
她赧然:“得有小半年之久了吧。如今新人也都入宫了,皇上哪里还记得我们这些老人了。怕早忘了吧。”
“你只告诉我,到底还想不想侍奉皇上,跟皇上在一起了。”我牵着她的手问。
她看我一眼,眼睛似是燃起了一丝希望:“我,我可能么?”
“你今日救了我跟孩子一命,我必定要报答你。你放心,不出半个月,我宝你必定能得到皇上的宠爱。”我拉着她的手轻声道。
夏日渐渐近了,这些日子有不少的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了。
最先值得一提的就是孙轻暖终于如愿以偿的怀上了子嗣。听说她得知消息的那一天,高兴地几乎不曾晕倒。亏得是在早晨跟皇后请安的时候,人也多,才没摔在地上。
皇后当时就惊喜莫名,连连吩咐人去告诉了凌烨。听说凌烨当时也很喜悦,孩子还没降生就给孙轻暖升了一级,直接成了悦贵嫔了。
孙轻暖越发的珍贵起来,六宫上下全都知道她的宠爱又要再上一层了。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自己没法跟孙轻暖相比。
“毕竟,人家可是忠义老千岁的孙女,孙将军的亲生妹妹。亲生哥哥在前线带兵打仗屡立战功,咱们呢,也只能在这里死磕着这些陈腐旧书罢了!”
空庭书院内,一个衣衫靓丽的小主如是说道。
“可不可不,要我说既然皇上说都要来学习什么《女则》《女戒》的。那就把人都叫了来!没道理只把咱们这几个苦命的拘在这里,叫她孙轻暖一个狐媚子得了意去!哼,好没意思的呢!平日里见不到皇上也就罢了,或者还可以四处溜达溜达玩玩。如今可倒好,眼瞧着春光这样的好,院子里的花儿也都开了。咱们还出不去,生生地拘在这里学习什么劳什子礼仪。呸!真真是晦气!”有一个杏眼圆腮的小主如是说。
“我劝你们啊,都省省吧。人家那位比咱们位分都高,还挺着那么老大的肚子,还在这里老老实实得跟着上课。你们又能有什么不知足的?听说皇上时不时的来还这里看一看,我劝你们啊,不如老老实实的看上一段书,背一背,万一到时候皇上问起来两眼一抹黑,这辈子我看都别想得宠了!”另一个小主又如此说。
空庭书院内部摆着几十张方桌,每张桌子上本来都该有一个人来坐着学习,可是自从姑姑开学授课到如今,每日来的也不过就是几个闲极无事的小妃嫔,且大多是资质比较差劲的,不但凌烨瞧不上,就连皇上跟皇后也是一概瞧不上眼的。
每年入宫的新人虽然都比较美,可是很快就会分开三六_九等。
有那些家世显赫的,自然可以借助家族之力颇获得一席宠爱。若是家族势力单薄的,也可以靠自身的美色天资吸引皇上注意。
但是有些家世既不显赫,自身条件也不是很好的,就只能尴尬得悬挂在半空中。这些人一般也会获得一两次的宠爱,但是毕竟没有人愿意笼络她们,她们就只得终日闲着无事。
当初姑姑上奏皇上说要效仿之前蔡文君,怎么着也要为皇帝的后宫培养出气质更加卓众的妃嫔来。
因着最近后宫乱象频仍,新的小主们斗得也实在是太不像话,所以凌烨便也欣然应许了。
只是各位小主们的热情总不是很高,虽然礼仪教习班是每日都有开办,但是来的总是那么少数几个人。而且每次来的人也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皇上身上。
虽说是来学习礼仪规范的,打扮得却是“簪花戴柳”、“擦脂抹粉”的,不得不让人怀疑她们前来的目的跟动机。
姑姑每日要教习这样的小主也颇为吃力,所以我只得每日来这里,带头学习,希望也能给后宫众人起到一个很好的典范作用。
可是我们的力量毕竟有限,一个是不得宠的后妃,一个是女官。这样的两个人,又如何能起到什么威吓的作用呢?
不过眼下我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思去想这些了,眼看着肚子越来越大了,倒是该收收心,好好保养保养,也省的到时候再费了心神,熬得油尽灯枯,反而对肚子中的宝宝不利。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将手轻轻地放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衣衫抚摸着我肚子里的孩子。
这个孩子倒是乖巧,除了偶尔会踢我的肚皮之外,其他时间倒是一直都安生的。我连孕吐也没有经历多少,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
闵柔说这样的安静,怕是个小帝姬吧。
她的话语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惋惜,可是我却觉得喜欢。在皇家之中,是个帝姬比是个皇子可要安全得多。
正在摸着肚子微微笑着,忽然鼻端闻见一阵轻微的龙涎香的味道。
许久没有闻见这样的香味,胃部像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刺激一般,微微有些恶心。
抬头看去,果然见门口处不知道何时伫立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凌烨。
有些日子没见他了,几乎都要淡忘了他的样子。
如今再看他,猛然一见,倒是觉得有些微的生疏在心底慢慢泛起。像是一波冷水,被乍然而起的风_波动着,身不由己得荡漾出细碎的波纹。
心性平静了许久,如今也不觉得有什么样多的悲欢离合涌上来,只是淡漠得看了他一眼,便温顺得低下了头去。
一众小主早已欢天喜地得跪倒在地,衣裙环佩窸窣作响,叮叮当当的,在这寂寥的空庭书院之中,倒也是十分的动听的。
我亦然在罗衣的帮扶下,撑住自己沉硕的身子,也慢慢在凌烨的身前跪下。
“臣妾等,恭迎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嘴唇麻木得跟着其他小主吐出毫无意义的话语,我低了头,惟愿他赶紧离开。这样我也好赶紧站起身来,不然这肚子这样的大,万一委屈了我的孩子可就不好了。
“都起来吧。”幸而他也没让我们跪多久,只是吩咐我们起身。
“是。”我跟着小主们这样说,便仍然在罗衣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了。
“皇上今日如何来了?”姑姑迎上前去,脸上有着适宜的浅笑。
他扫了室内一周,目光并未在我的身上多停留分毫,仍然落在了姑姑的身上。
“你今日这件衫子搭的倒是不错。浅黄素樱,倒是看着舒服。如今你性子也沉稳了不少,也堪当教习大任了。”凌烨语气中依稀含_着暖意,如此跟姑姑说。
姑姑脉脉语速听起来倒有些像外面枝头上绵绵绽放的一点粉_白淡紫的紫藤花了,甚至连吐出来的气息都有了紫藤花的芬芳:“微臣忝居四库馆掌库的位置,若是再不进益些,恐怕也让人背地里说皇上是顾念旧情所以才叫微臣做此重担的。”
凌烨看了看姑姑,随身倒也在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你们都坐吧,今儿朕闲来无事,便想来瞧瞧这空庭书院如何了。前些日子听康顺昌说起来,依稀是不错的。”
“康公公谬赞了。”姑姑从容一笑,素雅的脸上倒是更显得风华绝代。
凌烨倒像是浑不在意一般,只是回头瞧瞧坐在椅子上的其他妃嫔道:“你们可有用心的学?朕待会是要仔细盘问的。”
小妃嫔们诚惶诚恐的口气中分明又夹杂了莫大的欣喜:“臣妾惶恐。”
我坐在凌烨的身后,鼻观眼,眼观心,一字不说,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看着我手里的那本册子。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今日要学的是《诗经》这一篇,讲的内容其实很浅显:一个男子看上了一个女子,想要求娶她。于是就想尽办法接近女子。古代女子都是要织布的。男子就抱着布匹来找女子,说是来换取一些真丝,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为了接近女子罢了。
这样的浅浅的心事被写在《诗经》里,在这样初夏微醺的日子读起来,倒真是如噙了一口清新的橄榄,酸酸涩涩的别有风味。
只是这样的小女儿情致,又如何能在凌烨的面前学习呢?
于是我轻轻翻动了一下书册,却不防书桌一晃,差一点将我桌子上的砚台弄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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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恼怒的抬起头来,却看到凌烨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后背靠在了我的书桌上。
刚才就是他忽然的动作差一点打翻了我的墨!
我轻叹一声,不想理会他,只是低头去看我的书。
姑姑在台子上讲课讲得很细致,她声音本就好听,如今更是听起来别致动人。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这样动人的声音,倒也觉得心慢慢安定了下来。
只是忽然凌烨又一动,这下子他的发尾便直直地扫过我桌子上的砚台,乌黑的发尾便蘸足了饱墨,眼看着就要贴上他玄色的衣衫,我心念微动,已经伸手出去,将他的发尾轻轻捏住,将那一尾的墨汁全都捏在了自己的手中。
“别动。”我轻声说一声,手已经习惯性得拿起一旁的雪白帕子,轻轻替他擦拭干净了那发尾,然后再将他的发尾仍然摆在身后。
做完这件事,我再自然不过的想要低头继续看书,谁知却发现姑姑不讲课了,只是目光迥异的看向我。
好像在看一个什么怪物一样。
我抬起头来,扫了屋子一眼,却瞧见凌烨慢慢转过头来,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你在做什么?”凌烨淡淡的问,声音一如冰雪。
我醒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都做了些什么。慌忙跪地道:“皇上恕罪,方才臣妾因瞧见皇上的发尾不小心扫到了桌子上的黑墨里,因为恐怕玷污了圣装,所以臣妾才会一时失仪,将皇上的发尾握住。臣妾失仪,还请皇上恕罪。”
凌烨站在我的面前,声音越发的冷然起来:”那你可知道无故冒犯圣体,该当何罪?”
“皇上息怒,静妃娘娘并不是有意为之,还请皇上宽恕静妃。”瞧着凌烨动了怒气,姑姑便也忙走下讲台来,陪我一起跪在凌烨的脚下。
其他妃嫔见到如此,便也忙从座位上下来,也跪在了凌烨的面前。
“皇上,其实静妃娘娘她——”康顺昌在一边想问我求情,谁知走路的时候拂尘带动了我桌子上的习字本,刷拉一下子变全都掉落在了凌烨的脚下。
“皇上恕罪,老奴该死,老奴笨手笨脚的!”康顺昌赶紧跪下来,弯腰将掉在地上的本子捡起来,却在看到上面的内容之后禁不住“呀”了一声。
“上面写了什么?拿给朕看看。”
康顺昌拿着那本子,面色有些为难的看了我一眼,我脸色更加苍白起来,直欲要抢回来的时候,早已被凌烨抢先拿在了手中。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第四最好不相惜,如此便可不相忆。
第五最好不相爱,如此便可不相弃。
第六最好不相对,如此便可不相会。
第七最好不相误,如此便可不相负。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一连十个不相,却字字句句都是我落魄心境的写照。
姑姑在上面讲,我在下面开了小差,思绪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落笔竟然写成了这一首诗。
凌烨本朗声念诵,到了后来声音渐次低了下去。
到了最后,他干脆没有了任何声音。
“这是你写的吗?”他终于肯用一种比较正常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是。是臣妾所写的。”事到如今我只有承认。
“题目是什么?”他接着问。
“十戒诗。”我轻声道。
“十戒诗?何谓十诫诗?”他接着追问道。
我低了头,轻声道:“相遇、相知、相识、相恋……凡此种种,若遇到,便是痛彻心扉的爱一场。到了最后,还是不能在一场,徒惹悲伤。所以一个女子要想过得平安随意,就要牢记这十条诫律,切莫与人相遇……”
我一番话娓娓道来,也不知道凌烨听见去了多少,只知道自己一番的心事全都被就此翻起,犹如沉珂泛起,让我再不能自已,零落清泪,肃然而下。
“哎。”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叹息,身子却已经被凌烨扶起。
就着他的力量站起来,我却还只是低着头,不肯看向他。
“无论何时何地,你总是要如此孤傲吗?就算对着朕,也总不肯放下你的傲骨吗?”凌烨的低语在我耳边徘徊,让我不由得心怦怦一跳。
“那么皇上。”仿若鼓足了勇气,我抬起头来跟他对视,清浅的双眸中尽是如水的情意,“长歌也有一句话想要对您讲。”
“你说。”他看向我,目光平静如一波春水。
“皇上。”我将他的手执起,轻轻放在了我突起的小腹上,“长歌从不曾背叛过您,从未背叛过您。”
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猛然缩回手来,再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全然都是无风无浪的冷静。
“朕当日知道你不会背叛朕。”他将手背在身后,却不肯再看我。
我心一冷:凌烨啊凌烨,难道到了今日,你还是不肯教我知道你心底最隐秘的伤痛吗?我今日如此对你表白,非只是为了孩子着想,更是希望你能够不再芥蒂那样的事情,相信我们娘俩的心都在你的心上。
为何你要一再的躲避呢?
正在悲戚着,忽然闵柔从外面挎着一个食盒轻盈进来,见到凌烨在这里,她显然一慌,忙放下食盒磕头。
“皇上,臣妾闵柔,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许久未曾见到闵柔,凌烨连瞧向她的眼神都带着微微的陌生。还是康顺昌上前一步悄悄提醒他道:“闵贵人自去岁生病便一直在畅心园将养着,最近才大好了些。”
“噢,闵柔对吧。你起来吧。”凌烨对于他的女人还是不错的,尽管他甚至都快要忘记了闵柔是何许人。
闵柔怯生生得站起来,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在轻盈的动作中飘荡犹如春天纷飞的蝴蝶,带起了一身的清芬。
她今日穿得一如既往的素净,只是在腰间细细得用紫藤花的花藤编织了一条小巧玲珑的腰带,松松的挂在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上,走动间便有若有似无的紫藤花的芬芳传来,倒是让人觉得格外清爽。
她这样别出心裁的打扮虽然不至于让凌烨眼前一亮,却也让他的口气柔和了几分。
“你来这里干什么?为什么还提着食盒?”凌烨注意到了她放在脚边的食盒。
“哦,这是闵柔给静妃姐姐送的荷叶菱角汤。因着姐姐那些日子总说嘴巴里腻腻的不想吃东西,臣妾就想方设法得弄了这样一味汤来给姐姐尝尝。姐姐前些日子喝了些觉得好,今天我就给姐姐送来了。”闵柔仍然低着头,不敢看向凌烨。
“是了,这些日子娘娘的胃口一直都不太好,也亏得闵贵人的菱角汤,娘娘才能稍微喝几口。”罗衣在旁不失时机得说。
凌烨微微皱眉瞧向我:“你如何又没有胃口了?难怪这样的瘦。康顺昌,怎么也没人来告诉朕。”
康顺昌只是在一旁苦着脸不敢说,我知道他的难处。昔日我与凌烨如斯诡异,旁人无不绕道而行,唯恐触雷。
康顺昌就算是有一百颗脑袋,也不敢贸然前去回禀。
不过他今日被我的《十诫诗》触动了心肠,所以才有此一问罢了。我却是早就知道这个男人如斯的心性,所以如今听来不觉得多感动也不觉得多荒唐。
反正帝王之心就是如此,你多求少求的,你的永远是你的,不多不少。
“康公公日日里还要专心致志得照顾皇上,如何就有时间去说了?何况我也只是吃不下饭而已,并没有大碍,太医也都看过了,说没什么的。”我轻声为康顺昌辩解,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闵柔,“还是柔儿惦记着我,日日琢磨了好吃的给我做了送来,我倒是心底感激的。就算不想吃,为着她这样的一片心,也难免要多吃几口的。”
说到这里,也分不清自己出口的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只是抬头看了看对面的镜子里,自己的神情竟然是自己也无法分辨出来的真或者假。
“何况柔儿也是从开始就跟我一起入宫的,臣妾瞧着眼前的这些新人,就难免想起来从前的时候。臣妾也曾经这样无忧无虑过。可怜当初的那些姐妹们,如今剩下的,也就只有我跟柔儿了。”
我眼睛瞧着那镜子,嘴巴里却在自动自发得吐出早已设计好的词句。
猛一眼瞥到了姑姑的神情,她却是似笑非笑得看着我,像是在笑我,又像是在可怜我。
那样的冷跟落寞的笑意,像极了紫苑里终年寂寞开无主的玉兰。
广大,笔直,高洁,芬芳,却永远是“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兼风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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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从姑姑的眼睛里乍然瞧见了这样的笑容,便只觉得从脚到头,冷意一点一点的蔓延上来,渐渐将我自己也笼罩于此了。
“主子,主子。”
正在幽思,忽然耳边传来了罗衣轻声的呼唤。
“怎么?”我这才回过神来,瞥见罗衣关切的神色。
“皇上叫您去坐了呢,您如何又出神了?”罗衣悄声道。
“哦,没什么,许是没休息好,所以一时——”我不欲多说,转身却瞧见凌烨坐在书桌上,闵柔站在右侧服侍,她恭谨的样子便像是一株广玉兰,默默得散发着自己独特的清香芬芳。
我瞧见那桌子上已然摆开了一副碗筷,想必便是给我准备的了。于是便在桌子前告了喏,才要坐下去,谁知门外一阵响动声,一阵极甜蜜的芬香便闯入了屋子里。
眼前一亮,却只瞧见孙轻暖一身的樱花粉色衣衫,腰间系着环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一进来,便像是将室外的光跟热全都带了进来。那样的明媚跟灿烂,让人简直不敢逼视。
“皇上!”
依然是小孩儿撒娇一般的心性,她浅樱色的菱唇微动,人却早已像是一只花蝴蝶一般得朝着凌烨飞扑了过来。
因着上一次的教训,是以这一次我早已不动声色得起身躲开。罗衣更是机灵,早已站在了我的前头,护卫着我。
这孙轻暖的来路亦正亦邪,我一时竟然捉摸不透。放着往常随便一招也就结果了她,可是如今她却是孙骁的亲生妹妹。
为着这一层的关系,我不能动她。
“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凌烨望向她的目光里不是不带着宠溺的。
也是,这样活泼明媚的小女子,若我是男人,怕也是难以抑制喜欢之情的吧。
眉间扬起淡淡的落寞之色,只是抬起头扫过闵柔,却见她眼神难得坚毅,朝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会意,便强打着精神走到桌前,拉住孙轻暖的手道:“悦贵嫔大喜了,前些日子听说了悦贵嫔的喜事,还没来得及道贺呢。”
孙轻暖盈盈笑着,大眼看着我的肚子道:“生儿育女轻暖还是要跟静妃娘娘多多学习呢。”
“学习什么?”我微微一笑,“没什么可学的,不过就是痛并快乐着罢了。”
“快乐我倒是知道,只是这痛?”孙轻暖看向我。
我淡淡笑笑:“比如这些日子,我总是觉得吃不下饭去,不想吃可还是要努力吃饭。比如今日吧,还得麻烦人家特特的做了菱角汤来给我喝才行呢。”
“菱角汤?”孙轻暖大眼一转,以为是凌烨特意赏赐的,小嘴便撅起来,“皇上偏心,只给了静妃姐姐,臣妾也怀着皇上的孩子呢,如何不给臣妾喝?”
我留心观察凌烨的神色,果然瞧见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不要闹。这是闵贵人特意做给静妃喝的。”凌烨安抚她。
“悦贵嫔要是想喝,便跟我一起用了吧。”我笑笑坐在凳子上,闵柔忙上前来盛了汤来。
那一份荷叶菱角汤做的十分精致,主要就是吃那个意趣。难得是那个器具弄得精致。小小的一方瓷器,抠出了各种各样的图案,在里面倒上一点点的清汤,就着荷香,搁在碗里,不过是小小的一点儿,我自己一个人吃就已经不够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给她?
是以我大方笑笑,将那碗菱角汤递给她:“我吃惯了,今日你吃吧。”
孙轻暖努努嘴,有些不情不愿的:“我不吃别人吃过的。”
这样的话已然是十分刺心,若换成是以往的我,定然会端着这碗汤给她套在头上才作罢。可是今日,我只是含蓄一笑,只是瞧了凌烨一眼,便再也不答话。
果然凌烨已经按捺不住,瞧着她身旁的丫鬟道:“瑞珠,你是如何当差的?难道日日的不叫你家小主吃好么?”
“皇上饶命,奴婢万万不敢的,实在是——”那瑞珠还要说什么,凌烨早已不耐烦得打断了,“伺候主子竟然如此不尽心尽力的,康顺昌,把她打发到辛者库去吧。”
“是。”康顺昌躬身,两边早有两个小太监上来,一人拖起瑞珠的一只胳膊,使劲往外拽去。
“贵嫔救命啊,贵嫔救命啊!”那瑞珠如何想到会有今日之飞来横祸,傻了眼一样的只会大声央告孙轻暖。
那孙轻暖见凌烨说话间就将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发配去了辛者库,一张俏脸顿时煞白了起来。
我只是不做声,轻轻地搅动着手里的那一盏轻盈的碗,薄如纸的胎质,拿在手里甚至都能透出荷叶汤的绿意来。
可是我们分明都知道,今天已经不单单是为了这一碗荷叶汤了。
凌烨的心意,孙轻暖到底是真天真还是假纯情,区区一碗汤,便可以试探无疑。
闵柔依然宁立在凌烨的一侧,那样浅淡的颜色,那样浅淡的容颜,仿若眼前这一切的事情都跟她无关一样。可就是这样一个“局外人”,却在前些日子跟我细细商量了一个计划,只待今日实施。
孙轻暖纵然再会伪装,可是终究也只是一个骄纵惯了的孩子罢了。所谓的侯门千金大小姐唯一的弱点就是不合时宜的骄傲。
譬如此刻。
她眼见着凌烨又跟我碰面了,心里自然生气。再见凌烨跟我在一起同桌而食,又是第二层的气。再加上我居然要把自己喝过的汤给她喝,更是层层怒气堆积起来,一触即发。
她再怎么是凌烨心头的得意人,也不过是“现在”而已。而我,论位份,论资历,都比她深厚了许多。
她这样在众人面前不知道好歹轻重的,也难怪凌烨会小惩大诫了。
那一碗荷叶汤已经不热了,搁在手指尖温温的,让人无端觉得温暖。
而我静默不语,只是轻轻搅动着小银勺子,听着它敲击碗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轻暖的神情变得沉默而尴尬,有不甘心从她眼底极快速的掠了过去。若不是我一直没有放松观察她,很可能也不会捕捉到这一丝的不甘心。
下一刻,她的泪便犹如滂沱大雨一般,汩汩而下。
“皇帝哥哥,你不喜欢轻暖了吗?”
又是如常的一套撒娇小女孩的情态,只是如今我却瞧着厌烦了。
舌底有微微的苦意,我竟是再也不想瞧见她一般的低下头去,轻轻舀了一勺子的汤来喝。
闵柔的手艺不错,荷叶汤做的很是清新爽口,足以抵挡因为孙轻暖带来的苦涩。
凌烨许是烦了,并没有过多的安慰孙轻暖,只是对康顺昌道:“暑热,贵嫔一向耐不得热的。你快些送贵嫔回去吧。”
那孙轻暖如何肯,巴巴得扣住了凌烨的手,央求道:“那皇帝哥哥你晚上会来陪轻暖吗?轻暖还想着跟皇帝哥哥一起看牛郎织女星呢?”
我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牛郎织女星?
这样幼稚的桥段,也真是难为凌烨了吧。都这样大的年岁了,还要陪着小女孩一起浪漫。恐怕他的老骨头也折腾不动了吧。
因着我的笑,所以又招来了凌烨的眼光。
我早已将笑掩藏下去,却也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无奈。
“如今牛郎织女星还没出来,夏天朕再陪你看。朕今晚上,今晚上要去闵贵人的畅心园。你就先睡了吧。”凌烨扫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个闵柔。
那孙轻暖还要再说什么,奈何凌烨早已阴沉了脸,赶紧让康顺昌将孙轻暖送走了。
好好的一顿饭吃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众人皆觉得有些败兴。
独独我跟闵柔看向对方的眼里噙着一极淡漠的笑意。
计划顺利进行,还有什么理由不值得微笑呢?
凌烨也觉得闹了半天,有些累了,便携了闵柔的手一起出去了。正好也到了午膳的时分,大家也便都各自散了。
我在那里坐着,轻轻整理着自己写诗的本子,却不防姑姑走到了我的面前。
才刚那一番交手,竟没有顾及到姑姑。如今她来到了我的面前,莫非是想说什么。
“你越发的大了。”姑姑瞧向我的目光里平静如水,又似带着一丝的惆怅。
“斗转星移,换了人间。如今的后宫已不再是姑姑的天下了,这些新人们前仆后继的,老人很快会被遗忘的。”我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姑姑。
“是啊,什么时候开始,我也渐渐地老了呢。”姑姑艳丽的容颜有一瞬间的疲惫,那一刻我才发现,姑姑真正老了。
是心老了。
窗外吹来紫藤花的香气,姑姑笑笑道:“我后屋里准备了清淡的饭菜,你不如与我一同去吧。”
我想想也好:“也好,反正这顿饭总也吃不上了的。我便跟姑姑同用吧。”
于是姑侄一前一后,倒也进了空庭书院的后院。
后院虽然小,却别有一番风致。竹子编就而成的篱笆墙上,爬满了一丛丛粉白嫣红的小花儿。
我一愣,迅疾道:“草扁豆?”
姑姑一怔,看向我:“你怎么知道这是草扁豆?你一个深闺大小姐,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如何就认得这种卑贱的蔬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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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草扁豆是我跟娘独自在外居住的时候,因为没钱买菜,娘就去别人家的田地里捡拾草扁豆的种子,自己也在门前种下。几场雨之后,就能摘下来炒着吃了。
我跟娘在一起的日子总是极清苦,买不起油,娘天不亮就去人家杀鸡的地方捡拾人家不要的鸡屁股,回家熬鸡油,然后把新鲜的草扁豆切成丝,用鸡油炒了,加上新鲜的小辣椒一起吃,就跟我的年夜饭一样的隆重跟香甜。
后来跟着娘回到了殷家,我是微月的侍女,娘却在厨房里帮工。为了我的前途着想,她总也不肯见我。但是偶尔我会在厨房端上来的一道鸡油炒草扁豆中感受到娘亲对我的爱。
我的娘亲!
就是因为她是个洗衣婢,所以一声过得那样的孤苦。甚至到死了,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娘!
如果你还活着,如果你还活着,你可知你的女儿现在正在皇宫中享尽荣华富贵,享尽皇上的宠爱么!
我向来无情,对人对事都是如此。可是对我的娘亲,对我的亲生娘亲,我却是根本不敢去想的!
因为唯恐一想,泪水便要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再也止不住了。
我娘她,一辈子不识字,一辈子也只是个下人,当日跟我爹在一起,也不过是因为爹喝醉了酒,随便拉了个人便上了床。
怀上了我,又被大妈打发了出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完全是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娘不识字,也不知道读书,只知道干活挣钱养活我。
是以我四岁了还不会开口说话,跟着她就像是一个野孩子。
只是后来渐渐出落的美丽了,竟然也跟微月长得一模一样了。
娘的生存哲理很朴实,她一辈子都是个老实本分的丫头,从没有像我这样曲折的心思。
可是我知道,娘她其实一直都很幸福。
她死的时候,爹还在她的床前,守了她一段。她握着爹的手,翻来覆去就那么两个字:“少爷!”
娘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当时的我心气很高,只觉得她痴傻如此!可如今,我却羡慕她的豁达跟随遇而安。
纵使我现在尽享荣华富贵又如何?
我怕是到死也不会拥有如我娘一样单纯质朴的心地了。
那样的纯,那样的心无旁骛的生活跟爱着,宛如一株忍冬,默默地开放着她的花朵,而不求任何的倾慕眼光。
我不知道父亲的心里到底有多少母亲的位置,我也不想知道。从小我就是多余的,他们殷家人的生活跟我有何干?若不是此次被迫顶替微月入宫,母亲死后我定然就会脱离了殷家,就算是天涯海角流浪乞讨为生,也好过在殷家里看着别人的眼色生活。
这一点,我不如娘。
人家都说“傻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开心快乐的人”。以前我总觉得不明白,现在才觉得解得深切。
可不就是这样,知道的越少,心里的牵绊也就越少,越单纯,越快乐。
而我呢?
我从小便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呵。
眉心牵起细细的纹路,我对姑姑的问话置若罔闻,也许是她也习惯了我这样总是神游天外的神情,所以倒也没有再接着问下去。
几盏菜肴捧了上来,姑姑熬了滚烫的白粥,轻轻端到我的面前:“吃吧,你也饿了。”
我淡淡笑笑,伸手捡起脚边飘落的广玉兰的花瓣,轻轻弹去上面的浮尘,然后将花瓣撕碎了,一点一点得放在白粥里。
广玉兰的清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小小的院子。
“古有神农氏亲尝百草,如今咱们不能尝百草了,吃吃花倒也是不错的。”姑姑笑的淡然,神色不变,也舀了一碗加着广玉兰的白粥。
我淡淡笑笑,便也不说话,只是低头吃起粥来。
这一顿饭因为无人打扰,所以吃的倒也颇为香甜。姑姑亲自烧的几个小菜——蔷薇豆腐、云片火腿、莼菜汤,哪一样都是极尽甘美的。
我吃完了一碗粥,才将碗放下,姑姑有意没意提到:“眼看着夏天就要到了,你可要跟着去贺兰山的避暑山庄?”
“避暑山庄?”我蹙眉,“今年如何就想起要去那边了。往年也没去呀。”
“前几年那边的避暑山庄都在修建中,也无暇去。今年听说新园子修好了,请皇上过去一幸呢。”姑姑端了一碗茶,一边喝一边道。
“噢。”我点点头,“贺兰山路途遥远,我现在肚子这样的大了,恐怕行动不便。还是不要去了吧。”
“去不去的也随你的便,只是有一点,你若是不去,皇上去了,这后宫之中可就再也没有能庇护你的人了。”姑姑扫了一眼我的肚子,“你眼下肚子都这样大了,万一有个好歹的,到时候天高皇帝远,谁来顾你?”
我悚然:“姑姑的意思是,若是我不时时刻刻跟在凌烨的身边,怕有人谋害我的孩子?”
姑姑笑的十分冷然:“这又有什么稀奇的,若是没人来谋害倒是奇事了。你久居宫中,她们的那些技俩你也应该很是知道的。”
“那姑姑你去吗?”我看向姑姑。
她低了眼:“不知道,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如今我早已不是容妃娘娘了,如何能想去就去的。”
我叹一声:“总是没有片刻的闲暇。每日睁眼闭眼都要想争相斗,累得很。”
姑姑捧起手中的茶盏,徐徐呷了一口,方才搁下:“可不是呢,人在后宫,身不由己。只是你不要只觉得你累,皇上,也累。”
我寂然不语,因为我深知道姑姑说的话却是有道理的。
“只是他的累可不都是他自己招来的?若他身边只得一个女人,或者女人更少,何须这样的累?”
用过午膳从姑姑的空庭书院出来,又闲闲地沿着小路走了好一会儿,如今正是暖意融融的时候,瞧着一路上的鲜花绽放连绵不断,心头也觉得有些许的欢喜意思。
闵柔想必此时也正在跟凌烨用午膳吧,总算是了了这一块的心事。至于孙轻暖那边,她爱哭爱笑爱闹,都跟我不相干了。
忽然想起姑姑刚才说的话来——“难不成你也要皇帝学着汉文帝,为了窦氏废了六宫,独爱你一个人吗?”
忽然笑笑:“我倒是想,只是不能够。”
罗衣瞧见我自言自语,便上来问我缘故。我只是微笑,不肯回答。
这一日过得倒是极为悠闲,想必是闵柔将这一切的焦点全都引到了她的畅心园去了吧。所以我倒是可以清净一会儿了。
回到椒房殿闲来无事,只叫罗衣将棋子摆出来,想跟她对弈一局。只是罗衣棋力不够,所以只是草草对峙了一会儿便仍然败下阵来。
我正在取笑她,忽然瞧见了闵柔从门口进来,眼睛里倒是颇有些委屈。
“你如何来了?不是皇上在你那儿吗?”我问她。
闵柔不说话,只是轻轻来到我的身边,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手里搅动着丝带,咬着唇不吭一声的。
我瞧着倒是觉得生了气:“你怎么了?怎么越发的这样扭扭捏捏的了?”
“姐姐。”她开口道,“我想了想,实在是不想再这样了。闵柔资质平平,皇上的心哪里能在我这个老人身上多呆一刻的。”
我察觉到了什么:“皇上去谁那了?”
“才刚坐下,没吃几口饭,孙贵嫔就派人来叫皇上,只说是肚子疼,闹得满太医院的人都去看了呢。”闵柔咬了咬唇,“我又不能拦着皇上,越发显得我不大度了。”
我冷笑一声:“孙贵嫔的龙胎自然是要紧的。只是她也不敢这样天天霸着皇上。你也真是的,孙贵嫔肚子不舒服,你为何不去看看?难道就这样缩着一辈子不见人不成?你不要忘了,你若是这样没出息,你死去的娘亲会开心吗?”
“姐姐——”闵柔越发的难过起来。
“你也不要在我面前现这个样子,若你还想着自己死去的母亲,想着那一帮子害你的人,你便要给自己争气一些!你蛰居了这大半年,虽然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你遭受了多少细碎的折磨难道你自己竟然不觉得?若你果然心静如水,又何须前几日来找我跟我商量什么事情,可见你自己心不静!闵柔,这皇宫便是这样,要不就彻底的安静沉寂到死,要不然就豁出去去争去抢,断断没有折中的道理,也绝对不会给你折中的余地,你懂了吗?”我的语气不知道为何变得这样的严厉,好似皮鞭一样,一下一下得抽打在了她的心上。
她眼中噙着晶莹的泪珠,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
我站起身来,轻轻给她拭去眼角的泪水:“这样的楚楚可怜的情态,我见犹怜,何况皇上?你与其在我面前流眼泪,不如留着给皇上看吧。毕竟,我不能帮你什么,真正能帮你的,只有皇上一人而已。不是姐姐心冷,实在是我看的比你明白。你若是拿出初入宫那种相争相斗的劲头来,别说是一个孙轻暖了,百千万个孙轻暖都不是你的对手!好了,别哭了。皇上如今不是在她孙轻暖那里吗?你如今便去她孙轻暖的宫殿里,大大方方的,把你的眼泪收起来,看看她到底还要搞出什么新鲜的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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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姐姐,你不与我同去吗?”闵柔抬头看向我。
我只是抬起头,遥遥看着前方,摇了摇头:“不了,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辛者库。
辛者库跟慎刑司一样,都是处罚宫里犯了错的宫人们的地方。昔日先帝首先设置了辛者库,主要是让犯了错的宫人们在此做苦役,赎清罪过。后来到了凌烨这一朝,又设立了慎刑司。慎刑司的惩罚更加繁重,所以一般是罪过更大的宫人会被发配到慎刑司,所做的事情也更琐碎跟腌臜一些。比如洗厕桶啊什么的都是慎刑司的人去做。
辛者库的人主要是浆洗衣物,做这些个的粗活儿,不过这样也比在慎刑司的人要强太多了。起码不用日日对着厕桶那样的腌臜。
辛者库这样冷僻的腌臜地方,后宫中人无事是不会来这里闲逛的。是以我披了件松鼠灰的斗篷,悄悄来到了辛者库的外面,在巷子口的拐角处等着。
罗衣自去了一趟,过会儿仍然回来,只是多带了一个人——逢恩。
自从上次他从我椒房殿调出去之后,他便一直刻意跟我椒房殿保持着距离。虽然嘴巴上动不动得说我的坏话,可是倒也是让后宫人知道我跟他不对付。
因为他以前得罪了不少人,所以管了一段时间的倒夜香的活儿,托人使了点儿钱财,也给调换了一个职位。不过仍然不大好,只是在辛者库这样冷僻的地方当总管。
这地方虽然也勉强算是个总管,可是谁都知道,这个总管还不如其他热门地方的一个小太监。所以也就只有把他调过来糊弄着,逢恩虽然天天骂骂咧咧的,但是大家也懒得理他。
若是有人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障眼法,只是用来掩盖他还是我的得力手下的事实,不知道他们心里又该如何做想了。
“奴才逢恩给主子请安了,静妃主子一向可好?小皇子可好?”逢恩一见我,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我轻声道:“此处不便行礼,你快些起来。若是被人瞧见了,又该说什么了。”
他这才轻轻站起身来,低声道:“主子,今儿亲自来这里,可是有什么事情?”
罗衣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他:“这是五百两银子,你先收好了,以后方便各处走动打点使。都兑了银子了,比银票省事些。”
他不收:“主子上次赏奴才的几百两还没用完,怎么又给奴才了,奴才不要。”
“不单单是叫你打点人的,你自己在这里苦熬着,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你多攒些钱,给你老子娘们花比什么不强。你在宫里虽然用不着钱,他们在外面可是时时处处都要用钱的。如今你不在我的跟前当差,奉承你的也少了。这钱你自然要拿着的。”我轻声道。
那逢恩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泪光,才要跪下早被罗衣扶住。
“少些淌猫尿吧!主子今儿是有正经的事儿要跟你说,快些听着!”罗衣笑着呵斥他。
他也不废话,单刀直入:“主子是想让逢恩办什么事儿?”
“你这儿新来了一个叫瑞珠的吗?”我淡淡问。
“是,是有一个叫瑞珠的,是从孙贵嫔那里来的。奴才因为记着孙贵嫔跟主子不对付,所以特别留心看着这个瑞珠。”
“恩,你做的很好。”我点点头,“那瑞珠进来之后有什么动静不?”
“嗨,还能有啥?哭闹,不肯干活儿,整天嘴巴里骂骂咧咧的,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似的呢。”逢恩说。
我冷笑一下:“她是孙贵嫔的陪嫁丫鬟,自然比别人高傲些,以为自己肯定能逃出生天去,自然心气比别人要略微高些。”
“主子,您问起这个瑞珠,是不是想把她——”逢恩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我倒是被他逗笑了:“你成日跟着罗衣的,怎么就知道打打杀杀的。皇宫里能打打杀杀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再说了,一个死人对本宫又有何用?”
逢恩便低了头,一脸的羞赧:“奴才脑子太笨,还请主子指教。”
“她不是心气高吗?你就给她磨一磨心气儿。有些琐碎的活儿,你就全都派给她。你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怎么样才能调理好一个人,想必比我知道的多了。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还是终须留她一条性命的。本宫现在还是怀孕期间,也见不得太多的血腥,懂了吗?”我淡淡说来,心境平和,不见丝毫的波澜。
“奴才懂了,话说细碎的折磨人的功夫,奴才还是有几招的。主子的意思是留着这丫头的一条贱命,以后还有用?”逢恩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湛蓝湛蓝的天空:“皇上是决意要好好的给孙贵嫔点儿教训瞧瞧的。所以就算她再怎么闹,皇上也且得抻着她一段时间呐。就这一段时间,已经够了。大约也就是去避暑山庄之前,你就替本宫好好调教调教这个丫头,让她知道,这个宫中能靠得住不是她孙轻暖,而是另有其人。只要她转过弯儿来了,懂得做人了,本宫也并不想太难为她了。”
“那奴才懂了,奴才懂了!主子您就放心吧,过段时间这丫头保证乖乖得听主子您的吩咐。”逢恩喜笑颜开,连连打着包票。
“不过这也说不定,万一这丫头是个有志气的——”我顿住了话不肯说下去了。
“主子放心,只要对主子不利的人或者事情,绝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天的!”逢恩一点就透,聪明得很。
我轻轻点点头,双手合十,遥遥朝向东方礼拜:“阿弥陀佛,佛祖慈悲为怀,本宫静心礼佛,其他诸事是一概不理的。”
“逢恩晓得,一切罪业全都是逢恩自己担着,与人无尤。”逢恩机灵地接住了我的话。
我轻轻点点头,甚是欣慰:“你如今也越发的历练了,做事都越发的上心了。”
逢恩不好意思得笑笑:“跟着主子,总是凡事要多上心一些,不然又要被某些人数落了。”
他一边说一边瞧向了罗衣,罗衣只当看不见,别过眼不去看他。
我瞧着他的样子,心里倒是明白了几分——他对我这样的忠诚,除了我曾经慧眼识英雄,大力提拔了他之外,恐怕他对罗衣的情意也是很深。
但是罗衣跟陈轩跟付德海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只怕她心底早已对感情这种东西敬谢不敏了吧。
所以逢恩再怎么样的小心守候,罗衣此生怕都是跟他无缘了。
我叹息一声,并不说什么,却见罗衣从衣袖里再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逢恩忙接着,问。
“这是百日断肠草,我只怕那个瑞珠是表面上敷衍你,到时候再倒打一耙,反而连累你。你就将这个给她下到饮食中,让她吃了,告诉她这是百日断肠草。如果她敢背叛你,她得不到解药就会在百日后肠穿肚烂而死。她吃了这样的草,也不由得不害怕。而且这个草药不是当时就肠穿肚烂,白日之内她浑身的痛苦只会一日比一日更重,到了最后简直生不如死。所以她必然会乖乖得听你的话的。”罗衣嘴巴里说着这样恐怖的事情,眼神却是柔和的,好像她这毒草不是她亲手配置的一样。
我原以为逢恩会觉得罗衣太可怖,谁知他竟笑笑,一脸的喜欢:“你这样为我着想,害怕我被人算计了,我很喜欢。”
罗衣呸了一声:“越来越没个正行了,小主,咱们赶紧走吧,不跟他在这里胡混了。”
我点点头:“你日日在这里也多留心着,各处的消息也记得及时送到罗衣的手里。”
他答应了,便转身先走了,我呆了一会儿,方才转身出来,仍然回到椒房殿。
天色微微有些泛黄了,我叫罗衣传了晚膳,自己便仍然坐在那里写字看书的。闵柔再也没来找过我,想必事情进展的也颇为顺利。
她本就是心机深沉的人,之前不过是因为沉寂太久了所以有些不熟练了。不逼迫她她如何能够成大器?
既然我现在身子不方便,总要有一个人在凌烨的身边能说得上话的。
她就是最好的人选。
毕竟,她的身世之谜还捏在我的手中,由不得她不听我的。
晚上便上床休息了,接下来的几天后宫依然热闹的紧,不过全都是关于闵柔的再次得宠跟孙贵嫔的争宠之间的事情了。
闵柔虽然容貌跟个性都不出众,胜在温柔可亲。凌烨自扳倒舒家以来一直身心疲惫着,相信有了闵柔这样温柔可人的女子,倒也是能抚慰他的心。
何况每次孙轻暖去畅心园叫凌烨,闵柔总是时时刻刻得陪同去。孙轻暖说肚子疼,闵柔便不眠不休得给她亲自熬汤药喝,孙轻暖如何肯喝?只说是里面定然是动了什么手脚,闵柔每次都亲自喝了半碗再给她,她还是不喝。如此过分的闹腾,倒是越发的叫凌烨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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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柔闲暇的时候也很少来我这里,倒是去皇后跟惠妃各处都跑的勤快,大家总以为她是这两位的人,所以也总不疑心到我的身上。
何况皇后正在挑选人伺候凌烨,分分孙轻暖的宠爱。奈何其他新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唯有闵柔可堪大用。而惠妃也正在忙着协理六宫,跟皇后两个人打官司,根本无暇顾忌这些。
于是闵柔便在半个月之后,顺理成章得晋升为了闵贵嫔,跟孙轻暖平起平坐了。
这样的日子便一天一天过去了,倒也平和柔顺,不觉得有什么的。
因着夏日快到了,所以皇后也在拟定去避暑山庄的人选。本来是打算说让孙轻暖在宫里呆着,只因为她怀了身子不便行走,谁知她非要闹着跟了去,凌烨亲自开了口,便也带着她去了。
至于我,肚子都这样大了,本来是不能跟着去的,谁知道我却忽然得了暑热症,整日里只是孕吐,昏昏沉沉的,日渐消瘦了下去。皇后着急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便叫着太医天天守着,太医自然说这是因为太热,去了避暑山庄也便好了。若是在这里继续待下去,恐怕小皇子不保。
为了保住皇室血脉,皇后自然要安排我一同前往。尽管路上要走的慢些,毕竟也要为皇上的子嗣着想,所以众人也不敢有什么异议。
这几日凌烨又忙着国事,所以后宫倒是也少来了,皇后一个人坐镇后宫,将这些事情都处理得极为妥当。
要去避暑山庄,要准备的东西是很多的,凌烨每日不来后宫,皇后一个人难免要多多劳神一些。
我便时不时的叫罗衣亲自送了几样小菜过去,吃不吃的,是她的事情。但是我的心意毕竟送到了,她也自然明白。
闵柔虽然得宠,却不是很得宠,她的分寸永远拿捏得到位。她总是那样的温温的,既不是过分的娇柔,可也不是一味的没有味道,一个月里总有个三四回皇上会宿在她那里。
其他的时候,也都零零散散得分给了其他的妃嫔。
皇后跟惠妃等人对闵柔便也放了心来,何况还有孙轻暖这样的人爱出风头,总是会吸引后宫所有人的视线,闹得阖宫都不安宁的。
皇后跟惠妃一直不大和睦,只是皇上许了惠妃协理六宫的权力,如今也并没有收回的意向。而且惠妃做人一向最是滴水不漏,更何况惠妃的女儿萱和公主如今也渐渐好了起来,惠妃时不时带着萱和给凌烨请安问候的,凌烨膝下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再怎么说也是血浓于水,疼爱萱和公主就难免会想到她的母亲。
因此惠妃倒也是地位渐渐稳固了起来。
逢恩的消息每隔三日便送到了椒房殿中,他倒是各处都看得明白。无非是惠妃跟皇后如今也都在各自培养新人,如今皇后手底下有三个人——徐常在,崔答应,黛贵人。这三个人中,除了黛贵人是以前的老人了,其他的也都是刚刚入宫的新人。
而惠妃手下也有几个新人,柳答应,梅选侍,也都是今年才入宫的一批。皇后收了合欢殿的黛贵人,惠妃便想着将芙答应也收了,她还想着将林宝钗也收了去,奈何林宝钗一心避宠,根本无心于这些,所以她也是没办法。
罗衣仔细瞧了瞧这份名单只是想笑:“一个一个小冻猫子似的,能成什么气候呢?如今皇后手底下也没人了么?”
我冷笑一声,将那份名单放在蜡烛上烧毁了:“她如何能没人呢?只是有能耐的全都明哲保身了。毕竟她再怎么能也是舒家之女,根基不稳。大家也都是且看这坐山观虎斗,谁要是活了,胜利了,再去攀附也不迟。可不要小瞧了这帮子新人。这次入宫选了十几个人,如今出来的也不过是个零头。要不是她们都胆小如鼠,便是这些人中定然有几个机心特别重的。你我可都要小心了。”
罗衣轻叹一声:“说起来也是的,机心不重又如何在这皇宫里生存呢?人人也都只是为了那一点迫不得已。”
“在宫外再怎么争斗,为的也无非就是名利钱财。可是一入深宫之中,就是以命相搏了。钱财没了还可以再有,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轻声道。
罗衣恻然,也不说话,只是垂手立在我的身侧,默然不语。
很快便到了六月,该是动身去贺兰山避暑山庄的时候了。
此去贺兰山路远迢迢,马车一路行来也差不多要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一路上全都在马车里度过,要是有驿站,就在驿站里歇歇。本来半个月就到了,谁知道这次路上还带了我跟孙轻暖两个孕妇,所以就走的格外慢一些。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走到避暑山庄。
路上也不好受,马车虽然宽敞,毕竟是一直坐在里面的。走得再平稳,仍然还是想吐。
我一日中总要吐个三四回的,却都不让罗衣告诉其他人,只是吐在手帕里,罗衣悄悄拿出去扔了,不叫人看见。
哪里像是那个孙轻暖那个样子,动辄就大呼小叫的,还非要凌烨陪着她。
皇后的脸色已然不好看了,越发的厌恶她,可是她毕竟家世显赫,皇后也不能多说什么。
孙轻暖倒是有过分骄矜的理由。
听说她哥哥孙骁又在前线打了胜仗,将来犯的蛮夷之族全数逼了回去,大大助长了我大晏朝的威仪。是以凌烨也是很高兴,赏赐了黄金千两,白银万两,良田千倾,更是新赐了宅子,着意搬迁。
如此恩宠,那孙骁倒是颇具有大将风范,只说自己为国尽忠是应该的。前线杀敌也是诸多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一起为之,非是他一人之功,所以反而将那些资材全都散发给了自己麾下的将士们,还有那些在战斗中死伤的士兵家属们,让他们可以安顿生活,衣食无忧。
孙骁如此高风亮节,引得全天下的老百姓莫不是对他称颂不已。那些穷酸文人也一改酸葡萄的心理,大肆作诗词歌颂这一壮举。甚至就连街头巷口也有黄毛小儿不停地唱着这样的歌谣:
孙将军,真厉害!
打得胡人满地跑!
夺了胭脂山,抢了他牛羊,占了大草原,气势真是壮!
民间尚且如此热烈了,何况朝堂之上。昔日那些只知道挑刺找理的言官们如今也不再是唾沫星子乱飞可劲骂了,倒是难得一致的上书朝廷,说是吾皇应该大大奖励这样的勇猛将领,这样才能慰藉天下百姓的心哪!
可是孙骁拒不接受任何的钱财,凌烨无法,只得将他晋升为“一等忠烈大将军”,世袭罔替。
这样的恩宠之下,孙轻暖自然身价倍增,在后宫的地位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不,临行时候她忽然嚷着什么也吃不下,非得叫凌烨将关在辛者库里的瑞珠给放出来伺候她,她这才会觉得舒服。只因为,她吃惯了瑞珠做的饭菜,其他人做的她是一口也吃不下去的。
不过是一个丫鬟而已,再说也已经关在辛者库受罚了一段时间,凌烨的样子也做了,便也乐得给她这个赏赐。
于是便将瑞珠放了出来。
据说那孙轻暖瞧见了瑞珠,哭的不曾死过去。还是周围的人劝住了,说瑞珠姑娘还好好地,半分委屈也没有受的,娘娘哭什么?
那日我也在皇后的凤藻宫中,高高坐在皇后右侧的贵妃椅上。黄樱正殷勤地端来一杯樱桃蜜盏,我微笑着接过,平静得扫了那瑞珠一眼。
她神色平静,倒也像是个不经事的人儿。可惜又有谁知道她这些日子在辛者库里受的细碎的折磨呢?
逢恩每日将瑞珠关在辛者库的密室里,用银针细细地扎了她。那些针眼因为很小,所以外面看起来根本不曾受过任何的伤害。只有受刑者本人才会知道自己到底遭受了什么样残酷的折磨。
开始这瑞珠还是一味的拼死不服输,后来打得久了——晚上行刑,白天干粗活累活——什么冷宫里的妃子拉了尿了的衣衫,全都让她来洗。这样的日夜折磨下,瑞珠很快便招架不住,表示愿意听逢恩的差遣。
逢恩自然是在她的饮食里下了白日断肠草的,也不告诉她,只是将她父母在外面的情况全都摸清了。威胁她,如果她敢有什么异动,就把她的哥哥弟弟全都阉了弄进宫里来当太监!让他们家断子绝孙!
瑞珠这才服服帖帖的了,逢恩这才将她放出来,每日只派给她最轻松的活儿,好好伺候着。一直养到了孙贵嫔将她要回去。
逢恩没有告诉她到底需要她做什么,只是告诉她等待着,总有一天会去找她的。
所以这瑞珠也压根不知道逢恩背后的主子是谁,因此她就算再倒戈,也根本查不到我的身上来。
所以我是放了一百二十颗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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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行来,瑞珠是寸步不离孙轻暖身边的。我冷眼瞧着这瑞珠的一举一动,倒也没发觉什么异样。孙轻暖照样恃宠而骄,便也是习惯了的,我也就不去理她,总为的是眼不见心不烦。
越近贺兰山,天气也觉得清凉。
帝都那样奥热的天气到了这里倒生出了几分凉意。
每日清晨起了,看着两边绵延的草原,那点点绿意渗入眼帘之内,确有让人浑然忘忧的功效。
我因着怀!孕所以总是睡得不大好,这一日到达玉门,便在那里的驿站安歇了。驿站的官员准备的各色东西倒是齐备,难得洗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大家便也都安歇了。
我独睡不着。
晚上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倒是想起以前听说书先生讲起的故事。说是英雄好汉最后总是跟心爱的美人一起归隐草原,打马放牛,好不快活!
罗衣见我久久未睡,便上前来问:“主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罗衣,你听外面的风声,真好听。这里快靠近大漠了吧?”我问。
罗衣点点头:“贺兰山过去一点,就是西北大漠了。如今这里虽然不是大漠,但是也近大漠的边儿了。”
我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来:“小时候常听人说大漠风光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可惜只是无缘得见。现在快要看见了,倒是觉得心头是很喜欢的。左右我也睡不着,你不如扶我起来,你我二人出去闲逛逛,散散这一路来的憋闷之气。”
罗衣想了想,便拿了一阵厚实的披风过来给我披上:“外面风大,主子当心些。”
我答应了一声,便任由她服侍我披着披风,信步走了出去。
越靠近贺兰山,这天上的明月便越发的大而明亮起来。就跟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沉甸甸得悬挂在天际一般。
“娘娘,你瞧,月色太亮,连星子也没有几颗了呢。”罗衣也仰头一起观看这美丽的月华,感慨道。
我轻声:“一样东西太盛,总是要压制其他的东西无法出头。有了太阳,月亮便不出头。有了月亮,星星便也瞧不见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娘娘说的是孙贵嫔吧。这阵子她的锋芒总是太盛的。难免会有狂风摧折。只是她哥哥实在是太厉害,倒是给她提供了一把保护伞了。连皇后都轻易不敢动她的。”罗衣缓缓道。
“动不动她的,也不用咱们下手。皇后之所以容忍她,你以为真的是皇后不敢吗?”我冷笑一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那是因为什么?”罗衣不解的看向我。
“皇后不动她,看似对她客客气气的,百般容忍。其实却就是在谋算她。你想,皇后的舒家当时是为什么才被满门抄斩的?”我斜睨罗衣一眼。
罗衣恍然大悟:“噢,主子的意思是皇后不动她,反而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而孙将军在前线的声望过高,总有一日皇上也会‘飞鸟尽良弓藏’,到时候——”
我点头微笑,拍拍她的手:“所以论起心智手段,后宫是鲜有人能跟她舒天眉打个平手的。不过我倒是不希望孙将军会有那样一天——我只愿他平平安安,和她顺顺遂遂,一生幸福美满。”
“主子,您说谁?孙将军跟谁?”罗衣只疑心自己听错了,忙问我。
我惊觉自己刚才说错了话,便忙找了个其他的话题岔了过去:“这样好的月色,这样美的意境,若是不吹笛,倒真是辜负了。你且去屋子里将我的紫韵天成取来吧。清歌一曲,倒也是乐事一桩。”
罗衣笑笑便去了,我自站在漫天的月华之下,享受着这难得安恬的一刻。
忽然极远极远的地方依稀传来了几声清甜的歌声。
那歌声那样的甜美,那样的欢快,又荡漾着无限的情意在其中,幸福得简直能拧出蜜!汁子来。若我没听错的话,这定然是一个极其幸福的女人才能唱出来的歌吧。
那女子只是唱着调子,并没有什么歌词在其中,却也颇有些西北民歌的热烈跟直接,听着倒是让人不由得怔住了。
渐次有男人粗狂的声音相和了起来,时隐时现得飘在我的耳中,更是让人觉得无端的被宠溺着。
人常说西北蛮夷民风彪悍,可是民风彪悍又能如何?若是开心畅快的话,又为何要在意蛮夷不蛮夷的了!
也许,微月跟孙骁这一对儿就是在过着这样让人称羡不已的神仙生活吧。
也罢也罢,此身已入宫廷,终身便不得自由。又去听这些东西做什么!
恰好此时罗衣将紫韵天成取来,我便盈立在那里,端起笛子,轻轻吹奏起了笛子。
果然笛声响起来,婉转清越,我的心气立刻平和了下来,人也渐渐融入到了无边的笛音之中。
我从小就对笛子格外钟爱,微月性子毛躁,什么乐器都不爱学。我却独独喜欢笛子的清越。
笛子,用修竹制作,取竹子的清冽风姿,因此音声清越,非其他乐器所能比。
再加上它携带方便,是以无论到了哪里都可以即兴吹奏。
一曲笛声既罢,我只觉得心境平和,回身想叫罗衣一起回去,没想到却看到罗衣跪在地上,她旁边站着的却是凌烨。
“皇上。”我微微一惊,缓缓跪下,“是臣妾的不好,午夜吹笛打扰了皇上的清梦了吧。”
他并不说话,只是上前来,轻轻递一只手给我:“起来吧。”
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肚子沉重的已经颇为费劲。
他并不松开我的手,只是轻轻地握住:“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睡?”
“臣妾瞧着这月华很好,所以便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我谨慎得回答。
“你一路上受苦了,朕知道你每日总要吐个三四次的。康顺昌送去的手绢,你可都收着了。”他淡淡问。
我一怔:“手绢?什么手绢?我并不知道啊。”
罗衣在一旁悄声说:“怨不得这些日子的手绢那样多,质量还都很好。原来是皇上费心了。”
我心头浮起点点酸涩:“皇上,难为您还想着。”
“一点子小事罢了,总不能叫朕天天只看着孙贵嫔一个人吧。你肚子里的,也是朕的孩子。”他看向我,目光深沉如墨。
我不由得感动起来:“皇上,您相信臣妾说的话?”
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依旧看向了天上的明月:“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我低声接了过去。
“若不是你大着肚子,朕有的时候真的会怕你就此飞去了。”他忽然笑笑,走上前来,轻轻执起了我的手。
他许久不曾跟我这样亲近,如今靠的我稍微一进了,我不由得便有些失措。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便忙问:“皇上,你喝酒了?”
“晚膳的时候用了一些,本地官员们进贡的马奶!子酒,就多饮了一些。”他不在意的笑笑。
我只是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来。
“外面风大,朕陪你回屋坐坐吧。”他拉着我的手便要回去。
我略微踌躇:“皇上,臣妾晚上不能侍奉皇上——”
“朕就只是陪着你坐坐罢了,没什么的。朕心里还是有数的。”他宽容一笑,大掌中有着我不能拒绝的暖意跟温度。
“那便就请皇上小坐片刻吧。罗衣,去端一盏木樨露来,我记得皇上是喜欢喝这个的。”我轻声吩咐罗衣。
凌烨微笑着看向我:“你这里还有木樨露这样的好东西?”
我轻轻笑笑:“那木樨露放在一个小瓶子里,不占地方。关键是不知道避暑山庄那里能不能来得及做这样细致的东西。所以才带着。一来解渴,二来万一皇后姐姐没顾上,皇上若是想起来,也可以——”
越说越觉得自己说的过分了,果然凌烨将我的手一把攥!住,目光灼灼得看着我:“你果然还是心里有朕的。”
我别开眼不去看他,他也不逼我,只是拉着我的手轻轻回到了我居住的小屋中。
罗衣笑盈盈得端上来两碗木樨露,凌烨仰头喝了,我便叫他把我的那一碗也喝了。
他一口气喝干了,还要再一碗的时候,我笑笑:“虽然好喝,只是不能贪多了。毕竟是用井水湃过的,喝下去用热肠胃去暖它,小心五脏六腑也受损了。”
“不知怎么的,只是觉得热。”凌烨只是这样说。
我瞧着他脖子上倒有些红红的,想来是他酒气上来了,便叫罗衣拿来了轻罗小扇,自己给他扇扇子。
“皇上以后还是少喝些酒罢,虽则到了这避暑山庄,到底还是夏日。若喝多了,对龙体也是不益的。”我轻声劝道。
凌烨眼睛有些惺忪,便起身在我的床褥上倒下来:“那马奶!子酒倒是极有后劲的,朕先躺躺。你过来陪着朕躺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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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愿意,奈何他忽然发起了脾气,我唯恐被旁人听见又要闹起来,只得来到床榻的里面,同他躺在一起。
罗衣早悄悄地下去了,只剩下我跟凌烨躺在床!上。说起来倒也奇怪,我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躺在他身边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也睡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上沉沉的,肚子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五脏六腑都要被揉碎了感觉。
有人趴在我的身上,不住的耸动着。我只觉得下!体痛得要命,仰头一看却是凌烨。
他正在趴在我的身上,行那男女之事!黑暗中他的面容看不清楚,只看到他一双眼睛像是赤红赤红一样的盯着我看,宛如黑夜中的恶魔一样!
我立刻挣扎起来,拼命伸手去推开凌烨:“罗衣!罗衣!罗衣!”
门被罗衣撞了开来,她顾不得其他的,赶紧上前来想要将凌烨拖开,哪知道凌烨的力气那样的大,她一时还动不得。
“救命啊!来人哪!快救命啊,来人哪!”罗衣也顾不得许多了,扯开嗓子便高嚷起来。
这里本就是行宫,看守的侍卫很多,听到罗衣这样一喊,早已跑了进来,看到这样的景象也不敢上前来,只得叫了几个力气壮的太监上前来,硬生生的将凌烨拉了开来。
他才从我的身子上被强行拉了下去,罗衣就赶紧给我用被子盖住了身子。
我瑟瑟发抖道:“太医,太医……”
出了这样的事情,随行的几位太医便忙进来,吩咐众人先出去回避着,这里谁都不要进来。
正说着,皇后她们也进来了,别人倒还没什么,独独孙轻暖一下子扑到了凌烨的身上,开始哭了起来:“皇上,我还以为您怎么样了呢!”
凌烨的神智还是模糊,孙轻暖便叫道:“太医呢?快来给皇上看看,皇上到底是怎么了?”
“这……”太医便有些为难,不知道先给谁看。
关键时候还是皇后发话了:“子嗣要紧,先顾着静妃吧!”
“是!”太医忙进来给我看病,那孙轻暖却望着皇后,唇边绽出一丝冷笑道,“原来在皇后娘娘的心里,皇上的安危并不是最重要的。”
听到孙轻暖这纯属挑衅的一句话,皇后的气息一怔,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若是否认,那么何必先叫太医给我看病?可若是承认的话,那么就是大不敬的罪名了。
这孙轻暖平日看起来倒像是个小孩子一样的全无半分心机,叫人不便多加以防备。如今这样一句话出来,倒打得人措手不及,再也无从分辨一句。
四周跟来的妃嫔宫人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各个全都抱着看好戏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一场戏。
到底鹿死谁手,今晚就可以见分晓。
皇后冷冷的看着孙轻暖,语气也是深沉如雪的:“本宫还是这六宫之首,本宫做的决定,难道孙贵嫔心里不服?”
“不是臣妾不服气,”孙轻暖冷笑一声,忽然跪倒在地,“而是臣妾替皇上委屈!皇上如今的情形还不分明,皇后娘娘身为皇上的正妻却不着急救治皇上,反倒是顾忌静妃。轻暖敢问皇后娘娘,到底是皇上的龙体重要,还是皇上的一个妾室重要呢?妾室没有了,还可以再找佳人。可是皇上若是没了,皇后,莫非您是想动摇大晏朝的根基么!”
孙轻暖的话犹如利斧一样劈下来,这顶帽子扣得也实在是太大了。
我虽然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可是耳朵却没聋掉。这孙轻暖此时骤然发难,恐怕也是看准了这个时机,给皇后扣上一个“弑君”的名头,到时候就算大罗神仙在世,也救不了皇后了!
而皇后之所以维护我,主要是因为她爱惜我肚子里的孩子。如果皇后一旦被扳倒了,那么下一个倒霉的就是我殷长歌!
而且此时已经到了玉门关,离着帝都十万八千里远,就算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帝都那边也赶不及来救援。
何况宫中此时并没有其他人了,太后一向都被拘禁着,皇上其他亲戚手足也并不能独当一面。
而玉门关这里离着漠北很近,这里的官员部署也基本全都是孙骁的手下!
若是此时她骤然发难,那么看在孙骁的面子上,那些官员将领们,恐怕也会一致倒戈相向与她吧!
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如被人瓮中捉鳖了么!
我骤然大急,知道眼前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局面!
若是太医去给凌烨看病,那么我的孩子岌岌可危。可若是不给凌烨看,那么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岌岌可危!
正在万分焦急的时候,忽然人群中闪出一个人来,跪在了皇后面前,大声道:“臣妾闵柔不才,也略会医术,希望皇后娘娘能够准许闵柔为皇上看诊!若是稍有差池,闵柔愿意以九族亲人的鲜血为祭!”
她说的这样的决绝,所有的人又都被她所震撼住了,皇后深吸一口气,眼中有精光掠过,还未等孙轻暖反应过来,早已沉声道:“如此,你且上前来吧。”
“是。”闵柔答得沉稳,忙站起身来,翩然走到凌烨的身旁,替他检查起来。
孙轻暖还要说什么,早被皇后厉声喝止:“孙贵嫔!如今闵贵嫔正在给皇上看诊,难道你要这么不懂事来打扰闵贵嫔,若到时候出了什么事情,你可是要一力承担?”
“臣妾,臣妾并不敢……”孙轻暖一时不察被皇后占了上风,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是以皇后沉声道:“黄樱,这里多人无益,你且带着各位主子们到外面院子里等着吧。若是谁还敢再闹——”
她凤眸冷冷得扫了孙轻暖一眼,语气冰雪如腊月的冰雪:“就别怪本宫辣手无情!”
人都出去了,这屋子里也安静了许多。我躺在床!上,听见太医们松了一口气对皇后说:“皇后娘娘,不幸之中的大幸啊!静妃的胎虽然有所影响,可是依然很稳固,暂时没有问题。不过要原地停留个三四天,稍事调养罢了。”
皇后的心这才放下来:“那赶紧给皇上瞧瞧吧。”
“皇后娘娘,皇上也并无大碍。臣妾刚才给皇上检查过了,皇上只不过是被迷乱了神思,所以才一时狂性大发,因此才顾不得许多,造成了今日的情况。臣妾刚才已经给皇上扎了一针,皇上片刻便会恢复清明了。还请皇后娘娘跟静妃娘娘放心。”闵柔柔声道。
“阿弥陀佛。”别人还未说什么,皇后先抢着说了这么一句,赶紧抢身在凌烨面前蹲下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皇上,您可好些了?”
凌烨的眼睛慢慢恢复了清明,像是有些不明白一样的看向她:“怎么了?你如何在这里?还眼睛红红的?静妃呢?”
皇后安慰他道:“皇上,静妃妹妹睡下了,皇上先不要打扰她了。先回屋去歇息歇息吧。”
凌烨许是脑袋还有些不清楚,便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不过皇后倒是对闵柔道:“闵贵嫔,你先扶着皇上去休息吧。有你在皇上的身边照顾着,本宫也能放心些。”
闵柔的眼里闪过了一丝轻微的喜悦,却只是低头答应道:“是。”
皇后跟她一起将凌烨扶到了自己的屋子里歇着,回头却对院子里的妃嫔道:“全都给本宫站着,没有本宫的命令,谁都不准离开半步!今晚的事情无论是谁作怪,本宫势必要调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来人,去将所有人的所有东西全都搜查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脏药、脏东西,全都给本宫找出来!”
皇后一声令下,所有人不得例外,全都在外面站着。侍卫们全都跑进了个人的屋子里,开始翻箱倒柜的寻找东西。
不过到了孙轻暖的屋子的时候,侍卫们却不肯进去了。
“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站在那里干什么?难道本宫的命令你们也敢不听吗?”皇后冷冷的呵斥那些侍卫。
侍卫们抬眼看了一下孙轻暖,有些为难:“三小姐,您的意思是?”
“混账东西!这里如何有你们什么样的三小姐!皇上还在这里呢!这里只有孙贵嫔,难道你们想反了不成!”皇后何曾遭到过如此的轻慢,不由得勃然大怒起来!
那些侍卫却并不理会她,只是看向了孙轻暖:“三小姐,您看呢。”
孙轻暖轻蔑地扫了皇后一眼,眼光中的轻慢不可言喻:“既然皇后说要查了,那便查吧。好歹也要给皇后一个面子,对吧。”
那些侍卫这点点头,要进去搜查。
“慢着!”皇后陡然出声,唤住了侍卫。
“你们既然这样的忙,本宫就不劳烦你们了。本宫亲自来搜,想必总会还妹妹一个清白的。”皇后脸上扬起一个薄笑,正要走动,早被我叫住。
“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要对您说。”
“什么话待会再说也不迟。”皇后扭头看向我。
“娘娘!事关重大,还请娘娘移步进来。”我一脸的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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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我神情恳切,也只得住了脚步,轻轻走到我的身边道:“怎么了,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要说?”
“娘娘切不可因为一时意气去搜查孙贵嫔的屋子。”我仰头对皇后这样说。
“为何?本宫为何连她的屋子也检查不得了?难道本宫竟然连她这样一个小小的贵人也奈何不得吗?那本宫的威严置于何地,以后还如何统领后宫!”皇后很是生气。
我轻轻摇摇头:“娘娘,你此言差矣。”
“本宫此言差矣?本宫哪里错了?”她仍然不明白,冷冷的看向我。
“臣妾敢问皇后娘娘如今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不由得问。
“玉门。”她答。
“是了,这里是玉门,玉门离着京城遥遥数千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里的所有的守卫官员全都是她孙骁的部下。娘娘若是惹恼了这个三小姐,可知后果会是如何?”我冷声说着。
“结果如何?你是说,她孙轻暖还敢反了不成?”皇后的眉间是轻易可见的怒气,那样的勃发跟鲜明,似是隐忍不住的兽,伺机想要冲出牢笼。
我轻笑一声:“不是她敢不敢的问题,而是她想不想的问题。皇后,自铲除舒家之后,前朝便一直有些不稳定。朝中大臣们对于皇上的所作所为也颇有些微词。朝堂看起来平静如常,想必底下早已是暗流涌动了。皇后若是想要报灭族之仇,现在大可以跟她孙轻暖硬碰硬,到时候孙轻暖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别的长歌不敢保证,但是娘娘的性命,怕也就是在她的一念之间了!”
皇后不是傻子,我说的话她定然全都明白,只是一时抹不开面子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罢了。
于是我只得起身,挣扎着跪下来道:“皇后娘娘,还请您为了皇上、为了大局考虑,这一路上暂且忍耐她一番。等皇上大好了,再收拾她也不迟的。”
“哎,你起来吧。”皇后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将我搀扶起来,“本宫晓得你也是为了大晏好,好,本宫便应允你。只要本宫在这里一日,便忍耐她一日。且等着咱们回到了紫奥城,再一一跟她清算这笔账!”
皇后的话那样的冷,我只低了头,不敢去看她那张狰狞的脸。
小小的一间室内,并无搁置什么香炉,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因为香味极其清淡,所以总也无人察觉,就算凑近了,也不过以为是我寻常摸头的桂花油。
可是又有谁人知道,这清甜的桂花香味,竟然也是催动人情发的一味良药呢?
唇边溢出一抹轻笑,我看着皇后的迤逦长裙在我眼前缓缓消失,院子里响起了她威严的声音。
“孙贵嫔如今怀着身子,屋子里最是不能放这些脏东西的。再者贵嫔的哥哥孙骁大将军是一等忠烈将军,所谓将门无犬女,本宫相信孙贵嫔绝不会做出谋害皇嗣的下三滥的事情来的。也罢,就不要检查孙贵嫔的屋子了吧,再去其他人的屋子里,好好翻查一遍吧。”
“是。”侍卫们整齐划一得回答着,气势惊人。这些侍卫们都是玉门关的守卫,想必也是铁血将士,比起帝都那些整日悠闲的皇家护卫军们,又不知道多了多少的勇猛气魄!
这一声回答,想必也会给舒天眉一次不小的震撼。而她,恐怕也会从此刻开始,对这个胆敢冒犯她威严的孙贵嫔,从此种下了深深的戒备吧。
皇后跟孙轻暖两个人翻脸,日后便再无联手的可能。而只要她二人不联手,后宫便会权力制衡。
一旦权力制衡,便再也无人有空来顾忌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了。如此一来,我腹中的孩子,想必也可以得以保全了。
纤手轻轻地抚摸上了圆滚滚的肚子,我笑着对肚子里的孩子说:“孩子,别怪娘心狠。娘若是不用此招,又有谁能来真正护得住咱们娘俩儿呢?皇后虽然有心,可真若是在她的后位跟你之间选,她定然不会选择保全你。而孙贵嫔那样的年轻气盛,又有了孩子。皇后未必肯跟她一较高下,如今之计,唯有让她们两人的矛盾迸发,让她们二虎相斗,娘才能得以保全,也才能最终的保全你。”
“你放心的,你的哥哥姐姐们死的都很惨,很惨。他们早早的离开了娘,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里。娘这次,就算是豁出了性命,也势必要护住你的一条命!”
玉门关的夜是冷的,外面又传来了隐隐约约的箫声。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罗衣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一盆热水:“主子,罗衣伺候您洗洗吧。才刚皇上那一阵儿的折腾,罗衣多怕那**香的分量下的重了,倒叫皇上动作稍微重了点,伤了娘娘腹中的皇子。”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你在宫中日久了,这样的分量还是能把握得好的。再说了,皇上喝的那两碗木樨露里早已加了些许的安眠药,他动作再怎么的猛烈,也只能是做做样子,不能伤及我分毫。只是这药粉全都要处理干净了,若是叫其他人瞧见了,可就不好了。”
“主子放心吧,那**香本就用的少,罗衣全都把它们洒在罗衣的发髻上。皇上就算疑心,也绝对不会想到那粉末是在罗衣的发髻上的。再说了,方才夜风那样大,早已吹散了。”她柔柔一笑,忙上前来扶起我来,“倒是多亏了闵贵嫔,若没有她及时站出来,怕也难圆了这个谎。”
我轻声叹道:“是啊,看样子闵柔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倒果然是进益了。”
罗衣一边用热毛巾给我擦手,一边道:“主子还要再考验她吗?”
“再等等。”我沉吟不语,眼睛瞧着窗外那一角碧蓝如墨的天。
“连云姐姐都不可以信了,还有什么人,我可以相信的。”
那晚的查抄自然没有翻检出任何的东西来。所以妃嫔们更加疑心是孙轻暖对我下的手。
因为只有她的房间未曾有人搜查过,而眼下宫中怀有身孕的两位也只有我跟她。如此一来,她要谋害我的孩子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何况她那夜如此的嚣张,居然敢直接顶撞皇后娘娘,让皇后娘娘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
众人不疑心她,还能疑心谁去?
所以流言蜚语便就这样的传开了,众人本就对孙轻暖不满,如今可算是找到了宣泄的途径,一个劲儿的就是嚼这些舌根。
凌烨自从那日之后,对我总是愧疚万分。他数次想来看我,皆被我拦下来。有几次甚至都要久久立于门外不肯离去。
我只得叫罗衣传了一张纸条给他,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
凌烨是明白人,自然知道我的委屈,他只叫罗衣告诉我两个字:放心。
我乍然听闻,倒是有些痴了。
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样的话,没想到却只是这两个字。我思来想去的,真是琢磨不透凌烨心底到底是如何想的。连闵柔来给我请安,我也只是怔住,半天才反应过来,瞧着她身上的衣衫焕然一新,头上还插着一支碧光晶莹的玉簪子,不由得含笑道:“你大喜了。”
“姐姐又说笑了,不过是一根簪子罢了。万岁爷那里有的是,想起来了,就随手赏给你一根。想不起来了,也便就那样了。”闵柔的笑意淡薄一如天空飘渺的云彩。
我淡淡笑笑,挥手叫她坐下来:“君恩向来如此,你不也早就知道了么?这些话顶多也就在这我这里说说,出去了,该怎么着还是要怎么着。那天晚上亏得你搭救,不然我不知道如何自处。说到底,也是欠你一个人情。既然欠你的人情,我便要还了你。罗衣,去,将我的紫韵天成取来,送给闵贵嫔吧。”
紫韵天成是我入宫以来从不离手的一把笛子,闵柔也是知道的,如今听我这样一说,立刻慌张了起来:“姐姐,不可!这太贵重,我不敢受的!”
“拿着。”我将笛子递给她,“如今皇后跟孙贵嫔正是闹得僵的时候,皇上身边总缺一个可心意的人儿。可我瞧着你,总是迈不到他的心坎上去,可不让人着急吗?”
闵柔的脸越发低了下来:“皇上心里只有姐姐一个的,我怎么迈进去?”
“所以也不是叫你一味的像我,皇上既然喜欢听笛声,你也不需要吹,只偶尔拿出来擦拭擦拭。或者皇上还会多顾念你一些。”说到这里,我看了看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你也该是有个孩子的时候了。既然你一心投靠我,我也不得不为你早作打算。从今日起,你的避孕药物也不要再喝了。”
“姐姐,你如何得知,如何得知我在服食这个?”闵柔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了起来。
我笑的极其清淡:“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后宫中没有什么秘密是隔夜的。你应该庆幸,如今是我知道了你这个事情,若是被皇后或是孙贵嫔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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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闵柔错了,闵柔再也不敢了,闵柔只是想着怀了孕的妃嫔们活的还不如其他人强,所以闵柔才——”
“你是皇帝的女人。”我沉声打断了她的话,“不要忘记了你的本分。若是忘记了,死也不知道是如何死的。难道你娘受尽的屈辱,你这个当女儿的,不打算还回来了吗?”
闵柔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坚定了起来,她看向我,沉声道:“闵柔都记下了。”
自那日之后,又摇摇晃晃几天,车队才终于到了贺兰山的行宫。
果然到了那一带行宫,却见是依山傍水而建,背后是连绵几座巍峨青山,山前依照地势高低,修建了近千亩的避暑行宫。
下了马车来,瞧见眼前这一带巍峨的行宫又比皇宫更是不一样的美。
若紫奥城是严谨壮丽的,这避暑山庄便大气中带着无边的秀美,衬托人的心境也好似柔嫩了许多。
有山风袭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倒是叫人心头为之一爽。
这行宫取名叫逍遥,倒也不错。
因为舟车劳顿,所以大家晚上安顿了下来,便各自休息去了。只等到第二日再起来重聚。
因为我喜静,所以便选了最清幽的一处,名唤“燕宜宫”。这处行宫周围遍植高大的柳树,微风吹来,嫩嫩的柳条随风舞动,拂动宫前的一池春水,撩起了数十只飞舞的雨燕。
我喜欢燕子,因为这是春之鸟。以前穷的时候,每次燕子来了,就是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时候。熬过了寒冬,有这样的嫩柳春燕可以瞧,当真也是叫人心里舒爽了不少。
因为我身子日渐沉重,所以倒也不必日日去给凌烨皇后请安。再者,皇后她们也未必愿意我日日在凌烨的面前点眼。
于是我便倒也日日得闲,每日只是清净得在燕宜宫里养着,闲时写写字,作作画,看看书,跟罗衣逗笑一会儿,日子便也就这样的过去了。
只是我总疑心自己其实并没有多爱凌烨,因为不见他的面可以让我减少危险,我的私心里竟然是欢喜的。
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我便一个人在雕花窗棂下愣住了。
难道我竟是真的这样冷心冷肺的一个人不成?
想的久了,有时候也会觉得身子跟心都是冷的。罗衣总问我为什么发呆,我只是胡乱笑一笑,便也就那样过去了。
本来日子这样安闲的过去也就罢了,在这里呆的日久了,我的孩子也就要降生了。
眼下远离了后宫那些纷争,且皇后跟孙轻暖相互牵制,又有闵柔分宠,三足鼎立之势已经形成,如何肯有人来顾忌我?
我只叫了罗衣早早的联系好了接生的太医,只待某一日我的孩子便能在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平安降生。
皇后倒是嘱咐黄樱来的勤快,不为了我,也为了我腹中的胎儿。黄樱倒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把关的很准的,那些吃的喝的用的,她全都仔细又仔细得翻检过好几遍,方才敢给我用。
也有些人来拜会送了一些东西,黄樱却是连看也不看,直接叫人丢的远远的。
我并不奇怪,任由她去做,她跟着皇后这多年,心机手段也有了不少,反正不会是害我的孩子的。
黄樱来得勤快,偶尔也带来几句前面的闲话,无非是孙贵嫔那样张狂的性子,日夜缠着皇上不让人靠近。皇后又如何病了,如何的参加欢宴的时候闪了风,如今正在养着。又是如何的闵贵嫔被孙贵嫔治着,这样那样的闹。
总之每日都有新鲜的事情传进来,可是仔细一听,又都无非是那样的不新鲜。
后宫之中的事情,再花样翻新,也不过就是来来回回的争宠罢了。反正我早已是远离了这些是非恩怨,只求明哲保身了。
如此一直将养着,却是连罗衣都觉得安静的太过了。
这一日用过午膳,罗衣凝眉道:“主子,近来也未免太过安静了,罗衣恐怕——”
“恐怕什么?”我闲闲地看向她。
“罗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觉得太过安静,反而有些,有些心惊肉跳的了。”她轻声道。
我淡淡笑笑,扶着肚子颤颤巍巍站起身子来:“你瞧你,真是被这后宫之中的人给弄得怕了。如今平平安安的,倒是不能享受这样的清福了么?”
罗衣也不由得笑笑:“倒也是的,如今清平了,倒是不敢放松了。就这把贱命了。”
我俩说笑一阵儿,忽然有小太监从前面过来,说是今儿来了贵客,皇上必得请了我一同前去呢。
我本想推辞,那小太监却说皇上非要请我过去。
我无奈,也只得跟着去了。
身子不便,便只得让人抬了步辇,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得走来。
今日的欢宴是开在“雨花台”,高高的一座台子,用绚丽的雨花石镶嵌,美丽非凡。
我只是不知道今日到底来了哪样的贵客,竟然还非要劳烦我去相见不成。
可不知道为何,心底一直有什么在猛烈的跳着,右眼皮也不停地跳着。
“罗衣,为何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是不是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我看向罗衣。
罗衣听我这样说,反而笑笑:“主子才刚还说我呢,现在就这样了。不过是自己吓着自己罢了,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我心略略安定了些,步辇也已经到了雨花台了,正要将我放下来的时候,冷不防我瞧见了一个身影,就那样轻轻巧巧得站在了一颗青松之后,身上只穿着普通的侍卫的服装,可是那侧脸,那熟悉的侧脸!
“微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微月的样子就算再过个百千年,就算海枯石烂了,我这个当姐姐的,也绝对不会遗忘分毫!
她从小便是粉雕玉琢的一团小娃娃,长大了更是个小美人,因为太淘气,所以总喜欢女扮男装跟着殷权偷偷出去玩儿。
没事的时候,她还学着男人的样子在嘴巴上画两撇小胡子,活灵活现的,不知道气的爹跟大妈怎么样呢。
偏偏这样一个活宝,从小便喜欢跟着我,腻着我。下时候被大娘责罚了,顶着水盆垫着瓦片跪在烈日底下,是微月撑了伞,一定要替我挡住太阳。
有时候吃不上饭了,也是她自己偷着从街上买来的东西塞给她。
大娘不许我读书,也是她非要我伺候笔墨,自己把先生惹得一个头两个大,让先生多偏心我一些,好多教导我一些。
我本是冷心之人,却也禁不住她这样的热心热胆。
后来她便跟我说:“姐姐,咱们姐妹是一样的人,在微月的眼里,姐姐跟微月是一样的人。别听其他人瞎说!”
微月啊。
在姐姐的心里,你的分量只比二哥要重,不会比他轻了分毫。不然姐姐为何要替你入宫,受尽这无边无际的痛楚。
姐姐这样做,也只是希望你能一辈子都顺顺遂遂的,都平平安安的,代替姐姐去过从没有过的生活!
如今,如今在这里乍然见到了一个侧脸跟微月相像的人,我的泪便好似那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再也止不住了。
罗衣早已瞧见我的异常,便赶紧打发了其他人下去了,自己搀住我道:“主子,你,你这是怎么了?”
“罗衣,快,快扶着我去那边,去那边看一看。”我着急起来,恨不得展翅飞到那个人的身旁,好好瞧一瞧她到底是不是微月。
罗衣瞧见我这幅样子,也不敢多问,只是搀扶着我朝那边青松底下慢慢走了过去。
可是等我到了那里,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在?
我陡然失落,心里的失望便像是潮水一般的直直的涌了上来,只觉得脚下一软,已经要站不住,罗衣忙扶了上来:“娘娘,静妃娘娘!”
她很少这样唤我,如此一来倒是让我警醒了不少,才擦干眼泪却瞧见孙轻暖被众人簇拥着朝这边慢慢走来。
我拿了手绢,细细的将眼泪擦干了,这才转身出来,盈盈立在原地,等待孙轻暖的到来。
好些日子不见孙轻暖了,却见她的肚子倒是比往日更大了几分,不过脸上还是红扑扑的,看样子休养的倒是不错。
她身边簇拥的全都是新面孔,想来也都是这一次跟来的小妃嫔们。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如今连她也学会了皇后跟惠妃那一招,也懂得招兵买马了吗?
那孙轻暖走到我的跟前来,随随便便行了一个礼,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的:“今儿是什么样的好天气,竟然把姐姐也催动了?我还以为姐姐成天家都要躲在燕宜宫里,是怎么都不肯出来的呢!”
她才刚说完,周围的小妃嫔们便掌不住都笑了起来。
我并不恼怒,也陪着她们笑笑,只是笑完了,我便瞬间冷下一张脸来,对罗衣道:“罗衣,去,替本宫好好教训教训一下孙贵嫔,也要她知道知道,什么才是规矩。”
“是。”罗衣答应一声,果然要上前去教训孙轻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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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轻暖吓得俏※脸有些发白,却还是硬气道:“罗衣,你是什么样的身份,本宫是什么样的身份,且本宫还怀着皇子,你敢动本宫一个指头试试看?”
“噢,差点忘了妹妹也是有身孕的人了。”我唇边扬起一个极其单薄的笑意,凝眸瞧向孙轻暖那张娇憨的小※脸,沉声道,“主子不知道规矩,贴身的侍婢最应该罚。罗衣,你就赏瑞珠一百个巴掌吧。好好地让她替她主子担着,别叫她主子整日里这样的张狂了。”
“是。”那罗衣听令,早已上前去,一把将那瑞珠拽住了,狠狠地一个耳刮子便抽了上去!
那瑞珠还要挣扎,如何能敌得过罗衣的力气?罗衣早将她按在地上,一个耳光接着一个耳光地抽了过去,声声响亮,回荡在这空旷的雨花台中,让人不由得震惊。
我冷眼瞧着那一众小妃嫔,却见她们早已吓得乖乖跪倒在地,颤巍巍道:“臣妾等给静妃娘娘请安,静妃娘娘万福金安!”
“金不金安的,也不是你们嘴巴里说的算。本宫知道,你们一个个嘴巴上说一套,背地又是一套。不过有些人以为本宫成日不愿意出来闲逛便以为本宫不中用了,告诉你们,本宫得意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我冷声说着,踏着罗衣抽打瑞珠耳光的声音轻轻走到了孙轻暖的跟前,冷冷的俯视着她。
“孙贵嫔,你不要忘了,当年本宫有本事叫你差一点儿选不上秀女。今时今日本宫依然有这个本事,叫你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孙轻暖瞪着我,眼里闪着桀骜的光。像是一只小鹰,豁然露出了她原本的面目。
她是这样的清傲的一个人,身上带着军人世家孑然的傲气——只是这样的人,如何就肯在选秀的时候做出那样委屈可怜的样子来,竟然连我跟皇后一并全都给蒙在了骨子里。
心底不由得对这个孙轻暖多了几分的警戒,只是她再怎么样的桀骜不驯,始终还不是被我压了一头,翻不得身?
那孙轻暖的神色微转了一下,仰起头来盯着我道:“静妃娘娘,你可以压得住我一时,未必能压得住我一世。我劝静妃娘娘也学一下皇后娘娘,没事的时候也多在屋子里养养病吧,别没事到处乱跑,操一些不该操的心。”
我淡然一笑,笑容淡薄如夏初的芦花,模模糊糊的只是看不清楚:“皇后是皇后,本宫是本宫。本宫虽然是静妃娘娘,好歹也算是正一品的,总比你这个正三品的贵嫔要大得多吧。你如今——”
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却忽然瞧见那孙轻暖嘴巴一扁,一串儿晶莹剔透的泪便沿着腮边滚落了下来。
“呜呜呜呜——你欺负我!”她忽然作此一说,我倒惊住了,实在不知道她又要唱的哪一出。
可纵然不知道她唱的是哪一出,心底的厌恶终究是一层一层的逼仄上来。
我越发的冷漠起来,喝止她:“做什么又哭了?你这是哭给谁看呢!逍遥宫这里岂是你随便撒野的地方!”
那孙轻暖哭的越发委屈伤心起来,我正待要再发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男子苍劲有力的声音。
“舍妹想必是看到哥哥了,所以一时又闹了小孩子的脾气,还望静妃娘娘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我心头一跳,猛然一转身,站在身后的可不就是孙骁么?
只见他一身的玄色衣袍,腰间缠着一条棕灰色皮质腰带,头上挽就一个发髻,倒是干净利落了许多。
只是,为何他会忽然在此?
“孙将军。”我不慌不忙的转身回来,“好些日子不见,将军可还好?”
“静妃娘娘。”那孙骁便上前来,单膝跪地,跟我行礼。
我也并不着急叫他起来,只是微笑道:“将军是有功之人,日夜驻守边关备极辛劳,还能如此守礼,当真是叫本宫感佩了。常听人说如今的一等忠烈将军不但在战场上杀敌勇猛,便是在礼义上也是丝毫不懈怠的。本宫起初不信,今日信了。”
他情知我话中有话,也并不敢起身:“昔日祖父、家父都严格教导微臣等人,是以微臣虽然是一介武夫,与礼数上是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的。”
“既然是家学渊源,看起来孙老爷子终究是多多偏心将军的。否则何以只教会了将军礼义廉耻,并没有教会孙贵嫔呢?”我嫣然一笑,出口的话却再也不是温和无关痛痒的话了。
“你!”孙轻暖终于按捺不住,便要上来跟我理论。去早被孙骁拦住:“轻暖,不可造次!还不快跪下!”
那孙轻暖瞧见哥哥如此说,再万般的不情愿也只得跪下:“哼!”
“静妃娘娘,都是微臣管教不力,才导致了舍妹如此的顶撞娘娘。还请娘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恕她这一回儿吧。”孙骁道。
“饶恕她?”我冷笑一声,“本宫何曾想要难为她?只不过是代将军好好教导教导妹妹,学一学礼数罢了。如今本宫微微责罚孙贵嫔一句将军已然心疼受不了了。那当日将军拜托本宫事情的时候,为何不曾告诉本宫你的好妹妹心中真实所想?若不是本宫福大命大,皇上顾念本宫还有腹中的胎儿,你以为本宫还可以平安无事的站在这里,跟将军好好说话吗?本宫一直认为孙将军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没想到将军居然是个步步为营的阴险小人!”
我说的自然是当初他拜托我不要孙轻暖入选的事情。我自然是尽己所能帮他达成心愿,眼看就要得逞,谁知道却被孙轻暖倒打一耙,指责是我故意使坏,这才毁了她的入宫计划。
当日若不是姑姑忽然出现,吸引住了凌烨的视线,此刻我命休矣。
孙骁头越发的低了下去:“这件事情,确实是微臣做错了。可是微臣从没有一分想要害娘娘的心。为了证明微臣对娘娘的心意,微臣今日还特送了一件大礼给娘娘,娘娘看后若是不喜欢,再责怪微臣也不晚!”
“大礼?你能有什么大礼送给本宫?”我看向他。
“是——”那孙骁才要说什么,忽然凌烨从雨花台上走下来,瞧见我们这阵仗,不由得笑笑,“这是怎么了?怎么朕的大将军跪在朕的爱妃脚下?难道孙骁你也拜倒在了静妃的石榴裙之下么?”
孙骁不觉赧然起来,我淡淡一笑,忙叫他们站起身来,自己便走到了凌烨的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道:“皇上又打趣臣妾了。”
“数日不见你,怄你一笑罢了。如今天气越发的热起来,你可还好?”凌烨低头问我,语气并无见分毫的生疏。
我忽然想起在驿站的时候他告诉我的“放心”二字,只觉得如今听起来倒是心里暖洋洋的,便点头道:“臣妾很好,多谢皇上记挂。”
“今日朕非要叫你来,实在是有客从远方来。再者说听闻孙骁从边关带来了几样新鲜的东西,所以特意叫你来看罢了。”凌烨握住我的手,温厚道,“宴席都已经备好了,咱们几个也快些进去吧。莫叫他们久等了。”
“是。”我微微笑笑,只得如是回答。
凌烨瞧了瞧站在一旁委屈的孙轻暖一眼,忽然伸手给她:“瞧这委屈的样子,许是见了你的哥哥所以开心了?来朕这里吧。”
那孙轻暖恨恨得剜了我一眼,终于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凌烨进去了。
我随着凌烨徐徐步入雨花台内,皇后早已盈盈立于门口等候。今日喜庆,为了显得庄重,皇后也难免打扮得庄严一些。一身正红色绯罗蹙金刺五凤吉服,一色宫妆千叶攒金牡丹首饰,枝枝叶叶缠金绕赤,捧出颈上一朵硕大的赤金重瓣并蒂牡丹盘螭项圈,整个人似被黄金镀了淡淡一层光晕,中宫威仪,十分华贵夺目。
其他妃嫔也不肯在服饰上落了半分,皇后身边的黛贵人一向都是掐尖要强的,今日更着一身浅一色的绯红蹙银繁绣宫装,玉色印暗银云纹,流畅的姿态愈加显得只以碧玺装点的她身姿飘逸。我瞧着她鬓边并没有过多的装饰,只簪以几朵合欢花。在众人的胭脂水粉的香味中,更多了几分的清越之态。
其他人倒是也用心打扮,只是不如黛贵人今日这样的用心,就连凌烨瞧见了也不由得说:“宝黛今日打扮得倒是合宜,让朕想起了一首诗。”
“不知道皇上所想的是什么样的诗呢?”林宝黛依然做小女儿情态,只是她虽然也口无遮拦,却跟孙轻暖是两个样子。孙轻暖是娇憨,她便是明艳张扬。如此一看来,还是林宝黛的样子更容易让男人心折一些。
毕竟,小女孩家的情态偶尔吃一点还可以。若是吃的多了,男人恐怕也没空去日夜体贴她的小女儿心意。
而且孙轻暖现在正怀着身子,总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方便的伺候皇上了。
此时此刻皇后才将林宝黛推出来,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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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观皇后一眼,却瞧见她只盈盈浅笑着,手里把※玩着一株通体碧绿的玉如意,并不加以阻拦。
“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凌烨含笑看向林宝黛,居然一把松开了握住孙轻暖的手,只是将手递给林宝黛,“今日家宴,你可要陪朕痛饮几杯才行!”
那林宝黛瞧见凌烨如此做,当真是欢喜的无可无不可了,赶紧一把携住了凌烨的手,脸上笑意如花,“那臣妾恭敬不如从命啦!”
凌烨倒也笑笑,恍若未见孙轻暖乍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只顾着携住林宝黛的手往里走。
我自然机灵,知道新欢旧爱的区别,早已将我的手抽了回来,不肯去凑这个热闹。
打眼一瞧孙骁,却见他眉目宁静,竟似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一般,全不似他妹妹这般的慌张跟气恼。
低头略想了想,便不由得轻轻笑了:是了,若他此刻因为此而着恼,那便是在责怪皇帝。而他不过是一介武夫,功劳再大也始终是皇帝的臣子而已,又有何资格责怪皇帝呢?
所以孙骁此人,可见是如此精明的一个人!
我在座位上坐好了,凌烨便吩咐饮酒开宴,歌舞如云。
觥筹交错间,几杯胭脂醉饮下,众人脸上皆有了几分醉意。
凌烨首先举杯:“今日是孙将军来的日子,孙将军你日夜为了我大晏守护边疆,可见是辛苦了!朕敬你一杯!”
“皇上!微臣万不敢当!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是大晏的臣民,自然该为国尽忠,更应该为皇上效力!所以皇上敬微臣这杯酒,微臣是万万不敢喝的!只有微臣敬皇上酒的道理,哪里有皇上敬微臣的呢?所以还请皇上收回这杯酒去吧!微臣跪请皇上喝了这一杯酒,就当是微臣敬献给皇上的了吧!”孙骁赶紧从席位上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手捧酒杯高举过头,诚惶诚恐。
“孙将军如此自谦,朕也不能不接受。快起身吧,朕满饮此杯就是了。”凌烨微微笑笑,倒真是举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孙骁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便仍然跪着道:“皇上,微臣这次来带了几样新奇的宝贝,谨献给皇上跟各位娘娘!”
“一直听说你带了什么宝贝来,到底是何样的宝贝?快拿上来给大家伙儿瞧瞧吧。你也赶紧起身吧,别老是跪着。”凌烨笑笑道。
“是。”孙骁忙站起来,吩咐手下几句话,一会儿果然见他手下端进来一个盘子。
“皇上,这盘子里一共有十颗珍珠,一颗大的为母珠,九颗小的为子珠。是西南阿莫帝国出产的珍品。”孙骁说罢便揭开了盖在木盘子上的红绸布,果然见那盘子上滚着十个成色极好的珍珠,而且各个圆润,是极难得好珍珠。
不过再难得,也毕竟只是珍珠罢了,没有什么稀奇的。何必如此郑重呢?
我正在想着,却听站在凌烨下手伺候的黛贵人轻笑一声道:“哟,巴巴的叫了我们来,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好东西呢。却原来就只是一盘子珍珠罢了!这样的珍珠,莫说十颗,便是千八百颗,咱们宫里也是不缺的。孙将军,你在边疆的日子便是过得甚为清苦吧,如何连这样的东西也赶紧送来了?”
“我哥哥在边关为皇上戍守自然辛苦,你懂什么!”苏轻暖如何容得下人如此轻贱孙骁,当即便反驳了回去。
“都消停消停吧。且看看孙将军如何说。”到底还是皇后镇得住场面,一句话便将她二人的斗嘴的话压了下去。
凌烨也饶有兴致得看孙骁一眼:“到底是有什么稀罕的,你只管说吧。”
那孙骁微微一笑,将那珍珠哗啦一下子全都泼在地上,只见那十颗珍珠便跟断了线一样的四处在地上滚来滚去。
众人皆不知道他的用意为何,不由得也全都瞧向了那雨花石的地面上。
黛贵人又冷笑道:“难不成就这样滚着珍珠玩儿?”
“黛贵人不妨看完了再说吧。”我也嫌她絮烦,忍不住说了她一句。
正说着,忽然见原先遍地乱滚的九颗小珍珠像是长了脚一样的齐齐滚到了那颗大的母珠旁边,紧紧围绕它,再也不肯松开分毫,似乎有什么吸引力一般的。
这珍珠到现在方才显现出它的稀奇之所在来,倒是颇惹得周围的妃嫔小小惊叹了一下。
苏轻暖脸上早已扬起一个笑:“黛贵人,如何?你家能翻出这样珍贵的宝贝来吗?”
黛贵人自知理亏,却不肯落于人后:“孙将军,这东西这样的稀罕,该不会是您使了什么妖法在其中吧。臣妾听闻西南阿莫帝国地处蛮荒一带,最擅长的便是驱策巫蛊之术害人。难不成这珍珠里,也是被施加了什么巫术不成?”
她这样一说,不少胆小的妃嫔已经觉得害怕,不由得朝后微微退了一下。
倒是孙骁不慌不忙道:“黛贵人,你所说的巫蛊之术早已在十几年前就在阿莫帝国绝迹了。当时的皇帝因为看见巫蛊之术害人不浅,所以早已下令灭绝了这种奇※淫技巧。这母珠跟子珠不过是阿莫帝国静海出产的一种极其珍奇的宝贝,这九颗小珠都是从母珠贝壳里分娩出来的,因此天生便有了找寻母珠的本能。无论将这九颗珍珠如何分散,它最终都能自动自发的找到母珠。这九颗珍珠也象征着九州清晏,而最终这九州终是要全都归附于皇上的!所以微臣才进献了这一盘珍珠给皇上!愿吾皇早日一统江山!”
“好!说得好!难为你有心了。珍珠倒是小事儿,难得是这份心思!康顺昌,赐孙将军一大碗酒!为了孙将军这一番话,朕更要跟将军满饮此碗!”凌烨颇为意气风发。
康顺昌早端了一碗酒下去,孙骁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孙骁又展示了两样宝贝,一样是铁甲银丝,人穿在身上刀枪不入,用来防身是最好的了。另一样是冬虫夏草,传说是一样奇特的药草,冬天是虫子,夏天便为草。用来补身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两样东西都是新奇无比的,却都不如他的第四样宝贝让人来的震撼。
只因为,第四样宝贝是个娇媚如蛇的西域舞娘。
常听人说起过西域舞娘的妩媚风情,大胆**,今日一见才终于知道传闻不虚。
虽然是在夏日,那舞娘的身上的布料却压根遮不住一点东西。全身除了重点部位略略用薄纱盖住,其他地方的肌肤几乎全都裸露在外。小麦色的肌肤像是夏日里热恋绽放的阳光,那样的肆无忌惮的蛊惑,怪不得凌烨的眼神也全都被牵系在其上。
那舞娘手腕脚腕上全都系着银质的铃铛,稍微一舞动便是叮当作响,且那铃铛节奏跟着舞娘的动作旋转,倒是相映成趣的。
那舞娘长得高眉大眼,虽然不像中原的女子一般的温婉贞静,却独独有那一番火辣热烈的味道在其中。
再加上她浑身都是异香扑鼻,越发的勾魂摄魄,让男人不能自抑。
我瞧着在座所有妃嫔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起来,就连苏轻暖的脸上也漾满了深深的愤怒。看向哥哥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满。
想来也是的,她在这里拼死拼活的争宠,她哥哥却进献了一个这样妖媚的女人给凌烨,岂不是让她心生愤懑?
所以孙轻暖不过冷哼了一声,便说自己头疼,得回房间歇歇,便早就走了。
孙骁的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倒是凌烨笑笑:“小孩子家家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孙骁终于还是不放心,起身道:“微臣还是去看看吧。”
凌烨正瞧着美人高兴,便说:“也好,你兄妹二人难得见一次面,且去吧。”
孙骁答应一声便去了,我坐在那里也觉得肚子越发沉重起来,更是难熬。且酒又喝不了几杯,便也寻了个由头悄悄溜了出来。
才走出来,便觉得天朗气清,仿佛大殿中那西域舞娘身上的浓烈香气也被清风吹散了不少。
“罗衣,扶着我去凌华池那边走走,听说那边的一荡芦苇倒是长得不错。”我轻声吩咐罗衣。
“是。”罗衣便扶了我,二人一前一后的朝着凌华池这边而来。宫人们都在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生怕打扰到我们。
到了凌华池,却见一池芦苇碧绿,几只野鸭在浮在水面悠游自得,倒是也颇有几分野趣。
我瞧着有趣儿,一边的小太监们忙捧上食盒来递给我,叫我拿了食物掷给野鸭子,更是有意思。
我掷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那边隐隐约约有争吵的声音,细细听来,倒像是孙骁跟孙轻暖的声音。
轻移莲步走上前去,果然见前面一片杏子林中,孙轻暖正站在那里,生气道:“哥哥,你来看我我是欢喜的,可是你为何要将那样一个狐媚祸胎带来给皇上?还嫌你妹妹的日子过得不够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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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骁的声音倒是带了几分的关切:“妹妹,你总是这样的任性。当日哥哥是拜托了静妃娘娘,求她不准你选上,静妃娘娘这才如此做的。你难道还不知道深宫无情吗?静妃娘娘为了哥哥的嘱托,差一点就没命了你知道吗?你却还不知道感恩,反而一味的难为她——”
“哥哥,你不要说了!以前我就跟你说了,我的心里只有凌烨哥哥一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你说成为皇妃苦,在我看来却是不苦,跟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就算受尽苦楚又怎么能算得上苦呢?若生生的不能跟心爱的人在一起,那才算的是上真的苦呢!算了哥哥,这样爱着的滋味你是永远都无法体会的!”孙轻暖激烈的反驳他。
“谁说你哥哥无法体会了?孙贵嫔一直呆在宫中,又无法时时刻刻跟孙将军在一起,焉知孙将军无法体会跟心爱的人在一起的甜蜜?”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闯进了我的耳朵中,我微微蹙眉——难道这样私密的对话中,还有第三个人不成?而且听这个人的语气,好像是大大维护孙骁的。
果然不但我起了疑心,连孙轻暖也起了疑心:“你又是谁?我跟我哥哥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
“自然没有在下插嘴的份儿,只是在下身为孙将军的知己好友,也实在是不愿意看到孙将军这样被人冤枉——简直便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了!”那人嘴皮子极其利索,根本不落半点下风。
“你,你!好啊,哥哥!你现在是大将军了,越发的能耐了!不单单懂得搜罗那样狐媚子献给凌烨哥哥!如今你身边的朋友也这样各个懂得欺负我了么?哼,我,我要告诉父亲去!”她一边说,一边早已跺脚从杏子林走出来,风一样的刮走了。
我本不想搀和他们之间的事情,转身欲走的时分,忽然听见背后有人极轻微的唤了我一声:“阿姐!”
只这么一声,我便犹如泥塑的人儿一般,直愣愣的杵在那里不敢动弹分毫了。
“姐姐?是你吗?是你吧。”那个声音忽然变成了微月的声音,那样的轻灵清脆,宛如出谷的黄鹂一样的轻妙,让人乍一听闻便再难以忘记。
我僵硬得转过头去,视线所及之处果然瞧见一个男装侍卫打扮的人正站在孙骁的身侧,抬头盈盈看向我。
她虽然带着侍卫才能带的帽子,可是那帽檐下的盈盈清波,不是我的妹妹微月,又能是谁!
“微,微——”我只觉得心脏跳的极快,简直都不是自己的一般,若不是罗衣在旁搀扶着我,怕我此刻便要瘫倒在地上了。
“主子。”罗衣已经察觉出我的异常来了,她看向微月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探寻跟打量。
“无事,本宫无事。”我本想打发罗衣离开,可想想她跟我同舟共济了那么多年,我此刻真的不应该再瞒着她了。
于是便轻声告诉她:“这是微月,是本宫的亲妹妹。”
罗衣瞧见我神态凄楚不能自抑,知道这其中必有缘故,便悄悄道:“主子且在这里放心谈话吧,罗衣出去看着去,别叫其他人听了去。”
我点点头,目送她离开了,这才颤颤巍巍得走上前去,伸手对微月道:“月儿——”
“姐姐!”微月再也忍不住,燕子一样的飞扑到我的怀中,力道却是极轻微的,生怕撞坏了我肚子中的孩子。
“月儿!”我紧紧抱住她,唯恐相逢是梦中!
四年的分别,转眼间,已经是四年了呵!
“你我姐妹分别,原来已经有四年了。微月,你好狠的心,当初扔下一封书信便离家出走,你可知家中的父母兄姐都在牵挂你?”我分开她的怀抱,轻声责备她。
她黯淡了小脸:“我知道,可是姐姐,你要知道,我,我从小便是这个性子的。改也改不了的。”
我亦无言以对,只得拉住她的手,叹声道:“爹妈如今都已经归去了,是姐姐无用,无法保全殷家满门荣耀。”
“姐姐,不怪你。”微月的脸上有着郑重的神情,“我在塞外都听说了。要怨,也只能怨那个狗皇帝!”
“不要胡说!”我忙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呢?由着你这样信口胡诌?若是到时候被人听了去,你我的性命全都要丢了!”
“姐姐!我晓得这后宫之中向来都是极厉害的所在,可是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可怕。这样吧姐姐,你不如今日就偷偷跟着我跟阿骁一起走吧,你去了边塞,想必那皇帝也不会再来追你了!这样你便可以永远跟我在一起,咱们姐妹再也不用分离了!你说可好?”她眼中闪着那样热切的光芒,天真的看向我。
我苦笑一声:“怎么如今你还这样的不懂事?如果我跟你们走了,若是皇帝追查起来,头一个死的便是你,更有牵连孙骁孙将军满门。为了小小的一个我,搭上这么多的人命,何苦来哉!”
“我不管,我只想跟姐姐在一起,一生一世不分离的!”微月撒娇一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极是亲昵的样子。
我无奈得替她擦拭干净脸颊上的清泪,柔声哄着她:“日后自然会有机会的,何必急于这一时呢?你这样子,倒还像是小时候一样。怎么在边关历练了这么久,仍然不见长大呢?难道是孙将军太纵着你了?”
微月听我这样一说,倒是笑笑:“姐姐别怪他,是我自己的脾气不大好。阿骁他倒是日日说我,只是我自己个儿任性罢了。”
我瞧着她这样的维护孙骁,倒是放了心下来:“瞧着你跟他感情甚笃,姐姐也就放心了。你终身有靠,姐姐在宫里奋斗也算是有了个念想。只盼着你以后能够跟孙将军终成正果,也好百年好合才是。”
微月瞧着我这样说,忽然便羞红了脸:“姐姐,这事儿还早着呢?”
“还早?我觉得不早了。你跟他早就在一起了吧。”我严肃得看向微月。
微月一怔,点点头:“嗯。”
“女子最重要的便是名节,既然你的名节已经给了他了,孙将军,你势必要给我妹妹一个名分才是!”我看向孙骁,语气不自觉得含了一份皇妃才有的威严。
孙骁沉稳得点点头,冷静道:“我已经跟西域的楼兰国王爷商量好了,叫他认了微月为义妹。到时候就说是我跟楼兰国结亲了。现在皇上正要跟楼兰打好关系,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不准的。到时候微月以王妃之仪嫁给我,我们定然一直在边关生活。皇帝也不会看到微月到底长什么样子的。”
“皇帝不会看到,其他人难道就没有眼睛么?万一有大臣去了边关,看到了呢?”我反问。
“就算大臣看到了又能如何?毕竟微月是楼兰皇妃,世界上长得一样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他们也要去楼兰求证?再大不了,叫微月直躲开便是了。”孙骁道。
我点点头:“如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是这样一来终究是要苦了你们了。一辈子恐怕也只能在边关生活了。”
“姐姐,我们不苦。只要有彼此,再多的苦我们也是甘之如饴的。”微月轻轻一笑,紧紧扣住了孙骁的手。
我瞧着他们俩人十指交握,凝睇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如蜜一样的深情,不由得泪盈于睫:“很好,你们若是能一辈子都这样好,便也就真的好了。”
我才刚说完,忽然听见那边灌木丛里窸窣一声,接着一角鹅黄色的衣衫便从灌木丛里匆匆消失了。
“不好,有人偷听!”我才这样一说,孙骁的身子立刻便窜了出去。
我晓得他是要抓住那个偷听之人,不然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我们谁都别想活命。
可是过了一会儿孙骁回来,眉头拧得仿佛更挤出水来:“没找到人,让她跑了。”
我见他愁容深锁,只得宽慰他:“兴许是我的眼睛花了,看错了也未可知。毕竟这深宫之中,能从孙将军眼皮子底下逃出去的女人,几乎是没有吧。”
孙骁听我说的在理,便也不再说下去了。我觉得在这里久立无益,说了几句便也准备散了。走之前我又叫住孙骁,嘱咐道:“你进献一个胡姬来自然是想讨皇上的喜欢,也在告诉皇上,你们孙家不想靠着孙轻暖笼络君心。不然你前方打仗赫赫军威,后边又有妹妹在宫里很是得宠,天长日久了,再不说什么也有人说什么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进献胡姬给皇帝,万一这胡姬迷惑得皇上不理国事,到时候大家便又会如何说你?”
孙骁果然站住了脚步,俊厉的脸上有着冷汗滑过:“会说我别有用心,故意进献了一个妖姬给皇上,祸国殃民,其心可诛!”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还不笨。可是你还有一件事未免做的也太过了。”我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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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还请静妃娘娘为孙骁指点迷津!”他此时看向我的目光里已经是全然的佩服了。
我淡淡一笑:“指点迷津不敢当,不过是一点子妇人之见罢了。我知道将军很希望做一个清明廉洁万人爱戴的好将军,可是将军是否听说过这样一句话?”
“什么话?”
“水至清则无鱼。你本就立有赫赫战功,功勋卓著,百官本就对你推崇备至,你还拥有广大将士的军心。如今你居然还不要皇帝赏赐给你的金银珠宝,还将它们全部分给伤亡将士的遗孤们。我且问你,这些收买人心的事情本该是皇上要做的,民心也只能是皇上的。你拿着皇上赏赐的钱财替你自己收买了皇上的人心,试问皇上心里会如何想?水至清则无鱼,将军是想当个圣人,可是圣人却不能手握兵权,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罢了。再怎么的圣贤,终究也不会对皇权造成太大的威胁,靠的不过是上下两片嘴罢了。而将军呢,手中握着的可是赫赫兵权,试问皇帝又如何才能对将军您放心呢?”我如斯分析,娓娓道来。
“静妃娘娘!”孙骁听完我说这番话,早已面色大变,陡然双膝跪倒在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枉费孙骁自以为聪明绝顶,却原来如此的蠢钝不堪!今日若无娘娘点透,孙骁全家上下死无葬身之地也!”
“你起来吧。”我淡淡笑笑,从容将孙骁搀扶了起来。
“你不单单是孙大将军,更是我的妹夫。我这个当姐姐的不向着你们,还能向着谁去?”我灿然一笑,伸手将站在一旁的微月拉了过来,将他二人的手交缠在一起,然后我轻轻拍了拍他们握住彼此的手,笑笑:“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风晴日暖慵无力,桃花枝上,啼莺言语,不肯放人归。我记得微月小时候是最爱看这首诗的,如今你跟孙骁两个人也正是应该好好地在一起,比翼双飞了。”
“姐姐,可是如果没有了你,微月纵使找到了白首不相离的人,心中却还是不快活的。”微月嘟着小嘴,轻声道。
我凄楚笑笑,强硬的将心中的酸楚压在最深刻的心底:“傻丫头,姐姐现在是皇妃了,早已过惯了这宫中锦衣玉食的生活。若是叫姐姐跟着你们贸然跑到蛮夷之地去受苦,你们肯,姐姐肚子里的小皇子也不会答应的啊!”
“对哦,姐姐肚子里还有小皇子呢!”微月笑的极为开心,忙低下头来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对着我圆滚滚的肚子笑笑,“小侄子,我是你的微月小姨,你快些出来吧。我希望你是个健壮的小男孩,这样你就可以保护你的娘亲啦……”
她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却只觉得好笑,抬头冷不妨撞进了孙骁的一双利眸之中,却见他的眉眼也为着微月的举动而柔和了不少。
看样子,这个男人是真心喜爱我的妹妹的。
“孙将军,有句话不知道长歌当讲不当讲。”我沉吟了一会儿,仍然决定将话说明白了。
“静妃娘娘但讲无妨。”他此刻再也无法轻视我,忙抱拳说。
我宁宁笑笑,平静道:“什么静妃不静妃的,从今之后,你我可就是一家人了。你只叫我家姐就好了。”
第331章家姐
“是,家姐!”他倒是从善如流。
我喜欢他的活泛劲儿,这代表我跟他说任何的话都不需要太费劲,所以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将军,我听说过这样一首诗。不知道将军听说过没有。”
“还请家姐不吝赐教。”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閤去。”“新人工识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男子开始的时候总是视新妇如珍似宝,可是日子长了,再好看的美人儿也就看成是马棚风一样的了。你瞧着这乐府诗里,这妇人多么的可怜。丈夫娶了个新人,就把她赶走了。这样的负心汉居然还敢回头求她回去替他跟新夫人织布!可见天下男人皆是负心薄情汉!”我冷声道。
孙骁的神色陡然变得凝重了起来:“家姐,请您相信孙骁,孙骁绝不是那样的负心薄情汉!”
“姐姐,阿骁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微月见我们之间的对话凝重了起来,忙着急上来替孙骁分辨。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我淡淡责备了微月一句,她便乖乖闭上嘴巴不敢再讲话了。
“不是本宫对孙将军您不放心,而是本宫就微月这样一个妹妹,而且她远在天边,本宫就算有心帮扶她也是无力的。所以本宫丑话便要先说在前面了——孙将军如果对微月哪怕有一分一毫的背叛或者轻慢,或者让她受了任何的委屈,乃至少了一根头发丝儿,本宫才刚能将道理给孙将军点破,避免了孙将军的大祸,也便能吹吹枕头风,轻易的一句话便能让皇上再次对孙将军产生忌惮之心。而到时候,将军远在天边,就算想挖了心来给皇上看——只怕送到帝都的时候,那颗心也早就凉透了,烂坏了吧。”我淡然一笑,扬眉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孙骁。
“静妃娘娘是在威胁微臣?”孙骁冷眉看向我。
我从容地抖了抖青玉色暗纹的梅花衬衣。那衬衣是云呢缎的料子,着身时光滑如少女的肌肤,且在日光下,自有一种淡淡的烟罗华光,仿佛薄薄的云彩雾蒙蒙地贴上身来。
袖口上有着玉白色缠绕了深青的梅花纹样,小小的一朵并小朵,是临水照花的情态,都用极细极细的金线勾勒了轮廓,有一种含蓄而隐约的华贵繁复之美,恰如我此刻的心思,丝丝缕缕地密密缝着,不漏一丝缝隙。
“威胁不威胁的,全看人心。孙将军若是对本宫唯一的妹妹真心实意的好,自然不会觉得本宫这段话是威胁。”我轻笑一声,抖落了那云呢缎的水袖,抬眼看向孙骁,将他心中的恐惧再加深一层,“孙将军对微月好了,那么本宫自然也更加会好好地照顾孙将军唯一的妹妹孙贵嫔。如此一来,岂不是皆大欢喜么?”
单单只是威胁孙骁还是不够的,他们孙家只有孙轻暖这样一个女孩儿,自然从小爱重非常。若是要拿住了孙轻暖,就等于是拿住了孙骁的七寸,不怕他不就范的。
果然孙骁忽然笑笑,他的眼里扬起了那样欢悦的笑容,宛如是天山上袅袅升起的一轮明月。可是眼底,却是半分暖意也没有的。
“昔日微月总是跟我说她家长姐厉害,说是我欺负了她,她便要告诉长姐让她教训我。”他敛住笑意,平静的看向我,“以前微臣总不相信,可是今日微臣却信了。而且,心服口服。家姐放心吧,有了家姐这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孙骁此生此世若敢对微月有一丝一毫的不好,便犹如此剑!”
他说到这里便猛然拔出了宝剑,伸出手指在剑身那么轻轻的一敲,那寒光照铁衣的宝剑便断成了两截!
那宝剑既然是他随身佩戴的,定然是把绝世好剑。可是如今他不过是这样轻轻一敲,那宝剑便断成了两截!可见此人武功内力之深厚,非同一般人所能想象的!
“如此,还请家姐好好在宫中替孙骁照顾舍妹了。”他的话陡然撞入耳中,让我不由得有些惊心。
“那是自然,如今我们出来的时候也够久了,还是及早回去吧。免得皇上找不到人,又该着急了。”我极力掩饰着自己被孙骁那一指断剑带来的震撼,脸上维持着端庄凝肃的姿态道。
微月总是为了我们刚才那一段对话感到惊诧。
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那样明显的震惊,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我却只能苦笑:在皇宫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岂是白吃了那样久的干饭么?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她的眼神依然能如少女时候一样的清澈跟纯然。
是了,既然我无法保护我自己的纯然,那么就来保护微月的纯然了吧!
殷家,总不能出三个都是悲剧的女人了!
悄悄回到雨花台,上面的宴会歌舞正浓,那个妖媚的胡姬已经获准来到了凌烨脚边伺候。
她却不像是咱们的女子一般站在凌烨的身旁替他倒酒,而是猫儿一般的俯卧在凌烨的膝上,手里端着一个琥珀杯,里面盛着一盏蜜酒,媚眼如丝得递给凌烨喝。
凌烨毕竟是喝了几杯酒的男人,如此美人在膝,焉能不动心?
于是难免就只顾着跟美人眉来眼去,传递情愫得厉害。当真是气坏了身旁的一众妃嫔。
其他人倒还是略微能够忍耐的,独独那黛贵人好不容易今儿打扮的出众了些,原以为可以博得凌烨的欢心,谁知又被这个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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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脸倒是气得煞白了起来,若不是皇后递了眼神给她,只怕她就按捺不住上前跟那个胡姬厮打起来了。
不由自主得想去寻找孙轻暖,想瞧瞧她对眼前这一幕又是作何反应。
我承认,自己来这里并不为了歌舞美酒,而是为了看众女子争风吃醋的情景做此一乐的。
却不见孙轻暖在席位上,微微回头问罗衣:“孙贵嫔哪里去了?”
罗衣也摇摇头:“许是不胜酒力,出去更衣了吧。”
正说着,忽然瞧见孙轻暖被瑞珠扶着,从外面脚步踉跄得走了进来。
她脸色带着奇怪的白,像是撞见了什么鬼东西一样,眼里也再不是那样的骄横跋扈的神情了。
她冷不防地转头朝我看来,倒像是被我吓了一大跳一样,若不是瑞珠扶住她,怕她早已跌落在地上了。
我心一惊,眼睛却已经瞥到了她身上穿的是鹅黄色的裙裾。不由得心一凛然——才刚在杏子林中,我瞧见的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也正是穿了这一身的鹅黄色的裙裾。
难道,会是她躲在那里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知道了我跟微月的秘密?
不然,此刻她的脸色为何会如斯苍白,见到了我,也跟见到了鬼一样的?
我心头疑窦丛生,忍不住看了孙骁一眼,却见他也看着他妹妹,想必也是跟我有了一样的猜测。
我朝孙骁使了个眼色,暗示他赶紧将孙轻暖先带走,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谁知道皇后却抢先了一步:“孙贵嫔,如何你的脸色这样的难看?是不是喝多了酒,出去被风给扑了?”
“回皇后娘娘,”孙轻暖干涩笑了一声,不经意得扫了我一眼,仍然低下头对皇后道,“臣妾无碍,可能只是一时贪杯,喝多了,所以有些酒意上头了。兴许休息一会儿也便就好了。”
“如此甚好,瑞珠,快将你家主子扶着坐会儿,将本宫面前的水晶葡萄赏给你家主子,醒酒是最好的了。”皇后笑的宽仁。
“是。”瑞珠忙上前磕头,然后放敢从黄樱的手中接过那盘水晶葡萄,轻轻送到孙轻暖的面前。
“皇上。”皇后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柔声对凌烨道,“孙将军日夜为边疆操劳甚是辛苦,如今又将美人进献给皇上,忠孝之心可嘉。不过臣妾听闻孙将军今年已经将近而立却还未有一心上人,皇上说这岂不是咱们的过错了么?要天下人知道,不是得说咱们只顾着自己,却忘了给孙将军说一门好亲事了么!”
凌烨一听倒也笑笑:“皇后说的极是,子章,你怕是也有二十又九了,为何还不娶亲?莫不是心中看中了哪位姑娘,人家却不肯嫁给你?你说出来给朕听听,朕一定为你重金聘来!”
他跟皇后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跳一跳,总觉得他们好似是知道了些什么。否则,为何早不提晚不提,为何偏偏在我见到了微月之后提起了要给孙骁娶亲的事儿?
手忍不住抖了抖,一斛酒便没有握住,洒了绿罗裙一些。一旁坐着的闵柔忙拿出自己的手绢,轻轻替我擦拭干净,然后又关切地问:“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没什么。”我牵起一个清曼的笑容,看向闵柔今日的装束。
一袭紫罗飞花翩莺秀样秋衫,紫罗色绣蝴蝶兰衣衫下素白色水纹绫波裥裙盈然如秋水,远远望去,便如一树一树浅紫粉白的桐花,清逸悠然。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我微然一笑,“你今日的打扮倒颇为雅致,活像是一株清逸悠然的桐花,倒是颇有心思的。”
“如何敢跟姐姐比,不过因为夏日炎热,所以拣选了一点点的清淡的颜色来穿着罢了。”她悠忽看向了趴在凌烨脚边的胡姬,眼神转为黯然,“可是再怎么样的费心思,也终是落不到他半点心里去的。”
我俩正在说着,忽然瞧见孙骁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跪在了大堂中央。
“微臣谢皇上皇后美意,只是微臣早已心有所属,此生此世非她不娶,所以微臣才不想这样早的成亲,耽误了其他女子。”孙骁朗声说道。
“噢,是何家女子这样的有福气,居然能得蒙孙将军青眼有加看上?说出来给朕听听,朕为你做了主了!”凌烨今日心情不错,轻笑道。
“皇上,是西域楼兰国三王爷的王妹那朵儿,微臣喜欢的就是她。本来打算等着迎娶了她再来跟皇上说起这件事,谁知道皇上皇后既然问了,那么微臣便提前告诉了皇上了吧。求皇上皇后成全。”孙骁跪地道。
“西域楼兰国?岂不是就是那个在先皇时候想要进犯我大晏的楼兰?怎么孙将军全然忘记了昔日之国耻,却还想着跟虎狼之人狼狈为奸么?孙将军,不要忘记了,你现在可是戍边大将军,若是孙将军跟楼兰结了姻亲,那就算是人家楼兰国王的半个儿子了。到时候孙将军一心一意在那个什么那朵儿公主的身上,焉知还有没有半点心思放在戍边大业上了。”站在凌烨身边的黛贵人总算是找到了攻击哥哥的借口,便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
她这样一说,大殿中的人全都不说话了。因为在这样敏感的话题上,说多说少都是错。
我心一紧,却不防林宝黛何时竟然这样灵秀了。边关的事情她也知晓许多,可是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却正好打在了凌烨的七寸上。
跟昔日曾经进犯过我边疆的异族王室联姻,而且又是孙骁这样的大将军,那摆明了便是有二心。
可恨我之前为什么不早早知道这个事情呢!
眼看着凌烨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在他要下决定之前,忽然站在席位上的微月挺身而出,冷笑两声道:“真是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荒唐,可笑?你在说谁呢!你是哪里来的无礼的家伙,居然敢这样说本宫!”黛贵人听闻有人这样说,而且还是一个侍卫的模样,不由得又急又气,指着微月开始破口大骂了起来!
“我说荒唐可笑,并没有说是你,你偏偏要自己对号入座,那就不要怪我了。”微月冷笑一声,丝毫不肯退让!
“你!好,你说,我如何荒唐,如何可笑了!”林宝黛简直要气炸了。
微月从容道来:“才刚你说楼兰是昔日侵犯我国的异邦,可是你可知道,当年带兵侵犯大晏的其实是楼兰的一个异族王爷。他在短暂的夺权之后,便被人撺掇才升起了背叛的野心。可是他统共带领了三万大军,半路上还因为人心所向,而被一半的大军所抛弃。他带领着剩下的一万五乌合之众来到了我边关,不到一日就被守城的孙老将军轻松击溃。这个异族王爷一败涂地之后也便刎颈自杀了。而楼兰国内的政权因此得以还给了莫卧儿皇族。而众所周知,莫卧儿皇族自从一百多年前归顺我大晏以来,莫不是诚信归顺,每年纳贡从不缺少,这样的一个忠顺小国,若是有异心的话早就反了,为何偏偏要等到今天?再者,楼兰国地域狭小,还不及我们大晏的帝都广大无边,这样一个沙漠中的小国,试问你要他们拿什么人跟武器来反叛?且,就算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楼兰真的反了,那么孙将军也决计不会犯。因为孙将军的一家老小还都在帝都,而且孙家百年世家,是三代老臣,功勋卓著,声名赫然。孙家爱护名声重于一切,岂会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因为区区一个女人便做下这株连九族的蠢事呢?”
“楼兰虽然只是一个西域小国,可是若是孙将军能跟楼兰王室联姻,也不啻为一个向西域诸国显示我大晏风范的好机会。这样一来,便可以打消不少西域国家对于我大晏的妄自揣测。无形中又能为我大晏跟西域诸国的敦睦友好做一个极好的宣传。而且听闻皇上不久就要在边关开互市,倡导大晏子民跟西域子民互通有无,以利于边疆长久和平。皇上既然有雄心壮志要推动互市,岂能连一个小小的楼兰王室之女也容不下呢?”
微月慷慨激昂,从容不迫,却字字句句在理,由不得人不信服!
她一番话说完,大堂中更是安静,众人全都将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就连凌烨,他的目光也带着莫名的赞赏,轻飘飘的落在了一身男装的微月身上。
虽然我知道凌烨只是在用欣赏的眼光看微月,因为此时此刻的微月在他的眼中,分明只是一个男人罢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无端像是被人紧紧捏了一把,痛的无法言喻!
想必凌烨真正爱着的,也真正配得到凌烨爱的,就是微月这样的女子吧。
出身世家,气质高华清越,出口成章,锦心慧口。天真烂漫,却也能在国家大事上侃侃而谈,且言辞犀利,有条不紊,能众人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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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女子,才堪配得上是“静静其婉”的静妃娘娘的称号吧。
我再怎么样的争,再怎么样的抢,也不过是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罢了!
枉费我殷长歌心机费劲,拼尽了全力才在这万丈红尘中赢得了一席之地。却原来到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我其实什么都不是。在优秀而强大、光芒耀眼的微月面前,我什么也不是。
眼泪便这样轻易的滑落了,心酸至极,苦不堪言。
“你叫什么名字,倒是好口才。”凌烨赞赏的看向了站在了一边的微月。
“皇上不必知道我,奴才的名字。皇上只需要知道成人之美乃是君子之德便是了。”微月低了头,不卑不亢道。
“好!好一个君子之德!你给朕扣了这样大的一顶帽子,若是朕不同意的话,岂不是显得朕连成人之美的气度也没有了?好,今日就依你,朕便准了孙将军跟那朵儿公主的婚事!而且,朕不但准了他们的婚事,还会重重有赏!毕竟,孙将军好歹也是我大晏的脸面,绝不可以在西域小国面前失了我大晏的威严!”凌烨拍桌痛声道!
“微臣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孙骁忙叩首谢恩。
皇后却在一旁微微笑笑,如水的目光漫不经心得扫过站在一旁的微月身上,扬声道:“孙将军也还要好好谢谢你这个小侍卫啊!今日若不是他为你辩解,你的这段佳缘也未必得以成就。好孩子,上前来,叫本宫跟皇上好好瞧瞧你。听着你口齿这样的爽利,想必模样也是极好的。本宫有心替你找一个好姑娘,你可愿意?”
听舒天眉这样一说,我、微月、孙骁三人俱是一愣,还未说什么呢,忽然见坐在一侧的孙轻暖抱着肚子哭了起来。
“皇上,皇上,好疼,轻暖好疼!”
她此刻的脸色便如同那桐花一样的雪白,瞧见她抱着肚子,凌烨跟皇后再也顾不上什么指婚不指婚的事情了,赶紧吩咐将人抱去了孙轻暖自己的宫殿,又急忙叫了随行的太医来看。
众人乱作了一团,全都跟着去了孙轻暖的南风阁。
我瞧见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赶紧走上前去,低声对孙骁道:“趁这个机会,赶快带着微月走。若是待会被人发现了什么,你我全都死无葬身之地了!”
孙骁看向孙轻暖的方向,犹自不放心:“轻暖她,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有什么事情难道你留下来就会有什么好转?莫非你是华佗转世不成?你照顾好本宫的妹妹,本宫定然也会照顾好你的妹妹,快去!”我厉声道。
孙骁也无可奈何,只得带着微月从一旁悄悄地走了,我叫罗衣亲自去看着,一会儿罗衣回来跟我说:“孙将军已经骑马走远了。这是微月小姐带给您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只觉得浑身疲惫,像是刚打完了一场仗一般的疲惫。
打开那布来才发现,里面是一颗心形的玛瑙石。想必是戈壁滩上捡来的,还有着灵动的血色,活灵活现的,倒是蛮像。
我不由得失笑:“她总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主子,有句话罗衣不知道该不该问。”罗衣看向我。
“说吧。我知道你也有许多的问题想要问我。”我看向罗衣,“而我,也打算跟你坦诚相待。只是现在大家都在孙轻暖的南风阁,你我也不得不前去稍微应应景儿。走吧,路上本宫自会将这一切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你的。”
于是在去南风阁的路上,我便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全数告诉了罗衣。
她从开始的震惊到了最后,竟然转换成了盈盈泪意在眼中。
“罗衣实在不知道主子竟然有这样多的苦楚……主子你,你实在是受苦了。”
我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不嫌弃我是个李代桃僵的?”
罗衣颤声道:“罗衣是不管主子到底是何身份的,罗衣只记得主子说要跟罗衣做一辈子的好姐妹的。在罗衣的眼中,只有姐妹,并无其他人。”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亦动容道:“好罗衣!好罗衣!有你这句话,便已经足够了!”
她也紧紧握住我的手,流泪道:“主子!”
“好了,别哭了。南风阁到了,再哭的话,终究还是叫人看见了。咱们还得打叠起精神,仔细瞧瞧这个孙轻暖到底是真的病了还是装病。”
那日从南风阁回来之后,我便又再次进入了那种安恬的生活。
因着孙轻暖身子不好,所以凌烨便也在南风阁多陪了她几天。其他的妃嫔再怎么不情愿,也无可奈何。
倒是日日来我燕宜宫说笑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反正我也是闲着无事,便也陪着她们说笑一番。
闵柔这些日子便也常来了,她经常是打着一把小伞,乘着潇潇雨幕的时候来。
那时候人少,她便跟我在一起下下棋,或者品品茶,唱唱小曲儿,我们倒是也颇为自在的。
这一日她来,正是大烈日的时候,我因着外面柳树上不少的蝉鸣聒噪不已正在心烦,她来了瞧见我这个样子,便自告奋勇做了粘杆儿,去粘上面落的蝉。
她忙了一中午,那蝉鸣总算是清净了一些,我忙叫罗衣端来冰镇西瓜给她吃。
她吃的香甜,忽然瞧见柳荫底下缓缓来了一乘小轿子,慢慢走到燕宜宫门前,小轿子轻轻落了下来。
多日未见的孙轻暖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静妃姐姐吉祥,臣妾给静妃姐姐请安了。”苏轻暖柔声道。
我微微笑笑:“不敢当不敢当,外头阳光毒,你快些上来吧。我这里有刚冰好的西瓜,你且尝尝。”
“我不吃冰的东西,肚子里还有皇子,吃不得这样激烈的。”苏轻暖的目光有意无意掠过闵柔,“闵贵嫔今日倒是得闲,这么早便来了?”
“我来看看姐姐。”闵柔不欲与她相争。
“瞧着你这满头大汗的,想必来这里也不短了。我跟静妃娘娘有些体己话要说,还请闵贵嫔暂且回避吧。”孙轻暖轻蔑道。
我才要出声维护闵柔,却见她朝我使了个眼色:“叨扰了半日,我也该走了。姐姐,明日我再来瞧你。”
“好走,回春,送客。”我对一旁站着的小丫头说。
那小丫头便忙送了闵柔出去,孙轻暖一脸严肃道:“我有要事要跟姐姐说,请姐姐回避不相干的人吧。”
我见她说的这样郑重,便叫罗衣将其他人全都屏退了。
“说吧,到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殷长歌,母亲是卢氏,本是殷家的一个洗衣婢,因为得到老爷的宠幸而生下了一女。本来母女都在殷家之外生活,后来因为生活所迫回到了殷家。因为女儿长得很像殷家独女殷微月,所以在微月私奔之后顶替妹妹入宫成为皇妃。我说的对吗,静妃娘娘。”
四周那样的冷,好像我手中捏着的这片西瓜一样的,让我不由得心生寒意。
我看向她,戒备十足:“你是如何知道的?”
“呵呵,我如何知道的你不必管。只是我能知道,其他人只要有心,也便都能知道。”孙轻暖冷笑一声,复又看向我,目光灼灼,“你当天下就只有你殷长歌一人聪明么?若是他日被人发觉,你可知你这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株连九族?”我冷笑一声,“如今我还有什么九族可以株连的呢!”
“你没有,可是我有!如今你在宫中迷惑凌烨哥哥,你的妹妹在大漠迷惑我的哥哥!殷长歌,我真的想不到你们殷家姐妹竟然全都是这样卑鄙无耻的人!你们自己干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居然还要将我们孙家也牵连其中!真的不知道哥哥到底是怎么了,非那个女人不娶了!他知不知道,这件事一旦暴露,我们孙家百年声誉便要毁于一旦了!”孙轻暖气急败坏道。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你哥哥不说。天底下又有谁会知道呢?”我淡然一笑道。
孙轻暖依然气得怔怔的:“殷长歌,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就忍不住想要抽你几巴掌!你不过是一个洗衣婢的女儿,如此低贱的身份,怎么也配在宫中居于静妃的高位,难道不不怕午夜梦回也会惊醒吗?”
“呵呵,我怕?”我冷笑一声,凝眸看向她,看向她那张无知而天真的面孔,“我怕,我真的很怕,我怎么可能不怕呢?”
轻轻高举双手,我将自己素白柔心的手放在太阳光下,透过澄澈的阳光看我这双明净的手,喃喃自语。
“你瞧这双手,多么的干净跟明秀。可是只有我知道,这双手沾满了鲜血跟冤魂,死在这双手下的男人女人不在少数。所以我怎么能不怕呢?可是我又能怎么办?身在后宫,我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了我!所以我只有不停地杀戮、杀戮、杀戮才能喘口气儿,也才能活得好好的。孙贵嫔,你说我说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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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话里的阴冷气息不言而喻,便好似是那冰镇过的西瓜一样,携带着重重的冰冷之气,直直的朝着孙轻暖扑去!
孙轻暖倒抽一口冷气,总是天真烂漫的脸上此刻第一次出现了恐怖的神情:“你,你好狠的心!”
“我狠心?”我淡然一笑,伸手轻轻拈起了一片水嫩粉红的西瓜,轻轻递给了她,“贵嫔这样说,可真是冤枉了本宫了。本宫若是也有贵嫔这样显赫的家室,做大将军的哥哥,自然也可以像贵嫔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理会什么眼色也不必看,只要永远装作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便就可以了。只可惜呀,人生来就是分为三六九等的。长歌,如何能有贵嫔这样的好福气呢?还希望贵嫔你好好好珍重这难得的福气,好好将养着,以后也可以过继给你肚子里的孩子。”
“你!”她猛然抱住了自己的肚子,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的看向我,“你敢打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主意!”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轻轻吃了一口甘甜冰凉的西瓜,感觉那芬香的西瓜汁液被我吮吸进嘴巴里。
“我并没有说什么,是贵嫔你自己太杯弓蛇影了。我劝贵嫔,好好地养着吧。不要再这样的想东想西的。本宫既然跟贵嫔也是一家人了,肯定是要帮扶贵嫔的。贵嫔的孩子,也便是我殷长歌的孩子。”
“谁,谁要跟你这个贱民是什么一家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早已被我扼住了脖子。
她的脖子那样的纤细,上面的肌肤那样的娇嫩,在阳光下宛如最细腻的瓷器一般惹人怜爱。我稍稍一用力,上面已经出现了一道红痕。
“贵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从今之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虽然不指望你帮衬本宫,可是也很不喜欢你拖本宫的后腿。你以为仗着皇上的喜欢你就可以横行霸道?太天真,有些时候,女人不单单要懂得讨男人的欢心,还要懂得讨好女人。尤其是比你位份高的女人。我知道孙贵嫔你今天定然是一个人悄悄来的。那么,如果我悄悄地杀了你,随便丢在一个水塘里只说你不慎失足淹死了,你猜,别人会不会怀疑到本宫身上呢?”
“殷长歌!你,咳咳,你,你不是人!你这个狠心的毒妇!”在我手下,孙轻暖的小脸已经变得苍白了起来,她怨恨得看着我,那样的刻毒。
可是她却挣扎不出来。
“我不是毒妇的话,怎么能在你们这些小毒妇的夹缝中生存了这么久?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了,如果你胆敢有什么妄动的话,我殷长歌定然要叫你们孙家十族替我陪葬!反正我们殷家的人早已经死绝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在乎你的父母兄弟亲戚朋友师族,尽管去告密吧!到时候本宫倒要看看,是本宫的一条烂命值钱,还是你孙家上下几百人口更加值钱。”我好整以暇得说完,便轻轻松开了钳制住孙轻暖的手。
一根一根得松开来手指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孙轻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根一根鲜明的手指印。倒是颇有些奇异的成就感。
果然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起来,眼神中也不再是方才那样的嚣张跟放肆,而是充满了怨恨跟恐惧之情。
很好,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怨恨我,我自然知道。可是恐惧之情,才是我最想从别人眼中看到的东西。
因为她畏惧你,所以才会恐惧。
孙轻暖,不过只是一个小孩子呀。
那日她匆匆离开燕宜宫,脚步踉跄得宛如有什么恶鬼在她身后追逐。而她的贴身宫女瑞珠只敢默默无言的扶着她,不敢询问半句。
罗衣端进一盏香薷饮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紫藤椅上躺下了。
和风吹动着柔柔的青纱,将我的面容一半隐藏在了这飘渺的青纱之中,越发叫人看不清楚。
“主子,天儿虽然热,可是也别一味贪凉总是吃这西瓜。西瓜本就性寒,再加上又是搁在井水里湃过的。吃多了总是对胃不好。我去熬了一碗香薷饮,夏日喝最是解暑的,还不伤胃。”罗衣温声对我说。
“搁着吧,心里闷闷的,什么都不想吃。”我半躺在紫藤花椅子上,用一把宫扇轻轻盖住了半边脸,叹口气道,“哎,罗衣,为什么我现在倒是越来越期盼赶紧生下这个孩子,早日离宫去了呢。就算只是去修行,那也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总强过在这深宫里每日都要跟人勾心斗角,直搞得人精疲力竭的。”
罗衣抿了抿嘴,固执得舀起一勺香薷饮喂我喝了下去,一边柔声道:“宫里有宫里的苦,宫外也有宫外的苦。出了宫,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样样都要操心。是个男人还好,娘娘还是个女人。到时候出去了,更是如何立足?即便想要过那样安静的生活,也得有银子买房置地吧?若就这样孑然一身出去了,岂不是要沦落街头?到时候三餐都不济,何况是什么清净安闲了!再者,万一到时候宫中随便哪个小主瞧着娘娘不放心了,在外面随便动点手脚,捏死咱们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的简单容易?所以我只说主子把宫外的生活想的太过美好了。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到时候便一味的贫贱起来,只恐怕比宫里的日子会更难熬。在宫里,起码还有个皇上可以指望。若是在宫外呢?”
我瞧见她满脸的寂然跟萧索,便不由得笑了笑,用扇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一句说了才一句话,你这里倒是有一大车的话在等着我呢!我再不说了,还不行么?”
“不是罗衣扫兴,实在是罗衣当年逃荒入京的时候,路上见过太多吃树皮,甚至吃死人的事情了。我们那个县里,卖肉铺子里卖的其实都是小孩子的肉——家里实在是没米下锅了,就把自己的孩子骗进去——当年我妹妹——”
她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了,眼泪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她从不说起自己的往事,如今乍然提起来,却是如此的惨烈。
我不由得恻然,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都好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亦默然,然后一会儿便也好了,只是伺候我喝了香薷饮,便也就看着我睡了。
她自己拿了一把扇面,在一旁坐着绣花。
我躺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瞧着孙轻暖的样子,像是如何呢?”
“她再怎么着,也得顾忌她们孙家的百年声誉,断断不敢乱来的。”罗衣平静的说,顺便拿了柄拂尘,替我赶走小蚊虫。
不知道为何,最近的小蚊虫总是特别的多。许是临近水塘,又快要下雨的缘故了吧。
“饶这么说,我始终不放心。她那个性子是一味的只顾着自己的,万一某一天她说漏了嘴,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办。”我沉吟道。
“那主子的意思是?”罗衣看向我。
“是得有个人去提点提点她了,而且得是她身边的人,时时刻刻给她一个提醒,别让她失了分寸。”我寒声道。
“主子的意思是?”
“瑞珠,瑞珠这个小丫头,总算可以派的上用场了。今晚你便悄悄地找到她,把该说的事儿都跟她说了。她若是忠心耿耿倒也罢了,若不是——”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她是再也留不得了。”
罗衣点了点头:“主子放心,我一定将这件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孙贵嫔记性不好,容易忘记自己母族的荣耀。可是只要她身边贴身丫鬟时不时得提醒她几句,想必她也不会发昏的。”
“正是这么说的呢。”我淡然一笑,忽然觉得倦意涌来,便拉了拉春锦被,合眼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外面正淅淅沥沥得下着小雨,天气难得舒爽了起来。
空气中有淡淡的荷香随风传来,倒是越发的让人觉得心境宁和了起来。罗衣正好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小雨温润的气息。
“事情可都办妥了?”我问。
“妥了。那瑞珠倒是个十分听话的。”罗衣轻声道。
“妥了就好。外面下雨了,我倒是想在雨中走走,你且随我来吧。”我颇为欢喜道。
罗衣答应一声,忙叫了人,打了伞,打了水晶灯笼,一行人便在行宫里慢慢走了起来。
我的兴致是高的,奈何体力太差,所以不到一会儿便只得歇了下来。
眼前倒是一池翠塘,翠色芙蓉在夜雨的滋润下,也渐渐盛开了。不过荷塘中央倒是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女子清越的歌声,听着让人陶然欲醉。
“嗓子倒是不错?是哪个新人?”我回头问罗衣。
罗衣也疑惑:“没听说过又宠幸了哪个新人啊?或者是小宫女雨天贪玩也说不定。”
“这样的雨夜,又是一个人在这荷塘里泛舟,她倒是好兴致。本宫久没有见到过如此有趣的人了。你不妨叫了来,叫本宫也看看是何样的人。”我倒是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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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只是讶然:“并不知道是哪个新人,不过是哪个新人的话,如何要到这荷花池里来唱歌?还单单挑这样的夜晚?主子需得小心,避免又是什么阿物在作怪。”
我到不以为然:“宫中作怪的阿物难道还少了不成?本宫现下正寂寞着,倒是颇想见一见这作怪的阿物。来人,去到这藕花深处,将那唱歌的歌女请来与本宫一见吧。”
“是。”下人们忙不迭得答应着,自有公公侍卫们撑着一条小舟,打着雨伞,拨开了重重的雨荷,渐渐向着荷塘的最深处慢慢挺进。
不一会儿的功夫,宫人们便仍然原路返回了,只是后面跟着一条小船,果然是有一个女子只穿了蓑衣竹笠,俏生生的站在船头,身后还跟着一个宫女,正打着伞,划着浆。
公公们忙将小舟在岸边系好,轻声道:“闵贵嫔,请吧。”
闵柔的脸便在这温柔的暮雨中渐次显现出来。白天刚见过她,却没想到在夜雨的滋润下,她的脸越发的红润了起来。
她一向起色都欠佳,独独今夜如此的酡颜,好似喝了什么酒一样。再加上她一向小心谨慎,今晚却在这里放歌,难道真的是喝酒了不成?
是以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一个人在这里夜歌?也不怕雨淋着?”
“静妃娘娘吉祥,臣妾给静妃娘娘请安。”闵柔向我行了一个大礼方才站起来,手里拨楞着一个快要灭了的玻璃灯笼,萧索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臣妾不过是一时看了这首诗,触动五内,这才忍不住出来瞧一瞧这巴山夜雨。”
“巴山夜雨也得在巴山看才叫巴山夜雨,你在逍遥宫里看,踏遍了,恐怕也找不到蜀地巴山的风光了。”我注视着她单薄的身子,脸上转换了另一种神色,招招手叫她过来我的身边。
闵柔提着那盏灯笼,轻轻走近我的身边,却又低下头,不敢看我了。
“皇上今晚上宿在哪里?”
“回静妃主子的话,皇上今晚上仍然在南风阁宿着呢。”闵柔身边的那个小宫女,忙不迭的告诉了我,脸上还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皇上都连续半个月都宿在她南风阁那里了。凭什么呢?难道就因为她有了肚子?主子今晚上去请皇上来喝主子亲自炖的荸荠煨鹌鹑汤,我们主子弄了好半天呢,为了剥那个荸荠的壳儿,手指头都给弄破了皮——”
“你再多嘴,信不信我把你留在这逍遥宫再不带回去!”闵柔皱皱眉,恰到好处得何止了那个小婢女。
我轻声笑笑,笑声便跟这无边的雨幕一样淡薄飘渺:“寻常事情罢了,怎么你入宫这么久,连这些也都挺不过去吗?皇上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腿长在皇上自己的身上,能不能叫皇上去你的明霞苑,就全在你自己的本事了。”
“姐姐,妹妹不敢奢望争宠,只是希望,希望皇上能够适当的分一点宠爱给妹妹。也好过长夜漫漫,独自煎熬了。如今妹妹虽然跟着皇上来了这避暑山庄,可是皇上统共只在明霞苑歇息了几次而已。其余的时光,当真是长日漫漫,十分难捱。”她说的倒是凄苦不已,手中那盏灯笼的光在雨夜中忽明忽暗,映衬着她那张酡红得过分的脸,越发显得有些凄迷跟愁苦了起来。
我轻叹一声,伸手挽住了她的手,感受她掌心里的湿意:“论年轻,你比不过新人。论家世,你的家世也不是鼎鼎有名的。皇上宠幸你那几次,你可知道缘由?”
她的头更加低了下去,像是一朵开败的残荷:“都是我在擦拭紫韵天成的时候……”
我心一惊,却没接着说下去,只是转了个话题,笑笑:“罢了,既然我把紫韵天成给了你,少不得也要教你如何吹奏笛子。这样吧,从明儿起,你就来我的燕宜宫,我亲自教你如何吹奏笛子吧。我现在有着身孕,不方便伺候皇上。再者说了,我冷眼旁观这么多年,满宫里大约也只有你一人可靠些。模样长得好,性子又是个稳妥的。就算叫你伺候皇上,别人也再挑不出一点刺儿来的。”
我说到这里便轻轻握住了闵柔的手,对她朗朗一笑道:“所以本宫意欲抬举你上位,你可是愿意?”
闵柔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猛然跪了下来,手中的玻璃灯笼被她的动作一带,倒是陡然扑灭了。
我瞧见她青莲一般的衣裙就那样沾染了地上的泥污,可是她却是毫不在意一般,只是低着头,有决然的话从她嘴巴里吐出,一字一句,刚正方圆,带着一丝夜雨的冰冷,扑打进了我的耳朵里。
她说:“臣妾贵嫔闵柔,谢静妃娘娘提拔。臣妾定当以静妃娘娘为榜样,绝不会让娘娘失望。”
从“秋池”回来的时候,身子便有些不爽快。一阵一阵的发着低烧。
罗衣有些着急,忙打发人去叫了太医来。我只说不用,想必是刚才出去撞了雨,所以略微有些寒气入侵罢了。
再说请了太医来又有何用,肚子都这样大了,太医们是断断不敢给随便用药的。万一用错了什么药,他们担了干系,可就不好了。
再说了,这样晚还打发人来叫了太医来,问起来又会说我晚上擅自跑出去玩,又要白白被人骂一顿。
所以我干脆不说,只叫罗衣熬了些热汤来,我热热得喝了下去,略微发了发汗,便也就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果然好了许多,罗衣瞧见不发烧了,倒也放心了下来。就把要去请太医来瞧的时候暂且搁在脑袋后了。
吃完了早膳,闵柔果然便来了。她仍然穿一身青衣,只在袖口处微微绣着几朵紫色的小花。
我瞧着倒是新鲜,便问她:“这是什么花,以前像是未曾见过的。”
“芨芨草开的花儿,极其微贱的,宫中绣娘不知道此花儿,不过是臣妾自己绣来玩的。”她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只是将袖口微微收拢起来,轻轻走到我的身侧,捡了一个小凳子坐下来,“姐姐,今日身子可还好?”
“还好,每日都是如此,有什么不好的呢?”我瞧着她手中挽着紫韵天成,便晓得她是来学习吹奏笛子的了。
果然,后宫中人再怎么的说自己无意于皇恩,终究还是要求的。
譬如闵柔,这么一大早便来了,难道不是因为心中所想吗?
我笑笑,便也不推辞,只是接过了紫韵天成,另外叫罗衣寻了一个笛子递给了闵柔。她便跟我慢慢学习起来。
她本就聪颖,所以学习起来倒也不是很费劲。我只捡了最简明扼要的几首曲子教给她,只待慢慢练习便可。
她醉心学习,虚心请教,我倒是颇愿意教导与她的。我俩投入学习,午膳不过草草吃了一顿,一直到了晚上才停了下来。
傍晚时分,昨夜跟着闵柔的那个小宫女来接她,手中依然挑着一个玻璃灯笼。
我因为路滑,恐怕风扑了那灯笼,便对闵柔说:“我宫里有几盏好看的,是前些日子皇上赏赐下来的。叫什么青莲灯笼。罗衣,你去取来一盏吧。”
罗衣忙取了来,我将那盏灯笼递给闵柔:“这灯笼是用精钢打造的,四角全都是莲花瓣,里面是用水晶打磨而成的灯笼壁,里面一共装着四根蜡烛,同时点燃,光芒自然非同寻常。再加上这顶上的碧玉打造的荷叶边缘朝外探去,将烛光全都逼将到了外面,自然看得更真切一些。你拿着吧,昨儿刚下了雨,若是路上再滑了跤,就不好了。”
闵柔的眼神有一刹那的犹豫,仿佛不敢上前接着我的灯笼一般。
我早已看了出来,问她:“为何杵在那里?莫非是嫌弃我的灯笼不好?”
“岂敢。”她仓皇一笑,眼中竟然滚下泪来,“是闵柔想到自己不中用,不能替姐姐分忧也就是了,还要姐姐的接济!姐姐这样对我,闵柔愧不敢当!”
“一盏灯笼罢了。”我并不以为意,只是拉过她的手来,将灯笼强行塞给她,“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过是一盏灯笼罢了,日后你得了恩宠,千万记得还给我也就是了。”
她用力点点头,伸手将脸上的泪胡乱抹去,终于提着那盏青莲灯笼,一步一步得走了。
如此几日来,闵柔也不大去凌烨跟前奉承了,只是日日在我这里学着吹笛子。
这些日子天气一直有些阴霾,阴雨连绵不断的,闵柔还能日日坚持来这里学习,倒是让我觉得意外。
想到她争宠的决心这样的强烈,不由得也有些后怕。
南郭先生跟狼的故事我也不是没听过,南郭先生从猎人的手中救了狼之后,却反倒被狼吃了。这样忘恩负义的事情,后宫中人并不是做不出来的。何况,闵柔她的心思,是那样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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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记得她当日将真正闵柔的母亲推入水中淹死的那一幕,那样的狠辣决断,非寻常妃嫔所能及。
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正在练习的闵柔却敏锐的察觉了。
“姐姐,是不是不舒服了?要不要先歇一歇?”她的眉目越发的清润了起来,不过几日,倒不像是那些日子那样的苍白跟无措了。
我只笑笑,手里拿着一柄双面绣花猫扑蝶的团扇在手中,一边轻轻摇动一边含笑看向她:“歇歇也好的,只是妹妹的气色倒是看着越发的好了——比之几日前,可算是天壤之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日夜承受雨露恩泽,所以颜色才能如同雨后新荷一般的清新明媚了呢。”
闵柔一怔,迅疾低下头来,尴尬笑笑:“被姐姐发现了。”
“噢,本宫发现了什么。本宫却不知道。”我笑的淡薄,她想必能察觉到。
闵柔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自古女子以容貌取胜,臣妾想着之前臣妾总是疏于打理,所以这次便搜罗了一个古方子,自己调配了一些神仙玉女粉,日日敷面。而且每日都喝乌鸡汤,想要将气色调理好了。这样等着臣妾的笛子学成了,也好一劳永逸……姐姐,您不会怪闵柔吧。”
“原来是这样。你有心了。积极争取皇恩,总比消极懈怠要好得多。本宫不但不会怪你,还要多多奖赏你。”我微微笑笑,起身对罗衣道,“去,将那雪狼胆取来,给闵贵嫔吧。”
“这雪狼胆是西域景麒国进献给皇上的宝物,用来解毒是最好的了。本宫一共得了两幅,给你一副吧。”我含笑说。
闵柔惶恐道:“这样珍贵的东西,闵柔不配用。”
“我说你配用,你就配。这雪狼胆虽然是稀罕物,可是我却不是不大喜欢。你可知是什么缘故?”我看向她。
“妹妹愚钝,实在是不知道,还请姐姐不吝赐教。”
“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想必妹妹听过吧。像狼这样背叛恩人的畜生,合该被人掏心挖肺。妹妹说对吗?”
不知道为什么,闵柔的身子颤了颤,她跪在地上,神情越发的恭谨起来:“姐姐说什么都是对的,闵柔会时时刻刻将这雪狼胆挂在心上,时时刻刻用东郭先生的故事警告自己的。”
“你明白便好,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告辞吧,我也乏了。”我倦意沉沉得说。
她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却知道我不喜欢多话,便仍然提着灯笼走了。她依然还是提着自己的那盏灯笼,只因为说我的那盏太珍贵,她早已收藏了起来,所以仍旧还是用自己的。我见她如此固执,便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由着她了。
不知道为何,近日来总是有些疲倦过度,脚踝处肿的更加厉害了,手指按下去便是一个浅浅的小窝儿,看着让人心惊胆战的。
身子懒怠起来,就连精神便也有些恍惚了起来。每日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只好叫罗衣将我抬到了窗前,只是看着外面的景色,神色恹恹的。
这样的情况连皇后也惊动了,每日都要来看望。闵柔便也不敢再来学笛子了,只是随着皇后一起来看望我。
皇后倒是真的关心这个孩子,每日都带着太医来,叫他们仔细看明白了。
太医反复看了也只是说恐怕是连日来阴雨缠绵,所以才导致的水汽积郁,待天气晴明了也就好了。
算算月份,孩子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月便要出世了。心里便有些焦虑起来。
自我入宫以来,从未有一个孩子是平安降生的。虽然这个孩子从未像之前那样出现过状况,可是若是这样的风平浪静的,我便越是害怕。
皇后何尝不害怕?
可是她也只能安慰我道:“这次带来的太医都是靠谱的,想必不会出什么问题。再说是皇嗣,他们又有几个脑袋?”
我不知道为何忽然想念起凌烨来,便挣扎着问道:“皇上呢?”
皇后勉强维持的平静在刹那间被打破,她眺望向高高的雨花台,凤眸中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妒恨。
“还不是在那个贱人胡姬那里!你还不知道呢,连着好几日,皇上都是在雨花台那里宿着。日夜不休,通宵达旦的歌舞饮酒呢。”
“雨花台并不是正经的宫殿,不过是一个欢宴的所在,皇上如何能在那里眠宿?”我亦然皱眉,也深觉凌烨这样做是大为不妥的。
“哪里晓得!总之是那个胡姬不知道使了什么样的狐媚妖术,钩得皇上魂儿也不安了!”
皇后向来不是这样不持重的人,如今却这样疾言厉色的在我面前批评另外一个女人,可见这个胡姬是多么的行为出格了。
我也只能笑笑,安慰她道:“皇上不过是图一时的新鲜罢了,若是此刻却打扰皇上,他必然心里还总记挂着。可是若是让皇上一次吃腻了,以后怕也就再没有胃口了吧——毕竟男欢女爱之事——”
“寻常男欢女爱也就罢了!”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上次康顺昌回来说,皇上听了那妖姬的话,又叫了几个小宫女进去同乐呢!这可不就真的是糊涂了么!”
我一惊,心倒是跳快了好几分:“皇上他竟如此糊涂?那几个小宫女,可都喝了药了?按照祖制,是决不允许卑贱的人生下皇嗣的。”
皇后深吸一口气,鎏金指甲深深地嵌入手掌心之中,厉色的眸子中有着金石一般的果决:“本宫防不了皇上宠爱她们,可是本宫却有办法让她们不能生下一点东西来!药本宫早就叫她们喝下去了。到底是养在逍遥宫里的宫女,野惯了。听说有个还当场砸了药碗,拼死拼活得要去找皇上告发本宫呢。”
我粲然一笑:“皇后娘娘定然不会让她如愿。”
“现如今她早已不慎跌落到莲花池子里,尸体都不知道泡了几天了,只待被人发现打捞起来,就说是下雨失足落水的罢了。”皇后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本宫真是受够了,若是寻常的妃嫔也就罢了,这样卑贱的一个宫女,也敢硬着脖子跟本宫叫板,当真是都跟那个妖姬学坏了么!本宫若还这样忍气吞声下去,岂不是要说我堂堂大晏后宫无人吗!”
她说得激烈处,伸手一拍乌木桌子,竟然将桌子上的汝窑茶杯一下子给拍了下来!
“姐姐,仔细手疼!”我讶然,从未见过舒天眉这样的激动过。惊讶之余不由得又有些好奇,“到底这个胡姬又有些什么妖媚之术,能让姐姐生如此之大的气?”
舒天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鄙夷之色:“奇淫技巧,狐媚惑主,与我是断断不肯说出口的——”
她正要说,忽然见青荇一阵风的刮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子:“娘娘,不好了!皇上,皇上他在雨花台晕倒了!”
“什么!昏倒了?为何竟然会昏倒了!太医呢,太医在哪里?快,快去叫太医去雨花台!”皇后着急的脸色都白了,一叠声得说。
“太医们早就去了,现在那里乱成了一团,还请娘娘赶紧去吧!听说那里闹得很不好看,说是皇上正在跟扶摇夫人欢好的时候晕倒的呢,那身子都是**裸的——哎呀娘娘您快些去看看吧!若是迟了,不知道要别人怎么说呢!”青荇急的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了。
皇后眉头早已拧成了一团,听青荇这么一说如何按捺得住,风一样的掠到了门口却又停下来。
“妹妹,不若你也跟着来一趟雨花台吧。姐姐想着别人说的话都不中用,也只得你来亲自劝劝皇上了。”她略微停住,声音已经微微有些哽咽,“本宫说的话是不中用了,只有指望妹妹略微劝劝了。”
我身子不爽,本不想去。可是想想,若是凌烨真就这样胡闹下去,到底还是不好的。
再者,那胡姬怎么说也是孙骁进贡的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还不是全都要怪到孙骁的头上去!
因着这一层,我便赶紧坐了步辇,跟着皇后一前一后得来到了雨花台。
妃嫔们早已经得到消息悄悄来了,也不敢进去,只是垂手站在外面,倒是孙轻暖站在前面,厉声对康顺昌道:“你给本宫让开!你有什么权力阻止本宫进去看皇上?你不过是一个阉党!”
“孙贵嫔,不是奴才不让贵嫔进去啊。实在是,实在是——”康顺昌正在扯皮,猛然瞧见了皇后跟我,立时好像看到了救星一般,“您要进去,得先问问皇后娘娘跟静妃娘娘,奴才不过是一个阉党罢了,实在是不敢下决定啊!”
孙贵嫔气的怔怔的,听着康顺昌又把话踢了回来,正欲发作,早被皇后冷声喝止。
“放肆!这雨花台是皇上所在之地,岂容你这个小小贵嫔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若不是看在你肚子里有了皇上的骨肉份上,今日本宫定然要叫人好好地教导你一下何为规矩!”皇后许是近些日子也一直看孙贵嫔不顺眼,只是隐忍不发罢了。今日这前尘旧事一起翻腾上来,她怎么可能还继续隐忍下去,当下便勃然大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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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皇后盛怒,周围的人全都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皇后娘娘千万息怒!”
“息怒?哼,本宫才病了几日宫中便出了这样多的事情!”她愤愤道,“全都给本宫在这里跪着,待本宫跟静妃从里面出来再发落你们也不迟!”
她说罢便拂袖进入了雨花台,我无法,只得在后面勉强跟上。
雨花台中洋溢着一个熟烂的甜香,像是某种水果熟透了的味道,又像是女人身上馥郁的甜香,总之让人闻之容易目眩神迷。
皇后早已嫌恶的皱起眉头,冷喝道:“还不快将帘子拉开,将窗户打开来!为何做这样的狐媚骚气!本宫最闻不见!”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过分大了,倒是一点也不像是平日里小心谨慎的她了。我只侧目看了她一下,并不发一言。
或许这才是舒天眉的真实面目,以往碰到我们这些在可以预期范围内的敌人,她尚且可以保持一国之母的从容跟不迫。
可是如今她乍然碰到了一个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敌人,就不一定能按捺得住了。
宫人们瞧见她如此厉色,早已唯唯诺诺得上前去,颤声道:“是扶摇夫人说了,不要打开——”
“啪——”的一声,她脸上早已着了黄樱一巴掌。
“你是什么东西!扶摇夫人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来跟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那小宫女还要哭,早被人上前带了下去,其他人忙不迭的将重重天鹅绒的帷幕拉开来,将窗子打开来,瞬时一股清新的风便吹拂了进来。
奇怪的是,外面这样的闹,帷幕深处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甚至都有些死寂了。
我跟在皇后的身后,朝着那帷幕深处走去。
太医们在外面跪了一圈儿,瞧见我们来了,忙膝行到我们跟前道:“皇后娘娘,静妃娘娘,扶摇夫人说了,皇上不要微臣等进去。”
“真是糊涂东西了!”舒天眉气得柳眉倒竖,忽然身子朝后仰去,要不是黄樱跟青荇手疾眼快扶住她,她怕是早已摔倒在地上了。
额
“娘娘,娘娘你怎么了!”黄樱她们脸上的惊慌神情那样的真切,倒全然不似装的。
皇后被扶到椅子上,悠悠醒转间看向我,气若游丝道:“姐姐心绞痛又犯了,所以还请妹妹替本宫前去看看吧。”
我只在心里冷笑。心想瞧着你那样的能耐,以为你还真的敢闯进去。没想到临了却还给我来了这一招,到时候我闯了进去,得罪了凌烨这罪过便一起算在了我的头上!
只是我如何能让她如愿,便扶着肚子,也哀声叫唤了一声,罗衣忙上前扶着我:“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我皱眉,“许是劳动了这半日,又闻得这殿里面的香气,一时牵动了起来。”
罗衣忙又赶紧叫了太医来给我看,一时又闹腾了起来,我只是抱歉得对舒天眉笑笑:“皇后,恐怕臣妾也不能够替姐姐分忧了。”
不知道舒天眉眼中闪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愫,但终究是来不及了。
因为闵柔忽然从外面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便上前去,径自闯进了那最深的帷幕之后。
如此我跟舒天眉倒是全都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闵柔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扬声对太医道:“扶摇夫人已经晕死了过去,皇上传话,说是叫魏太医一个人进去。”
魏太医便赶紧上前,跟着闵柔进去了。我跟舒天眉只是坐在椅子上,一错不错地盯着帘子看。
又不知道忙活了多久,帘子才打开来,凌烨穿戴整齐,正斜斜得靠在锦被之上,只是神色却是极其倦怠的。眼睛也浮肿着。
而扶摇夫人,也就是那个胡姬,正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皇上——”舒天眉忙走了上前去,跪在地上,“臣妾来迟了!”
凌烨淡薄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只淡漠的问了一句:“你来了。”
“臣妾来了。”我也只有这样一句,便再也无话。
他倦倦得闭上了眼睛:“朕累了,想自己休息休息了。你们且都退下去吧。”
“皇上,那扶摇夫人呢——”皇后急切得想要如何打发了这个胡姬。
凌烨却是连看也不看她的:“随你的意思罢。”
“是。”皇后的脸上扬起一丝淡淡的喜色,但是迅疾被担忧之情给掩埋,“皇上到底还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呀——”
“叫柔儿在朕的身边服侍就好了。她很妥帖,朕也放心。”凌烨疲惫的说着,手却轻轻握住闵柔的手,不肯松开。
皇后看了一眼闵柔,仿佛也有些放心了一般:“如此,你便在这里好好地伺候皇上吧。缺什么,只管跟本宫要去。”
闵柔素淡的小脸一如既往的宁静,她敛容,沉声道:“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
从雨花台出来,皇后的脸色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她看了看被太监们抬出来的扶摇夫人,脸色便如同六月里的飞雪,沉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你们且都随着本宫去邀月宫。谁要是敢托病不来,以后便也不用跟着回帝都了!”
皇后的眼色分明扫过跪在那里的孙轻暖,而我亦是苦笑,这话何尝不是说给我听的呢?
于是少不得勉强打起精神来,跟着皇后一起来到了她所居住的邀月宫。
皇后在正位上坐定了,我在皇后的右下手坐下,其他的人便全都跪在了地上。
“妖姬人呢?”皇后才坐定,便迫不及待得问。
“在这里,娘娘。”几个小太监将昏迷中的扶摇夫人抬了进来。
她才刚被抬进来,妃嫔们已经忍不住挡住了眼睛,不去看她几乎**的样子。
“哼!这样的狐媚子,也只有蛮夷之邦,不知廉耻的人才会做出如此的浪态来!本宫今日叫大家来,就是要大家都看看,这样的狐媚惑主的东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她冷声说完,便扫了跪在地上的妃嫔道,“依照诸姐妹的意思,要如何惩罚她才好?”
“皇后娘娘,这胡姬如此的不知廉耻,不如处以猫刑,把野猫跟她关在一起,抓烂了她的那张脸!”一个妃嫔如此说。
“猫刑?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皇后点点头,忽然看向了跪在那里的孙轻暖,扬声道,“孙贵嫔,这胡姬既然是你哥哥进献来的,想必你也更有发言权。你说,本宫到底该如何处置她?”
孙轻暖眉心一跳,几乎不曾发作起来。皇后这样问她,摆明是给她难看。这胡姬是孙骁进献来的,她躲避唯恐不及,生怕被扯上半点关系,如今皇后却如此大喇喇得直接问她,也难怪她神情如此灰白了。
“皇后说笑了。”孙轻暖到底学乖了,将那怒气硬生生得吞了下去,抬起头来,依然是波澜不惊的一张粉脸,“这胡姬既然是哥哥献来的,自然跟臣妾没有半分关系。皇后想要如此处置也是皇后娘娘的圣明,臣妾愚钝,怎可以替皇后娘娘拿主意?”
“孙贵嫔才养了几个月的胎,怎么口齿倒是如此伶俐了呢。”一边的一个小贵人便笑笑,扯了水袖挡住了嘴巴,掩住了自己满脸鄙夷的笑容。
“听说若是怀了女儿母亲便会格外的伶牙俐齿,可见咱们大晏朝又要多一位帝姬了。只是但愿这位帝姬能够福气大些,平平安安一些罢了。”另一个才人如是说。
“哎,帝姬也好,皇子也罢,总之你我都不似孙贵嫔这样的有福气,能够一击即中,一举得以怀有龙裔呀。”另一个人如此说。
孙轻暖如何受得了这些人如此的排揎?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还是我看不下去对皇后说:“娘娘,孙贵嫔毕竟身怀有孕,还是先叫她起来坐着说话吧。万一她肚子里的龙裔出了问题,到底是在邀月宫出的。到时候连累了皇后娘娘,反而不美了。”
皇后听我一说,也只得吩咐人给孙轻暖抬了张凳子来:“你坐吧。”
谁知孙轻暖反而不坐了,她只是冷冷的扫了我一眼,站在那里昂然道:“狐假虎威,我不要别人为我说好话!”
“孙贵嫔。你若说本宫是外人,那可就错了。”我噙着一抹笑意,看向了孙轻暖,“咱们既然都是皇上的女人,自然也都是一家人了。是一家人便会互帮互助,本宫自然不会眼看着妹妹受委屈的,妹妹你说是吗?”
我句句话都在强调我跟她是一家人这句话,表面上听着根本没有什么,只是我跟她却是心里各自明白。我们两个,是有什么约定的。既然当初我对她做出了承诺,此时此刻我便不能不捞她一把。
眼下情势危急,孙轻暖她不可能不知道好歹的。所以她也只是嘴巴上说说罢了,当下也便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皇后在一旁冷眼瞧着我俩,忽然一笑:“若不是提前知道,还真的以为静妃妹妹跟孙贵嫔是亲姐妹呢!不然静妃妹妹如此冷情之人,如何句句维护孙贵嫔呢?该不会是两人私下有什么盟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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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并不曾有半分到达眼底。
我轻抬眼眸,扫了皇后一眼:“难道皇后娘娘认为孙贵嫔竟然不是咱们的亲姐妹吗?古诗有云: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落地尚且都能为兄弟,何况姐姐与我们呢?咱们大家都是皇帝的女人,自然都是一家人了。姐姐,你说对吗?若说我跟孙贵嫔有什么盟约,那也只能是臣妾对孙贵嫔作为皇上女人的姐妹之情。我相信姐姐定然跟妹妹是一样的想法的,姐姐说对吗?”
皇后扫了我一眼,眼中虽然有些不赞同,可是她并不欲跟我多多纠缠——今日*她的目标只在于孙轻暖,我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所以她只是敷衍的笑笑道:“本宫自然跟妹妹是一样的心思。只是,后宫既然狐媚惑主乃至损伤龙体的事情,本宫就不得不管了!黄樱,太医们可是给皇上检查完身体了?可查清楚到底皇上为何会在雨花台骤然晕倒?”
黄樱听见她如此问,早已将在外等候的太医们一一唤了进来。妃嫔们皆举起扇面挡住自己的脸颊,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太医们。
“皇后娘娘,微臣们为皇上查验身体,发现皇上之所以会骤然晕倒在雨花台,主要是因为在皇上的饮食中,发现了女儿俏。”
“女儿俏?这是什么东西?”皇后皱起眉头问。
“是,是一种用于闺阁之中取乐的东西。”太医迟疑了一会儿,方才吐出这样一句话来。
“啊呀——”听得闺阁中取乐这几个字,站着的妃嫔已经都羞红了脸颊——谁都知道,这用于闺阁秘戏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到哪里,到哪里弄得这些脏东西来!皇家园林之所在,居然还有人胆敢弄一些这样下三滥的东西给皇上用!真是该死!”皇后显然也是极为震惊,猛然一拍桌子,妃嫔们立刻吓得重新跪倒在地,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姐姐。”我独独是不跪的,“先别忙着生气,正经查出来到底是从何而来就是最好的了。”
“不用查了,还查什么呀——人是孙贵嫔的哥哥送来的,定然是孙贵嫔的哥哥孙将军指使那个胡姬用了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害了皇上呗。”刘婕妤冷嗤一声道。
“就是就是,定然便是那孙大将军故意指使那狐媚子做的——”另一个曹美人才要说,冷不防那孙轻暖一下子到了她的跟前,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你是什么样的人,嘴巴也敢这样的到处胡吣!我哥哥为了大晏在前线奋勇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呢!”
“孙贵嫔——”秦才人冷笑一声道,“论理,我们虽然不及你哥哥那样的威名显赫,到底却是皇上的妃子。我们是主,你哥哥是仆。就算我们这主子再卑微,可是也照样是你哥哥的主子。怎么,主子说仆人几声也不行了?这是哪家的规矩啊!”
“反了反了!皇后娘娘啊,你可要为臣妾做主啊!”曹美人听见有人为她撑腰,顿时醒过了神儿来,急忙跑到皇后的跟前跪下,哭得泪眼模糊。
“孙贵嫔。”皇后看向站在那里的孙轻暖,口气平淡得犹如春天里的一场漫漫杨花,“是与不是,本宫查明白之后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若是果然不管扶摇夫人的事儿,那么——”她的眼神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曹美人。
曹美人哭得颤颤巍巍的身子一抖,继而低头道:“那么臣妾愿意向孙贵嫔负荆请罪!”
“如此甚好。”皇后微抬眉毛,唤来了站在一旁的御林军,“去,彻底给本宫搜查一下扶摇夫人所居住的瑶光阁。记住,不要有丝毫的纰漏。不然本宫便摘了你们的脑袋!”
“是!”御林军忙不迭的去了,剩下我们这些人独独在屋子里呆着。
一多会儿的功夫,御林军仍然回来了,只是脸上颇有些灰败之色:“回皇后娘娘,并没有在瑶光阁中找到任何的女儿俏之类的违禁药物。”
“啊!”
此言一出,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曹美人肥嘟嘟的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跌落在地上,却被孙轻暖瞧见,冷笑一声道:“曹美人,你刚才说的话可是当真的么?果然是要来给本宫负荆请罪的么?正好本宫瞧见后山上的荆棘倒是长得颇为茂盛,还请曹美人脱*光了衣服,赤*裸*着上身,来给本宫请罪吧!”
“皇,皇后娘娘……”曹美人吓坏了,原本就泪痕斑斑的脸上,此刻更是一片惶恐。
她涂了极其厚重的粉,在泪水的冲刷下倒是显出了一条一条的痕迹,看着让人心底生厌。
皇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冷冷道:“愿赌服输,你自己与人打得赌注,自己需得遵守才是。黄樱,还不快扶着曹美人下去准备好好地跟孙贵嫔负荆请罪?也好告诉其他人,若是没有本事,就不要红口白牙得到处胡说,免得丢脸!”
皇后这样一说,原本污蔑扶摇夫人的几个妃嫔全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眼看着搜查不出什么来,皇后便起身道:“今日闹了这么一场,本宫也乏了。你们先退下吧——”
“娘娘,臣妾有一句话,必须要告诉皇后娘娘!”忽然黛贵人从外面闯了进来,一下子便跪在了舒天眉的跟前,一脸的义愤填膺。
“有什么话不能明日说吗?今日本宫也乏了。”皇后神色果然是有些倦倦的。
“事关皇上龙体安康,臣妾不得不说!”黛贵人绝少有这样激烈的时候,今日却不知道为何,竟然如此执着。
“那你说吧。”皇后也似无奈的样子,只得回身又在椅子上坐下来。
“娘娘,臣妾因为太过担心皇上,所以刚才便留在了雨花台中,细细查验了大殿中所用的香炉里的香料,发现这香料的灰烬里有一些红色的东西,臣妾翻检出来一看,认得这是精绝古国进贡的藏红花。这藏红花因为只在精绝古国里才能生存,所以价格极其精贵。一两黄金也未必能买到一两藏红花。而这藏红花被燃尽了之后,并不会就此消失,反而会将红色浸染在旁边的灰烬里,而且会散发出藏红花特殊的香味。臣妾小时候家里曾经花千金购置过一些,所以臣妾才认得这东西。”
“这倒确实是藏红花的味道。”皇后将那些灰烬拿到跟前,低下头嗅闻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个味道。不过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藏红花——”
皇后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瞪着坐在一旁的孙轻暖,失声道:“是你!是你这个毒妇害的皇上!”
“皇后娘娘冤枉啊,臣妾,臣妾什么都没干啊!”孙轻暖叫道。
皇后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想抵赖,可是满宫里的人却都可以为本宫作证。前些日子上供的那些藏红花,可不是皇上都赏给你了么?你当时还说什么,你肚子里的皇子金贵非常,非得用藏红花保胎才成!其他人如本宫,都没有多看一些那些藏红花!如今在雨花台发现了藏红花的踪迹,不是你的,又是谁的!”
“皇后娘娘!”孙轻暖赶紧跪了下来,“这藏红花虽然金贵,可是也是有价的。只要有钱就都可以买得到,其他的姐妹们手里保不齐也有,难道这东西竟然是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份儿的?”
“哼,孙贵嫔,你的嘴巴倒是极其厉害的。让你能黑白颠倒。既然你这样嘴硬,你敢不敢叫侍卫去搜搜你的南风阁,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什么脏药?”黛贵人冷笑一声,紧逼上来。
“查验就查验,本宫没做过就是没做过,还怕你们这些小人不成?”孙轻暖扬着脖子道。
黛贵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鄙夷的笑容:“好,那到时候被我查出什么来,你可不要后悔!”
孙轻暖梗着脖子,丝毫不退步:“若是没有呢?黛贵人难道也想着学曹美人的样子,给本宫负荆请罪么?”
“随便,只要孙贵嫔说的,我都可以做到!”黛贵人也十分硬气。
眼看着孙轻暖就要带人去搜宫,我却忍不住出声了——她不知道深宫的厉害,说是去搜宫,到时候随便有人栽赃一些,她便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不为保住她,也要保住孙骁跟微月。
是以我赶紧道:“搜宫倒也是个好法子,只是为求公平公正,本宫愿意去当一个鉴证人。”
皇后淡淡的扫了我一眼,眼里波澜不惊:“既然静妃妹妹如此说,那便依照妹妹所说的来吧。御林军,带人搜宫!”
搜宫的结果相当出乎意料,御林军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从孙轻暖的一个极其隐秘的抽屉里,搜出了大大小小几十包的粉末。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
而我确实是亲眼看到,御林军自己搜出来的。
皇后冷笑一声,叫来了一旁的太医:“太医,快看看,这些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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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忙上前查验了一番,脸色不大好看:“回皇后娘娘,全都是依兰花粉、女儿俏这样的催情药物。且大概已经使用了不少了。”
“好啊,好个孙贵嫔,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皇后勃然大怒起来,将那药粉一下子全都扔在了孙轻暖的脸上!
孙轻暖俏脸一白,翕动嘴唇道:“这,这是栽赃!这,这绝对是栽赃!”
“哦,真的是栽赃吗?”皇后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寒光,竟像是趴在草丛中狩猎已久的猎豹一般,眼中陡然焕发出森森寒光,“来人,传小婉!”
皇后一声令下,黄樱雷厉风行,立刻提了一个小小的宫女进来,扔在了那冰冷的青石砖的地面上。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那青衣宫女只低着头,不住的磕头,小小的身子不住哆嗦着。
“说,将你那些日子告诉本宫的,一五一十的,也告诉在这里的所有人。也叫他们都知道知道,你的主子孙贵嫔,到底是如何才能得蒙圣宠的。”皇后的口气淡若门口肆意盛放的杜若,那样的冷漠而清苦,让人听着无端的心中发紧。
“是,是……”那叫小婉的宫女怯生生得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孙轻暖,颤声道,“我家主子那日回来,忽然打发了瑞珠姑姑去外面四处找什么东西。因为瑞珠姑姑一向都是主子的近身侍从,所以我们也不能知道她到底是去找什么了。奴婢虽然心里好奇,可是却也不敢,不敢去问问瑞珠姑姑到底去找什么了。不过,从那之后,皇上每次来的时候,本来是要歇半夜的,现在足足就能歇够了一整夜了。有时候,还耽误了早朝。奴婢,奴婢只觉得纳罕,那一日瑞珠姑姑身体有恙,便叫奴婢将主子要的甜品端进去,谁知道奴婢手笨,一下子便打翻了。主子,主子一下子生气了,叫人给奴婢掌嘴。旁边有人劝主子说反正不过是一碗甜汤罢了,再做就是了。主子却斥责那人说你懂什么呢!正好皇上来了,可也奇怪,那夜皇上不过是略微坐坐便也就走了,并没有在主子这里宿下。等皇上走后,主子便发了大火,叫人把奴婢的脸都打肿了。奴婢心里愤愤不平,便偷着将那打翻的一碗甜汤收集了一些,本想去找太医瞧瞧这里面都是什么。谁知道一问之下却知道这里面竟然,竟然——”
她说到这里不禁双颊晕红,偷眼看了一下脸色已然苍白近似透明的孙轻暖道:“竟然,竟然有可以惹得男女身热情动的脏东西!”
她此时一说,情景历历在目宛若大家亲眼所见,不少妃嫔们唬得忙捂住心口,低声道:“哎呀。”
皇后唇边噙着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她瞧向孙轻暖,轻声道:“孙贵嫔,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有。臣妾有话要说。”那孙轻暖竟然还不死心,咬了咬唇,星眸里忽然透出一股厉色,张牙舞爪得想要扑来。
“什么话?说!”皇后似乎有些不耐烦,却不得不叫她说。
那孙轻暖便陡然跪了下来,冷声道:“请皇后娘娘明鉴,臣妾之所以对皇上用药,实在是因为有人对臣妾说,只有用药,方才能使得皇上尽兴,也才能最终得获龙裔!”
“荒唐!这样荒唐的事情,到底是何人跟你信口开河的!”皇后的口气已经全然转坏,再也不负往日那般轻巧自信。
“是——”孙贵嫔的话语在喉咙里转了一转,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转,开口道,“是惠妃娘娘!”
我镇定自若,手中的一把团扇握得久了,森森竹骨也生出了细密的汗意。眼中光芒流转,却也只是被这宫锦制作的团扇严严实实的挡住,流出来的,不过是一丝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之情罢了。
“是她?”皇后大为震惊,“惠妃一向老成持重,步步谨慎,如何会做此狂言?本宫不信!”
“皇后娘娘,别听这孙贵嫔一派胡言。兴许是她被抓住了,心有不甘,临了还想拉个垫背的罢了。惠妃娘娘一向都是小心谨慎之人,如何能做出如此没有胜算的事情?”黛贵人在一边说着,虽然直接了点儿,但却也是大家心中所想。
“皇后娘娘!臣妾所说是千真万确的,绝不敢有半分欺瞒皇后娘娘!”那孙轻暖着急了起来,越发要分辨。
“皇后娘娘,”我忽然含笑,轻轻抬眸对皇后讲,“其实孙贵嫔做此事不过是希望皇上能够多多瞩目她罢了,到底还是小女儿心性,就算是抵赖给别人,又有什么的呢?不过是女儿家家的想要多多争宠便是了。何况如今孙贵嫔肚子中已经有了龙裔,若是此刻再对她加以处罚,恐怕不妥。再者,孙贵嫔到底也是孙将军的妹子,出身士族大家。若是这件事情闹大了,恐伤了老臣们的心——”
我娓娓道来,却被黛贵人冷言打断:“臣妾知道静妃娘娘一向心善,便是连自己的姑姑也能容得下。只是这孙贵嫔到底也是冲撞了娘娘好几次了,娘娘还这样替她说话。臣妾知道这孙家是显赫大族,可是这样的显赫大族,如何能养的出这样谎话连篇的女儿来呢——孙贵嫔,你只说是惠妃娘娘指使你做的,你倒是说说她如何指使你做的,又告诉了你些什么惊世秘密啊!”
黛贵人这番话便如同簪子一般,直直的戳到了孙轻暖心中最碰不得的地方——她日日以孙家女儿为傲自居,如何肯让人玷污半分门楣?
于是盛怒之下,她便轻易被黛贵人一番话给兜进了早就设下的圈套里。
“惠妃,惠妃娘娘她告诉臣妾,说是皇上体质偏寒,很难诞下龙嗣。除非能以欢情药物催动皇上发情,这样才能得蒙子嗣。否则,一生一世都无法诞育一儿半女的!”孙轻暖盛怒之下,果然将这一番话全数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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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殿中所有的人,妃嫔、太医、太监、宫女乃至皇后的脸色,莫不陡然变了!
“啊!”
这一次,却不是假装出来的惊愕,而是货真价实的错愕!
“哐当”一声,是一个小宫女手中捧着的玉盘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那声音那样的大,在如此寂静的宫殿里,更是显得让人触目惊心!
“该死!”皇后陡然一声怒喝,便如同那劈下来的一道霹雳,震得大殿都要动三动一般!
“皇后娘娘息怒!”众人足足愣了一会儿才知道磕头下来,这一次是真正的磕头,将头重重得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声的“咚咚咚”的声音。
再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字,再没有一个人敢喘半口气,因为大家都知道,方才孙轻暖脱口而出的,是一个如何震撼的消息!
事关龙裔社稷,外人不但不可以议论,连想不可以想。这样动摇国本的言论,此刻却从孙轻暖的口中轻易地吐出来。
也难怪,众人的脸色死灰一片,再也没有了半声言语。
皇后一贯温和的双眸此刻却满是冷厉,她冷冷的扫了扫大殿里跪着的所有人,深吸一口气才道:“御林军,看守住这里,没有本宫的旨意,任谁也不可以进出这南风阁!”
“是!”御林军冷冰冰的声调不带半分感情。
皇后又扫了扫杵在那里的孙轻暖,冷眸底下翻出一层又一层的冷腻:“孙贵嫔,你且跟本宫过来。本宫有事情要详细问你。”
“臣,臣妾……”孙轻暖再怎么不知道好歹,此刻也知道皇后阴冷的眼底绝没有藏着什么好的意图。
她有些怯懦了起来,只是捂着肚子不敢前去。我却在此时粲然一笑,上前挽住了她的青葱玉指,柔声道:“孙贵嫔别怕,皇后娘娘不过是想问问明白罢了。本宫会陪着你的,别怕。”
孙轻暖不由自主得看我一眼,却只瞧见了我眼底温暖的笑意。她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任由我拉住了她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南风阁重重纱幕后走去。
南风阁后堂,皇后站在正中央,冷面看向跪在那里的孙轻暖,语气冰寒不带一分感情:“你说,是惠妃告诉你这些事情的,是也不是?”
“是,臣妾不敢撒谎。”孙轻暖此刻也收敛了一贯的骄纵之情,谨小慎微得回答。
“是你亲耳听到惠妃告诉你的?惠妃那样仔细小心的人,如何会告诉你这件事?何况她跟你又不曾相熟。”皇后又问。
“不,其实,其实是惠妃娘娘那日牵着萱和公主在紫藤花廊那边玩耍。后来惠妃像是做梦了,便在那里睡着了。睡梦中好像不安宁的样子,臣妾便叫自己身边的贴身宫女瑞珠上去给惠妃娘娘盖了盖毯子。谁知道瑞珠回来便大惊失色,忙拉着臣妾走开了。回到宫里臣妾瞧见瑞珠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慌张,便赶紧问她到底是怎么了。她被臣妾反复盘问,实属无奈才告诉了臣妾她方才依稀听到惠妃娘娘说了这件事的……”孙轻暖的话慢慢低了下去,到最后便不敢说话了。
皇后眼中精光一轮:“你如此说来,本宫倒是信了几分。惠妃那样沉稳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将这种事情告诉你的。若是要说,也只能是在梦中不防备才讲了出来。只是如何只是依稀听见,你就敢如此大胆用此法子呢!”
孙轻暖声音激烈了起来:“是因为,因为臣妾想要皇上多多宠爱臣妾一些!臣妾,臣妾瞧着惠妃娘娘跟静妃娘娘都有孩子,便想着自己也能有个孩子就好了。这样,就算皇上以后不宠爱臣妾了,臣妾好歹也是有个念想的!”
皇后声音倒是略微多了几分回暖:“后宫女人所思所想的,无非也是为了自己多争几分恩宠罢了。你想有个孩子,无非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太大的罪过。只是你错就错在,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胡乱说一些皇上龙体的话!你可知,这是死罪!”
“皇后娘娘!”孙轻暖此时倒是不笨,热泪汩汩而下,“不是轻暖存心要说的,要是轻暖有此心该死的话,那么惠妃娘娘可不更该死么?她早就知道了皇上的隐疾,却谁也不告诉,只是自己偷偷的生下了萱和帝姬!惠妃那样的老谋深算,焉知那萱和帝姬不是假装疯傻?惠妃看起来百事不问,可是臣妾也略微有些耳闻。此人蛰居后宫,一旦决定起来翻云覆雨甚是厉害。臣妾也曾听闻她当初假意投靠静妃娘娘,其实却是帮助皇后娘娘扳倒静妃。皇后娘娘,惠妃她可以出卖静妃,自然也可以出卖任何人!这么些年以来,只有她平安生下了萱和公主,就连皇后娘娘也是膝下无子。可见惠妃她也只是表面上对皇后娘娘奉承有加,其实自己知道了这些事情却偏偏不告诉皇后娘娘!由着皇后娘娘膝下无子,她自己逍遥快活!”
孙轻暖此番话倒真真是戳中了皇后的心肺了!
皇后一直没有孩子,自从流产之后便一直膝下寂寞。不管她到底知不知道凌烨究竟能不能再次生育了,但是孙轻暖的一番话,确实是让她对惠妃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之情。
不然,为何后宫那样多的人,唯有她徐惠一个人生下了萱和帝姬?
虽然容妃也曾经身怀有孕,保不齐是皇上贪恋美色,所以格外宠幸多了一些罢了。可是这徐惠,翻来覆去的也不过就是那样一张清水般的面容,皇上也不曾多么的热恋过她。她要是能怀孕,难道真的是用了这脏药?
而她早已知道了皇上身体的这种顽疾,也知道了如何破解的法子,却独独只是瞒着自己?
好!
好你个徐惠!
皇后从未像今日这样生气过,我在一旁站着,只觉得她的脸都要扭曲成一个风干的桔子了。
打铁还要趁热,像是不经意的吐出一句一般,我轻声道:“算起来,惠妃怀上帝姬的那一年,正好是皇后娘娘您不慎丧子的那一年呢。想必惠妃娘娘当年便是玲珑七窍,算准了皇上到时候会伤心,所以便赶紧有孕,也好安慰皇上陡然失子之痛啊!不过也是,她如果早已知道了这一件事,想什么时候有孕便什么时候有孕,可也不是那么简单容易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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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是茶壶溅落地上的声音!
皇后的脸色已然变得苍白如雪,她冷厉的凤眸里此刻全是刻骨的仇恨:“徐惠!你这个贱人!枉费本宫看在你往日为本宫卖力的份上,饶你一命!却原来,你早已是如此刻毒的在等着本宫了!好好好!本宫才丧子,你就有了孩子!还偷偷得躲在佛堂里生下了这个傻子公主!呵呵,你真的以为你这样的雕虫小技可以瞒得过本宫么?黄樱!”
黄樱在旁伺候,忙上前:“娘娘。”
“传本宫懿旨,惠妃,赐三尺白绫!”
皇后此言一出,就是必须要做的了。黄樱倒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一般,不慌不忙道:“奴婢遵旨。”
“慢着。”关键时刻我却出声了。
“皇后娘娘,若是娘娘此时赐死惠妃,不正是说明了孙贵嫔所说的关于皇上的事情是真的了么?不正好坐实了皇上的病情?若是此时被朝中大臣知道,或者外面的蛮夷之邦知道,那些不臣之心的人若是知道皇上的病情与子嗣有碍,怕是天下将会震动啊!”我字字锥心。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若是杀了徐惠那个贱人,便等于是承认皇上身体有疾。可是若不诛杀徐惠那贱人!本宫心中的愤懑如何能平!”皇后厉声道。
“这倒也不难。”我忽而一笑,不疾不徐得摇了摇手中的宫锦团扇,只觉得连说出去的话也带着几分的清凉之意。
“让一个痛苦的法子,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皇后娘娘难道忘了昔年吕雉对付戚夫人的故事了?”
“当年戚夫人得了专宠,待皇上死后,皇后吕雉便下令将戚夫人砍去手脚,挖去双眼,割掉双舌,扔在粪坑之中,当做人彘。”皇后沉吟片刻,忽然噙起一丝冷笑,“黄樱,本宫的主意变了。不必赐死惠妃了,她毕竟是萱和的亲生母亲。就算看在萱和的面子上,本宫也绝对不会如此残忍的夺取她母妃的生命的。不过,你只叫人准备一口大缸,里面装满美酒,将徐惠的双手双脚砍断,扔在这装满美酒的大缸里。且要告诉她,如果她胆敢发一声呻吟,便叫人将她的萱和活生生的杖杀在她眼前。哼哼,惠妃如此疼爱萱和,本宫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么的疼爱萱和。也很想知道,到底萱和是真傻还是假傻。若是真傻,本宫或者可以放她一条生路。若是假傻,她们母子二人骗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也实在是再难以疼她了。反正一个痴傻已久的公主罢了,没了也就没了。”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我跟孙轻暖的肚子,忽然带了一些欢悦:“反正咱们大晏还有这么多的皇子皇孙,也不缺她萱和一个!留着一个傻子公主,对皇家颜面也只是有损无益。徐惠一生过得这样小心卑微,想必也十分想要大醉一场。本宫便成全她。即日起,传本宫懿旨,酌惠妃迁居福泉宫,赏赐白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等本宫跟着皇上回去了,再赏赐她一缸好酒吧。本宫还想着亲眼瞧瞧惠妃娘娘大醉一场的情景呢!”
“皇后娘娘圣明,如此宽待惠妃,当真是让臣妾感动。”我嘴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心底却是止不住的冷笑。
徐惠啊徐惠,你当日害我那样的惨,害得我跟叶云终究是形同陌路了。
你当真以为你避世就可以一了百了吗?
你错了。如今我不是不杀你,而是实在是怕你的血脏了我的手!今日一石二鸟之计,实在是你的运气也到了头了!
“静妃,本宫也累了,你过来跟本宫一起去前头证明孙贵嫔刚才所说的全都是假的。而本宫封赏惠妃的消息一经传出,必然也会打消她们的疑虑。”皇后已经恢复了淡然如水的神情,“不管如何,国本不可动摇,皇上的龙体,必须安然无恙!”
“是。”我只是恭谨的低下了头,跟着皇后的身后,走出了重重的帷幕。
那日之后,妃嫔们亲眼见到了皇后下旨嘉赏惠妃,赏赐她抚育萱和劳苦功高。对于孙贵嫔,为了惩罚她的胡言乱语,便叫人掌嘴二十,罚跪了一个时辰。至于那个用了女儿俏的扶摇夫人,早已被皇后悄悄的送上了路。
至于为何孙轻暖会给那个胡姬“女儿俏”那样的药,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孙轻暖的嘴巴中听到了。
那一日在后堂,她第一次真正认识到了后宫的惨烈。无论那药到底是不是她给扶摇夫人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后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后的目的,基本上全都达到了。处死了胡姬,再也没有人能在凌烨面前狐媚惑主。打压了孙轻暖,便再也不会有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触怒她的凤仪。以后要处死的惠妃,更是少了她一个心腹大患。
而我,想必也活不了多久了。
待我生下腹中的胎儿,皇后便可以干净利落得送我上路了。
罗衣端了一杯茶过来,温热近乎烫:“主子,劳动了一日,可要慢慢的喝。”
我迫不及待得喝了一大口,压根顾不得它到底会不会烫伤我脆弱的舌头。
一口热茶下肚,冰冷的身体才渐渐复苏过来,我轻蹙眉头,长叹一声:“今日之事,当真是险之又险!若不是你当日叫逢恩如此吩咐瑞珠,今日那孙轻暖还不是要将我也抖落出来!”
“逢恩做人心思细密,只告诉瑞珠叫她依照他说的告诉孙贵嫔。自然不能连累到咱们。”
逢恩当日在辛者库,只告诉瑞珠了服食春yao可以让皇上动情,这样才能怀孕的事情。而且告诉瑞珠,若是孙轻暖问起来,她便只管说是惠妃无意中说出来的。
瑞珠是个机灵的,那日瞧见惠妃一个人在那里眯眼小憩,趁着上去盖毯子的时候,她便回来瞎编了一通谎话告诉了孙轻暖。果然孙轻暖深信不疑,立刻偷着用春yao让凌烨动情。
这法子到底管不管用我当时并不知道,只知道若是孙轻暖听从了瑞珠的话,那么就等于她有一个把柄在我的手中了。
后妃给皇上私自用药,这罪名可大可小。到时候孙轻暖若是对我不利,我只需要抖出这件事来,便可以轻易之间反转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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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孙轻暖向来不按理出牌,若是我一味避让只会让她觉得我软弱可欺。而微月跟孙骁的关系既然已经被她所知晓,难保以后她就不会拿着这个事情来要挟我。
所以只有兵行险招,先震住了她一步,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也知道。这后宫之中,并不是她可以任意胡来的地方。
“不过主子。”罗衣站在我的身后,给我轻轻揉弄起了酸疼的肩膀,“这一招虽然管用,让皇后抄检出了孙贵嫔的春yao。可是,万一这力度拿捏不对,到时候反而伤了孙贵嫔,孙将军那边,主子恐怕难以交代了。”
我信手拈起一枚腌渍的酸甜入口的海棠果子,为那酸酸甜甜的口感而拧紧了细致的峨眉。
“我何尝没想到这一点呢?只是,事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是福是祸就看她孙轻暖本事如何了。本宫当初布下这一步棋的时候,也无法推测此时此刻到底情景会是如何的。若是孙轻暖不机灵,那么她弄一个一尸两命也不是本宫所能预测的。若是她够机灵,那么自然会有惠妃替她承担这一笔烂帐。毕竟,究根问底所有的事情都是惠妃搞出来的,孙轻暖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从犯罢了。何况,她还是个身怀龙裔、世家大族的从犯。皇帝没有发话,皇后就算想弄死孙轻暖,也要顾及着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何况——”
我抬眼眺望了一下不远处的贺兰山,时值盛夏,贺兰山也渐渐活泛了起来,青青的一色山脉,连绵不断,遮挡住了来自边塞的风沙跟寒冷。
“何况,贺兰山那样的近,孙骁的军队那样的近。皇后若真的不怕驿站被羞辱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大可以在这里对孙轻暖动手。不过我只怕,舒天眉她就没有命再跟着銮驾回到帝都了。”
“主子,你的意思是,这避暑山庄的侍卫们会反了不成?”罗衣甚为惊讶。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随身躺在了一旁的软椅上,闭目养神:“不是可能,是一定会。不过不管他们如何折腾,总之不会碍着咱们就是了。皇后跟孙轻暖,随便一个会怎么样,都不会对我产生多么大的困扰。眼前我只担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
扶摇夫人的死像是将一切的谣言全都沉沉得压到了湖心的最深处。
她是被扑杀的。
所谓的扑杀,便是将人衣服脱光之后,扔在一个巨大的麻袋里。然后有力气的人拎着那个大麻袋,用力的摔向坚硬的地面,一次又一次,直到受刑者筋骨尽断,气绝身亡。
在皇后的勒令之下,所有的妃嫔全都前去参观了这样一场扑杀盛宴。
可怜那个妖媚的美人儿,还没有在凌烨的膝下承欢几天,便就这样被舒天眉辣手给如此残忍的处死了。
我跟孙轻暖因为有孕在身,所以特许可以不去看行刑场面。
可是那一场如此惨烈的行动,还是从闵柔的嘴巴里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我。
“姐姐,我,我害怕……那么多的血,扶摇夫人的惨叫声,那简直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声音了!”她哆嗦着,将瘦小的身子蜷缩在软榻的最里面,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
虽然我没有亲眼去到过现场,可是从闵柔的脸上我却看到了那日的惨烈。
“怕,怕什么。扑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既然都是死,好歹人家也曾经得到过皇上那样热烈的宠爱过,所以才会有人那么着急的想害死她。她吃亏就吃亏在是一个低贱的胡姬。今日若是换成任何一个汉族妃子,你看看皇后她敢不敢如此雷厉风行的处死皇上心爱的人儿?”我冷笑一声,将桌子上的哈密瓜推给闵柔,“这是扶摇夫人家乡哈密的哈密瓜,你尝尝,甜不甜?”
“我,我不想吃。”闵柔一听说是扶摇夫人家乡所产的瓜,立刻吓坏了,连动也不敢动了。
我淡然一笑,手腕上缠枝莲花纹的银丝绣得密密麻麻的在我腕口处开出了冷冽而华姿清美的花朵来。
手腕上的玉镯子轻轻敲击着翡翠绿玉盘子一声,我纤细的手指已经拈起了一片鲜甜的哈密瓜来。
“这样好的东西,你却不吃。若是被皇后知道了,大概又要说你心里有鬼了吧。”
不过是短短的一句话,便吓得闵柔一下子拿起一片哈密瓜来,可是才刚咬了一口,她便俯身大吐特吐起来。
“闵贵嫔,您,您这是怎么了?”罗衣在旁伺候着,乍然见到闵柔如此情景,急忙走上前去询问。
闵柔只捂着嘴巴,眼里是盈盈水色:“我也不知道。许是这些日子一直服侍在皇上身边……或者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这样一说我便明白了——或者还有什么东西在皇上的身边,皇后并没有查出来。闵柔这些天一直服侍皇上,或许无意中也受到毒害了。
于是我便即刻吩咐传召太医,太医们很快来了,同时来的,还有皇后。
“如何,妹妹为何要召见这样多的太医,是不是妹妹的胎有问题?”皇后紧紧盯着我的肚子,流露出十分的紧张跟不安。
我不觉失笑——这舒天眉,真是越到了关键时刻就越按捺不住了。孩子还未出生,她的眼睛倒像是能剜进我的肚子里去一样的急切了。
“多谢皇后关怀,只是今日并不是臣妾的身体有问题。而是方才闵贵嫔说她身子有些不爽,所以臣妾才叫太医来给闵贵嫔瞧瞧的。毕竟,这些天也一直是闵贵嫔服侍在皇上左右的,臣妾担心闵贵嫔,同时也更担心皇上。”我沉声道。
舒天眉峨眉一样,早已听出了我的题外话,于是便冷声吩咐太医:“好好地给闵贵嫔瞧瞧,到底是怎么了?”
结果却是极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
当老太医们欣喜地跪在地上,告诉皇后跟我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们俩人的脸上浮现的最初的表情都不是喜悦。
“皇后娘娘,静妃娘娘,闵贵嫔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有一瞬间的寂静,我跟舒天眉对望一眼,不过片刻便都扬起了惊喜的笑容。
“真的?你们可是查验清楚了?”
“千真万确!事关皇嗣,微臣等不敢有半分欺瞒的!”
“好!好!好!你又为我皇家立下了一个大功!黄樱——”舒天眉笑的很是满意,伸出手去拉住了闵柔的手,吩咐黄樱道,“闵贵嫔大喜,你即刻传本宫旨意,从现在起,闵贵嫔不在她原本的疏影阁居住了,搬到跟本宫最近的采芙馆去吧。最近行宫也颇为不宁,为保皇嗣万无一失,本宫不得不这样做。闵贵嫔,你可愿意?”
闵柔怯生生得看了我一眼,在得到我默许的眼光之后,她点点头:“臣妾愿意。”
舒天眉朗朗一笑,竟是极其欢悦的模样,不过一转脸,她却问道:“闵贵嫔,本宫且问你。有没有用过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皇后娘娘!”闵柔吓得立刻跪倒在地,颤颤巍巍道,“臣妾就算再年轻不懂事,也不至于下流到那个地步!臣妾,臣妾跟皇上是两情相悦的。”
“两情相悦么?”舒天眉的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冷芒,她看向黄樱,“既然闵贵嫔就要搬到采芙馆了,你就先去疏影阁好好地将闵贵嫔的东西收拾收拾,若是发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记得立刻回禀本宫。”
“是!”黄樱领命,利落的带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得朝着疏影阁去了。
闵柔听见皇后这样说,也不敢吭声,只是跪在那里。
我早已猜到舒天眉必然会有此动作,深知道此刻若是贸然替闵柔求情的话,不但帮不了她,反而是害了她。
也是我便也不言语,只是静默得站在一旁,只等着黄樱一会儿回来将搜查结果告诉舒天眉。
只是一会儿的功夫,瞧见黄樱从外面悄悄进来道:“娘娘,闵贵嫔的疏影阁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也没有发现什么女儿俏等药物。”
“噢,可都翻查干净了?”舒天眉眉色稍微缓和。
“都翻查干净了,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黄樱低头道。
舒天眉蹙着的眉头豁然伸展开来,她脸上瞬间绽出了一朵笑颜,好似方才她那副严肃的样子只是幻觉一般。
“好,很好!本宫就说了,自己绝不会看错人!闵贵嫔,你一向都不曾让人失望过。无论是皇上,还是本宫,亦或者是其他人。”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竟然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悠悠转过一轮。待我要去看的时候,却见舒天眉早已朗朗笑着,一把携住了闵柔的手,将她亲自从地上拉了起来。
“闵贵嫔有孕,且并无用什么下作的东西。那么惠妃的谣传自然可以不攻自破。恭喜皇后娘娘,如此轻松的解决了后宫一大难题。闵贵嫔此胎,当真是福至心灵,果然会给皇家带来莫大的祥瑞啊!”我微微一笑,轻声恭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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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天眉也忍不住频频点头,紧紧握住闵柔的柔荑,坚定而清明对黄樱道:“闵贵嫔初初有喜,实在是我皇家一大祥瑞之兆!传本宫旨意,三日后,在留仙台大办欢宴,本宫要让大家全都知道谣言不可信!”
三日后。
留仙台,宫中已经很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了。
以前是因为有孙轻暖专宠,就算是宴会的时候,她也是占尽先机一枝独秀的存在。其他的妃嫔再怎么样的枉费心机,也根本出不了头。所以大家都是兴冲冲地去参加欢宴,败兴而归。
可是今时不同于往日了。
如今人人尽皆知道她孙轻暖肚子里的孩子是靠着下流的手段获得的,从起点上,她便输了。
更何况,若之前大家还怀疑她说的都是真的话。那么闵柔的骤然怀孕,便有力的粉碎了凌烨其实体质不易让人受孕的传闻。
毕竟,皇后当日得知闵柔有孕之后,可是雷厉风行得搜了闵柔的疏影阁。但是并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有了皇后的搜查,何况还有我的亲眼见证,后宫中人由不得不信。
于是,流言不攻自破。
何况,大家还可以名正言顺的鄙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孙贵嫔。只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下流手段弄来的,便也算不得什么。
这一场欢宴才刚开始,我的耳朵里便已经灌入了无数这样的言论。
在对面坐着的孙轻暖,一张小脸上青红交错,显然是将这些闲话一字不落的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去。
她却无法离席,因为皇后下令了,今日这场欢宴是为了宫中三位有孕的妃嫔举行的,她又怎么可以抛下在座的妃嫔擅自离席呢?
更何况,今时今日她还有什么资格可以擅自离席呢?
凌烨因为身子欠好,所以总也不来,只是叫康顺昌带来了一句话,说叫大家都开开心心的,并且还赏了闵柔一尊白玉雕刻而成的送子观音像。
那送子观音是用整尊蓝田白玉雕刻而成的,足足有一个人手臂那样高,足可以见得稀罕。
闵柔一向谦虚的小脸上上此刻也情不自禁得溢满了红光。凌烨难得的宠爱让她有些晕了头,她从不曾想到,自己也会有一天会被这样的宠爱着。
孙轻暖脸上的醋汁子已经快要拧了出来了,我瞧见她不停的喝酒不停地喝酒。终于,在她喝到第十七杯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一下子扑到在了面前的酒席上。
“哐当”一声,她面前的酒桌几乎全都被她翻倒了。上面的酒菜泼溅了她一身,弄得她整个人全都扑在了一堆的酒菜里,狼狈不堪。
“哎呀,你没长眼啊!弄了我一身!这是皇后娘娘才刚赏赐给我的石榴裙,你不能喝还要喝那么多干嘛!”坐在孙轻暖身边的正好是林宝黛,她今天难得穿一身杏黄色的靓丽一些的长裙,谁知道全都被酒污了罗裙了。
她又跟孙轻暖是死敌,自然恨不得骂死孙轻暖了。
“黛贵人。”舒天眉拧眉,颇有些不悦,“孙贵嫔是喝醉了而已。”
“皇后娘娘,臣妾不是怪她弄脏了臣妾的裙子,而是因为这裙子是皇后娘娘赏赐的,而且这个宴会也是皇后娘娘主办的。她这样做,分明就是不给皇后娘娘您面子。”林宝黛委屈道。
舒天眉眉头蹙得更紧了:“你这样一说,倒也是的。不给本宫既然说了今晚是给三位妹妹举行的欢宴,那么本宫就不喜欢闹事。反正夜色也不早了,黛贵人,不如你扶孙贵嫔回南风阁去吧。”
林宝黛嫌弃得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孙轻暖,百般不情愿的样子。
我瞧见她的神情,便自告奋勇道:“娘娘,正好我也有些醉了,就让臣妾送送孙贵嫔吧。”
皇后见我如此说,便点点头:“那也好,就是劳烦你了。你慢些走着,不要着急了。”
我点点头,行礼完毕之后叫人搀扶着孙轻暖,慢慢走出了留仙台。
不知道为什么,今夜有些阴沉沉的。密密匝匝的乌云一层一层得逼将了上来,风中传来了阵阵水汽的味道。我情不自禁得拢了拢身上的辛夷花披帛,抬头看了看天色:“起风了。许是要下雨了。”
“嗯,许是雨季要来了。每年的七月,贺兰山一带便进入了雨季。从此雨水缠绵将近两个月才会逐渐消散掉。从今儿起,燥热的天气可是有得缓解了。”罗衣在我身旁,轻声道。
我抚摸上了自己鼓得跟麻袋一样的肚子,微微笑笑:“我倒是不怕自己热,只是怕闷坏了肚子的孩子。”
罗衣亦温柔凝睇着我高高鼓起的肚子,含笑道:“小皇子降生的正是时候,雨季天气凉爽,想必小皇子也不会受炎炎夏日之苦。若是此刻还在帝都,就算出生,恐怕也要受尽烈日煎熬之苦。如此说来,可都是皇上体恤。”
“皇上。”我喃喃这个名字,惊觉自己已经有太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来了。
许是燕宜宫恬淡的生活冲淡了我对生活的恐怖,而我固执的认为只有远离他,远离一切的是非跟荣宠,才终于能保住我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生。
在丈夫跟孩子之间,我首先是一个母亲,其次才是一个妻子。
罗衣瞧见了我眼中怅然若失的神色,倒是颇为知趣:“主子,步辇一会儿经过皇上下榻的饮冰室,主子可要进去瞧瞧皇上?毕竟皇上病了这样久了,主子也该去看看皇上了。”
我颇为踌躇,罗衣又轻声道:“其他人现在都在留仙台乐着呢,没人知道主子去了饮冰室。”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颇为心动,便点了点头:“那便就先去饮冰室吧,悄悄地,不要叫人知道。”
罗衣悄声答应了,吩咐人将步辇朝着饮冰室的方向抬进。
一会儿便到了饮冰室,我在罗衣的搀扶下下了步辇,瞧了瞧后面那架步辇上,孙轻暖正在睡得死去活来的。
“罗衣,你且在外面好好看着孙贵嫔,我先进去瞧瞧皇上,一会儿便也就出来了。”
罗衣答应一声,我便悄悄走进了饮冰室。
自从来到避暑山庄,我便从未来到过饮冰室一步。今日乍然来到这里,只觉得忽然一股森然冷气迎面扑来,冻得我直直打了一个哆嗦。
果然是饮冰室,有够凉快的。
我情不自禁得伸手将披帛更加裹住了身子,迈着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饮冰室内堂。
奇怪的是,今夜的饮冰室不知道为何竟然如此静寂。大殿里只有小太监们垂首侍立着,也并不出声,瞧见我进来了,也都默然无语。
我心里觉得微微有些奇怪,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反正也只是来瞧凌烨一眼便走了的,便撑着身子,又往里面走了几步。
忽然只听得旁边吧唧一声,却是一个小太监身上的腰牌掉了。我并不以为意,不过略略扫了那小太监一眼,眼中含着警告道:“做事小心一些,皇上还在睡着呢。”
那小太监并不吭声,只是急急忙忙得低下了头去。可是就在那一刹那,也不知道为何,一缕月光陡然照射进了屋子里。
就着那缕月光,我分明看到了那小太监的嘴巴上,竟然长着胡子!
太监是阉人,自然不会长胡子的了。所以他们的下巴都是那种光溜溜的的白,而这个小太监,虽然刮干净了胡子,却也无法挡住那一抹胡子刮掉后的青意。
瞬间,我呆愣在了原地。
难道是我眼花了?为何,为何那个小太监的下巴上,居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青意?
我这样想着,不由得脚步便缓和了下来。幸亏我本就走的极其缓慢,所以倒也没有引起其他人注意什么来。
康顺昌并没有在旁伺候着,我的眼前只有重重帷幕,帷幕后的是凌烨的寝殿。
漫天的月华抖落,月色如霜亦如冷电,一寸一寸的照亮了整个空寂的饮冰室。
青铜大鼎里放着的冰块渐渐融化了,冰冷的水滴一滴一滴得滴落在了冷水之中,滴答滴答的,宛若我此刻的心跳声。
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的。
在宫廷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的敏感度已经被培养了起来。虽然此刻的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很正常。可是我却是知道,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不对劲了。
再一回头的时候,那个小太监却早已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我再也无法看清他的样子,自然也无法看清到底在他的下巴上,那一陇青葱的青色,到底是不是初次萌生的胡茬。
脚步伫立在了原地。我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不肯再前进一步。
只要我往后退出去,或者可以逃过今夜这一劫。无论是什么样的劫数,我都可以逃过去。
可是,可是若是连我都走了。
我眼睛最终落在了那重重帷幕之后的龙床之上。在那里,眠着当今的皇上,也是我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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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此刻逃离了,怯懦了,那么很可能,我也会将凌烨唯一生的希望也带走。
如果我一转身,怕就是永远的天人永隔了。
指尖微微的颤抖起来,我知道,那是因为心里极其的寒冷。右脚的足弓忽然痉挛起来,那样迅速的疼痛,像是闪电一般迅速袭击遍了我的全身。
第一次庆幸自己穿了那样冗长的裙摆,可以将我已然抽搐的足部掩盖起来。我双手垂立在身侧,任由那猩红的水袖将我紧紧握起的拳头藏匿起来。
时间,从未像今日这样过的如此的缓慢。我的每一声心跳声都像是鼓一样的敲打在我的心里。让我无法安宁。
“主子,您可要是见皇上?”
一旁的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忽然问我。
“哦,我,我……”我迟疑了一下,身子微微回转回去,想要离开这里。却在那刹那间,终于还是坚定地转身回来,“本宫记得皇上最喜欢喝本宫调制的菊花露了。不知道公公能不能去问外面的罗衣姑姑,叫她带着您去本宫的燕宜宫帮本宫取一盏来。”
凌烨从不曾喜欢过什么菊花露,事实上,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菊花。我如此说,不过是为了试探那个小太监罢了。如果他真的是在御前侍奉的人,自然肯定知道凌烨并不喜欢什么菊花露。
那小太监并没有看我,只是恭谨得低下头道:“奴才遵旨。”
我瞧着他脚步轻盈得走出了大殿,心陡然落到了最深的低谷里。
果然,果然这里面是有什么猫腻的。
凌烨,那凌烨此刻到底是生是死?
我的脚步再不迟疑,却并不慌忙,努力维持着之前的沉稳跟频率,一步一步得朝着帷幕之后的龙床走去。
很快便到了。
龙床上,是两扇黄色的绸缎,上面绣着两条活龙活现的金龙。
我忽然有些害怕,迟疑地挑起帘子,轻声唤道:“皇上?皇上?”
“谁?”凌烨躺在那里沉沉睡着,乍然听见我的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
“皇上。”我瞧见他还好好地躺在那里,禁不住一个哽咽,泪已然滑落了下来。
“长歌?”许久不见,他脱口而出的还是我的名字。我心思陡然定了下来,只觉得一番挣扎,到此刻才真正觉得值得。
“是皇上,我是长歌。”我轻轻坐到了他的身侧,将身前的帷幕落下,挡住了我们的话语。
“你如何哭了?朕才刚做梦,也梦见你哭了呢。”他的声音透着疲惫跟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皇上。”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低下头去,在他耳边轻声道,“皇上,外面处境危险。小太监们都被换了人,您可知道这饮冰室可有什么密道什么的?若是有,长歌会掩护皇上速速离开的。”
凌烨的气息有一瞬间的不稳,但是迅疾便沉静了下来。
“那样的危险,为何还要来此。”他竟是不慌不忙的样子,不知为何,我竟然在他眼底看到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心中早已着急的发了狂,也顾不得其他的,忙伸手想解开我自己身上的衣服:“我已经想过了。皇上你换上我的衣服,在衣服里塞上枕头,也能混过去。长歌一个人在这里躺着,皇上速速离去。这贺兰山靠近蛮夷之邦,兴许是他国派来刺杀皇上的也说不定——”
“长歌。”我絮絮叨叨的话却被凌烨的手挡住。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坚定执着得挡在我的嘴巴上,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谢谢你。”他忽然握住我的手,递在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我的泪瞬间涌了出来,自觉的一颗心都要被揉捏碎了,“到如今了,这些话也都别说了。长歌如生还,最好。若死在这里,请皇上善待哥哥、文绣、罗衣跟姑姑。”
凌烨瞧着我,什么话也不说。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止,早已将外衣脱了下来,然后便是中衣。谁知道中衣才刚解开一个扣子,忽然门口进来一人,缓步走到床榻之前。
我一惊,手立刻从发髻上拔下一根尖锐的发钗来,牢牢地握在手中,不动声色地盯着外面。
“皇上。”
孙轻暖的声音我听了不少次了,可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声音有如森罗地狱来的鬼刹,那样的让人毛骨悚然。
“嗯?”凌烨的声音听起来懒懒的,竟好似一如既往的惫懒一般。
“您身子可是好些了?臣妾才刚瞧见静妃姐姐进来了呢,怎么,皇上如此好的兴致,宁肯叫八个月的静妃姐姐侍寝,也不要臣妾了么?”孙轻暖的声音隔着重重的帷幕送进来,有些恍惚感。
她这样的冷静,全然没有了方才那样的酩酊大醉的感觉。难道这外面的太监,全都是她安排的?
她本就想趁着醉酒的时候,趁着大家全都在留仙台欢宴的时候,一个人悄悄地来到这里见凌烨么?
她这样的安排周详,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只觉得身子很冷,不住的打起哆嗦来。坐在我的身边的凌烨竟然还能分神察觉到我的颤抖,温柔的替我披上他的衣服,柔声道:“冷么?手给朕,朕给你暖暖。”
我越加恼怒起来,手不给他,真想好好斥责他为何这个时候了还这样的不正经的。谁知手却被他强行握在了手中。
我挣扎几下,只觉得鼻子一酸,泪意涌动:“都到这个时候了……”
“这个时候才显出好来。”他只说这样一句,便也不肯说了。
“皇上果然眼里心里只有静妃姐姐一个人。”薄纱挡不住什么,我跟凌烨之间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全都落到了孙轻暖的耳朵中。
“是便如何。”凌烨却不否认,只是握住我的手,强硬地对孙轻暖说。
孙轻暖鼻子一抽,声音似乎带了哽咽之声:“所以皇帝哥哥你就将天底下其他爱慕您的女人心全都狠狠践踏在地吗?臣妾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得不到皇帝哥哥您的心!轻暖从小便爱慕皇帝哥哥,这皇帝哥哥您也是知道的!轻暖从未,从未想过要独霸皇帝哥哥,可是您,可是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皇后那些日子那样的侮辱臣妾,让臣妾腹中的孩子也受到连累,日日受尽其他人的白眼跟委屈!皇帝哥哥,轻暖就算用了欢情香,可那只是因为想要为您生一个孩子罢了!轻暖有什么错呵!”
“你没有错。”凌烨的声音淡淡的,“错就错在朕的心很小,只能够容纳一个人。抱歉,那个人不是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孙轻暖忽然狂笑了起来,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的骇人。
“你,你是说,你爱的是她吗?”她陡然止住笑意,伸手指向了我!
“是。”凌烨凝眉,沉声回答,“朕是爱殷长歌,从未改变过。总之朕绝不会爱你这般会用逼宫等卑劣手段的女人!”
“我卑劣?”孙轻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一般,“皇上是说轻暖卑劣吗?只是因为轻暖怕您不肯废掉后宫,独独宠爱轻暖吗?”
“荒唐!后宫佳丽三千人,各个都是为皇上开枝散叶的,如何能只为了你一个人而荒废六宫!”这下子,就连我也忍不住狠狠呵斥这个孙轻暖了!
废黜六宫,只留一个人。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从古至今,还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而如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孙轻暖竟然这样放肆的说了出来!而且唯恐凌烨不同意,还安排了武力逼宫这一出荒唐的戏码!
“静妃姐姐,轻暖只想问您一个问题。”她忽然这样问。
“你说。”
“姐姐您爱上皇上吗?”
我看了看身边的凌烨,发觉在此刻我跟他同赴死的心意是那样的坚定。
“我爱。”
“可是你为什么就能忍受自己所爱的男人还有其他的女人,还能跟其他的女人睡在一起,生儿育女呢?可见姐姐并不是真心爱皇上的。”孙轻暖执着道。
“你错了。”我慢慢站起身来,不顾凌烨的反对,掀开了帘子,走到了孙轻暖的跟前。
“像你这样的爱,固然可以称之为爱。可是未免也太狭隘了!你既然爱着皇上,那么开始便就该知道,皇上再怎么着,也绝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若你真正爱一个人,自然事事以他为先,时时以他为先。皇上,皇上爱着其他的女人我固然心底很不舒服。可是因为爱着皇上,所以才更要体谅他。如果我们作为后妃再不知道体谅皇上,那么皇上心底的苦,又能跟谁说呢?你只看着你的委屈,你的苦,那么你可曾看到了皇上的委屈,皇上的辛苦?正因为我爱着皇上,所以我懂得爱他就要委曲求全,就要不让他为难,他过得好就好。所以我才不争不抢不嫉妒。而你呢?你做了什么?你不过是假借爱的名义,一逞你的私欲罢了!你这样的爱,怎么还配称为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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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说了出来,只觉得心头都是痛快的。
从未想过这一番话,说出来却又是这样的顺理成章的。
难道这竟然是我心中一直所想的吗?原来在我的心里,我不是不怨恨凌烨的多情,而只是因为爱着他,所以才会容忍他吗?
“长歌。”凌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转身,却见他也从床上站了起来,来到了我的身边,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很开心。”
他甚少在我面前用“我”自称,如今这样说来,倒是让我一愣。还未说话,却听见孙轻暖冷冷一笑道:“皇帝哥哥你既然如此爱静妃姐姐,那么臣妾就不得不再逼着您下一道圣旨了。除了罢黜六宫之外,还请皇帝哥哥宣布赐死静妃!”
“大胆!”这一次凌烨终于忍不住,冷声呵斥她!
“我大胆?皇帝哥哥,轻暖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罢了。自然也没有静妃姐姐那样隐忍懂事,轻暖不过是想要保全自己的爱情,也保全皇帝哥哥罢了。若是皇帝哥哥不肯赐死静妃姐姐,那么轻暖只怕待会静妃姐姐是要吃些苦头的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旁边站着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两个太监便豁然上前,将腰中的佩刀一亮,刹那间寒光便照彻了我的脸庞!
“你竟然敢威胁朕?”凌烨的脸隐藏在月光之中。
“臣妾不敢威胁皇上。臣妾只是想要皇上好好考虑一下罢了。不过恐怕时间不会太久了。来人,将废后以及废黜六宫的诏书奉上!”孙轻暖扬声道。
立刻有人捧上了一卷明黄的圣旨,孙轻暖微笑着打开,将那一卷圣旨抛给了凌烨。
“皇帝哥哥,圣旨的内容我都已经替你写好了,只要你在上面加盖玉玺,这卷圣旨便可以正式生效了。事不宜迟,希望皇帝哥哥尽早做出决断,不然——”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靠近我,忽然从袖口处摸出一把匕首来,牢牢地抵在我的喉间,笑的得意,“不然轻暖等不及,手一滑,静妃姐姐的脑袋可就要跟她的脖子分家了呢。可惜静妃姐姐这一张花容月貌,皇帝哥哥如何舍得呢?”
她的轻笑在我耳边冷冷掠过,我只觉得脖子一凉,似是脖颈的肌肤已经被那匕首划破了一般。而凌烨的眉头一紧,急忙道:“且慢!朕写便是了!”
“皇上!”我听见他这样说,吓得七魂去了六魄,“皇上万万不可如此!若是废黜皇后,废黜六宫,天下势必要大乱!皇上请三思!”
“啰嗦什么!”孙轻暖本来见自己的目的要达到了,谁知道却被我这样生生打断,很不耐烦的呵斥我一声。
我只感觉那锋利的刀刃再次迫近了我的脖颈,生生地疼。凌烨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只是扬声道:“取笔墨纸砚来,朕写便是了!”
一旁早有太监端来了笔墨纸砚,凌烨执起狼毫笔,才要落笔,我却猛然闭了眼,高声道:“皇上!”
他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凝滞了下来,抬头看向我。
我哆嗦着双唇,牢牢地盯着他,颤抖道:“皇上,臣妾,臣妾微贱之身,绝不可以因为臣妾而逼迫皇上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皇上,皇上且请善自保重。长歌,长歌这便去了!”
我说完这句话,也不等其他人说什么,自己拼了命的便往孙轻暖的匕首上面撞去!
我已是存了必死的决心,这一撞的力道极大,那孙轻暖不防备我如此,眼看着我就要丧命于匕首之下,谁知那孙轻暖忽然啊了一声,握住匕首的手陡然松开,那匕首便哐当落在了地上。
我一惊,万料不到这个变故,电光火石间却见凌烨朝我而来,一把携住我的手,将我拉近了自己的身边。
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侍卫们便像是潮水一般的涌了进来,跟这些假太监厮杀在了一起。
血肉厮杀间,凌烨将我打横抱起,轻轻放到龙床之上,自己也上床来抱住我,伸手扭动床头的一个机关。那床便一沉,我便随着凌烨滚落了下去。
因为有他抱着我,所以倒是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等我再见天日的时候,我们赫然便处在了这避暑行宫的一处荷花亭中。
皇后仪容端肃,似早已在这里等候良久一般。只是在看到我被凌烨抱着出来的时候,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才闪过了一丝惊讶。
“静妃?你如何也在这里?”
“皇后娘娘,你如何也在这里?”
我跟她几乎在同时问了对方这样一个问题,而且看向对方的眼神中,都绝无善意。
她能在这里,说明这局棋根本就是她跟凌烨联手策划。独独隐瞒了其他人,甚至是我。
而我能在这里,则说明了凌烨逃命的时候也不忘记带上我。这对她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
她并不理会我,只是在凌烨面前跪下道:“方才前面来报,说是乱党已经尽数被剿灭了。”
凌烨点点头:“你做的很好,孙轻暖呢?”
“她已经被人抓了起来,毫发无损。只等候皇上的发落。”皇后冷然道。
“也好,朕倒是也想问问她,到底是谁给了她这样大的胆子,居然敢来行刺朕!”凌烨冷然,眉目尽是雷霆之色!
皇后从容起身,轻轻拍了拍手,便见两个御林军押了孙轻暖走了上来。
世事如棋,翻云覆雨。
前一刻她还那么威风的要逼宫,后一刻却已然成为了阶下囚。
混乱之中她的仪容已经微微有些凌乱,却仍然高昂着头,眉宇间有着军人世家的傲气。
“跪下!”御林军看她不肯跪,如何还肯客气,早已在她脆弱的小腿骨上重重一踢。
我只听见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那孙轻暖便应声而跪了下来。
她的脸痛得几乎都扭曲了起来,却仍然死死咬住唇,不肯吭一声。
“朕对你不薄,你为何要设计逼宫?你当真以为朕就昏庸至此吗?可以任由你戏耍玩弄?”从未见过凌烨这样无情的样子,冰冷的脸上没有一丝的温暖。
“成王败寇,我只是不明白,皇帝哥哥是何时便察觉到我有所图的。”孙轻暖昂着头问。
站在一旁的皇后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你真的以为驿站之后皇上不会对你多加防范吗?你在驿站尚且都能号令你哥哥的旧日部属胁迫本宫听令与你。日后难保不会胁迫皇上!所以皇上才入避暑山庄便已经暗中调派亲兵部署。刚才你之所以自以为得逞,只是因为皇上想要看看,到底你想要逼宫来做什么!不然你真的以为就凭借你从豫州刺史萧成干那里借来的几个虾兵蟹将,便可以轻易的将皇上身边的守卫全都换走吗?太天真了!”
“原来,原来皇帝哥哥你从开始便防备我了……”孙轻暖忽然轻轻一笑,状似疯魔一般,“原来皇帝哥哥你从开始便防备我了!枉我还对你一片痴情!你竟然如此对我!凌烨!你不得好死!”
她前一刻还颇为镇定,后一刻却如此的癫狂,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不防备脚底下一滑,腰身便闪了一下。
本来没什么的,谁知肚子却剧烈痛楚起来。
我抱着肚子,极为痛苦的拧眉:“皇,皇上,要,要生了……”
凌烨不过微微一分神看向我,却见原本跪在地上的孙轻暖眼中厉色一转,陡然从头上拔下一支发钗,猛然朝我扑了过来!
她这一扑倒很是凌厉,颇有几分武功的底子,所以两旁的御林军并不曾防备,竟然被她直直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有心躲避,只是肚子疼的要命,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她握着发钗朝我猛扑而来!
“啊!”的一声惨叫,却并不是出自我口,而是来自于皇后!
不知道何时,凌烨竟然伸臂挡在了我的身前,孙轻暖的那支发钗,便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胳膊之中!
凌烨微微皱起眉头,看了看深深插入自己胳膊的发钗,深眸陡然变寒:“你竟然非要置静妃与死地不可吗?”
皇后早已吓得满脸苍白,指着孙轻暖道:“还不快把这个贱人拿下!”
御林军早已上前来,紧紧地将她按在地上,不让她动弹分毫。
皇后上前去,一把抓起孙轻暖的头发,扬手便狠狠地给了她几个大嘴巴:“贱人!你居然伤害皇上!”
她没打几下子,凌烨便轻声制止了她:“好了,别打了。朕有些话,要对她说。”
皇后只得恨恨的放开了孙轻暖,凌烨咬牙将那支发簪拔了下来,扔在了孙轻暖的面前。
“本来朕不想杀你的。你虽然做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朕却只当你不过是小孩子心性罢了。可是没想到你居然死不悔改,还要对静妃跟孩子下手——”
“静妃?”孙轻暖忽然冷笑一声,瞥向了我,眼中闪过不屑的光芒,“皇上,你真的以为她是你的静妃娘娘?你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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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颗心在听到孙轻暖如何说的时候提到了嗓子眼里,只觉得自己连头皮也嗡嗡发麻了起来。
只要她说完这一句,将微月的事情全都抖落出来,那么,下一个死的人就是我了!
可是她没有机会再说下去了。
因为罗衣忽然从后面扑了上来,将一把匕首直直的插进了孙轻暖的心窝子里。
“你去死吧!”罗衣像是疯了一样的,几乎是全身扑了过来!一把匕首将孙轻暖亲手捅死了,也止住了她要说的惊天秘密!
侍卫们根本没有防备罗衣忽然扑了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孙轻暖在他们的手中慢慢的断了气。
我躺在凌烨的怀中,眼睁睁的看着孙轻暖慢慢合上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眼睁睁得看着她断了气。
这一切一切的变故都在此刻猝然发生,我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惨烈,只觉得肚子忽然翻江倒海地疼痛起来,一阵锐痛传来,我只瞧见自己双腿间的鲜血汩汩而下,像是一条小溪一般往前奔流而去,跟孙轻暖的鲜血汇在一起,交缠在了一起,谁也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鲜血。
那一天,整整的一天。我疼了整整的一天。
太医们焦急得在一旁喊:“娘娘,加油啊,使劲啊!再用力!小皇子就要出来了!”
稳婆们用力按住我的腿,努力在我的肚子上不停地抚慰着,让我赶紧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罗衣在旁一直握住我的手,任由我将长长的指甲掐在她的掌心之中:“主子,主子你要使劲儿啊,咱们都努力了这么久了,你不能不用力啊!”
“罗衣,罗衣——”我拼了命的使劲儿,可是身体就算是要撕裂了一般,还是无法生出孩子来。
鲜血一盆一盆得端了出去,清水一盆一盆得换了进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流了多少的血,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的力气,只知道拼命用力,拼命推挤,拼命地用力!
好几次都晕倒了过去,是太医用参片给我一直吊着气,我这才幽幽醒转过来,继续用力诞下我的孩子。
凌烨在外头着急得不得了,一直不停地询问太医:“到底如何了?静妃到底如何了?快说啊!”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湿哒哒的,像是血,又好像是冷汗,根本分不出来。
终于,在力气快要耗尽的时候,耳边只听得响亮一声啼哭,稳婆们欣喜若狂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生了!生了!恭喜皇上,是个小皇子!”
孩子的一声啼哭像是惊雷一般,刹那间划破了这深沉的夜色,凌烨几乎是飞一样的走了进来,将稳婆清洗干净的孩子轻轻抱在怀中,低头看向怀中的孩子,欣喜若狂。
“长歌,长歌!这是咱们的孩子,你有了咱们的儿子!”
他牢牢抱住我们的儿子,来到了我的床边,俯身下来,叫我看看我们的儿子。
我挣扎着,哆嗦着,拼尽我剩余的力气,看向襁褓之中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娘,娘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也要生下来的儿子啊!
那么小小的一只,像是个小老鼠一般,皱皱巴巴的脸,粉嫩嫩的皮肤,胎发倒是油光水亮的。也许是听到了我们的呼唤,他努力的睁开了眼睛,犹豫而好奇地看了看我。
“儿子……”只这么一眼,便让我觉得受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那大大的眼睛,晶莹像是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啊,是我的儿子,是我跟凌烨的儿子!
“长歌,你为朕生了一个儿子!你为朕生了一个儿子!”凌烨激动得像是已经语无伦次了一般,他抱住儿子的手也有些颤抖,“朕想好了,这个孩子是朕的第一个皇子,就叫永麒吧!”
麒麟是国家祥瑞的象征,凌烨赐永麒这个名字,可见对我的孩子是如何的重视!
我只顾着高兴了,一个劲的点头:“永麒,永麒是个好名字,是个好名字!”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喜得麟儿。”皇后也不知道何时从门外进来了,率众跪在了凌烨的身前,欢天喜地得说。
“好好好!朕今日诞下麟儿,当普天同庆!传朕旨意,大赦天下!从今日起,朕要在逍遥宫大摆一个月宴席,庆贺本朝终于有了第一个皇子!”凌烨欢喜得倒像是疯了一般的模样,连带着众人脸上也不由得喜气盈腮。
康顺昌在一旁自然不必说了,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皇上,静妃娘娘为皇上诞下皇子,皇上也该体恤一下静妃娘娘的辛苦啊!”
他如此一说,凌烨早已一叠声得道:“你瞧瞧朕这个脑子!光顾着看儿子了,差点把儿子娘丢在一边儿去!”
他难得如此的玩笑,于是阖宫上下的人全都撑不住笑了起来。
我亦然浅浅一笑,看向凌烨:“皇上,臣妾已经万事具足了,是什么也都不需要的了。只要有皇上,儿子在臣妾的身边,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凌烨执起我的手,眼中是清迈的情致:“朕知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可是朕还是要给你。长歌,你给朕生了第一个儿子!”
终于有了第一个健康儿子的凌烨的慈父心情溢于言表,我也能体谅他此时此刻的欢悦。想起刚才那一番的生死交错,他为我奋不顾身挡住发簪时候的决绝跟勇猛,让我一颗心顿时又甜蜜了几分。
“朕决定了,册封静妃为熙贵妃,熙,为熙熙攘攘的意思。朕希望熙贵妃能为皇家再次开枝散叶,为朕诞育更多的皇子皇女。同时也希望六宫都能以熙贵妃作为表率,多多为朕开枝散叶,也好让皇家子嗣变得熙熙攘攘起来!”他意气风发的说道。
皇后的脸上一如既往的全是笑意,她率先向我恭贺道:“那本宫便先恭贺熙贵妃了。妹妹今日真可算是双喜临门了!皇上也该把这个喜讯传到帝都去,也叫太后他们都乐一乐。至于皇上也劳碌了一天了,就先带着小皇子休息去吧。这里有臣妾料理着,万事齐全。”
凌烨点点头,回身在我额头印下一吻:“你好好休息,晚上朕再来瞧你。”
我勉强撑起一个笑容:“臣妾等您。”
他这才满意的抱着永麒,欢喜而去。
大门渐次关上,皇后用熙贵妃需要好好休养为理由,将不相干的人全都打发了个干净。
偌大的燕宜宫中,一时便只剩下了我跟她,黄樱跟罗衣四个人。
皇后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轻轻坐在了我的床榻上。
“妹妹,你今日只真是辛苦了。为皇上,也为咱们大晏,更为了姐姐我,生下了这样一个健康可爱的小皇子。姐姐真的是要好好谢谢你了。”她一边微笑着,一边将手中的药用小勺子轻轻搅动几下。
我没有忽视她话里的意思,这一刻终于要来了。我顺利诞下了皇子,便自然而然的对她没有什么用了。
那么眼下,为了夺走我的儿子,她第一个下手要对付的人便是我了。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这么按捺不住,这么快就要对我动手了!
于是脸上只得浮起一个虚伪的笑容:“为了皇上,为了大晏,臣妾没什么不可以的。”
皇后淡然的眼神在我身上掠过,忽而绽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妹妹这样说,本宫也就放心了。来,这是一碗上好的补药,是姐姐早就给妹妹准备好的。妹妹只要喝了这碗药,便可以后顾无忧了。”
“若我不喝呢?”我冷眼看向皇后,“皇上才刚封我为熙贵妃,若是我突然暴毙,这屋子里只有皇后在这里待过,难道不怕皇上疑心娘娘您么?”
“他自然会疑心。不过本宫有的是办法不叫他疑心。这屋子里怎么会只有你我二人呢?不是还有一个罗衣吗?等会妹妹喝了药,罗衣自然也会随妹妹而去的。到时候本宫只说是罗衣亲自熬得汤药,皇上又能查出什么来呢?妹妹在深宫熬了这么久,难道不懂这深宫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查得清楚的秘密么?”她灿然一笑,朝黄樱使了个眼色,黄樱立刻上前去,将一把匕首顶在了罗衣的后背。
我凄然一笑:“看样子,皇后您早已经打算好了所有的一切吧。只等到我生下孩子,您就要结果了我的性命。”
“只能怪你肚子太争气,而本宫没有你那么好的福气罢了。妹妹放心吧,只要妹妹乖乖喝下这碗药,姐姐定然会好好抚养永麒长大的。他会成为大晏朝的皇帝,主宰整个天下。而姐姐也必定会好好照顾好妹妹的亲人,让他们都可以安享晚年。可若是妹妹不肯乖乖喝药,那么妹妹也该知道,在这后宫之中,姐姐有的是办法弄死一个孩子。只要这个孩子不是本宫的,是谁的,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了。你说对吗?”她看向我,凤眸中闪过的全是杀人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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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知道她素来是心狠手辣的,说到就会做到。如今却只恨自己并没有提前防范她,总以为生下孩子之后她可以如我所愿,放我远走高飞。
可是如今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我拧眉,终是无法选择得接过了那一碗汤药,无视罗衣哭的凄惨的泪眼,我平稳得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平静的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皇后。
“你说过,只要我死了,便会善待我的儿子,善待我的亲人的。”
“决不食言。”
“好,我喝。”我决然,到了此刻才终于知道一个母亲究竟能为自己的孩子做出怎么样的牺牲!
生死已经不重要了,半生飘零,半生挣扎,半生争斗。此刻全都被这一碗药解决的干干净净。
倒也不错。
手腕端起,不洒落一点药汁,我仰头,才要饮尽这黄泉之药,忽然腹中剧痛起来!
“啊!”我再也忍不住打翻药物,手紧紧地抱住了肚子,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皇后本来疑心我只是装的,故意要打翻药物,谁知道看到我脸色惨白,汗出如浆的时候,忍不住高声叫道:“太医,太医在何处!”
万料不到我肚子里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因为她太小了,所以一直都被忽视了。因为胎音太过微弱,所以一直也都没有被诊断出来。
可是如今,在她的哥哥永麒出生不久之后,她终于顽强的挣扎了出来,向世人宣告,她的存在!
这一次的生产倒不像是之前那样的辛苦,这个孩子太过瘦小,生下来几乎都没有了呼吸。若不是稳婆使劲拍了拍她的后背,想必她已经要憋死了。
可是她终于还是活下来了。
小小的一只,那么小,那么弱的,瑟缩在襁褓之中,半天才费力地睁开眼,茫然看了看我,便又再闭上了眼睛。
凌烨早已听到这个喜讯,不顾疲劳再次赶了过来。
将这个女孩儿拥入怀中的时候,凌烨眼中的疼惜是那样的明显。
“惜华,就叫她惜华吧。”凌烨轻轻抱住她,十分心疼的看向我,“辛苦你了,长歌。竟然一下子给朕生了两个孩子。”
我眼中的泪意莹然,守在床边的罗衣却忽然抽泣出声:“皇上,娘娘,娘娘她刚才生公主的时候,不小心,不小心将下身撕裂了——恐怕,恐怕日后再也无法侍奉皇上了!”
“什么,你说什么?”凌烨震惊住,仿佛不明白她所说的话一般。
“皇上,方才给娘娘接生的时候,娘娘为了生出公主来,所以下半身撕裂了。恐怕,恐怕日后再也无法侍奉皇上了!”罗衣趴在地上,痛哭出声!
凌烨紧紧皱眉,看向我:“长歌,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我眼中的泪早已趁势滚落,呛然道:“是长歌没福,是长歌没福——”
皇后站在一旁,听闻我这样一说,峨眉一挑,急忙唤来旁边的产婆道:“稳婆,熙贵妃说的可是真的?”
那稳婆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不住的磕头道:“千真万确,熙贵妃娘娘生小皇子的时候本就有些吃力,后来骤然再生了惜华帝姬,就,就撕裂开来了。想来是连续生产两次的原因,所以熙贵妃的身子撑不住了也是有的。”
皇后眼中的冷芒这才稍微缓解了一下,谁知凌烨却心疼道:“你们这些奴才到底是如何做事的!居然这样的没有能力!”
“皇上——”我虚弱地打断了他的话,“是臣妾无福——到底上天是公平的,他给了臣妾跟皇上两个孩子,就一定要收回去什么。可臣妾是甘之如饴的。还请皇上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不要再惩罚其他人了吧。”
凌烨眉心一动,还未说什么,忽然罗衣指着凌烨怀中的惜华道:“皇上,小公主,小公主像是很难受的样子呢。”
凌烨忙低头,果然见惜华在襁褓之中开始挣扎了起来,他大惊,忙问一旁的太医:“太医,这是怎么了?”
太医跪在地上道:“小帝姬天性禀弱,需要靠着母亲,寸步不离才是。只要依靠着母亲的怀抱,她才会觉得安全,也才会平安活下来。”
凌烨赶紧将惜华放在我怀中,果然惜华转过头来,找到了吃奶的地方,便用力吸奶起来,安分了许多。
凌烨这样才安心了下来:“如此这样便好了,太医,从此刻起,你们就留在这里寸步不离。惜华公主若是有半分差池,朕拿你们试问!”
凌烨一转眼又瞧见了皇后,于是道:“皇后,熙贵妃身子这样,还需要你多多费心看顾一下公主跟熙贵妃。朕不希望看到她们母女二人出现任何的问题。你能答应朕好好照顾她们母女吗?”
皇后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直,但瞬间又是温暖如花。她含笑瞧着我,柔声道:“这个自然,臣妾自当尽心竭力,好好地照顾妹妹跟惜华帝姬的。”
不得不说,惜华这孩子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
就是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降生,才打乱了皇后的全盘计划,也才给了我反击的余地。
方才稳婆替我生产的时候,趁着她转身换水的空挡,罗衣早已按照我的吩咐,用剪子将我的下身硬生生得剪开了一个口子。
那样血淋淋的口子,如今却是我得以保命的唯一法宝。
人人皆知道,下身撕裂在后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便再也不能跟皇上欢好,就算有这么个人,也算是废了。
我如今却自断其臂,就算我有了两个孩子,凌烨也不会再跟我同床共枕了。
皇后再疑心我,可是我已然不中用了,对她的威胁也会大大的降低。而且,惜华又是离不开我的。若是我死了,惜华便也要死,而皇后的心里是打算将惜华也转到她的身边的。
我心里很明白,如今留着我也不过是为了保住惜华。
等到惜华长大了一些了,皇后有的是别的法子除掉我。可是那个时候,早已是世易时移。
皇后此刻心软不除掉我,不代表着以后还有这个机会。只可惜,舒天眉她狠毒一生,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软了心肠,错过了最佳杀我的时机,以后我必然不会再让她得逞了。
因着我还要亲身抚养惜华,根本顾不得抚养永麒,所以我便主动提出让皇后亲自照顾永麒。
凌烨见我如此说,便也没有什么异议,倒是皇后甚为满意,对我的防范更加松懈了一些。
如此一来,我们两方都各自安宁了下来。皇后有了永麒,便如同得了一个凤凰一般的爱惜。日夜全都扑在了这个孩子的身上,爱的跟自己的眼珠子似的。什么好吃好喝好用的,全都给永麒。
因为永麒在皇后那边,凌烨去皇后那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一天总要去个一两次的。
我这边,则可以安心抚养我的惜华。她那么样的弱小,那样的可怜,我必须时时刻刻抱着她,才会感觉她微弱的气息。
为了抚养惜华,我也加紧了调养身子的进度。虽然没有胃口,可是也要强逼自己吃下若干山珍海味。
为了惜华,为了永麒,我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这一日罗衣照例滚了热热的乌鸡汤,又煮了一碗茯苓粥来,伺候我喝下。
我坐了起来,下身已经不是如往昔那样疼了,也能略微坐住了。
惜华在我身旁安静的睡去了,她一直都很安静,整日整日的睡着。开始我还以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可是太医说这是因为她身体太弱了,所以需要多睡觉补充体力的原因。
罗衣帮我吹了吹汤,递到我的唇边:“主子,喝汤吧。”
我喝一口,蹙眉:“日日都要喝乌鸡汤,喝的我都絮烦了。晚上能不能吃点清淡的。”
罗衣轻声道:“清淡些的,到底不如这个乌鸡汤养人。现在主子正是要喂养帝姬的时候,自然要多吃一些才好。”
我轻叹一声,瞧了瞧外面的潇潇暮雨:“孙轻暖的尸体找到了?”
罗衣眉色一黯:“哪里能找到呢?被拖到乱坟岗上,这里离山又近,到处都是野狼。尸体都被啃得认不出来了。”
“那可要如何跟孙骁交代。”我皱了眉,“你那日的刀子并没有扎进她的心窝里,不过是擦边罢了。若不是我骤然生产,咱们定然也有时间去将她及时救出来的。”
罗衣无奈道:“那也只能怪她命不好了。若不是她自己陡升歹意,那么丧心病狂的想要逼迫皇上废黜六宫,还要赐死主子。如今谁又敢拿她怎么样呢。”
我摇摇头:“我只觉得奇怪。孙轻暖再怎么样的无知,也不会这样的鲁莽。那日我瞧见她样子像是很不稳定,倒不像是平日的她了。”
“哎,但凡作奸犯科之人,哪个能正常一些?主子你也不要再为她开脱了,她不过就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罢了。只是她不该在皇宫撒野。幸亏皇上仁慈,没有追究孙家的大逆不道的罪名,不然——”罗衣心有余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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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我略微沉吟,“不然又能如何呢?你以为皇上真的可以在这个时候对孙家如何吗?为何皇上一直瞒着众人孙轻暖的死讯,就连后宫中人也是根本无人知道孙轻暖已死的。皇后对外只说是她犯了病需要静养,早就将她迁移到了揽月居中去。那揽月居就在山顶上,寻常人谁能去那边特意找寻她?何况,皇后还派了人层层把守着,便是想见,也难以见面了吧。”
罗衣给我垫了个软缎的枕头,让我可以靠的稍微舒服一些:“主子就别操心那么多了。不过就是个人造业个人担待罢了。皇上秘不发丧,只是怕孙将军听了会反了吧。而如今,皇上还是用得着他们孙家的。”
“现在还用得着他们孙家,若是有一日用不到了呢?那么皇上又会对孙家做什么呢?或者,万一孙轻暖的死讯再也隐瞒不下去了,皇上又该拉谁去当这个替死鬼呢?”我轻轻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惜华在我旁边不安地动了动,小嘴一撇,便要发出微弱的哭声。我只得轻轻将她抱起来,搂在怀中,任由她自己探头去寻找奶源。
她找到了,小头一拱便吧唧吧唧得开始喝奶起来。
瞧见她吃的这样香甜,我又觉得心里安慰极了。低头轻轻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轻轻握住她粉嫩嫩的小指头,感受她全然的依赖跟信任。
这是我的女儿,这是我的孩子,我历尽千辛万苦才生下来的孩子。
“主子这样疼小公主,好歹身边也是有个可以慰藉的。听说皇后娘娘那边也是很疼小皇子呢,爱的不得了。光奶娘就选了二十多个,黄樱跟青荇日日忙碌,简直都脚不沾地。就算皇上去了,皇后的心思恐怕也不在皇上身上了吧。”罗衣感叹道。
我轻轻笑笑,将惜华抱得更紧了一些:“不管是怎么样,只要对我的孩子好就行。永麒跟着我,只怕会出事。而在皇后那里,却可以得到最大的保护跟庇佑。皇后膝下无子,眼看着凤座也不过是空壳子罢了,好不容易有了这样一个儿子,她如何能不爱惜?”
“饶这么说,万一皇后回过神来,要对付主子您……”罗衣居安思危道。
我心头滚过一阵疲惫:“皇后应该还没有那么蠢,如今我对她已然没有了威胁,她若是再对我赶尽杀绝,只怕我也会强势反扑。所以现在她应该会按兵不动。只是咱们真的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的身子不适宜伺候皇上了,其他人却是可以。闵柔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罗衣会意:“闵贵嫔只是在安心养胎呢,万事不理的。”
我点点头:“她懂得安心养胎照顾皇上子嗣也是应该的,只是很多时候,不是一味的避让就能得到一切的。这样吧,你送一盆当归给她,看看她到底什么反映。如今我已然失势,不知道她到底还会不会听我的话了。”
罗衣答应着去了,我自搂着惜华,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瞧着外面的嫩柳细雨,一会儿倒也慢慢陷入了香甜的梦乡之中。
接下来的日子倒是过得相对宁静了许多。我跟皇后各自抚养一个孩子,相安无事。凌烨虽然时时来看我,却并不在我这里过夜。除了太医的嘱咐之外,想必他也不会跟我同床共枕了。
下身那一道狰狞的伤口,为我隔绝了君恩,可是如今也是我自保的利器。
后宫之人皆知我现在纵使享有贵妃之尊,却永远无法再跟她们争宠了。于是看向我的眼神里,七分嫉妒里也不免带了三分的嘲讽。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能保护好我的孩子,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也不知道凌烨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这些日子他来的比往日更勤了。
每次来虽然只是逗逗惜华,抱抱惜华,其他的时间他便只是跟我一起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庭前云卷云舒,花开花谢,彼此默然不语。
因为不必侍寝,所以我的妆容也恬淡了许多。或许是相由心生,心境平和了之后,连带着气色也平润了许多。
那一日我又在外面的柳树下睡着了,脸上只是轻轻地盖了一块柔软的纱巾。
风一吹,倒是将我的纱巾吹落在地上。我听见旁边有细碎的脚步声,皇后跟闵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熙贵妃倒是越来越安恬了,时不时的就能在外面睡着。有时候臣妾也真的很羡慕熙贵妃的福气。”皇后幽幽道。
凌烨柔声道:“她生产的时候很吃了一些苦头,就让她睡吧。”
闵柔轻声道:“臣妾也很是羡慕姐姐的福气,以前常听人说,女人生产过后有了孩子便会觉得安心许多,想来也是觉得终身有靠,所以瞧着姐姐这样子,想必也是如此吧。”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良久凌烨才道:“非得有了孩子才会觉得终身有靠吗?难道朕就不足以给你们依靠?”
闵柔的声音有些惶恐:“臣妾,臣妾不是这个意思皇上——臣妾的意思是……”
“皇上,闵贵嫔的意思是,听说女人生产完了之后便会变笨一些。笨笨的,瞧着便是满足的感觉了。难道皇上瞧着熙贵妃不是这个样子了么?”皇后娓娓道来,从容为闵柔解了围。
“是了。”凌烨的话里微微有些遗憾的意思,“这些日子,朕来瞧她,她却总是爱答不理的样子,连话都没有几句了。熙贵妃她,她也许是变笨了。”
“瞧皇上说的,贵妃姐姐这样好的福气,可是我们无论如何也盼不到的呢。柔儿还巴不得自己也变得跟贵妃姐姐一样娇憨一些,也好让皇上多疼一些。”闵柔的声音透着一股子让人怜爱的劲儿,倒是我平常听不到的一分娇媚。
皇后的声音带了笑意:“皇上瞧瞧,闵贵嫔都怀着身子的人了,撒起娇来还是这样的不管不顾的。幸而是在你贵妃姐姐这里,若是去了别的地方,叫别人听到又算什么呢?”
“皇上,您瞧皇后娘娘,没得就知道打趣人家呢。想必皇后娘娘成日里跟小皇子混在一起,也变得像个小孩子一样了。”闵柔跺脚道。
凌烨倒是笑笑,心情颇好的样子:“你们这样笑笑闹闹才好呢。皇后整天照顾永麒,想必也是劳累了。也罢,今日吩咐人在邀月宫那里摆一摆家宴,咱们几个人也吃顿便饭吧。许久也不曾热闹了呀。”
“皇上,臣妾那里新酿了梅子酒,皇上要不要尝尝?”闵柔的声音醉如甜蜜的梅子酒。
凌烨颇有兴致的点点头:“也好,那咱们就先去你那里小坐片刻吧。”
一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我半躺在藤条长椅上,只觉得脸颊咸咸的,湿湿的。
微风吹来,将我盖在脸上的纱巾缓缓吹起,阳光一下子照在了我的脸上,我忍不住伸手挡住了脸庞。却只觉得触手皆是温凉。
是什么时候,竟然哭了呢?
自古君恩难测,稀薄便好似韶华春光。一不留心,便转瞬即逝。
这个道理我早已烂熟于心,如今亲耳听到却还是犹如钝刀子割肉一般,一刀一刀皆是沉闷的疼痛。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皇后跟闵柔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定了我生产之后变笨的这一条罪名。而凌烨,自然也惊觉到了昔日他爱若珍宝的谪仙人,如今生产完毕也不过是凡尘俗胎一个。
何况,还有无数后宫女子新鲜的**跟笑容等着他去巡幸。他,怕是也开始对我腻歪了吧。
风吹过,拂动那一丛壮实的柳条。现在正是盛夏,那一丛柳枝也不复往日的鲜嫩跟轻盈,只是油碧碧的让人生厌。
风一吹,便发出聒噪的哗啦啦的声音。
我陡然皱起细致的眉头,站起身来,冷漠地吩咐旁边的宫人道:“将这些柳枝全都给本宫剪了去!本宫再也不想听到一丝柳枝拂动的声音!”
宫人们见我陡然发怒,全都不敢吭声,只是跪在那里。我瞧着越加的烦心,便拂袖往燕宜宫的深处走去了。
从此更是避见所有的人,包括凌烨。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来这里看我,看孩子。只是那天我听了他那一席话,心里总是愤愤不平。
总想着他说我现在是变笨了,便再也不肯轻易相见。
这样的吃醋跟无理取闹的行径,放在之前我是定然不肯为之的。如今也不知道怎么了,动不动便这样生气,难道真的是老了不成?
我这样的冷淡他,凌烨也并不是一无所知的,于是便也渐渐少来了。
于是燕宜宫,便彻底的长门冷落了起来。
而缺少了我的后宫,其实永远也不会缺少更加新鲜的人或者事物来填充的。
因为我的缺席,所以皇后倒是很选择了一些年轻的少女来充实皇上的后宫。每日每夜,避暑山庄的欢宴便从没有了间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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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红颜像是一夜之间被雨浇开的花朵,全都冒出了她们欢悦的笑脸。
孙轻暖还在的时候,那些被压制住的妃嫔们好像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机会,一个个全都围绕在了凌烨的身边,盛放一如骄阳下的向日葵。
才短短数十日,凌烨就下旨加封了几个人为淑媛、修仪跟良媛,更有几个小宫女也直接被封为了答应或者常在。
好像孙轻暖一闭门养病,后宫里的人全都得以盘活了起来。于是越加多的传言说分明就是孙轻暖仗着自己的宠爱胁迫众人不敢争宠罢了。说她这一病倒是及时,也省的其他人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了。
于是大家就更加希望孙轻暖一直在山上养病不出来便算了,省的其他人又被皇上冷落。
其实又有谁知道,那个活活泼泼的小姑娘早已经在那一晚的宫变中被罗衣一匕首刺死了呢?
凌烨倒是并未追究罗衣的过错,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做得好。于是其他的人也根本不敢说些什么。
那天晚上在场的人不过是我、凌烨、罗衣跟皇后,剩下的全都是凌烨的亲兵,所以想来口风也是极为严密的。
大家都知道,不能将秘密泄露出去,否则一旦边关军心动摇,皇上的处境便危险了。
而现在,我们还仍然处在贺兰山的地方。这里,离着边关很近很近,策马不过一夜的路程。若是这个消息被人告诉了孙骁,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我虽然心疼孙轻暖死的不明不白,且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可是也不敢走漏半分的风声。万一被孙骁知道了,那么按照他的个性万一反了,如果他反成了,那么死的便是凌烨,我绝不允许。可是万一造反不成,死的便是孙骁甚至还有微月,我也绝不允许!
于是,这个秘密便只能永远得在我肚子里腐烂了下去。
我明白凌烨虽然秘密处死了孙轻暖可是却不仓促回宫的道理,边关的人都是人精,若是见到圣驾仓促离开贺兰山,恐怕会引发猜测。所以凌烨一如既往得在避暑行宫逍遥快活,甚至,比之前更加快活了起来。
有时候我抱着惜华从微雨燕双飞的湖畔走过,瞧见那湖中心彩船上面旗帜飘扬,歌舞升平,莺歌燕舞不绝于耳。
有歌姬清越的歌声传来,我伫立在湖边良久,直到罗衣为我披上披风劝我回去,我这才轻叹一口气,眉间有着化不开的清愁。
“也不知道皇上此刻到底笑的吃不吃力,又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人陪伴着他呢?”
罗衣是知道我的愁绪的,不由得压低声音道:“主子多虑了,皇上身边美人良媛充斥,自然有无数的真心实意的人陪伴。主子还是尽早养好身体,以待来日吧。”
她说的养好身体我自然也清楚,自从那日生产时分她逼不得已用剪刀将我的下身剪开一个一寸来长的口子之后,我的身体情况就一直不大乐观。
虽然宫中女太医也时常来检查我的伤口,可是我并不想让它好的那样快。因为现在我独自在避暑行宫,远离京城。
在这里我孤掌难鸣,没有了哥哥跟姑姑、太后的帮助,我就等同于被折断了翅膀的天鹅。想飞,也是飞不起来的。
所以每次女太医开得药物,我总是吃一半扔一半,绝不会全都喝完了。外敷的药物,我也随便弄一下,并不是很在意。
如今伤口才稍微好了起来,我便开始走动起来,罗衣本来劝我不要出来的,谁知我只说想出来多透透气,对身体更有帮助。
在外面站了许久,风渐渐有些凉了。怀中的惜华也睡熟了,我这才转身准备离去。
谁知道才刚刚走了一步,便觉得双腿间传来了撕裂般的痛楚。大腿内侧有鲜血温润的流下来,迅速染红了我洁白的裙裾。
“主子!”罗衣吓得脸上的血色都没有了,赶紧上前来扶住我,“主子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我,我没事。”我强忍着双腿间的锐痛,只觉得头皮痛的都开始嗡嗡作响起来。
再也没有力气抱住惜华,手一松,裹住她的襁褓便顺着我的胳膊滚了下去。
“啊!惜华!”我惊呼一声,眼看着她就要坠落在地上,忽然被人轻松地捞了起来。
我费劲的抬头一看,却见凌烨挺拔的身姿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皇,皇上……”我痛得不停地倒抽冷气,一张脸上血色褪尽。
他往前一步,将惜华递给罗衣,然后轻轻握住我的手:“别怕,朕在这里。”
“嗯,嗯,我好疼……”翻来覆去的,只会说这句话而已。
凌烨上前来,不顾众人在侧,将我轻轻抱起来:“别怕,朕抱你回燕宜宫,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嗯。”我点点头,十分辛苦得忍耐着撕裂般的痛楚。
再也没有心思去观察其他妃嫔的脸色,这一刻我只想依靠在凌烨的怀中,感受来自他的保护。
他的脚步很稳健从容,倒是抚慰了我的痛楚。我依靠在他的臂弯里,轻轻看着眼前这张俊逸非凡的容颜,心中一时悲欣交集。
一会儿便到了燕宜宫,女太医们全都被召集了起来,她们轮番给我诊断之后,脸上的神色却不好看。
“皇上,能不能去后面单独说?”她们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敢将诊断的结果告诉我。
“不,有什么就直接在这里说吧。本宫要知道本宫自己的伤势。”我强硬道。
女太医们看我一眼,终于跪下道:“皇上,熙贵妃娘娘,微臣等实在是无能为力。贵妃下身的伤口已经开始化脓了,药石已经无力了。”
似是有什么在我脑袋里划过,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道:“你,你们说什么?什么叫药石无力了?”
凌烨忍不住坐在我的床前,握住了我的手:“太医总是会夸大其词。”
“皇上,微臣并不是夸大其词。本来贵妃娘娘若是按照微臣配置的药按时服用的话,这伤口定然就会慢慢愈合的。而且微臣也特意为贵妃娘娘配置了上好的膏药,只要娘娘坚持每天擦拭患处,定然也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可是如今看来,伤口不但没好,反倒是越发加重了。所以微臣想斗胆问一下贵妃娘娘,是否都有足量足份的服用药物,是否也按时擦拭伤处?”
那女子问的问题如此犀利刁钻,我一时竟然无法回答。而我的沉默其实也等于默认,只是凌烨却饱含怒色对她们道:“你们自己无能,就将责任全都推到熙贵妃的头上吗?”
“皇上,其实太医们所说的未必没有一定的道理。”皇后忽然率领众妃嫔从门外走了进来,先给凌烨行礼,然后才翩然起身,目光中带着微微的笑意道,“太医们也无非是想要尽早治好贵妃妹妹的伤口罢了。所以皇上不如先听一听太医们说完了,再发火也不迟啊。”
皇后说完便递给太医们一个眼色,太医会意,略微在我房中扫了几眼,便走到我的窗前,将一个青松盆景拿了过来。
“贵妃娘娘,微臣想问一下,这个盆景上次还好好的,如何这次便枯死了一半儿?”
我还未开口,罗衣先替我回答了:“这盆栽景致的问题,你不该问我家主子。若是要问,你也该直接问花草管理的公公罢了!”
她却笑笑:“恐怕就算叫来了管理花草的公公,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吧。皇上,请问微臣可以掘开这盆景查看一下里面到底有什么吗?”
凌烨的眉头蹙紧,低声道:“准。”
那太医便取来银筷子,用银质筷子将那盆景的泥土掘开,果然见一块泥土明显黑了许多。那太医便取来了一块泥土,小心翼翼得嗅闻一下,接着便将那块泥土用洁白的帕子盛了,轻轻递给康顺昌。
“皇上,请您闻一下这泥土中,是否有浓烈的药草的味道。”
凌烨皱眉,终是轻轻捧起了那方手帕,低头闻了闻:“果然。”
太医低头道:“这草药的味道跟微臣给贵妃娘娘所开的药物的味道一模一样,所以微臣是想问贵妃娘娘,是否觉得微臣开得药太苦,不想喝,所以才尽数倒进了这盆景之中。微臣瞧着这盆景枯黄的程度,想必日日都得蒙贵妃娘娘的浇灌,所以才会死的这样快。”
她此话一出,满座皆惊。除了妃嫔之外,皇后看向我的眼光中也带了几分惊愕,似乎根本不曾料到我会如此做一般。
我却冷笑一下,心里明澈一如冰雪。
我何尝是做事如此不小心之人?往常所喝的药物全都由罗衣一个人倒在了外面的池塘之中,冲刷殆尽。而如今却平白无故的冒出了一盆将死的盆景,除了被人有心嫁祸,还能是什么?
而最想我死的人,除了她舒天眉,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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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天眉却丝毫看不见我眼底的阴冷一般,只是拧眉看向我道:“妹妹,这,这果真是你做的么?你,你为何要这样的傻?”
我却冷笑一声:“我没有做过,皇后姐姐相信我吗?”
“我信。”舒天眉忽然朝凌烨跪下,“皇上,妹妹再怎么样的糊涂,身子毕竟还是自己的。如何能有人不顾自己的身子而伤害自己呢?”
“如何没有!”站在她身旁的林宝黛早似按捺不住一般,冷笑道,“除非是有人根本不想好起来,承接皇恩罢了。毕竟,贵妃是已经儿女双全的,与皇上夫妻感情上也不过虚应一下便是了。何必再将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到时候又要陷入无限的争宠之中,想必也是无法保全儿女平安的。所以贵妃姐姐母性大发,自然而然的便只顾着皇子跟帝姬,眼里也就再也没有皇上这个夫君了呗。”
凌烨看向我,眼中的痛是那样的明显:“长歌,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只觉得心中大恸,简直无法看向他的双眼。他眼中的脉脉情意让我无法面对他。
“我,我……”我翕动着嘴唇,正想要说不是的时候,忽然瞧见黄樱抱着永麒从一边悄悄地走了进来。
她抱着永麒,朝我绽出了一个再温和不过的笑容,可是却让我无端打了个寒颤。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皇后布下的局,若是我不承认,那么永麒怎么办!
所以我不假思索得说:“是,是臣妾吩咐罗衣将药倒在盆景里的。皇上虽然宠爱臣妾,可是臣妾惶恐。所谓集宠于一身亦是集怨于一身。臣妾,臣妾已经诞下了皇子皇女,自然不希望再承宠,只求能平安终老,可以护卫皇子皇女长大成人,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所以在你的心里,朕便一点点位置也没有吗?”凌烨轻声道。
“皇上永远在臣妾的心里,只不过臣妾,臣妾辜负了皇上。实在是并没有付出相同的爱来回报皇上。皇上,请您体谅一下臣妾的慈母心肠吧!”我挣扎着跪在床上,悲戚道。
一片静寂,忽然一声碎裂之声,是凌烨挥动袖子,将搁在桌子上的盆景一下子摔落在地上的声音!
“皇上息怒!”瞧见他震怒,所有的人全部跪了下来,再也不敢吭声。
“殷长歌!”凌烨忽然迫近我,伸手捏起了我的下巴,在他的眼中,我只看到了失望至极的神色。
“你记着,只有你一个女人,如此伤害过朕!”
他说完便拂袖,再也不看我一眼,绝尘而去!
众人这才起身,仓促跟着他离开,皇后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再也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尘埃落定。
我知道,这一次,真的是尘埃落定了。
入夜,圣旨颁布。
因着我身体不好,太医建议要集中全力养病,所以将惜华公主也一并交给皇后抚养。而我,则闭门静养,谁也不准打扰。
我知道,皇后赢了,赢得漂亮。她不是赢在计谋,而是赢在她根本不是永麒跟惜华的亲生母亲。
若是亲生母亲,是断断不会拿着自己亲生孩子的性命开玩笑的。
在这一方面,比狠心,我永远也斗不过皇后。
燕宜宫,彻底的成为了冷宫。
半个月后,銮驾班师回朝。
我也跟着众人班师回朝,虽然还保留着贵妃的尊讳,可是谁都知道,我不过是虚有其名罢了。
身子虽然养的差不多了,可是下身的伤口却一直都有些反复。我知道那是皇后操控的用药,她定然不会真的叫你好起来,只会叫你不停地反复罢了。
如今肯留我一条性命,对她来说也是实属不易了。
同我一样被冷落的还有“孙轻暖”。当然,是假的而已。
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个身形样貌都差不多的女孩子,穿了孙轻暖的衣服,只是带了斗笠,又蒙着脸,谁都看不真切。
侍卫们只是拦着说孙贵嫔身体忽然发了豆,是谁都不让靠近半分的。
其实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孙轻暖早已在那夜便死去了。活下来的,无非是个傀儡罢了。
不得不佩服凌烨的用心良苦,可是再怎么样的佩服,如今也是接触不到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回避我,似乎连个身影也懒怠施舍给我。
皇后说叫我养好身子为最主要的,每日的晨昏定省也不许我去了。为的恐怕只是叫我碰见凌烨,到时候再生事端罢了。
于是我也只得将那一颗心强硬地压回心底里去,只是每日祈求能多听到永麒跟惜华的一点笑声,哪怕是哭声也好的。
如此折腾了半个多月,銮驾终于平安回朝了。
再次回到椒房殿中,只觉得早已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天地了。还来不及洗去风尘仆仆,哥哥跟文绣便赶来看我了。
本来说要看看永麒跟惜华,谁知道听罗衣说了这一切的变故,大家也只得默然了。
后宫斗争向来都是如此残酷跟血腥,只是这一次能捡回条命来已属万幸。
哥哥听说我得了那样的病,格外的着急,立刻出去找了文清,叫他帮忙抓药。
文清便口述了一个方子给哥哥,哥哥亲自抓药,叫罗衣熬好了给我喝。于是我日日服用这帖药,伤口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
只是下身的伤口恢复的比较慢,所以也着急不得,再说文清并不能进宫为我看诊,我们也只得凭借着口述摸索着吃药罢了。
我闲暇无事,实在是太思念两个孩子,便只得去佛堂日日为两个孩子诵经念佛,祈求佛祖保佑两个孩子。
眼看着两个孩子的百日宴就要到了,凌烨有意要普天同庆,大大热闹一番。
于是皇宫上下便又都忙碌了起来,有些小道消息传到我的耳中,说是皇上有意在这次百日宴会上宣布将两个孩子正式过继给皇后。但也有人说皇后如果再得了两个孩子在手,难保不会兴风作浪。不过舒家既然已经倒了,皇后就是再想兴风作浪,恐怕也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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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这个消息很担忧,想着去瞧瞧凌烨,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每次连乾清宫的门口都没走到,就被康顺昌拦了回来。
这样折腾几次,我便彻底的死心了。
百日宴会的时候很快到了,那一日,朝中大臣、王爷跟王妃、还有后宫的妃嫔全都被邀请参加这一次的庆典。
皇后办得很妥帖,样样都是齐全的,所以倒也让人倍加赞赏。何况她还有一双儿女在手,于是大家便也猜测皇上的心意恐怕又转了。这个皇后虽然不受宠,可是却能屹立不倒,如今还能稳坐钓鱼台将一双儿女弄到手,实在是本事非凡。
于是众人的奉承愈加盛起来,似乎早已忘记了我才是永麒跟惜华的真正母亲。
我却是不在意的,只要能让我亲眼看到我的一双儿女,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别的,我真的无暇多求。
酒席正酣的时候,众人全都在喝酒相庆。我自觉地有些醉意陶然,便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
众人全都在忙着给凌烨皇后敬酒,所以注意到我的人很少。
我在罗衣的搀扶下来到了一个亭子中歇息,感觉到丝丝凉风吹过,倒是让我颇为宁静了一些。
正在坐着,忽然听见有人含笑道:“数月不见,不知道贵妃娘娘身子可还好?”
熟悉的痞子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怔,迅疾看向来人,却见是文清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数月不见,他似乎晒黑了一些,只是依然青衫落拓,胡子拉碴,痞子气不减当年。
鼻子一酸,再也想不到在这里竟然又能重逢旧人,一时感慨万千,不由得哽咽道:“文大人一向可还好?”
他也似是颇为感慨的样子,朝我微微欠身道:“数月不见,娘娘一向可好?”
“本宫无恙。多谢文大人替本宫研制的药方,本宫这些日子服用了觉得还不错,也慢慢开始痊愈了呢。”我淡然一笑,对文清道,“此处并没有其他人,文大人不妨坐着跟本宫一叙吧。”
文清牵动嘴角,绽出一个再晴朗不过的笑容,毫不客气得在我身边坐下来:“那微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文大人何时知道恭敬二字是如何写的了?本宫为何从不知道呢?”
“贵妃娘娘又取笑微臣了,微臣现在不比以前,还是那个风光的宗人府的府尹了。如今文清不过是一个国子监祭酒罢了,说的好听,也不过是担了个虚名。虽然高官厚禄,终究只是游手好闲而已。且国子监祭酒到底是做什么的,文清竟然到了现在还是一无所知!想来也真是惭愧惭愧。”他微微摇头,总是不羁的脸上却似有几分的落寞。
我深知道他的落寞,从昔日的天子最亲近的侍臣到了如今的富贵闲人,同样都是富贵,这各种的差别跟失落,恐怕是旁人不能体会的。
可是我又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柔声道:“富贵清闲,已然很好了。世上多少的人求也求不来的,文大人如今尽在掌中,又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哦,娘娘真的是这样想的吗?那文清如何在娘娘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的欢悦?如今娘娘也是熙贵妃,恩宠倾城,膝下又有一子一女,当真是荣宠至极了。为何娘娘还是一脸的清寂呢?莫非在娘娘的心中,眼前的这一切还不能让娘娘如意,娘娘的心底还想要更多的东西?”文清敏锐得察觉到了我竭力想要掩饰起来的落寞,一针见血道。
我长叹了一口气,回身看了看亭子周围盛放的菖蒲。如今已经是夏末,深红的菖蒲花儿弯腰垂在了水边,沉甸甸的身姿颇似一个个被岁月压断了腰肢的老妇。
一旁的溪水里有几只闲云野鹤在闲闲踱步,一只母鹤带着几只小鹤,悠游自在得在草丛里踱步,时不时得喝点清澈的溪水,或者在溪水里抓条小鱼儿,母鹤低头喂给小鹤,一副母慈子孝的画面让我忍不住泪盈于睫。
“好好的,如何又哭了?”
一方洁白的手帕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看那一副画面看的流泪了。
“谢谢。本宫自己有帕子。”我仓促别开眼,不敢去看文清的眼光。
想要自己取出帕子的时候,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猝然抬头,却正撞见文清心痛的眼中。
“你受苦了。我都知道了。放心吧,一切有我。”他看着我,如是说。
我拧眉,只觉得心就好似被人用力拧紧了一样的难受。伸出手去,坚定地分开了文清握住我的手,谁知道却被他更加紧的握住:“之前是我大意,以为你自己在宫中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可是皇后她逼人太甚,你未必是她的对手。我原本以为扳倒了舒家,皇后也未必能成什么气候。可是现在是我料想错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长歌,你始终有太多的牵挂跟不舍。而这一切,却是最终让你失败的原因。听说你在行宫里生下了永麒跟惜华,别人都为你高兴,唯独我却为你担忧。因为后宫夺嫡是多么残酷跟惨烈,你有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定然也会经受更加多的东西。我多么怕,多么怕你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渐次低了下去,宛如黄昏将暮时分的天街小雨,一点一点,无声无息地敲打着我的心扉。
“再怎么难过,本宫不还是一样的挺了下来。本宫不会比任何人脆弱,因为本宫有不得不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文清,你大可以放心。”我勉强牵起一个酸涩的笑容,终于轻轻抬手,拍了拍文清握住我的手背。
“我一直在后悔,后悔那日追你的时候为何不就此放你走,从此天涯海角任你流浪去。为何还要叫你回来受尽苦楚……”他是真的痛悔交加,我只瞧见他一张脸全都皱在了一起,似是极其纠结的样子。
“俱往矣了。”我轻叹一声,“能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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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你不要怕,从今天起,万事有我。我毕竟曾经跟在皇上身边那样久,知道他的弱点跟软肋是什么。我会好好替你安排好一些的,你放心吧。对了,如今你这样子,怕皇后会对你下毒手。我待会便去求灵犀,只要她肯答应在你身旁,这深宫中怕就没有人敢动你了。”
“灵犀。”想起那个清冷孤绝的女子,不知为何,我竟然情不自禁得打了个冷战,“她那样性子的人,肯吗?”
文清轻轻笑了笑:“别人她自然不肯,可是你是锦心的主子,当日锦心替我跟她赴死,这个恩情她是必报的。”
我低了头,第一次没有反对他的说法:“是了,我一个人在这深宫之中,若是左右再没有什么可以依傍的人,那是必死无疑的了。”
“贵妃娘娘。”文清忽然正了正脸色道,“微臣知道娘娘一个人在深宫之中太辛苦,如今娘娘身体不好,皇后又要抚养两个儿子,难免左支右绌,无法料理周全后宫所有的事物。是该有一个人出来主持大局了。”
“主持大局?一个人?你的意思是?”我看向文清。
文清清雅的笑容一如这沉香亭附近绵绵开放的木芙蓉:“太后娘娘闲居已久,想必也该是时候重新出山了。皇上之前为了扳倒舒家所以才大费周折,不惜忤逆太后娘娘。如今天下已定,皇上应该以仁孝为本,也是时候重新尊奉太后娘娘,迎接太后回到后宫之中了。而且,微臣听闻太后自落寞以来都是贵妃娘娘私下里多加照顾,如果太后一旦重新复位,想必也可以对娘娘大加庇佑,如此,也能够为娘娘的安全做一个万全之策了。”
我听他说的这样恳切,不由得心下感动:“文清,你的恩情,本宫当真不知道如何回报。”
他笑笑,目光在我脸上转过一圈,终于落到了沉香亭外。
“这辈子是没缘分了,下辈子,下辈子再说吧。”
百日宴之后,我跟文清便各自散开了。
文清既然答应了我,就必定会做到。至于如何做到,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情了。我只需要安静的在后宫中当一个贵妃娘娘,低头做人,总是没有什么过错的。
姑姑的空庭书院倒是一如既往的举办着,因着凌烨时不时的来听讲,所以后宫的妃嫔们倒是也都去的勤快了。
我们去避暑行宫的这一段时间,姑姑倒是在宫中发奋苦读,不但自己整理了一本《女则》,更是制定了周密的礼仪规范。
这《女则》跟礼仪规范呈上去给凌烨看的时候,凌烨甚是欢喜,说当今妇人皆当从效此戒。
于是便广为印刷,传遍天下,让天下女子皆可以一观,进而跟随学习。
至于后宫之中,见凌烨如此嘉许姑姑的这套《女则》,更是人手一本,恨不能一夜之间全都背诵的滚瓜烂熟,以便凌烨问起来的时候可以对答如流,也好取悦圣心。
因着这一套礼仪规范的施行,所以后宫的气象倒很是整肃一新了。自永麒跟惜华降生之后,后宫便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祥瑞景象。
这一日,天空忽现“五星连珠”异象,观星师立刻将这一异象禀报了凌烨。凌烨招来占星师,连夜追问这天象到底是意味着什么。得到的回复却是大吉。
“五星连珠”本是四颗小星围绕一颗母星而成的星象,寓意天子应当尊奉母后,大行孝道,如此才能国泰民安,人心稳定。
恰逢此时朝中安定,也有小部分的言官上说直言劝谏说舒家已倒,太后却安在。皇上不能不顾忌天子人伦,理当尊奉太后,如此才能为天下万民所仿效。而且皇上如今号令天下妇女从学《女则》,而《女则》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要“侍奉至亲”,所以皇上不可不重视太后。
凌烨此前先后除掉殷家跟舒家两大家族,朝中大家贵族已经颇有微词,此次为了抚慰臣民之心,凌烨也不得不再次尊奉太后。
于是慈宁宫在荒废了将近一年之后,终于又开始了轰轰烈烈地翻造修建工作。
而之前一直蛰居在小慈宁宫里的太后,此时此刻也被重新安置在了重华宫。直等到慈宁宫修复完成,便可以迎太后回宫。
皇上对太后的再次重视让六宫中的风向顿时再转,原先一股脑奉承皇后的妃嫔们又加了一条内容——每日都要去重华宫向太后请安,问候奉承太后,直至半日方休。
我对于这一切的变故却好似全然不知一般,每日只是在椒房殿中躲着,喝喝文清抓给我的药。或者整理整理典籍,帮姑姑准备一下礼仪课程上要用的材料或者文书工作。
以前我总是会嘱咐罗衣每个三四天就去小慈宁宫看看太后,如今我却吩咐罗衣停了。只因为,雪中送炭是最难得的。如今太后重新复位,那些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太后聪明绝顶,自然懂得哪个的心意更加可贵。
这一日一日的闲养下来,成效倒也是显著的。自入宫以来就没有胖过,这一次居然稍稍胖了一些。
早晨罗衣给我梳头发的时候,也有些欣喜与我现在的气色变得越来越好了,就连头发也比以前更加水亮油滑了。
我却知道这都是文清、哥哥、文绣他们的功劳,除了吃文清送来的药品之外,哥哥更是亲自做了桃花膏,每日用那桃花膏敷面,当真是面若桃花,越来越美了。文绣亲自做了上好的米酒,每日用山鸡蛋滚了米酒吃,简简单单的一样东西,却是极其养颜活血美容的。
更何况还有其他各种的补品,所以我一个人躲在这椒房殿中,倒是一日比一日的气色好了些。
这一日我正在廊下看书,罗衣便坐在我的身边,教小丫头们用红绳将茉莉花串起来,罗衣素来都喜欢这样香香的花儿,所以很耐得下心来,做这些琐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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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茉莉花串儿挂在窗前,门上,微风一吹便是一阵一阵的清香袭来,倒是让人陶然欲醉的。
在这样细密的香气中,该发生的便都发生了。
听说太后搬到重华宫之后,便觉得胸闷气胀,十分不舒服。检查下去,发现竟然有人在太后的饮食中动了手脚。凌烨大怒,酌人一层一层的检查下去,最后发现居然是惠妃派人下的毒。
到底是不是她投毒的已经不是很重要了,总之罪证确凿,又有几个妃嫔适时的揭发了惠妃的其他几条罪状,于是惠妃被凌烨下令打入冷宫,永不叙用。而萱和公主,因为年纪太小,所以就被送到了太后宫中,让太后亲身抚养。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只是淡淡一笑,端起碗来,将罗衣熬制给我的桃花粥喝了个一干二净。
惠妃被关进冷宫之后,便开始连绵不断的秋雨。
秋雨绵绵,带来了无边无际的冷意。一场秋风吹来,只瞧见枝头的树叶全都黄了。后宫中人全都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肯出去,只有我忽然有了出去观雨的情致,于是吩咐罗衣举着一把油纸伞,随我出来赏雨。
“主子,外面冷,咱们还是及早回去吧。”
罗衣眼看着我走的越来越远,忍不住轻声劝慰我。
我瞧了瞧外面这寥落的景致,不由得笑笑:“潇潇暮雨子规啼,此情此景,又是如此清寂的时候,最合适去拜访故人了。”
“故人?”罗衣看向我,“这紫奥城中,哪个不是主子的故人?”
“得意之人自然无需我去探访,所谓锦上添花自然不如雪中送炭。如今这后宫谁最失意,咱们就最该去探访谁。”我抬头看向了极远处的冷宫方向,萧然道,“惠妃娘娘养尊处优日久了,想必乍然来到冷宫必然不能适应那边的生活。你我二人不如同去,也好给惠妃娘娘问个好,带个安什么的。”
“是。”罗衣听我这样说,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替我撑着伞,默默地跟着我来到了冷宫。
冷宫,顾名思义,阴冷潮湿之地。
但凡被关进冷宫的废妃,还从未有一人可以从这里重新走出去的。所以来到这里,就等于判了无尽的死刑。
下雨了,冷宫的一切看着都格外的阴冷,罗衣在旁边沉稳得站着,瞧了瞧我:“主子,要进去吗?”
一声一声的惨呼从冷宫里面传出来,我认得,那是惠妃的声音。而昔日,这个工于心计的宠妃却是如此的凄凉跟落魄,让我更加想要看看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进。”我只说了一个字,罗衣便上前去敲开了门。
守护冷宫的侍卫们一看到我的装饰立刻便跪倒在地:“贵妃娘娘吉祥。”
我冷冷地看向冷宫内:“徐惠在哪个房间?”
“徐惠在中间那个最大的房间里,娘娘。”一个侍卫低声道。
“哦?”我挑眉,“怎么一个废妃如今也有资格住在最大的一间里吗?难道你们也收了她的什么好处不成?”
“娘娘,并非是奴才们收了她什么好处。实在是,娘娘自己亲眼看看就知道了。”侍卫们似乎有难言之隐。
我见他们话中有话,便径自上前去,侍卫们将房门打开,一阵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鲜血的味道冲着我的鼻子便扑了过来!
我被那浓烈腥臭的味道一熏,只觉得胃里刚刚喝下去的东西也全都要吐出来一般。罗衣早已在旁捂住我的眼睛,焦急道:“主子,别看!”
“你们该死!放着这样腌臜的东西,居然不拦着贵妃娘娘,还任由贵妃娘娘看到这样的画面?若是吓坏了贵妃娘娘,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罗衣将我的眼睛紧紧捂住,毫不客气地厉声呵斥侍卫们。
侍卫们像是吓呆了一样,赶紧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
“罗衣,你松开手。”鼻端的味道已然告诉了我眼前将要看到的是什么样的画面,我平稳了一下心情,轻声道,“如今宫里什么没见过,岂能因为这个吓坏了?”
罗衣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手:“娘娘,您要小心——”
她的手渐渐离开,那一幕血腥至极的画面却终于慢慢闯入了我的眼帘。
尽管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可是当那一个巨大的酒瓮扑入眼帘,而当那酒瓮之中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头颅的时候,我的胃终于忍不住那一阵翻江倒海的折腾,忍不住跑了出去,弯腰吐了起来。
“主子!您要不要紧!”罗衣忙追了出来,伸手轻轻拍打了一下我的后背,替我舒缓那涌上来的恶心之意。
我蹲在墙角,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是困难的。才刚那一幕对于我来说刺激简直是太大了,那一张脸,那黑色的头发覆盖下的脸,不是徐惠,又能是谁!
无边的秋雨夹杂着冷风,朝我呼啸而来,打在我的脸上,倒是让我多了几分清醒跟理智。
“罗衣,罗衣——”我紧紧攥住罗衣的手,拼尽全力才挤出这样一句,“那是一个人啊——”
“娘娘。”罗衣亦是凄然,“罗衣的心里不会比您更好受。徐惠,徐惠她毕竟曾经是罗衣的主子啊,她对罗衣也曾经十分有恩,如今瞧见她这样,罗衣的心里也是不好受啊娘娘!”
我正蹲在地上茫然无措的时候,却忽然听见那个大瓮里似乎有一阵阴冷的笑声幽幽传来。
“嘿嘿,殷长歌!你个贱人!你都有胆子做了,为何却没有胆子进来看我!何必假惺惺的装作那样一副样子出来!”
这般嘶哑低沉的声音,竟然是徐惠!
我本以为她早已死了。是了,任何一个人承受那样的刑罚之后,决不能活着。
那是将人的手脚砍断之后,便扔在了大酒瓮里,里面倒满了香气扑鼻的酒液,当烈酒渗入伤口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可以想见。
一般人是根本无法熬过一刻钟的,而这个徐惠,这个徐惠她竟然硬生生的撑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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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扶我起来!”我咬牙切齿地对罗衣说,抓~住她的手,强行命令自己撑起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口巨大的酒瓮走去。
屋子里光线极暗,今日又是阴雨连绵不断,只能模糊分辨出里面到底有什么。
可是越是这样阴暗的光线,越是显得这屋子越发的阴森可怕。
我只见那一口大翁阴沉沉的伫立在那里,瓮边上全都是未干涸的血迹,地上汪着一地的酒液,湿漉漉的。脚踩在上面,一脚的湿泥一脚的血迹。
我拧紧了眉头,看着自己一双洁白的鞋子踏在了这泥泞的地方,鼓足了勇气朝徐惠看去。
半人高的大翁,她就这样被人扔在了里面,随着酒液浮浮沉沉,只能看见她的一颗头露在了外面,其他的身子部分外面是看不到,我也不想看。
“你,你为什么还可以活着?”我皱眉问她。
她被黑发覆盖的脸上似乎浮现了一点微笑:“因为我晓得熙贵妃娘娘要来看我,所以有几句极重要的话想要嘱咐给熙贵妃娘娘听。”
“你本是我的手下败将,你说的话对我来说未必有用。我为何要听你的。”我冷声道。
“为何要听我的?”徐惠忽然惨笑两声,“贵妃娘娘可以选择不听。千万别等到落到跟我一样的下场的时候,在酒瓮里才想起要后悔!”
她此话说的极其阴毒,由不得我不听。
“你且说。”我问。
“我这里有个秘密要告诉熙贵妃娘娘,只是希望娘娘答应我一个要求。”她盯着我,阴森森得说。
“什么要求。”
“徐惠死不足惜,希望贵妃娘娘多多照顾我的萱和。她自小可怜,现在我又这样。希望贵妃娘娘不要把我是怎么死的告诉萱和,我怕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她央求我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既然如此说了,我自然不会将你的,你的事情告诉萱和。”我叹一口气道,“只是,本宫并不能保证其他有心人会不会告诉萱和。你要知道,后宫之中有无数张嘴,就算本宫不说,其他人也未必不会说。”
徐惠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惨白的笑容:“我知道,我知道……生来这个皇家,便是受苦受罪的命了。也罢,是我们娘俩儿命不好罢了。徐惠只恨,恨自己无能,现在落到如此境地,导致自己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无法保住。”
“你也不必如此说。”面对一个四肢被砍断扔进酒瓮里的人,我始终是无法硬~起心肠来,“萱和她现在在太后的重华宫中由太后抚养,想必是万事顺心的。你要知道,太后此次复位,身边并无一个孩子,只有萱和一个孙女。就算萱和脑袋有些不灵光,毕竟也是皇家骨血。太后跟皇后决裂如此,皇后有了一子一女,太后为了维持后宫的稳定,势必要好好对萱和的。而且本宫在太后的面前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本宫定然会为萱和公主说些话的。你只管放心吧。”
徐惠点点头,瞧了瞧我,忽然笑笑:“我以前只是恨你,恨你心狠手辣。你当初夺走叶云孩子的时候,那样的心狠手辣,当真是不顾及半分的姐妹情分。我,我瞧不过她那样的可怜,所以才所以才——可是后来,我瞧见你——哎,这深宫之中,又能有几人天性就是坏的呢?”
我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后宫之中从来没有人坏人,有的,只是身不由己的人。今日就算我恨足了你,可是瞧见你受此酷刑,我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孙贵嫔她在皇后的面前说你告诉她吃了春~药可以早日怀上龙裔的事情,皇后这才勃然大怒的。”
“呵呵,她倒是要勃然大怒了。舒天眉,我徐惠这一辈子斗不过你,未必其他人就斗不到!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徐惠忽然如此对我说。
我走进她的身边,略微低下头,却听见她在耳边对我说:“凤藻宫之中,有——”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抽~搐了一阵,接着便两眼翻白,头无力地滑入了巨大的酒瓮之中,陷入了那一场的血池之中了。
我呆住,忍不住伸手想要将她拉起来,问问她到底凤藻宫之中有什么,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还没告诉我。可是她下坠的速度太快,我却只能拉住她的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其他的便再也没有什么了。
“徐惠,徐惠?”我忍不住探身上前想要看看她到底如何了,却被罗衣拖住。
“主子,惠妃她,她已然死了——”
“去了?”我仍然不敢相信一般,“她刚才还,还好好的。”
“主子,她去了。”罗衣语音里已经带了微微的哽咽,将我拉到外面去,她自己在酒瓮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惠主子,您安心走吧。下一辈子一定不要再投生在皇家,不要再成为皇帝的女人了,也不要再跟皇家有什么瓜葛了。罗衣磕三个响头给您,就算是报答了您当日对罗衣提拔的恩情了!您放心吧惠主子,萱和公主那里有我们呢!您放心上路吧惠主子!”她一边哭着,一边给徐惠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报答了当年徐惠对她的恩情。
“死者已逝,生者节哀吧。罗衣,惠妃已经解脱了,你我再多留不益。还是叫侍卫大哥们尽早将惠妃的尸身收敛了,及时送她上路吧。”我上前一步,轻轻将罗衣拉了起来。
罗衣哭的已经满脸皆是清泪了,可是却还是点点头:“嗯,让他们送惠主子上路吧。”
我叹口气,正准备带着罗衣离开,谁知道上去打捞徐惠的尸体两个侍卫忽然啊了一声,似乎是瞧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似的。
我觉得诧异,忙回身问:“怎么了?是发现了什么了吗?”
“贵妃娘娘,您瞧瞧这酒瓮里,酒瓮里似乎有什么呢,甚是奇怪。”其中一名侍卫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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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拧眉:“什么东西?”一边说便一边忙不迭的朝前靠去。方才徐惠显然是话中有话,是想要跟我说什么秘密却无端死了。
难道,这酒瓮里还藏着其他的秘密,是我不知道的吗?
我走到酒瓮跟前,正要探身看去,却只见一片血淋淋之中,只能看见徐惠黑色的头发在血水里缠绕、萦绕着。根本看不到其他的任何东西。
“什么呀,你们说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我才要抬起头来看,谁知道脚忽然一落空,整个人便全都被人给抬了起来,一下子扔进了这满是血水的酒瓮之中!
“救命,救命啊——”我冷不防被人扔了进来,便再也不管不顾,强硬挣扎起来。
可是如何能挣扎得过,头上也不知道被谁的手按住,死死的将我的头往这血腥的酒水里压下去!
拼命的压下去!
我拼命挣扎,奈何越来越憋气,越来越憋气,不敢睁眼,唯恐睁眼就看到徐惠那一张惨白的脸。
也不敢喘气,只能这样在水底闷闷地挣扎着,挣扎着。
手腕上缠了细密的头发丝,那样的紧密,缠绕着我,让我无法挣脱。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努力睁眼,想要再瞧了一瞧最后的天光,谁知道入眼却只是一片血海。
无边无际的血海,就像是地狱里用鲜血浇灌而成的红莲烈火,在我的眼前盛放,盛放着无边无尽的烈焰!
难道,这便是我的命吗?这就是我殷长歌的命吗!!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我再次挣扎起来,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说也奇怪,那原本压在我头顶的力量骤然消失了。
我欣喜若狂,猛然探出头来,手牢牢地攀住酒瓮边沿,却只见一身青衣的灵犀正站在我的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
“多日不见,贵妃娘娘越发多了些癖好了。如今怎么喜欢喝人血了?想必在贺兰山行宫住了一个夏天,也学会了边关将士那一套‘渴饮匈奴血’了吧。”灵犀的嘴巴一如既往的毒辣,不留半分情面。
“咳咳,咳咳咳——”我剧烈咳嗽着,根本顾不得跟她说什么,拼了命得爬出了酒瓮,有气无力得摔到在了地面上。
罗衣早已被人打晕过去,躺在了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了。
那两个侍卫却被灵犀点住了穴道,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呕——”想到自己刚才喝了那样多的徐惠的血,我不由得跪在地上,大吐特吐起来。
灵犀并不管我,只是站在我的身前,淡淡道:“娘娘的声音轻点儿,若是待会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恐怕娘娘这幅样子又会被有心人说成是杀害惠妃的凶手了吧。”
她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只得用力捂住了嘴,将满心的恶心生生地咽了回去。
“谁,谁要杀我!”我瞪着那两个侍卫,愤愤不平道。
“是皇后,皇后娘娘要小的们这么做的!”那些侍卫忙不迭的承认了。
“皇后么?”我蹙眉,“她夺了我两个孩子去,自然是要杀了我才作数的!”
“娘娘不会真的相信这两个奴才说的吧?”灵犀忽然冷笑一声,“皇后如今有了娘娘的两个孩子,娘娘万一有过什么差池,不用说,所有人都会怀疑到她的身上。所以皇后为了自保,也绝不会希望娘娘您出什么事情。至于今天这事,分明是有人想要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罢了。怎么娘娘果真是生了孩子之后便变得如此愚蠢了么?连这样浅显的道理也看不出来。”
“咳咳,咳咳咳——”我正待要说什么,罗衣却在一旁幽幽醒转了,瞧见我安然无恙,忍不住爬过来抱住我道,“娘娘,您没事,太好了,太好了!那两个奴才,该死的奴才!罗衣刚才瞧见他们叫娘娘过去,才觉得不对,那奴才就将娘娘扔进了酒瓮之中!该死的奴才!罪该万死!”
她气得浑身颤抖,正要起身给那个奴才一耳光,谁知道灵犀轻轻一捏,已经将其中一个侍卫的喉骨活生生的捏碎了。
“灵犀姑姑!姑姑饶命啊!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害死贵妃娘娘的!只是,只是小的们见钱眼开,有人出大价钱要买熙贵妃的一条命,所以小的们才铤而走险啊!姑姑饶命啊!”剩下的那个侍卫吓得一个劲的哆嗦,已经吓尿了裤子。
“哦?是何人要熙贵妃的命?”灵犀伸出手指,轻轻地捏住了那个侍卫的喉咙,“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你就是下一个他!”
“在我的衣服里,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还有一封信。这信是前些日子偷偷塞进来的,说是熙贵妃来看望惠妃的时候,就悄悄地将熙贵妃杀了,我们就能拿剩下的九千两!姑姑饶命啊,小的们,小的们只是贪财罢了!”那侍卫嚎哭道。
“信?”灵犀探手入那个侍卫的怀中,果然摸出了一封信,她打开来看了一眼,便轻轻一捏,那侍卫一声不吭的也被她捏断了喉骨而死。
她顷刻之间便要了两个人的命,面色却依然冷定,好似全然不将这两条人命放在心上一样。
“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这两个侍卫动手的时候必然有人在旁悄悄盯着。一旦得手了便会前来。我刚才将那两个侍卫的喉骨捏断了,待会只要伪造他们二人为了钱财互相厮杀的场面即可蒙混过去。不过,还要再委屈惠妃一下。”她说着便起身,从血水里捞出了惠妃的身子,然后从那侍卫的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来,笔直地捅进了惠妃的心窝。
“只有这样,才可以说服大家。他们是受了其他人的指使杀了惠妃,可是杀了惠妃之后因为分赃不均所以自相残杀而死。”灵犀一边说着一边又在这两个侍卫身上互相补充了致命的几刀,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她才上前来紧紧扶起我来。
“趁着外面还下雨,天色又晚了。你我快些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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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样子也不敢回椒房殿,只得跟着灵犀来到了她现在居住的地方。
可是我再没想到,她居然躲在重华宫的一个房间里。
“你真是大胆,难道不怕被太后发现吗?”我换好了衣服,洗干净了身体,仰起头问她。
灵犀淡然一笑,似乎十分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众人皆知道太后不过暂居重华宫,又有什么精力四处打理呢。何况,这地方偏僻,绝少有人来。太后现在以静养为主,也很少像之前那样的威风凛凛了。”
“虽这样说,毕竟——”
“不要多说了,先来看看这封信的笔迹,到底是谁的吧。”灵犀打断了我的话,从袖管里掏出了那封信。
我们凑上前一看,只看到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极为难看。
我恍然大悟:“这定是有人用左手写字。因为害怕用右手写字被人认出来,所以用左手写的。好一个歹毒的人!思虑竟然如此周全!冷宫侍卫贪财,完全可以为了一万两巨款草菅人命。这个人,这个人当真是好狠毒的心!”
“单单只是狠毒还罢了。”罗衣在一旁眉头深锁,“娘娘难道不奇怪,这个人对娘娘知之甚深,她居然能算得准娘娘必然会悄悄去看惠妃娘娘,也算得准娘娘不会大张旗鼓的去。这个人,真是太可怕了!”
灵犀扫了罗衣一眼,冷笑道:“我本来还怀疑是你呢,除了你,又有谁这么清楚熙贵妃的个性呢?”
“你!你莫要血口喷人!”罗衣不防备,着急之下伸手指着灵犀,结结巴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我,若是我做的,我,我愿意以死明志!”
罗衣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抢过灵犀的匕首就要抹脖子。
谁知道却被灵犀夺下:“我不过那么一说,你又何必当真。看样子倒真不是你做的,若是你做的,你何必这样激烈。你脖子上出血了,擦擦吧。”
“灵犀!”我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逼视她道,“我知道你今天救了我一命,可是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清楚。”
“你说。”
“罗衣她不是我的奴婢,她是我的姐妹,我的家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与她。今生今世,我殷长歌只信任她一个人。若是她背叛了我,要我的命,我二话不说,任她拿走。怪只怪我自己错信他人。可是在这之前,只要我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辱与她,你懂了吗?”我紧紧盯着灵犀,毫不退却地看向她。
烛光下,灵犀忽然笑了笑,嘲讽道:“好一个姐妹情深啊。只是贵妃再怎么样的深情,跟我无关。灵犀只是觉得欠锦心姑娘一条命,所以才来护卫贵妃娘娘的。贵妃娘娘信不信谁,信多信少,都与灵犀无关。灵犀只要负责保护住娘娘的性命即可,其他的,一概不关心。至于罗衣姑姑,清者自清,灵犀本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她最后这句话已经算是道歉的意思了,所以罗衣并不跟她计较:“罗衣明白。主子真心对我,罗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还请灵犀姑姑以保护主子为先,不要顾忌罗衣才是。”
灵犀点了点头:“如此一来,你倒还不算糊涂。”
她正说着,忽然只听见外面乱哄哄的一阵声响,紧接着空中响了三声警报声,接着便是三朵烟火炸开。
“怎么!竟是烽火连台吗?”灵犀一向淡定的脸色陡然苍白了起来,她豁然起身,迅捷的打开门,瞧向了外面深黑色天空上的璀璨烟火。
“什么是烽火连台?到底怎么了?”我见灵犀也慌张至此,不由得也心慌起来。
灵犀回身抓起了长剑,眉目中尽是一片肃杀之气:“这烽火连台是一种信号弹,一连三发,只能用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若不是到了玉碎宫倾的时候,是万万不能用的!难道竟然真的有人逼宫了么?”
“逼宫?怎么会?”我愕然,“并没有一点半点的动静跟消息啊。”
“所以我才要前去看看到底如何了。罗衣,你在这里守着娘娘,我不回来,千万不要离开半步。这是匕首,你们拿着防身用。这里是小太监的服装。若待会真的是情势紧急的话,赶紧换好衣服,混在人群中赶紧出去,懂了吗?”灵犀紧紧握住罗衣的手,声色俱厉道。
“放心,一切有我。”罗衣自然知道兹事体大,所以也十分郑重。
灵犀点点头,便抓起宝剑,头也不回得走了。
罗衣忙上前去关上门,死死拴住,又用东西顶住门,然后回身将蜡烛全都吹灭。
“主子,咱们切不可以出声。赶紧将小太监的服装换上,待会恐怕就来不及了。”罗衣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嗯。”我虽然害怕,可是也只得鼓起勇气,强自镇定下来,在罗衣的帮助下,利落的换好了衣服,然后再帮罗衣换好了衣服。
我们两人坐在那里,紧紧握着手,谁也不敢说一个字,只是静心等着灵犀的消息。
外面越来越乱了,火光,到处都是火光,还有嘈杂的人声。我们不敢说一个字,只是在那里静静的坐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灵犀才回来了。
“如何了?”我赶紧迎上去问。
灵犀摇摇头:“情势还不明朗,不过大军压境,是孙将军反了。”
“什么?孙将军,你说孙骁?”我错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何人都能反,唯独他不会反的!他们孙家是三朝元老了,如何会如此铤而走险!我不信是孙骁反了!何况他不是远在大漠吗?如何就能兵临城下了?难道他带了大军前来,一路竟然没有人通报皇上吗?”
罗衣却皱眉:“主子,您忘了一件事了。”
“什么事儿?”我问。
“孙轻暖。”她只吐出了这三个字,“若是孙轻暖的事情被孙骁知道了,或者他一时义愤,为了给妹妹报仇也说不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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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我断然摇头,“怎么可能!孙骁他绝不是那种为了儿女情长而罔顾大局的人!而且这叛逆是株连九族的罪名!他断然不会为了孙轻暖的事情而反叛的。灵犀,是不是你的消息有误?”
灵犀听我们这样一说,微一皱眉,手上的动作却不肯停顿:“别说那么多了,眼下孙将军他大军逼近,这皇城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陷落。娘娘不要在这里做这样无谓的牺牲了,赶快收拾东西,准备准备,我会找机会将你们二人送走的。”
“不,我不走。要走,也要带着惜华跟永麒走!”我硬声道。
灵犀眉头皱得更紧了:“皇子跟公主都在皇后那里,娘娘若是前去要回来,定然走不了了!而且一旦叛军入宫,到时候肯定是要先找到皇子跟帝姬的!娘娘您,您就不要顾这两个孩子了罢……”
“你不曾为人父母,如何懂得一个母亲的心愿!若我的孩子不能走,我这个当母亲的情愿在这里陪着他们一起死!”
“娘娘!”
“你不必说了,本宫心意已决。是死是活,本宫都要跟本宫的孩子……还有本宫的丈夫在一起!在这里叨扰姑姑时间也久了,罗衣,咱么走!”
我牵着罗衣,从灵犀的屋子里跑了出来。外面火光一片,到处都是人,小太监们跟小宫娥们像是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大乱眼看着就要到来了,这个时候再不逃命,什么时候逃命去?
慌乱中,根本没有人有空去注意我跟罗衣两个穿着太监服的小太监。
“罗衣,眼下咱们两个这样的打扮,正好可以趁乱摸进凤藻宫之中将永麒跟惜华抱走,你快跟我来,去凤藻宫吧!”我拉住罗衣的手,急切的说。
罗衣并不像我这样的慌乱,她紧紧握住我的手道:“眼下虽然各宫都乱了,可是皇后那边未必会乱。才刚灵犀不也说了吗,只是大军压境,到底谁输谁赢还是个未定的结局。娘娘这样贸然闯进去,恐怕到时不但带不走小皇子跟小公主,只怕娘娘自己也会搭进去。皇后那边现在一定在严加警戒,咱们就不要去点眼了吧。”
“那你说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万一孙骁他攻了进来,永麒跟惜华他们两个是必死无疑的!”我紧紧握住罗衣的手,颤声道。
“自然是必死无疑的。不单单他们要死,恐怕贵妃娘娘,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了。”
灵犀不知道何时从门里转了出来,冷笑着看向我说。
“你不帮忙也就算了,何必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我淡淡得扫了灵犀一眼,拉住罗衣转身欲走。
“不管孙将军能不能攻进来,这都是皇后剪除异己的一个大好时机。难道贵妃娘娘竟然真的不知道么?在宫倾之时,为了保住妃嫔们的清白,不让叛军所侮辱,皇后一般会召集所有的妃嫔,每人赐毒酒一杯。这样人人都喝了毒酒,才不会被叛军侮辱,也才会保住皇家的清白。贵妃娘娘你身为皇后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此时不除去,何时除去?”灵犀笑的很是薄凉。
“就算是要喝毒酒,本宫也是要整肃一新,前去见过我的永麒惜华之后再上路的。不敢劳烦灵犀姑姑,罗衣,咱们回椒房殿吧。”我说完便带着罗衣离开了。
椒房殿里的奴才们果然都跑的差不多了,连同宫殿里的宝贝也被翻腾了底朝天。
罗衣怒道:“这些狗奴才们!平日主子待他们不薄,现在竟然做出这样人面兽心的事情来!真正的吃里扒外的贱货!”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夫妻尚且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苛求这些奴才们呢?罢了,让他们去吧。少些人,毕竟也好办事一些。罗衣,你去将我的贵妃礼服取出来,给我穿上,按品大妆起来。估计皇后的人很快便要到了吧。”我坐在梳妆台前,将我的一头青丝抖落。
“主子——”罗衣才刚要说什么,忽然外面小跑步进来一个人,见到我立刻跪在地上,“奴才逢恩,给贵妃主子请安,给罗衣姑姑请安。”
“逢恩,你为何来了?”罗衣诧异地看向他。
“主子,外面已经乱了。咱们得赶紧走了,奴才或者有办法带着主子跟罗衣姑姑离开这里。”他一脸的焦急,“再不走就晚了。”
“本宫不会走的。”我正色对逢恩道,“我的丈夫、孩子、哥哥、姑姑都在这里,即便我走了,又能走到哪里去?若真的只活下我一个人来,也是真真的无趣。逢恩,你不要再说什么了。我心意已决,你带着罗衣走吧。我知道你一直对罗衣有意,本宫生是紫奥城的人,死也要做紫奥城的鬼。而你们,却不必陪同我受这个罪的。”
“主子!都到这份上了,您还要赶罗衣走吗?主子您且看这是什么。”罗衣忽然从袖管里露出一把匕首,对我道,“主子前一刻喝下鸩酒,下一刻罗衣便一刀子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也随主子而去!”
“你若是死了,我也跟着你死!”逢恩听罗衣这样一说,不由得着急道。
罗衣并不理他,只是定定地看向我:“主子,只待你一句话了。”
“我能有什么话。服侍我更衣梳妆吧。乱世,我一个小女子又能逃到哪里去呢。本宫,乃是皇上亲自册封的熙贵妃,是皇子永麒跟公主惜华的亲生母亲,本宫绝对不会临阵脱逃,任由天下人耻笑的!”
皇后遣人来请我的时候,我早已打扮妥当。
我缓缓转身,凝视镜中的自己——宫锦华服,广袖博带,峨嵯高髻上凤钗横斜,宝光流转。珠屑丹砂匀施双颊,掩去容色的苍白,眉心点染的一抹绯红平添了肃杀的艳色。这似曾相识的容光里,我分明照出了姑姑殷无双当年的影子。
越是狼狈的时候,越不能流露半分疲态。
如此的容光焕发,气势无双,就连来请我的黄樱也不由得有些看得呆了。
“熙贵妃娘娘,皇后有请。”黄樱的语气不由得恭敬了起来。
“有劳黄樱姑姑前来通知,请黄樱姑姑前面带路,本宫随后赶到。”我淡然道。
黄樱点点头,在前面带路,罗衣跟在我的身后,两个人步履沉稳得向着皇后的凤藻宫而去。
永巷的这条路,我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次,每次的永巷都沉默一如深夜中的巨大野兽,让人心生胆战。
可是今夜看来,在漫天的火光映照之下,这永巷却露出了它斑驳荒凉的一面。那样巨大的城墙,红砖碧瓦的一色朱门,如今看起来却是那样的颓废跟苍老。
皇后娘娘手腕毕竟还是有一套的,即便外面再怎么样的乱,黄樱带领的这一队人马却仍然是异常的沉默跟冷静。
不时有仓皇的小妃嫔试图逃跑,黄樱总是不动声色得挥挥手,就有一群侍卫上前去,将那本想逃走的妃嫔们抓了回来,用破布将她们的嘴巴全都堵上,然后拖在后面一起带到凤藻宫。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高昂着头,风华依旧。
黄樱看向我的眼神终于是全然的恭敬跟臣服,终于不复往日里冷漠跟刻毒。
一路终于走至凤藻宫,却见凤藻宫宫门大开,侍卫们站成两排,手指火把在外面肃然而立。
我拖着鲜红的裙裾,迤逦进入凤藻宫之中,却见凤藻宫的院子里早已跪满了各宫的妃嫔。
火光之中,这些妃嫔们脸上全都是纵横交错的泪。看得出来,她们都很害怕,也都很想活着出去。
可是,她们又能怎么办呢?在这深宫之中,宫倾之日,若没有手眼通天的能耐,如何还想活着逃出去!
皇后早已梳妆打扮妥当,一袭明黄的凤袍之下,露出沉沉的青色玄衣。高高挽就的飞仙发髻上,遍插珠翠金饰。虽然眼下已经火烧眉头,可是皇后的妆容丝毫不乱,不愧是一国之后。
见我来了,皇后眼中分明闪过一丝嘉许,似乎也在赞叹我到了此时此刻仍然能如此镇定自若一般。
在彼此相对的视线之中,我们分明都看到了对方对彼此的欣赏。
或许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里,我们才能放下一切成见跟敌意,坦诚的来欣赏对方的优点吧。
我从容来到皇后身前,盈盈拜倒在地,朗声道:“熙贵妃殷长歌,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妹妹快请起吧。黄樱,赐座。”舒天眉沉声道,眼中尽是温柔跟和蔼。
若不是我早就知道她的目的,此刻估计还在感恩她的厚赏呢。
饶是这样,我仍然淡然一笑:“臣妾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回身在黄花梨木的贵妃椅上坐下,我跟着皇后一起,看向了院子中跪着的这些妃嫔们。
“妹妹这些日子睡得可还好?有没有着凉什么的。本宫瞧着小帝姬似乎有些着凉,正所谓母女连心,所以也想问问妹妹。”皇后坐在上首,似是无所谓的跟我聊起了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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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娘娘挂怀,臣妾身子无碍。惜华她有皇后娘娘亲身照顾,自然可以得到最周到的照顾,臣妾并不担心。”我笑的从容淡定。
皇后满意地颔首,似乎也很满意我的这个答复:“本宫就知道妹妹一向大度,在大方向上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差错。比如今日吧。”
她说到这里便扫了一眼跪在院子里的妃嫔,眼神陡然变得冷如冰霜:“曹顺仪何在?”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饶命啊——”曹顺仪听到皇后点了她的名字,顿时哆嗦起来,一边哭一边磕头求饶。
“奇怪,本宫并没有说你什么,你如何就这样惊慌失措了?难不成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让本宫知道吗?”舒天眉凤眸闪过一道寒光,冷冷的盯着那个曹顺仪。
曹顺仪抬起头来,脸上的粉全都被泪冲刷成了一条一条的了:“娘娘!臣妾如何敢做什么亏心事啊,臣妾没有,臣妾没有啊!”
“哦,真的没有吗?”舒天眉看了看黄樱,黄樱从一旁拿出一个包裹,一下子抖落了开来,顿时一包裹的金银珠宝全都滚落了出来。
一个金灿灿的元宝滚到了我的脚边,我伸出脚去,轻轻的一踢,那枚金元宝便滴流咕噜的直接朝着曹顺仪的身前滚了过去。
“若你没做什么亏心事,这一包裹的金银珠宝又是谁的?那为什么黄樱去你的宫殿请你来的时候,你还抱着这个包裹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准备要走呢?你要去哪儿?你不妨告诉本宫,本宫或者会网开一面,送你去呢。”舒天眉语气轻松,并不像多么生气的样子。
“娘娘!臣妾,臣妾只是想着臣妾家中还有八十岁的老祖母,下有十四岁的弟弟,臣妾,臣妾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想见自己的父母亲人其实也没有什么错。可怜天下父母心,巴巴的养了你这么大,难道还不能见你一面不成?黄樱,你去送曹顺仪一程,让她及早回家去跟父母亲人团聚吧。”皇后轻声说道。
“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那曹顺仪一听说可以回家去,高兴地什么都忘了。
她磕完头,才想要站起身来走,却被黄樱冷不丁的叫住:“曹顺仪,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回,回家呀。”曹顺仪愣愣道,“不是皇后娘娘说要叫您送我回家吗?”
“皇后娘娘是这样说了,所以奴婢才来伺候娘娘上路啊。”黄樱笑笑,挥挥手,左右立刻上来两个侍卫,将曹顺仪的胳膊紧紧别在身后,一个小侍女端上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杯酒。
“曹顺仪,这是皇后娘娘赏赐给您的。您不是想要回家吗?喝了这杯酒,您就到家了。”黄樱冷笑说完,便亲自端起那杯酒,掰开曹顺仪的嘴巴,就要给她灌进去!
“皇后!您说话不算数,您说要放我回家的!”曹顺仪拼死挣扎起来,如何肯束手就范?
“本宫是说想要你回家呀。”舒天眉从容一笑,那笑容竟如同处处绽放的栀子花一般的清媚,“只是,你的家在皇城根下,叛军攻入皇城的时候,听说已经将皇城根下的百姓屠戮干净了。你们家人,也早已在黄泉路上等你了。本宫好心赐你一杯酒,也只是想全了你的心愿罢了。怎么,难道你刚才说想要去跟家人团聚的话都是假的?”
“妖后!由得你在这里红口白牙的胡说!谁都知道孙骁孙大将军满门忠烈,三朝元老!他们孙家为了大晏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孙骁孙将军也是全天下人尽皆知的圣人!若不是你撺掇着皇上杀了他唯一的妹妹,还将他妹妹抛尸荒野,孙将军如何就能反了!你在这里说孙将军屠尽全城,可是我却知道,孙将军早已下了军令,命令士兵不得骚扰一个老百姓!孙将军那样的大圣人,你说他杀了我的全家老小,我是死也不相信的!妖后,若不是你这样的歹毒心肠,见不得孙贵嫔身怀有孕掐尖要强的,如今我们大晏何以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兴许是要死了,曹顺仪也根本顾不得什么礼仪了,对着舒天眉就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这个贱妇口口声声为叛贼表白,没准她父亲就是叛贼军营中的一员!如此叛逆之徒,皇宫岂能容得下她!黄樱!还不快给她灌下药去!还由得她在这里胡诌什么!”舒天眉想必也是气急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那个曹顺仪破口大骂起来!
“贱妇!妖后!我知道你是怨恨皇帝杀了你们舒家满门,所以总想着找个机会报复皇帝!你说是为皇上着想,可是却怂恿皇上杀了孙轻暖,惹怒了孙骁!你这样的阴狠妇人,根本不配做母仪天下的皇后!皇家现在岌岌可危,全都是因为你舒天眉一人的过错!你别以为弄一个假的孙轻暖就能骗过我们了!孙骁能知道,我也一样能知道!你要知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今日赐死了我,我在黄泉路上等着你,等着你来找我,哈哈哈哈哈!舒天眉,我等着你来找我!”曹顺仪早已被灌下了毒酒,却还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朝着舒天眉痛骂不止。
跪着的妃嫔脸色悄然又变了,只是这次她们看向舒天眉的眼神里不再带着敬畏,而是充满了怀疑跟不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曹顺仪临死吐出的这一番话,众人心底早已是信了的。何况她说的也都是众人心中的疑惑——这孙轻暖往日风头最健,如今却好久避见人,不肯轻易出来见人。
说是有病,又不知道到底是何病。
众人本就在纳罕,却冷不防孙骁起兵造反了。孙骁一向身负皇恩,绝无造反的可能。除非曹顺仪说的是真的,孙轻暖早已被皇后辣手毒害,而如今这件事被孙骁知道了,孙骁便起兵造反,为他妹妹报仇雪恨来了!
这也不无可能。
若真的是因为皇后害死了孙轻暖才导致的今日宫倾,那么皇后便真可算得上是大晏的第一大罪人了!
曹顺仪的声音已经没了,她浑身扭曲得躺在地上,全身扭成一团,脸色青紫,一串黑血从她的唇边落下,触目惊心。
其他的妃嫔虽然心中愤愤不平,可是瞧见皇后铁血手腕,一时倒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是跪着罢了。
我瞧见舒天眉气得脸色都煞白了,知道曹顺仪方才的那一番话是扎进了她的心里去了。可是如今后宫乱成了这个样子,毕竟还是需要舒天眉在这里坐镇的。
于是我便起身跪在地上,朗声道:“皇后,这曹顺仪妖言惑众罪该万死!臣妾早已听闻孙骁不过是表面上仁慈罢了,其实是个再残暴不过的人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罢了。可惜皇上早已察觉到他的不臣之心,只是皇上仁慈,并未多加防范,如此才给了这奸贼可趁之机!方才曹顺仪说叛贼攻入城中不杀一个百姓,臣妾可以作证这全是假话!臣妾的哥哥告诉臣妾,自叛军攻入帝都之后,每日烧杀抢掠,奸**女,无恶不作。如今帝都已经成为一片血海汪洋!这曹顺仪如此为叛贼辩解,无非也是因为她父亲也投入了叛贼的阵营之中。如此叛贼之女的话,又有什么可信呢?所以在此危急关头,臣妾觉得皇后娘娘赏赐曹顺仪毒酒一杯,实在是明智之举!若是后宫都这样乱了起来,那你我姐妹更如何自处呢!”
我这一番话出口,便听见舒天眉轻叹一声,竟是亲自上前扶起我来,眼中闪动得全是泪光。
“好妹妹。”她长叹一声,滚下泪来,“还是你最懂姐姐的心意。”
“姐姐,你不需要多说了。若妹妹信不过姐姐,如何会放心大胆得将两个孩子齐齐托付给姐姐照看呢。”我柔声道。
舒天眉叹一声,看向跪在院子中的妃嫔道:“方才熙贵妃的话想必你们也都听到了。曹顺仪妖言惑众,死不足惜。本宫并非是一个辣手无情之人,只是如今皇上如今亲自率兵在前面跟叛贼战斗,我们女人帮不了皇上的忙,那就只能力求不给皇上添乱!这个时候,后宫不能乱!如果后宫乱了,皇上的家乱了,试问皇上还有何心情在前方杀敌呢?所以诸位姐妹,大家也都该同仇敌忾,一致对外才是啊!”
“是,臣妾们谨遵皇后娘娘教诲,谨遵熙贵妃娘娘教诲。”妃嫔们终于被安定了下来,齐声道。
舒天眉点点头,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黄樱,去搬椅子来吧。让各位妹妹都坐坐,大家跪了这半天,想必也是累了。还有,将永麒跟惜华抱出来给熙贵妃看看吧。她也好久没有看到这两个孩子了。”
我听到皇后这样说,不由得大喜过望。没想到刚才的一番话居然如此得皇后的心,她终于肯让我见两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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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一时激荡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得看向了凤藻宫~内,期待看到两个孩子的样子。
也不知道他们长高了没,长胖了没?
正在想着,却见奶娘果然抱了两个孩子过来。我远远地瞧见襁褓之中的两个孩子,只觉得怎么也是瞧不够的。
可是又不敢表露出太多的欢喜,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舒天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的脸,我知道她在看我,便更加的不动声色。只是一双手拢在衣袖里,长长的指甲几乎不曾将柔嫩的掌心掐破了!
乳~母将两个孩子抱到了我的跟前,我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悸动,将两个孩子看了又看。
粉粉~嫩嫩的两个婴儿,安静地躺在襁褓之中,永麒还是一如既往的睁着乌漆墨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嘴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叫些什么。
妹妹惜华却还是一直在睡着,也不知道她到底梦到了什么,是不是得挥舞一下小拳头,倒似乎是梦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般。
“永麒,惜华,娘来了。”我低声说道,伸手将永麒抱了过来,才想低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谁知斜里忽然一声巨大的炮响,地动山摇,真的整个皇宫都要摇三摇一样。
我站立不住,抱着永麒扶住了一旁的罗衣,抬眼向外看去,却只见朱雀门处火光漫天,厮杀声不绝于耳,箭矢如同乌云一般,密密麻麻得遮住了半天的天空。
空气中飘来了浓重的火药味道,我心一沉,知道怕已经是两军交战的时分了。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好了,前面,前面打起来了!”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得跑了进来,鞋子都跑丢了一只,本就雪白的面皮上更是神色无主,“前面,前面打起来了。叛军,叛军开始攻城了呀皇后娘娘!”
“什么?前去劝降的人终于没有安抚住吗?”皇后凤眸一冷,逼问道。
那小太监哆哆嗦嗦得跪在地上:“奴才听了一耳朵,说是,说是秦大人跟苍大人全都被孙骁那个逆贼给砍头示众了呢!两位大人的头就被逆贼挂在枪头上,皇上一怒之下便命令将士们跟叛军交战了呀。娘娘,咱们这里也要早作打算了呀!”
“两位大人原来全都死了么?”舒天眉怆然跌坐回座位上,小~脸上满是雪白之色。
半响,她放抬起头来,整张脸上居然全是晶莹的泪水。
她从不在人前如此失态过,我却知道,她做此情态必然是有所图谋了。
先前她毒杀了曹顺仪,如今前面开战,无论胜负,我们这些人恐怕是留不得了。
趁着皇上还在前面厮杀,无暇顾及后宫,舒天眉她此刻大权在手,恐怕就要肆意屠戮后宫了吧!
我情不自禁得抱紧了手中的永麒,眼睛凝视着舒天眉,脑海中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
若是,若是待会她要人毒杀我,那我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叛军攻城,你我姐妹不能为皇上分忧解难,那么也只好在这里静静等待前方的消息了吧。若是胜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上天不庇佑我大晏——”她说到这里,广袖一挥,便有几个内侍端着几个盘子走了出来,上面摆满了这样的酒杯。
“若是上天不庇佑我大晏——那么,本宫愿意饮下此酒,誓死追随皇上!众位姐妹们,你们意下如何?”
舒天眉此话一出,便是要在场的人给一个保证。
大家全都面如死灰,都明白今日是死是活都是由不得自己了。于是大家也都不吭声,只是低着头默然。
倒是也有几个实在是胆小如鼠的,吓得早已瘫倒在地上了,小太监们上前扶起她们来,她们只是在舒天眉面前苦苦哀求,只求她给她们留一条生路。
舒天眉神色倦怠,并不发言,只是挥挥袖子。那几个妃嫔就全都被小太监无声无息地带了下去。
凤藻宫外传来几声惨叫,但是短暂的惨叫之后,整个凤藻宫便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小太监们转身进来,手上洁白如玉,不带半分血腥。可是大家分明也都知道,那些人就在这顷刻之间已经是死了的。
于是再也没有人敢吭半个字,大家都面无血色得跪在地上,听着那骇人的炮火声一声比一声的更加响亮,身子也抖动得越发的厉害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了起来,那样低的哭声,轻而压抑的哭声,慢慢在空寂的院子里回荡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轻声唱起了《越人歌》,是春秋时候的越国的民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垢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首歌缠~绵悱恻,风花雪月的时候听起来是一片小女儿的情愫。这样乱离的时候听起来,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悲戚。
我端坐在高广的贵妃椅上,默默得看着院子里跪着的这些如花的容颜们。
她们中很多人的面孔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面具,我并不认得她们,却不妨碍她们都认得我。
我是宠妃,又生育了一个皇子一个公主,地位显赫,谁人不知?可是她们呢?自入宫以来,又有多少人能够得到凌烨的宠幸呢?就算得到了宠幸,又有多少人能够活着熬过了这样寂寞的深宫岁月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青山尚且有树木环绕,树木尚且有树枝依傍,可是我喜欢皇上的心意,又有哪个能知道呢?又有谁能解得其中的滋味呢?
我神色黯然,低了头,默默的听着这些妃嫔们悲哀的哭声,心神却飘到了城门上带领士兵杀敌的凌烨身上。
战火连天,也不知此刻的他到底好不好。还活着吗?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
又是一个内侍匆匆跑了进来,一头栽倒在皇后的面前,痛哭流涕道:“前头,前头不好了。叛军的攻势很猛,怕是,怕是就要打进来了!皇后娘娘啊!”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起来,她豁然起身,眉目中凝定着如铁的厉色。
“来人,赐酒!”
黄樱动作决绝,依稀带了皇后的铁血手腕风范,毒酒被有条不紊得端到了每一个妃嫔的眼前。独独我跟皇后的面前,却是没有毒酒的。
又一声炮火声响起,凤藻宫也摇了三摇,舒天眉冷厉道:“赐酒吧!若是晚了一步来不及了,难道你们也要被叛军尽数玷污去了清白不成?到时候怕是下了地府也无颜去见皇上了!”
“她为何不喝!”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仰起头,用着决绝的语气大声嚷道,“熙贵妃,她跟我们一样是妃嫔,她为何不喝!”
我抬眸,冷冷扫了那人一眼,却见正是皇后身边的宠儿——黛贵人。
如今她正被站在人群当中,巴掌大的小~脸上血色褪尽,可是却还是鼓足了勇气,用一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狠狠盯着我。
“熙贵妃跟你们不同,她毕竟是永麒跟惜华的生~母——”舒天眉似是维护我一般地说。
“越是如此,熙贵妃就更应该第一个饮尽毒酒才是!”那林宝黛像是疯了一样,目眦俱裂,“若是被叛军抓~住了熙贵妃,不论熙贵妃是活着被人凌辱,还是被抓去当人质威胁皇上,势必都是皇室的一大耻辱!我们这等微末之人就算被抓~住了,也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也根本没有被人要挟的价值。可是熙贵妃可不同!她毕竟是身份贵重,所以她若是不死,后患无穷!皇后娘娘,贱妾等人死不足惜!可是贱妾却不忍心看着皇后娘娘因为不忍心而犯下如此过错!所以贱妾等人可以死,但是熙贵妃她必须先死!”
到了最后的关头,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逃不过一死了,于是往日的尊卑贵贱此刻已经没有了以往的震慑力。从前只会在我面前唯唯诺诺的妃嫔们此时也抬起头来,用着玉石俱焚的眼神盯着我,恨不得将我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啃下来。
“是啊!皇后娘娘,嫔妾等恳请皇后娘娘,先赐死熙贵妃,嫔妾等才会甘愿饮尽鸩酒,绝无怨言!”妃嫔们黑压压得跪了一地,从未像此刻这样的齐心协力过。
我端坐在椅子上,只是冷笑,那冷意好似是水漫金山一般,一重一重地刷过我的心扉,让我禁不住只打哆嗦。
皇后。
你真的很好。
临死了,还能将一出戏安排的这样的天衣无缝。也不知道你到底给林宝黛吃了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了,她还能对你这样的忠心耿耿的!
眼前前面战事尚不明朗,凌烨到底是胜利还是输掉,谁都无法预料。这样急匆匆得赏赐妃嫔鸩酒,怕也只是想要借机铲除掉不听话的人。刚才来汇报战况的几个小太监看起来仓皇,身上可是半点伤痕也没有。若真是从前方探得确切的消息来,如何能这样的衣衫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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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倒是热泪齐下,只是却瞒不过我的眼睛。
到底,舒天眉你终于还是最放不心我,临了,还得先送我上黄泉路,你好霸占着我的两个孩子才终于算的放心,对吧?
“妹妹。”舒天眉看向我,眉目中尽是温婉跟不舍,“姐姐对不起你,可是黛贵人她们说的毕竟也有道理。妹妹你身为皇上的贵妃,理应当明白姐姐为难吧。”
我冷然一笑,挑眉看向站在那里的林宝黛,沉声道:“既然黛贵人这样说了,众位姐妹也力逼皇后先赐酒给我。长歌自然不能不识趣。何况就算长歌不识趣又能如何呢?这后宫的侍卫们可不全都在了皇后姐姐这里?长歌若是乖乖听话上了路,或者还可以体面一些。若是不听话,哼哼。”
我冷笑一声,清冷的目光扫过了那些手执兵器的士兵们:“若是不听话,怕即便是想死,也未必能死的很好看了吧。”
“妹妹。你放心吧,待你上路之后,本宫自然会代替妹妹好好抚养妹妹的两个孩子的。本宫会将永麒跟惜华视如己出,疼爱有加的。妹妹也会禀告皇上,让皇上为妹妹死后追封,备极哀荣的。”皇后轻叹一声,极是贤良大度的样子。
“多谢姐姐为妹妹操心了。只是妹妹还有个小小的要求,希望姐姐成全。”我噙着一抹笑,看向舒天眉。
“是何要求,妹妹只管说。”她倒是大度。
“叫妹妹再好好抱抱永麒跟惜华吧。也许这是妹妹最后一次抱他们了。”我轻叹一声,声音中有着无限的哀戚之意。
皇后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将奶娘唤过来,将永麒交到了我的手中,罗衣抱过了惜华:“妹妹就再抱一次吧,之后也可以安心上路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将永麒抱在怀中,低下头去,闻了闻永麒身上淡淡的奶香,只觉得心中酸楚,低声在他耳边道:“儿子,娘没用,娘到了今天了,还是要利用你来做一件事。”
低声语毕,我便抱住永麒,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然后趁着舒天眉不备的时候,陡然从发上摘下我的一枚发钗,用发钗的尖锐的顶端顶住了永麒细嫩的脖颈,冷声呵斥众人:“谁都不准过来!谁要过来一步,本宫就立刻刺死皇子殿下!”
“啊!”众人再也想不到我会有此一出,不由得都僵冷得愣在原地,怔怔得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罗衣早已在我的身后站定,虽然她并不知道我这一刻的打算,可是仍然极为迅速得跟我背靠着背,从袖管中摸出了她从不离身的一把匕首,将匕首对着众人,一只手仍然紧紧抱住惜华,不肯松手。
“殷长歌!你要干什么!”皇后哪里能想到我会这样做,不由得又急又气,瞪着我道,“还不快将皇子公主放下!”
“放下?”我冷冷一笑,“若我放下了他们,你以为我今日还能活着走出这凤藻宫不成?舒天眉,你我争斗而来这么久,你认为我还会幼稚到相信你的话吗?”
“你可以不相信本宫所说的任何话。”舒天眉从最初的慌乱中已然平静了下来,她冷笑着看向我,“不过本宫倒是不相信妹妹居然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子女下手。眼前这样的一出戏,怕也是吓唬本宫罢了。因为本宫知道,妹妹你天性良善,是断不肯对自己的子女下手的,黄樱,还不上前去将皇子公主抱回来!”
“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立刻刺死永麒!”我冷笑一声,状若疯狂,“姐姐说我天性良善?这话恐怕姐姐自己也不相信吧。过去的岁月里,姐姐眼看着妹妹施展了多少辣手。我连自己的姑姑都不惜亲手扳倒,将永麒跟惜华托付给姐姐之后,姐姐可看到妹妹有一日因为思念两个孩子而睡不着觉过吗?”
一旁有人嘀咕道:“熙贵妃确实是吃得香睡的香,后来更是丰润了不少,可见确实是心狠手辣之人。”
舒天眉的脸色已经悄然变了:“虽如此说,到底母子连心——”
她还未说完,我的发钗早已刺进了永麒的脖颈之中,顿时几滴血珠子涌了出来。
永麒吃痛,在我怀中大声嚎哭起来,极是痛苦的样子。他一哭,罗衣手中的惜华也跟着大哭了起来。
舒天眉眼神剧烈翻涌,定定看着我:“熙贵妃,你真的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皇后娘娘应该早就知道臣妾的为人才是。臣妾不过是一个亡命之徒罢了,从来都是天性薄凉之人,除了臣妾自己,任何人,即便是永麒跟惜华,臣妾也绝不会放在心上半分。倒是皇后娘娘您,若是此番您不打算放过臣妾,那么臣妾便是将这两个孩子亲手刺死好追随臣妾与地下。只是娘娘您从此膝下无子,可能又要寂寞许久了吧。”
皇后膝下无子,以后也再也不能生育。后宫妃嫔之中她好不容易允许我生下了两个孩子,若是再等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因此,永麒跟惜华就是我手中最有力的的棋子。皇后不得不顾及他们。
果然皇后眸色变换了几重,终于沉声道:“你想要如何才能放过永麒跟惜华?”
“很简单。”我微微一笑,“臣妾只想见皇上最后一面,就算死,也想要跟皇上死在一起。只求姐姐成全妹妹的这一番心意。”
“皇后娘娘!绝不可以让这个妖姬再去见皇上!若是皇上见了她起了怜心,娘娘又将置于何地?”林宝黛在人群之中霍然道。
舒天眉瞪着我,不说半个字。
我愀然一笑:“臣妾知道娘娘担心什么,只是臣妾今日拿自己的亲生孩子来当挡箭牌,这件事被皇上知道了的话,娘娘想想看,皇上难道不会厌弃像臣妾这样卑劣的人吗?一个人,连为人母都不配,更何况其他的呢?妹妹只想着见皇上最后一面,还请姐姐宽宏大量,圆了妹妹生前这最后一个心愿吧。”
舒天眉看着我,只是看着我,目光深幽,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手下用力,使劲掐了怀中的永麒一下,只听见那小小的孩子嚎哭了一声,声音都哑了。
皇后一拧眉,慈爱的看向永麒,点点头:“好,本宫就答应你这个要求。来人呐,送熙贵妃去朱雀门那里,叫她去见皇上吧!”
“是。”旁边的内侍连忙答应一声,急忙站到了我的身后。
“其他人就不必了,臣妾只想要皇后姐姐陪我同行。姐姐身为一国之后,贵重非常,有姐姐陪着妹妹一起去,妹妹就后顾无忧了。”我淡然一笑,看向舒天眉。
“皇后不可——”黄樱还要说什么,早被舒天眉挥手制止。
“不要多说,本宫愿意陪熙贵妃一同前往朱雀门。其他人,全部退下。没有本宫的命令,谁也不准上前半步。记住,本宫是为了保全两位皇子公主的性命才自愿陪同熙贵妃去的。黄樱,你带着人在这里看着。若是待会情势不好了,就送她们上路吧。放心,若真是叛军攻来,本宫也会跟熙贵妃一起死,比你们都先死的!”舒天眉冷声说完,便转身,英朗道,“熙贵妃妹妹,请吧。”
带着舒天眉一路行来,果然后边并没有什么追兵赶来。她倒是十分硬气,也沉得住气,我却是一刻也不肯松懈精神的。只是将罗衣抱住了永麒跟惜华,自己用匕首顶在了舒天眉的后心上,逼着她往前走。
“妹妹真的是好算计,眼看着就要临门一脚入了鬼门关了,还能被妹妹爬出来。姐姐佩服至极啊!”舒天眉冷笑道。
“妹妹也是没有办法,若真的束手待毙,岂不是又让姐姐在这宫中少了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姐姐以后的日子岂不是会更加清寂难熬吗?”我淡淡一笑,手上的力道却不减半分,只是用力地抵住舒天眉的后背,冷声道,“别以为可以耍花样,就算我今天死了,也要拉姐姐你当垫背的!”
“姐姐怎么敢呢?跟妹妹打交道了这么多年,姐姐难道连妹妹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吗?妹妹一向都是愿意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姐姐再怎么样的大胆,也绝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啊。毕竟,姐姐还要等着替妹妹照顾两个孩子不是吗?”舒天眉陡然笑了,那笑容竟然明媚一如春天的栀子花一般,招摇而明媚。
就在此时,忽然罗衣怀中的永麒跟惜华大声哭闹了起来,我一分神,却觉得箭头一阵剧痛,忍不住便将手中的匕首地掉落在地上,而就在此刻,忽然一只箭矢牢牢地钉入了罗衣的后背,虽然不曾当胸穿过,却也将她重伤了!
她手一松,两个孩子便直直掉落了下来。
皇后动作极其灵敏得滚了过去,将两个孩子抱在了怀中。我知道自己是中了埋伏,也顾不得两个孩子了,拉着罗衣便匆匆跑进了一旁的假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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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将罗衣后背的箭矢拔了下来,只见血如泉涌一般喷溅出来,我伸手想要给她捂住,她阻止住了我:“主子,你快跑吧,皇后,皇后有埋伏。”
“她一时半会追不上来。再说咱们在假山之中,这假山曲折无比,咱们只管躲着不出声,她也未必能搜得到咱们。”我轻声说完,便撕下自己的衣服给她包扎住了伤口,“幸好不是伤在要紧的地方,所以只是流血罢了。”
我将罗衣的鲜血捧了一把,洒在了另外一处地方。自己回去,将原先的血迹全都用脚擦去。
我扶着罗衣,轻轻躲到了一处极其黑暗的地方。果然一会儿只听见追兵来了,看到地上的血迹便忙朝着另外的地方去了。
躲了一会儿,外面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了,我才对罗衣道:“你在这里等着我。我要去见皇上。孙骁此次反叛,定然是为了孙轻暖而来。或者我可以说服他退兵也未可知。毕竟微月是他唯一的爱人,我的话可能会有几分分量。我跟凌烨夫妻一场,他并不曾薄待我,所以我必须要去救他!救他就等于救了永麒、惜华、还有我自己。所以我必须要去!你在这里等我,若是一天之后还不见我来找你,就是我已经死了。你便去找逢恩,叫他带着你逃命去吧。不然便是灵犀也可以的,再不然去找太后。太后必然会承你的情分,救你一命的!”
罗衣紧紧握住我的手,满眼皆是担忧之色:“主子若是不来找罗衣,罗衣也不会苟活的!”
“你糊涂!我若是死了,这世界上便再也没有人替我照看我那两个孩子了。你若活着,你若活着,好歹还能替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尽一尽我这个当娘的没有尽到的责任。”
“那主子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对小皇子,罗衣以为您真的能下的手去。”她问我。
我知道她必有此一问,只得苦笑道:“我下手有分寸,不过轻微划破他一点皮,露出点鲜血来罢了。手上的动作看着狠厉,其实是很轻微的。他为什么哭,是因为我在下面偷偷掐他了。到底是我自己的骨肉,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再怎么的狠心,如何舍得?这双手到底在宫中杀了太多的人,把握分寸竟是把握得如此好了。想想倒也真的是让人齿冷。”
“主子……”
“好了,不多说了,我先走了。你在这里千万保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交代完毕,伸手握了握罗衣的手,终于起身离开了。
身上还穿着那一身的华服,走起路来便有些不方便。索性伸手将颀长的裙裾一下子撕裂开来,果然轻快了许多。可是动作间却不防备扯痛了肩膀上的箭伤。
我低呼一声,挣扎着起身朝朱雀门奔去。
乱了,到处倒是乱了。宫人们像是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奔逃,火光滔天。可是这也给我带来了莫大的便利。
哪里人最多,我便往哪里走,趁着混乱一路朝着朱雀门挺进。
只是以往清晰的道路,到了如今反而是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忽然一个警觉,回身一瞥,竟然看见一个弓箭手握着箭,站在不远处,搭弓就要射向我!
他眯起了眼睛,我心一片冰凉,知道再也逃不掉了。可就在这个时候,那弓箭手却笔直地躺了下来。
在他的身后,许久不见的叶云手里握着一把空了的弓弦,冷冷的凝视着我。
再想不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候相见。有多久了,是不是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
我跟她,终于是生分了。
也和该是这样的时候,叶云终于没有人再顾着去看守,她终于逃了出来,可是这个时候,她心心念念的还是要杀了我!
相隔甚远,除去叶云眼中烈烈的恨意,其他的我竟然全然看不清楚。只能瞧见烈烈风中,叶云一身灰衣飘荡,而她搭箭弯弓,眉目冷然,定定的看向我,极为冷冽。
我知道她要杀我,我给她杀。可是如今我要去见凌烨,要去见他最后一面!我不能死!
我知道此时叫喊不管用了,相隔甚远,也未必听得清楚。也是我膝盖一软,毅然决然得跪倒在地,给叶云跪倒了。
她手上的动作终于迟缓了下来,目光掠过一丝不解,终于慢慢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得俯视我:“我认识的殷长歌,绝不会这样的奴颜婢膝。”
“殷长歌不会对任何人奴颜婢膝,只会对云姐姐如此。”我看向她的眼睛,真挚道。
“熙贵妃不必如此说,贱妾不敢高攀。还是你以为说几句好话,下个跪我便会放过你吗?”叶云冷然地看向我,杀意涌动。
“长歌愧对姐姐,自知罪孽深重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姐姐,长歌临死前想见皇上一面。这之后长歌的命全都交给姐姐,任由姐姐处置,可好?”我看向她,哀求道。
她冷笑一声道:“你倒真是喜欢那个虚情假意的皇上!真是痴人一个!”
“长歌对皇上的心意,便如姐姐对哥哥的心意一般。还请姐姐体谅长歌的痴心。”我再次哀求道。
叶云的眼色变换几重,终于道:“方才那人是谁派人杀你的?”
“是皇后。她本想用鸩酒毒死我,被我逃脱了。刚才多谢姐姐搭救。”
“我并不是想搭救你,只是不想你死在其他人手里罢了。你害死了我的玉珑,我要亲手杀了你,然后我再去陪玉珑。”她神色落寞道。
“姐姐不可轻生——”我厉声阻止她。
“你以为我幽居了这么久,还活着的目的是什么。我的目的就是杀了你,杀了你之后,我便再也生无可恋了。”叶云低声道。
“玉珑她,其实她还没死!”我见她如此消沉,不得不吐出了这个深藏已久的秘密。
“你说什么?玉珑,玉珑她还没死?”叶云眼睛陡然瞪大了,她俯身下来,紧紧握住我的胳膊,将我提到她的面前,“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玉珑她,她没死?”
“是的。她没死。那次我假装说她被掳走了,其实她没有。她被文清在外面养了起来,现在正在快活的过日子!姐姐,所以你也不可以有事!趁着现在**,你赶紧逃出去吧!你去找文清,你带着玉珑,你们母女从此便离开了紫奥城,逍遥快活去吧!”我扬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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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云陡然放开了我的胳膊,像是疯了一般的喃喃:“玉珑没死?她没死?我的女儿,她竟然还没死!”
“姐姐,如今叛军快要攻进来了。姐姐你快逃出去吧。玉珑还小,需要你这个当娘的照顾。当初我将玉珑偷偷运了出去,只是不想让她再在宫中受尽百般苦楚。所以才出此下策,连姐姐也一并瞒了过去。这件事除了我跟文清,就是罗衣也不知道的!皇宫没有秘密,要保得住玉珑一生平安喜乐,我必须要守口如瓶,所以就连姐姐我也是不打算告诉的!若不是此次出了这样的事情,就算姐姐埋怨我一辈子,就算姐姐杀了我,我也绝不告诉姐姐玉珑还活着的消息。因为,在我的心里,玉珑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愿意为了她付出我的全部!”我紧紧握住叶云的手腕,语速极快地对她说。
叶云踉跄了几步,神色凄楚,像是笑又好像不笑的样子。
若是以往我肯定会安慰她几句,可是眼下却不能够了。时间太紧了,我必须要及早赶到凌烨的身边去!
于是我站起身来,也顾不得叶云了,捂住肩膀上的伤口,便要朝着朱雀门那边赶去。
“你要去哪里?”叶云却忽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伸手狠狠地拽住了我。
“我要去见凌烨!你放手,我若是不去,他就要死了!”我厉声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玉珑她真的没有死?”叶云紧紧抓住我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来不及了,我必须要赶去救凌烨!若是你不信,你可以跟着我来!若是我说的是假的,你问明白了文清之后就可以一剑杀了我!”我厉声对叶云说,眉色间满是冷厉!
叶云看我一眼,终于咬了咬唇,低声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她还未说完,早已被我握住手,拉着她往朱雀门那里赶去。
叶云的手在我的手中瑟缩了一下,终于没有再反抗,而是被我抓抓握住,一起往朱雀门那里跑去。
越到朱雀门,炮火声音就越是盛大。漫天的炮火像是最盛大的烟花一般,在我的头顶炸响,一声一声的,闷闷的,让人心无端的发慌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在跑动中被撕裂了,我却浑然不觉得痛,只是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奔跑着,向着朱雀门奔跑而去!
越到了朱雀门,那边的戒备就越是森严。到处都是死伤的士兵,也到处都是一身铠甲的兵士们。
城墙上厮杀声震天,好像有万千人在不停地嘶吼着,箭雨遮天蔽日,映着漫天的火光。将原本威严庄重的朱雀门活生生地变成了一副地狱景象图。
士兵们杀红了眼,谁也无暇顾及我跟叶云两个弱女子。我挤在人群中,分离朝着城墙处挣扎而去。
“让开,我是熙贵妃,我要找皇上!我要找皇上!”我奋力大喊,希望有人能听到我的呼喊声。
可是这样嘈杂的环境中,似乎并没有人听到我的喊声一般。大家脸上不是杀红了眼睛的疯狂,就是濒死的麻木跟无动于衷。
生死关头,是最公平的。谁又管你是不是贵妃之尊呢?
我拉住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嘶哑着对他说:“我是熙贵妃,我命令你,带我去见皇上!”
却被那个军官一把扯开:“哪里来的疯女人!”
他才转身要走,早被叶云用细细的弓弦一把勒住了脖子。
“带我们去见皇上。否则,不等你到了城墙,我就杀了你!”叶云冰冷的声音不逊死神。
那军官脖颈上已经被勒住了细密的血珠,他终于道:“我,我带你们去见皇上,我带你们去见皇上!”
有了他的带路,我跟叶云才能顺利地到达了城墙顶端。
在火光中,我终于看到了站在那里,一身铠甲的凌烨。
“皇上!”我顾不得其他的,一下子飞奔到了他的跟前,刚想要跪下来,却被他伸手拉住。
“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你给我下去听见没有!”他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看起来是很疲惫了。刚见到我的时候很是惊喜,可是瞬间又怒气勃发。
我知道,他是在怪我贸然闯到了这样危险的地方来。
“皇上!臣妾有退敌良策,请听臣妾一言!”我大声道。
凌烨看了我一眼,苦笑一声:“我知道你担心朕,可是也不要这么安慰朕。”
“皇上,臣妾愿立下军令状。若是无法退敌,臣妾甘愿一死!”我在他身前跪了下来,大声道。
听到军令状三个字,凌烨的神色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样:“你要立下军令状?你为何这样的自信?你有什么退敌之策?”
孙骁是个少年英雄,长相又是风流倜傥,我之前帮他在选秀中动手脚已然表现我们关系不凡,而如今我却说自己要以一己之力退敌。
但凡是个男人都会觉得疑惑吧。何况还是凌烨这样绝顶聪明之人呢。
可是我必须要说服他,为了救这个男人,为了救我所有在乎的人,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打消他的疑虑!
“皇上!孙将军如此做,想必有人泄露了孙轻暖的事情了。孙将军觉得皇上苛待他们孙家所以才义愤填膺才做出这样的糊涂的事情。为今之计只有一个了,那就是让臣妾将陷害孙轻暖的罪名揽在身上!臣妾愿意承担这一切的罪责。请皇上让臣妾披麻戴孝出城,去跟孙将军谈判。若有必要,臣妾愿意以身谢罪,只求能够化解孙将军心中之恨,只求能够让孙将军暂且退兵,让皇上可以得到暂时的缓冲,那么臣妾就死而无憾了!”我跪在城头,感觉到烈烈的风吹动着我颀长的裙裾。周围厮杀的声音听起来倒是有些不真切了,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我的心扉。
好像过了一生那样长,凌烨终于开口说话了:“贵妃娘娘累了,总是爱说胡话。来人,将贵妃娘娘送下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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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我抬起头来,伸手紧紧握住他的衣袖,“我知道您是舍不得我!可是若是皇上兵败了,不但臣妾活不了,臣妾所珍视的一切人或者事都活不了!就算牺牲掉臣妾一个人的性命,如果可以换回那样多的东西,臣妾死而无憾!”
“长歌,朕舍不得你。”凌烨看向我,只说了这样一句。
我只觉得心头痛楚极了:“臣妾何曾舍得皇上?就是因为不舍得,所以臣妾才更要这样做!”
旁边的将军们听见我这么说,也都跪下了,齐声道:“请皇上三思!请皇上三思!”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似乎所有的事物都不存在了,只有我跟凌烨一样。
我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凌烨的靴子在我眼前停驻着。那双玄色的龙靴,此刻却沾染了鲜血!
“朕,准奏。”许久,凌烨才如此说。
“就依照熙贵妃所言,让熙贵妃为孙贵嫔披麻戴孝,挂停战白旗,送熙贵妃出城。”
心头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我只是哽咽着谢恩:“臣妾熙贵妃殷长歌,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我的跪倒,身边所有的将士也都跪倒在地,齐声道:“微臣等谢熙贵妃深明大义,贵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这一声声的地动山摇,仿佛我初为德妃时候的那天,皇城齐鸣的1888枚礼炮齐响。
只是这一次的,更加肃穆,更加的庄重罢了。
挂了白旗出去,两军果然暂时停火了。
只是孙骁的大军还是在那里虎视眈眈的雄踞着,不肯撤离。
杀红了眼的叛贼们如何能放过这样到手的肥肉?没有防备的凌烨被他们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眼看着就要将天子拉下马,就要重组天下了,他们搞不好就是诸侯王族了。
这样的肥肉,谁又肯,又有谁舍得松口呢?
所以两军对垒,就算是这边挂出了白旗请求休战,孙骁那边的杀气依然凌然。
夜风中,我一身的缟素,乌黑的长发散下,只用一根纯白的桑麻带扎住了,手中捧着一个小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壶酒,一把匕首,一根白绫。
我将木盘举高过头顶,一步一步迎着孙骁的铁血大军,慢慢走了过去。
跟在我身后的只有两个不佩戴任何兵器的士兵,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其实这两个人跟孙骁的百万大军相比,又有威胁呢?
我轻轻地走到了孙骁军前,慢慢跪下,将木盘托高,朗声道:“大晏熙贵妃殷长歌,求见孙将军!”
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答我的话。只有兵器摩擦的冰冷之声。
我知道,若是孙骁他不给我这个面子,只要一剑,我就会带着一个血窟窿死去。
“殷长歌,求见孙骁孙将军!”
我再次大喊一声,仿若都能听到自己的回声一般。
“刷拉”一声,我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一人高的盾牌分开来,让出一条道路来,一个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冷冷地看向我:“你就是殷长歌?”
“没错,是我!”我忍住内心的恐惧,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怯懦之情来。
那个穿着铠甲的男人扫了我一眼:“你为何要见孙将军?”
“我是孙将军一个很重要的故人,今日两军对垒,我骗那边的皇帝说自己要来劝降,其实我是来投奔孙将军的!”我从善如流地撒着谎。
不知道为什么,身后站着的侍卫忽然咳嗽了一声。
我并不理会,那个人却扫了我身后一眼,懒洋洋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对我忠心耿耿的手下,我不忍心留下他们两个,所以就一起带来了。”我朗声道。
“哼,你倒是颇为讲义气。”那人说完,便有两个士兵上前来搜了我的全身,又搜了我身后那两个人的身。确认没有什么东西之后,便跑回去跟他汇报了。
“你,跟我进去吧。你们,留在这里。”那个人说。
“难道所谓的铁血军队就是这样的胆小如鼠吗?连我两个手无寸铁的内侍也怕,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冷冷一笑,嘲讽他道。
“素闻熙贵妃一向足智多谋,伶牙俐齿,今日一见果然不出所料。”
“你既然知道我的大名,就该知道我跟你家孙将军关系匪浅。今日漫说是两个仆人,便是二百个仆人,孙骁他也绝不会逆了我意思!”我丝毫不退让。
我的不退让是有理由的。
这两个人就算是手无寸铁,也是武功卓绝。是凌烨亲自指定的,可以在万一之中保护我。所以我必须要带着这两个人!
“也罢。我就不相信你们三个能玩出什么花样来,熙贵妃娘娘,请吧。”
我白了那个人一眼,冷声道:“所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难道将军就要这样一直骑在马上如此无礼吗?如今孙骁孙将军以圣人自居,若是被人知道他的手下素质如此低下,敢问天下人谁还敢依附于他呢?”
那个人冷冷看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下的马来,倒也颇有几分恭敬:“如此,请吧。”
我看也不看那人一眼,只是高举着那个木盘,昂首阔步朝着军队后方走去。
一路行来,只见两边钢铁铠甲之士不计其数,而且全都面无表情,整齐肃定,让人不寒而栗。
不由得暗叹孙骁治军之严明,同时也在替凌烨暗暗捏了一把汗。今日若是凭借我三寸不烂之舌可以说动孙骁退兵,那么往后呢?往后凌烨究竟又要拿什么去跟孙骁相对呢?
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一方营帐之前,那人叫我们稍事等候,他先去通报。
一会儿之后,营帐门打开,我被迎接了进去。
孙骁一身铠甲,却并不带头盔,只是用一玄色丝带将如墨的黑发扎在脑后,一双寒眸沉沉,正负手站在地图前,仔细的用放大镜看地图。
“孙将军何必再看了。紫奥城统共就那么大点地方,不够孙将军塞牙缝的。孙将军又何必装模作样不愿意面见妾身呢?”我冷然说道,语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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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骁终于回转身过来,一张刀裁出来的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神色:“许久不见,贵妃娘娘你依然口齿伶俐,无人能及。”
“妾身又何曾愿意口齿伶俐,无人能及呢?但凡口齿伶俐之人皆是无人疼惜之辈,非得仗着自己的口才舌战群雄,否则根本无人护卫。妾,久居深宫,颠沛流离,只有这一点点的口舌之才足以傍身了。”我冷然,看了孙骁一眼,在他身前跪下,将东西举高与顶,“妾今日来,只是想以妾之身消除孙将军心头之恨。东西都在这里了,将军愿意叫妾如何死,妾绝无半句怨言。”
“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死呢?”孙骁语气里似乎凝结了一点笑意。
“因为孙轻暖是我害死的。”我抬起头来,依照之前的台词对他说,“她三番四次要害死我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我才不得已下手害死了她!”
“你胡说!轻暖她再怎么的胡闹,也绝不会是这样的狠心的人!”孙骁毕竟是孙轻暖的长兄,自然无法接受自己的妹妹居然是这么一个坏人的事实。
“信不信由你。孙贵嫔自从进入玉门关之后便无比托大,在避暑行宫中更因为我的责罚而怀恨在心,甚至还想着逼宫,让皇上写下废黜六宫的诏书!这样大逆不道的人,确实是我亲手将她一刀刺死的!所以你若是想要报仇,只要找我报仇就行了!与人无尤!”我硬声道。
“你倒是大胆!只是为什么我听到的事实跟你所说的却是截然相反呢?”孙骁冷笑一声,轻轻走到我的身前来,居高临下得看向我。
“皇室秘辛,这等丑事若非亲身经历如何能确切得知?我知道你定然在凌烨的身边埋伏了探子,只是那些探子的话未必可信。若是探子可信的话,为何凌烨不曾察觉到你早有不臣之心,而任由你大权在握呢?”我冷笑一声,嘲讽得说。
孙骁似是被我的话勾起了兴趣,他微微俯身下来:“哦,照你的意思,我孙骁是早有不臣之心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我呵呵一笑,目光如炬,“此去闭关,就算是急行军怕也是要有数个月的行程。而孙轻暖才不过身死几个月而已。若是将军根本没有提前做周密的打算,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畅通无阻得杀到了京城之中?这一路边关险隘不计其数,将军如此轻易地过来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若说将军不是早就谋划好了,鬼也不会相信的!”
孙骁忽然仰头,哈哈大笑两声:“微月已经聪明绝顶,没想到你殷长歌更加聪明!不错,我确实是早有两手安排。只是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我又如何肯甘愿冒此大险造反呢!”
“呵呵,将军所谓的绝路难道就是自己的妹妹被冤死宫中吗?”我十分不屑得扫了他一眼,故意激怒他,“若不是我知道孙贵嫔跟将军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倒几乎要怀疑孙将军跟孙贵嫔之间的兄妹关系到底亲热到如何程度了。人家都说冲冠一怒为红颜,莫非将军也是如此么?”
“呵呵。”孙骁忽然冷笑一声,将桌子上的东西摔到我的眼前,“我为什么要造反,你看看便知道了!”
我只得俯身捡起来那些折子一样的东西,打开来一看,却不由的触目惊心!只见那些密折上面写着的全都是跟外国通敌叛国的内容。我细细查看了一下,这样的密折足足有二十几本之多。
“这,这是,这是谁写的?”我十分疑惑不解。
孙骁苦笑一声:“这上面的笔迹确实是我的笔迹。可是却并不是我所写的。”
“啊!”我低声叫了一声,“那,那这是谁写的?你又是从哪里找到的?”
孙骁苦笑一声:“你不是说我安排了探子了吗?没错,我是在皇上的身边安插了探子。若不是这些探子,我还不知道自己密谋叛国的证据已经被皇上掌握了这么多了呢。”
“啊,这,这怎么可能?是谁冒充了你的笔迹,然后故意泄露给皇上,好让皇上对付你吗?”我看向孙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关键所在。
“显而易见的。其实最可怕的是皇上。他明明已经掌握了这样的密折,却还一直按兵不动。可是后来我发现皇上在暗中调动军队的时候,我发现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通敌叛国的罪名一旦落实,我们孙家上下十族,全都要被处死。而我,也要被凌迟处死。”他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而我,并不是一个可以接受这样结局的人。”
“你不可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你便造反了?孙骁,这样的理由是我听过的,最好笑的,也是最冠冕堂皇的。自古以来,君叫臣死,臣便不得不死。如此才堪称天道伦常,不然皇权如何称之为皇权——”
“所以我一定要废除这样腐朽的制度!我要让忠心耿耿的将士们不再被侮辱他们的信念跟忠诚!我也不会再设置三宫六院,叫自己的女人受到如轻暖、如你一样的委屈!我要我的女人独享这天下的荣华富贵,我要将这天下拱手送到她的面前来!”孙骁大声道。
“愚蠢!”
他的一番慷慨陈词却只得了我这样的一句冷喝!
“治大国犹如烹小鲜,你以为一个皇帝真的就那么容易当吗?若是像你这样的幼稚,恐怕根本当不了几天的皇帝,就会被赶下台来,到时候身首异处,死得更惨!”我冷冷一笑,斜睨向他。
他却忽然咧开一个清浅的微笑,那样的突兀,却那样的清媚,仿若枝头初初绽放的一树梨花,倒是叫我看呆了。
“我不行,可是我还有皇姐你啊。”他走到我的跟前,俯身下来,那张如玉般的脸孔便垂在我的眼前。
他伸手递给我:“皇姐聪明绝顶,计谋过人。有了你在我身边,我何愁天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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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在那里,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并不伸手去接住他递过来的手。
他的手空留在半空之中,一双冷眸中闪过些微的恼怒,但是迅即便掩盖了下去。
“皇姐此刻不答应,明日后日大后日大大后日也总会答应的。总有一日,皇姐会答应我的。”他轻声说着,双眼中闪动着笃定的神彩,像是早已预料我迟早都会答应一样。
“孙骁。”我只觉得疲惫,“或许你是一个军事奇才,你打仗很厉害,所向披靡。可是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其实你根本无法当一个好皇帝。因为一个好皇帝,他最最不可能是的便是一个好人。而你,只是想做一个好人,甚至是一个圣人罢了。若是你真的聪明的话,我建议你退兵吧。真的孙骁,退兵吧。我今日来就是来说服你的。我想你也看出了皇上的诚意来了。我是大晏的熙贵妃,我以贵妃之尊来见你,你该明白皇帝的诚意是多么的大的。”
孙骁回身在椅子上坐下,高深莫测得打量我一阵子才开口:“兵临城下,只要过了今夜我便可以破城。而一旦破了城,你就知道你的皇帝便再也做不得主了。到时候这天下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又何必再去在乎任何人。”
“你是可以不必在乎任何人。可是你能不在乎微月吗?”我站起身来,跟他对峙,抛出了这个他永远无法回避的问题。
“微月是我的亲妹妹,你该知道我们之间的感情该有多好。如果你再继续这样一意孤行下去的话,我会叫微月离开你的。她从小什么都最听我的,只要我叫她离开你,她肯定会离开你的。”我冷冷逼视着孙骁,咄咄逼人。
“我跟微月之间的感情,岂是你所能干涉的?”孙骁冷冷一笑,颇为自得,“若是你真对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的话,当初她又怎么会不顾你的感受,私自跑到了大漠来找我?若是她真的那么在乎你的话,又如何会任由你被家里人送进皇宫,代替她成为皇帝的宠妃?若是她真的那么在乎你的话,又怎么会真的忍心看着你这个所谓的好姐姐在深宫之中起伏挣扎却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呢?皇姐,其实你我心里都清楚。微月她从不是一个可以为了别人牺牲的人。她的眼中只有她自己,只要她自己快活了,她连父母尚且都能抛弃,何况是你一个姐姐呢?”
我并不慌张,脸上甚至还满是得宜的浅笑:“精彩,真是精彩。不愧是骠骑大将军孙骁,眼光就是精准跟独到。既然你也知道微月本性如此的自私自利,为何你却还要一如既往的包容她呢?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爱她。”
孙骁脸上的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铁灰一般坚定的眼神中慢慢换上了一种深陷恋爱中的男人才会有的深情。
“是的,我爱她。即便她有那样多的缺点,我却仍然爱着她。”
“爱?”我呵呵一笑,忽然哽咽起来,身上不由得打起哆嗦来,一个劲的抱着自己的胳膊,咬牙抵御从内心蹿升起来的寒意。
“你怎么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骇人,又也许是我的动作太过于突兀。总之当我抱着单薄的肩膀即将摔倒在地的时候,一个身影极快速地抢将上来,将我稳稳得抱住。
“皇姐,你怎么了?”孙骁抱住了我,低下头来,焦灼得看向我。
我皱皱眉,似乎连摇头的力气也都没有了一般:“我,我没事,我——”
一口气上不来,竟像是要晕倒了一样。孙骁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其他的,俯身下去将我的素白的裙裾揽了起来,然后将我打横抱了起来,阔步走到了屏风之后,将我放在了床榻之上。
我乖顺地趴在孙骁的怀中,只是在他转身背对帐篷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才刚引我进来的那个将军瞥过来的眼神。
“好疼——”我抓紧这个机会,伸手将孙骁的脖子搂紧,将自己的头完完全全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便紧紧!咬住唇,不吭一声。
那个将军眼神转为恼怒,拂袖而去。我却在暗暗祈祷,但愿他可以看到这一幕去告诉微月,这样我的计划才会顺利的进行下去。
行军的床铺自然没有宫廷里的舒服,不过是一张硬板床罢了。可是此刻的我根本没有心思去挑剔这张床的好坏,我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即将要施行的计划。
“皇姐,你怎么样了?要不要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瞧瞧。”
孙骁,单纯的孩子,真的以为我是病了么?太天真!
向侧里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薄的冷笑,我用素白的衣袖掩住了脸,哭得益发的动情。
“不要去找大夫,因为我的病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何况是一般的大夫了。自生下永麒跟惜华之后,我便添了一个心悸的毛病,一遇到重大的事情就会心悸头晕……你不要管我,要我好好地躺一下就好了。”我紧紧揪住了自己胸口的衣襟,眉头锁得更深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上次看你不还好好的?”孙骁终于无法放任面色苍白的我不管,忍不住蹙眉问我。
我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人在后宫,身不由己。你看着我没事人一样,不过都是强撑着。后宫倾轧无时无刻,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吃了些不干净的东西。日积月累的,也就渐渐掏空了身子了。就好像那千年的老树一样,外面看着枝繁叶茂,里面的芯儿却早就被掏空了。风一吹,也就折了。咳咳,上次生了永麒跟惜华之后,太医说有人在我的饮食里动了手脚了,所以才添了这许多的毛病……”
“是轻暖吗?”孙骁忽然这样问我。
我一怔,摇摇头:“不是她,不是她。轻暖那样可爱的一个孩子,单纯而没有心机,不过是因为宠坏了跟个小孩子似的,如何就懂得下毒害我呢?”
孙骁重重叹了一口气,对我的戒备又放低了一些。
任何一个人,心中总有他柔软的一面。孙轻暖便是孙骁心中永远柔软的那一面。我只要适时抓!住,便可以事半功倍。
他起身为我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知道她变了,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你也是个可怜的,我不怪你。”
“不要这样说。”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手里捧着那杯热水,眼角的清泪一滴一滴慢慢滑落。
“你我都是有妹妹的人,自然不希望别人在背后诋毁自己的妹妹。我可以为了微月付出一切,相信孙将军自然也可以为了轻暖付出一切吧。毕竟,你我向来都不是可以肆意任性的人呵。”
“长歌……”孙骁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些许的动容,再也不像是之前那样的冷漠跟无情,而是熏染了一层淡淡的暖意,像是秋日的暖阳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心念一动,猛然一咬住舌尖,将淋漓的鲜血逼!迫而出,呛然滑落。
鲜血像是骤然盛开的血梨花,在白的绢麻衣服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伶仃的花,朵朵都是惹人怜爱的清姿。
发尾的发带因为动作而被扯开,一头如墨的青丝立刻在我肩头披散开来。
眉间一点清愁,如云的乌发中露出惶惑而无助的神情。而眼中,仍然带着欲说还休的泪意。
这样的情态,不单单凌烨不能抵抗,便如眼前这样英伟挺拔的骠骑将军,又能有多少的定力抵挡得住呢?
我瞥向孙骁,长睫泪意盈盈,眼神如清冷的暮色,一重接着一重的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我跟微月是一模一样的,这个男人爱极了微月,就算在心底再怎么样的抵御,也应该不忍心见我这一张跟微月一模一样的脸上出现如此清苦的神情吧。
营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孙骁静静地看着我,忽然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不要走。”眼看着这个男人居然没有上钩,我意外又着急,一下子上前,将他的腰紧紧抱住。
“不要离开我,不要走。”将脸紧紧贴在他冰冷的铠甲上,我嗅闻着这铠甲上新鲜的生铁气息还有冷冽的鲜血的味道,仿佛只有这样我才可以说服自己,将这一出戏演到最完美。
他并没有动弹,似乎僵直住了一般的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吭声。
“你不该到这里来。”
半响,他才这样低声说了一句。
“不该来的,我却还是来了。天下之大,如今却再也没有了我殷长歌片瓦之地。”我低声笑笑,“我知道了,我会自己离开,从此远远地离开了你们——”
一句话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牢牢的擒住。
“你不该来的。”
迎面看到的却是孙晓略显狰狞的脸。
他盯着我,一字一字的,吐出这样的一句话。
手腕极疼,心却是欢喜而放松的。他是个将军,下手却不该这样的没有分寸。之所以会这样,我猜,定然是我乱了他的心神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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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乱了他的心神,就说明这个男人并不是像他嘴上所说的那样坚不可摧。事实上,他也有弱点。虽然我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可是我的屠刀早已高高悬起。一旦找到他孙骁的七寸,我必将毫不犹豫的手起刀落,一刀便将其毙命!
我的心是冷静而笃定的,眼中的神情清媚跟无助的。
“我不该来,那便让我走罢。你放开我。”伸手想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孙骁的手中挣脱出来,却被他更加紧的握住。
“你不该来的。”
他并不打算放开我,手却还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丝毫不肯放松。
“对!我不该来的,我早就知道!所以你放我走啊!”手腕被捏的生疼起来,我忍不住想要挣扎,却忽然被孙骁捏住了下巴。
他的脸就那样落了下来,极快速,然后吻住了我的唇,像是一只鹰,狂猛而热烈。
我却呆住了。
从未想过他竟然会,竟然会吻我。我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捧住我的脸,或者用手给我拭去泪,却独独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吻我。
我彻底呆住了,再也忘记了下一步的步骤到底要怎么样去做。只能任由他狂猛得吻着,吻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送来钳制住我下巴的手,一双眸子越发添了几分的厉色跟冷漠。
“你刚才做出这样楚楚可怜的姿态,不就是想勾引我对你这样做吗?现在我做了,你可以走了。”薄唇吐出这样无情的话语,刷尽了我脸上的血色。
这个男人!
他竟然敢如此的玩弄我!他早已看出了我来这里的目的,却还要这样的羞辱我!
我捏紧了拳头,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袋之中,忽然瞧见了门口伫立的一抹纤细的身影。
微月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将眼前的这一幕尽收眼底。
我一怔,却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我奋力扬手,给了孙骁一个耳光!
“卑鄙小人!我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畜生!”我痛骂他!
孙骁不闪不躲,受了我这一巴掌,冷眸忽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悠忽俯下!身来,眼中闪动着恶意的笑意:“你又跟我玩什么贞洁烈妇——”
他还没说完,我却忽然揪住他的衣襟,将他重重拉到了我的身上,跟着我一起摔倒了床榻之上。
“孙骁!你在干什么!”
微月终于看不下去了,大喊出声,冷冷得看着纠缠在一起的我们。
“微月!你怎么来了?不是你看到的那样的,我可以解释——是,是你姐姐她先勾引我的——”孙骁连忙从我身上爬起来,向微月走去。
“你别过来!”微月厌恶极了的盯着他,眼中尽是冰雪之色,“才刚那一幕你以为我没看到吗?明明是你回身先——孙骁,我对你太失望了,简直是失望透顶!”
孙骁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我却忽然捂住脸,痛哭起来:“微月,我没脸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
一边哭着,我一边从床!上站了起来,拔!出了墙上的一把宝剑,一下子褪去了剑鞘,打算横剑自刎!
“姐姐,不要这样!”微月大惊,忙扑上来想要阻止我。
我却森然一笑,在微月的手才刚搭上我的手的时候,我反手一抓,将微月的手反剪在伸手,然后将那把森寒的宝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电光火石之间,我们的情势已经完全发生了变化。
我从开始的弱势,变成了现在主宰局面的人。微月就是孙骁的致命弱点,为了能让孙骁退兵,我不得不牺牲微月了。
“姐姐,你要做什么!”微月在我的钳制下慌张地好像一只小兔子。
“孙骁,你到底退不退兵,你若是不退兵,就休怪我下手无情!”我并不理会微月,只是冷冷的看着孙骁。
孙骁站在我的对面,虽然极力想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可是他握刀的手却不由自主得收拢起来。
我知道,他当然是在紧张微月,只是不愿意表现出来罢了。
“不要跟我说什么微月对你不重要之类的话。你我心知肚明,微月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你想想吧,若是你不退兵的话,我杀了她,从此你的人生就要一直在遗憾中度过了。这样有缺憾的人生,试问你就算自己孤独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冷冷地看向孙骁。
“姐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拿着我的命来威胁孙骁呢?你快放开我啊!”微月开始挣扎起来。
我手一沉,宝剑锋利的刀刃在微月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血痕。
她立刻不敢动弹了。
“你还有脸叫我姐姐?孙骁造反,你明知道他攻进皇城去我跟哥哥姑姑就是一个死字!你却从不吭声!殷微月,我一直知道你冷血无情,却不知道你竟然冷血到了如此的地步!今日!你我各为其主,就休怪姐姐翻脸无情了!”我冷漠道。
“姐姐,孙骁答应过我,就算真的攻入皇城去,也会不伤害姐姐、哥哥跟姑姑的性命的。姐姐你要相信他呀!”
“相信他?那我问你,他是否跟你说过这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人。”
“是,他说过。”
“那么刚才他对我做了些什么想必你也看到了,他连这样一生一世的誓言都当成是放屁,更何况是其他的了。若我是你,当然要擦亮眼睛,才能找对男人。”我贴在微月的耳边,轻声道。
“殷长歌!你够了!方才分明是你先勾引我的!”孙骁似乎很在意我对微月所说的话一般。
“方才的事情我不想再说了,我数十个数,你到时候再不下令退兵,我就将她杀了。我知道自己活不了,我也会陪着微月去死。我们姐妹能死在一起,也是拜你所赐。”我死死地盯着孙骁,将手中的宝剑再次贴近了微月的脖子。
“一、二、三、四、五、六——”
我轻声数起了数字,满意地看到孙骁的眼睛越眯越紧起来。我知道,他内心在做着激烈的人天交战。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每个枭雄的心里定然都有自己的一番解答。
不过今天我倒是很好奇,真的会有人甘愿舍弃江山,只要美人吗?
“八,九,十——我数完了,请问孙将军您有了答案了吗?”我才刚开口问,却忽然听见微月轻笑一声,“夫君,再见了——”
她身子猛然朝前一踉跄,竟是用自己的脖子去撞向了我手中的宝剑!
我再也不想到她竟然如此刚烈,十万火急之下我只得将宝剑扔在地上。而就在这个时候,孙骁却忽然朝我袭来,眼中闪动着决绝的杀意。
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微月骗了。
她以身犯险,不过是迫得我扔掉手中的宝剑。而趁着这个时机,孙骁却趁机逼将上来,他夫妻二人同心,果然是要将我置之死地才罢休!
“孙骁!”微月仓促间叫了他一声,眼中带着祈求得看向他,似乎在哀求他放过我。
而就在这个瞬间,那两个跟着我来的侍从却忽然闪电般的掠向了孙骁,趁着他专心致志地朝我袭来的时候,伸手在孙骁的脖颈重重一击,孙骁顿时晕厥了过去。
短短一瞬间,局势竟然变幻了这样的几次。而每次都是在生和死之间激烈交锋。
直到孙骁庞大的身躯落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才回过神来,自己才刚从鬼门关里那里走了一趟。
微月瞧见孙骁被击晕过去,也顾不得其他的,转身就要跑。却早已被侍从之一砍了一手刀,也晕厥了过去。
“快,将他二人先拖进去。”我指挥那两个侍从,将微月跟孙骁拖到了屏风的后面。
“我跟微月长得一模一样,我换上她的衣服,冒充是微月,倒是也能唬住他们。”我一边脱着微月的衣服,一边看向他们两个,指着其中一个道,“你跟孙骁的身量差不多,你赶紧换上他的衣服。你我二人模仿孙骁,你不必说话,只要点头默许我说的话就可以了。懂了吗?”
那人点点头,却只是杵在那里不动弹。
我登时火大起来,蹭蹭走到那人面前:“你聋了不成?赶快给本宫换衣服!”
那人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一张脸却让我登时呆若木鸡。
然而身体却比意识更加快的反应过来,我仓皇跪在地上:“皇上,您,您怎么来了?”
凌烨的脸庞看起来有些深不可测:“朕本来担心你,所以定然要随你一起来。朕怎么可能真的只要你自己孤身前往呢?可是你,你却很好。”
他的目光扫过了躺在一旁的微月,那样深锁的眉头让我惊心不已。再想不到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然会如此猝不及防地被揭开,而我却丝毫准备也没有。
他担心我的安危,不顾帝王之尊陪着我身入敌军,将自己的安危跟天下全都抛在了脑后。而换来的,却只是这样一个不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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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觉得心头一时滚烫如沸水一时又冰冷如数九寒天。
刚才智斗孙骁力逼微月的勇气此刻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只知道跪在那里,心如死灰。
“快起来吧,咱们时间不多了,就按照刚才你说的办法办吧。”另一个人上前拉住我,我抬眼一看,却不曾呻!吟出来!
如何能想见,今日来的却全都是冤家!
一个凌烨已经够我头疼的了,还要再加上一个文清!
我只觉得一颗心被人用手握得皱巴巴的,可是又不得不承认,其实文清的到来还是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的。
“不必了。”凌烨甩甩衣袖,眉目中有着森然的冷寂。
“现在咱们所需要的就只是等待而已。很多事情,一会儿便会有结果了。”他说完,便不肯再说什么了,只是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我亦然不敢再说话,倒是文清,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微月,脸上的神色越发的难看起来。
一忽儿的功夫,只见先前那个将军忽然闯了进来,见了凌烨便跪倒在凌烨身前:“臣韩文虎,护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快起来吧,如今不必多礼。外面的情形如何了?”奇怪的是凌烨竟然像是跟这个韩文虎认识了许久的样子一般。
“都已经处理好了,叛军一共有十八个头目,其中有十个是皇上安排的。其他八个我们已经秘密擒住了,全都杀了。眼下叛军形式已定,只要皇上一声令下,便可以撤军!”那韩文虎道。
“若不是朕早早察觉到了孙骁的狼子野心,如何会故意装出不知道的样子,让他如此轻易的一路杀到了京城之中?”凌烨冷笑道。
“皇上英明,如此不但可以铲除孙骁这个逆贼,更可以考验一下其他人对皇上的忠心。实在是一箭双雕之计!”那韩文虎感佩道,“只是皇上怎么可以以天子之尊来冒如此之大的险呢?若是出了什么差错,臣等就是有几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凌烨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一旁。
“没什么,朕只是想来看看罢了。如今都看到了,也就都明白了。”
那一场杀戮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
以孙骁为首的叛军全体遭到了屠戮。
大晏已经好久没有过这样大规模的杀戮了,从早到晚,每时每刻都有一大批的人被押送到菜市口斩首示众。
孙家,百年望族,三朝老臣,却因为出了孙骁这样一个逆子而十族全部遭到屠戮。
孙家十族十四岁以上的男丁全部斩首,女人全部充为军妓,入勾栏籍,永远不得出。
拥护孙骁的八个叛军首领,十族也全都被屠戮。
鲜血染红了帝都的街道,空气中也全都是血腥的味道。
而杀戮却并没有停止。
其实孙骁真的不是一个当皇帝的材料。皇帝不是一个好人,比如凌烨,又有谁知道,他甘愿拿着京城几十万人的性命当赌注,只为了请君入瓮,来个釜底抽薪呢?
可是再怎么样的血腥,再怎么样的决定,似乎都跟我无关了。
眼下,我正在天字号的牢房之中,默默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虽然我为了凌烨孤身犯险,但是欺君这一条罪名已然够我受用的了。
我太知道凌烨了,若是他知道自己这么多年的痴心错付了,最真最纯的爱居然给错了人。
不晓得他要如何的发狂了呢。
俱往矣了。
深牢大狱之中,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条件脏乱差。起码我还有一堆稻草可以依靠,起码我还可以有一顿比较像样的饭菜可以吃。起码,我还可以活着。用这些时间来翻检我的回忆,或者看着对面牢房里哥哥清淡如玉的面孔,相视一笑,等待着最后那一刻的到来。
这件牢房里除了我,还有罗衣、文绣跟姑姑。
也许是经历得太多了,所以我们几个人脸上除了平静还是平静。
微月自然是没有进来的,那日她被带回了皇宫之后,便一直都被凌烨藏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我猜,凌烨怕是要好好地看看她,好好地跟她叙叙旧情吧。毕竟,她们有那么多的旧情叙,而我呢?
我冷笑一声,将身子靠在了稻草之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凌烨,在你的心里,我到底算什么。我殷长歌到底算什么。难道你只看到了我对你的欺骗,却没有看到我为你做的付出吗?
“吱嘎。”
牢门响了,狱卒将一个囚犯推了进来,然后便重重地关上了门。
就这窗外传来的亮光,我认出了是微月的脸。
“微月?你怎么来了?皇上,皇上叫你来的?”我诧异地问。凌烨为何舍得将微月也投进这深牢大狱之中?
微月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分明的恨意:“呸,你还好意思问我!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哈哈哈,你问我害死了多少人?我怎么能知道?这双手,自被你父亲亲手推进皇宫之后,为了活下去我杀了多少的人我也不清楚了。不如你来告诉我,我到底害死了多少人,好吗?”我看向她,看向她那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庞,忽然憎恨极了她眼底那理直气壮的纯真跟愚蠢!
“你不要动不动拿这件事来当挡箭牌——”
“啪!”我起身,重重得给了她一个耳光!
声音极其清脆,她愣住了,摸着自己的脸,恨恨的看向我,“你打我?你居然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我瞪着她,丝毫不肯退步,“如今你我同在牢狱之中,同是阶下囚,便再也没有尊卑之分。我是你的姐姐,从来便是,我愿意什么时候打你就什么时候打你!而这一巴掌,是为了你当年不顾所有人的死活自己跑去戈壁找你那所谓的心上人而打的!殷微月,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是人,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追求感情跟幸福,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有资格有权力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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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你终于承认了!其实你就是在恨我当初的出走害的你跟二哥分开了!殷长歌,你不要忘了,我若是不走,难道你真的要逼着二哥娶你吗?这是悖伦!你总说我自私,你又何尝不自私?你明知道二哥是你的哥哥,你却还要勾引他!殷长歌,你难道不自私吗?你如何还有脸来说我!”微月忽然尖叫道。
“长歌没有勾引我。”殷权忽然轻声开口了,“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若她没有主动,迟早有一天我也会主动的。微月,我爱长歌,可是为了家族责任,我却不得不把她亲手送到宫廷之中,送到别的男人的身边。我们这样抱憾终生,却只换来了今天这样的下场。微月,你太让二哥失望了,太让我失望了。”
“是!我是自私!我是只顾着自己!因为我就是殷微月,我就是殷家的大小姐!而你呢,殷长歌,你不过是一个贱婢的女儿,你能进宫享受荣华富贵也是拜我所赐!你不但不感谢我,反而要害我吗?”微月瞪着我,一双水眸血丝遍布。
“我,我岂止是恨你。”我嘿嘿一笑,肩膀忽然垮了下来,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力气一样的瘫坐在地上。
“我,我岂止是恨你。我,我更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的话,我殷长歌何曾能够遇到我毕生的真爱。又何必能有这个荣耀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度过了这么多年的美好时光。微月,姐姐是要谢谢你。因为你的错过,而成全了我的终身难忘。”我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眼神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那一捆稻草,陷入了极其遥远的回忆之中。
选秀之日,他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那一眼,我不曾看见他,他却看见了我。随便的一句话,一块玉牌,从此我便是他凌烨的女人。生生世世,无可改变。
初初入宫避宠的时候,他拉着我一起在紫奥城之中散步。我跟在他的身后,脚轻轻踩着他投注在地上的影子,只觉得岁月无声无息,静好得让人有一瞬间的沉迷。
在春芳苑的时候,他抱着我一起荡秋千。夏日的阳光透过树叶轻轻地洒落在我们的身上,他身上的味道极好闻,将我牢牢包围住,让我无处可逃。
后来我出宫之日,也是他骑马追来。他就那样霸气万钧地跨在骏马之上,沉沉地看向我,对我许下了尊我为后的诺言。
一切的一切,一切的荣辱跟美好,全都在此刻浓缩起来。像是一碗极其浓烈的酒,经过了岁月的淬炼,滴滴浓稠如蜜,每一滴,都是刻骨铭心的回忆。
岁月如歌,岁月如诗,岁月如琢如磨,织成了一幅最美丽的画卷。
“事到如今,我也只有一句话好说。那就是,我不后悔,因为我曾爱过。”
说完了这句话,我便再也不想看微月一眼,径自闭了眼,靠在粗糙的木栅栏上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也都各自相安无事。
如我跟姑姑、罗衣、文绣等都是在皇宫中真正吃过苦头的人,所以一日三餐窝头青菜也能吃得香甜。可是微月这样从小`便没有受过半点苦的人,如何能受得了这个罪?
于是她便不吃饭,还叫过狱卒来,将那饭菜泼了人家一脸。
狱卒面无表情地走了,第二次再给微月送来的饭菜里却都是泔水跟馊菜。
微月闹了一通,见根本无人理会,便又开始哭闹了起来。
我只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姑姑更是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神情,将眼前的这一场戏尽收眼底。
只是到了晚上,微月也饿得根本没有力气闹了,我们终于得了片刻的清净,可以和衣睡一会儿了。
只是微月到了晚上忽然说起胡话来,文绣上前去摸`摸她的额头,不由得惊讶道:“呀,二小姐发烧了!这可如何是好?”
“烧死了不是更好?也清净了。”姑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又接着翻身睡着了。
第358章刑场
“小姐,小姐你看怎么办呀。”文绣着急地看向我。
我皱皱眉头,真的不想去管微月了。可是哥哥却在对面的牢房里,对我道:“长歌,你去看看她罢。好歹看顾她一眼。她毕竟,毕竟是咱们的小妹妹呀。”
“二哥。”我叹一口气,终于无可奈何,只得挣扎着起身走到微月的身边,蹲下`身子去摸微月滚烫的额头。
果然触手都是一片滚烫。
她脸上烧的都已经红了,身子不住的打着摆子,很冷的样子。嘴唇干的脱了皮,雪白的贝齿紧紧`咬住嘴唇,丝毫不肯放松。有鲜血渗了出来,那样的触目惊心。
“怎么烧的这样厉害?到底是怎么了?”我皱眉,忍不住说。
罗衣上前来给她把了把脉,忽然抬眼看了我一下,低声道:“她,她好像是怀`孕了。”
“什么?怀`孕了?”我吓了一大跳,看向罗衣,“你,你说的可准确?”
罗衣也不敢张扬,只是再三地给微月把了把脉:“应该没错的。这脉相这样的明显,我就算想把错也不容易啊。”
“小姐,这,这可怎么办才好。”文绣听见了,吓得脸都白了。
我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微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都在这里了,又闹出了这样的事情来。这可要如何是好啊。现在又能到哪里去给她找什么大夫来看呢。就算是想吃顿饱饭,睡个好觉都是不能够的了。如何能看什么大夫啊!可是她这样发着烧,拖延下去,只怕到时候一尸两命。”
“那总不能见死不救,什么办法也不想吧。二小姐,二小姐受了这样大的打击,万一这一次熬不过了呢。”文绣十分心疼地握住了微月的手,满含热泪地看向我,“大小姐,奴婢知道你现在还在为了二小姐说的那些话生气、伤心。奴婢也知道大小姐确实该生气、该伤心。可是请大小姐仔细想想,二小姐她的夫君,她的夫君就是被大小姐亲手拿下的。她又怀了那个人的孩子,一时为了这个事跟大小姐置气也是有的。可大小姐您是知道的啊!二小姐对您那样的好,从小就那样的好。二小姐她还是个小孩子罢了,任凭谁遭逢这样的打击想必都会语无伦次的。还请大小姐看在往昔二小姐护卫小姐的情分上,原谅二小姐这一次吧!”
文绣一边说着一边给我磕起头来。
我终于忍不住道:“你先起来吧,别动不动就磕头了。即便我原谅了她,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如今我们全都被困在这里,是哪里都出不去的。我又不是手眼通天,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做啊。”
文绣还要说什么,却早被罗衣拉住了:“小姐的意思就是原谅她了,你还听不明白吗?还不快起来,若是被狱卒们发现了,二小姐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文绣这才起身,擦擦泪,将微月从地上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皱皱眉:“罗衣,把水拿来给我。”
罗衣将仅剩的半碗清水递了过来,我端着碗,轻轻给微月喂了几口下去。
过不了一会儿,微月便幽幽醒转了,见到我扶着她,不由得滚下泪来道:“你不是恨我吗?干嘛还来这里假惺惺的,我不用你扶!”
“你不用我扶,难道你肚子里的孽种也不用我吗?”我冷声道。
微月一下子怔住,愣愣的看着我,半天才道:“你,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肚子里的这个孽种,难道也不用我来帮扶吗?”我冷笑一声。
微月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她紧紧握住了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肚子,悲喜交集:“我,我居然,我居然要当妈妈了?”
“是,你是要当妈妈了。可是你这个妈妈却也当不了多久了。”我冷声说完,便站起身来走到牢门前,扬声对狱卒道,“这位官爷,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
“姐姐!”微月误以为我要去报信,慌得上前来抱住我的腿,哀声道,“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跟别人说,我求求你了!”
我丝毫不理会她,径自对那个狱卒道:“这位官爷,我这个妹妹身子有些不舒服,你能不能弄点好吃的来给她吃一下?我身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钱财,只有这个镯子还算值点钱,官爷通融通融吧。”
我说着便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玉镯子退了下来,给那个狱卒塞进了手里。
那个狱卒打量了打量微月,又看了看我,再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镯子,倒是没说什么,转身仍然出去了。
一会儿的功夫便端来了两碗菜并一个馒头,还有一碗热汤。
我瞧着那两碗菜不过是胡萝卜土豆之类的蔬菜,那碗汤也是稀稀拉拉的,所幸还是热的,所以也不能计较这样多了。
我千恩万谢接过了那些饭菜,端进去了给微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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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月斜靠在文绣的身上,一张小脸烧的通红了起来,神智也有些不清楚的样子。
“微月,来喝碗热汤吧。喝了热汤身子热一些,你出出汗就好了。你也一天都没吃东西了。”我轻声说着,将那碗热汤递到了微月的唇边,想让她喝一口。
微月看我一眼,忽然伸出手去,将我碗里的热汤全数打翻在地上!
“我不喝!这汤里有毒,你想害死我!我告诉你,你休想,没门!”她歇斯底里地瞪着我,双眼里全是通红的血丝。
我不防备,那碗热汤便全都打翻在了我的手上,顿时烫起了一手的水泡。
“小姐!”罗衣忙扑上来端住我的手,却是再也忍耐不下去了,瞪着微月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小姐为了让你吃顿饱饭,不惜把自己唯一的镯子也给卖了,你怎么就这样的不识好歹呢!”
“罗衣。”我止住了罗衣的话,平静地看向微月,跟她四目相对。
“我知道你恨我。若不是我,孙骁也不会被抓住,他也就不会兵败如山倒,如今的你也不会被牵累至此,沦落在这深牢大狱里。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应该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吧。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还带着你跟你的孙骁共同的回忆跟誓言,一起并肩站在这天下的最高处,享受万民的拥戴,对吗?”我口气平淡若水,但是出口的内容却犹如一把把利斧,狠狠地劈进了微月的心中。
“是,我恨你!若不是,孙骁他怎么可能会失败!若不是你,我怎么会在这种鬼地方呆着!”她瞪着我,咬牙切齿得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别以为一个破镯子就可以收买我!我不稀罕!我也不稀罕你的狗屁热汤!殷长歌,你欠我的!我生生世世都会记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好啊,你不想放过我的话,就活下来继续跟我斗。你活着的时候斗不过我,难道死了就能长了本事了吗?”我冷笑一声,站起来居高临下得俯视着她。
“不单单是你,就算是孙骁死而复生,他来了我眼前,我照样能让他再死一遍!你们活着斗不过我,难道死了就能够了吗?你那样恨我,如何恨?死了当鬼诅咒我?未免太天真!我就在这里,你若是想要报仇,尽可以自己长了本事,把我的人头摘下去!如果你有这个本事,我的头就在这里,随便你来拿!”
微月似乎被我的厉色给震慑住了,她直愣愣地看向我,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是那样的凄惨跟无助,让人听了心里也无端的难受起来。
我却是木然的。
她的哭声,她的泪眼无一例外地落进了我的眼中,可是我却是无动于衷的。
“哭完了记得把饭吃了。若是你真的有那么大的志气,吃了饭,自己挺过去再过来跟我谈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话。”我扔下这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转身,倚靠在粗糙的木头栏杆上睡了过去。
罗衣坐在我的身边守护着我,并不敢睡。我知道她的袖管里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所以也并不担心微月会突然对我怎么样。
微月的哭声渐渐微弱了下去,我折腾了一天,只觉得十分的疲惫,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也慢慢沉入了梦乡之中。
早晨醒来的时候,是被狱卒吵醒的。
“殷长歌,殷长歌,出来一下!”那狱卒开了牢门,拿了一副枷锁进来,不由分说便给我套在了脖子上。
“这是要带我们主子去哪?”罗衣吓了一跳,忙上前来要阻拦,,却被那个狱卒一把推倒在了地上。
“主子?这里有哪门子的主子?放心,不单单是叫你家主子出去,待会也少不了你们的!”那个狱卒笑的不怀好意,伸手将我推搡了出去,然后重重地落上了牢门。
我才刚站定,就忽然被那个狱卒一把往前推去!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不曾摔倒。
“这位官爷,到底是何人想要见我?”我好不容易站住了身子,陪着笑脸问。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如今我再也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熙贵妃,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犯妇而已。所以再也没有了可以挥斥方遒的资本,只能小心翼翼地给人赔笑脸罢了。
“啰嗦什么,到了你就知道了!”那个狱卒很不耐烦地呵斥一声,一下子牵住了我的锁链,更加用力地将我往外拖去。
我腿上并没有力气,一下子被他拽到地上,膝盖摔得奇痛无比。惨呼着扑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却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同情。
相反,在这里的人大都是皇家重刑犯。大家都是在等死罢了,所以见到我摔疼了,脸上也只是漠然的神情。
“主子,主子你有没有怎么样啊!”罗衣扑在牢门处巴巴看着我,眼里尽是关切的目光。
“我,我没事——”我挣扎着爬起来,还没等说完一句话呢,早被那个狱卒一把推搡出门去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饶是我再脾气好,此刻也压不住浑身的火气,忍不住发起火来。
“主子息怒,才刚在里面,人多口杂,所以小的才作此一出。主子莫要怪罪。”那个狱卒忽然单膝跪地,如是说。
我一怔,仔细端详这个人的脸,发现我真的不认识他。
“你,你到底是谁?”
“逢恩是我亲哥哥,我是逢恩的弟弟,我叫李四。”李四如是说。
“你是逢恩的弟弟?难道是逢恩叫你来的?他在哪里?我要见他!”听到逢恩的名字,我瞬间觉得自己碰到了救星一般。
“我哥现在正在外面候着,他是偷着进来的,主子千万记得不要声张。悄悄见一面也就行了。”李四轻声道,引着我到了一个秘密的小房间里。
我推门进去,果然见逢恩正站在屋子里等着我,瞧见我来了,赶紧站了起来:“四儿,你出去守着,别叫其他人进来啊。”
李四答应一声,便忙悄悄走了出去,虚掩上了门。
“主子,您受苦了!奴才来迟了!”逢恩赶紧给我跪下,哭得老泪纵横。
“快起来,如今我已经不是什么贵妃主子了。受不得你这一拜。”我忙上前,扶起他来。
逢恩并不起来:“主子在这里面受了这些天的苦楚,逢恩都无能为力,实在是逢恩罪该万死啊!主子对逢恩大恩大德,逢恩没齿难忘,如今却——”
“时间紧迫,此刻并没有时间让咱们来诉苦了。你快些起来,告诉我外面到底如何了。”我冷静道。
逢恩便擦擦泪,赶紧站了起来,将我脖子上的枷锁除掉了,给我倒了一杯热茶道:“叛军及其逆党都杀的差不多了,余党也都清理地差不多了。现在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掣肘的人已经都被皇帝清理地差不多了。”
“如今在野的,提拔上来的,都有谁?若是皇上如此痛下杀手,那么前朝还有谁可以助凌烨管理天下呢?”我诧异道。
“皇上开了推恩制度,说是叫天下人推举贤人。若是考核成功、情况属实,那么便可以直接上任了。之前也都是士族门阀把握着朝政,如今皇上削了他们,自然会有寒族顶上来。寒族又都是一穷二白五穷六绝的,不会像是士族门阀那样牵牵连连的,也好操控多了。”逢恩有条不紊地分析着。
我点点头:“那军政呢?孙骁死了,谁顶上来了?边关可还安宁?”
“韩文虎顶上来了,他本就是孙骁手下的一员猛将。这个人声明在外,也是让人闻风丧胆之徒。所以有他坐镇边关,倒也不怕那样多。最关键的是,韩文虎他是个孤儿,主子可知道养大他的人是谁吗?”逢恩问。
我摇摇头:“不知道。”
“是皇上。”
“是皇上?怎么可能?皇上跟那韩文虎的年岁也相差不大啊。”我越发诧异起来。
逢恩感叹了一声:“说起来也不得不让人佩服皇上的远见卓识,原来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早已叫人在全国各地招揽能人异士了。韩文虎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孤儿,因为力气大所以被皇上用其他人的名义招揽了。后来便秘密地派人军中效力。为了不暴露他跟皇上的关系,韩文虎那真的是从小兵一步一步血拼上来的。所以除了皇上之外,天下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个韩文虎也不简单,这次孙骁叛变,就是他一个人从内部不动声色地瓦解了叛军。所以才一夜倒戈,将孙骁这个逆贼一下子拿下了!韩文虎是个孤儿,皇上自然不用担心他有什么士族门阀之争。所以说咱们的皇上,想想就觉得让人——”
“让人不寒而栗对吗?”我冷笑一声,接过了逢恩的话。
“主子……”逢恩看我一眼,便低下头去,不敢再答言了。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只觉得心烦躁不已:“有没有酒?本宫想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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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可,万一被人发现——”
“被人发现又能如何?”我冷笑一声,“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都要死?那还不如做一个痛痛快快的死人。哈哈,我殷长歌一生皆不得自己做主,临死了,好歹也让我顺心遂意一次吧。”
“主子莫要这么说!奴才今日来就是想跟主子商量一下如何救主子出去的!皇上只是将主子关在这里,都过了这样一个多月了还是不肯发落主子,可见皇上心里对主子也是不舍的。听说前些日子有些言官谏言说要处死主子来着,谁知却被皇上打了板子了。主子您也是知道的,言官是不能轻易打的。所以可见皇上心里必然是恼恨极了他们!皇上越恼恨他们,就说明皇上越在乎主子的。只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儿,再加上最近事情繁忙,所以才没有来得及看主子吧。”逢恩安慰我道。
我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看向逢恩:“你可知道,我犯的是什么罪吗?”
逢恩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奴才知道。替身入宫,欺瞒皇上,当株连九族。其妹夫造反,罪加一等。虽然皇上严令大家不准在私下里议论,可是后宫里早已是风言风语传遍了的。奴才暗中查过了,是皇后那边最先传出来的。”
“我不觉得稀奇。她想要我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逮到这样的机会,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我凄楚一笑道。
“主子,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之前奴才没进来,主子没法给皇上传递消息。如今奴才来了,主子您有什么话尽管告诉奴才吧,奴才一定想法设法告诉皇上!毕竟,主子若是死了,很多人恐怕都无法再继续活下去了。”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的伤感,知道他是惦记关在牢里的罗衣了。
不过他的话也提醒了我。我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可以就这样糟蹋自己。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力不顾罗衣她们的生死呢?
于是我长叹一口气,凝眉忖度了半天,方才缓缓对逢恩道:“你去告诉皇上,就说殷微月感染了风寒,就快要病死了。”
“这样说?要跟皇上提起她吗?”逢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我唇边绽出一个浅笑:“非这样说,否则他绝不会来的。再告诉皇上,罪妇殷长歌,愿意陪着孙将军一起赴死。”
逢恩大吃一惊,直直地看向我,眼睛都瞪圆了。
“主子,主子这话可万万不能说呀主子!”
“为什么不能说。反正我早已是要死的人了,难道连我想要跟谁一起死,他都要干预吗?他不是自诩明君吗?好歹我也算是陪了他这么多年的一个女人了,别的不能给我,死的权力他总可以施舍给我吧。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你就这样把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皇上。记住,原封不动的。”我说完了,便再也没有了想要继续下去的**,便仍然起身,自己戴上了枷锁,回到了牢房之中。
躺下不提,微月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将那些饭菜全都吃光了。看样子她果然还真的恨我入骨,所以才要强逼着自己吃饱了饭,才终于能有跟我对抗的力量了吧。
我懒怠得很,一个字也不想说,只是躺在罗衣的膝盖上,默默闭上了眼睛。
但愿,但愿逢恩能够将我的话顺利带到。也但愿,我对凌烨的了解真的还是一如既往的准确。
这个男人,这个看起来那样宠我爱我的男人,这个看起来永远都是云淡风轻一样的男人,却也是这样厉害的一个帝王。
不动声色间,就能将桎梏的士族门阀尽数摧毁。又是不动声色间,就能将叛军一夕摧毁。
我了解他吗?我真的了解过这个男人吗?在他对我无边无尽的宠溺里,我真的了解过这个男人到底拥有多么大的力量,多么大的智慧吗?
我不了解。
那个时候的我还只是后宫的一个小小的妃子,我成日里只想着躲开他的宠爱。后来即便跟他在一起了,我享受到的也全都是他纯粹的爱跟宠。
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够了。再说,前朝的事情也不是我们女人所该过问的。所以当时的我,真的不清楚凌烨在前朝,到底是如何做一个皇帝的。
也许是他真的将皇帝这份职业经营得很得心应手,所以我也极少看到他为了前朝的事情为难的样子。
以前我可能会与有荣焉得说:“这就是我的夫君。”
可如今呢?我却只觉得害怕。
从前的我是顶替了微月而活着的,享受的,也是本该有微月来享受的宠跟爱。那如果我不再是微月,凌烨他会以什么样的面孔来对待我呢?
那个时候的我,是不是就该享受到他治国时候的雷霆手段,铁血政策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总要逼得他见我一面。好歹夫妻一场,我对凌烨的了解也不可谓不深。
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绝对的完美主义者。他爱着微月,只因为她是他亲自挑中的,而不是旁人指派的。
为了坚持他完美的选择,他选择了“情深不寿”。
那么,有始有终。虽然他厌恶极了我骗他,可是他不能否认掉微月的存在。不能否认掉微月的存在,他就必须要来守护他的“最初”。
那么再次见到他,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而就算他真的不想要来见微月,那么,我说要跟孙骁一起赴死也绝对可以将这个男人激怒!
那天孙骁忽然吻我的那一幕,他是看在眼里的。我跟孙骁说话声音又极低,他未必能听见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所以凌烨的心里,未尝没有什么疑问。
只是他选择不问。
可是不问并不代表他不想知道,我虽然骗了他,好歹也是为了他赴汤蹈火了几次,我的真心,他应该能够感受到。
否则按照那些言官所说,如我这样欺君罔上的行径,便是死千百次也不足够了。
他却选择漠视,这样一复一日地将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天牢里,不来看我,却也不处置我。
你既然不来看我,那我就逼你来。
总有一天,你我始终要弄出一个分明来的。
可是我想的难道真的错了吗?一连好几天,凌烨并没有来到天牢来见我。
我们的饭菜一如既往的普通,只是不再是冷菜冷饭,都是热菜热饭,我的那碗跟罗衣的碗里时常还能翻出零星的一点肉来。
其实我都尝出来了,这些看似普通的蔬菜是用上好的鸡汤煮过的,就算再普通的白米饭,也是用猪油浸润的。
李四是个精明的人,他怕被别人察觉到对我是特殊的,所以东西都是看起来很平常,吃起来却是鲜美无比的。
我虽然不想吃东西,可是总要活下去,便日复一日机械得咀嚼着食物。
微月沉默了许多,给她东西吃她便吃,给她喝的她便喝。她像是认命了一般,再也不大吵大闹了。只是有时候会看到她在梦中哭泣着醒来,只是不肯叫我看到,只留一个沉默的背影给我,便再次沉沉睡去。
我也不管她,知道此刻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见去。好歹她还有一个一心一意对她的孙骁可以怀念,可我呢?
我有什么呢?
那天许是吃的有些多了,所以便一直昏昏沉沉得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却看到牢房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站的全都是侍卫。我揉了揉眼睛,尚且没明白过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却瞥见李四朝我眨了眨眼,我还迷蒙着,转过身却看到了一袭青衫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怔,只觉得鼻子里酸酸的,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眼睛里冲出来。
可是我却紧紧握住了拳头,拼命忍住了。
凌烨熟悉的背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却是背对着我,将温暖留给了我的妹妹——微月。
“你怎么样了?听说你得了风寒了。”凌烨的话虽然淡淡的,但是却饱含温暖的情愫。
“还好。”微月在面对凌烨的时候,始终是很戒备。可是她本能的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才是她逃出生天的唯一指望。
所以就算再怎么样的恨,她也要咬着牙笑下去。
“都瘦了,怎么能说是还好呢?朕带来了太医,待会叫太医给你看看吧。”凌烨的声音里又带了几分的怜惜。
我坐在地上,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也不去想他到底会如何对待微月。
我只知道,这个男人如果要让我难受,那么他做到了。而我竟然,而我竟然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在乎这个男人。
康顺昌站在一旁,虽然低着头,可是也时不时地瞥过来一眼。他担心的是文绣,虽然她早已是别人的妻子,虽然他早已知道她对他没有半分感情存在,可是他却依然如此固执地保留着喜欢她的习惯。
好些日子不见,康顺昌也很着急,却不敢表露出来,只是偶尔担忧地看我一眼,终究还是将头轻轻地低了下去。
“康顺昌,朕叫你收拾的关雎宫,你收拾好了?”凌烨忽然如是问康顺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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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上,早都收拾好了,布置一新了。”康顺昌忙上前回复道。
“恩,那就好。关雎宫收拾出来了,就让殷贵嫔先住进去吧。”凌烨轻描淡写得说道。
“殷贵嫔?”康顺昌看我一眼,小声道,“老奴愚钝,敢问是哪个殷贵嫔?”
凌烨这才站起身来,冷漠得扫了我一眼,淡淡道:“这里难道还有第二个正宗的殷贵嫔吗?”
他这一句话吓得康顺昌立刻跪了下来,磕头道:“是老奴糊涂了,是老奴糊涂了!”
正宗不正宗,原来在他的眼里看来,却是那样的重要。
呵呵。
唇角绽出一丝凉薄的笑意,我低垂下眼眸,将眼底的失望深深地掩埋在最深处。
所谓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在他这里,竟然不过就是一纸空谈。向来都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向来说话都是一言九鼎。
如今虽然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足以判了我的死刑。
“随朕回去,可好?”凌烨俯下身来,看向微月的眼神里几多温柔跟深情。
“我,我……”微月看了他一眼,聪明地将眼底的厌恶巧妙的掩藏了起来。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委屈:“我,我不能抛下姐姐,我,我不能——”
“她么?”凌烨到现在才终于肯将眼神分给我一些,只是淡漠的一眼,仿若我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一般。
“她自有她的去处。”短短的几个字已经定了我的未来么?
我冷笑一声,看着凌烨俯身下去,牢牢握住微月的手,将她从稻草堆上拉起来。
玄色的衣袂在我眼前飘过,我跟随着其他人,跪在地上,眼看着那一袭玄色衣角从我眼前飘过。
“皇上,贱妾有话要说。”我忽然开口,声音冷脆,由不得凌烨不听见。
凌烨的脚步微微一停,但是接着便往前走去,似乎根本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
“皇上!即便您再厌恶贱妾这一张脸,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妨就再多停留片刻,听一听贱妾心里的几句话。也总好过以后再劳烦皇上来着腌臜的天牢了。”我硬声,丝毫不肯退缩。
“皇上,殷氏好像是真的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康顺昌在一旁不失时机地为我说情道。
“你倒是越来越会办事了。”凌烨冷冷地训斥了康顺昌一句,语气满是不耐。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想着殷氏好歹也曾在千军万马之中为了皇上独闯敌营,皇上就算看在殷氏这一片为皇上尽忠的心上,请好歹也略微听一下殷氏的话吧。”康顺昌一下子跪在了地上,重重地给凌烨磕了一个头。
“皇上——”微月的话也在我的耳边响起,可是下一刻,我却只听见凌烨着急的声音响起,“微月!微月你怎么了?怎么晕倒了?来人呐,太医,快请太医!”
我抬起头来,恰好看到微月晕厥在了凌烨的怀中。那么的凑巧,让我不得不怀疑她晕倒的动机。
凌烨将她打横抱起,正要急匆匆地出门而去,我却猛然道:“贱妾殷氏长歌,愿意跟孙骁同生共死!”
这一声出去,周围的人莫不哗然变色。康顺昌急的脸都白了,恨不得上前来捂住我的嘴:“主子,你说什么呀!莫要胡说啊!”
凌烨的脚步终于停顿了下来,他回身看向我,一双利眸中满是森然的冷意。
“你,说什么?”
“皇上。”我淡然一笑,抬起头来,勇敢地直视凌烨那一双冷酷的眼睛,“相信皇上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贱妾殷氏长歌,愿意跟孙骁同生共死!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贱妾已经是微末之身,生是无有指望的了,还请皇上满足贱妾临死前的这个愿望!求皇上,千万成全!”
决绝地俯身下去,我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粗糙的石板上,脑仁那里有“嗡嗡”的回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蜜蜂在我的耳边不停地旋转围绕。
脑门处有犀利的痛楚袭来,我知道,应该是磕破了脑门上的皮肤。
可是如今我却再也顾不得什么了。
有脚步声在我的耳边回响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头发已经被人狠狠地拽了起来!
“你就那么喜欢他,喜欢到迫不及待地想要陪他一起死吗?”
凌烨的脸从未像如今这样扭曲过,那样的狰狞,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兽,让人害怕。
可是我却不害怕。
我只是仰着头,直直地看向这个我昔日的丈夫,绽出了一丝决然的笑意。
“对,我就是喜欢他,喜欢他到了要陪他一起死!皇上那样聪明,其实应该早就怀疑我跟他有什么私情了吧!不然为何那日我孤身入敌营的时候,您非要紧随其后呢?想必是您根本就早已对我起了疑心了!而且您不也亲眼看到了吗?孙骁他吻我了,我们两个拥抱了——”我大声道,最后声音嘶吼近似于破裂了。
“闭嘴!”凌烨暴喝一声,扬手便给了我一记重重的耳光!
哐当一声,我情不自禁地摔倒在了地上。耳朵里只听到嗡嗡的声音,脸颊上却肿胀起来,丝丝都是生生的痛楚。
“贱妇!居然还有脸当着朕的面说这个!你以为朕真的不舍得杀了你吗?”凌烨的声音近似于嘶哑了。
我冷冷一笑,伸手将自己嘴角渗出的鲜血狠狠擦拭干净,直起身子来,毫不退缩地看向凌烨的双眼。
“原来皇上对长歌还有不舍存在?那么贱妾更是死而无憾了。呵呵。”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凌烨眯起眼睛,像是一只看到了猎物的豹子一样,锁定了我。
“不是不敢,只怕是不舍吧。”我潋滟一笑,笑的张狂,“毕竟贱妾也曾经服侍过皇上这么久了,而且皇上也曾经写过一个字幅送给贱妾,说是永不相负。所以贱妾猜,在皇上的心里,贱妾或许能有几分的地位吧。所以皇上就算杀尽了所有人,也只是将贱妾丢在这里。虽然是不闻不问,可是毕竟也是舍不得贱妾的。皇上您说,贱妾说的对吗?”
“传朕旨意,殷氏长歌,赐死。”
他看着我,终是说出了那两个我最希望听到的字眼。
“贱妾殷氏长歌,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敛裾,终于深深地拜服在了凌烨的面前。而此时脚步声响起,他终于抱着微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牢门重重落下,激荡起一片雾蒙蒙的尘埃。我抬起头来,痴痴地看向那个清绝的背影,将所有的爱跟恨、痴跟怨全数投注在了最后的那一眼中。
终于,那个背影也彻底得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泪水,终于不可抑制地滑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的,滚落在了滚滚尘埃之中。而我的心,也好像随着这滴滴的眼泪,一颗一颗尽数粉碎了。
“凌烨——你好——你好走。”
闭上眼,我再也无力支撑住单弱的身躯,由着黑暗接管了我所有的神智,陷入了深深的昏厥之中。
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三日之后了。
康顺昌捧着一身崭新的衣服牢门口守着,见我醒来了,才躬身进来,在我身前跪下:“主子,老奴来送您最后一程了。您千万走好啊!”
我瞧了瞧他手中捧着的那套衣衫,只见一袭华丽的紫色绸缎裁剪成了一套最华丽的礼服。衣摆处用银线密密实实地绣了一圈细小的丁香花。裙摆处还用了银色的丝绸介了边儿,越发显得高贵典雅起来。
还有一些珠翠首饰,全都被搁置在了紫檀木的盘子上。
我略一沉吟,笑笑:“难忘公公还想着了。我如今已经是废人一个了,公公何必如此破费。”
“娘娘……”康顺昌听我这么一说,越发跪倒在地,哭泣出声,“求娘娘不要说了!老奴无用,无法为娘娘辩解一言半语。只能为娘娘尽这最后一份心力了!”
“谁稀罕你的衣裳了,你滚,你赶紧给我滚!寻常瞧着你倒是威风八面的样子,如今真到了用到你的时候,你就这样的软脚虾一般!你带着你的衣裳,赶紧滚啊!”文绣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全然爆发了出来,她猛然扑了上去,狠狠地厮打康顺昌,发泄着自己心中的绝望跟无助。
康顺昌动也不动地任由她捶打着,一点也不躲避。
“文绣,他已经尽力了。你难道没发觉康公公的膝盖都不灵便了吗?想必这些天他也一直长跪不起为我求情了。他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不要再这样难为他了。”我淡淡道。
“让她打吧,叫她出出气也是好的。老奴的伤不算什么。”康顺昌低声道。
“都哭什么。”我强颜欢笑,提高了语调,“如今我求仁得仁,求死得死,已经是于愿足矣了。好了,不要哭了,快替我着装,送我体体面面的上路吧。不过康公公,皇帝到底叫你如何送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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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顺昌看了我一眼,面如死灰:“今日在菜市口,孙骁执行凌迟。皇上,皇上叫您也一同过去——”
他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我亦然觉得十分惊心。
“凌迟?你是说,皇上,皇上他要凌迟处死我吗?”
康顺昌垂下脸去:“老奴猜不透皇上的心意,不过为防万一,主子不妨翻一翻那件衣服。”
我颤抖着翻开那件衣服,却见里面藏着一个精致的小瓶儿。
“这是?”我看向他。
“这是水银霜。服食之后立刻毙命,无痛而且迅速。是老奴孝敬给娘娘的最后一件礼物了。”康顺昌哽咽道。
我嫣然一笑,倒是多了几分的快意:“多谢,难为你为我想的这样周到。待会若是我受辱或者熬不住,这个倒是可以保我最后的尊严。只是康公公,我如果痛快地死了,想必会连累到你的身上。”
“娘娘不要这么说了。老奴承受娘娘恩情日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娘娘前脚一去,老奴后脚立刻跟上,阴曹地府也有老奴陪着娘娘走一趟。”康顺昌颤声道。
我眼中噙着泪花,亲自将他扶起来:“公公不必多说了。公公的心意,长歌一向知道。如今更是铭感五内。只是长歌福薄,此生此世怕是再无回报公公了。还请公公受长歌一拜。”
“主子万万不可!”康顺昌忙抢上前来将我扶住,擦了擦眼泪道,“时辰不早了,娘娘赶紧更衣吧。待会也好体体面面的上路。”
我点了点头,在罗衣她们的帮助下,从容地换上了华服美饰。
“我走之后,罗衣,答应我切不可轻生。皇上只是恨我,并不恨你们。我要你们好好活下来,替我照顾好两个孩子。”我握住罗衣的手,殷殷嘱托道。
罗衣哭得气凑,却再也难以说出一个字来,只是长跪不起,哽咽不已。
我咬咬牙,狠狠心,终于转身绝尘而去。
天牢门打开,李四躬身送我出来,一路送到牢门口,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他忽然低声道:“主子,待会有人回来劫囚车,主子不要害怕,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不必多此一举。我已经生无可恋,你们不要为我犯险。赶快告诉你安排的人,若是他们胆敢劫囚车,我就在他们的面前咬舌自尽,知道了吗?”我厉声警告他。
“可是主子,若是不劫囚车,便来不及了啊!”李四着急非常。
我却淡定从容,抬头看向了许久未见的广阔蓝天,深吸了一口久违了的新鲜空气。
“死不死,并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再说了,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就要死的人吗?”
李四扫了一眼我华丽的着装,低声道:“主子永远都如此艳光照人,风华绝代。”
“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如何会如此甘心就死呢?”我宛然一笑,伸手轻轻抚了抚我衣袖上的丁香花儿,感受到那密密麻麻的针脚在我柔嫩的指尖下掠过,仿若一朵朵鲜艳的花儿,在我指尖下绽放。
“本宫,绝不会这样轻易赴死的。今日是有人要上黄泉路,却唯独不会是本宫。”
李四似乎被我眉宇间的傲然所震慑,他看我一眼:“那李四便提前恭贺主子可以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待主子凯旋归来,奴才定当为主子好好庆贺一番。”
“多谢。”我不便多说,便只是吐出了这样两个字,就在侍卫的簇拥下,慢慢地登上了囚车。
前来的侍卫并没有为难我,他们甚至为我保留了最后的尊严——并没有替我戴上枷锁。
我从容不迫地站上了囚车,在万众瞩目之中,向着菜市口缓缓前进。
也许是我的仪容太过高贵,又也许是我的样子太过凛然,所以两边的百姓忽然安静了下来,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忽然有一个人跪倒了,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跪倒在地。
跪着人越来越多,到了最后,所有的百姓都跪倒了。
“老百姓都知道您当时孤身入敌营,击退敌军的事情。所以心里都感念您,来送您最后一程。您瞧见了吧,大家头上都戴着一朵白花,那就是为您送行的。”囚车边上的一个将士道。
我黯然,心酸几乎要落下泪来。百姓想必早已听说了我是个冒牌货的事情,可是在他们的眼里,不管我是不是冒牌的,始终都是那个救了他们的大恩人。
在一片肃穆之中,我的泪终于忍不住,仓促得滑落了下来。
等我到达了菜市口的时候,我的泪已经将我脸上的妆容全都哭花了。
而就在这样的狼狈中,我却再一次的看到了凌烨。
上次他穿的是玄色的衣衫,这一次却是明黄的龙袍。正黄正明,前后各绣着两条翻飞的巨龙,如墨的长发被用珍珠竖起来,刀裁一般的眉毛下,是一双越来越让人看不懂的寒眸。
他居然来了。
倒是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不过倒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在微月之前,我怕是他这一生中投入感情最多的,最多爱过的女人吧。
可是如今这个女人不单单骗了他,还跟其他的男人有染,而且还要跟陪着逆贼一起赴死。
这样的女人,就算是死,恐怕也难解他心头之恨吧。
所以他要来,亲眼看看我到底是如何走上断头台的,亲眼看着我痛苦的死去吧。
所以我笑了。
风中,我笑的很是甜美。我甚至都不记得何时自己曾经这样笑过了。无忧无虑,了无牵挂。
我站在囚车之上,他端坐在高高的监斩台上。我们两人之间隔着重重的人群,只觉得远如天涯,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彼此脸上的表情。
长袖飞舞,我的乌发像是振翅欲飞的鸽子,将我瘦弱的身子细密地缠绕住。
而我终于起身,慢慢来到了行刑台上,看到了被五花大绑捆住的孙骁。
“孙将军,别来无恙?”我淡然一笑,客气而有礼貌道。
孙骁脸上已经不见血色,眼底却依然硬朗:“熙贵妃,别来无恙?”
“我早已不是什么熙贵妃了。真正的熙贵妃如今正在宫里陪着皇上呢。如今我只不过是一个破落户,所以才最终能陪伴将军走完这最后一程罢了。”我温声道,没有忽视孙骁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悔。
“微月,微月她如何了?她真的,真的入宫当了皇妃了么?”孙骁终于忍不住问了我一句。
“她当不当皇妃,跟你又有何关系?你只要知道,只有你死了,微月她才会真正的安全,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才会真正的安全。”我含笑吐出这样一句话。
“孩子?你说孩子?微月她,她难道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了么?”孙骁狂喜道。
我微笑着摇摇头:“不,不是你的孩子。应该说是,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皇上的孩子了。不过只有你死了,微月的孩子才会是皇上的孩子。这个孩子才会活下来,包括微月,也才会活下来。所以孙将军,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今日的你,终归是要一死的。只是我还需要一个东西,一个能让微月活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只要能保住他们母子的性命,一切代价我都愿意付出。”孙骁疯狂得看向我。
“我要你的吻。”我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得吐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什么?”孙骁看向我,瞪大了眼睛,万万料不到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要求。
我轻轻凑近了他,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只有你吻了我,万民才会为你我作证,原来你孙骁一直爱着的,只是我殷长歌而已。而微月,只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只有你吻了我,微月她才会最终真正的死心,也才会彻底地忘了你这个负心薄幸汉,才能带着对你的恨意,坚强的生活下去。所以你必须要吻我,因为这是你唯一能给微月的东西了。”
轻轻地说完这句话,我轻轻分开彼此之间的距离,长睫微微闪动,凝睇向他。
“吻我,你准备好了么?”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笑,那样的俊朗的笑容,宛如秋日的艳阳一般。
“如果不是先遇见了微月,我怕是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你。殷长歌,你太过可怕,可是又太过迷人。怨不得皇上发了狂的爱你。”孙骁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他并没有爱上我,他爱着的,一直都是他当初的幻觉罢了。”我感叹一声,忍不住黯然了神色。
孙骁忽然笑笑,痞子一样的笑容绽放在了我的眼前:“他到底爱不爱你,到底多爱你,你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你又如何知道——”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他陡然落下的吻给惊住了。
他唇咸咸的,嘴巴上的皮肤干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小碎皮,硬硬地咯在了我的嘴巴上,让我很难受。
他那么用力地吻住了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的直在我的唇上转辗反侧着。
我大惊,反射性得想要推开他却忽然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我吗?所以无论再怎么样的难受跟不适应,我也必须要咬牙忍下来!
【作者题外话】:不要走开,待会还有第三更噢~大概一个小时之后,能等到的就等吧,等不到的明天起来再看吧~爱你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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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爱上我,他爱着的,一直都是他当初的幻觉罢了。”我感叹一声,忍不住黯然了神色。
孙骁忽然笑笑,痞子一样的笑容绽放在了我的眼前:“他到底爱不爱你,到底多爱你,你很快就可以知道了——”
“你又如何知道——”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他陡然落下的吻给惊住了。
他唇咸咸的,嘴巴上的皮肤干裂成了一块一块的小碎皮,硬硬地咯在了我的嘴巴上,让我很难受。
他那么用力地吻住了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般的直在我的唇上转辗反侧着。
我大惊,反射性得想要推开他却忽然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我吗?所以无论再怎么样的难受跟不适应,我也必须要咬牙忍下来!
而他的吻并没有在我的唇上持续多久,因为忽然我的身子被人猛力拉开,然后便是一记老拳狠狠地揍上了孙骁那张疲惫的俊脸!
是凌烨!
我从未想过他竟然还有如此暴力的一面。此刻他的脸完全扭曲,因为太狰狞,所以竟然不像是他的样子了!
他一拳挥出去,一声闷响,孙骁的嘴里呛然奔出了几口鲜血。
“你干什么!”我一把紧紧拉住凌烨,大声质问他,“你疯了?”
“朕疯不疯,还轮不到你来说朕!”他看向我,眼神里是森然的冷意,“倒是你,何必这样急着跟你的小情人同生共死呢?难道在你的眼里,真的就只有他吗?”
“贱妾早已说过了要跟孙将军同生共死,何须赘言。”我一把甩开凌烨握住我的手,目光如雪如冰。
“很好。果然是郎有情妹有意。只是朕岂会让你们这一对鸳鸯一起死呢?那样做岂不是太便宜你了!”凌烨狞笑着,忽然伸手将我摔了下去!
“啊!”我惊呼一声,若不是台下有侍卫上前接住我,这样高的台子落下来,我怕会摔个残废。
“既然你这样想着跟他一起死,朕就偏偏不叫你如愿!康顺昌,将殷氏拉下去,好好地叫人看住了她!别让她寻了短见,否则朕拿你是问!”凌烨双眼冒火,对康顺昌道。
康顺昌扫了我一眼,将情绪深深隐藏起来:“是,老奴遵旨。”
我的眼泪像是开了闸一样,可是递给康顺昌的却是一个清浅的笑。他心领神会,却只是装作看不见,吩咐左右道:“快,将殷氏赶快拉开来,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摘了你们的脑袋!”
我的哀泣声音并不能减缓孙骁的死刑,却只是更加加速了他的死期。
凌烨在那惊天一吻之后,迅速命令刽子手上前,磨刀霍霍向孙骁了。
我被强行压在人群最前侧,被逼着欣赏孙骁被凌迟的画面。
当第一刀子割下去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了孙骁眼中的笑意。就如同他刚才在我耳边嘀咕道:“微月就拜托你了,请一定要保护她的安全。只要她能活的好好的,我甘愿受尽苦楚。”
“我这里有水银霜,你不如吃了它,也好过受这种种苦楚。”我不忍道。
“不必了。皇上心头的怨恨,只有看我被活生生的剐了才会解气,也才不会再为难你们。”孙骁笑笑道。
而如今,这个男人就在我的眼前,为了微月,宁愿承受这三千多刀子,也不愿意自己痛快地去死。
我站在那里,强迫自己睁开眼,将眼前这一幕惨状尽收眼底。
“殷长歌,你要记住,你要永远眼前的这一幕。都是因为你的无能跟幼稚,才落到了如今的这个下场!你要记住,你要记住眼前的这一幕……”
一边不停地自我催眠,一边紧紧地盯着台上孙骁受刑的那一幕。
可是我始终还是高估了我的勇敢跟坚强,当刽子手割下孙骁第10块肉的时候,我终于受不了眼前血肉横飞的刺激,再次晕厥了过去。
像是过了一生那样的漫长。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在奔跑,不停地在奔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不停地跑啊跑啊一直跑……
“不要,不要跑,我不要跑,我不要!”
我惊叫着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可是若要说是陌生,也不是那样全然的陌生。这地方虽然简陋了些,可是这雕梁画栋,依稀仍然是皇宫的模样。
我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身华丽的紫色衣服已经被人换了下去,如今我身上穿着的却是粗麻布衣。
“我这是在哪里?这是梦吗?这到底是在哪里?有人吗?”我开始大叫起来。
“嚷什么嚷什么,瞎嚷嚷什么!”一个满脸肥肉的婆子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棍,见到我便不由分说地直接抽了上来!
“嚎什么嚎呢,还当你是贵妃主子呢!我呸,你也不睁开眼看看,如今你不过就是咱们辛者库的一个奴婢!皇上特地颁布旨意说了,从此之后你殷氏长歌便永远都是贱籍出身了,你呀,再也不是什么娘娘啦!”
“贱籍?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我不是在刑场上吗?如何到了这里来了?其他人呢?康顺昌呢?皇上呢?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我厉声道。
谁知那婆子却将竹棍一抽,直直地抽上了我的脸。我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楚,还未及说什么,那婆子便凶悍道:“皇上?皇上那是你这等微末之人所能见到的吗?我还想见皇上呢!别废话了,赶紧下来把衣服给我洗了!今天洗不完就别想吃饭!”
“嚷嚷什么呀嚷嚷!”逢恩忽然踱步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把紫砂壶,优哉游哉的样子。
那婆子一看见他,连忙讨好道:“哟,总管,您今儿怎么亲自来了呢。这里太脏了,小心污了您的贵脚。您还是出去吧。”
逢恩嫌弃地白了她一眼:“王婆子,什么时候我这个总管要去哪里还要你来干涉了?你算什么东西呀!”
“是我多嘴,是我多嘴!”那婆子作势打了自己的肥猪脸几下子,然后讨好地笑笑,“总管,您看您的仇人总算落到咱们自己的手里了。从前这个狐媚子折磨你,把你赶出来,如今她却落到了咱们的手里。咱们以后可有的折腾她了!想怎么折腾报仇,随便您哪!”
逢恩扫了我一眼,点点头:“这事你做的不错,做的不错。只是人才刚进来,你就这样打骂的。那康顺昌还没走远,万一被他听见了知道了些什么,告诉了上边。万一皇上对她还有些情分,谁来兜着?”
“那总管,您说该怎么办?”那婆子也有些慌了。
逢恩冷冷看了我一眼:“要收拾她,时候多的是。等晚上了,悄悄的没有人声了,咱们再慢慢折磨她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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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婆子嘿嘿一笑,露出了一排大黄牙,笑的猥琐极了:“还是总管您高明!得了,我都听总管的,总管说叫咱干啥咱就干啥,不叫咱干啥咱就啥也不干。”
逢恩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咂了一口茶水方才说:“刚才慎刑司那边来人了,说是有什么事来着。你且去吧。别去的晚了,又叫人家说咱们辛者库这里什么规矩也不懂。同样都是修理人的地方,咱们这里总是得不到总管他们的重视,你自己想想原因吧!”
那婆子一听逢恩如此说,吓得忙转身出去了。
逢恩一直站在门边,瞧着她出去了,这才转身进来,轻轻虚掩上门。
“主子!”他才喊了这一声,便痛哭流涕起来。
我瞧着他扑倒在我的跟前,哭的跟个小孩子似的,不由得赶紧伸手将他拉起来:“快起来,叫别人瞧见,就什么都完了。”
“好歹叫我给主子磕几个头。”他匆匆忙忙磕了三个头,便仍然站了起来。
“如今是什么情况。我只记得我在法场上晕了过去,睁眼就在这里了。到底如何了?罗衣她们呢?”我忙问逢恩。
逢恩忙说:“主子且放心,罗衣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一个都没死。只是都发配到了慎刑司去了。主子昏迷了两天两夜,皇上颁布了圣旨,说是叫主子来这里当奴婢,叫主子好好反省反省。罗衣他们就暂时发配到了慎刑司去了。殷无双文绣还有您二哥,也都去了。”
“按理说慎刑司更加辛苦,为何皇上不将我也发配到慎刑司去?”我诧异道。
“这点是奴才自己个儿的主意。奴才早就在外面放话说自己跟主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四下活动了,给了许多好处,闹得满紫奥城的人都知道主子跟奴才不对付。所以皇后特意跟皇上说了,好歹也看在玥贵嫔的面子上,给您留点面子。免得玥贵嫔以后难做人。毕竟,都是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若是闹起来,玥贵嫔那脾气怕是又要闹起来。”逢恩低声道。
“玥贵嫔?是微月吗?哪个玥字?”我拥着粗糙的棉被,悄声问逢恩。
“一个王,一个月亮的月字。”逢恩似乎不敢看向我的眼睛一样,声音更低了下去。
“玥。传说黄帝之子少昊出生时,有五色凤凰领百鸟集于庭前,此凤凰衔果核掷于少昊手中。忽然大地震动,穷桑倒地,果核裂开,一颗流光异彩的神珠出现。众人大喜,寓为吉祥之兆,太白金星见其神珠皎如明月,亦是天赐君王之物,定名神珠为“玥”——一个玥字,既是微月的月,又是上古神珠宝贝——可见凌烨心底果然是十分爱重微月了。”我像是迷蒙了一样,只是愣愣的说出了这一番话。
“主子,其实皇上这样厚爱玥贵嫔,依奴才看,倒不是什么好事。这玥分明是凤凰领百鸟朝贺之宝物,难道皇上的意思是暗示以后连皇后也要让玥贵嫔几分么?还是压根就直接告诉大家,以后这凤座是她玥贵嫔的。”逢恩轻声道。
我苦笑了一下,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要散尽了一般:“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我何干?如今我已经是永入贱籍的人了,自然跟皇上,跟皇后,也跟玥贵嫔再也没有半分关系了。有我这样的姐姐很得脸么?”
“主子,您千万不要这样说。在奴才看来,主子也不是没有登山再起的可能的,只要——”
“好了,不要再说了。我算是看透了,这后宫我早已呆的厌烦了。如今能在你这里,何尝不是一个福气。这或许便是老天爷恩赐给我的福吧。”我淡淡道。
逢恩颇有些为难:“主子,您也知道,从您进来这里,便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辛者库呢。所以在外面,奴才不得不做些样子来给他们看。请主子体谅奴才。”
我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你一定要待我如常,甚至要比对其他人更加苛刻。这样别人才不会怀疑你我的关系。这后宫之中的人都不是省心的。每个人都有七窍玲珑心,若是你我一丝不对付,便会叫人寻了错处去了。你可要仔细。现如今你我还都在风口浪尖之上,只盼着日子久了,别人或许会遗忘了咱们这里。这样咱们这里也就能清净一些了吧。”
“但愿吧。”逢恩感叹一声,还没等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有吵闹声传来。
“哟,这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辛者库的芥末大小的官儿,也敢跟本宫摆谱了?”一个女人尖刻犀利道。
“啪!”接着是一声响亮的耳光声,一个婢女的声音嚣张道,“我们家薛才人的衣衫被你们洗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敢说什么总管有事要忙?什么样的事儿能比伺候主子还要重要?赶紧滚进去将你们家的大总管请出来吧!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重要,还得关着门不叫人看见!”
“薛才人?”我蹙眉,勉强站起身来朝着窗外扫了一眼,果然见一个粉红衫子的女人正站在门口,一脸的嚣张跟放肆,“怎么我以前在宫中从未听过有这样的人物?”
“主子以前高高在上,想必也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犄角旮旯里的小才人的。这个薛才人进宫也有四年多了,除了刚进宫的时候被皇上宠幸了几次之外,皇上早就忘了这么个人了。她今日如何又来这里了?往常是死活都不会踏进辛者库的。”逢恩皱眉道。
“还能是干什么来的。只怕是来这里生事的也说不定。呵,我才刚刚进来辛者库,那帮子人便如此按捺不住了么?”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她们既然知道咱们俩人在这里,若是不闹出点动静来,估计会让人生疑。”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来,左右开弓,恶狠狠地扇起了自己耳光。
“主子……”逢恩大吃一惊,但是迅疾明白了我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也不敢说话了,只是在一旁看着我,眉头深锁。
扇耳光的声音如此响亮,乃至于我自己的耳朵中一直在嗡嗡作响。
听到脚步声离门越来越近,我给逢恩使了个眼色,便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
“哟,原来大总管躲在这里教训人啊。这么好的热闹,怎么也不叫本宫来瞧瞧?”那个薛才人轻佻的笑着,迈进了屋子里。
“奴才是薛才人请安,薛才人吉祥。”逢恩立刻跪倒在地,笑道,“辛者库腌臜之地,才人贵脚踏贱地,小的心里已经十分惶恐不安了。岂能又叫才人进来瞧见奴才教训这个贱婢呢!”
那薛才人下死劲打量了一眼,忽然嗤笑一声:“哼,本宫还以为昔日艳冠群芳的熙贵妃是如何的艳丽绝伦呢。原来也不过是这样的一个货色罢了。你们说说,到底是她好看,还是本宫好看?”
“那自然是娘娘您好看啦。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当日的熙贵妃想必也是在衣服首饰上格外上心,所以才衬得略微好看了些。不信您瞧瞧这位现在,满脸的脏污,哪里算得上什么天香国色呢?怕是给娘娘您提鞋都不配呢。”薛才人身边的丫鬟忙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将我狠狠贬到了尘土里才算是作罢。
“哼,你这话倒是说得不错。不过本宫才刚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绮罗衫,就被这里的贱婢们洗坏了。逢恩,本宫问你,你的手下弄脏了本宫的衣衫,该当何罪啊!”薛才人斜睨了逢恩一眼,冷声道。
逢恩忙低头道:“主子千万多多包涵,奴才这就去查到底是谁将主子的衣衫弄脏的。查出来了就立刻送去主子的宫殿里,任凭主子处置可好?”
“不必了。这样兴师动众的,想必也会让人说我又不贤惠了。我也不想要搞出这样多的事情来。”那薛才人装模作样地哼一声,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颐指气使道,“既然总管这样说了,本宫就不得不卖您一个面子。这样吧,惩罚倒也不必了,本宫只要殷氏给本宫将污了的衣衫洗干净就可以了。”
“这……”逢恩才要说什么,我早已磕头下去,恭谨道,“是。”
以前并不是没做过浆洗的活儿,事实上,在我还没回到殷家之前,我跟娘一直都是在做浆洗的活儿养活自己。
只是这几年养尊处优下来,早已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忘记到底要如何浆洗才能洗干净了。
这一件绮罗衫是一种极其轻薄的料子,寻常用水洗定然是洗不干净的了,而且也会伤害到料子本身。若是用胰子来洗,那么绮罗衫也会变得僵硬无比,丧失了它本身所有的轻灵之感。
而眼前的这块料子分明已经是被洗坏了的,放在手中徒有其形,可是却无法表现出一星半点的灵动神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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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块料子等于废了,要让它恢复本来的样貌,难!
“怎么,洗衣服你都不会了?噢,我差点了忘了,你本来是贵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如何能懂得洗衣服这样卑贱的事情呢?”薛才人冷冷一笑,嘲讽道。
“奴婢,实在是无能为力。娘娘的衣衫已经洗坏了,是无法再恢复了。所以请娘娘恕奴婢实在是无能无力了。”我深深拜服下去,轻声道。
“她如何不懂洗衣服的事儿?”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忽然响起,我抬头一看,却见是微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扶着一个宫女,慢慢走了进来。
几日不见,乍然相逢,我们彼此都几乎有些愣住,似乎都不敢认识对方了一样。
分别前,我们还同为阶下囚。如今,我已然是阶下囚,而她呢,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现如今最得宠的玥贵嫔了。
时值深秋,微月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长衫,外面还披着一件木兰花色的披风。那披风是淡淡的粉白色,只在衣角一处带着一点点熏染的淡紫色,用极细致的丝线勾勒出一朵朵浅白色的木兰花来。
也不知道微月是用了什么样的香料,微风一吹,只闻见鼻端一阵清幽的木兰花香扑鼻而来。
“玥贵嫔吉祥,臣妾给玥贵嫔请安。”薛才人一瞧见是微月来了,便忙屈膝请安。
微月连眼睛也不扫她一下,径自走过她的身边,来到了我的眼前。
我愣在了那里,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虽然早已做好了完全的思想准备,也完全知道回宫后必然会有这样一天。可如今真的见面了,我卑微跪在地上,而微月她一身皇家贵胄之气,凌然立于我的面前。
真的到了这个时候,我反而变成了哑巴,一个字也说不出的。
“大胆贱婢,竟然敢直视贵嫔娘娘的面容!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微月还没说什么,薛才人倒是忍不住邀功请赏了起来。
“不必。”微月挥挥手,示意薛才人噤声,“她本就是我的姐姐,我们虽然同为皇帝的女人,尊卑有别。可是若论起血缘关系来,她毕竟是我的姐姐。这是我始终无法更改的事实。”
第364章自戕
“微月。”我再料不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又是意外又是酸涩。
难道我之前对她的推测竟然是完全错误的吗?其实微月她始终是那个心地单纯的小姑娘,她那日对我那样只是因为事出突然而已。
“姐姐。”
微月看着我,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上略微有一丝哀愁显现,“你竟然这样瘦了。”
“多谢主子挂心,奴婢承担不起。”我终是低下了头,不想去看她那双清水一样的眼睛。
“哎。”半响,微月才叹了一口气,俯身将我面前的绮罗衫捡起来,拿在手中,似是无限感慨道:“多年不浆洗衣服了,姐姐想必也是生疏了吧。还记得姐姐还没回家认祖归宗的时候,一直都是跟着姨娘在外面给人家浆洗过活儿吧。小时候曾经听说过姐姐跟姨娘的生活过的很是艰苦,寒冬腊月那手也一直都泡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一双手冻得满是冻疮跟血口子呢。后来幸亏爹爹让你们认祖归宗了,姐姐这才过上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不是吗?”
微月看着我,一双妙目里流转的不知道是冷意还是暖意,倒是让我恍惚了。
“啊,原来所谓的熙贵妃曾经也不过是个贱婢罢了呀!不过是承了贵嫔娘娘您的恩典,这才冒名顶替入宫享了这么多年的福呢!哎哟,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真的就是贵嫔主子您心气儿大,若是这事换到了臣妾的身上,臣妾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微月转身,淡淡问薛才人。
薛才人吐吐舌头:“恨不得将此人生吞活剥了呢!也叫她知道知道礼义廉耻是如何写的,也知道知道不该那么馋嘴猫似的四处勾引妹妹的男人!”
微月点点头,颇有些赞同的样子:“你说的倒是。既然你的主意这样好,不如你来替我出这一口气吧。雅音,去取一把刀子来。”
微月身边那个宫女答应一声,忙去取了一把森寒的剪刀来递给了微月。
微月手执那把剪刀,轻轻对薛才人一笑道:“既然薛才人对微月的痛楚这样感同身受,不如就让薛才人来代劳,帮助微月出了这口心头恶气吧。”
她一边笑着,一边将剪刀递到了薛才人的手上。
那薛才人压根没想到微月竟然会来这样一出,手里握着那把剪刀一个劲儿地直打哆嗦:“贵嫔,贵嫔这样不好吧。她,她到底是,到底是皇上——”
“到底是什么!你给本宫说清楚点儿!本宫听不到!”微月却忽然发了狂一般地大声质问那个薛才人。
薛才人手里的剪刀哐当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她一下子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起来:“玥贵嫔息怒,玥贵嫔息怒!是臣妾口不择言,是臣妾口不择言!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你的位份不过是个才人,如何敢在我的面前自称为‘臣妾’?看样子薛才人的礼仪这方面的知识也不是那样的好呢。雅音,还不快上前去,替本宫好好教导教导薛才人,到底应该如何称呼自己。”微月淡淡吩咐一声,那雅音便走上前去,二话不说,扬起手来就给了薛才人一耳光!
薛才人被打得懵了,还未回过神来,脸上就又受了几巴掌!几巴掌下去,那薛才人也不敢说话,只是跪在那里,硬生生地领受了这一顿耳光。
周围的人都被微月震慑住了,谁也想不到,这个才刚当上贵嫔的新欢居然是这样的嚣张。
可是我却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微月这表面上看起来是为了我这个姐姐出了气,可是谁都知道,别人是不敢报复她的,却可以报复我。
她身为贵嫔高高在上,别人自然忌惮三分。可是我呢?我不过是辛者库一个小小的奴婢而已,就连一个从八品的更衣都比我要强的多。我如何能保护得了自己?
所以我眉头越发皱的紧了,微月走上前来,对我忽然笑笑:“姐姐,我为你出了气,以后再也不敢有人欺负你了。你可欢喜吗?”
我看着她,只觉得她脸上的笑容那样的陌生,让我不寒而栗。
“奴婢不值得贵嫔娘娘如此费心。还请贵嫔娘娘不要再为了奴婢责罚任何人了。奴婢担当不起。”我只得这样说。
“姐姐。”微月忽然俯身下来,将我轻轻扶起来,“姐姐,虽然你我尊卑有别,可是在我的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姐姐。所以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谁若是欺负你,也就是跟我殷微月作对,你们可都听明白了吗?”
“听,听明白了。”周围的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身子抖如筛糠一样。
“薛才人,你呢?”微月冷眼瞧向了薛才人。
“臣,嫔妾,嫔妾听明白了。”那薛才人跪在地上,不住颤抖道,“可,可嫔妾还有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微月冷声道。
“是这样的,才刚嫔妾进来的时候,发现逢总管正在屋里里面教训殷姑娘。刚才贵嫔娘娘说谁欺负了殷姑娘,就是跟贵嫔娘娘作对。那么逢总管跟殷姑娘有仇那是大家都知道的。嫔妾听说逢总管为了能将殷姑娘调到自己跟前好好折磨,还上下疏通使了不少的银子呢。贵嫔若真的是关心殷姑娘的话,不妨就想想办法将殷姑娘换一个地方。免得在这里受尽别人的折磨。”薛才人卑声道。
我在那里站着,听到薛才人这一番话却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若真的微月听了这薛才人的一番话,要把我调到别处去,那么逢恩之前所费的种种心思岂不是全部白费了?
我正在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微月却看向了逢恩:“逢总管,不知道薛才人所说的是真还是假?”
逢恩一着急,连忙跪下:“回主子,让殷姑娘来辛者库也是皇帝的旨意,小的如何有这个能耐干涉圣意呢?”
“那为什么姐姐的脸上会有伤痕呢?”微月明显地看到了这一点儿。
“这……”逢恩低了头,说不出话来了。
微月扫了他一眼,忽然拉住我的手往外走去:“不行,这样不行,姐姐,我一定要让皇上重新给你安排一个地方。只要不在辛者库这里受罪,到哪里都好。”
我躲避不及,只得被她强硬拉着往外走去。
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出去,看热闹的人早已在一旁窃窃私语起来。看样子人人皆知道我代嫁入宫的事情了,所以每个人看向我的眼神里全都是不屑跟愤懑。
似乎在说我凭什么能得到皇上那样多的宠爱一样,我不过也只是个贵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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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月,微月你松手,你放开我!”我走到半路上终于找了个机会使劲地将微月的手甩了开来!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真的愿意一直呆在辛者库那样的地方辛苦劳作一辈子吗?难道你不稀罕这些荣华富贵吗?这些优渥的生活不是一直都是你想要追求的吗?”微月瞪着我,气喘吁吁道。
“我爱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不需要你来主宰。”我冷声说完,转身要走。
“爱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么?所以姐姐你就那么轻易地将我的幸福全都夺走了么?所以姐姐你才要跟他一起死,所以姐姐你才会在法场上吻他,是吗?”
“抱歉,无可奉告。”我转身要走。
“殷长歌!你不要太过分了!你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了,为何要将他也夺走?为什么!”微月撕心裂肺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转身,看向她。
她跪在地上,一张小脸上满是清泪,哭的狼狈。
我走到她的跟前,在她跟前蹲下来看向她。
“很简单,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妹妹,而到了如今皇上看上了你。所以为了你,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必须要活下去。为唯一能让你死心塌地成为皇上女人的办法,就是你早点死了对孙骁的这条心。所以我才跟孙骁编排了这场戏,唯一的目的就是让你相信他已经变心爱上了我,从而让你死心,可以好好地继续活下去。”
“真的是这样吗?我不相信。”微月摇头。
“既然你不相信,那么我只好告诉你第二个答案。那就是,孙骁他从没有爱过你。直到遇到了我他才终于懂得什么才是真爱。否则为什么他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来讨伐皇上?就是为了让我可以明正眼熟地成为他的女人而已。我跟他同生共死,而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我淡淡说完,直视着微月的脸。
她的脸上在瞬间褪尽了血色,取而代之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越皱越紧,到了最后,鲜血如潮水一般的涌出,将她的木兰花裙尽数染红了。
“你流产了,我去叫太医来。”我拧眉,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腕。
“不,不!皇上他,他并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所以,所以你不能去叫太医来。一旦,一旦皇上知道我早已跟孙骁那个逆贼有所牵连,以后便再也不会喜欢我了!而我,而我需要皇上的喜欢。因为只有他喜欢我,我才能成为你的主子,才能好好的折磨你,让你受尽这世间所有的苦楚。只,只为了我的孩子,我的丈夫陪葬!”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脸痛得几乎都要扭曲了起来。
我看着她不再清明的眼睛,心头也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若是不叫太医来,你很有可能会死。”我看向微月。
“我,我宁肯这样死了。也,也绝对不要失去对付你的唯一武器。姐姐,姐姐,我,我知道你爱皇帝。可是,可是皇帝他始终爱的只是我而已。你,你夺走了我的丈夫。我,我也要夺走你的丈夫跟孩子,让你,啊——”她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痛得紧紧咬住了嘴唇,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我将她拉进了灌木丛中,用树枝给她遮挡着浓重的血腥味道。
第365章流产
鲜血像是一场盛大的洪水一般,不住地从她身体里奔涌出来,而微月却紧紧咬住了牙,再也没有哼一声。
她在极度痛楚中,终于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在那个还未成型的死胎从她肚子里流出来的时候,微月眼睛无神地看着紫奥城上面湛蓝湛蓝的天空,喃喃道:“孙骁,孩子去看你去了,你看到了吗?”
她说完,便头一沉,彻底陷入了昏厥之中。而我却坐在那里,浑身无力地抱住她,眼泪无论如何也是止不住了。
对不起微月,对不起。
若不是用这个方法激将你,你如何肯忘记孙骁?又如何肯从过去的回忆之中走出来?
我知道你是不爱凌烨的,你也根本不稀罕在这个后宫之中多呆哪怕一分钟。可是微月,孙骁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那个最后可以收留的那个男人,已经永永远远地离开你了。
从此之后,你若是想活下去,就只能呆在这个紫奥城里,只能用另一个男人宠妃的形式活下去。
你早弄明白了这一点,就可以早点轻松起来,也可以早点忘掉之前的那些旧梦前尘,从今之后,好好地过上正常人才会有的生活吧。
逢恩稍后派了一个贴身小太监来了,在他的帮助下,我们给微月换了一身新衣服,然后给她灌下了药物。
在药物的作用下,微月终于幽幽醒转了过来。
“剩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我会将你扶回自己的宫殿里去。你也知道现在是绝不可以叫太医的,所以你只能自己抓药熬药吃。若是你相信我的话,每日我会想办法煎药给你送过去吃。大约吃个七天,肚子里的残留东西便也干净了。”我不带丝毫感情地说。
微月紧紧咬住了唇,她的小脸苍白如雪:“这个我自然知道,可是我如何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的药里下毒呢?”
“下毒?”我冷笑一声,“若是我想要你死,刚才你昏迷的时候我便可以将你一下子杀了了事。放心,你死了对我没什么好处。所有的人第一个最先怀疑的肯定是我,我没有那么傻的。”
“你当然没有那么傻。因为这样的你才是我的好姐姐。”微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却将手递给了我,“从今日起,你我姐妹,恩断情绝。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我只觉得心好像被撕裂一般,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对上她那双疲惫的双眼,我淡然一笑:“如此甚好,我亦欣然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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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一场,落到如此下场。非我所愿,亦非你所愿。可是,终究也只能到这里了。”微月轻叹一声,抬起头来,那双总是文采飞扬的清眸里此刻却是一片消沉。
“你要——好好保重。”我看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终于还是忍不住叮嘱了这么一声。
“我心已死,徒留下来的不过也是这一副残躯而已。得过且过吧。”微月微微停住了脚步,却是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去了。
我伫立在那里良久,终于在微凉的夜风之中转身,朝着跟她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辛者库的日子并不像是想象中的那样难熬。
住的是木板床,吃的是窝窝头配着剩菜,穿得是破布衣服。
每天鸡叫第一声的时候,就有婆子挥舞着鞭子将还在沉睡中的我们抽醒,然后再昏昏沉沉地走出去,在冰冷的井水中开始了每一天的工作。
工作也都很繁琐跟枯燥,就是不停的浆洗衣服,不停的浆洗衣服。
好在现在还是秋天,所以井水也不是很冷,因此手也并不是很受罪。只是累而已。
在这里劳作的宫人们脸上是看不见一点笑容的,无论是宫女还是婆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苦大仇深的表情。
也对,对于在辛者库劳作的人来说,这辈子已经没有什么指望了。一直不停的浆洗衣服就是他们可以预见的未来,那么又何必再去奢望其他的呢。
有时候会有人捧着漂亮的衣服看得入了迷,手忍不住在珍奇的料子上摸了又摸,眼睛射出奇异而热烈的光来。
可是没等她们从沉迷中拔出眼睛来,婆子们的鞭子便会毫不客气地抽上她们的身体!
奇怪的是她们并没有多么的惨叫,好像只是习惯了这样的暴打,所以神情中也只是一片木然。
见到这样的场景,我通常只是将头更加低下去,用力搓着手中的衣服。
分给我的衣服通常都是最脏也最难洗的衣服。什么脏袜子臭鞋,衣服上的脏渍那样的明显,我却无可选择。
别人洗一件衣服,我足足用掉洗三件衣服的时间也未必能洗的干净。而这样的下场就是我每日都要挨打,不停的挨打。
原本光滑白皙的脊背上如今全都是被鞭子抽出来的血痕,新伤旧伤加在一起,纵横交错。
我每晚上都要趴着睡觉,否则伤口太多根本不敢躺下去。
因为没有及时上药,所以伤口有些都化脓了。夜晚又痒又疼,让我根本无法安睡。
所以开始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地趴在稻草褥子上,睁着两眼,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掌之中,咬牙默默地忍耐着一阵阵的痛楚。
哭又有什么用,没有谁会来疼惜你,也绝对不会有人会对我的痛苦感同身受。所以我需要做的,我能做的,就是尽快熟悉这样的生活,慢慢地熬过去,那样日子想必就会好很多了。
人最不容易满足的其实就是一颗心而已。
心如果淡然了,对其他的遭遇也就能淡然处之了。
可是我却忘了一点,你自己可以降伏自心,别人却未必愿意这么轻易就放过你。
尽管逢恩暗示了无数次可以为我调换一个心腹来,可是我却拒绝了。
眼下正当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
所以无论受到了什么样的委屈,我也只能暗自忍耐了。
辛苦劳作的日子久了,会发现生活变得简单了许多。体力上的痛苦跟劳累果然可以拯救一个人的心智,在极端的疲惫之中我发现自己反而变得踏实了许多。再也不用动脑去思考那些勾心斗角的生活真好。
若是能吃的再饱一些,穿得再暖和一些,床铺可以再柔软一些,夫复何求。
大概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以后我养成了遇到烦心事就要来辛者库里洗衣服的习惯。不管是我以后母仪天下也好,还是权倾天下也罢,这个习惯竟然一直这样保留了下来。
这是后话暂且不表,只说这日早晨起来,我照常跟着大家去井水汲水准备洗衣服。
谁知道却有一个小太监送来了一盒喜饼过来,说是今天是皇子永麒跟惜华公主抓周的日子,所以皇上特地下令,分发一些喜饼给各处的奴才们也尝尝。
婆子千恩万谢地接过了,寒暄了一阵儿才将太监送走。转身便赶紧拿着喜饼去送给逢恩,讨好他去了。
逢恩看也不看我,只说:“这是皇上的赏赐,咱们不得不重视。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咱们先供一下吧。”
婆子赶紧将我们叫了过来,逢恩郑重地换了一套新衣服,将那盒子喜饼整齐码放在盘子里,然后焚香上供。
大家也赶紧跪了下来,跟着逢恩念起了祝祷的词。
一会儿谢恩完毕,逢恩这才起身,说将喜饼切成小块,分给大家一起吃吧。
我低着头,也不看他。可是我却知道,他大费周章也无非是想让我也能吃到孩子们抓周时候的喜饼罢了。
一会儿大家果然都分到了一块喜饼,我紧紧攥着那块喜饼不舍得吃,正在难受的时候,忽然听见身边一个女人轻声道:“你想孩子了吧。”
“噢,没,没有。”我回过神来,却看到旁边的那个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同情的眼神。
“我今天胃口不好,你替我吃了这份喜饼吧。”那个女人这样说。
我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笑:“不用了,这里难得有一次糕点可以吃。你吃吧。我不要。”
“要你吃你就吃,废话真多!”那女人忽然凶了起来,将糕点一下子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站起身来离开了。
我捧着那两块小小的糕点,心里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情愫在翻涌,正要拿起来吃的时候,忽然之前那个凶悍的婆子走了过来,一把将我手里的糕点抢了过去!
“浪什么浪!不吃拉倒,还捧着两块!想必是无福消受吧!既然这么着,这样好的东西,就由我来替你吃了吧!”那婆子冷笑一声,便将那两块糕点一下子塞进了嘴巴中,拼命地咀嚼起来。
我一惊,但是迅疾便平静了下来。倒是刚才那个女人重新又折回来,替我打抱不平:“你,你为什么抢了她的糕点去!”
“算了。不过是两块糕罢了。由着她去吧。”我淡淡一笑,并不介意。
那女人还不依不饶的要说什么,忽然只见那个婆子一下子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张脸迅速变得青紫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各位,橙子有些卡文了……今天熬了一天只写出了这么一点来,我对不起大家。明天白天可能还会发一些,不确定。今晚等文的就暂且别等了,明天再看会不会吧。明晚会准时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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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有没有事?”那个女人看到这样的情景,倒是吓了一跳。
我倒是很镇定地拉住了那个女人:“不要过去,她中毒了。”
“中毒?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中毒?她不过就是吃了两块——啊,那糕点里有毒?”那女人后知后觉道。
“自然有毒。”我扫了一眼那个婆子,她一张肥猪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双手使劲掐着脖子,只是说不出话来,眼珠子暴徒出来,十分的可怖!
一旁胆小的宫人已经挤在一起瑟缩着,不停地发着抖。
“怎么了怎么了,都挤在这里干什么!”逢恩从屋子里蹿出来,看到那倒在地上的婆子,还有那散落了一地的糕点,顿时明白了些什么。
他极快速地看我一眼,见我虽然脸色苍白但是没有事,不由得放下心来。
“还看什么看,还不快去拿点胰子水来给她灌下去!”
逢恩的一番话提醒了我,我急忙奔到水池边,用木盆盛了一些胰子水端了过来——胰子水可以解毒,这是民间的老方法了。以前见过母亲用胰子水救了吃了老鼠药的黄鼠狼,它还会回来报恩。
我端着盆刚要给那女人喂下去,却被逢恩一把夺过了盆子去。
“笨手笨脚的,你能做成什么事!”逢恩一边大声呵斥我,一边小声在我耳边道,“小心有诈,奴才来就行了。”
我会意,假装被他大力推倒在地,幸而刚才那个女人接住了我,否则我肯定会摔倒在地上的。
逢恩蹲下+身子去,使劲掰开那个女人的嘴,然后将整盆的胰子水全都给她灌了下去!
“呕——”那个女人开始使劲呕吐了起来,吐出了不少让人看着就恶心的东西。
大家不由得捂住鼻子,谁也不想闻到这样的味道。而就在此时,那女人却忽然疯了一样的蹦了起来,嘴巴里留着涎水,一口咬住了逢恩的手。
“啊!”逢恩大叫一声,使劲想要甩开那女人,谁知道那女人咬得十分地用力,他压根甩不掉。
几个力气大的女人上前,将那女人硬生生地从逢恩身边拉开,逢恩甩了甩手,手上一大块肉竟然都被那女人咬了去!
“娘的!给我绑住了她!别叫她跑了——”逢恩气急败坏地说着,可是还没说完,那婆子便一下子甩开了那些女人,疯了一样的朝着外面跑了去。
“追,快追上去啊!你们都傻了吗?快都给我追!”逢恩一看那疯婆子跑了出去,也顾不得什么手伤了,赶紧跳着脚命令所有的人都追上去!
大家一窝蜂地跑了出去,逢恩拉住了我,趁着大家都不在的时候跟我说:“你要小心,今日之事恐怕来者不善。你跟我一起出去,单独留你在这里我怕是其他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我点了点头,跟在逢恩的身后,也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只见外面一群人乱糟糟的,大家都在追着那个疯婆子不停地跑。那疯婆子就跟野猪一样,四处乱窜,跑得还极快速,大家根本追不上。
我跟在逢恩的身后一直在跑,心却惴惴不安起来。可是还没等我想明白到底为何会这样,忽然听见那边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主子,主子你怎么样了,来人啊,快来人啊!主子摔倒了啊!”
我咯噔一声,急忙跟着逢恩朝着发出喊声的地方跑去,匆匆忙忙跑了过去,却见那婆子被几个侍卫紧紧按到在了地上,而在一旁,则是跌倒在地上,脸色煞白的闵柔。
意识到大事不妙,逢恩跟我即刻跪了下来。
“是奴才办事不力,惊了闵贵嫔。敢问贵嫔现在如何?”逢恩焦急问道。
闵柔身边的一个丫头上前来,照着逢恩的脸便是一耳光!
“你还有脸说!若是我们家主子的胎有任何的问题,把你凌迟处死千遍万遍也不够赔的!”
“慧珠……”闵柔捂着肚子,脸上苍白如雪,“太医,太医来了吗?”
“主子,太医很快就来了,很快就来了,主子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便好啊!”那个叫慧珠的小丫头急忙奔到了闵柔的身前,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闵柔的脸上已经全是森冷的汗意,她紧蹙着眉头,使劲握住了慧珠的手,眼睛却落在了我的身上。
“姐,姐姐——”她看着我,颤颤巍巍地将手伸给了我。
我一怔,再想不到她竟然还会这样叫我。自从我的身份被揭穿之后,后宫众人提到我的时候莫不是一脸的鄙夷——噢,殷长歌啊,不就是那个恬不知耻地代替妹妹入宫承宠的骚+货吗?那可不,听说她床+上术甚为厉害,否则也不会迷得皇上那样五迷三道了。
这样的话还算是好的,还有更不堪入耳的,我只是不愿意说罢了。
没想到,闵柔她居然还愿意叫我为姐姐。这倒是让我大吃一惊了。
“姐姐……”她再吃力地叫了我一声,眼中流露出十分渴望的意思来。
我终于忍不住,膝行上前,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你不要讲话,太医很快就来了。保住力气,才能保住你的孩子。”我柔声道。
“嗯。”她点了点头,深吸几口气后,忽然绽出一个极其轻微的笑意。
“姐姐,我们俩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的了。”
她说话声音很低,周围的人根本听不见,我却是很明白的。
身份之争一直是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她是冒充的,如今我也是冒充的。起码在此刻,我们俩终于是平等的了。
我只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握住她的手,静静等待着太医的到来。
太医很快来了,同时前来的还有皇后的銮驾,当然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妃嫔也一同跟来了。
只是这一次,以前的妃嫔倒是少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也全都是歪瓜裂枣、残花败柳一样的了。
不单男人看了倒胃口,就是我这个女人也不愿意多看一眼的。
皇后一向机敏,城破那一晚乱象频仍,那个时候顺手解决掉几个人应该不成问题。那么多貌美如花的新人,就自然而然被打发了也说不定。那个林宝黛却好生生地依然在皇后的身边,这倒是让我觉得颇为惊诧。
发现皇后来了,闵柔瑟缩了一下,不着痕迹得将握住我的手松开,依然无力地瘫倒在宫人的怀中。
我也急忙跪在地上,压根不看舒天眉一眼。
“这是怎么了?”舒天眉冷冷的声音响起,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加多了几分庄严。
一袭大红的裙裾从我眼前悄然滑过,皇家气息迎面扑来,即便我跪在地上,也仿佛能感受到舒天眉身上那凌然的皇后贵气。
不由得将头低的更低了。
“回皇后娘娘,闵贵嫔无事。只是可能刚才受惊了,所以才如此。微臣等已经给闵贵嫔施针了,一会儿便好了。回去再吃几副安神的汤药,便就无事了。”太医们跪在地上说。
皇后似是松了一口气般:“如此便甚好,皇嗣一事总要格外小心才是。只是闵贵嫔你也是的,好端端的为什么就被惊吓着了呢。”
“是臣妾不好,臣妾因在酒宴之上多饮了几杯蜜酒,所以心里郁郁,便想着出来走走,散散心。”闵柔按住胸口,低声道。
“散散心如何就能受到这样大的惊吓?慧珠,到底怎么回事,你说。”皇后冷声道。
“皇后娘娘圣明,我们家主子是被这个跑出来的疯婆子惊吓到了!这个疯婆子忽然从一边窜了出来,几乎没撞到我们主子身上!”慧珠指着被侍卫押在地上的婆子,愤慨道。
“哦,是她么?那是何人?”皇后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婆子,冷然道。
“回皇后,她是我辛者库的婆子,叫王婆子。奴才该死,没看住了她,倒叫她四处乱跑,这才冲撞了贵嫔。奴才办事不力,罪该万死!”逢恩便赶紧跪了下去,重重地磕起头来。
“好好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而且不早不晚疯的正是时候——闵贵嫔出来散散心,她就能这么恰好地撞了上来。皇后娘娘,臣妾只怕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呀!谁都知道闵贵嫔肚子里怀着龙裔,万一是有什么人心存不轨,倒是叫人钻了空子了。”林宝黛在一旁嗤笑一声,话里的意思却是挑火来着。
果然皇后凤眸一寒,逼人的寒光便齐齐投注到了逢恩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一讲来,若是有半分隐瞒,今日+你也不必活了。”
逢恩打了一个哆嗦,低了头,声音低了下去:“娘娘圣明,其实,其实是有人在皇上赏赐的糕点之中下了毒,这婆子无意中吃到了,便疯了一样的跑了出来了。”
“什么?竟然有这样的事不成?”皇后大吃一惊。
“不对啊娘娘,若是皇帝所赐的糕点里下了毒,那为何只有她一个人中毒了呢?大家既然都吃了,为何独独这个王婆子有事呢?亦或者说,是有人故意要投毒弄死这个王婆子么?”林宝黛又在一旁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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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后娘娘,其实这糕点本不是王婆子的,是她从殷姑娘手里抢走的。”忽然一个洗衣裳的奴婢站了出来说。
“哦?原来是这样么?难道是有人想要对殷氏下毒手,只是误打误撞的,竟然被这个婆子抢了来吃。此人用心之毒,可以想见。”皇后缓缓道,话里带了几分的恻然,她此时终于肯将高贵的眼光投射向我,目光中略微带了一丝的怜悯之意,仿若攻城那夜她逼我饮下鸩酒、安排弓箭手杀我的一幕全然不存在一般。
“殷氏虽然是废弃的妃子,又是终身入了贱籍的。可好歹也是在本宫的管辖之内,若是有人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使坏,想要瞒着本宫动什么手脚,本宫是绝对不会轻易饶过的。”皇后大义凛然地说完,便朝我柔柔一笑道,“你先且起来吧,跪了这样老半天了。本宫记得你腿脚有些不灵便了,如今可还好?”
“多谢皇后娘娘挂怀,奴婢一切都好。”我低了头,声如蚊呐。
“好——本宫就放心了。不过本宫听说前些日子有人不自量力去了辛者库大闹一场,本宫一向主张以和为贵,皇上也多次强调了后宫姐妹要和睦才好。可是难保有些小人不怀恨在心,借故去刁难你。前些日子是叫你洗衣服,现在就来了下毒一事。可见这辛者库也不是什么清静之地。好歹你以前也曾经服侍过本宫一场,本宫也记得你这些情分——这样吧,本宫便带着人去搜查一遍辛者库,瞧瞧到底是谁要给你下毒,拿了出来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主使来,就杀一儆百,看看以后还有谁敢打你的主意。”皇后威严道。
我直觉不好,可是不容我说什么,皇后已经站起了身来:“走吧。”
辛者库那样麻雀大小的地方,或许是第一次有了那么多的贵人来到。
宫人们全都挤在一起,被侍卫们挡着,不能得见皇后妃嫔们的圣容。唯独我是独特的,特许跪在院子当中。
一会儿的功夫,果然黄樱搜出了一包粉末状的东西,用手帕包了拿了出来。
“娘娘,就是这东西,是在一个床铺底下搜出来的。”黄樱道。
太医上前鉴定了一番,很肯定道:“娘娘,这是幻影粉。服食之人容易出现幻觉,进而状似疯癫。看样子,那个王婆子吃的就是这样的东西了。”
“很好。这是从谁的床铺底下搜罗出来的?”皇后冷声质问道。
“是左边第三个床铺。还得问逢总管。”
“左边第三个床铺,是薛莲的。”逢恩忙回道。
“把薛莲带上来。”皇后不带丝毫感情道。
很快侍卫便将一个颤颤巍巍的女人带了上来。那女人低着头,衣服也是寻常的,头发凌+乱,跪在地上,身子不住的轻轻+颤抖着。
“本宫问你,这些幻影粉,到底是谁给你的。又是谁主使你下在殷氏的糕点里的。说!”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不知道这是,这是从哪里弄来的。”那女人声如蚊呐,竭力否认。
“不说是吧?哼哼,黄樱。”皇后早就见惯了这样的把戏,也懒得说什么了,只是叫黄樱一声。
黄樱会意,上前去,左右手各拿了一块小竹板,上前就开始用那小竹板扇起了那个女人的耳光。
这小竹板扇在人脸上的声音极其清脆,威力也比手要大多了。才不过几下,那女人嘴巴里就渗出了鲜血,再打了几下,便打掉了三四颗牙齿。
跪在一旁的贱婢全都不敢看这些血腥的场面,独独妃嫔跟我一脸的漠然,司空见惯了一般。
皇后端坐在椅子上,更是漫不经心到了极点。只是偶尔我们两人眼光会撞上,竟然都是无风无波的眼神。宛如日光下两面沉静的湖水,风吹不动,只是用安谧的外表掩盖住了内心的波澜起伏。
我跟舒天眉,两个人交锋了这么多年,几度生死轮回,却各自都挣扎着活了下来。
我想这一刻,没有人比我们更加了解彼此了吧。
“是,是玥贵嫔,是玥贵嫔指使奴婢干的!皇后娘娘饶命啊!是玥贵嫔指使奴婢干的啊,真的不关奴婢的事情啊!”
许是受不住刑罚,挣扎着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我并不惊讶——论情论理,也该是微月来陷害我了。只是到底是她陷害的我,还是有人假借微月之名陷害我,我就不得而知了。
皇后的脸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释然:“你说是玥贵嫔指使你的,可有人证物证?若是空口白牙诬陷玥贵嫔,你可知死字是如何写的?”
“皇后娘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什么人证物证。是,是玥贵嫔身边的安苑姑姑将一百两银子还有这个东西交给奴婢的。说是奴婢把这药粉下到殷姑娘的饮食之中就可以了。奴婢压根不知道这是什么呀,只想着可以有一百两银子了!皇后娘娘饶了奴婢这一会儿吧!奴婢再也不敢了!”那个宫人使劲磕起头来。
皇后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厌恶来:“拖下去。”又顿了顿,方说,“妃嫔之间互相争宠陷害也不常见了,何况今日本来没有造成什么大的祸端,本宫也就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算了。可是现在——”她一顿,凤眸冷芒大盛,“现在却差点误伤到了龙裔!龙裔向来珍贵非常,岂容别人这样随随便便的伤害?本宫为保祖宗家业,也不得不请出祖宗家法来。来人呐,去将玥贵嫔请来,就说本宫有重要的事儿要问她。”
皇后命令下达,左右雷厉风行,一会儿果然便将微月请了来。只是来的并不只有她而已,还有万乘之尊的皇帝——凌烨。
舒天眉似乎没有料到凌烨也会来这里一般,慌忙起身率众前去迎接。
一众人全都跪倒在了凌烨的脚下,我反正也是跪着,便索性不再动身,反正只是跪着而已。
而且我这一身的粗布乱发,早已不再是以前那个“眼波盈盈,气质高华”的熙贵妃了,他的贵眼未必就能看得见我。
“皇后如此着急传唤玥贵嫔,所为何事。”凌烨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问皇后。
皇后语气如常:“回皇上,这边有个奴婢招供说是受了玥贵嫔的指使给殷氏的饮食中下毒,妄图毒害殷氏——”
“哦,就为了这件小事?你就搞了这么大的阵仗?”凌烨的口气带着淡淡的冷意跟萧索,不胜其烦。
尽管早已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没有了半点分量,可是他这样冷漠的语气灌进我的耳朵中时,我还是有瞬间的怔忪。
皇后一怔,显然也没有料到凌烨对我竟然如此冷情,迟疑了片刻才犹豫道:“伤及殷氏事小,可是这投了毒的糕点被一个婆子吃了,她疯疯癫癫的跑了出去差点伤及到了闵贵嫔肚子里的皇嗣——因此臣妾才特意传召玥贵嫔来这里一问的。并没有其他的目的,望皇上明鉴。”
凌烨不悦,舒天眉立马利落地转了风向,将箭头直指皇嗣。看样子她也拿捏不清楚到底微月在凌烨心底有几许分量,不然她绝不会这样冒险触怒凌烨的。
事关皇嗣,凌烨不得不慎重起来。只不过再怎么样的慎重,落到微月的身上,也不过是淡淡的一句话而已。
“玥贵嫔,此事你是做的吗?”凌烨不轻不重地问了一句。
“我为何要做此事,我向来不屑这种事情。”微月口气淡淡,神情自若,而且绝不说“臣妾”。
她这样狂傲的态度惹怒了一众妃嫔,却人人敢怒不敢言。
“那便行了。既然玥贵嫔说她没有做这样的事情,就是没有做。皇后你再去仔细调查一番吧。不过既然并没有什么人员伤亡,适可而止也就算了。将这个下毒的贱婢拖下去乱棍打死也就是了。后宫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朕不想每次回到宫中日日面对的就是数不清的乱事——还是说皇后精力有限,管束不了后宫的事务了?”凌烨口气森冷,十分不悦。
“皇上——”舒天眉急忙跪了下来,“是臣妾管束不力,这才让皇上费心了。还望皇上恕罪啊!”
“皇上,我累了,不舒服,先告辞了。”微月冷冷扫了舒天眉一眼,似乎一点也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一般。
凌烨瞧向微月的眼神中立刻带了几分熏然的暖意:“怎么又不舒服了,要不要朕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不必了。”微月清冷的目光扫了扫我们,“皇上这里事情忙得很,臣妾便先告退了——”
她才要走的时候,忽然青荇呀了一声,从屋子里绕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包什么东西。
“皇后娘娘,您瞧,这是什么东西!”
众人的目光一时又被青荇牵引了过去,皇后使个眼色给黄樱,她立刻上前捧过那东西,递给皇后。
“这,这是什么?”皇后竟好似也看不出来似的,只得递给了一边的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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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打量一眼,便跪下变色道:“回禀皇后娘娘,这是附子粉。是暖情香的重要制造原料之一,多用来男女欢+爱催动情意的。”
“这样的脏东西!青荇,你从哪里弄来的?”皇后正了正脸色,问青荇。
青荇大声道:“才刚翻查床铺的时候,奴婢唯恐拉下什么东西,仔细查看了一番,才发现了这个东西。是在右边第五个床铺的枕头里藏着的。”
“藏在枕头里,倒也真的是心思缜密了。逢恩,你说,右边第五个床铺是何人的床铺?为何会有这样的脏东西?”皇后将那一包附子粉扔在了逢恩的面前。
逢恩低着头,支吾着,就是不肯说话。
我却知道他不肯说的原因,因为——
“皇后,第五个床铺是奴婢的。可是奴婢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东西。这是陷害。”我跪直了身子,大声道。
舒天眉不吭声了,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转向了站在那里的凌烨,带着商量的口吻道:“皇上,您看这——”
凌烨皱了皱眉,似乎也不曾想到事情竟然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他凝眉朝我看来,我亦朝他看去,一时四目相对,竟然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抓奸成双。单单只有这一包粉末,也不算什么的。我虽然不懂你们深宫怨妇们的争宠手段,可是也知道要陷害一个人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只要随便一个人将这药粉塞进殷氏的枕头里便可以引发今天这场好戏。若单单只凭借这一包粉末便能成事,岂不是牵强附会么?”微月站在凌烨身旁,冷冷吐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不料她竟然会替我说好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她眼中依然寒意沉沉,不见半分暖意。仿佛我是一个再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刚才那样说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凌烨却似被这番话打动:“抓奸成双,若是没有抓到奸夫,你叫朕如何定殷氏的罪?”
“是,还是皇上考虑周全,臣妾——”舒天眉恭谨如初。
“事情没有审查清楚之前,将殷氏先关押起来,不要让她跑了或者畏罪自杀了。皇后,其他的事情就全权委托给你了。朕相信你一定可以查个水落石出的。”凌烨说完这番话便转身,带着微月翩然而去了。
一场戏演到了现在,总算是落幕了。
我跪在那里,只觉得眼前这一切是非都那么的荒唐可笑。
“妹妹真是好福气,身在辛者库了,还有一个那么讨皇上欢心的好妹妹。随随便便一句话,妹妹就从死转生。也不知道是该恭贺妹妹呢,还是——”舒天眉送走了凌烨,翩然来到我的身边,微微含笑道。
“奴婢已经是苟延残喘之人了,皇上已经找到了真主,留下我这条贱命无非也是想践踏一番出出气罢了。皇后娘娘才是真正的母仪天下之人。奴婢岂敢跟皇后娘娘争辉呢?娘娘与其将精力放在奴婢的身上,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对付其他的新人。若是像今日这样再弄几次的动静出来,又惹得皇上对奴婢颇为关注。到时候反而得不偿失,娘娘您说对吗?”我抬起头来,毫不畏惧地迎向舒天眉的冷眸,神志清楚,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舒天眉看着我,半响却忽然绽出了一丝快意的微笑。
“本宫一直知道你牙尖嘴利,聪明伶俐过人。怨不得皇上之前那么喜欢妹妹。就连本宫,也实在是舍不得妹妹这样的水晶玻璃心肝的人这样死了呢。”她忽然俯身下来,贴在我耳边轻声道,“你真的以为今天这个局是本宫布下的?正如你所说的,本宫是蠢,可是未必会蠢到如此地步。大风大浪你都没死,阴沟里你又岂会翻了船?本宫跟你相争多年早已明白,若是一击不中,本宫绝不会枉费心思来动你。否则依照妹妹的聪明才智,反而会被妹妹借机复出,那么本宫岂不是得不偿失了?何况,要叫一个人安静死去的办法有很多种。本宫为何偏偏要这么蠢的弄了这么一个办法出来?”
“承蒙皇后娘娘看重,奴婢不过是一个贱婢,想来也是翻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我垂下眼睑,淡然道。
“你翻不起什么风浪,是因为你本就是风眼,风浪因你而起,你却浑然不知。本宫今日既然陪着你演了这一场戏,只是为了看看到底还有谁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的。呵呵,殷长歌,你真的有一个好妹妹。”她语带双关道。
“娘娘严重了,玥贵嫔天潢贵胄,跟贱婢不能同为一谈。”我依然波澜不惊。
“好好的活下去吧。等到你真的人老珠黄了,鸡皮鹤发的那一天,或许你也再也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个时候你想死,才会如愿呢。现在?”她直起身子,再也不看我一眼,揽裾离开了辛者库。
“传本宫旨意,将殷氏单独关押起来,没有本宫旨意,任何人不得接近。违令者,杀无赦!”
单独被关押起来,其实也挺安逸的。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何况稻草也都很整洁,每日三餐也都颇为丰盛。
何况今日还有额外的加餐。
精致的食盒中,是一盘子香酥鸡,一盘子小炒肉,一盘子四喜丸子。还有几碟子青菜,一壶温酒,一碗米饭,一碗醪糟汤圆。
闵柔坐在我的对面:“姐姐为何不吃?”
“受之不起。你如何进的来?”我拧眉。
“我有皇后的腰牌,侍卫们自然会放我进来。何况我为皇后爪牙已久,他们自然不会生疑。”她倒是坦白。
我点了点头,便端起了米饭,大吃特吃了起来。
闵柔凝睇向我,半响才道:“你竟如此坦然。”
“何出此言。”
“你冒名顶替妹妹入宫之事被揭穿之后,我便在想,到底皇上会如何处置你呢?这样的大罪,他那样的爱你,那么多的宠跟爱,若是发现你不过是一个假冒的。依照咱们万岁爷的脾气,你怕是死个千八百次也不足以抵消吧。结果呢,结果你还不是好好地在这里活了下来。然后我又在想,那些被姐姐曾经害过的妃嫔,如今遇见了姐姐落难,是不是就要一窝蜂地来折磨报复姐姐呢?”
“你也看到了,她们确实来了。且手段卑劣,无所不用其极。”我哂笑一声,继续大口吃饭。
闵柔的眼里忽然涌现上了艳羡:“我们都是假冒的,为何你却能如此坦然?难道你不怕吗?”
“怕?为什么要怕?怕是因为有企图,所以才会怕。如你,希望荣华富贵、以后可以为你母亲出了那一口恶气。所以你才会如履薄冰,生怕被人发现你的身世之谜。可是我呢,我却是不怕的。我本就是被家人逼+迫入宫的,承恩非我意愿,只为了保全想要保全的人,所以才卷入这无尽的宫廷厮杀之中。如今厮杀眼看就要止住,我欢喜尚且来不及,为何会怕?反正孑然一身而已,死便死了吧。”我微微一笑,不甚在意。
“姐姐并不是孑然一身,姐姐之前只有殷权一个牵挂,如今却还多了一双儿女。”
“皇后自会替我照顾他们,我自然不必担心。”
“哦,是吗?那姐姐可知道,皇后已经秘密服药长达数年之久,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以怀上龙裔吗?或者说,皇后现在已然身怀龙裔了。一旦她生下了自己的孩子,惜华公主是个女孩倒也无所谓了,可是永麒皇子呢?到时候为了夺嫡之争,皇后那样的人品怎知不会对皇子痛下杀手呢?”闵柔看向我。
我愣住:“你如何知道这件事的?”
闵柔冷笑一声:“我为皇后爪牙多年,替她做下的事情不计其数。这样忠心耿耿,自然也会偷听到不少秘密。皇后她虽然一直说自己不+孕,可是却一直在秘密服食一种保养身体、暖宫的药。也不知道她从何得来的秘方。而且皇后娘娘的月事,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来了。若不是身体有病,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皇后肚子里已经有了皇上的子嗣了!只是皇后做事一向稳妥,彤史上都未曾记载。想必她也是想等着皇嗣落地才会说吧。”
我眯起眼睛来,看向闵柔:“为何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只是怕姐姐生无可恋,给姐姐增加点牵挂罢了。若真有什么私心,也是我自己的一点私心。我肚子里好歹还怀着皇上孩子。天底下哪个当娘的会不为了自己的孩子考虑呢?姐姐,只要你答应跟我联手对付皇后,我有办法叫姐姐重新脱离这牢笼。姐姐不为了其他人着想,总该为了永麒想想吧。姐姐如今这样忍辱负重,甚至不惜一心求死,还不就是为了让皇后放心?可是万一皇后真的生下了小皇子——各种利害,姐姐自己想去吧。时候不早了,我先告辞了。”闵柔说完便起身,仍然披着披风悄然离去了。
我却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了。
舒天眉她真的自己在暗中服用可以怀+孕的药物吗?若她真的怀上龙裔,那么,便如闵柔所讲,永麒恐怕再难以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
我一时心头大乱,只是呆呆地坐在稻草堆上,半响无言。
就这样坐着,一时月上中天了,如水的月光悄悄洒落在了金黄的稻草堆上,我还是一动不动。
面前的饭菜都冷透了,我却无暇再看一眼。
若闵柔说的是真的,若闵柔说的是真的……
正在苦苦思虑,却忽然听见柴门吱嘎一声从外面被人打开了,一股极其强烈的酒味顺着夜风飘了进来。
我蹙眉,警觉地看向门口,伸手将一只破瓷碗握在手里以作防备。
万一是什么歹人进来,我也好拼死挣扎一下。
谁知那人走进来,面孔藏在黑影之中,身形却是惊人的熟稔。
我正在疑惑,却听到凌烨冷冷一笑道:“怎么,见到是朕,你很意外吗?”
【作者题外话】:接下来要写的凌烨跟长歌的相处要比前一段时间多得多了,我所指的是身体方面的接触。当然会用很清水的方式来表达很激烈的内容,好吧,不要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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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吓了一大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皇上?您,您怎么过来了?”
“怎么,难道这地方是你的?朕到哪里都需要经过你的批准吗?”凌烨今晚古怪得很,说话也透着一股子古怪。
“岂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的一切都是皇上的,何况这区区一个腌臜之地。”我跪在地上,恭谨地说。
凌烨轻轻笑了笑:“你倒是一分不肯错的。从前就是如此,现在还是如此,以后呢,以后你还会如此吗?”
“奴婢从未有可以犯错的机会。皇上也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不但萧郎是路人,便是贱妾也不可能再一如从前了。奴婢自入宫以来战战兢兢、机关算尽也只能落到如此下场。奴婢自问犯错的时候少之又少,又没有可以依傍的家世,也无有可以依傍的感情。这样的情况下,奴婢怎么还可能会有任意犯错的机会呢?”我低了头,看着膝盖底下的稻草堆。
夜了,月光如丝如缕,从简陋的窗口渗进来,柔柔地铺在了地上,倒像是曾经铺盖过的鲛纱似的。
那鲛纱传说是深海中的鲛人编制而成的,夹杂了鲛人的银发,因此在月夜便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像是珍珠一般的润泽。
这样珍贵的纱,一寸一金,非得南海渔民出海到极其遥远的地方的时候,才能偶尔获得一匹。
这样的一匹往往只上贡给皇室,即便以前以我之尊,以我之荣宠,能获得的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一匹而已。
可如今想想呢,空有那样的死物又有什么用?
鲛纱再珍贵,所追求的不过也只有这一寸的皎洁罢了。而明月光,却是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
所以人人生来争名逐利,所获得无非也是那一份平安喜乐罢了。只可惜我之前卷入宫廷争斗之中,根本无暇整理思绪罢了。
“朕只是觉得好奇。”
凌烨凉薄的声音忽然灌入我的耳中。
我低了头,不敢答言,眼前却忽然多了一双龙靴。
凌烨走到了我的跟前,声音高高盘旋在我的头顶之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我蹙眉,语塞,发现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解释。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前前后后加起来的原因告诉了他,他会怎么样?不知道,可是我知道皇帝是最听不得真话的。
所以我只是叹了口气,轻声道:“没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下巴猛然被人钳制住,强硬地捏着我细致小巧的下巴,硬生生地抬了起来。
他森冷的眼眸再一次的跟我对视起来。
四目相对期间,我被迫看向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我们两人相距不过寸许,距离那样的近,甚至呼吸交缠,暧昧不清。
若不是他大手上的手劲大的让我难受,我也许会以为这个男人是想要再一次的一亲芳泽。
可是我错了。
因为在下一秒,那双曾经让人沉醉不已的眼眸里忽然染上了极为浓重的厌恶。
“每次看到你这张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朕,总是觉得无比的恶心。”
虽然早已做好了他会打击我的准备,可是乍然听到他如此说,我却还是心中一痛,再也承受不住地呛然出声。
“既然皇上您觉得看到奴婢这张脸会觉得恶心,又为何还要巴巴地一个人偷偷的跑来这里这样仔细端详奴婢的这张脸呢?皇上这样的举动,让任何人看了,恐怕也会觉得是皇上根本对奴婢余情未了,因为太过想念,所以才特意漏夜前来探望,劝慰心中所思所想吧。”我冷然一笑,咬牙逼着自己抬起眼睛来,跟他冷漠的眼神相对视!
“呵呵。”凌烨不怒反笑,原本握住我下巴的手指却悄然滑下,停在了我咽喉的位置。
“有时候朕真的很想,很想很想一把就这样把你这细微的脖子拧断了——看看这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你这张小-嘴到底还会不会一如既往的牙尖嘴利,叫人愤恨不平!”他的手掌慢慢收紧,将我的呼吸全数扼住在一掌之间,到了最后,我已然觉得呼吸微弱不堪,连带着神智也有些恍惚。
他的面容在我的眼前晃动起来,我渐渐看不清他的样子,却也只能这样了。
罢了,就这样算了。能死在他的手里,也不可谓是不皆大欢喜了。
我欠他的,欠他的情,欠他的爱,情情爱-爱,就这样全数还给他吧。
这样想着,心境竟然平和了许多。呼吸也柔软了下来,眼泪却慢慢滑落了下来。
凌烨,下一世,如果真的还有来生,请不要与我相见。因为我真的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承受一次这样伤筋动骨的情爱了。
所以,永别了。生生世世,再不相见。
眼前是一片漆黑,在极度缺氧的时候,喉咙却被人狠狠地松开来。
身子重重地被甩到一边去,我扑在稻草堆上,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地飘落在了地上。
从云端陡然落到地上的感受是不好的,我只感觉到肺部猛然奔涌进一股新鲜的空气,因为缺氧太久了,所以乍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只觉得肺部都是生疼生疼的,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就喘不过气来了。
“咳,咳咳——”我辛苦地锤着胸口,只觉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那里,上不来下不去的。
“不必装了,都到这个份上了,何须在朕的面前再做戏叫朕怜惜你?”凌烨看着我,目光中不无鄙夷。
我摇摇头,只是用力捶打着胸-部,根本无力去理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也许是终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凌烨终于也迟疑着靠过来:“你,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长歌,你怎么了?”
“救,救我——”我嘶哑着声音才说了这样一句,就见凌烨蹲了下来。
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让我趴在他的手臂上,之后大掌便贴上了我单弱的后背,略微用力地拍打起我的后背来。
“不要着急,慢慢呼吸,不要着急,慢慢呼气——对,然后再慢慢呼气——”温厚的男声在我耳边缓缓响起,虽然竭力平静却还是能听出一丝焦灼暗藏其中。
奇怪的是,仿佛他的手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原先堵在胸口那一口气也渐渐平缓了下来。
到了最后,气终于完全顺了下来。我惊魂未定地趴在他宽厚的手臂上,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薄薄的一层汗意。
他也不动弹,只是任由我趴在他的手臂上,大掌甚至还在我的身后,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替我顺气。
我忽然不舍得起来了。就好想就这样一直趴在他的手臂上,就让时空凝滞在这一刻,再也不前进,也再也不后退。哪怕天荒地老,只要这样就好。
眼中依稀凝聚了薄薄的泪意,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庞肆无忌惮地滑落了下来。
也许是我的哭泣声惊扰到了他,凌烨最终像是清醒了一般,陡然站起身来要走。
“别走!”我却忽然抱住了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整个身体全都依偎在他宽阔的怀中。
“求你,别走。”
再也顾不得什么羞耻心,也顾不得什么尊严跟人格,这一刻,我只希望永永远远地抱着这个男人,感受他的体温,感受他的呼吸,嗅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男人味道,再也不想放手。
“你——”凌烨被我抱着,似是抽不开身的样子,“朕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理……”
“皇上……”我再也顾不得什么,仰头,吻上了凌烨的薄唇。
凌烨颤动了一下,身子瞬间僵硬了起来。
我不敢睁开眼,生怕他躲开,或者推开我,便不管不顾,双手抱住了他的脸颊,更加努力吻了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在我的舌尖刻意地挑逗之下转守为攻,一个翻身,便将我压倒在了铺满稻草的地上,汹涌地回吻起我来。
他的唇齿间有我久违了的清新味道。温暖而清新的男人气息,是专属于他的味道。就算闭上眼睛,我也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这是属于凌烨的味道。
他的舌尖有着足以让人焚烧的力量,那样的灼热,那样的烫人,带着席卷一切的热烈,将我整个人全都罩住,铺天盖地的热力将我笼罩住。
我闭了眼,被动着承受着他的热情,承受着他的吻,承受着他大手无所不至的探索。
粗麻布的衣服被他的手一挥而落,莹白的玉色肌肤裸-露出来,暴露在淡淡的月光下,还有他的视线之中。
自从我怀-孕以来,我们就很少欢-爱了。后来生下了永麒跟惜华之后,下-身曾经被撕裂过,所以调养了很长一段时间,算起来足足有一年时间我们并没有真正的在一起过了。
所以此刻,我忍不住伸手挡住了自己毫无遮掩的胸前,羞窘极了。
凌烨伏在我的身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像是一个帝王了,正在巡视着属于他一个人的国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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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伸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只感觉到他湿热的吻沿着我的脖颈一路而下,渐渐延伸,最终消失在了我最敏感的胸前。
“皇上……”我低喊出声,却没想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到了这个样子。
“嗯?”凌烨一边吻着我的肌肤,一边问我,他的声音也沙哑得可以。
“我,我——”我只是想说可不可以稍微慢一些,却没想到他抬起头来,冷眸中带着警戒,“怎么,不想跟朕在一起么?”
“不,不是的。”我慌忙摇头,咬咬唇,为了打消他的疑惑,只得轻声道,“我,我想在上面。”
“什么?”凌烨像是没听明白,低下头去问我。
“我,我想在上面……”我还没说完,却陡然被他换到了上面。
“如你所愿。”他眼中似乎闪动着光芒,像是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般。
我却羞涩了起来,只是笨拙地坐在他的身上,却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手掌下凌烨的肌肤热的可以,在月光下,他的额头也有一丝薄薄的汗意凝结。我看了看他灼热的眼眸,忽然丧失了一切的勇气。
“我,我不会……”我支吾着,却在下一刻感受到了最终被填满的充实。
他将我翻转过来,抵住我,终于开始了原始的征服旅程……
一夜**,一夜好梦。
睡了许久,这一年多以来,似乎从未像昨夜那样甜美地睡过。
男女之间,阴阳相合,原来便是这样甜蜜的事情。我在睡梦中绽出一个笑靥来,翻身,却察觉到旁边根本没有什么人。
入手的冰冷立刻叫我惊醒了。
我睁开眼来,却看见凌烨背对着我站在那里,身上的衣服早已穿戴整齐。
他逆着光,像是一尊神祇,那样高大,那样完美,那样的遥不可攀。
“皇上,您醒了?”我伸手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拿起来,匆忙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嗯,醒了。”凌烨并不回头看我,只是冷冷道。
我一怔,咬了咬唇,并不说话了,只是将我身上的衣服更加紧的裹了起来。
门吱嘎一声开了,康顺昌躬身进来,悄悄扫了我一眼,然后低声问凌烨:“皇上,您昨夜在这里幸了殷氏,要不要彤史记录在册?”
彤史一旦记录在册了,就代表我是凌烨的女人了。那么身为皇帝的女人,自然也就不再是下贱的贱婢了。
可是,凌烨前些日子在下旨说我永生永世为贱婢,他会叫康顺昌记录在册吗?
眼神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落到了那个宽阔的背影身上。
谁知凌烨却问我:“叫她自己说,该不该记录在册。”
“皇上,这……”康顺昌有些着急,看了我一眼,焦声道。
我却是陡然失笑,一丝苦涩不经意地萦绕在了心头,像是水草一般牵牵绊绊,割舍不尽。
他叫我说该不该记录在册,那自然是他自己不想叫人记录。叫我说无非是提醒我只是个贱婢而已,就算昨夜魅惑了他,诱惑他跟我翻云覆雨了整整一夜,我也必须要牢记住我的本分。
那就是,我始终是个贱婢,生生世世都只是贱婢而已。
“康公公,皇上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我苦笑一声,不忍康顺昌再为难,“长歌本是贱婢,又是皇上广告天下的,是这一辈子都是贱婢的。若是只因为皇上偶然的一次意外之幸就记录在册的话,那要天下人如何看皇上?那么皇上的尊严跟威信又要置于何地?所以皇上叫奴婢自己说的话,奴婢也是这样一句话——康公公,这绝不可以记录在册的。”
“可是殷姑娘——”康顺昌十分不忍,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被我一下子制止住了。
“康公公,不必多说了。奴婢能有福气再次侍奉皇上,实在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了。奴婢实在是不敢指望太多了,只希望皇上平安喜乐,万万不要为奴婢的事情烦忧了。”我轻声说道。
康顺昌叹了一口气,便再也不说什么了。
凌烨背对着我,冷冷一笑:“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到。”
“皇上为万圣至尊,也是天下万民的。皇上日理万机,平时要处理的公务已经不胜其烦,贱婢怎么可以为了一己之私而让皇上烦忧呢。”我恭谨道。只是这一次,我说的却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他真的太累了,也憔悴了。
昨夜的肌肤相亲的时刻,我的手攀援上了他**的脊背那一刻,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手底下他的脊背上瘦了不少。
也是的,前朝叛乱,这一系列的事情连番而来,他如何能不劳累?
我再也不想给他添麻烦了,惟愿能时时刻刻知道他平安、安逸便好了。
“你有何企图?”冷不防的,凌烨竟然问了我这样一句话。
“什么,什么?”我愣住,万料不到他竟然会如此说。
“朕问你,你到底有何企图。”他看向我,修长的眼睛眯起来,像是一只猎鹰,冷冷地盯着自己利爪下的猎物。
“企图?”我看向他,不敢置信,“皇上,奴婢都已经卑微到如此地步了,还能有何企图?皇上身边佳人在侧,佳儿佳女全部都有,来奴婢这里也不过是偶然的……总之皇上难道你以后还会经常来奴婢这里吗?不过是偶然的一时临幸,奴婢都说了不让康公公记入彤史了,您还想要如何——”
也许是微薄的自尊最终也承受不住凌烨这残忍的一击,所以我喘着气,将心中所想一口气全部吐了出来。
“呵呵。”惯常的冷笑声侵入耳中,凌烨忽然走到我的身前,俯下身来看着我,“终于说实话了对吧。根本是你自己不想记入彤史的,根本又是你自己的主意。殷长歌,你不要总是把朕当成猴子耍!你善于这样,叫人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却还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不是自己做的。知道吗?朕有的时候真的很厌恶你这一副嘴脸!”
“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我也火了,怒目瞪向凌烨,毫不示弱,“皇上若是觉得被我利用了,大可以去叫人记入彤史,满世界的宣传!奴婢也不会害怕!只要是皇上承受得起出尔反尔的这个名头,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奴婢也早已经是贱婢了,这一生还能有什么指望!”
“若是没有指望,昨夜你为何勾引朕?”凌烨眯起眼来,口气越发的森寒起来。
“勾引?皇上难道以为昨夜是长歌故意勾引您吗?”我瞪着这个男人,不敢置信地问到。
“若不是勾引,那会是什么。你告诉朕,会是什么?难道你会告诉朕,你是爱着朕吗?若是真的爱着朕的人,为何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住孙骁那个叛贼,若真的是爱着朕的人,为何会要求跟孙骁那个逆贼同生共死!殷长歌,你看着朕的眼睛,告诉朕,昨晚,到底是不是勾引!”他迫着我,森然逼问。
“是!是勾引,是我勾引皇上了。我是贱,我是不要脸,我是贱货!我虽然爱着孙骁,可是他死了,又能给我什么呢?我活得这样辛苦,不想要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只能勾引你,只有勾引了你,我才能攀上高枝,也才能最终脱离这个牢笼!这样的答案你满意了吗?”我冷冷看向凌烨,目光如冰如雪。
他的俊脸有一瞬间的扭曲,但是迅疾平息了下来。
“果然,你果然不曾叫朕失望过。因为你从未给过朕半点希望。看着你这张脸,这张脸跟朕曾经深深爱过的那个人的脸是多么的相像。可是你却是贱人之女,实在是不配承受朕的半分情感。不过,朕留着你还有用。你的身体倒还是叫朕颇为满意的。你放心,朕这次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傻了。在你这里,朕只会物尽其用,除了你的身体,朕对你的其他一概没有兴趣!”凌烨平静跟我说。
我诧异,错愕,看向了他。
“你,你什么意思?”
“朕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吗?”凌烨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
“从此之后,你就是朕的专属娼妓。朕有了需求你就要负责解决,可是朕不会给你任何的东西。你永远只能是朕的娼妓而已。”凌烨深眸中带着一点冷意,因为太冷,所以竟然有些淡蓝色,逼迫过来,让我无法喘息。
我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面无血色的自己,那样的错愕,那样的怔忪,让我自己都感到心疼。
“娼,娼妓??”我看向凌烨,只觉得身子颤抖得都不像是自己的。
“怎么,你不喜欢,想要抗旨不遵吗?”凌烨站起身来,满脸的冷漠。
“不。”我跪好,低下了头,将满心的冷意重重掩埋了起来。
“奴婢殷长歌,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岁!”
凌烨很快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一丝动静。
是了,在一个皇上专属娼妓这里,还需要什么动静呢?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用力环抱住了自己单弱的身体,狠狠咬住了牙,这才将满心的绝望尽数逼进了嗓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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娼妓。娼妓。呵呵,呵呵呵呵,凌烨,我真的是小瞧你了。
你昨夜来这里其实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的吧。
你不会放过我的,我早就知道你不会那样轻易放过我的!
让我平平安安地做一个奴婢终老,这样的厚恩你怎么可能给我呢?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我跟微月两个人,一个承接了你高贵无比的爱情。另一个,却只配用身体来取悦你吗?
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呢?
谢谢你用实际行动打破了我对你的最后一丝的幻想!
谢谢你让我彻底的绝望起来,也彻底地跟过去来了一个告别!
凌烨,谢谢你,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会对你抱有什么可笑的幻想了。因为我已然知道,在你的心中,我始终不过是一个娼妓而已。
教习姑姑是下午来到我的关押所在的。
一个面生的姑姑,脸上带着明显的鄙薄神态,身旁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宫女。
“奉皇上旨意,来给姑娘教导一下礼仪规矩。”那个姑姑捏着嗓子,冷冰冰地说。
“奴婢已经在这里关押了,不知道为何要劳烦姑姑跑这一趟,到底是要教导奴婢什么规矩呢?”我乖乖跪在地上,恭谨问道。
“哼,你以为老身愿意跑这一趟?只是事关皇家体面,老身也不得不亲自出马了。皇上虽然没有给你什么名分,彤史上也并没有任何记录,但是你也不得不清楚伺候皇上的规矩。丹荔。”
“是。”她身边的一个宫女忙道。
“还不快将皇上赏赐给殷姑娘的药给端上来。”那个教养姑姑如是说。
“是。”那个叫丹荔的宫女忙上前来,端起一碗黑漆漆的药递到我的跟前来,“殷姑娘,这是你的药,请喝了吧。”
“这是什么药?”我看向那个教养姑姑。
“这是什么药?”那姑姑冷笑一声,扫了我一眼,嗤笑道,“皇上为了防止皇家子嗣混入一些不好的脏血进来,所以特地命令老身熬制了这样一碗药。喝了下去,姑娘就能放心大胆地伺候皇上而不必担心再有子嗣问题的困扰了。”
我愣住:“你说什么?这是,这是——”
“没错,喝了这药,殷姑娘这辈子就甭想有子嗣了。这可比窑子里姐们儿喝得红花要厉害得多,小小的一口下去,今生便再也甭想有任何的孩子了。想必姑娘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吧。皇上金口玉言,已经宣告天下你不过就是一个贱婢而已,且一辈子都只能是贱婢了。哼,身为贱婢还能伺候皇上你就烧高香吧。按照先皇规矩,贱婢是不可以得孕皇嗣的。所以殷姑娘,您就别挣扎别犹豫了,痛痛快快地喝干了这碗药,我们也好回去跟皇上交差去。”那姑姑一张老脸势利到了极点。
我看着那碗药,只觉得连心肝脾肺都冷了下去。
凌烨,凌烨他竟然恨我恨到要我断子绝孙吗?
教养姑姑看我只是愣着不肯动作,便吩咐左右道:“你们俩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前按住她,给她灌下去啊!”
“不必了。”我冷喝一声,“我自己喝。”
“这就对了嘛,还省的我们麻烦。”教养姑姑看了那两丫鬟一眼,那两个丫鬟便忙端上了一碗药上来给我。
我端起那碗药,才要一饮而尽,却忽然听到门被人撞开。
微月走了进来。
“姐姐!你要喝什么!”她满脸泪痕地闯进来,却无意中瞥到了我正准备要喝药的场面,一时有些呆了。
“没什么。补药而已。”我淡淡笑笑,想要瞒过她。只是举起药碗要喝下去的时候,却被她一下子打翻在地。
“什么补药?你不要骗我了!你都已经在这里了,怎么还可能有人那么好心给你送什么补药来喝!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微月转身,冷喝道。
那教养姑姑自然认得这就是皇帝面前第一大红人玥贵嫔,顿时吓得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玥贵嫔饶命,玥贵嫔饶命啊,这个,这个是绝情汤。”
“绝情汤?这是什么?”微月拧眉。
“绝情汤就是,就是喝了之后女人终身再也不会怀孕的汤药。”那教养姑姑小声道。
“这样阴毒的药,为何要给我的姐姐喝!”微月吓了大一跳,逼问跪在那里的姑姑。
那姑姑吓得浑身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威风:“是,是皇上赏赐的。说是,说是特意给殷姑娘喝的。”
“胡说!皇上怎么会,怎么会赐给姐姐这样一碗药喝呢!”微月大怒,伸脚将那姑姑一下子踢倒在地。
“滚!不要让我再在这里看到你们,赶紧滚!”
那姑姑跟两个宫女忙不迭地跑了,微月仍然不解气,将那碗从地上捡起来,朝着那姑姑的后脑勺便恶狠狠地掷了过去!
只听哎呀一声惨叫,那姑姑的脑袋便被那碗砸中了!她只惨叫了一声,却不敢停下来,更加快的逃走了。
“微月,你这是干什么。你打了她,她回来还是要告状,到时候万一皇上怪罪下来,你怎么办!”我呵斥她。
她皱了皱眉:“我还没说你呢。他们给你喝,你就喝吗?为什么你不反抗?为什么要任人宰割!”
我苦笑一下:“我有的选择吗?皇上恩赐的,我不喝,就要死。二选一,我只能喝。”
微月脸上大为不忍,她忍不住蹲下身子来,怔怔地看了我半天才道:“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吗?”
“如果有。”我苦笑一声,“如果可以有的话,我殷长歌,宁愿洗一辈子衣服,当一辈子的洗衣贱婢,也绝不要再认识他。也绝不要再次入宫来,尝尽这万般苦楚千种煎熬。”
“姐姐……”微月喟叹一声,竟似十分懊悔一般得握住我的手,痛声道,“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当日我任性自私,此刻你绝不会如今日一般的痛苦。姐姐,都怪我,都怪我!”
我冷冷地将手从她的手掌里抽出来,面无表情道:“玥贵嫔还有其他的事情吗?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还请回吧。这个地方腌臜,小心污染了贵嫔。”
“他,他叫我今夜去侍寝。”微月忽然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心一颤,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向微月。
“这,这是好事啊。恭喜,恭喜玥贵嫔了。”
微月脸如死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清泪齐下:“可是姐姐,我不想侍寝!我不想侍寝啊姐姐!”
“侍寝不侍寝,不是你想不想,而是皇上想不想,皇后想不想。我连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握,你却还在纠结侍寝不侍寝的问题。微月,你不觉得你将这个问题抛给我,实在是太过残忍了吗?”我冷声,目光中不带半分感情。
“姐姐——”微月看向我,眼中犹然带着晶莹的泪珠。
“我累了,你也累了,你先走吧。今天的事情就当你没来过,那碗药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的。”
“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远远地逃开这里吧!不要在这里呆着了!这里太可怕了!”微月握住我的手,乞求道。
我根本不看她那双泪眼:“逃?能逃到哪里去?逃出去,谁带咱们逃出去呢?又要逃到哪里去呢?”
“我们可以逃到深山老林里,隐世独居,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找到我们了!我们可以盖一个竹篱茅舍,养些鸡鸭,种些菜,从此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啪!”的一声,是我扇了她一巴掌。
“你打我?”她捂着脸,似是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孙骁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可以让你依傍的人了。父母亲族也都因为你的事情而被牵连,尽数死光了。你就算要逃,谁又能帮你逃呢?你只说是要逃,我问你,你一个弱女子逃出去,没有半点钱财在身上,你如何去过你的世外桃源的幸福生活!我再问你,你若是逃了,剩下的哥哥、姑姑还有文绣她们呢,她们难道就该在这里等死吗?殷微月,我以为你长大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事情都发生了,你也该长大了。可是你,却太让我失望了!”我瞪着她,冷冰冰地说。
微月摸着脸,一双眼睛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了下去。
她似懂非懂地看着我,不停地摇着头。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这世界上的丑恶,也不想知道这世界上的险恶!我也不想为其他任何人考虑!我为什么要活的那样累!我凭什么要活的这样累!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啪!”第二巴掌扇出去的时候,我的力气比上一个巴掌用力多了。
“如果你不服气,那么你就滚吧。你自己,走到朱雀门那里,然后闯出去。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勇气离开这里,有没有这个勇气真的去追寻你所谓的自由跟真爱!去吧,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我冷冷一笑,鄙夷地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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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微月陡然哭了起来,双手捧住了脸,哭得那样厉害。
“姐姐,我怕,我好怕——我从来,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生活——这里的人,这里的人都要害我——姐姐,我好怕,我好怕——我每次做梦,都梦到孙骁一身是血的站在我的面前。质问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死去。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每次惊醒,我都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软弱,当日没有跟他一起死去!”微月抽泣着,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着,宛如狂风中找不到巢穴的幼雏,让人心怜不已。
我再冷硬的心此刻也禁不住瓦解了下来,说到底,她始终还是个孩子。只是个被宠坏的孩子而已。
溺子等于杀子,之前我一直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是如今瞧见了微月,我才算是真正懂了。
殷家虽然不比王侯贵族,好歹也是世族大家,也算得上根基深厚,钟鸣鼎食之家了。
微月又是爹爹掌上明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金奴银婢伺候着长大的这样一个宝贝。
就算她独身闯入大漠寻找她毕生的真爱,她也是所愿皆成。孙骁疼她爱她,将她照顾地无微不至,她自然也没有受过半分苦楚。
直到孙骁反叛,全盘被歼,她这才沦落到了这个下场。要以色事人,就算是当初的我也不肯轻易屈就的,何况是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所以她难受,她不从,我都是可以理解的。可是再理解能有什么用?
自己的伤口,只有自己能处理,能承受。若是每次见到人都把自己的伤口揭开让人看看,你的伤疤永远也不会好。
真正的痛,要自己挨着,慢慢的才能好起来。
“微月,你若是真的那么想念孙骁的话,那就跟了他去好了。只是我担心,黄泉路上你们再相逢,他却早已不认得你了。你真的以为男人都是一心一意对待你的?未免太天真了。你其实不知道吧,孙骁自从那次送孙轻暖入宫来,就已经对我有所思了。只是我一再的拒绝——”我状似漫不经心地说。
“你胡说!”微月忽然尖利的喊了一声,伸手堵住了耳朵,“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不想听也要听!”我厉声道,伸手将她的手拽了下来,恶狠狠道,“你不是很想死吗?那只管去死好了!你放心,我绝对不拦着你!”
微月被我的厉色震慑住了,半天不能动弹,好半响才低下头来,啜泣道:“姐姐,姐姐我该怎么办呀——”
我长叹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一块瓷碗碎片,然后在自己的手指上用力一划,鲜血顿时奔涌了出来。
“姐姐——”微月看着我,瞪大了眼睛。
我从衣服内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瓷器小瓶儿,将鲜血挤入其中,灌满了一小瓶子这才将瓶子堵上。
“皇上一直以为你是完璧之身,伺候皇上的妃嫔也必须是完璧之身。这个给你,晚上侍寝的时候把它洒出来,记住,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否则,谁也救不了你了。”
“姐姐……”微月捏着那个瓶子,既不推开,也不放手,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我。
“你走吧。才刚你打翻了皇帝赏赐的汤药,皇上岂会善罢甘休。怕是待会又有的闹了。晚上要侍寝的话,待会就会有姑姑去你那里指导你到底该怎么做了。记住,若是你不想侍寝,也不必勉强自己。趁早三尺白绫结果了自己的性命,更加爽快。也省的连累我们。”我语气越发冷淡起来。
微月瞧我一眼,咬咬牙,终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瞧着她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顿时瘫软了下来。
这一上午,一连这些事情接踵而来,真真是热闹极了!可以想见,未来的日子想必天天都会这样热闹,这样精彩纷呈了。
有了凌烨的临幸,又有了微月这样甩不掉的麻烦,还有后面虎视眈眈的后妃们。
殷长歌,你的日子不要太精彩。
出乎意料的是,凌烨并没有因为微月打翻药碗的事情而生气,相反,他只是叫逢恩来把我弄了出去。
“逢恩,这是要去哪里?”我看向逢恩,小声问。
才刚他来,说是传皇上口谕,叫我挪个地方。我跟着他出来了,见四周无人,便好奇问他。
逢恩不回头,一直往前走,只是小声道:“皇上说叫奴才给您换个地方。说是您以后的身份,身份特殊了。呆在那样的地方,皇上怕不方便。”
我冷冷一笑:“如今阖宫上下都知道我是他的专属窑姐儿了吧。”
“主子,您不要这样说,其实皇上他,他对您——”
“他对我怎样我还不清楚吗?到了这个份上,想辛苦劳作一辈子怕也是无法得偿心愿了。”我轻叹一声,随即扯出一丝晴朗的微笑,仰头看了看蓝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该庆幸了。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我还活着,还能看到天空,还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主子,文大人上次捎话来说,叶云主子已经趁着上次宫倾的时候逃了出去。现在正在外面过得很好。”逢恩悄悄告诉我。
我一怔,随即笑笑:“真好,真好。所以你看,活着还是不错的嘛。起码我还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云姐姐跟玉珑母女团聚,得到幸福。”
“主子不要光想着其他人,也该想想自己了。主子幸福了,其他挂念主子的人也才会幸福。”逢恩低声道。
我听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知道他想起了在慎刑司的罗衣,不由得柔声道:“你想罗衣了吧。”
“想又有什么用呢?反正在她的眼里,是根本没有奴才的半分立足之地的。只是担心她,在慎刑司那样久了,奴才还不敢去探视她……”逢恩声音越发低了下去。
想起罗衣他们,我也不由得黯淡了声音:“没办法,现在只有让他们在那里受苦,也好解了皇上的气。若是这个时候救他们出来,反而是害了他们。没有了我的庇护,随随便便的一个小更衣都可以弄死他们。所以就让他们在那里再待一段时间吧。总要熬过去这段时间,才好想办法。”
逢恩点了点头,也是无可奈何:“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不过奴才总是白心急罢了。”
“逢恩,我答应你。若是以后还有机会的话,我定然会极力玉成你跟罗衣的这段姻缘。”事到如今,我也没有其他好安慰他的了,只能许下这虚无的诺言,等待日后的兑现。
逢恩脸上却扬起了分明的喜气,他的眉角眼梢俱是欢悦的笑意,那样的明朗,那样的光彩照人,是陷入热恋中的痴情人才会有的神彩。
“奴才在这里叩谢小主天恩了!”
我瞧着他眼里的喜悦意思,思绪却忍不住飘向了生玉珑的那一天。
他也是这样抱着玉珑,眼里心里全都是欢悦的笑意。
他那样紧地攥!住我的手,对我说:“长歌,你有了咱们的孩子!是个公主!”
世上无数痴!男女,爱到深处无怨尤。
罢了。因为爱,所以无怨无尤。贱婢也好,娼妓也好。只要他愿意,随便他折腾吧!
“小主,到了。”逢恩悄声提醒我。
我停住了脚步,看到了眼前的这一处还算是洁净的小屋。
“这是哪里?为何我之前不知道皇宫竟然有这种地方?”我拧眉。
“这是皇上特地吩咐为小主收拾出来的一间小屋,靠近辛者库,方便小主——”逢恩却忽然说不下去了。
我顿时明白了:“方便我白天做完苦工之后晚上还来得及伺候他吧。皇上他果然是物尽其用啊!呵呵,那我更要进去看看我的住处是怎么样的了。”
闯进小屋之内,眼前的摆设却让我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只见满屋子全是粉色的摆设,粉色的纱,粉色的被子,粉色的床褥。
而且器具样式都极其庸俗,简直是俗不可耐!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到上面摆着一行廉价的胭脂水粉,那刺鼻的胭脂味道让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为什么会是这样?这里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
“皇上说了,小主要住的地方就要符合小主的身份——”
“呵呵,原来如此。我是娼妓,自然要住在娼妓住的地方。难为皇上费心了。还特意派人出去打探娼妓到底住在何种地方。”我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而是转身轻轻端坐在了椅子上,看向了镜子中的自己。
“这些日子颠沛流离,简直都快认不出我自己来了呢。幸好皇上恩赐了这些养颜佳品,我也能好好装扮一番,也好博取圣心。”我从容一笑,素手拈起了手中的螺子黛,轻轻在我的淡眉上慢慢描画起来。
逢恩不忍心见我这个样子,终于转身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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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微微笑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的梳妆起来,浑然未觉其他。
下午便有婆子们来教育我到底该如何伺候皇上,我从她们的眼中看得到讽刺跟不屑。一个娼妓而已,虽然是皇上专属的,到底也还是娼妓。
身份低贱至极,比一个奴婢还不如呢。
可即便是这样,她们也不得不按照皇上的意思给我泡澡,而且还要是那种装满花瓣的澡。
我只当自己的耳朵聋了,心安理得的享受着难得一次舒适的泡澡,闭上眼睛,任由水汽氤氲了我的脸。
有一些婆子实在是手上不干净,趁机还想拧我,早被我一下子扣住了手,厉声道:“你真是吃了老虎胆子了!居然敢拧我?你也该知道,虽然我现在身份尴尬,却也是要时时刻刻服侍皇上的。若是我伺候皇上的时候一刻不错,将你拧我的是全告诉了皇上,你觉得你自己还有几条命?哼,别打量我好欺负!这后宫谁是好相与的?我若没有那么几分本事,怎么可能爬上去成为贵妃?若你再敢欺负我,尽管试试!”
那婆子们见我如此厉害,倒也吓得再也不敢动手动脚了。顶多也就是嘴巴上不干净骂几声,便赶紧匆匆离开了事。
我冷笑一声,压根不去理会那些小喽啰,只是任由自己在温热的水里泡着,享受这难得安谧的一刻。
等我泡完了澡起身,穿好衣服,擦干了头发,却瞧见外面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了上来。
许久不曾下过雨了,前些日子!宫中还有传闻说是因为错杀了孙骁这个圣人,所以才会惹得老天爷发了火,不让天降甘霖。为这些传闻还闹得宫中人心惶惶,不过皇后倒是干脆利落地拔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人的舌头,血淋淋的串在一起,挂在门上,倒也立竿见影地止住了传闻。
凌烨为此倒是颇为欣赏皇后的果决。其实想想也是的,皇后现在对皇上还有什么用呢?除了能当他的一双手,替他干了他不想干的龌龊事儿,把这脏水全都扣在自己的身上,这才有她安身立命的最终根本嘛。
何况,舒天眉早已没有了母族可以依靠,料想也不会再兴风作浪,闹得外戚专权。而且她膝下虽有一子一女,都不是她亲生,就算之后尊她为后,也未必会那样真心实意地孝顺她。宫中处处都有耳朵眼线,自然会有人将我的事情告诉永麒跟惜华。所以她这个皇后看起来威风无比,其实不过是一个空壳子,不过是凌烨摆在那里好看的罢了。
舒天眉倒是聪明,她自然深谙其中道理,所以也自己偷偷服药想要诞育子嗣么?闵柔说的若真的是真的话,那么我的永麒可是有些危险了……
想着想着,不由得又想入了神。
哎,真是劳碌命。自己都是这样的田地里,心里却还在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永麒跟惜华他们。
只是他们自从生下来便没有跟着我养活过几天,以后长大了,还能认得出我来吗?
我正在惆怅,却见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了下来,将整个阴暗的空间瞬间撕裂,照彻了整个大地。
接着便有闷雷声在我耳边沉沉响起,豆大的雨点密密匝匝地压了下来,砸在人的手上只觉得生疼无比。
“说下就下呢。”我慌忙起身将窗子关了上来,然后回到床!上,躺在上面左思右想了一会儿,便也渐渐睡着了。
雷声闪电一直不断,大雨像是瓢泼一样的倾泻下来,我却睡得越发香甜了起来。
许是在辛者库劳作许久,从未像今日这样还可以睡这样柔软的床铺,所以一时之间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的,径自昏睡了起来。
一夜好梦,只是忽然一个响雷下来,却把我吵醒了。
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忽然瞧见了窗户上一个淡淡的身影。
“谁!”我吓了一大跳,赶紧坐起来,下得床来,将一个花瓶捞在手中,然后轻轻地躲到了门后,只待那个人胆敢闯进来的话,我就一花瓶砸下去,保管叫他头破血流!
“开门。”淡淡的声音传来,混在雷雨声中,听起来却依然叫我触目惊心!
“皇上?”我蹙眉,犹犹豫豫地上前去,却不敢给他开门,“雨夜,皇上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开门!”这一次的声音更加冷厉起来,带了几分的恨意,如刀锋一样的逼!迫着我。
“皇上去别的地方吧,我还要睡——”
“再不开门,信不信朕叫人来踹开门?”凌烨的声音只有冷酷。
我一怔,知道他说到做到,看了看好好的门,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将门打开了。
第373章雨夜临幸
“刷拉”一下子,门打开了,外面的风雨也趁机飘了进来。
凌烨杵在门口,身上的衣袍都被冷雨浸!湿!了,玄色的衣袍倒成了如墨一样的黑色。
“皇上,这么晚了您——”我才要开口问一句,谁知他却上前来,不由分手地拉过了我的指头,仔细端详起来。
“皇上,您要干什么?”我惊呼一声,想要将手拿回来,谁知道他的手紧紧扣住了我的手,丝毫不肯退让。
旁边无声息地挑过一盏灯笼,竟是康顺昌在一旁随侍。他不敢抬头,只是无声无息地挑起一盏水晶灯笼,悄悄照亮我的手指尖。
灯笼的光晕中,我手指上的伤痕那样的清晰,而凌烨握住我的手力量也越发大了起来。
“你,果然,你——”他冷笑一声,抬起头来,鹰隼一样的冷眸牢牢锁定我,眼底荡漾着的不是柔情,而是十足十的杀意!
“殷长歌!你当真把朕视为无物吗?”
雷霆一喝,他的手也轻车熟路地扣了上来,将我的咽喉牢牢的锁住,紧紧按在坚实的门板上!
“玥贵嫔的处子之血,果然是出自你的手笔!好一个聪明伶俐、缜密细心的长姐!你当真以为朕是三岁小儿,连一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处子也鉴别不出来了吗?还是说,在你的眼中,从来都是将朕当成一个玩偶一般任意戏耍?你说!”他一顿暴喝,手上越发用力,将我越发压在门板上。
“咳咳,咳咳,皇上,你这样,这样锁着奴婢,叫奴婢怎么说话?”我努力喘息着,希望能从他的掌下觅得一线生机。
“贱人!”他却好似无法容忍我这样的态度一般,将我一下子甩了出去。
我不防备,身子便顺着台阶滑落了下去,直接滚到了冰冷的积水之中,冷的发抖。
我还没等爬起来,却只见凌烨大步走到我的跟前来,伸手将我从地上提起来,提到了他的面前。
“殷长歌,你,你真是叫朕意外至极啊。”他的脸上看不出到底是何表情,大雨滂沱,我看不清。
“看不清那皇上就别看了。长歌微贱之躯,实在是担不起皇上这样探寻的目光。”我别开眼,不愿意看向他那双可以穿透人心的冷眼。
“你妹妹非完璧之身,却还要伺候朕。朕没有当下下令处死她已经算是——”
“皇上为何不处死她?微月她不是皇上您心心念念一直要找寻的梦中情人吗?怎么,难道皇上之前说的全都是假的?什么花灯节初会,什么一见钟情,难道全都是您编造出来骗人的吗?”我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看向凌烨。
凌烨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惨痛之色,我从未见过他这样骤然失态的表情,就好像,就好像眼睁睁得看着自己的心肺被人剜去的感觉一样!
“皇上,皇上,皇上你怎么了?”我乍然察觉,也顾不得其他的,伸手去拍打他的脸颊,希望他赶快回神。
“微月……”他喃喃一声,念得竟然是微月的名字。
在那一刻我忽然住了手,因为这个男人心里眼里想的全都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想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心碎的滋味了,再也顾不得其他,我站起身来就要走开。
“朕,把她弄丢了。朕太傻了,朕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搞错了。朕……”他忽而低声笑笑,“居然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认不出来。”
“皇上认不出来,想必是因为根本不爱吧。若是真爱,又岂会没有那种心灵感应呢?不要告诉长歌,您对长歌开始便有那种心灵感应。”我冷冷一笑,吐出这样一句话。
“你这个贱婢如何能知道?”他冷冷一笑,站起身来,英俊的面容在雪白的闪电之下显得如森然修罗一般。
“既然你妹妹哭闹不休,那么就有你来服侍朕吧。”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事不关己的一般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至死方休的缠!绵一直到了清晨才结束。
我的身体仿佛已经完全不属于我了。上面密密麻麻遍布地几乎全都是咬痕跟齿痕,还有青青紫紫的吻痕。
昨夜一夜缠!绵,数次颠!鸾!倒!凤,我在他的折磨下晕过去又被他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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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不变的是他耳边恨极地低语,那样的咬牙切齿,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的狰狞。
“你妹妹犯下的过错,朕不舍得责罚她,所以就只好发泄在你的身上了。”
“记住,你永远都只能是朕的泄!欲工具而已,仅此而已。”
“你该感谢自己的身体还值得朕留恋,若是有朝一日朕厌倦了你,哼!”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身体也便渐渐麻木了起来,跟我的心一样,渐渐冻成了冰坨子,再也无法溶解半分。
跟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凌烨毫无温柔可言,只是不停地折腾着,不停地索取着,深深地嵌入,恨不得将我凿穿一般地蛮横索取,直到我彻底晕厥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双手还被绑在了床头上,一缕飘带落下来,上面还带着血痕,正是昨夜我们纵情的证据。
衣服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随便扔在了地上,床上。
双腿间的粘稠之物让我心生恶心,可是身子仍然这样裸露在空气中,像是死了的腐肉一样,再也不愿意动弹半分。
“娼妓,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永远都只能是供朕泄欲的biao子罢了。朕的爱,只配微月来承受!”
这一句话像是尖刀一样刺进我的心里,我闭了眼,终于忍不住呜咽哭了起来。
吱嘎。
门轻轻被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瞧见这屋子里的样子很是吃了一惊:“殷姑娘——”
是康顺昌的声音。
我勉强动了动,扯过被子盖住了自己狼狈的身体:“康公公,有事吗?”
康顺昌垂手站在屏风外:“奴才准备了药,请姑娘喝药。”
“有劳公公了。”我苦笑一声,咬牙使劲坐起来,费劲的穿好了衣服,这才蹒跚走了出去。
“啊!”康顺昌看到我的样子,也忍不住低呼一声,眼中满是不忍之意,“好好的,怎么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呢。”
“没什么。习惯就好了。”我苦笑一下,坐在椅子上,端起那碗药来,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手腕上的瘀伤刺痛了康顺昌的眼,他别开眼去,半天才说:“这也闹得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您妹妹现在正在前面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您却在这里受罪!说起来,您妹妹也实在是太不懂事了!昨夜侍寝的时候,她就大呼小叫地不叫万岁爷近身,万岁爷被她坏了兴致,本来不打算临幸她了,谁知道她却不小心把一个瓷瓶儿滚了下来。万岁爷捡起来一看,却是一瓶儿鲜血。问她从哪里来的,她也不吭声,可是她的手指上也没有伤。万岁爷便叫了她身边的一个宫女问了,这才知道她原来来找殷姑娘了。老奴想不明白的是,其实万岁爷昨夜并没有非要玥贵嫔侍寝呢,若不是她自己大呼小叫地拒绝万岁爷,想必那贴身藏着的小瓶儿也不会这样正好的掉下来,还正好被万岁爷瞧见。”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扬眉看向了康顺昌。
“老奴的意思是,哎,老奴是替你着急啊殷姑娘!这,这玥贵嫔八成也不是什么善茬儿,昨儿那瓶子没准是她故意掉出来给皇上看到的!唉哟我的姑娘,您再这样下去,不单单自己要疯,老奴也要跟着疯了!依照老奴看来,也就是您一个人傻!皇上对您的情意您还瞧不出来啊!您都到那份上了他还不舍得杀了您,把您关在天牢里。完了您回来了皇上还把您放在辛者库。皇上对您的苦心,您为什么就不肯费心揣摩一下呢。”康顺昌着急的都要哭了。
“苦心?”我冷笑一声,将药碗推倒在地上,“他对我没有什么苦心,他有的,只是恨。恨我冒名顶替了他最心爱的女人。咱们的皇上一向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知道。连自己的母亲都能下手的人,连自己的女儿都能下手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割舍的呢。”
“哎哟您这样说,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老奴再多一句嘴,再这样折腾几次,您的命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去了!”康顺昌焦急道。
“这我自然知道。多谢公公挂心。”
正在说着,忽然外面来了一个宫人:“殷姑娘,辛者库上工了,叫你过去干活呢。”
“噢,我知道了。”我答应一声,站起身来就要准备出去。
“您这个样子,还怎么上工呀。”康顺昌忙拉住我,对那宫人道,“你先回去吧,告诉你们总管,待会我亲自把人带过去。”
那宫人扫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笑笑:“皇上的圣旨说的分明,我白天是辛者库的贱婢,要做苦力。晚上才是伺候他的。其他人管不住我晚上,却能管住我的白天。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不该拦着我。时候不早了,药我也喝了,公公还是尽早离开吧。前面的人还有事情,还请公公多多劳心。要知道,皇上身边,我也只有公公一个人而已了。”
康顺昌听我这样说,反倒笑笑:“姑娘若能这样想便好了,起码还想着老奴在圣上身边还可以有所作用,便可以说明姑娘心里还是有所图的。好了,老奴不说了,但请姑娘宽心。老奴在一日,便会为姑娘绸缪一日,姑娘也需要自己振作才是。”
他絮絮叨叨说完,便转身先走出屋子外。我在里屋整理了一下着装,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絮絮叨叨说完,便转身先走出屋子外。我在里屋整理了一下着装,也跟着走了出去。
一路来到了辛者库,逢恩在前面瞧见了他来了,忙迎接了出去。
康顺昌扫逢恩一眼,也不便多说什么,只说:“殷姑娘昨夜劳累了。”
逢恩如何不知道,便忙点头哈腰笑笑:“小的知道了,劳烦总管送一趟。”
康顺昌还拿腔拿调的:“都是为皇上办事,我是为皇上办事,殷姑娘也是。你该心里有数才是。”
“是是是,总管教训的是,要不您赏脸进来喝碗茶?”逢恩依然很谦卑。
康顺昌不屑的扫了他一眼:“不了,杂家还要快些回去服侍皇上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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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恩依然很恭谨的将康顺昌送出了门外去,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子的话,便也分开了。
逢恩转身回来,瞧见了我:“上午的活儿干完了吗?别以为你是皇上的人了,这里就管不了你了。还不快去工作!”
“是。”我温顺得低头答应,便来到了水池边汲水准备洗衣服了。
一上午便就这样过去了,虽然身体还是时不时的酸疼,不过沉浸在辛苦工作之中的确是让我暂且忘记了一切的不愉快。
中午照样是两菜一汤,虽然只是最粗陋的白菜或者萝卜之类的青菜,但是谢天谢地,总算不是什么腐臭之物了。
我正吃的香甜,忽然瞥见门口匆匆进来一个婆子,见到我,二话不说,上前一把将我的饭碗给掀翻了。
我还未等说什么,她一个嘴巴子立刻扇了上来。
“哼,你这个小贱妇,倒是真能吃得下!要不是因为你昨晚上浪起来没完没了了,皇上龙体怎么会受损呢!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娼妇,看我不打死你!”
“你是谁啊?来到我这里撒野!给我住手!”逢恩岂能容她如此放肆,当下便大喝一声,上前来制止住了她。
“哼,我是谁!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我是皇后身边的徐姑姑!”那婆子冷喝一声。
“哦,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啊。失敬失敬。”逢恩皮笑肉不笑,忽然转了脸色,“就算是皇后身边的又能如何!皇后身边的人就可以任意来我辛者库撒野吗?我问你,你有皇后娘娘的谕旨,还是你有皇上的谕旨?”
“我,我……”那婆子脸涨成了猪肝色,显然是被逢恩问住了。
逢恩冷笑一声,吩咐手下:“什么都没有也敢来我这里来撒野,来人,将她给我架出去!”
“慢着!”一声冷喝凭空响起,门口出现了一架气派的銮驾,舒天眉正端坐在上面,美目里满是寒意。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奴才等给皇后娘娘请安了!不知道皇后娘娘今日怎么得闲有空了,想起来奴才这个地方来了?”逢恩一脸的阿谀奉承。
皇后冷笑一声,在黄樱的搀扶下慢慢下了銮驾:“你倒是会撒娇卖乖的。方才你教训本宫手底下的人的时候,本宫怎么没瞧见你这样的卑躬屈膝?”
“娘娘又打奴才的嘴了。方才奴才是瞧着这徐姑姑大呼小叫的实在是不成体统。还以为是假借皇后娘娘的名义来瞎胡闹的呢。奴才想着,皇后娘娘手底下的人定然各个都是如黄樱姑姑一样懂事知礼的。”逢恩跪在地上如是说。
舒天眉冷笑一声,瞧向黄樱道:“黄樱,你瞧瞧吧,本宫便说这宫里的人各个都了不起。一个辛者库的总管也这样的伶牙俐齿,倒似在责怪本宫管束下人无方似的。”
黄樱也笑笑,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我身上流转起来:“娘娘圣明,也莫怪这逢总管的嘴巴跟吃了蜜蜂屎一样的甜,怕是离着某些人近便了,不会说话也难了。”
我瞧着她话语里的意思句句都是冲着我来的,不由得低下头去。
不知道舒天眉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她终于按捺不住了,终于找到了一击必中的理由了?
“所以有些人就是留不得的。留着在眼前也是一个祸害,自己好好地做好自己的本分也就罢了,就别张狂着那狐媚样子去勾引皇上,害的皇上淋了一夜的冷雨,现在都还卧床不起。太医说了,是纵欲过度跟淋雨所致。一时外面发烧里面空虚,这病就越发的上来了!皇上从今年以来就一直操心劳力的,咱们底下人不知道痛惜也就罢了,咱们就只管着像是馋嘴猫一样的,日夜缠着皇上么?这样的人,就算皇上再怎么样的喜欢,为了龙体着想,本宫也不得不替皇上背着这个骂名,当一回儿恶妇了!殷长歌,本宫且问你,昨夜皇上是不是在你那里过夜的!”她厉声问我。
我抬头,无所谓的笑笑:“皇后娘娘要杀便杀就是了,为何还要找出这样多的理由来呢?奴婢都替你觉得累得慌!”
“好,很好。你这样说便是承认了。今天本宫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舒天眉冷笑一声,挥挥衣袖,“你既然在这辛者库里洗衣服,那么本宫也不愿意你死的不体面。黄樱,将殷氏按入池水中,溺毙了吧。”
她说完,黄樱立刻上前一步,带着两个壮实的婆子上前,将我提了起来,牢牢地按在了水池边上。
“皇后娘娘,这殷氏是在我这里看管的,若是在我这里出了什么事情,我怕皇上会怪罪下来。到时候小的吃不了兜着走啊!”逢恩一见皇后居然动真格的了,于是也顾不得说其他的,赶紧上前来阻止。
皇后冷冷一笑,并不理会他,只是不耐烦地看向黄樱:“还不快动手?”
黄樱答应一声,指挥两个婆子将我提到了水池边上,那婆子力气很大,将我一下子按在了池子上,二话不说便按住我的头,将我深深地按进了那一池子洗衣服的脏水之中!
我紧闭了眼睛跟嘴巴,也不呼吸,就那样被她们按了下去。
可是渐渐地,我就感觉胸腔里的那一口气根本不够用了,她们再这样按下去,我迟早会被活生生地憋死在这水池之中。
求生的天性最终战胜了一切,我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可是越是挣扎,那些婆子就按得越往下,似乎我的挣扎给了她们兴奋的力量一样。
我颓然地摇了摇头,就在即将陷入昏厥之际,忽然肩膀上被按住的力量奇迹般的消失了,而一股力量横在我的腰上,将我整个提溜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我大力呼吸着,猛力呼吸着这难得的新鲜空气,再也顾不得其他的。
“长歌,你还好吧?”熟悉的嗓音灌入我的耳中,我诧异,抬起头来却看到凌烨焦急的双眼之中。
“皇,皇上?您,您怎么来了?您,您不是发烧正在卧床吗?”我只觉得脑袋不够用了,唯恐现在是死了,眼前出现的都是幻觉。
凌烨脸色苍白,还不停的咳嗽,眼中却是雷霆之怒,转过身去便朝着皇后道:“皇后,你这是要做什么。”
舒天眉瞧见他来已经异常惊讶了,看向我的眼神里带了刻骨的仇恨。
“臣妾,臣妾只是气愤有人不顾皇上的龙体。皇上,您现在还病着,太医说了不能吹风,为何您还要骤然出来?”舒天眉担忧地看向凌烨。
凌烨咳嗽了一下,身子都有些摇晃起来,舒天眉顾不得其他的,忙上前来扶住他,却被他伸手甩开。
“不用,不用你来扶朕。”凌烨冷冷说着,却将手伸给了我。
“长歌,你,你来——”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身子已经摇摇欲坠。我再也顾不得其他的,抢上前去牢牢扶住他。
“皇上,您病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用所有的力气搀扶着他,不敢放松分毫。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我,我转过头看去,却见凌烨安静的合上了眼,静静地昏睡了过去。
“皇上,皇上?逢恩,快快准备步辇将皇上送回乾清宫,快叫太医去乾清宫准备着!”我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吩咐逢恩。
“是!”他倒是一点也不惊慌,立刻去做事去了。
“皇上就交给本宫吧。至于你,”她嫌恶地扫了我一眼,“今日你大难不死,来日本宫自然有的是法子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只能将凌烨交给她,谁知道凌烨的手却紧紧握住我的手,即便昏迷了也不肯松开。
“皇上……”舒天眉皱皱眉头,却无可奈何。
“娘娘,眼下是皇上的龙体要紧,请娘娘以皇上龙体为重!”我只能跪下,恳求舒天眉先顾忌凌烨的身体。
舒天眉扫了我一眼:“将本宫的步辇抬过来,将皇上赶紧搀扶上去吧。”
凌烨的病情来得十分凶猛。
因为凌烨死活不肯松开我的手,所以我也只得被迫跪在龙榻一侧,看着太医给凌烨下针。
前来给凌烨诊治的太医是太医院为首的三个人,他们的医术精湛高明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可是在他们的眼神中,我却瞧到了一丝恐慌。虽然他们瞬即压抑了下去,可是也瞒不过我的眼睛。
“太医,皇上的身体如何了?不是只是一个小小的风寒吗?”我看向太医。
“是风寒没错,只是这风寒来势汹汹,皇上这些日子操劳过度,加上前一段时间在贺兰山行宫的时候,身体被药物侵害了,所以一时半会也很难恢复。那些药物,都是极其霸道的。“张太医道。
“极其霸道?怎么会?我记得那些药物不是只是催情的吗?何来催情的药物也会极其霸道的呢?”
“按理说催情的药物是用在男女两情欢悦的时候,所以应当对人体的损害不大。不过那次在避暑山庄的时候,微臣们在皇上体内检测到的催情药物好似跟在香炉里找到的催情药物的遗迹不大一样。”太医们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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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香炉里的催情药不是皇上所使用的吗?那皇上到底使用的是什么样的催情药!”我知道兹事体大,忍不住一再追问了下去。
“这……”太医们看我一眼,全体闭上了嘴巴。
我心一凉,还未揣测出这其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忽然见重重帷幕被掀开,皇后舒天眉那张雍容华贵的脸赫然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皇后娘娘。”太医们忙跪下请安,我也只得随身跪下。
“都起来吧。皇上的病情如何了。”皇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焦灼。
“已经用过针了,过一会儿就能醒来。且需要静养就好了。”不知道为何,这三个太医在面对皇后的时候,却选择了保留刚才对我所说的话。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瞒着皇后不让她知道?难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是我不知道的?
皇后点点头,似是轻轻舒了一口气,回身刚想在凌烨的床边坐下,谁知道凌烨却忽然醒来了。
“你来了。”淡淡的一句话,听不出喜怒哀乐。
“皇上,您刚才差点吓死臣妾。您龙体不适,为何不好好地在床榻之上好好休息呢?”舒天眉十分关切道。
凌烨淡淡一笑,看向她:“朕为什么要去辛者库,皇后再明白了不过了,不是吗?”
舒天眉被他一看,吓得立刻跪倒在地,哀声道:“皇上恕罪,若皇上是因为臣妾责罚殷姑娘而生气,那么就算皇上要处死臣妾,臣妾也仍然会坚持的。”
“哦?你难得忤逆朕的意思。今天为何如此大胆了。有什么理由,说出来给朕听听。”凌烨在康顺昌的扶持下慢慢坐了起来,靠在了身后的一个软垫上。
舒天眉仰起头来,难得坚持道:“众人皆知皇上昨夜是在殷姑娘那里过夜的……”
“哦,他们怎么会知道的?朕明明记得,朕是一个人去殷长歌那里的。并没有其他人跟着,怎么众人皆知了?是谁对朕的行踪这样感兴趣,难道还派人特意监视朕吗?”凌烨抓住了舒天眉话里的一个漏洞。
舒天眉一张端庄贤淑的脸上血色褪尽,不过慌乱只是刹那的,她很快淡定了下来,柔声道:“并没有什么人跟踪皇上,而是昨夜是玥贵嫔侍寝,她却半夜被送了出来。臣妾听闻玥贵嫔哭了一夜,昨夜风雨声那样大都无法遮掩住她的哭声。臣妾一时关切,所以特意去问了,这才知道皇上昨夜原来去了殷姑娘那里。后宫的姐妹们也十分关心玥贵嫔,因此大家也都知道了。这样才知道的,皇上。”
“哦?微月哭了一夜?”凌烨的声调有刹那的异常,似乎有些心疼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却在听到他如此的语调之后揪疼了一下。
“是啊,玥贵嫔哭了整整一夜呢。”舒天眉状似无意地扫了我一眼,淡淡道,“许是皇上被自己的亲姐姐抢走了,所以小女孩心态作怪,所以才哭了吧。不过这也说明了在玥贵嫔的心中,皇上还是占有着不少的分量的。”
凌烨微微扬眉,心情似乎不错的样子:“她既然肯为朕落泪,就说明并不是一个木头人。也罢,昨夜也是朕不好。瞧着她来侍寝的时候哭哭啼啼的,所以心情烦躁了一些,所以才冷落了她。这样吧,你去告诉她,朕昨夜并不是故意的,叫她别伤心了。”
舒天眉笑笑:“皇上把人家惹哭了,自己不去赔礼道歉,难道还要叫臣妾去做这个和事老么?再说了,叫臣妾这样空手去么?皇上也很好意思呢!”
她说这一句俏皮话倒是把凌烨也逗笑了,“那依皇后的意思呢?”
“依臣妾的意思?”舒天眉转了转眼珠子,莞尔,“臣妾听闻皇上跟玥贵嫔是在正月十五上元节认识的,因为赏花灯所以才结下了这样深厚的缘分。臣妾想着玥贵嫔年纪还小,又初初入宫,在外面又吃了这许多的苦头。皇上是应该好好安抚一下才是。小女孩都喜欢看什么花灯啊烟花啊,不若这样吧,臣妾叫内务府准备准备,晚上放一场烟花来看。又漂亮又灿烂,想必能哄得微月妹妹一笑。”
凌烨的眼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了些许的暖意:“是啊,朕还记得当年跟她初相识的时候,她穿了那样一件衫子,在灯火阑珊处对着朕笑——”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的《青玉案》。臣妾有的时候真的很羡慕皇上,可以在正当时的时候,遇到微月妹妹那样一个妙人。”舒天眉的语气里带着诚挚的欢喜,单纯至极。
凌烨微笑着点头,手里搓着他那枚和田玉的玉扳指,似乎连话里也带了玉石的融融暖光。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人生到了这个地步,想必也是了无遗憾了。朕也感谢老天,可以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之后,还能让我跟她在一起。”
舒天眉的微笑恬淡一如安静绽放的栀子花,只是那雪白的笑意却掩盖不住她眼角细小的纹路。
这么多年的宫斗倾轧,她亦老了。
只是如雪般寂寞的笑容背后,谁又能看到她眼底一刻不曾放松的狠毒呢。
她一边颔首,一边扫了我一眼:“所以臣妾才羡慕微月妹妹,不但羡慕她,臣妾也还羡慕殷姑娘。好歹她还因为跟微月长得一模一样,承受了皇上曾经这样真的感情。对于臣妾来说,哪怕只有一滴,也是死而无憾的了。”
凌烨听到她提起我,就好像第一次想起还有我这个人一般,眼光冷漠而空洞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仿佛我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一般打量了我一眼,冷冷道:“你为何还在这里?还不跪安。”
“是。”鼻子一酸,明白他想起了昔日美好的回忆,便再也不愿意见到我这个破坏他完美记忆的冒牌货了。
尽管告诉自己不可以再伤心,不可以再流泪,眼泪却还是没有出息地汹涌而下。
我低着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尊严转身而去,耳边却清晰地传来皇后贤惠无比的声音:“昨夜臣妾去看望微月妹妹,她好像因为殷姑娘而困扰了呢——”
再也不想听下去,我踉跄着脚步奔出了乾清宫的大门。
“姑娘。”在拐弯处,康顺昌赶了上来,“姑娘应该知道有皇后在,姑娘就一直都会伤心。为何还这样看不开呢?”
“若是无情,我自然可以无所谓。可是如今我却不能做到全然的无情。不过还是谢谢你了,以后我会摆正自己的位置的。只要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我想,我必然不会再有什么希望,也就无所谓什么失望了。”我长叹一声,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清愁。
抬头看了看天,暴风雨过后的天空是一片湛蓝,我不由得看的痴了:“若是能像这蓝天一样,过去了也便就过去了,那该多好啊。”
康顺昌叹一口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笑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康公公,方才我听见太医说皇上的龙体在上次催情药之后就有所损伤了,可是那催情药跟皇上香炉里搜罗出来的又不一样,你可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康顺昌一愣:“有这回事?如何老奴以前从未听说?”
我蹙眉:“之前太医给皇上诊断的时候,皇后是否都在身边?”
康顺昌仔细回想一下,点点头:“这倒是的,皇后担心皇上安危,所以一直都在身边的。”
“那就难怪了。”我点点头,“刚才太医跟我说了皇上的病情,瞧见皇后进来了便不说了。而且后来皇后问起来皇上的病情,太医也是三缄其口,只说是一般的风寒。康公公,你说是不是太医们有些难言之隐,不便跟皇后说起?”
康顺昌表情错愕:“事关皇上龙体,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可是皇上自己应该也知道呀,反正老奴找机会问一下皇上吧。”
“嗯,有消息了你告诉我一声。”
“殷姑娘,其实这些事情你不该插手的。万一以后被皇后知道了,又该找你麻烦了。这件事不管以后谁问起来,都说是老奴自己想的,跟姑娘无关。”康顺昌平静道。
我点了点头:“谢公公对长歌的照顾,长歌先走了。”
回到了辛者库之中,逢恩瞧见我平安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我叫到一边的角落里,小声问我:“皇上怎么样了?没事吧?”
“恐怕不是那么简单。我怀疑有人暗中给皇上下药,致使龙体受损。”
“啊,谁这样大胆,竟然对皇上下手!”逢恩也十分吃惊。
我皱了皱眉:“目前还不好说,只是太医告诉我说,皇上上次自从孙轻暖事件之后,便龙体受损。虽然当时只说是受到催情药的影响,可是皇上体内残留的催情药却跟当日香炉里翻检出来的催情药不一样。所以,我是担心有人假借孙轻暖的手,给皇上下了什么药。孙轻暖纵然给皇上下了催情药,也不过是个替死鬼。真正厉害的,是这个躲在幕后的人。”
【作者题外话】:到底谁会是那个暗鬼呢?大家猜一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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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恩更加错愕起来:“能将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给皇上,还能天衣无缝,这个人恐怕不简单。后宫之中,到底谁能有这样的能力呢?难道是皇后?”
我摇了摇头:“一切都还是未知数,皇后虽然有这个能力,却十分爱重皇上。凡是损害皇上龙体的事情,她应该都不会做。”
“那可不一定,再怎么爱重皇上,皇上毕竟还是杀了他们舒家满门的罪魁祸首。皇后此人心机极深睚眦必报,即便是万圣至尊,一旦她下定决心,只怕——”
我咬了咬唇,眉头皱的越发的紧起来:“你还记得吗?那次我去看惠妃,忽然有两个侍卫说要杀我。说是受了人的钱财,算准了我会那个时候单独去看惠妃。后来幸亏是灵犀救了我,不然我也死无葬身之地了。当时那个人所留下的纸条上是歪歪斜斜的字体,可见不是用惯常的手所书写。此人心机深厚,又对我的习性了若指掌。你说,这二件事会不会同一个人干的?”
逢恩越发的迷糊起来:“若这两件事真的是同一个人所干,那么此人心机之深,实在是莫可言测。这样的人在后宫中,只怕是个极大的灾祸啊!”
“其实自我入宫以来,我便觉得有好些事情都很奇怪。还有一件事是我刚刚入宫的时候发生的。那夜我跟叶云一起去梅锦阁,瞧见一个白衣女人忽然奔走了。只留下了一根簪子。后来捡起了那根簪子,我却在皇后的发髻上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只是后来皇上瞧见了说为什么这根簪子不是原来的那根,皇后解释说自己丢了。这根簪子若真的是皇后丢的,那么那样那个在梅锦阁之中的白衣女人,难道竟然是皇后?她为何那样的雪夜孤身一人在缀锦亭那里等着呢,她又是在等谁,为什么我们去了她反而跑了呢?而且皇后一向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那夜为何却偏偏一身素白呢?”我一口气将我多年的疑虑全部说了出来。
逢恩听得一张嘴巴长大了,足足可以塞得进去一个鸡蛋。
“若,若主子说的是真的。那么,那么皇后倒真的是颇为可疑了。”
“你在宫里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关于皇后的什么传闻?”我问他。
逢恩想了又想,挠挠头:“传闻?宫中传闻倒真是不少,但是关于皇后的,嘿,还真没有。”
我冷笑一声:“有传闻才是正常的,若是一个人连半分传闻也没有。只有两种情况,第一,她是死人。第二,知道她传闻的人,都死了。”
逢恩倒抽一口冷气,十分错愕:“您的意思是,您的意思是皇后她早已暗中将那些知道她什么秘密的人给处理掉了吗?”
“咱们的皇后有这个能力,不是吗?”我冷冷一笑,凝视着开在墙角里的一朵白色的雏菊,走到跟前去,将它连根拔起来,“只可惜,这皇宫中再怎么掩埋,秘密还是会像这朵小花一样顽强的铺展开来。逢恩。”
“主子,奴才在。”
“我本不愿意多事,可是如今手中没有点制敌的利器就根本无法存活。狗要是想咬人了,人就要拿着打狗棒才行。我想,现在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了。不如就安安心心地将舒天眉的老底给她翻腾一遍,也好让她知道,我就算什么也不是了,也能拖着她一起下地狱!”我冷声,手指用力,手掌中的花瓣便被尽数捻做了泥浆。
逢恩一副雀跃的样子:“但凭主子吩咐!”
“这个时候,正是用到你的时候了。你们太监总管们晚上总要喝几杯的吧,酒喝多了就容易多话,你且跟他们多喝几杯,联络联络感情,很多陈年往事,也就是这些老人才能知道个一星半点儿了。还有,你记住跟文清文大人联系上,问问他能不能在外面打探打探皇后还是姑娘的时候,有没有跟哪个后生交往甚密。再有,你可以去找找灵犀,问问她知道些什么不知道。我想这样三管齐下,死人的嘴巴就算再紧,我也能给他们撬开!”
逢恩点点头,一脸嗜血的笑意:“奴才也实在是厌烦了皇后这样三番两次的找主子麻烦,还有那个林宝黛,妖妖娆娆的,她不过就是皇后身边的一条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主子了么?这些日子她来过这里多少趟了,也给主子您多少苦头吃了。她那宫里的衣服,全都叫主子您洗,还都特别脏。”
我悠然一笑,仰头看着头顶的湛蓝天空,轻轻叹一口气道:“反正我早已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她们也该懂得穷寇莫追这个道理。林宝黛她坏了我多少的事情,也该给她个教训了!”
“主子打算如何做?”逢恩凑近了我,好奇道。
我柔柔一笑:“秘密。”
因着是凌烨的旨意,所以内务府无不是屁颠屁颠地赶紧准备晚上的烟火大会。
六宫上下早已知道是皇上要为讨微月欢心而举办的烟火大会,一面嫉妒一面又舍不得这个可以面圣的机会。
所以天还没黑呢,大家便都开始忙活了起来。一个个的忙不迭地换衣服梳妆,忙得无可无不可的。
因为有烟火大会,所以逢恩居然也好心的放了我们一个晚上可以看烟火的机会。大家欣喜之下也忍不住的多了几分欢悦,谁知道我高兴过了头,不小心将林宝黛的衣服一下子给撕了个口子!
“你是猪吗?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的!这让我如何跟黛贵人交代!”逢恩挥舞着小细鞭子便抽了上来,我躲避不及,身上被他抽中了好几鞭子。
身边的人不无同情地看向我,却谁也不敢说话。
“你,在这里罚跪!顶着水盆跪在这里!我这就去叫黛贵人过来,看她如何处置你再说!其他人,都散了吧!”逢恩恶狠狠地说完,便扔下鞭子一溜烟地去找林宝黛了。
周围的人因为晚上可以看烟火所以全都散了,只剩下我顶着水盆独自跪在那里。
一会儿林宝黛果然来了,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大呼小叫的声音传来。我微微一笑,好了,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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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作毫不在意地跪在地上,头顶着沉重的水盆,我敛眉,将所有的算计全都收敛在了深深的眼底。
“贱人,是不是你将我的衣服洗坏了!”
林宝黛一如既往的直接,上前来就将那件衣服劈头盖脸地摔在了我的脸上!
“哐当——”一声,是水盆落地的声音,哗啦啦的冷水全都泼溅在了我的脸上,我根本无从躲避,只得装出一副慌张的样子来。
“啊!”一声轻呼,身子不由自主地歪倒在了一旁的地上。
“哼!我们家贵人问你话呢?你的舌头是被猫叼走了还是被狗咬走了?你说啊!”一个宫女上前来,指着我的鼻大骂起来。
“回贵人,您的衣服是奴婢弄坏的不错——”我抬起头来,勇敢地跟林宝黛对视,“不过,贵人这件衣服是孔雀裘吧。珍贵倒是珍贵,是俄罗斯那边进贡来的吧?听说这样的料子在宫中也不多见,前年统共才得了两匹而已。”
林宝黛冷哼一声,美目之中寒光涌动:“你倒是识货!这孔雀裘的料子可不就是皇上前年赏赐给我的吗?可是如今居然被你这个贱婢弄坏了,本宫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了,方才解本宫心头之恨!来人,给我上前扇她耳光!”
“且慢!”我大喊一声,制止住了两个侍婢的动作。
“贵人的这件孔雀裘纵然珍贵,可毕竟也是前年的东西了。再怎么样的珍贵,拿出来也不过是过时了的。就算今晚穿出去想要跟其他小主争辉,恐怕也会黯然失色吧。”我从容道。
“你!你这个贱婢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居然敢说本宫会黯然失色!真是,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她指着我,双手颤抖不停,眼看着就要晕厥过去的时候,我却微微一笑道,“奴婢之所以将这孔雀裘撕破了,就是因为看出来贵人可以拥有更好的。既然可以拥有更好的,贵人为何总是要穿着陈年旧物,总是要如此甘心屈居人下呢?”
“你不要妖言惑众了!分明是你将衣服扯破了,为了开脱还在这里大呼小叫的。看我不收拾你——”她身边一个丫鬟便要上前来扇我耳光。
“慈心,住手!”林宝黛似乎从晕厥的状态奇迹般的苏醒了过来,她扫了一眼那个叫慈心的丫头,一脸的森然冷意。
“本宫还没说要动手呢,你这么着急干什么?赶着去投胎?”
慈心着急的脸都红了:“主子,奴婢是看不下这个贱婢的张狂样儿!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都这样子,还有本事勾引皇上夜夜来这里——”
“慈心姑娘说得好。奴婢现在都是如此微贱之身了,尚且能勾引的皇上夜夜来这里,可见就是奴婢真的有本事了。只是奴婢空有一身本事又如何呢?奴婢已经是万岁爷亲口下的旨意,奴婢生生世世只能为奴为婢了。纵然真的有勾魂摄魄的本事,却不如贵人这样身份贵重,又可以日日得见皇上。”我一边幽幽说着,一边抬起头来看了林宝黛一眼。
她脸上的神情果然精彩的很。
一方面是鄙夷,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地想知道到底我是如何勾引凌烨的。
果然她看了看我,吩咐左右道:“你们暂且下去吧,本宫要一个人好好地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深浅的贱婢!去外面好好地把门,谁也不叫进来,听见了吗?”
那个叫慈心的奴婢恨恨地剜了我一眼,终于转身愤愤离去了。
待她们都走后,林宝黛这才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轻描淡写道:“你撕坏了我的孔雀裘,凭借着一条本宫就可以治你的死罪。”
“贵人自然可以治奴婢死罪,可是一个死人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奴婢已经是烂命一条,脖子上的这颗脑袋贵人说要随时都可以拿去。只是奴婢担心贵人会追悔莫及。”我微笑道。
“大言不惭!本宫为何会追悔莫及!”她瞪着我,一双骄矜的美目中全是不屑跟愤怒。
“因为若是没有了奴婢,贵人这一辈子可能到死也只能是个贵人,而且膝下无子,晚景凄凉,注定要孤身老死宫中了。”我抬起头,跟她的目光相对。
林宝黛眼中闪过一丝分明的惊慌,但是迅疾便掩藏了下去:“你胡说!本宫现在正得皇上圣宠眷顾,又——”
“哦,是吗?据奴婢所知,正得圣宠的是玥贵嫔,就算是奴婢,也比贵人要得蒙圣宠要多——”
“啪——”的一声,是林宝黛按捺不住亲自上前扇我耳光的声音。
她下手极重,我的嘴唇里能尝到血腥的味道。我却不以为意,只是伸手将唇边的血色擦去,冷笑:“如何,难道是触摸到了贵人心中的痛处了么?让奴婢来猜猜,皇上已经有多久没有临幸过贵人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还是一年?”
“闭嘴闭嘴你给本宫闭嘴!”林宝黛被我戳到了最隐秘的伤痛,忍不住尖叫起来。
“贵人这样的如花似玉的美人,当初进宫的时候皇上也是惊为天人。为何现在就落到了这个地步?贵人难道没有仔细考虑过吗?”我缓缓道。
林宝黛的尖叫声陡然止住,她看向我:“为何?本宫也想知道为何!本宫为了博取皇上欢心,每日都过午不食,只为了保持轻盈的体态!可即便体态轻盈又如何!皇上他的眼睛压根不会落到本宫身上半分!本宫再怎么样的笑靥如花,他也是看不到的!他的眼中就只有殷微月那个小贱人!”
“瞧着贵人这样的义愤填膺,可见心中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可是贵人可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皇上并不再如以前一样的喜欢贵人了?尤其贵人这样的美人儿,就算宫中也是不多见的。”我循循善诱道。
“为什么?”林宝黛果然渐渐上钩了,赶紧看向我,巴巴地问我到底是为什么。
“皇后。”我看定了她,坚定地吐出了这两个字,“贵人其实也应该知道,皇后现在早已不得圣宠了,她可以没有圣宠,因为她已经是皇后之尊,而且早已有了两个孩子了。换句话说,皇后已然有了坚定的保障,所以她无需圣宠也可以活得很好。可是贵人您呢?除了瞬间即逝的美貌之外,贵人您还有什么呢?就算是贵人的美貌超与常人,可是无人欣赏,花儿开得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呢?”
我略微停顿了一下,瞧了瞧林宝黛的脸,果然见她一张脸煞白煞白,看样子是吓得不轻。
“更何况,皇后既然不得皇上的欢心了,您还依附于这样一个人,试问皇上对皇后厌恶,又为何会喜欢她保举的人呢?而且,皇后娘娘最近一段日子全部将精力放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好像对贵人的照拂也不如以往那样多了。皇上不能跟皇后撕破脸,却可以跟贵人撕破脸皮。所以贵人在中间受夹板气,两头不讨好,就连奴婢瞧着也为贵人叫屈呢。”我柔柔一笑道。
林宝黛一下子跌坐在了椅子上,万念俱灰的样子:“是了,是了。你说的太对了,太对了!皇后,皇后她什么都有了。皇后的宝座、子嗣,她什么都有了……本宫,本宫却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可怜本宫还一心一意地依附于她,听她说些什么屁话!”
“皇后想必跟您说过,只要好好听她的话,就会安排您多多亲近皇上吧。”
“你,你如何知道?”
“因为这就是皇后当日跟奴婢所说的,结果奴婢却被她当成了一个棋子,愿意用的时候就拿出来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奴婢。贵人,不可不三思而行啊!”
“我,我倒是想未雨绸缪,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为皇后卖命,现在,现在皇上也厌弃我了,我怎么知道如何扳回圣心来。”林宝黛小脸煞白,身子不停地哆嗦着。
“首先,您必须要下定决心,要跟皇后划清界限。不需要跟她撕破脸,只需要暗地里划清界限就行了。”我轻声道。
“然后呢。”
“然后的事情,就交给奴婢来做就行了。”
林宝黛从辛者库离开的时候,眼中再也没有了刚来时候的愤怒,而是一脸的春风得意,轻飘飘的离开了。
逢恩走进来,悄声问我:“主子,可都办好了?”
“嗯,林宝黛这个人是皇后最得意的左右手。只要她反了,皇后那边必然会大乱。我这里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办,你要快点,一定要在今天晚上烟火大会之前办成,知道了吗?”
逢恩俯身过来,听我交代完了几项任务,便赶紧起身离开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但愿,今晚的一切都如我所料的那样顺利。
晚上,在长春gong那里放烟花。
长春gong借着水音儿,所以在水边一边赏荷一边看烟花,倒也不失为一种极好的消遣办法。
【作者题外话】:不要走开,待会还有一章。抱歉,身子不舒服,只能白天码字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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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者库的奴才们全都被恩准在御花园的一角里偷偷欣赏烟火,大家全都跑了出去,所以倒是方便了我独自行动。
我穿上了逢恩为我寻找来的香云纱的衣服,穿在身上,将头发梳成一条麻花辫子,沉沉的垂在背后。
长春gong那边已经人声鼎沸了,看样子大家都很开心,我趁着月色,急匆匆地朝着如意馆方向奔去。
如意馆那边跟长春gong正好遥遥相对,而且如意馆有一处极为精妙的设计,很是美丽。今晚派的上大用场。
等我赶到那里的时候,果然林宝黛早已按照我吩咐的在如意馆前面的台阶上点满了莲花样的蜡烛。
她自己也是一身的娇嫩粉荷色,盈盈立在台阶上的到来。
“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我看向她。
她十个手指上全都缠满了纱布,盖住了上面零落的伤口。但是神情却是坚定的——混迹深宫久远的人,再怎么样的愚蠢,这点儿胆识还是有的。
“准备妥当了。”她微微一笑,将满手的纱布展示给我看,“你看着还行吗?”
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将她的纱布轻轻扯开了一些,果然见殷红的血色渗了出来。
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足矣了。记住,要打动皇上的心并非美貌或者身段,最重要的就是以心换心。懂了吗?”
她点点头,眉间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得色:“若今夜成功了,本宫定然便可以扬眉吐气了。到时候,本宫自然会投桃报李,回报与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时地窥探我的神色,我如何不知道她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只不过是用来刺探我到底有没有野心罢了。
于是我便只是从容笑笑,替她在乌黑的发间轻轻簪戴上了一瓣荷花。
“小主如此天人之姿,若是宝珠蒙尘未免太过可惜了。奴婢不过是不忍心看到后宫中有人一手遮天,一人为大罢了。奴婢已经被害的家破人亡,一生都没有指望了。不想贵人也步奴婢后尘。何况……”我故意停顿了一下,适时将语气里逼将上了些微的哽咽。
“何况什么?”林宝黛果然上当了,赶紧问我。
“何况贵人的妹妹林常在一直都在帮奴婢,奴婢听闻林常在如今过得也不是很如意,奴婢有心感恩,所以想帮贵人一把,到时候贵人也好庇佑林常在了。这就算是了却了奴婢一点点卑微的心愿了。”
“宝钗她,她确实是个冷性子。寻常我也时常劝她多多打扮承宠,姐妹二人也好相依为命。她只是不愿意。我之前见她老爱去你那里本就十分恼怒了,可是如今看来,她倒也没看错人。”林宝黛终于似是打消了疑虑一般,声音也缓和了许多,“你今日之情,我也不会忘记的——”
正说着,忽然只见天上齐齐炸开了无数的烟火。
红的紫的蓝的粉的金黄色的,那样的辉煌,将整个墨黑色的天空在瞬间点亮了!就好像一大匹的绸缎,将夜空齐齐装点了起来!
“哇,好美!”连一旁伺候着的宫人们也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这璀璨的天空,赞叹不已。
“这烟花这样的美,又是这样的多,可见皇上心中果然爱惜玥贵嫔。不过,若不是皇后娘娘的建议,想必皇上也想不到这一条。微月是注定要得宠的了,皇后这样讨好微月,贵人可以慎思之了。”我不过扫了一眼那烟花,仍然将注意力放在了林宝黛的身上。
暗夜中,她娇艳的面容上被那烟火的光芒映照的宛如七彩琉璃一般。
“有了殷姑娘的指导,本宫何愁没有这一日?”她淡然一笑,似乎成竹在胸。
我点头微笑:“贵人能这样想已经很好了,所谓做人看态度。只要有心,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烟花放了一会儿,只听见长春gong那边欢声笑语连绵不断,玉带湖上画舫连绵,灯火辉煌。阖宫上下,尽我所有,不过是讨你一个欢笑罢了。
唇角绽出一抹冷笑,我盈盈立于洁白的汉白玉台阶上,仰头看着这漫天璀璨的烟火,默默的开始倒数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伴随着我的冷笑,所有的烟花忽然齐齐停住,漫天的灿烂一瞬间变成了一片漆黑。
像是有人用了一大块黑布将所有的灿烂全都遮盖住了一样,就连放烟花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了,天地间一片寂静,静的让人害怕。
我站在台阶上,轻轻地托起脚边的一盏孔明灯,微微抬手,将它迎风放了出去。
在我的身后,数十盏孔明灯都被放了起来,温暖的灯光随着风,轻轻地飘向了长春gong方向。
在这骤然的黑里,唯有这些孔明灯像是散发着光芒的标志,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林宝黛已经回身跪在了莲池旁边,左右尽是折叠好了的小纸船,她安详跪在那里,将一只只的小纸船轻轻放在水中,目光柔和轻盈,宛如莲花仙子一般纯净柔美。
我淡然一笑,听见了有脚步声朝这边急急而来,便一下子藏身在了一旁的树丛之中。
凌烨果然来了,同时来的,还有皇后、微月以及众位妃嫔。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不过再瞧见了莲池旁边的林宝黛的时候,凌烨的眼神里确实带了一抹微微的欣赏。
“方才那孔明灯可是你放的?”凌烨轻声问。
林宝黛像是乍然听到一般,身子一哆嗦,十足十地被吓到了的样子。
“皇上!”她大吃一惊,手中的小纸船也不由得落到了地上。
“黛贵人,皇上方才在问你话呢。方才的孔明灯,可是你放的?”皇后站在凌烨的身侧,一脸的冷意。
林宝黛急忙跪在地上,身子抖得犹如秋天的落叶:“是,是臣妾放的。臣妾本来是想今夜宫中都在放烟火,所以放几个孔明灯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哪知道放了几个出去,却忽然发现烟火都暂停了……”
“黛贵人这个时机把握的倒是一分不差的,正好烟火出了问题,你这里就补了上来。满宫里就看见你这几盏孔明灯了。”常妃在一边不阴不阳地笑笑。
林宝黛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不是的皇上,臣妾真的是无心的呀!再说了,臣妾也没有这个本事算准了这个时候烟火会出了问题不放了呀!”
凌烨点点头:“这倒是真的。你一个小小的贵人,谅你也没有这样大的力量。”
“皇上,原因查明了。好像是这一次的烟火受了潮,忽然不能燃放了。”康顺昌忙躬身上来回报。
“管烟火的?是谁?”凌烨转过身去,似乎对林宝黛并不是很在意,而是将目光放在了站在身侧的微月身上。
我躲在树丛中,瞧见了这一个眼神,只觉得心湖一阵波动。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心情平静了下来。
“回皇上,是陈胜,听说他灌了些黄汤,醉的不省人事,这才耽误了皇上的事儿。”康顺昌低声道。
“混账!这样的大事也能耽误了不成!朕看他也不用做了,拖他下去打一百大板,然后送进慎刑司去了吧!”凌烨蹙眉,厉声道。
“是。”康顺昌说完便赶紧又下去传达圣旨了。
凌烨处理完了这件事,这才朝微月笑笑:“抱歉,朕答应过给你一个惊喜的。”
微月的脸色仍然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乐。
皇后忙笑笑,走上前去,紧紧握住了微月的手,牵着她的手对凌烨笑笑:“这下子好了,什么误会也都解除了。不过是一个老奴才不懂事,别叫他坏了咱们的兴致。看在皇上这么用心的份儿上,玥贵嫔,你也该体谅皇上啊。本宫知道,当年皇上跟玥贵嫔就是在上元节的花灯会上遇见的。那个时候想必也是这样的烟火漫天吧。皇上用心复制了这一场烟火,无非是想重温昨日情景罢了。皇上对妹妹这样的用心,本宫瞧着了心里也是酸酸的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微月的手塞进了凌烨的大掌中,谁知微月却冷冷地将手从凌烨的手中挣脱了出来,然后说了一句让凌烨无比震怒的话。
“若早知道是这样,相见争如不见。”
晴天一声霹雳也不过如此了,皇后瞪大了眼睛,似是十分惊讶的样子:“玥贵嫔,你,你是不是,是不是病糊涂了。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说呢。这,这样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
“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祸。”微月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的看着凌烨,不敢退后半步。
“你,说什么?”凌烨听见了这句话,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妹妹,你糊涂了!如何能这样说!还不快跪下来给皇上认错!”舒天眉在一旁苍白了脸色,倒是显得她比谁都更紧张。
“我不。”微月依然昂着头,像是一只孤傲的野鹤,绝不肯低下她高傲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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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让我再重复一遍,我便再说一遍。我说,若是早知道那年在花灯会上会碰见皇上,那我宁肯将自己的脚砍断了也绝不会去那个花灯会的。就因为我一时的贪玩儿,害得我家破人亡,九族被诛灭!皇上,您说,如果是您的话,您会认为用一个人的荣宠足以抵得了这么多人的生命吗?那么您说,这到底是我的福,还是我的祸!”
“混账!”凌烨再也忍不住了,上前狠狠地给了微月一个巴掌!
“皇上息怒!”
凌烨极少在人前这样动怒,也极少会做出扇女人耳光这样没有风度的事情。可见他此时是愤怒到了何种地步了。是以舒天眉等所有的人全部跪了下来,齐声哀求他不要动怒。
“呵呵。”微月捂住了自己的脸,笑的凄厉,“怎么了?是被我说到了心中的伤痛了?皇上一句话都受不住的话,那么为何又要指望微月来承受这些血淋淋的痛苦!皇上不觉得自己强人所难了吗?”
字字句句,全都如尖刀如利刺,深深地戳进了凌烨的心。
可是这些话,何尝不是我想如此对凌烨说的。又何尝不是在场的所有妃嫔们想对凌烨说的。
可是,流血千里帝王路,执手相看红颜误。
帝王之路本就是鲜血铺就而成的,凌烨心中的苦,比我们只多不少。而微月,终究是僭越了。
“够了。”凌烨淡淡扬声,吐出这两个字。
“还不够!”微月似乎是说的兴起了,怎么刹都刹不住。
“来人,玥贵嫔出言无状,顶撞尊上。掌嘴五十。”凌烨眸色沉沉,终于如是说到。
“皇上,玥贵嫔她——”舒天眉似乎要为她辩解。
“谁要是敢求情,一同责罚!”凌烨似乎铁了心了。
舒天眉这才闭上了嘴巴,看着人将微月押倒在地上,然后自有小太监上前,手里握着竹板,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啪,啪,啪——”一下又一下,皇宫里行刑的太监们都极有分寸,会看主子的意思来行刑。
比如今日吧,看着凌烨的怒容,谁还敢手下留情?于是那竹板打得异常果决,效果自然也是异常的有效。
才不过几下,微月的嘴便满是鲜血,她却一直高昂着头,不肯低下头去。
再这样打下去,五十下完了,微月的牙齿也会尽数被打落,而她的脸肯定也就毁了!
不,我绝不可以眼睁睁得看着他们再次毁了我的妹妹!
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我悄悄溜到了在莲池旁跪着的林宝黛身后,然后伸手出去,将她重重的一推,将她整个人推进了莲池之中!
“啊!救命,救命啊!”林宝黛正在专心致志地跪着,哪里想到竟然一下子被推到了莲池之中,大惊之下便挥舞着挣扎了起来。
她似乎忘记了她自己会游泳这个事实了,只是一味的拼命挣扎着。
她的惨叫终于打破了此刻的静寂,凌烨蹙眉:“到底怎么回事?”
早有侍卫下了水将林宝黛捞了上来:“回皇上,是黛贵人不小心落水了。”
凌烨走到了林宝黛的跟前,居高临下地问她:“你怎么了?怎么会一下子滑落到水里去?怎么这么不小心?”
“皇,皇上,是,是有人——”她还没说完,就被我抢先了一句。
我低了头,故意沙哑着声音道:“皇上,其实是黛贵人为了亲手为皇上折叠小船,写祈福文所以太过劳累了,这才跌进莲池之中的。”
“哦,是你亲手折叠的吗?”凌烨挑了挑眉,轻声问。
林宝黛不是个傻子,立刻听出了凌烨话里的关切意味,于是立刻转移了风向,哽咽道:“是,是臣妾亲手折叠的。臣妾,臣妾也没有其他的能耐了,只好用这一点小小的心意为皇上您——哎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惨呼了一声。
凌烨蹙眉:“又怎么了?”
“皇上,没,没什么的。”林宝黛一边说没什么,一边使劲将自己的手往身后藏。
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自然吸引了凌烨的注意:“你的手怎么了,为什么要藏起来。”
“皇上,我家主子听说只有用鲜血写就的祈福文才会灵验。所以不惜用刀片划伤十个指头取出鲜血,为皇上写就了祈福文。”旁边的小丫头慈心立刻跪着上前,将那一副鲜血写就的祈福文呈了上来。
凌烨仔细看了看那祈福文,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子,拿起林宝黛的手,心疼道:“你这又是何苦,这些都是江湖术士的办法,你为何这样自苦?”
“皇上,臣妾也没有别的能为皇上做的了。只有在祈福文里祈祷玥贵嫔能早日感受到皇上的真心,能跟皇上琴瑟和鸣。”林宝黛按照我们之前对好的台词说了起来。
“你倒是大度,祈福文也不惦记着给自己多求点儿福气。”凌烨冷笑一声。
林宝黛头低的更低了,却还是坚持道:“皇上,臣妾自知蒲柳之姿难以跟玥贵嫔的仙人之姿相媲美。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恳求上天让玥贵嫔早日跟皇上琴瑟和鸣,只要皇上开心,贱妾也就于愿足矣了。毕竟,皇上才是贱妾终身的指望,是贱妾心中唯一所挂念的。”
“难为你了。”凌烨终于微微动容,将手里的祈福文放下,伸手递给了林宝黛,“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也会难受的。”
“谢,谢皇上!”林宝黛大喜过望,急忙拉住凌烨的手站了起来。
凌烨也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拉着她到了微月的面前。
轻轻挥挥手,他示意两边的人停手:“玥贵嫔,你可知道自己错了?”
微月满嘴鲜血,神情极其痛楚,身子像是被狂风摧折了的牡丹一样,柔弱地扑在了地上。
“今日你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朕才不得对你小惩大诫。你要记住,就算朕再怎么样喜欢你,也绝对不会无限度的容忍一个女人如此放肆的!皇后。”
“是,臣妾在。”
“待会你记得给她拿一些好的创伤药,朕累了,先回乾清宫休息了。”
“那皇上,今晚是要召黛贵人侍寝吗?”皇后扫了一眼他们二人交握的手,忍不住道。
“嗯,今晚就叫宝黛侍寝吧。好歹这宫中还有个对朕真心实意的人。”凌烨说完,便再也不理会皇后,径自带着林宝黛走了。
“恭送皇上。”
待皇上走远了,皇后这才被黄樱搀扶着起来,她对一旁跪着的妃嫔们说:“你们也都下去吧,好好回宫反省反省自己,为什么就不如人家黛贵人这样的有心。像你们这样的榆木脑袋,就算把宫殿坐穿了,也得不到皇上的宠幸!”
妃嫔们赶紧灰溜溜地走了,皇后这才走到了微月的身边,俯下身去关切地看着她,柔声道:“玥贵嫔,你还好吗?你们几个,快赶紧上来,将玥贵嫔扶起来,赶紧扶回去,赶紧叫太医来好好给玥贵嫔瞧瞧。若是有什么差池,本宫定然要摘了你们的脑袋!”
那起子奴才忙扶着微月下去了,皇后慢慢走到莲池前,俯身拿起了一个小纸船,展开来看了看,随即不屑地将那纸船撕成粉末,全都扔在了我的头上。幸亏我穿得很普通,又一直低着头,所以她才没认出我来。
“林宝黛,本宫一不留神儿,怎么连你也要往上爬了么?”
“娘娘,这黛贵人也越发的有恃无恐了。”黄樱凑上来说。
“哼,现在本宫没空去管她。先叫她得意一段时间,最关键的就是殷微月那一张脸。若是毁了容,这宫中可就只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了。本宫绝不会任由这样的情况发生的!”舒天眉攥紧了拳头。
“那要不要去找一下沈大人瞧瞧……”黄樱极其小声的说。
“子欢么?”皇后的唇齿间吐出了这样一个含混不清的名字,接着便被黄樱扶着,慢慢地离开了。
直到她走远了,我这才敢抬起头来,同时也忍不住猜测起来。
才刚皇后跟黄樱说的那个人,是叫沈子欢吗?为何我以前从未听说过呢。
晚上回到了辛者库,大家全都睡了。逢恩在一边等着我,见我来了便赶紧将我叫到了一边的树林里。
“怎么样,今晚还顺利吗?”他着急问我。
“一切顺利,只是没想到微月脾气那么倔。不过这还要多多感谢你,若不是你在烟火里动了手脚,这事儿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我轻声道。
逢恩低声:“应该的。大家都出去看烟火了,我也趁乱去了一趟慎刑司,瞧见了罗衣跟公子他们。”
“啊,他们现在如何了?还好吗?”我着急道。
“都还好,做不过是做苦工罢了。幸而那里的主管知道我对罗衣有意,再加上我又塞了不少的银子,所以也颇多照顾。主子暂且不要担心了。”他这样说着,像是安慰我,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一步棋走的很凶险,这林宝黛食髓知味,这一次成功之后,定然会渴求更大的成功。她的野心一旦被养大了,自然会更加求助于我。而我,自然就得到了她的庇佑。不单单只是这样,有了她这样一颗棋子,以后她长大了自然会让皇后不痛快。只有皇后不痛快了,才会牵着她的心魂,不让她去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琢磨着如何去害别人!”
【作者题外话】:呼,终于补齐了三章了,累瘫了……休息会儿再爬起来码字,今晚0点还有三章,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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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英明,这一石三鸟之计,奴才实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那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接下来,我要你继续帮我查找舒天眉的过去,哦,对了,多多留意一下是否有一个叫沈子欢的人。我怀疑这个人跟舒天眉有什么莫大的关系。”
“奴才知道了。时候不早了,主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儿又要做一天的苦工呢。”逢恩不无心疼道。
“我知道,多谢你关心。只是微月她晚上才刚挨了打,现在只怕疼的睡不着吧。”我蹙眉,仰头看向了微月所在的宫殿。
遥遥的关雎宫,在微冷的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那雕梁画栋中,困着的是我的妹妹微月。
“主子就别为玥贵嫔操心了。依奴才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玥贵嫔也很是该有人来好好教训一下她了。她那样的张狂,本就是奔着必死去的。自从孙将军死后,她也根本不想在这世上活着了吧。皇上这五十巴掌,不管是教训也好,还是其他的也好,总之都是一个教训。主子,花儿不能一直养在温室之中,因为咱们这后宫之中它可不是什么温室啊,它是不见底的修罗地狱啊!”
“你说的很对。很对。与其叫微月一直这样任性胡闹下去,也很该有些人来打醒她了。我只愿她会很快清醒过来,然后,好好的活下去。”
微月好没好起来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林宝黛自从那日之后倒是一路荣宠不断,才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便已经成为了黛贵嫔了。
她一旦起来,宫中便有微月、闵柔和她三个人跟皇后鼎足而立,一下子便形成了四足而分治后宫的局势。
后宫斗争亦如战场,甚至不比战场缓和半分。
闵柔本来不是很得皇后欢心,只是因为肚子里有了孩子,所以皇后才愿意多多看顾她一些。如今林宝黛背叛了皇后,让皇后在损失一员大将的同时也不得不对闵柔更加防范起来。
可是再怎么样的防范她也得继续利用闵柔,不然凌烨更加不会到她那里小坐片刻了。
林宝黛为人张狂无比,可是这次却学乖了。她自然也明白自己这次要面对的对手是强大的皇后,所以在一时的头脑发热之后夺了宠爱之后便不由得有些慌张起来。
毕竟,皇后只有一个,而像她这样可有可无的小妃子其实数不胜数。她有没有足够让凌烨念念不忘的情分,想要保持圣宠不衰,还真是颇为有难度的事情。
是以这日下午,趁着午间休息的空挡,她早早地打发了替身侍女慈心将我叫到了合欢宫,名义是质问我到底为何将她的衣服洗坏了,其实是在找我商量对策。
后宫我已经很少步入了,此刻乍然踏入后宫的地界,心却还是有片刻的恍惚。
永巷的街道一如既往的深远幽静,秋日才到,相思草的紫花儿开了满枝头,微风摇动,落了一地。
这样的宁静,掩埋了这里曾经死去的红颜枯骨。
合欢宫的门前,两颗大的合欢树的花儿也尽数凋零了。踩着绵软的红花进入合欢宫中,却见林宝黛一人盈盈立于院子中,正悠闲自在地给画眉鸟儿洗澡。
“奴婢给黛贵嫔请安,黛贵嫔吉祥。”我恭顺地跪了下去,一脸的谦逊。
“起吧。地上冷,外面说话不方便,咱们进去说罢。”她轻轻搁下银质小水壶,上前两步,迟疑了一下,终于挽起了我的手。
我情不自禁地挣脱开来:“奴婢手指粗贱,不敢玷污了贵嫔圣手。”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在宝黛的心中,姐姐始终都是姐姐。宝黛自己的姐姐不争气,还请姐姐多多费心提点了。”她甜笑道。
我瞧着她看向了林宝钗住的宫殿,不由得问:“林常在呢?”
“她?她又去了慎刑司了——”
“慎刑司?她去哪里干什么?莫不是去——”我惊慌。
“是,自从姐姐的哥哥被关在那里之后,她每日便好似丢了魂儿一样的,一天总要去附近转个七八次的。我劝了她她也不听。我只所以这么着急想要强大起来,也是希望万一姐姐有一天真的出了事儿,我也可以维护一番。”林宝黛声音越发低沉了下来。
“先进去再说吧,在外面终究是人多口杂。”我亦然无奈。
我跟着她进了屋子里,林宝黛吩咐人关上了门窗,叫慈心在外面看着,这才叫我坐下来。
“姐姐,这是皇上赏赐的安溪铁观音,姐姐尝尝好不好。”她亲自斟了一杯茶给我,语气谦和。
“我来这里不是喝茶的。相信贵嫔也不是叫我来喝茶的。贵嫔有话不妨直说。”我看向她的眼睛,直直说。
林宝黛笑了笑,将茶杯搁在桌子上:“姐姐果然是个爽快的呢。好吧,那么我也就照直了说吧。如何才能永葆皇恩?这样的皇恩实在是太过不可靠了,我想要的是皇上永远的垂怜!”
“想要皇上永远的垂怜与一个人,绝无可能。看我,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我冷笑一声道,“贵嫔的目标不妨放的实际一点儿。”
“本宫也想着实际些,可惜本宫已经二十有二了,眼看就是明日黄花了。再不捞点宠爱,恐怕本宫就真的会老死宫中,郁郁寡欢了。本宫相信有姐姐的聪明才智,要长久固宠绝不是一件难事。”她笑的狡黠,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
“抱歉,贵嫔的要求我实在无法做到。”我对贪婪的人向来没有好感,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林宝黛叫住。
“姐姐要是想走可以,只是不知道姐姐这一走,姐姐关在慎刑司的哥哥跟姑姑又该如何呢?慎刑司可是出了名的残酷之地,难道姐姐就不怕亲人一夕毙命吗?再说了,皇上本就最讨厌宫妃跟人私通,若是知道了林常在每日都去看望殷公子,也不知道到底会做何感想呢?到时候姐姐跟殷公子的两条命,不知道能不能换来殷姑娘你对本宫的忠心耿耿呢?”她轻轻走到我的面前,一张娇媚的脸上满是得意。
“为了固宠,你竟然连自己姐姐的命也顾不得了吗?”我冷眼瞧向她。
“如果她的一条命可以换来皇上的宠爱,那也并无不可。林宝钗这一条命留不留,便全都握在姑娘您的手里了。”她巧笑倩兮,天真妩媚。
我含笑点点头:“贵嫔早晚会有大出息的,只是如今贵嫔要想获得长久的圣宠还是需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猜测圣心的本事。皇上之所以留着舒天眉,是因为觉得她并没有外戚的威胁。而且她最懂得成为皇帝的宠妃不如成为他的工具来的更为稳妥。贵嫔若是想要彻底的获得圣宠,我的第一个建议就是恃宠而骄、大闹六宫。万万不可装出什么贤良淑德的样子来,您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若是刻意伪装,反倒叫皇上疑心了。”
我才刚说完,便听见外面宫人慌慌张张跪下道:“皇上吉祥,奴婢给皇上请安了。”
“起来吧。你家主子呢。”凌烨的声音听着倒是颇为愉快。
“主子在屋里小憩呢,奴婢们这就去通报。”慈心慌张道。
“不必了,朕自己进去就可以了。”凌烨说完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先躲一下。”我只来得及说这样一句,便闪身到了一旁的屏风之后躲了起来。
“皇上,您怎么来了?臣妾还以为您又被前朝的事儿绊住了呢。”林宝黛微笑着迎了上去。
凌烨淡淡笑笑:“路过,想起你这里有上好的铁观音了,所以来喝一些。咦,你这里烹煮了茶了,谁来喝了?怎么有两只杯子?”
“哦,那一只是姐姐所用的。她才刚出去御花园溜溜去了。”林宝黛迅速撒了一个谎,掩饰了过去。
“哦,这样啊。”凌烨不以为意,顺势坐了下来,林宝黛急忙重新烹了一盏茶来递给凌烨,“这是去年梅花上的雪水,我收了,用鬼脸青的大瓮存了这样一缸。埋在外面的合欢树下,今年夏天才化开呢。皇上尝尝,比一般的山泉水如何。”
凌烨尝了一口,轻轻点点头:“果然轻浮。你倒是个有心的。只是平常朕怎么不知道你这样有心?”
“臣妾一直都这样有心,只是皇上跟前太多的人卖乖,轮不到臣妾罢了。”她乖巧一笑,蹲在凌烨的身前,竟然亲手给凌烨捶起腿来。
凌烨微微笑笑,薄唇难得松懈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便也斜斜靠在了一旁的美人榻上。
“你来宫里,也有许久了吧。”半响,凌烨才忽然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是,总有三年有余了。”林宝黛一边给凌烨捏腿,一边轻声道。
“三年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宫里进了许多人,也死了许多人。能留下来的,也都是不容易。”凌烨忽然感慨这么一声,倒是叫林宝黛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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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告诉朕,你对原来的熙贵妃如何看。”凌烨却忽然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熙,熙贵妃?”林宝黛太过吃惊,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手一抖,下手的力道便有些不知轻重,捏疼了凌烨。而她自己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瞥向了站在屏风后的我一眼。
“怎么?难道你很讨厌熙贵妃,所以才如此失态?”凌烨并不傻,一下子问到了要害。
林宝黛大吃一惊,急忙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道:“不,不,不,臣妾,臣妾怎敢非议熙贵妃娘娘呢?只是,只是熙贵妃她平日里行事太过妄自尊大,臣妾,臣妾在她手底下吃足了苦头,所以,所以臣妾若说自己喜欢熙贵妃,那也不是实话,是骗皇上您的。”
“你倒是实诚。也罢,起来吧,你坐着跟朕说说,到底熙贵妃在你们的眼中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凌烨倒好似来了兴致一般。
林宝黛向我的方向看了看,终于惴惴不安地坐在了凌烨的一旁。
“皇上怎么会突然想问起熙贵妃的事情来了呢?臣妾一点准备也没有。”林宝黛笑的很牵强。
“无他,朕只是闲得无聊了,所以想跟爱妃你聊一下天罢了。”凌烨的口气仍然是清淡的。
“哦,是这样啊。那皇上不如换个话题吧,咱们聊一下其他的——”林宝黛不甘心凌烨好不容易来了一趟谈的却是我的话题,转动着大眼睛想要转移话题。
“朕说了,谈这个话题。”凌烨唇角的微笑却陡然凝住了,神情不悦。
“是,臣妾知道了。”林宝黛如何不知道见好就收,立刻便低了头,不肯说话了。
“你说,熙贵妃她可有爱过朕?”凌烨却随意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
躲在屏风后的我乍然听到这个问题,只觉得一颗心全都要揪了起来。
凌烨,凌烨他是怎么了?为何要问林宝黛这样一个问题?难道他不怕她泄露出去?还是已经算准了,这个林宝黛并不敢泄露半分秘密?
“这,这……臣妾,臣妾,臣妾不是熙贵妃,也不敢妄加揣测……”
“你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别忘了,朕最不喜欢的就是吞吞吐吐的人了。”凌烨冷声道。
“是是是,臣妾说。在臣妾看来,熙贵妃应该是,应该是爱过皇上的。臣妾也听闻熙贵妃曾经不顾自己生命一定要生下玉珑公主,后来更是用金针刺心取出心血来给玉珑公主治病。后来军临城下,又是熙贵妃愿意为了缓解战事一身缟素来到敌军阵前,为了皇上愿意豁出自己的性命去,熙贵妃应该是很爱皇上的吧。”林宝黛斟酌着说。
“如果她爱朕,那为何先后移情于那么多的男人呢。先是殷权,后来又是孙骁。”凌烨冷声道。
“这,这,这可能其中有什么误会吧——”林宝黛结结巴巴地说着。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你告诉朕,会有什么误会,朕要你亲口跟朕说!”凌烨却忽然起身,扼住了林宝黛的喉咙,眼中露出凶恶之光,竟像是神魂颠倒了一般!
“皇上,皇上,咳咳,我,我不是,我不是熙贵妃啊皇上!”林宝黛死命挣扎一番,终于明白凌烨是将她错认成了我。
可是凌烨却好似完全丧失了理智一般,只是掐着她的脖子,越发的用力起来,好像要把对我的恨意,尽数发泄在她的身上一样。
我一看不好,凌烨这样下去,林宝黛说不定就死了。而宫人们都在外面随侍,其实并不能听见里面的喊声。
危急之中,我只好伸手将一个花瓶摔落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这才激得凌烨恢复了神智。
“呜呜呜呜——”他手劲才松,林宝黛便已经挣脱了出来,离着他远远的,极为害怕的看着他。
“朕,朕刚才,朕刚才做了什么?”凌烨单手撑着头,似乎极其痛苦的样子。
“皇上,皇上方才忽然掐住了臣妾的脖子,想要,想要将臣妾掐死。皇上把臣妾,当成了,当成了熙贵妃了。”林宝黛哆哆嗦嗦地说。
“哦,是吗?”凌烨蹙了蹙眉,神情越发的迷离起来,“看样子朕这段日子确实是太累了,竟然,竟然会心思恍惚到了如此地步。”
“皇上要不要先回乾清宫休息一下?”林宝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了这样一番话。
“怎么,嫌弃朕了?”凌烨却扬起一抹冷笑,残酷地盯着林宝黛,冷声道,“去,换一身衣服去。就照着熙贵妃的样子打扮,穿一身素衣就行了。”
“皇上……”林宝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向凌烨。
“怎么,你不就是想要讨好朕吗?那么朕说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朕才会开心。你若是不愿意,后宫自然有人会愿意做的。”凌烨斜斜靠在一边,目光中却殊无暖意。
林宝黛一张俏脸刷白,却只得死死咬住唇,起身道:“臣妾,遵旨。”
她几乎是踉跄着奔进了屏风后,瞧见我站在那里,她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变成了锋利的匕首,齐齐地朝我剜来。
“服侍我更衣吧。把我打扮的像你一些,越像越好。”她很快便坐在了凳子上,面无表情地说。
我没说什么,只得上前为她梳妆打扮了起来。
一番打扮之后,她再次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终于缓步走了出去。
凌烨还是倚靠在床榻之上,见到她的样子,不由得眼前一亮,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朕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称呼还未脱口而出,忽然外面有人通报:“皇后娘娘驾到,玥贵嫔到,闵贵嫔到——”
这几个女人忽然齐刷刷地来了,倒是叫人措手不及。
林宝黛躲避不及,皇后等人依然踏入正堂之中:“皇上吉祥,臣妾等给皇上请安了。”
“免礼吧。”凌烨口气淡淡的。
皇后等这才起身,然后当看到林宝黛的装束之后,也不由得诧异道:“啊,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臣妾,臣妾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林宝黛羞得满脸通红,却还不得不给皇后请安。
皇后不过略微扫了她一眼,便冷笑道:“本宫倒是你怎么一直躲在宫中不肯出来呢,原来是在做这个啊!”
“皇后娘娘……”林宝黛头越发的低了下去,声如蚊呐。
“皇后今日为何有兴致来这里了。还带了这么多人来。”凌烨竟握了握林宝黛的手,给她安慰。
林宝黛感激一笑,皇后眼中的冷芒却更深了。
“臣妾今日来这里,是想告诉皇上,玥贵嫔脸上的伤全都好了。而且玥贵嫔也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日来是诚心向皇上您道歉来的。是不是啊,玥贵嫔。”皇后含笑看向微月。
微月本来隐藏在众人身后的脸庞却渐渐浮了出来,而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一张粉脸确实完好如初。
“皇上。”微月看了凌烨一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面对这张脸,凌烨还是无法生气太久。
“皇上看起来惦念妹妹甚深,所以才特意叫黛贵嫔打扮成妹妹的样子来看,可见皇上对妹妹的情分实在是叫人感动啊!”皇后低叹一声,万分贤惠地执起了微月的手,将她的手跟凌烨的手握在一起。
“既然妹妹跟皇上都这样牵挂彼此,就不要再学小孩子家家闹什么别扭了。今日我做一个和事老,今后谁也不要闹脾气了,可好?”皇后笑的温煦。
凌烨抬眸看了看微月,微月低了头,轻声道:“只怕皇上再也不肯理我了。”
“怎会。你能回心转意朕也觉得很好,只要你肯。”凌烨握住了微月的手,走到了她的身前。
微月低下去的头宛如一朵青莲:“是臣妾不懂事,所以才惹得皇上这样的不高兴。不过从此之后——”她抬眼,眼里带着怨恨跟刻毒,扫了林宝黛一眼,“再也没有人可以冒充臣妾,代替臣妾了。”
“你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只是,朕还是觉得有些累,想在黛贵嫔这里小憩一下,你们暂且退下吧。”凌烨转眼便又是冷冷的话语。
他这样一说倒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皇后尤其惊诧。她以为自己祭出杀手锏来便可以大获全胜,没想到凌烨却如此不给面子。
“怎么,朕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凌烨冷声,颇有些不悦。
“是,是,臣妾这就告退。”皇后恍然,却也只得带着微月等人铩羽而归。
这下子轮到我跟林宝黛吃惊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还搞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朕累了,给朕烹茶吧。”凌烨长叹了一口气,终于回身坐下。
“皇上,您,您为何不跟着玥贵嫔去?”这下子林宝黛也觉得不对劲了。
“朕若是走了,谁来顾你?”凌烨淡然一笑,忽然将林宝黛的柔荑握在手中,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梁,“为什么这样呆呆的看着朕?长歌,难道你不认得朕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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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林宝黛惊呼一声,手中的茶杯陡然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凌烨眉心一皱,忽然像是从迷蒙中苏醒过来一样,神色古怪地盯着林宝黛:“你为何在这里跪着?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了?”
“皇上,您,您真的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林宝黛看向他,美※目中满是疑惑。”
“到底发生了何事,你说!”凌烨手指紧紧捏着自己的眉心,一脸的痛苦。
林宝黛瞥了他一眼,小心翼翼道:“皇上,皇上才刚将臣妾当成了,当成了熙贵妃……”
“熙贵妃?”凌烨听到这句话眉头皱的越发的紧了,“一派胡言!这宫中已经没有了熙贵妃这个人了,你如何说朕将你当成熙贵妃了!真是胆大包天!”
他这样一发怒,林宝黛顿时吓得跪在地上,身子不停地哆嗦:“是,是臣妾错了,皇上,皇上您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你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谁叫你穿成这个样子的!”凌烨忽然又看到了林宝黛那一身的素衣,越发的发起怒来,“脱下来!”
“皇,皇上……您,您说什么?您叫臣妾脱下来?”林宝黛悚然一惊,似乎连眼泪都忘记了。
“脱下来。”凌烨的声调已经满是寒意了。
“是,是……”林宝黛被吓得不轻,哆嗦着手,急急忙忙地开始解开衣服的扣子。可是她越着急,越哆嗦,手就越不利索。到了最后,她甚至都不会动弹了。
凌烨冷冷的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林宝黛好不容易将身上的外衣解了下来,怯生生地看着凌烨:“皇上,臣妾脱了……”
“接着脱。”凌烨并没有叫她停手的意思。
“啊,皇上……”林宝黛看了凌烨一眼,咬咬唇,终于不敢说什么,继续伸手将内衣也脱了下来。
我躲在屏风后,透过半透明的纱料看出去,只见林宝黛那白藕一样的身体渐渐显露了出来,就算在这般昏暗的室内,也像是珍珠一样晶莹剔透。
我看不到凌烨的表情,却能从他挺直的脊背中看出他此刻的心情不是很好。
可以说是糟糕到了极点。
他每次紧张的时候,脸上从未显露出过任何的表情,只是后背有时候太过绷直。若不是极其亲密的人,在拥抱之间,是无论如何也察觉不到的。
林宝黛毕竟也是侍寝之人,此刻就算看不到凌烨的后背,却也能敏锐的察觉出他的不高兴来。
“皇,皇上,臣妾,臣妾都脱完了……”林宝黛伸手将胸前的春景紧紧捂住,下唇因为太过用力,咬得都有些没有血色了。
凌烨半天没说完,似乎陷入了某些沉迷的回忆之中。
有风吹了进来,撩起了一层如烟似雾的轻纱,让一切都笼罩在了这如烟雾的暧昧之中。
凌烨豁然起身,头也没有回一下,眼神也吝啬给予她一个,径直踏了出去。
“皇上,皇上……”林宝黛终于哭了出来。
“你这里的铁观音烹制的确实不错,以后朕还会常常来这里的。今日之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否则,朕摘了你的脑袋。”凌烨停住了脚步,冷声道。
“是,是皇上。臣妾,臣妾知道了。”林宝黛深深拜服,也顾不得青石板的地上那样的凉,将整个赤※裸的身体全都覆盖在了那冰冷的石板上。
“哼。”凌烨不过冷哼一声,终究抬脚进而走了出去。
“皇上起驾——”康顺昌的声音响亮极了,回荡在这悠长的永巷之中,有那么一种懒洋洋的味道。
秋日的艳阳迟迟,照在身上也有些炙热的味道。我从屏风之后轻轻走了出来,望着那个趴伏在地上的雪白女`体,一时之间胸臆各种情绪翻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都看到了吧?也都还满意吧?”林宝黛慢慢从地上直起身子来,一脸芙蓉面上血色褪尽,如今只剩下白纸一样的苍白跟狼狈。
“贵嫔,奴婢……”
“奴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敢称自己为奴婢!天底下可还有你这样大牌得足以叫皇上念念不忘的奴婢么!”林宝黛抓起一件衣服,胡乱套在自己的身上,接着便凶神恶煞地走到我的面前,厉声道,“殷长歌!你究竟给皇上吃了什么样的迷`魂`药,迷得他这样神魂颠倒五迷三道的!我,我有什么不如你的!你说!”
“贵嫔严重了。”我敛眉,语气淡然,“皇上非是在怀念长歌,而不过是在怀念那个他想象中曾经完美的熙贵妃罢了。若皇上真的如贵嫔所想的那样爱慕奴婢,又怎么会任由奴婢在辛者库中受尽百般屈辱而无动于衷呢?倒是贵嫔,奴婢要跟贵嫔说声恭喜了。”
“恭喜?本宫何喜之有?”林宝黛看向我,目光如刀。
“皇上刚才临走的时候不也说了吗?很喜欢贵嫔这里的铁观音,以后会常来的。后宫佳丽三千,能得到皇上的光顾已经是万幸,何况皇上还亲口说要常来。不管皇上到贵嫔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只要皇上能来,肯来,那么贵嫔便多了跟皇上单独相处的时间。我相信,以贵嫔的聪明才智温柔体贴,要感化皇上的心只是早晚的问题。贵嫔您说呢?”我含笑看向林宝黛。
林宝黛深吸一口气,将满眼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只要本宫,本宫有接触皇上的机会。那么,那么一切也就都顺理成章了。”
“贵嫔先好好休息一下吧,也闹了这么半天了。奴婢先告退了。”我从容行了一个礼,转身离开。
好不容易出得合欢宫,我的脚步却开始踉跄了起来。刚才在屋子里发生的一幕幕犹如走马灯一样的在我眼前不停地晃荡,叫我心惊不已!
凌烨,凌烨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可以看见微月不是吗?为何还要叫人装成我的样子,在他面前给他看?
难道?难道他的心里确实有我的存在吗?可就像是我对林宝黛所说的,若他心中真的有我,那为何不当面跟我说清楚,为何要任由我在辛者库做苦工,被人践踏呢。
’
哎。
凌烨,你心中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我竟一点也不知道呢。若你真的喜欢我,真的喜欢我。那么,我就要去找你,跟你当面问个清楚!
胸腔忽然浮起一股怒火,我再也忍不住了,拔腿就要往乾清宫跑去。
路上的人都在看我,大家全都好奇地盯着我,不停地窃窃私语,似乎在说我为什么要这么疯狂的奔跑一样。
我根本顾不得其他人的想法,只知道疯狂的跑着,不停地跑着。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说。
“去找凌烨问个清楚,去找他问个清楚!只有当面问清楚了你才能死心,那样就算是真的死了也绝对没有遗憾了!”
“姐姐,你去哪里!”迎面走来的是林宝钗,她一脸的错愕,盯着我问。
“我要去见皇上!我要跟他问清楚他到底还爱不爱我!”我说完便又要狂奔出去,谁知道却被林宝钗一把抱住。
“你疯了吗?你这样子跑去见皇上,你可知道后果是什么!”
“大不了一死!反正这样活着我也已经够了!”我像是丧失了理智一样,满脑子想着的就都只是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凌烨他叫林宝黛装成我的样子,难道不是他还在爱着我的证明吗?
“你疯了!”林宝钗低低喊了这么一声,伸手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一耳光,是打醒你,叫你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还是很残酷的!姐姐,如果他真的爱你的话,怎么会容许你在辛者库你当个贱婢任人欺凌呢!”林宝钗紧紧扣住我的手,咬牙切齿地对我说。
“或许,或许他是怕,他是怕我在后宫之中又会有别的女人来害我。所以,所以他才故意,故意将我放在那种地方,其实他是在保护我——”
“啪——”又是一声响亮的耳光声。
林宝钗瞪着我,死命的扣住我的手,将我往一个地方拖去。
“你简直是无可救药了!我看你就是活的太轻松!所以把你们遭受的耻辱都忘记了吧!好,我这就带你去看看其他人都是怎么活着的!你再看看你的那个皇帝他到底是有多么的爱你!”
林宝钗使劲将我拖着来到了慎刑司的门前。
“姐姐,你去看看吧,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人,到底那些人为了姐姐受了些什么样的罪!”林宝钗说完便拖着我的手,死命的将我拖了进去。
慎刑司里情形比辛者库更加凄惨,人人身上都是衣不蔽体,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我只瞧见时时有森然的哭声萦绕在耳边,还有婆子凶神恶煞的辱骂声声声入耳。
“啊,你这个小蹄子,都到了这里了还想着出去?我告诉你,哪怕你是天皇老子呢,落到咱们的手里,不似也要教你脱层皮!给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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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接着一声的惨叫声传来,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姐姐,你看,我带你去看看,看看罗衣,看看殷哥哥,殷哥哥到底受的是什么样的苦!”林宝钗一下子将我拖到了一个阴森的小屋子里,透过窄小的窗户,我可以看到里面的人全都穿着简陋的衣衫,低着头推着沉重的磨盘,一边还站着一些拿着鞭子的监督的人,凶神恶煞地盯着做苦力的人,只要稍微有些慢了,便举起小鞭子抽了过去!
“罗衣跟殷哥哥他们都在里面,每日都做这样的苦工,到现在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我看到了,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我看到了罗衣跟哥哥他们。他们已经都被折磨的不像样子了。
“不要让他们看见我,不要让他们看见我。”我喃喃,慌忙起身,匆忙地逃了出去。
“姐姐!”林宝钗赶了出来,急忙扶住了我,“你可都看到了?若是那个男人真的爱重姐姐的话,又怎么会忍心叫姐姐在乎的人受尽苦楚!又怎么会叫姐姐终身为奴为婢!又怎么会那样疼爱姐姐的妹妹呢!姐姐,我只求你清醒一点儿啊!殷哥哥已经进去了,姐姐你如果倒下,他们可就真的此生再也没有指望了!”
我紧紧`咬住牙,泪眼婆娑:“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他是爱我的……”
“爱?恕我直言,爱这种东西是深宫中最不能要的东西!帝王对咱们,可以宠,可以疼,唯独不可以爱!可咱们对皇上,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些年我冷眼瞧着,姐姐对皇上的情分那样的重,连我这个外人都瞧出来了,皇上岂能不知?可是姐姐情分越重,受的伤也就越深,也就越难以好起来。姐姐就算再怎么爱皇上,可是也终究要顾忌其他的人才好。难不成姐姐还要如初入宫的时候那样的莽撞,为了一个人的情爱,要搭上全族人的性命吗!”
她一席话宛如尖刀,一刀一刀地直接在我的心上划口子。
我只觉得心疼难忍,到了最后那一句“为了自己的情爱,搭上了全族人的性命”,我已然一口气梗在喉咙,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我……”我伸手出去,林宝钗忙上前来,紧紧扶住了我。
“姐姐,是宝钗说的太重了。可是宝钗刚刚瞧着姐姐的样子竟像是疯了一样的。宝钗不能看着姐姐这样继续傻下去了!所以姐姐不要怪宝钗。”林宝钗说。
我摇摇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稳住心神:“我不怪你,是我自己孟浪了。我已经清醒了,现在完全好了。没事了,我自己走走,走走就好了。”
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却发现逢恩正在外面焦急地等候着我。见我来了,忙上来道:“主子,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逢恩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咱们还是进屋里说吧。”
我瞧着他神情紧张不似以往,便只得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屋子里。
“到底怎么回事了。”
“主子,这几天我不是一直都在调查那个沈子欢到底是谁吗?”
“如何,有眉目了?”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得打起了精神来。
逢恩皱皱眉,搓搓手道:“有些棘手呢。奴才这几天晚上一直跟那些总管们喝酒,可是并没有人知道任何关于这个沈子欢的事儿。奴才又去问了太医院,哪知道那太医院里面的人也都是嘴巴如铁桶一般的,撬不开半分。”
“你就这样贸然去问了?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别说皇后,即便是其他小主妃嫔,在太医院应该也有不少眼线。你需得注意。”我嘱咐他。
“奴才怎会那样傻?奴才原本就跟太医院里管着倒药渣子的那人相熟。倒药渣子的人,向来备受欺凌,奴才便时常买些酒菜去看他,还接济了他不少。他嘴巴里没个把门的,索性将心里的牢骚全都发泄`了出来。奴才也只装着喝醉了,有一句没一句的问他。他自己不知道,只说给奴才打听打听。”
“他倒是听你的话,难道不曾疑心与你?”我问。
“奴才说了,奴才以前曾经有个相好的,就是吃了那个叫什么沈子欢开的药,一命呜呼了。奴才嫉恨他,到现在才有能力报仇。这宫闱秘辛,说出去就是一个死字。那倒药渣子的还贪图我给他的好处,自然不会那样傻。可是他这几日打探下来,竟然没有发现一丁点的线索,难道太医院真的没有一个叫沈子欢的太医过?还是咱们调查的方向错了?那沈子欢其实不在宫中,是在宫外就跟皇后相识的。”逢恩低声道。
“很有可能。文清大人跟你联络上了吗?他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逢恩摇摇头:“文大人还没信儿呢,想来也是棘手。皇后若是要做,定然早就撇的干干净净的了,岂会那么容易就叫咱们查得到的。不过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时间呢。”
我蹙紧了眉头,寒声道:“我只怕,时日无多了。今儿我在林宝黛那里,躲在屏风之后,瞧见皇上时不时的就犯迷糊。经常东一句西句的,好似得了遗忘症一样的。而且还时不时的头疼。我担心,担心自从行宫中了那春`药之后,皇上的身体里就一直残留着什么样的毒素,而大家都查不出来。若真的有人胆敢残害龙体,那动摇的就是国本了。皇上一旦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只能传位给唯一的儿子永麒,而永麒的养身母亲又是舒天眉。这一来一去的,大权不就全都在舒天眉的手中了么?”
“皇后?小主您的意思是怀疑皇后给皇上的饮食中下了毒?”逢恩抬头看向我。
“一切都还未可知,但是一定要加快速度了。若是真的有人用这样厉害的毒来害皇上,那么天要塌了也在一夕之间。到时候一切都晚了,咱们便真的永生永世都没有任何指望了!”我沉声道。
“是,奴才明白了。奴才一定日夜尽心,加快调查的脚步,将这一切的事情全都调查出来!”逢恩低声道。
“辛苦你了。”我满是疲惫地说完,逢恩便低头出去了。
我自在桌子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水,仰头咕嘟咕嘟全都喝了下去,希望借由这冰冷的茶水让我的神智也冰冷下来。
宝钗说的对,我现在并不是一个人在活着,我的肩膀上还有太多太多的责任跟重担,我,死不得也任性不得。
辛者库的日子过得久了,便也就习惯了。一双雪白粉`嫩的手也满是老皮了,倒真的是返璞归真了。
身边合作搭档的人也渐渐安分了起来,有些特别飞扬跋扈地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辛者库时不时就会有一批人默默的消失了,或者是死了,或者是熬不住了,或者是被哪个主子弄死了。总之无人知晓。这样横死的宫人大多只是用破席子一包胡乱扔在乱葬岗上也就算了。谁也不会注意到底是谁死了,谁新进来了。
用大家的话来说:“且熬着吧。”
我却是知道这些人八成是逢恩私下里弄走了,只是大家也并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在人前,逢恩对我永远都是疾言厉色,十分的苛待。
就连跟我一起做苦工的女人们也看不下去了,大家只能偷偷给我一个安慰的笑。
逢恩找机会便会将后宫的事儿告诉我,于是我便知道了,如今最得宠的还是林宝黛。皇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跟着了魔一样的三五不时的总要去她那里小坐片刻。而且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对林宝黛的恩宠也是日渐隆重,好吃好玩好穿好用的,流水一样的送到她的合欢宫中去。
林宝黛却是越来越有恃无恐起来。她本就是个嚣张的人,现在得了意,越发的嚣张起来,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听说一次请安的时候,皇后不过略微说了她一句,她就敢直接跟皇后顶,弄得皇后勃然大怒,罚她在烈日下跪了半天。
皇上听闻虽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人将天山雪莲膏赐给了林宝黛,还赐了她四个字:真性情人。
皇后气的心口又疼了,成日家躲在凤藻宫中只以抚养两个孩子为乐。索性连后宫也不打理了。
皇后撒手不利后宫之事,手底下又没有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皇上无法,只得烦请皇太后出马,监管六宫。
太后跟皇上一向不睦,后宫众人如何不知道太后只是一个虚名儿?所以倒是三四日才去请一次安便罢了。倒是那个林宝黛,居然一反常态,每日必去太后跟前请安,礼数周到齐全,倒是叫人诧异。
妃嫔都在诧异她为何要这样做的时候,皇上却又嘉许了她。说她“一片冰心在玉壶,心思直白,不懂得那些阿谀奉承、拜高踩低”的事情,于是愈发的看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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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宝黛越发得了意,后宫妃嫔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能为力,只好暗中嫉妒不已。
这一日我瞧见逢恩去了太医院便没有再回来,不由得有些着急。趁着吃晚饭的时候我便偷偷跑了出来,沿着小路穿到了太医院附近,在一旁等着逢恩。
过一会儿,只见逢恩从小门里悄悄走了出来,我便轻轻跟了上去。
“如何,查到了吗?”我问逢恩。
逢恩摇摇头,将手中的空酒瓶扔掉了,“喝了这么多的好酒,还是一个字都没摸`到。看样子这个沈子欢,确实是一个极大的秘密所在啊!”
“他隐藏的越深,便说明干系越大。咱们不要泄气,慢慢来,总有一天可以查到些什么。或许,这个倒药渣子的真的是太边缘了,所以查不到点儿什么,从明儿起你就直接朝着那些资历最老的太医下手吧。”我蹙眉道。
逢恩点点头:“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准备。”
他正转身要走,忽然斜里蹿出来一个人来,手中拿着把折扇,笑的很是得意。
“哟,这不是咱们的逢总管吗?怎么不去辛者库呆着,偏偏跑到这里来点眼来了?怎么,是有什么事情要偷着交代殷姑娘吗?”林宝黛一身的宝蓝宫装,耳`垂上吊着一个血红的珊瑚耳坠,一张娇艳的脸庞在艳阳中闪闪发光。
“黛贵嫔吉祥,奴才给黛贵嫔请安了。”逢恩不紧不慢地跪了下来,毫不慌张,“奴才是带着这个奴婢来看大夫来了,她说她自己不舒服……”
“行了,别装了。本宫什么都听见了。那个沈子欢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快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本宫!”
“什么沈子欢,娘娘怕是听错了吧。”逢恩企图抵赖过去。
“是么?若真的是我听错了,那么我就告诉皇后去。倒要问问皇后娘娘,不知道皇后娘娘知不知道谁叫沈子欢,知不知道逢总管跟殷姑娘早已勾搭成奸,背地里暗算她呢!”她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慢着!”我及时喊住了她,“小主何必欺人太甚呢。有些事情,烂在肚子里要比什么都好。若是知道的太多了,小主难道就不怕自己的命不久远了吗?”
“哟,倒是学会威胁我了。殷长歌,你真是叫我刮目相看哪!都在辛者库了,还能布下这样严密的部署。不知道若是皇上知道了你的部署,会不会勃然大怒呢?”她嬉笑着看向我。
“贵嫔尽管去告诉皇上跟皇后吧,长歌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长歌死了,谁来给贵嫔出主意呢?贵嫔前些日子刚刚得罪了皇后,想必贵嫔也不想被她来一个秋后算账吧。若是没有长歌的锦囊妙计,贵嫔恐怕活不过一个月去。”我冷然一笑,昂起头来,十分傲气。
林宝黛眯起眼来看了看我:“皇上现在十分喜欢我,皇后那边我又为何要害怕……”
“哦?皇上真的那么喜欢您吗?就算是真的喜欢你,可是你的肚子里现在还是什么都没有呢。现在就说自己赢了,未免太早了吧。小主大可以去告诉皇上说出我的事情来,只是我怕我死了,贵嫔惹出来那样大的烂摊子,搞得后宫天怒人怨,没有人给贵嫔出主意的话,贵嫔很快就会来地底下找长歌的。”我笑的淡然。
林宝黛狠狠剜了我一眼:“叫本宫盛气凌人大闹后宫也是你给我出的主意,好你个殷长歌,你居然敢算计本宫!”
“不算计您,您不就要算计我了吗?”我笑笑,“若是娘娘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长歌还是会一如既往的给娘娘出主意,娘娘也依然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岂不两全其美?若是娘娘觉得长歌威胁到了娘娘,随时可以将长歌的事情告诉皇上。那么长歌定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娘娘意下如何?”
林宝黛眼珠子转了转,咯咯一笑,眼波流转间十分妩媚:“我就知道殷姑娘是个最懂事不过的。眼下本宫正有一个难题,想要问殷姑娘呢。”
“何事。”
“皇后我已经不足为患了,唯独怕的是姑娘的那个好妹妹殷微月。不知道姑娘又有什么办法能够叫她乖乖地听话,别抢了我的风头去了呢。”林宝黛咯咯笑着,厚颜无耻的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一怔。
这个林宝黛未免也欺人太甚!简直就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帮她获得宠爱也就罢了,如今却还要我给她出招来对付自己的妹妹!
见我不说话,林宝黛只是淡淡笑笑,凑上来道:“放心,我只是想叫她安分一点,不要危及了我。我知道你们姐妹情深,定然不会那样赶尽杀绝的。”
“办法倒不是没有。”我轻声道,“微月这个人性子异常高傲,你只需要在皇帝面前打扮成跟她相似的样子,只是这一条,便足以让她无法冷静。而皇上,却是不喜欢不冷静的女人的。”
“咯咯,我就说嘛,还是咱们的殷长歌有本事。好吧,我今日也不逼你了。来日方长。只是姑娘可要小心些,不要再被第二个人发现了你跟逢总管的关系。其他人恐怕没有本宫的好脾气呢。”林宝黛微笑着说完,便挥舞着折扇轻飘飘的离开了。
“主子,对不起,是奴才疏忽了。”逢恩满脸的愧色,“只是这个人太过贪婪,怕是留不得了。要不要奴才将她办了?”
“先不要。贪婪的人总比不贪婪的人要好对付的多。我如今留着她还有些用处。你快些走吧,别再叫其他人看到了咱们。”我低声催促道。
逢恩点点头,忙拐进一条小道里,悄悄走了。
我见他走了,这才转身沿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晚上倒是颇有些惴惴不安,害怕万一那个林宝黛反悔了,那我们可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过还好,接下来的几天果然都风平浪静的。只是后宫之中又未免出了些小小的纠纷,这次却是因为微月跟林宝黛发生了口角。
原因自不言说,林宝黛按照我说的话,每日都是照着微月的样子来打扮,几次三番下来,微月也不由得生了气。
叫人打了林宝黛几耳光,林宝黛就能憋着泪,一口气跑到了乾清宫外这才放声大哭起来。
凌烨问起来,知道原来是这个原因。虽然心里也觉得林宝黛这样的做法太过没品,但毕竟是为了讨好他所以才这样,更何况林宝黛这样蠢钝如猪,能有什么坏心眼?无非就是想争宠罢了。
凌烨反倒觉得省心,觉得可爱。于是象征性地责罚了几句,便也就过去了。不过后来又赏赐了林宝黛不少的好东西,她便越发得了意,每天都是微月穿什么,她也穿什么。微月梳什么样的发髻,她也梳什么样的发髻。搞得六宫虽然人人都看不起她,架不住凌烨喜欢,众人也只能在心中暗恨了。
微月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认真跟林宝黛动起怒来,那一日又叫人羞辱了林宝黛一番。林宝黛再去找凌烨,凌烨却也觉得烦了,只说自己忙没空。
从此后宫之中又热闹了起来,人人都知道黛贵嫔跟玥贵嫔两个人杠上了,也乐得看热闹。
这一日正值秋分,宫中照例要开喜宴。辛者库也被恩准放一天的假。我正在屋子中给永麒跟惜华缝制小衣服,忽然闻见一阵菊`花清香,忍不住放下小衣服,起身循着菊`花的香味来到了御花园之中。
皇后素来最爱菊`花,当初我刚进宫的时候,还跟叶云一同办过一场菊`花家宴。还有皇后的紫韵天成。那样久远的往事啊,都如风一样,消散在了这后宫之中。
难得这样清朗的天气,也难得这样满院子的菊花,更难得的是,这个时间并没有什么人来打扰。
我自己沿着偏僻的小路一直走来,见地上落了不少的菊花花瓣,可惜了。便用衣兜兜着,捡了起来。
捡着捡着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才刚想蹲在菊花中休息休息,没想到却听见那边传来一些声音。
我知道是有人,便转身欲走,只是才刚挪动脚步,入耳的话语却是那样的熟悉。
“你这些日子睡得可还好?朕知道你每日都睡不安稳,特意叫人日日端了牛奶燕窝去,你可吃了?”是凌烨的声音。
“我一向不爱吃牛奶的,不过还是多谢皇上的关怀了。”微月低声道。
我再也难以迈动脚步,不知不觉竟然悄悄朝着他们说话的地方走了过去。
亭子中,只见凌烨坐着,微月正站在他的面前,双手绞着一方手帕,低了头。
“不吃牛奶?朕记得你姐姐倒是很喜欢吃那个牛奶燕窝的,如何你不爱吃?”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皇上作何要将我们混淆了!”微月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十分的不忿。
“是朕错了,总以为一家子——”
“皇上不要说了!若没有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她转身要走,早被凌烨拉住手。
【作者题外话】:我真的好想掐死微月……有同感的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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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过说说,你又生气了。好容易今儿朕请得动你出来走走,是朕错了,不要生气了。”凌烨居然跟她道歉。
微月别别扭扭地转过身子来,拿手擦擦眼角:“皇上是更喜欢姐姐的,我知道……”
“别胡说,在朕的心里,永远喜欢的都只是你一个。你姐姐她,不过是你的替身罢了。朕还是分得清的。”凌烨柔声说完,见微月并不甩开他的手,便将微月更拉进了一步。
“自从那日花灯会之后,朕便对你魂牵梦萦的。若不是喜欢你,又为何会对你的替身那样的好。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微月抽抽小鼻子,委屈道:“微月不值得皇上对我这样的好,不值得。”
“值不值得,只有朕知道。譬如今日吧,你能陪朕一起来赏赏花,朕就已经很高兴了。不过朕瞧着你这样的瘦,不如你过来坐在朕的膝盖上,叫朕抱抱你。看看你是不是比前些日子瘦了。”凌烨挽着她的手,柔声道。
微月脸都红了,才要挣扎,却被凌烨拉进了怀中。
凌烨抱住了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含笑道:“朕摸着你的身上,似乎比前些日子侍寝的时候要瘦了些。怎么这么苛待自己?”
听到“侍寝”两个字,我的心禁不住一抽抽,像是被人用手紧紧地握住了一般,疼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虽然早就知道微月终究是要侍寝的,可是我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侍寝了。而且还是无声无息的,我居然不知道……
我还以为她心底终究是恋着孙骁的,多多少少的,也要过个一年半载的才肯侍寝,才肯委身与另一个男人。可是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
“皇上……不要这样,现在是大白天的,皇上这样,万一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办呢。”微月羞红了脸,从凌烨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整理了一下裙裾,一脸正色道。
凌烨微微笑笑,伸手拉住她的手,低声道:“这里哪有什么其他人呢,不过你我,奴才们朕都已经打发了。别害怕。”
他这样说着,微月越发哭了。一边哭一边气凑道:“我知道了,皇上是存心拿微月当戏!子来戏耍呢!有意思么?”
“朕如何会拿你当戏!子来耍?你这话从何而来!”凌烨瞧见她哭了,也有些着急地说。
微月哭得难受:“皇上还装不知道!自从微月进宫以来,皇上根本就是怕微月给您丢脸,从未在众人面前正式的介绍微月一次!上次说是给微月放的烟花,可是放到一半儿那烟花就都灭了!这样也就罢了,我想着皇上总会给我出一口气的,谁知道皇上竟然找了那个,那个女人!”
“你吃醋了?”凌烨调笑一声,越发的眉目含情,伸手将微月强行搂在了怀里。
“谁会吃醋!谁要吃醋!我为什么要吃那个冒牌货的醋!只是皇上您太过可恨了,故意纵着那个林宝黛,叫她穿成那个样子来气我!”微月说到林宝黛,越发的生气起来,伸手使劲捶打着凌烨的肩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够泄愤似的。
凌烨不怒反笑,伸手扣住她的手,低声道:“若朕不是故意纵着她,如何能看到你现在吃醋的样子。你不知道,你吃醋的样子多么的可爱——”
他一边说着,一边早已俯下!身子去,眼看着唇就要碰到微月的唇,忽然却被微月躲开。
“好没正经的!光天化日之下,难道你要调戏民女么?”
微月跺跺脚,微微嘟起嫣唇,一副小女儿娇俏之情。
凌烨也是个正常男人,如何受得了这样的撩!拨?何况面前站着的这个少女,盈盈浅笑宛如当年他在花灯会初遇的那个少女,此情此景,他焉能不动容?
于是他站了起来,正要去拉微月的手的时候,微月却咯咯一笑,脚步轻!盈地跑了出来。
她跑得很快,我一时不防备,竟然被她撞了一个正着。
衣兜里的花瓣纷纷落下,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支离,惨不忍睹。
“呀,姐姐!”微月站稳了之后发现是我,忍不住低呼出声,紧接着便要上前来扶住我。
我却早一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将头埋得低低的:“奴婢殷氏,给玥贵嫔请安,玥贵嫔吉祥。”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微月惊呼一声,似乎是极其惊讶的样子,越发的上前来,要亲自搀扶我起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冷淡的声音出自凌烨之口,他也来到了我的面前,只是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刚才对微月的那种细腻跟温柔。
“奴婢,奴婢来这里只是想来散散步,并没有其他的意思。”我轻声道。
“散散步?你倒是好心情,辛者库的衣服都洗干净了吗?”凌烨冷声道。
“今日是秋宴,所以阖宫上下都得了恩赏,连奴婢等也被准许有一日的清闲。奴婢就想着来御花园走走,也清闲清闲。”我低了头,恭谨道。
“皇上,今日宫中有家宴吗?如何我不知道?”微月歪着头,状似天真地看向凌烨。
凌烨冰冷的脸庞立时换上了另一幅样子,眼角眉梢都带着丝丝的柔笑:“今日是秋分,宫中惯常会有家宴的。秋风起,螃蟹也肥了,今日咱们吃得便是自己宫中稻香村那边水田里养殖的紫壳蟹,不知道你可喜欢?”
“紫壳蟹?我记得姐姐最喜欢吃这个来着。”微月甜甜道,“那姐姐能跟微月一起去参加家宴吗?”
“玥贵嫔,这秋分家宴不是谁想参加都可以的。必须得是身份贵重之人,如奴婢这样低贱的人,是绝对没有资格参加家宴的。就算是在宴席上服侍,也是没有资格的。所以贵嫔不要给皇上出难题了。时候不早了,辛者库那边还有活计没有做完,奴婢先行告退了。”我低声说完,转身欲要离开。
“姐姐!”微月上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转身向凌烨道,“今日姐姐不去家宴,我也不去了!我们姐妹俩同心,叫皇上自己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玩吧!哼!”
她气鼓鼓的样子叫我怔忪,好像她又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被骄纵地无法无天的小姑娘了。
我怔忪的样子落到了微月的眼中,她蹦到我的面前,伸出她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又出神了?”
她手掌上的甜香味道如小虫一样的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一怔,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贵嫔,奴婢只是一个贱婢,当不起贵嫔如此的厚爱。贵嫔以后不要再叫奴婢姐姐了,折煞奴婢了。”
“姐姐……”她上前来,还要拽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厌烦极了,伸手将她的手推开,“贵嫔请自重——”
谁知她却忽然倒了下去,好像我刚才用的力气是多么的大,大到让她无法承受一样。
“啊!凌烨,救我——”她倒下去的瞬间,喊出来的名字却是凌烨!
凌烨顺势一搂,便将她抱在了怀中。微月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雏鸟一样,颤颤巍巍地依偎在了凌烨的怀中,十足十的小女人的模样。
“你是何居心,连自己的妹妹也不放过!”凌烨抱住了微月,转脸就呵斥我。
“我是何居心?”我冷笑一声,才要辩解,却只听到凌烨怒声道,“还不快跪下,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的错误!没有朕的命令,你不许起来!”
“是!”我恨恨一声,眼波敛下,再也看不到半分的激荡。
微月还要再说什么,凌烨却制止了,他抱着微月,大步不离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跪在那里,只听见风中传来了微月娇憨的声音。
“皇上,叫姐姐起来吧,姐姐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的脚软了……”
“不要多说了,叫她多跪一会儿,也可以多一刻的教训……”
他们说的话渐渐远了,我也听不到他们到底还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跪在那里,一直跪在那里。
冷风渐渐起了,撩起了满地的菊!花花瓣,黄的粉的紫的绿的白的,那样多的花瓣,纷纷扬扬缠绕在我的身侧,像是一场不堪的梦,终究是要醒来的。
跪的时间久了,连膝盖都要麻木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膝盖又肿又痛,到了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这御花园这样的偏僻,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来。万一凌烨忘记了我,那么我只怕命不久矣了。
“殷长歌,传皇上旨意,叫你去家宴伺候。还不快领旨谢恩。”一个太监走过来说。
“奴婢,谢皇上恩典。”我松了一口气,急忙谢恩。
“还不快起身跟上来?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呢,这样的会矫情。”那太监说话十分的苛刻,行动上倒是不敢苛待我。
“跪的时间久了,所以腿脚有些不灵便,还请公公多多担待着。”我强颜欢笑道,使劲跟在了那个太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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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若不是玥贵嫔一直为你求情,说非要叫你去服侍,你现在哪有这么好的福气可以参加家宴呢!哎,别说了别说了,赶快走吧,迟了皇上又要发火了!”他赶紧催促我。
“是。”我低头答允着,跟在了太监的后面,慢慢朝着今晚家宴举办的地方长春!宫走去。
老远的就能看见长春!宫里一派灯火辉煌的景象,从百米之外,街道的两旁便都挂上了菊!花灯笼。两边各自摆放着几排菊!花,开得争奇斗艳,十分艳!丽。
不断有欢声笑语传来,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我瞧着宫人们的鬓边也都簪戴了一朵艳!丽的菊!花,衣裙上也全都绣上了菊!花的样子。鼻端嗅闻着的全都是菊!花美酒的香气,让人陶然欲醉。
大厅里正在热热闹闹的举办家宴,偌大的厅堂上,两边各自排开两排小几,小几上摆满了美酒佳肴。觥筹交错间,妃嫔们鲜妍的面容如同最鲜美的菊!花一样渐次绽放,映照得整个长春!宫也有些叫人眼花缭乱了。
凌烨正端坐在最中央的位置,身上穿一袭朱紫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层月白色的轻纱,只在襟口处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一朵朵姿态繁复的菊!花。他的长发在头顶盘起,插着一朵朱紫色的菊!花。奇怪的是,别的男人才插花都会觉得太过娘气,唯独他的插花显出了一排霸气,绝不见半分俗气。
皇后照例是坐在他的右手边的席位上,今日穿了一件铁锈红色的衫子,外面罩着一层玫瑰紫的轻纱。梳着一个如意高发髻,顶上只用一直乌木簪子别住了头发,鬓边也插着一朵颜色艳!丽的黄金菊。倒是显得越发的雍容华贵了。
她的手边,是两个乳!母各抱着两个孩子,一个是永麒,一个梳着小辫儿的是惜华。两个孩子如今也渐渐长大了,在乳!母的怀中兴奋地扭来扭去的,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凌烨的左手边便是微月了。今夜她只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手腕上叮叮当当的全都是银镯子。她耳朵眼里也塞着一颗宝珠,左边的耳朵上缀着一颗叶子状的翡翠耳坠。一说话便摇摇晃晃的,越发显得她年轻俏!丽可爱了。
剩下的妃嫔们也多做娇艳的打扮,只是每个人的鬓边都插着一朵菊!花。当真是菊!花家宴了。
我瑟缩在门口,本不欲进去惊扰宴会,哪知道忽然背后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推进了大厅之中。
“噗通”一下子摔倒在了厚实的地毯上,我狼狈地爬起来,跪在地上:“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吉祥。给各位主子请安,主子吉祥。”
“谁叫你进来的?这家宴可是你这等卑贱的奴婢所能进来的地方么?”一个妃嫔如是说。
“是,是皇上叫奴婢进来伺候的。”我不卑不吭。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都不说话了,齐齐看向凌烨。
“怎么,皇上叫姐姐来陪我,难道也要征求你们的同意吗?”关键时候,还是微月替我出头说话了。
“玥贵嫔初来乍到可能有些规矩并不是很清楚,按理说,这样规格的宴会,如殷氏这样辛者库的贱婢是没有资格前来服侍的。”皇后抱着永麒,曼声细语地说。
“哎,皇后。今日是家宴,大家都高兴,何必说这些来扫兴。何况朕这些日子瞧着玥贵嫔总是不大高兴的样子,朕心里也不大好受。她说要叫殷氏来陪着,那便来吧。又有何妨。”凌烨看向微月,眼睛里满是宠溺。
“就是,难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连个辛者库的贱婢也容不下吗?”微月轻轻一笑,无限俏皮。
舒天眉要笑不笑:“既然是皇上跟妹妹的意思,那么也就是我的意思了。既然是微月妹妹特意请来的,来人,赐殷氏一把凳子,坐在玥贵嫔身边吧。”
“慢着。”在一边的常妃笑笑,眼里满是恶毒,“皇后娘娘宽容叫她进来伺候也就罢了,怎么一个贱婢如今也有资格跟我们平起平坐了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臣妾宁可离席!”
她一边说着,一边冷哼着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桌子上,一脸的怒意,活像受到了极大的屈辱一般。
“常妃娘娘说的对。奴婢不过是一个贱婢而已,能在这里伺候贵嫔已经是无上的荣幸了。就算皇后娘娘宽仁恩赐凳子,奴婢也是万万不敢坐的。奴婢在一旁站着伺候玥贵嫔就好。”我低眉,轻轻走到了微月的身后,不动声色。
微月抱歉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想要握住我的手,却被我不动声色地躲开。
“贵嫔请自重,长歌一介贱婢,不要污了贵嫔的手。”
“姐姐……”微月看我一眼,还要说什么,却被我眼中的冰冷之色硬生生地逼了回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一脸无辜的样子就想起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
她跟凌烨郎情妾意、恩爱无边的样子,那幅画面就好像烙铁一样的烙在我的心头,叫我寝食难安!原本,原本那都是属于我的东西!可是我辛辛苦苦脱尽了几层皮,几经生死,到头来却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叫我如何能不痛!如何能不恨!
即便我已经告诉自己了,原本这就是属于微月的东西,我原本就只是她的一个替身而已。可是如今想来,却还是忍不住恨得咬牙切齿。
原来这便是“恨”的滋味么?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对着别的女人展露笑颜,心中那百般的痛楚那宛如刀割一样的情绪,原来就是“求不得”吗?
呵呵。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臆中翻腾的情绪强行掩盖住,抬起头来,透过朦胧泪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舒天眉。
辉煌的灯光下,她的容颜雍容华贵一如她鬓边的紫韵天成。她得体的浅笑一如她的眼波盈盈,冷定而又得宜,完全看不到半分的难过跟伤心。可是我相信,这个女人的心里怕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痛楚,习惯了日日夜夜心被凌迟的滋味了吧。
要这样的恨,才能牵引出那样多疯狂的举动来么?可是舒天眉,如今你我二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对手了。你面对的恰恰是真正的正主儿,现在的你,到底还要做出些什么样的举动来呢?
为什么,我竟然会隐隐有些期待了呢?
我正在出神地想着,忽然耳边一声铃铛般的笑声响起:“素闻殷家女儿惊采绝艳,以前的殷无双善舞,一曲赤练舞名动天下。而殷长歌则以笛声制胜天下,皇上当日可是对殷氏的笛声赞不绝口呢。如今咱们得了玥贵嫔这样神仙般的人物,趁着今日有幸,可否请贵嫔一作技艺,也给我们鼠目之辈瞧瞧呢?我等粗陋,却还是斗胆请贵嫔为我们表演一番,一饱眼福的。”
说这话的是曹顺仪,只见她从座上盈盈立起,含笑看向微月。
我心念一动:殷家三个女儿,唯独微月在琴棋书画上一概有限。只因为她小的时候最不愿意学习,每日都想尽办法逃出去玩耍,再加上大娘溺爱,所以师傅最为头疼,却又奈何不了她。每次家中有贵客来了要她表演,她总是叫我扮成她的样子愚弄宾客。因为我跟她极其相像,所以倒是从未被人揭穿。因此她的盛名也渐渐传了出来,越发惹得天下人对她好奇心日重起来。其实真正的殷微月根本是什么都不懂的。她除了会玩儿,其他的一概有限。如今要是真的在妃嫔面前表演出来,不可谓不贻笑大方。
果然我见微月的神色微微有些变了,她看向凌烨,央告道:“皇上,我已经多年不舞了,早已生疏了——”
“今日难得大家高兴,你只是随便一舞即可。再说了,朕也从未见你舞过,也想瞧瞧呢。”凌烨却轻轻含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带着宠溺道,“别怕,只要随便一舞即可,有朕在这里呢。”
“可是——”微月还要再说什么,凌烨却已经扬声道,“快去准备玥贵嫔跳舞的衣服吧。”
微月看了他一眼,咬咬唇,最后道:“那,那我想要姐姐帮我梳妆打扮才行。”
“这个……”凌烨扫了我一眼,目光淡漠如水。
“皇上,一向都是姐姐为我梳妆打扮的。若是没有了姐姐,我宁肯不舞!”微月嘟起了樱桃小!嘴,将耍赖进行到底。
“也好。都依你。只是殷氏——”凌烨沉沉看向我。
“是,奴婢在。”我低了头,温顺道。
“罢了,你们去罢。”凌烨却忽然无话,只是说了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
我诧异,微微抬起头来扫了他一眼,不妨他也正看向我。四目相对时分,只觉得一颗心重新活了过来,在胸腔内不安分地跳动着。
【作者题外话】:这长歌所做的一切都让微月吃了个现成的,换我肯定恨死了……好吧,我们长歌做为长姐,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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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在宝座上,眸色深沉,默不作声的看向我,眼底的情绪晦暗难明。
“到底还是亲姐妹,果然是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倒是叫臣妾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静和呢。”皇后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将凌烨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我瞧见他俩言笑晏晏的样子,心下黯然,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得转身跟着微月进了后面。
“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留殷姑娘伺候就行了。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微月在紫檀木雕花的方凳上坐好,颇有些威严地吩咐道。
“是。”宫人们乖巧得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为我们虚掩上来。
“姐姐,你要救救我!”微月见人下去了,忙一把拉住我的手,恳求道。
我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不,我没出什么事,不不,我要出大事了!你明知道我在跳舞技艺上面是很有限的!姐姐,你要帮帮我,不帮我,我今日就要出大丑了!”她使劲挽住我的手,越发哀求起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蹙眉:“我能怎么帮你呢?这跳舞唱歌也不是一时的事情啊。你这方面不行,方才为什么硬要答应下来呢?若是一味的拒绝,皇上他想必也不会为难你的。”
微月撇撇嘴,恨声道:“你说的倒是轻巧!你可瞧见了那些人的神情了么?各个都巴不得看着我死呢!姐姐,你不知道她们有多么的讨厌!她们折磨人的手段有多么的琐碎!我才入宫这些天,受得委屈跟苦楚,便是我这一辈子从未曾受过的!她们表面上对我毕恭毕敬的,私下里却对我冷嘲热讽。说我是踩着自己姐姐的尸骨往上爬的!姐姐,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荣华富贵我根本不稀罕!”
“你若是不稀罕,自然可以走。为什么却要留呢?”我幽幽的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回过神来之后连我自己都心惊不已。
为什么竟然会说这样的话呢?难道这才是我心中真正所想?
“姐姐,你说什么?”幸亏微月没有听到。
我勉强一笑:“没什么。这些人就是这个样子,你在宫中一日就休想得到安宁。不要去理会也就罢了。来吧,叫姐姐给你妆点妆点,皇上既然说你跳的不好也不要紧,那么你就随便一舞即可。应应景也就罢了。毕竟,皇上又不是因为一个女人跳舞好坏来选择宠幸不宠幸的。”
“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叫你来服侍我吗?”微月却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狂热道。
“为什么?”
“姐姐,我跳舞唱歌吹笛子都不是你的对手。我的意思是,想要像小时候一样,你来假扮成我,然后——”
“不行!这怎么可以!若是被皇上发现了,这便又是欺君之罪!难道你不怕死吗?”我大吃一惊,急忙甩开了她握住我的手。
“怎么不行!我们俩个长得一模一样,又有谁能看得出来呢!再说了,咱们俩人这样做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时候爹娘都看不出来,其他外人如何能看得出来呢!除非你根本不想帮我!你压根就只想着你自己!怕被拆穿了会被问罪,对不对!”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怒气腾腾地看着我。
“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现在世易时移。咱们不是在家里了。皇帝还有其他妃嫔也不是爹娘了,没有人会无限制的疼你包容你的。微月,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这样任性下去了——”我无奈,想要劝她。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不就是不想帮我吗?你就根本想叫我在众人面前出丑!然后大家都看我的笑话,然后大家都会说我不如你!然后叫皇上看不起我,也说我不如你!对不对,这就是你的打算吧!”她歇斯底里地大嚷起来。
“你小点声!”我生怕她的声音太大引来其他人的瞩目,便赶紧上前用力捂住她的嘴巴,“你想叫其他人都听见吗?”
“我知道我不如你……我什么都不如你……来到这深宫之中,大家也都不服我,都欺负我……连,连我唯一的姐姐也不帮我了……我,我,我还不如去死了呢!”微月扯开我的手,蹲在地上,呜呜哭泣了起来。
我只觉得头疼欲裂,简直是无法忍受她的无理取闹了。刚要呵斥她,却听见她说。
“孙骁不要我了,他早就喜欢上你了。所以才会孤注一掷地要攻城。我跟他说了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却还不听。殷长歌,我恨你!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一切!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你叫我活下来,我活下来了。可是我活下来就要报复你,因为我恨你!你喜欢嫡女的身份,可以,你拿去。你喜欢皇上,可以,你拿去。可是你把孙骁留给我好不好,好不好?”她仰起头来,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晶莹的泪水。
她轻轻扯着我的衣角,像是一只被遗弃了的小狗那样,可怜兮兮的,叫人无法对她生半分的气。
“孙骁,其实孙骁他——”我挣扎了半天,却终于决定还是要将这个秘密永远掩埋下去。
“你起来,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这样帮你了。以后是死是活,你都不要再来找我!”我恨恨说完,便一下子坐到了梳妆台前,开始化起妆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将衣服拿过来。得快一些了。不然待会晚了他们又要起疑了。”
袅袅婷婷地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分明听到了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是了,刻意选了这身颇为暴露的装扮,就是为了吸引大家的视线多多在我的身段上,而非在我的脸上。
一身鱼白色的长裙,曼妙的卡在我的身上,裙摆很短,正好露出一节粉嫩的小腿跟雪白的莲足。
幸亏在辛者库只是用手洗衣服,所以一双脚还是保养得宜的。赤白的莲足,在脚踝上拴着一串金铃铛,微微走动便会发出一连串的清脆响声。
一身艳丽的红纱,在胸前开得极低,将馥白的胸前肌肤露出了大半。腰肢绵软的像是初春的杨柳,手臂上的轻纱倒是极长的,一挥舞,便带起了一身的曼妙的雪意。
半张脸上都蒙着一层轻纱,眉心点着一个梅花妆,一头长发披散在脑后,上面披着一层艳丽的纱丽。
说实话,若不是只有这张衣服能将我的手跟脸完全遮掩起来的话,鬼才会穿这样暴露的衣服呢!
一众妃嫔的眼神已经满是鄙夷了,大家都目露不屑,嫌弃地看着我这身暴露的打扮,个别人已经窃窃私语了起来。
我鄙夷地扫了她们一眼,并不把她们的反应放在心上。反正今日我的任务就是好好完成这一场舞,其他的,爱说什么说什么吧。
“微月,你这是什么打扮啊?要跳什么舞?”凌烨的眼中闪过一丝纯男性的激赏,并未怀疑什么。
我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有些落寞。
第一次跳舞给心爱的男人看,却不用自己的真正身份。真真叫人是情何以堪啊!
并不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了凌烨一眼,水袖甩起,音乐声响起,我踏着悠扬的乐曲,挥动起了艳丽的臂纱。
说实话我擅长的是吹笛子,在舞蹈上并没有姑姑那样的精湛。但是比起微月来,我还是要好很多。这首曲子不是很难,我尽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自己的所长。
正在跳着,却只觉得膝盖处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我站立不稳,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摔倒,便索性就地一滚,摆出了一个绝美的姿势。
大概是刚才跪得太久了,所以筋骨一时疏散不开,竟然在此时抽筋了起来。
我强忍住腿上传来的剧痛,继续随着音乐舞动着自己柔软的四肢。幸亏有了面纱的遮盖,否则此刻狰狞的表情流露出去,定然会吓坏了一干人等!
“想不到玥贵嫔还有这样好的舞姿,可见皇上真正得了一个佳人了。”皇后一边欣赏我的舞蹈,一边对凌烨笑笑道。
凌烨唇角挂着一抹轻笑,修长的手指在宝座上敲击着节奏,看我一眼,目光带着柔柔的笑意。
我情不自禁地回以他一个深情的微笑,他心念一动,竟然离开了宝座,朝我而来。
我一惊,还未明白他到底要来干什么的时候,腰肢已经被他的大掌拦住。
“昔有张长画眉,如今朕与爱妃共舞一曲,可好?”
他温热的呼吸喷薄在我的颈项边,叫我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还是我跟他,好像回到了从前一般的温柔缱绻。
也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跟随着我的舞步,在宽敞的场地间舞动出属于我们自己的浪漫舞步。
凌烨,哪怕是当替身,能跟你这样心无旁骛地舞一场,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他的舞步很是生涩,我只得慢慢配合着他,带着他慢慢舞动起来。皇后在一旁瞧着,目光中闪过一丝幽暗,却终于还是含笑,仰头看向我们。
凌烨的手掌牢牢地贴在我的腰肢上,叫我有些酸软的感觉。
最终,当乐曲终于结束了的时候,他却忽然将我拉进了怀中,在我的唇上印下了深深的一个吻。
【作者题外话】:凌烨是大狐狸,长歌是小狐狸,微月也不是善茬,仨全都凑一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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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座哗然。
皇帝在私底下肆意宠爱妃嫔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当这么多人的面,他却如此孟浪,实在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更是呆若木鸡,不知道凌烨的热情从何而来,直到唇上传来一阵刺痛,我这才凝眉看向凌烨。
“爱妃你不专心哦,跟朕接吻,为何也会走神?”
我生怕他再这样追问下去就会露馅,于是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匆匆忙忙转身跑到了后面的屋子里。
微月正在后面等着,见我来了便忙上来关上了门:“姐姐,如何了?”
“嘘,你赶紧换衣服,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急忙将身上的衣服往下脱下来,微月便赶紧坐在了梳妆台前,装模作样地卸妆起来。
一会儿,果然凌烨来敲门了:“爱妃,在吗?”
“哦,皇上,我正在卸妆呢。”微月急忙回道,一边看了看我,示意我动作再快一些。
“什么时候能好,朕有些话想对你说呢。”凌烨又说。
我换好了衣服,便忙走上前去将门打开:“皇上请进吧,奴婢先出去了。”
“你且留下。”不知为何,凌烨却如此对我说。
我心一惊,心想难道刚才的事情被他看出来了?想想又不可能,我跟微月长得那样相像,我还捂得紧紧的,他如何知道那是我?
“是。”我低声,转过身子来,恭顺地站在了一旁。
“皇上,您怎么来了?”微月轻轻一笑,迎了上来。
凌烨轻轻拉住她的手,微微一笑道:“朕瞧着你刚才的舞姿很美,所以一时情不自禁,想来瞧瞧你。”
“整日瞧也瞧不够么?”微月淡淡笑笑,无限娇媚。
“瞧不够。对了爱妃,不若你再穿上刚才的衣服给朕瞧瞧吧,朕瞧着那衣服很是好看。”凌烨笑的云淡风轻,同时吩咐我道,“你去,将朕桌子上的玉佩取来。”
微月点头答应了,转身进去了屏风后面换起衣服来。我也正准备要离开去取什么玉佩来,忽然被他一把拉住。
“刚才,那个人,是你吧。”
他的话如雷一般炸响在我的耳边,我强自镇定,笑笑:“皇上眼花了,许是酒喝多了。”
还没说完话,下巴却被他强行抬起来,他粗粝的手指轻轻抚上了我有些红肿的唇瓣,凑在我耳边低声道:“你真当朕是白痴么?刚才跟你跳舞的时候,朕握住了你的手,那么多的老茧。若真的是玥贵嫔,如何会有这么多的老茧?你倒是乖觉,知道用纱丽掩盖起来,若不是朕下来跟你一舞,几乎也要被你瞒住!后来朕故意吻你,就是要做一个记号。果然进朕来看了看玥贵嫔,她的嘴巴不红肿,你的嘴巴倒是红了起来了。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话犹如一个响雷,一下子炸响在了我的耳朵边。
我完全怔住,脑袋完全不管用了——谁又能想到,凌烨居然还会留了这样一个心眼。才刚那一吻之后,我却再也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被他逮住。
刚才还为了那一吻纷乱的心此刻却冷寂地可怕,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身的朱紫华服,在辉煌的灯光下一片的流光溢彩。就算没有皇上之尊,凌烨的容貌却也绝对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了。
可是这个以前总是微笑着对我的美男子,如今眼底却只是噙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怎么?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爬上朕的龙床吗?就算是辛者库的贱婢了,还是不忘记勾引朕吗?”凌烨冷冷一笑,轻轻靠了上来,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下巴强行抬了起来。
“连自己妹妹的宠爱也抢,朕是该说你勇气可嘉呢?还是说你脸皮够厚呢?”
他调笑的话喷在我的耳边,我使劲咬住唇,忍住自己满心的怒火,敛眉道:“玥贵嫔今日腿脚有些不舒服,又怕跳得不好惹得其他人笑话,给皇上丢人,所以便叫臣妾顶替她来跳舞。都是奴婢跳得不好,所以惹得皇上不高兴了,还请皇上不要责怪玥贵嫔。”
我说完便直直地跪了下来,低着头,也不说话,紧紧咬着唇,不吭声。
“姐姐?你怎么?”微月换好了才刚我穿的衣服转身出来,入眼却瞧见我正跪在地上,而凌烨却一脸冰霜的站在我的面前,神色不豫。
“你来得正好。朕有话要问你。”凌烨扫了一眼微月,开口道。
“皇上有什么话待会再问吧,才刚您不是叫微月换了衣服给您看了吗?您看可好看?”微月笑了笑,巧笑倩兮。
“好看。”凌烨点点头,牵起一抹笑颜,“这身衣服真的很好看,朕还想再看你穿着这身衣服跳一下刚才的舞蹈给朕看,你说可好?”
微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了我一眼,干笑了一下:“皇上不是才刚瞧完了么?怎么又要瞧了?一支舞跳个两次的,皇上难道也不嫌腻歪的?”
“只要是你跳的,无论跳多少次,朕都不会觉得腻歪。”凌烨浅笑若素,眼波温柔如许。
“这,这皇上,我,我的腿,啊——”微月拙劣的表演着腿疼这一戏码,蹲在地上使劲捂住了自己的脚脖子。
“腿疼吗?来人,传太医来,好好地诊治一下爱妃的腿。若是有半分差池,朕一定叫太医提头来见朕。”凌烨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了。
“贵嫔,皇上已经知道了。”我看了看微月,轻声道。
微月一怔,面色苍白地看向我,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是你告诉的他?”
“不,怎么会?我怎么会告诉他这个?”我惊诧了,连连摇头否认。
“除了你,还有谁会告诉朕?你跟玥贵嫔长得那样像,若不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又有谁能看出来呢?毕竟,你不是在朕的身边这么多年了,朕也是一无所知吗?”凌烨冷冷一笑,唯恐天下不乱一般的说。
“我没有!”我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子,高声否认,谁想到脸上却陡然挨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贱人!我就知道是你故意告诉皇上的!早知道我就不该相信你,不该叫你顶替我跳舞!”
微月一个箭步蹿了上来,伸手给了我一个大大的耳光。
她的一巴掌将我彻底地打愣了,我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她:“微月,你,你居然打我?你,你居然敢打我?”
那一巴掌声音也引来了其他的妃嫔。凌烨进来之后就没有出去,皇后等人早就不放心了,趁着这个机会赶紧便奔了过来。
才刚微月扇我耳光的那一画面毫无保留地落到了所有围观人员的眼中,只听见一声嗤笑,却是常妃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哟,这里在演什么大戏呢?这么热闹?二女争夫还是母老虎发威?我们可不能错过呀!”
“常妃,休得放肆。什么情况也不问明白了就这样瞎说,你难道还要给皇上更加增添一些烦心事吗?”皇后瞥了常妃一眼,冷冷道。
常妃哼了一声:“我是怕有些人不知道辛者库贱婢的厉害,到时候吃了亏就后悔莫及了。当年就能被人顶替了入宫得宠,如今自然也会被人顶替了跳舞狐媚惑主。我说,玥贵嫔,你跟殷氏是一个娘胎里出生的吗?怎么就不多张点心眼,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乐哈哈地在一边数钱呢!”
“哼!我是世家嫡女。她?不过是一个卑贱的洗衣婢女所生的女儿罢了!”微月冷冷一笑,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屑。
“可姐姐口口声声说殷氏是洗衣婢女的女儿,那为何殷氏跟姐姐的容貌一模一样呢?会不会是姐姐的母亲当年生下的是一母同胞的两姐妹,因为某些不知名的原因,所以才将殷氏给了洗衣婢女当女儿?不然根本不可能如此相像的呀。”闵柔抱着圆鼓鼓的肚子,迟疑道。
她这么一说,大家倒是不说话了,各自仔细端详起我跟微月的长相来。
“这么仔细一看,倒也真是的。寻常姐妹都没有这么像的。若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倒是真的难以说得过去呀。”皇后仔细端详了一番,也如此说。
“奴婢的母亲虽然卑微,但是对奴婢却是爱怜有加,如一般的慈母一样,奴婢在母亲的跟前从未受过任何的委屈。倒是迫不得已入了殷家,大娘对奴婢和母亲动辄非打即骂。若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大娘真的是奴婢的亲生母亲。那么奴婢宁愿学那哪吒将一身的血肉剔除干净全都还给了她,也绝对不愿意承认如此蛇蝎毒妇是奴婢的亲生母亲!”我跪在地上,掷地有声地说。
“贱人!你在我家里的时候,若不是我母亲见你跟你的母亲快要饿死了,这才好心好意地收留你们母女两个!你们现在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你能活下来入宫为妃享受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全都是托赖我母亲!你如今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如此污蔑我的母亲,你真是一个白眼狼啊!”微月指着我,气得浑身哆嗦,伸手就要上来打我。
【作者题外话】:今晚一更,明天白天还有两更,请大家明天再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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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落下的手却被我使劲钳制去了。
“贵嫔的手尊贵万分,岂能亲自掌掴奴婢?奴婢自己动手来吧。”我狠狠地甩开微月的手,举起自己的手来,开始扇起自己的耳光来。
“且慢。”喊出这句话的居然是凌烨。
他看定了我,目光中闪动着晦明难辨的情绪:“朕还没说叫你自己责罚你自己,你为何这样心急?”
“啊,”闵柔低低叫了一声,瞬间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凌烨看了看她的脸色,关切道。
“没事,就是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可能是刚才被玥贵嫔的声音吓到了吧。”闵柔不胜娇弱地笑笑,“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了,总是特别怕动静。稍微有些风吹草动的,就容易受惊。”
“闵贵嫔,你肚子怀着的可是皇嗣,千万要注意了。不要到时候被某些人这么乱吼一通,皇嗣再出了个好歹,到时候可怎么办呢。皇上是怪罪谁?难道是要怪罪玥贵嫔吗?”林宝黛也算是逮着了机会,便赶紧进谗言道。
“林宝黛,你说什么呢!你说我声音大吗?”微月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顿时炸了起来。
“哼,这屋子里除了您玥贵嫔,可还有第二个人胆敢在圣驾面前大声喧哗么?我倒是不想说你呢,只是你非要撞了上来。那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了!”林宝黛轻轻一笑,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字字都像是尖刀一样刻在了人的心上。
微月脸都变绿了,尖叫一声:“你再敢说一遍!”
闵柔此时却咬住了唇,秀丽的眉头蹙了起来,一张芙蓉面上没有半分血色:“肚子,肚子好疼,肚子,我的肚子!啊——”
“太医,快,快赶紧叫太医!”凌烨瞧见闵柔脸色煞白,吓得赶紧传召太医来。
“皇上——”微月还要再说什么,早被凌烨冷眼瞪了回去,“皇嗣要紧!”
“是啊,玥贵嫔。都到了这个时候了,您还只顾着您自己的委屈呢。没瞧见闵贵嫔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了么?这都这么几个月大了,若是到时候再出了点什么问题,到时候全都赖在您的身上,可怎么办才好呢。”林宝黛冷冷一笑,唇齿间吐出的话语越发的叫人心惊胆战起来。
“都闭嘴吧!”凌烨生气道,伸手将闵柔亲自扶住了,然后轻轻地扶到了一边的床榻之上。
不知道为何,一向总爱上前的皇后这一次却远远地躲在了后面,好像在避讳着什么似的。
闵柔不停地哎哟哎哟着,凌烨急的跟什么似的,一个劲的打听太医为何还不来。
“姐姐呢?长歌呢?”闵柔捂着肚子,在极度痛苦中还能呼唤我的名字。
“奴婢在。”我听见她呼唤我,便赶紧起身来到她的身前,“贵嫔,您叫我?”
“姐姐。”闵柔一下子拉住我的手,下死命地握住,紧紧咬着牙道,“姐姐,姐姐若是我这次熬不过去,还请姐姐替我好好看顾这个孩子!”
“你瞎说什么呢?你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患难之际才能看的出一个人到底是不是你的真正的朋友。
闵柔在生死交际的时候托孤给我,则证明在她的心底是只愿意相信我一个人的。可是我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有能力照顾她的孩子?
“闵贵嫔是病糊涂了吧!殷氏不过是一个辛者库贱婢,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有能力照顾您的孩子呢?再说了,贵嫔当着皇上的面儿这样说,岂非是根本不把皇上皇后放在眼中?眼中只有殷氏,没有皇上皇后了么?”常妃冷笑道。
闵柔紧紧咬住唇,将我的手使劲握住,挣扎喘息道:“姐姐,我们仨人自从入宫以来,熬,熬过了多少的日子。我,我只有姐姐了。”
她说完这句话,痛得脸都皱了起来,却还是坚持看向凌烨,哆哆嗦嗦道:“皇上,无论,无论姐姐犯过多少的错儿……好歹,好歹看在永麒跟惜华的份上,宽待,宽待姐姐吧……”
“别说话了,节省力气一些吧。”凌烨并不愿意多说这个话题,“太医呢?太医如何还不来?”
“皇上,太医们来了!”康顺昌急忙将太医带了进来。
“这里人太多了,你们其他人先下去吧。”凌烨沉声道。
“是。”其他妃嫔虽然想在这里继续看热闹,可是也不得不离开了。离开之前还颇多好奇地多看了我几眼,似乎在猜测今晚我的命运会否来一个大转折。
人都走了,屋子里清净了许多。凌烨柔声对闵柔道:“太医来了,快叫太医给你看看吧!”
“不,不!”闵柔摇摇头,咬牙道,“除非,除非皇上答应宽待姐姐,否则,否则——”
她此刻痛得整张脸几乎都变了形,却迟迟不肯松开握住凌烨的手,似乎在恳求他一样。
“你先叫太医瞧瞧再说吧!这个样子岂不是叫皇上为难?若是耽误了治疗,肚子里的皇嗣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这样刻意延误治病的时机,岂不是威胁皇上吗?”皇后在一旁皱皱眉,威严道。
“贵嫔,肚子的皇嗣要紧,不要管奴婢的事情了。”我也着急了。
闵柔却硬咬着牙,死活不肯松口:“皇上,皇上,若是臣妾这次熬不过去,请,请将臣妾的孩子托付给长歌姐姐抚养!不然,臣妾宁肯这孩子胎死腹中!”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看着凌烨。
“皇上不好了,贵嫔太过用力,孩子要是再不催生出来,恐怕会在贵嫔体内窒息而亡啊!”太医经验老道,一看闵柔的脸上满是青紫色,顿时心急如焚了。
凌烨看了看闵柔,再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我,终于沉声道:“只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母子平安。朕答应你,会宽待殷氏的。”
“谢,谢皇上——”闵柔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却两眼一翻,彻底的晕厥了过去。
“皇上,请大家暂且出去,容微臣等为贵嫔催生!”太医请我们出去等待着了。
我们只好出了门去,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种种动静。
“啊——”闵柔凄厉的叫唤声就一直没有停过。
稳婆们指挥着小宫人们将血水一盆一盆地端了出来,将热水一盆一盆地端了进去。
妇产科的太医们也都在里面忙活着,只听见稳婆们大声道:“使劲儿啊主子,再使使劲!一!二!”
我们站在外面听着闵柔凄厉的叫声,也不由得心有戚戚焉。
转头瞧见了凌烨疲惫的神色,心念一动,忍不住要上前劝他去坐坐。谁知皇后却抢先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柔声道:“皇上也劳累了一天了,不如暂且在椅子上略坐坐。这样才会有精神抱着小皇子啊。”
凌烨听她这样说,也只好点点头:“好。”
他在客厅中的一把雕花花梨木凳子上坐了下来,黄樱立刻送来一盏樱桃蜜递给了皇后,皇后便将这盏樱桃蜜递给凌烨:“喝些甜的东西,心里也不会那么虚了。”
“皇后娘娘真是有心了。到哪里都准备着这么多的好吃的。若是知道的说是娘娘体贴皇上,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娘娘您早就料到了闵贵嫔今夜必然会难产,所以早就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连吃食——”林宝黛用一方丝绢掩住了嘴唇,妩媚大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的神情,“如樱桃蜜这样繁琐细致的东西都能立刻弄好了。若说不是提前就准备好了,叫谁信呢!”
“有完没完!”凌烨一声暴喝,陡然将手中的樱桃蜜盏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价值不菲的茶盏摔了个稀巴烂!大家吓得心惊肉跳,噗通噗通全都跪了下来。
“皇上息怒啊!”众人齐声道。
“不要吵!朕头疼的很!”凌烨伸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紧缩的眉头,一张俊脸在烛光下显得越发的晦明难测起来。
众人谁都不敢再说什么了,全都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屏气精息,唯恐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凌烨责罚。
“长歌。”
我正在跪着,却忽然听见凌烨如是唤我的名字。
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只听见他再一次地喃喃:“长歌。”
“皇上,奴婢在。”我低了头,声如蚊呐。
“朕头疼。”他紧紧蹙眉,一副痛苦的样子,却伸出一只手来递给我,“你给朕揉揉。”
我一惊,不知道他为何要在此时说这话,却无疑看到了皇后等诸人眼中闪过的惊疑的神情。
这表情我以前经常在她们的脸上看到,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是高高在上的熙贵妃,而如今,我却已经是低贱到了最底层的贱婢。
“皇上……”我还要说什么,却见凌烨动怒起来,“快,朕疼得紧!”
“好,奴婢这就来了。”我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后,伸出手去轻轻给他按揉起太阳穴来。
“不知怎么的,最近头越来越疼。上次你宫里的那些薄荷绿油,你可还有?那些揉揉好像更舒服一些。”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浑身也松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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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是太累了吧,多休息休息就好了。”我一边给他按揉着额角,一边温声道。
“前朝事儿总是太多,都要朕来决定,所以朕自然会累。”他忽然轻笑一声,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不过每次朕想到你的椒房殿总是能为朕亮一盏灯,朕就会觉得舒服多了。前些日子朕送你的藕粉桂花糕,你可吃了?朕记得你爱吃这个。”
“藕粉桂花糕?”我低头略微一想,这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贪着这藕粉桂花糕香甜,所以每日总嚷着叫御膳房做来。御膳房有一个谭姓大厨,做这个是最好的。所以凌烨每日便叫人做了一份给我送去。
“是啊,你可吃了?”他闭了眼睛,缓缓问我。
“吃了些,天气热,又搁置下了。”我拿着当年的那些话来回答他。
“夏天本就畏热,再吃这个越发存在心里了。你少吃些也是好的。”他淡淡笑笑,一脸的安逸。
我却是再也忍不住了,往昔温暖的情景全都历历在目,如今听他讲来,那些刻意被我掩埋掉的过去立刻像是飞刀一样,一下一下地朝我削来,叫我根本无法抵挡。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到了他宽阔的肩膀上,很快渗透进了朱紫色的衣袍之中,消失不见了。只有那衣袍上留下的深色的印记,才证明我曾经哭过。
“你怎么哭了?”凌烨察觉到了我的泪意,转身抬头看向我,目光中满是怜惜。
我站在那里,僵直成一团,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反应。
跟我一起僵直的,还有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大家都在看着凌烨跟我,似乎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因为谁都不能对眼前的状况作出任何反应,毕竟,凌烨前后的态度转变的也太大了,大的叫人匪夷所思。
“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凌烨见我不说话,又往前走了一步,眼看着手指就要触碰到了我的脸颊,却只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大喊:“啊——”
凌烨的手一颤抖,眼神迅疾从刚才的含情脉脉变成了冷漠无情。
他看着我,拧眉:“你站在这里干什么?谁允许你站起来的?”
我是早就知道他脑子可能有些问题的,所以便也不慌不忙地重新跪在了地上。
“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音从里屋里传来,稳婆们欢天喜地得抱了一个孩子出来:“是个小皇子,恭喜皇上!”
“皇子吗?”凌烨大喜,忙上前去抱住了孩子,眉目间满是慈父的爱意。
我仔细盯着皇后等人的脸色,却发现皇后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了。在她的眼皮底下又出生了一个小皇子,若闵柔说的是真的,那么皇后就算真的已经悄悄怀上了孩子,就算能生下来一个男孩,那么夺嫡的时候也要跟其他两个哥哥争斗。
胜算不可谓又少了几分。
“皇上,该给小皇子起个名字了。”嫉妒归嫉妒,皇后在关键的时候还是依然大体稳妥得很。
“他已经有了一个哥哥叫永麒了,这样吧,他就叫永麟吧。麒麟素来都是祥瑞的象征,而今朕再得佳儿,自然也算的是国之祥瑞了!”凌烨是极其高兴的,轻轻抱住了永麟,不停地笑着。
“永麟?果然是个好名字。”皇后也是一片欢悦,却话锋一转道,“只是,麒麟素来是国之祥瑞的象征。先前生永麒的时候,生母还是贵妃,所以身份贵重自然担得起这样的名字。可是闵贵嫔她只是一个贵嫔,若是赐下这样一个贵重的名字,臣妾只怕孩子命里压不住。”
“微臣等也附议皇后。微臣常听民间里说孩子的小名要起的贱一些,这样才好养活。在民间这叫做以毒攻毒,所以民间孩子大都叫狗儿啊、板儿啊、猫儿啊什么的名字。但是确实是好养活的。”一个老太医如是说。
“虽然说是狗儿板儿猫儿的名字好养活,但这名字是不是太微贱了些。”我在一旁忍不住说。
皇上若真的是叫闵柔的儿子为狗儿板儿猫儿的,那么以后在宫中,还会有谁再来恭敬他呢?
一个有着民间下贱名字的皇子——皇后果然是用心良苦,不过是一个名字就要将闵柔压得再也翻不了身吗?
皇后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无澜:“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还不快快退下。”
“猫儿狗儿板儿的名字确实有些微贱了,可是皇后说的倒也不无道理。当初永麒是因为母妃是贵妃,所以衬得起这个名字。那么,”凌烨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怀中的孩子,笑的欢畅,“今日朕便就擢升闵柔为正二品柔妃,位居四妃位,迁居含章殿。如此,永麟的母妃也是四妃之一了,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衬得起衬不起的顾虑了吧。”
“皇上——”事情急转直下的情态叫皇后好一个错愕。
本来她是想叫凌烨给闵柔之子赐一个卑贱的姓名,警告她就算生了皇子也不要太得意。可是没想到凌烨居然会擢升她为四妃之一!
这实在是大大出乎了皇后的意料,也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妃位多悬,四妃中仅有常妃一人。如今柔儿为朕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小皇子,功在社稷,且她本就是在贵嫔之位。所以朕擢升她为妃位,怎么皇后觉得很奇怪吗?”凌烨冷冷地看向皇后。
“柔妃服侍皇上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又为皇上诞下了一个健康可爱的小皇子,自然应当被擢升为妃位。如此一来皇子的姓名问题也变就解决了。臣妾必须承认自己思虑的绝不周全,不及皇上万一。”皇后笑笑,从容不迫地说。
凌烨点头微笑,将永麟放到了皇后的手中:“你且替朕抱着,朕进去瞧瞧柔妃去。”
皇后只得将永麟抱在手中,想了想,也跟着凌烨进去了。走到门口那里,皇后忽然看了看我,笑笑:“才刚柔妃娘娘还惦记着你,你也一起来吧。”
我只觉得她的笑容里满是不详的意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跟着进去了。
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但是已经清理了好多,又加了许多的鲜花,所以倒也不是那样难闻了。
闵柔正躺在床上,面如金纸,苍白无比。见到我们来了,便赶紧想要起身迎接:“皇上,皇后……”
“别起来,快躺下。”凌烨走上前去,在她床榻前坐下,握住了她的手道,“你才给朕生了一个小皇子!朕呢,已经为他取好了名字了,叫永麟。你可喜欢?”
闵柔绽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喜欢。”
“皇上还擢升你的妃位,叫你成为四妃之一了,为柔妃。”皇后在一旁抱着永麟,笑的很温柔。
闵柔眼睛闪过一丝惊喜:“皇上,这太厚爱臣妾了,臣妾实在是不敢当。”
她说着便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早已被凌烨制止:“千万不要起身,你且好好养着。等身体好了再起身也不迟的。”
“皇上,臣妾还有一个请求,请皇上答应。”闵柔忽然又道。
“什么请求?你只管说。”凌烨握住了她的手。
“臣妾现在身子不舒服,身边又没有几个可靠伶俐的人儿,所以臣妾想跟皇上暂且借殷长歌用一下。我跟姐姐一起入宫来,这么多年彼此脾性相知,姐姐对我一直照顾有加,为了永麟好,请皇上答应臣妾的请求吧!”
凌烨并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皇后倒是一反常态,为我说话道:“柔妃既然这样说了,皇上不妨就答应了她。她才刚生下孩子,身子又这么虚弱,想必是不能再有心力照顾永麟了。”
“她不能照顾,你能照顾吗?”凌烨却忽然如此说。
我心一惊:难道凌烨又是想把孩子交给皇后,叫皇后照顾吗?那皇后就等于不费劲的拥有了三个孩子了。可是凌烨为什么要这么轻易的将孩子交给皇后呢?难道他是在试探皇后吗?
若是皇后答应了,则证明她贪心不足。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大的诱惑,成为两个皇子母亲的诱惑,皇后能抵挡得住吗?
果然皇后愕然了一下,可是迅速便恢复了正常的神情:“皇上又说笑了。臣妾当然是想着替皇上抚育所有的皇子了。只是臣妾眼下已经有了永麒跟惜华了,您也知道臣妾为了这两个孩子忙得根本没有一刻得闲的时候。皇上还说要把永麟给臣妾抚养,臣妾刚才吓了一大跳!想着再来一个皇子,那臣妾岂不是要忙得连睡觉的功夫也没有了?再说了,亲生儿子还是在母亲的身边抚养为好。既然柔妃说她自己体力不支,想要借殷氏来一用,臣妾以为皇上不妨答应。毕竟叫殷氏来也只是伺候柔妃的,也是宫人的身份,并不会改变些什么。再说了,柔妃妹妹既然这样看重殷氏,足以见得殷氏是有这个能力打理好一切的。就算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找殷氏便可以了。”
【作者题外话】:今日三更完毕。更新规律:每日的0点更新(如无意外),如果有特殊情况的话,就要白天更新了。橙子每天0点更新就是在一天的最开始了,而不是一天的最末尾……今晚零点的时候还会更新三章的,敬请大家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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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一下,抬头看向我,“殷氏,你说本宫说的对吗?你可愿意来这里伺候柔妃娘娘?”
我本想说不愿意,毕竟服侍皇嗣的事情事关重大,若是除了一丁点的差错,便是我的责任。
可是看到闵柔那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哀求的眼神,我终是不忍心,只得点头答应一下:“是的皇后娘娘,奴婢愿意在这里服侍柔妃娘娘,直到柔妃娘娘厌烦了奴婢,叫奴婢离开为止。”
“这样便好了。再怎么说你也曾经是咱们深宫里的人,多多少少的也都懂一些,毕竟也是生养过的人了。”皇后笑的很是端庄得体。
“皇后既然都这样说了,那便这样做吧。你今日吃了苦,早些休息吧。朕就不打扰你了。明天再来看你跟永麟。”凌烨握了握闵柔的手,如是关切道。
“恕臣妾不能起身恭送皇上了。”闵柔躺在床!上,脸上犹带着甜蜜的微笑。
“没关系,你尽情躺着吧。”凌烨笑笑,起身离开了寝殿。
我自然是要亲自送出去的,到了门口,我便跪了下来:“奴婢恭送皇上、皇后娘娘。”
“皇上,柔妃诞下一子,功在社稷。皇上多加眷顾自然是应该的。只是后宫还有其他诸位姐妹,臣妾想请皇上也要多多顾念其他姐妹们,雨露均沾,这样后宫才会稳定。前些日子皇上一直宠爱黛贵嫔,后宫姐妹们已经颇多怨言,皇上今儿晚上是不是也要翻翻其他姐妹的牌子?也好安抚一下六宫。”皇后恳切地说。
凌烨看她一眼,目光中颇多冷意:“什么时候朕宠幸谁不宠幸谁,也得先问过皇后的意思了呢?是不是有朝一日,连前朝的大事,朕也要事无巨细,一一全都问过皇后呢?”
“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的!”皇后吓了一大跳,立刻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起来,“臣妾只不过是瞧见后宫近来并不十分太平,想来后宫是皇上的后方。只有后方稳定了,皇上在前朝也才能更得心应手。臣妾忝居高位,时时刻刻想的全都是江山社稷——”
“大胆!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江山社稷,何时又轮得着你来操心?是不是皇后觉得朕这个皇帝做的十分不称职,所以才着急讲什么江山社稷的大道理来给朕听呢!”凌烨面色冷寂,冷冷地看着舒天眉。
舒天眉身子颤抖了一下,头低的更低了:“臣妾万死也不敢的!”
“哼!口上说着自己不敢,只怕心中未必是如此想。朕瞧着今夜倒是月朗星稀,很是适合反思。这样吧,你去螽斯门那里长跪吧,也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到底该如何做一个称职的皇后!”凌烨冷声说完,还像是报复似的笑笑,“皇后不是劝朕也雨露均沾吗?那么朕也只能听皇后的意思了。殷长歌,今夜便由你来侍寝了!跟朕来乾清宫!”
皇后身子颤抖了一下,抬起头来不敢相信地看了凌烨一眼:“皇上,您一定要这样羞辱臣妾吗?”
“羞辱?朕按照皇后的意思,后宫雨露均沾,这难道就是对皇后的羞辱吗?”凌烨冷冷地扫了舒天眉一眼,口气决绝。
“皇上您明知道殷氏不过是辛者库的贱婢而已,按照祖宗规矩,她根本没有资格来侍寝。辛者库的贱婢,就算侍寝了,也绝对不可以诞下任何的子嗣。皇上如此宠幸她,难道不怕以后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永麒跟惜华的耳朵中,叫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母原来是辛者库的贱婢,叫他们抬不起头来么!或者皇上根本是忘了当初的话了,皇上分明亲口说殷氏永远是贱婢,生生世世都是。皇上如今这样做,难道就不怕天下人笑话皇上出尔反尔吗!”
舒天眉想必是气急了,一向都是温柔恭顺的一个人,如今却居然敢跟凌烨直接顶嘴了。
“放肆!朕何时做什么决定,朕自己清楚。岂容你一个深宫妇人在这里指指点点的!来人,传朕旨意,舒后行为乖戾,言行无状,今日起罚禁足一个月。你自己在凤藻宫,好好地自我反省吧!”凌烨说完便再也不看舒天眉一眼,拂袖离开。
我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凌烨却忽然转过头来,眼中闪着冷芒:“难道你也想抗旨不尊?”
“是。”我知道不能在这个节骨眼惹火他,所以只得小跑步跟了上去。
凌烨冷哼一声,这才转身继续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皇后,却见她单薄的身影在这个月夜里显得更加的孤寂了。
长长的一条永巷,在月夜里走来越发的叫人觉得难捱。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凌烨的身后,踏着如水的月光,踩着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默默地走着。
在我们的身后,是两大排宫人。他们挑着灯笼,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的身后,跟我一样的沉默不语。
月华如水,夜风却很有一些冷意,我忍不住打了个一个喷嚏:“阿嚏!”
“冷了的话就多穿件衣服,日日却还只是穿得这样的伶俐,给谁看呢。”凌烨忽然如此说。
我顿住,半响才道:“奴婢只有这一身衣服,辛者库的贱婢都只有这一身衣服。得到了极冷的冬天,才会有棉衣可穿。”
“你是在说朕苛待你们了?”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身看向我。
我连忙要跪下,他却皱皱眉:“如今你的膝盖骨倒是软多了,动不动就要下跪。”
“皇上——”我愣住,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就那么僵持在那里。
“站着说话吧。跪出毛病来,到时候又要说朕苛责宫人了。”他轻叹一声,眼光忽然掠过了我的脸庞,竟像是在仔细打量我。
我竦然一惊,迅疾将脸低下去,不敢看他.
“在辛者库里劳作,可还习惯?”他如是问我,“朕瞧着你的气色反而比以前当贵妃的时候好多了。”
“辛者库自然劳碌,可是身体上的劳碌如果能换的心灵上的清闲,倒也是值得的。奴婢在辛者库里劳作,就不用再像在后宫一样整日如履薄冰,所以心反倒松快了不少。大家皆知道我是个不得宠的,欺负也就欺负过去了,所以倒是清净了不少。正所谓心宽体胖,宽心了,吃的东西虽然粗陋了不少,可是却也很香甜的。”我平静地说。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眉宇间忽然就扬起了那样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江南水乡清晨湖面上掠起的一阵白雾,那样的淡,却那样的美丽,叫我竟然有好一阵的恍惚。
“心宽体胖?也亏得你能想出这个词来。看样子你倒是比这后宫中任何一个人都要过得惬意许多。也比朕过得要惬意许多。”他看我一眼,眼底光芒闪动,如宝石,如繁星,叫我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皇上自然也可以过舒心的日子。只是这江山重担无时无刻不挂在皇上的双肩上,皇上就算想躲懒,终究是不能够的了。”我轻声道。
“所以朕有时候也很羡慕你。诸如你,都可以活的这样的恣意。而朕,却永远只有这锦绣山河。”
已经走到了一条长廊,凌烨忍不住背了手,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片残荷。
“不知道皇上听没听过这样的一句话。”
“什么话?”
“能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大。皇上要负担这锦绣江山,必然是因为皇上是真龙天子。想来,也只有真龙天子才能有这样大的能力跟福报去承担起天下这样的重担了。”我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寂寥落寞的身影,忍不住如此安慰他。
“能力有多大,责任便有多大?”他喃喃重复着我说的话,长叹了一口气,忽然有些释怀的笑笑,“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朕这样说呢。”
我意识到自己的僭越,忍不住后退一步跪下道:“请恕奴婢多嘴了吧,是奴婢僭越了。”
“你是僭越了。”凌烨淡淡说了这样一句,却走到我的眼前,忽然伸手给我,“可是怎么办,朕却觉得心里很舒服,很熨帖呢?”
他眼中的笑意便这样直晃晃地闯进了我的眼中,叫我有好一瞬的怔忪。
“皇上……”
“怎么?”
“您笑了。”我看着他,这么久了,仿佛才第一次看见他终于释怀的笑容。
他一愣,迅疾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朕最近很少笑吗?”
“总之奴婢是很少瞧见了。”我习惯性地低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
如今穿得朴素了,一双灰色的千层底鞋子穿在脚上,倒也显出了别样的美来。想来以前锦绣成堆,看惯了满眼的珠玉宝翠,倒不如眼前的一带灰色来的叫人安心、宁静。
“你最近常常低头了。”他忽然如是说。
“奴婢以前一直都昂着头走路,唯恐被人瞧不起,所以也错过了脚下很多的美景。如今低头走路,却可以找回曾经遗失的美好。原来一个人最重要的不是眼前的东西,而是自己脚下的。如果一个人连自己脚下的路都不曾好好看过,都不曾好好地打量,试问还如何能去追逐眼前那些虚幻的景象呢?”我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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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这番话之后,凌烨并没有说话。我亦然不说话。我们两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谁也不出声。
“嘎——嘎——”只见荷塘中忽然飞起了一个大的黑影,聒噪着振翅朝着一边飞远了。
一旁有胆子小的宫人吓得低低惊呼一声,倒是我杵在那里,波澜不惊。
凌烨回头看我一眼:“你如今倒是历练出来了。碰见这样的也不害怕了。”
我牵起唇角,忽然直白道:“其实奴婢以前就不曾怕过。只不过为了装出娇弱的样子,叫皇上多疼疼罢了。奴婢从小在外面跟着母亲做苦工,什么东西没见过?为了一口饭,还跟野狗打过架?这几只宫里养的野鸟?给奴婢拔了毛吃都不够的。奴婢如何会怕?”
凌烨看着我,眼中微微有惊讶的情绪:“你,你居然还敢自己打野狗?你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难道不知道野狗很危险的吗?”
“当时饿了三四天,好不容易拿着母亲洗衣服赚来的三个铜板去炊饼铺买了一个炊饼。母亲病了,我着急将炊饼拿回去给母亲吃,谁知雪天路滑,摔了一跤,那炊饼便滚了出去。正好叫野狗抢了去。当时饿得要死,根本也顾不得其他的了,只想着没有那炊饼,我跟母亲就都要死了。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一口吃的,我根本也顾不得许多了,捞起一个树枝便追上了那野狗。”
“后来呢?打败那野狗了吗?”凌烨忍不住问。
“打败了,不过炊饼也没了。被狗吃了。当时我在河边蹲着嚎啕大哭,想着母亲快要饿死了,我却还把炊饼弄丢了……”
毕竟是那么惨痛的往事,想起来都会忍不住鼻子一酸,掉下眼泪来。
“后来呢?”
“后来我哭完了,想想不能就这样回家去。于是我就去包子铺偷包子。居然没有被发现,从此我就开始时断时续地去包子铺偷包子。我屡屡得手,特别高兴。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包子铺的老板早就知道我偷包子的事情,只是他喜欢我母亲,所以不揭穿我罢了。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件事,特别自责,然后就说不能叫我这样一辈子完了。这才带着我回到了殷家。母亲那个时候身体还很康健,每日给人浆洗衣服也渐渐有了名气,我们母女二人的生活虽然贫寒,但是却很自在幸福。可是母亲为了我的将来,毅然决然地带着我回到了殷家。我想母亲做的是对的,若不是我回到了殷家,我也不可能识字念书,也不会懂得那样多的东西,更不可能有朝一日还能陪伴在君侧,还诞下了两个孩子……”
越到后来,我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
“所以后来你才认识了他?”凌烨却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没头没脑的。
“谁?”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还能有谁。”他看向我,目光深邃。
“你是说,二哥?”我恍然大悟,“是的。在殷家的日子不大好过,若不是殷权跟微月的维护,我早已是死了千百次了。”
“所以他是你的英雄吗?”凌烨忽然又冒出了这样一句来。
我虽然诧异他提问题的奇怪程度,今晚的凌烨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提一些我根本不愿意提起的问题。
“英雄?”我勉强笑笑,“或许吧。那个时候也没有再遇到其他的人,在合适的时机,老天给了我们相处的时间,恰好他又比较维护我。说到底,他是一个好哥哥。”
“你曾经爱过他吧。”凌烨看向我,问我。
我警觉起来,或许之前的问题我都可以坦诚以对,可是对待这个问题我却不能说实话。
毕竟凌烨跟我同床共枕过这么多的时间,毕竟我们曾经交心过,毕竟我们曾经那样的相爱过。而且依照我对凌烨的了解,他不会想知道真正的答案的。
于是我淡淡笑笑,柔声道:“曾经以为少年时代的两小无猜便是爱情,真真是错了。直到遇到真正的爱情……”我略微停顿了一下,看向他,“长歌才知道,那不过是少女时代的一些无知懵懂罢了。因为有人会那样无私的照顾你,你不自觉的会想要依赖他。如今想来,那更是一种依赖,而不是爱情。”
“依赖么?只是依赖么?”凌烨并不看向我,只是抬头注视着月色下的这一池的残荷,低声道。
有一阵冷风吹过,满池的残荷簌簌作响,枯萎的荷花花瓣被冷风吹到了水面上,偶尔也会有一些吹落到了凌烨的脚边。
“秋了,这一池的荷花也开败了。康顺昌,明儿叫人将这残荷拔走吧。”
“留得残荷听雨声。虽然荷花败了,可是残荷也有它自己独特的魅力跟功用。若是皇上将这残荷拔了,以后雨夜岂不是少了许多的清趣?”我轻声道。
“残荷听雨。”他忽然笑笑,“倒真像是你能想出来的点子。也罢了,既然你这么说了,朕倒是也想以后附庸附庸风雅。便留着它们罢。”
康顺昌轻轻捧了一件披风上来,递给我:“皇上冷了,老奴笨手笨脚的,恐怕不能给皇上系好披风。还请姑娘代劳吧。”
我接过那件紫貂绒的披风,给凌烨披上,然后在他下巴处仔细打了一个结,又整理了一番,这才退开几步看看:“好了。”
凌烨瞧我一眼,忽而道:“陪朕回乾清宫,小酌一番吧。”
我已经数月没有踏进乾清宫了,是以那些宫人们瞧见我,眼底都闪过一抹讶色。但终究是乾清宫的宫人,早已是风里雨里历练出来了的。就算再怎么惊讶,下一瞬就又是波澜不惊了。
凌烨带了我进到了乾清宫之中,在西偏殿坐下了,康顺昌立刻带着人端上来一壶好酒并几样精致小菜。
“风腌果子狸、油焖笋、糖醋嫩藕、熏山菌。都是素净的,这酒也是泸州老窖了,入口绵长,皇上跟姑娘倒是要悠着点儿,都已经后半夜了。”康顺昌在一旁啰嗦道。
凌烨佯装不耐烦:“就是张了嘴了?还不快下去,别在这里惹人烦了。”
康顺昌笑笑,便带着人下去了。临走的时候不经意地给我递了个眼色,我悄悄看了,并不说话。
我给凌烨面前的酒杯斟了一杯酒,轻轻递给他:“皇上请用。”
他伸手接过了酒杯:“你也自斟一杯吧。别拘谨着了。”
我答应一声,自斟一杯,微微尝了尝,仍然放下了。
“朕记得你最是能饮酒的,怎么今儿却不胜酒力的样子?怎么,难道是嫌弃朕这里的酒不好喝?”他看向我。
“明日辛者库还有许多的活计,怕喝多了耽误了事儿,又要给逢总管添许多的麻烦。”我淡淡笑笑。
凌烨听我这样说,却并不说其他的,只是又笑笑,将手中的美酒一饮而尽:“这倒也是的,在其位谋其职。你既然身在辛者库,自然要先做好那边的事情。”
“皇上倒是可以多喝一些,今日也疲累了一天了,喝完了暖暖身子,正好眠。”我又给他斟了一杯,“等皇上睡着了,奴婢再悄悄退下去吧。”
他看向我,眼底雪亮一片:“你如何知道朕今夜不会宠幸你?”
我淡然一笑,从容道:“因为皇上也说了,皇上身上肩负着锦绣江山,是一刻都任性不得的。皇上前些日子才下令将长歌从天牢里捞了出来,虽然是将奴婢放在了辛者库那样劳作卑贱的地方。可是长歌心里却是清楚,比起长歌跟微月的欺君之罪来,这点小小的惩罚又算是什么呢?所以皇上只是叫长歌在那里,好歹也是保住了奴婢的一条命了。奴婢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抱怨呢?只是皇上心底的苦,无人可诉,也不会有人胆敢来听。奴婢身处辛者库,早已跟后宫的利益瓜葛断了个干干净净。因此奴婢的耳朵可以听皇上的心事,也不怕。皇上心底的苦,也可以放心倒给奴婢,奴婢也没有人告诉去。若是皇上宠幸了奴婢,正如皇后娘娘所说的,叫永麒跟惜华怎么办?难道有我这样的生*母很得脸吗?一切的一切,都是奴婢自食苦果,皇上只不过是尽全力保全了奴婢,所以眼下的这种局面,奴婢也只能自己忍受了。”
他悠忽笑了,仰头又将手中的酒一干二净。
“许久不听你这样说话了,朕都差点忘了,这深宫中还能有人说话这样的痛快,丝毫不扭捏。”
我也微微一笑,再给他斟了一杯酒:“奴婢也只能说话逗皇上开心了。”
凌烨笑笑:“这样好的月色,想听一听昆曲了。”
“昆曲缠*绵悱恻,听着倒也入耳,不如叫乐伎来唱一曲?”
“算了。叫她们来,一个个都想尽办法想要爬上朕的床。”凌烨的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厌恶,“那些女人的眼中,朕不是一个人,只不过是她们谋算利益的一个最好的工具罢了。朕从她们的眼里看不到半分的真情实意,看到的都是虚情假意。知道朕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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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摇头:“是因为我是微月的替身吗?”
“是因为你够真。从来你都是在做你自己。若不是,若不是这一次被朕发现你原来是替身,朕真的愿意一辈子就这样……”
“微月已经入宫了,皇上还有大好的岁月可以跟她一起过。不缺长歌一个。”我唇齿发涩,简直要说不出话来。
“是啊,朕还有微月。微月。”凌烨念起微月的名字里,表情却是茫然的。
“算了,不说这些事了。刚才说到那个昆曲,其实朕也会唱,朕来唱一首吧。”
“洗耳恭听……”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惜春光,春意融融,只恐那春雨无情打落花儿,倒叫人一时心底空牵挂。美七夕,夏雨阵阵,只恐那烈日炎炎炙烤嫩芽……”
喝了几杯淡酒,唱了一会儿曲子,凌烨终于在床榻之上睡眼惺忪地睡了过去。
我起身走到外面,叫进了康顺昌来:“皇上睡了,你扶他到床*上躺着了吧。”
“姑娘。”康顺昌却看了我一眼,“皇上睡了,我等粗人自然不能好好地伺候皇上。还请姑娘……”
“不了。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只是我身份微贱,不配服侍皇上。柔妃那里还有很多的事情,我先走了。”我淡淡说完,便再也不回头看一眼,径自转身离开了乾清宫。
夜风愈加冷了起来,我紧紧裹住自己的衣服,试图让冷风吹醒我的理智,吹醒我的沉迷。
唇上还存在着那一抹温热的酒香味道,泸州老窖绵*软香甜的味道透过凌烨的唇传了过来。
刚才就是那一双*唇,将我的唇牢牢地噙在嘴里,抵死缠*绵。
“长歌——长歌——”
凌烨醉了,将我一把拉到了床榻之上,翻身将我压住,见我要抵抗,他却将我的手牢牢固定在头顶,用一种全然征服者的姿态,凌驾在我的身上。
“朕可以,朕可以……”我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只知道他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的全都是这三个字。想问他到底怎么了,他却俯下*身子来,凶猛的亲吻起我来。
我默默地承受了他的吻,却不愿意跟他有进一步的身体接触。片刻的欢愉带来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悔,所以当他想要撕扯我的衣服的时候,我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手。
“皇上,难道你忘了微月了吗?您看清楚,我是长歌,殷长歌。”
他抵着我,目光渐渐转为清明。终于从我的身上翻身下来,一个人在榻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我看了他背影好一阵儿,迟疑地将手伸出去,想要摸一摸*他越加瘦弱的肩膀,却终于只是将手收了回来。
罢了,早就决定要放手的。如今再想要得到,失去的,只怕会更多。
后半夜了,露水也下来了。我悄悄走在永巷之中,忽然想起去看一看跪在螽斯门的皇后。
心念一动,脚步已经朝那边去了。
远远地便能瞧见皇后一个人跪在螽斯门前,旁边站着的应该是黄樱。
我正准备要走的时候,忽然皇后一声不吭地晕厥在了地上,黄樱吓了一大跳,忙上前扶起她来。
“娘娘,娘娘你有没有怎么样!你要不要紧!”
“本宫,本宫无事。”皇后硬朗道。
“娘娘为何不告诉皇上您已经有了身孕了呢?皇上知道这个大喜讯,怎么会舍得叫娘娘跪着了呢!这样跪下去,万一好不容易求沈——”
“闭嘴!这里虽然只有你我二人,可是宫中人多口杂,隔墙有耳,万一被听到了,你我还要不要活命了!“舒天眉厉声呵斥黄樱道。
我只听见一个“沈”字,心念一动,心想着才要听下去的时候,却被舒天眉打断了。
“是奴婢错了,主子。”黄樱倒也乖觉,立刻道歉了。
“本宫知道你是为本宫好,只是现在本宫的胎还不稳,如今贸然说了出来,可不就是将本宫架到了火堆上烤么?到时候别说是生产了,就连本宫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几个月都未可知。所以本宫一定要咬紧了牙关,不到胎象异常稳固的时候,本宫是绝对不会吐露只言片语的。”舒天眉坚定道。
“那娘娘您为什么要惹怒万岁爷,一定要将您罚跪呢?”
“本宫如果不惹怒皇上,他如何会去找殷长歌那个小贱人?那个小贱人去了乾清宫侍寝了,这样才会引来后宫的轩然大*波。到时候别说是那个贱人的妹妹了,其他的人都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一旦她们狗咬狗斗起来,本宫才会有机会喘口气,也才会得到机会安心养胎。只是在这之前,你们谁也不许走漏一点点的风声,知道了吗?”舒天眉威严道。
“奴婢知道了。娘娘这次怀*孕的事情,只有我跟青荇知道。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娘娘就请放一万个心吧!”黄樱如是说。
“奴婢知道了。娘娘这次怀*孕的事情,只有我跟青荇知道。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了。娘娘就请放一万个心吧!”黄樱如是说。
“虽然如此说,本宫还是觉得有些心慌慌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最近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皇后按着心口道。
黄樱忙上前扶着她,低声道:“是不是永麒跟惜华一直闹一直闹,闹得您一直无法安睡,休息不好所以才会心慌慌的?奴婢说您就是太仁慈了,不是自己的孩子,还这样细心的照顾,奴婢瞧着都觉得您太无私了呢。”
“那能怎么办,皇上的亲生孩子,本宫不亲力亲为的,皇上的心里就更不好受了。再说了,本宫始终还得靠着这两个孩子来做一些事情,若离了他们,有些事情未必会办得更加顺利。”
“可是奴婢瞧着柔妃也诞下了皇子了。最近诞下皇子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些,是不是那些药出了什么问题了?”黄樱声音更加低了下去,简直都快听不见了。
“应该不是药的问题,恐怕是她们自己个儿的问题。之前的熙贵妃生个孩子还是千难万险的呢,这一次柔妃却这么容易就生下了孩子。你也知道,柔妃毕竟不是那么受宠,一时无聊出去勾引个把汉子也不无可能。”舒天眉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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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樱低声道:“娘娘的意思是,给柔妃安排个什么人,然后再悄无声息的处理掉?”
皇后抬头看了看螽斯门的牌匾,深深舒了一口气:“本宫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知道。本宫只知道这后宫里生养个孩子不容易,孩子能不能养大,是不是皇上的儿子,有没有这个福气安享尊贵,就是另当另说了。”
“奴婢知道了。含章殿的那位虽然生了孩子,可是未必有这个福气将孩子拉拔长大。之前咱们一直只顾着那个玥贵嫔,倒是把这边给忘了。奴婢这就去着手安排。”黄樱说着就要离开,却被舒天眉叫住。
“且慢。”
“娘娘还有何吩咐?”
“辛者库的那个贱婢,也不能让她继续得意下去了。今儿她有本事搬进含章殿伺候柔妃,后儿她就能有本事搬回椒房殿当她的熙贵妃!本宫之前对她诸多容忍已经仁至义尽了,若不是看在她是永麒跟惜华亲生母亲的份上,她早已死了千次百次了!本宫本想留着她一条贱命,也显得本宫宽仁大度。可是如今看来是不行了。殷长歌这个小贱人如果继续在宫中待下去,本宫可不敢保证皇上究竟会对她如何!所以你安排处理掉了柔妃的孩子之后,记得顺手嫁祸给殷长歌。反正没了一个皇子,总得找个替死鬼的。殷长歌就是最好的人选!”舒天眉的声音冷厉,像是钢刀一样的刮在人的心肺上,叫人心里生疼生疼的。
我将身体紧紧贴在宫墙上,将满心的惊恐全都死死地按压在胸腔之中,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唯恐一旦发出任何响动,惊扰了这个正在“罚跪思过”的皇后娘娘,怕是立刻就要血溅当场了!
许是我的身形太过单薄了,所以黄樱竟然没有看到贴在墙壁上的我,径自朝着夜色之中匆匆地离开了。
“子欢。”
我本来打算离开,谁知道却忽然听到了皇后忽然发出了这样一声感慨。
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叫我悠忽停住了脚步,我忍不住探身出去,想要听听到底皇后嘴巴里的这个“子欢”是何许人也。为何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恍惚提起这样的一个名字呢?
可是我却失望了。
等了又等,却见皇后已然停止了身子跪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看着螽斯门的三个大字,再也没有半生言语。
难道刚才那两个字只是我的幻觉吗?
其实皇后并没有说任何的话?
为了确保安全,我只得抽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疾步朝着含章殿走来。
已经是下半夜了,含章殿里还亮着许多的红灯笼。闵柔骤然产子,含章殿自然要上上下下焕然一新,多多布置一些灯笼也好带来些喜气。
不然,在这魑魅魍魉横行的寂寂深宫之中,又有谁知道这长夜中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一些话,我不由得伸手将自己的衣襟拢了拢。
快步走到门口,伸手敲了敲门,一个仆人上前为了开了门:“殷姑娘,你可回来了。主子正等着你呢。”
“这么晚了,你家主子还没睡吗?”我诧异。
第392章下毒
“还没呢,说是一直在等着姑娘呢。”
“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我点点头,抬脚朝着闵柔的寝殿走去。
轻轻推开门,却见闵柔正歪在床上,眯着眼,半睡不睡的样子。
“主子,奴婢来了。”我忙行了一个礼,“主子如何这大半夜的还不睡?才刚生产完,得多睡觉补补神儿。”
“姐姐,你来了!”闵柔听见我的声音,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快过来,快过来!”
“大半夜的为何还不睡觉,这样干耗着,小心身子落下些什么毛病。月子里的病是最难好的了。”我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给她盖了盖锦被。
“我睡不着。怎么能睡的着呢?这一天天的事儿,就像是一场梦一样。我怕我睡着了,醒来发现一切不过都是一场梦而已。”她感叹一声,眼圈儿都红了。
“傻瓜,怎么会是梦呢?快睡吧,别多想了。”
“不,姐姐。我真的好害怕。我居然,我居然生下了永麟!而且,而且我居然,居然还成了四妃之一!姐姐,姐姐这一切的荣华富贵来得太容易了!太容易了!从小到大我从没有过这样容易的生活过姐姐!你知道那种感受吗?就好像一个人在沙漠中徒步行走着,一直很渴一直很渴,手里却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小苹果。她每次口渴的时候只能看看那苹果一眼,解渴。可是谁想到现在眼前居然出现了一大片的绿洲!一大片的湖水!姐姐,我不敢跑过去喝水,因为我怕,怕那湖水是假的。就算我到了那跟前,也喝不到半滴水!姐姐,我就是那样的人,我就是一个从小都被忽视着长大的,可有可无的人!幸福从来不会如此轻易的给我,从来不会!所以我不敢睡觉,因为我怕一睡,醒来的时候会发现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都是假的!所以我不敢睡,姐姐!”闵柔紧紧扯住我的衣袖,眼中噙着晶莹的泪花道。
我叹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明白你的感受,我明白。因为曾经的我也是一个被忽视的孩子。其实你我二人都是一样的,我虽然名义上是殷家的小姐,做的却全都是i下人的活儿。只是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成为一个妃子的待遇,你为何不可?要知道,能讨皇上欢心,能为皇上诞下子嗣,这便才是最大的本事。而这个本事,是你闵柔拥有的。就算是正主儿来了,也未必会比你好!所以你记得,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你自己辛苦拼命挣回来的!不是靠任何人施舍来的!”
“可是,可是姐姐……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不是正宗的闵家小姐……”
“除了你我二人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所以你就把这个秘密永远的烂在心里了吧!从今往后,你就是闵柔!何况你看看我,就算我顶替了微月的身份入宫来,你可瞧见我有一日的惴惴不安过?没有!为什么,因为这是我该得的!凭什么我替你入宫受了这样多的苦,却一点好处也没有!不可能!我殷长歌不是圣人,更不是观世音菩萨。我不管着救苦救难,我只要顾好我自己,顾好我自己在意的人就好了。其他的是死是活,与我有何相干!”我掷地有声地说着,直把闵柔说得眼泪都挂在了脸颊之上,忘记往下掉了。
“我,我好像明白了!”闵柔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话都有些打颤儿了,“姐姐,只有你,只有你才会活的这样的勇敢跟洒脱!叫我羡慕!可是如今我明白了,我无须再给自己在良心上再增加任何的负担了!因为只是因为我,所以才会获得眼前这一切的宠爱!”
“这就对了。”我轻声笑笑,站起身来,叫奶妈将永麟抱了过来。我伸手将永麟抱在怀中,抱到了闵柔的眼前。
“你看看,这个就是你的儿子。是你拼了命才生下来的骨血。皇上子嗣单薄,如今膝下只有永麒跟永麟两个儿子。你可想而知这个孩子会遇到多少的艰难困阻。若是你这个母亲再不振作起来,不打起精神来事事为你的儿子筹谋,难道你要让自己的儿子这么小便走上黄泉路么!”
“不!我绝不会!我九死一生方才入宫来,又是九死一生方才得宠,又是九死一生方才生下这个孩子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是皇上的孩子,他是龙子龙孙,必然不会像我一样的身份卑贱!而我,也绝对不会容许我的儿子,再像我一样的任人欺凌,任人侮辱了!从今日起,我必然要重新振作起来,必然要成为我儿子挡风遮雨的大树!”她伸手将永麟抱了过去,眼中焕发出了晶亮的神彩。
“很好。”我轻轻笑笑,“既然你都理顺了,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刚才我从螽斯门经过,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很不好的话。”我严肃了神色,将刚才听到的话全都告诉了闵柔。
“啊,皇后那个贱人!果然是按捺不住了!怎么,现在见我生下了孩子,又想着来一招亡羊补牢,想要将我跟我的儿子一起弄死吗!”她的脸因为太过生气,都变红了。
“如果能一次弄死,她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咱们这个皇后一向都是狠辣果决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就能将数条人命轻易解决掉。娘娘不得不防啊!”我沉声道。
“我是想防备,可是如何防备呢?皇后想要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做不成的时候。单凭我一个人,是根本无法跟她相抗衡的。长歌,你要帮我!”她看向了我,眼中闪过祈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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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蹙眉:“我也只是听了这样一耳朵,到底皇后准备如何做,咱们还不得而知。不如咱们先静观其变,到时候再看看皇后是出什么招儿,见招拆招好了。”
闵柔瞧见我如此说,也无奈道:“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于是我又安慰了她几句,又跟她商量了几句话,便终于回去休息了。
含章殿的人早已为我准备好了舒适的房间,比起我在辛者库的简陋大通铺不知道舒适了多少倍去。
“殷姑娘,请吧。”一个看起来很忠厚的太监将我引了进去。
只见一间单独的开间,一张舒服的大床摆在墙根处,淡淡的乳白色纱幔垂下来,像是一场美好的梦境一般。中间摆着一张小巧的黄花梨木的圆桌,周围摆着四个小圆凳。桌子上放着一套汝窑的茶具。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张长榻,榻上还摆着几个软软的靠垫,纯白色的底子上用淡淡的丝线绣着几朵墨兰,十分的淡雅清致。
在榻上还有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个哥窑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把鲜嫩的素馨花。
我略微惊奇:“如今是秋日了,哪里去找开得这样好的素馨花?”
“是我们家主子特意交代奴才们去宫中的暖房取来的。主子说记得姑娘最喜欢素馨花了。这素馨花还是岭南那边的新品种,叫什么紫种小茉莉,最是清香宜人了。姑娘在这里不要拘谨,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奴才们去做。千万不要怕麻烦,姑娘是主子看重的人,奴才们自然也会尽心竭力的侍奉姑娘的。”
“哪里哪里不敢当,我跟公公们都是一样的人。千万不要对我这样客气。”我谦逊笑笑。
那老奴又说了几句便也走了,我回身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眼前的这如烟似雾的纯白纱幔出神。
闵柔她如此看重我,为的就是想叫我多多照顾她们母子俩。可是我,我又能有几分的把握来对付舒天眉呢?
再者,舒天眉究竟是想要如何对付闵柔跟永麟呢?难道她真的会凭空找到一个野男人来栽赃嫁祸给闵柔吗?
想来想去,终是躺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了,我才刚起床,就有专人端上了精致的吃食早餐给我吃。有蟹黄包子、热豆浆、咸菜丝儿、煎鸡蛋、熏笋片儿。东西都很精致,看起来是下了大功夫的。
我将筷子搁置下,那宫人吓得立刻跪下了:“姑娘,是不是奴婢们准备的东西不可口?您好歹吃一些啊!”
“你们先起来,不要这样动不动就跪的。论理,你我也是一样的人。你这样动不动就跪我,是要我无立足之地吗?”我冷声道。
“奴婢们不敢,奴婢们不敢!只是柔妃娘娘说了,务必要让殷姑娘宾至如归……”
我霍然起身,直接朝着闵柔的寝殿去了。
她正起床,有小宫人端着漱口水跪在床边正在伺候她漱口。瞧见我进来了,她高兴地跟什么似的:“姐姐,正想着去请你来呢,你可巧就来了,怎么,昨夜睡得可还好吗?”
“柔妃娘娘吉祥。”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我轻声道,“奴婢有几句话,想跟娘娘单独谈谈。”
“你们先下去吧。”闵柔瞧见我神色不豫,便吩咐人下去了。
“是。”宫人们便悄悄退了下去。
“姐姐,有什么话你便说吧,他们都下去了。”闵柔紧张的看向我,“是不是你发现皇后准备用什么手段来害我了?姐姐,是不是!”
她的神情过于激动,甚至有些亢奋了。我蹙眉:“我来这里是说,其实你不必找那么多的人来伺候我的。这样的大张旗鼓的,只怕引人注意。我到这里来本就是你强求皇上的,再这样的高调,恐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姐姐又怕什么呢!我如今是柔妃了,好歹也是四妃之一,难道要对一个人好也不行吗?还是姐姐根本不屑于我对你好,嫌弃我点眼呢!”她冷笑一声,如是道。
第393章毒药
我一怔:“我从未这样想过,是你自己想太多了。如果你执意这样推测我,那么抱歉,这份工作我做不了了。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姐姐!”闵柔见我如此,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起来。
“你别再叫我姐姐了,你是主,我是仆,难道也不怕被人听见吗?”我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去看,却见闵柔口吐一口紫血,有气无力地趴在了床边上。
“闵柔,你,你有没有怎么样!”我吓了一大跳,急忙奔上前去,将她搀扶了起来。
她虚弱的躺在我的怀中,紧紧拽住了我的衣袖:“有人,有人要下毒害我。”
“害你?谁要害你?如何会有人要害你?到底是谁害你?”我上前一把扶住她,伸手给她接住了不停往外吐的血。
那血的颜色都变成了深紫色,可见是中毒不浅。
“我,我也不知道。姐姐,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永麟,永麟,我的永麟呢!”闵柔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十分的惶恐。
“你淡定一些,淡定一些!”我急忙按住了她的胳膊,“这里有我,都有我呢!”
她的身子在我的怀中不停地颤抖着,像是秋风中飘荡的叶子,颤抖得那样的厉害,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意。
“要不要我去叫太医来给你看看?到底是中了什么毒了?”我轻声问她。
闵柔摇摇头,死死咬住唇:“不要,不要叫太医!他们都是皇后的眼线,他们都是皇后的眼线!皇后不是说要弄死我吗?这就是了,这就是了!所以姐姐,请千万不要叫太医来!”
“好好好,我不叫,我不叫。”我只得轻声安慰她,可是闵柔的血却是吐的越来越多了。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中渐渐冷了下去,她却还是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挣扎道:“姐姐,姐姐不要去找太医,不要去找太医!如果,如果我死了,求姐姐,求姐姐照顾——”
她的话到此便戛然而止,而她的纤细的手也颓然垂了下来,像是一只没有生命的藤蔓,终于失却了它的支撑。
我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柔儿,柔儿!”我将她放在床上,伸手轻轻推推她,可是她却完全昏迷在了床上,丝毫知觉也没有了。
“不行,不行!”我压根顾不得其他的,拔腿便朝着太医院狂奔而去!
风声在我的耳边呼啸作响,我拼命往前奔去,就算脚都疼了也绝不会停下。
拐过一个弯去,谁知脚一软,身子重重地扑了出去。膝盖火辣辣地疼,手掌心也是火辣辣的疼。
我挣扎着起身,谁知道小腿骨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楚!
“啊!”我一下子又跌落在了地上,正在这时,身子却又被人一双有力的手掌扶住了。
“你没事吧?”
文清熟悉的嗓音传进我的耳朵的时候,我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
“文清!文清救命!闵柔她,闵柔她吐了紫血,刚刚,刚刚断气了!你快,快些去含章殿救她!晚了就来不及了!”我紧紧抓住他的手,哀求道。
文清浓眉紧紧蹙起来:“你说什么?柔妃她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是刚才,刚才……你快去,快去啊!”我使劲推着他,叫他赶紧去含章殿。
他却在我的身侧蹲了下来:“你的腿怎么了?有没有怎么样!”
“哎呀你不要管我!你快点去含章殿,快点啊!如果晚一步的话,柔妃万一出了点什么差错——喂,你要干什么,你放我下来!谁允许你抱着我了,你快放我下来啊!死文清你听见了没有!你这样抱着我被人看见,我们两个都不用活了!”我不防备,竟然被他一下子抱在了怀中。
“我不放心你!所以你不要挣扎,我抱着你快点去含章殿,不要罗嗦了!”文清丝毫不理会我,只是极快速地朝含章殿赶去。
虽然晨起的人还很少,但是只要看到这一副画面的人无不瞠目结舌。
文清抱着我一下子跑到了含章殿的门口,一下子将我抱了进去,闯进了闵柔的寝殿之后将我放在了椅子上。
“柔妃?”
文清安顿好了我,急忙跑到了闵柔的身旁,伸手将她搀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低头翻了翻闵柔的眼脸,然后把了把脉,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急气攻心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真的只是急怒攻心吗?那为何刚才会吐紫血?又为何会气息全无?难道真的不是中毒吗?”我着急地问文清。
文清摇摇头:“不是。我已经查过了柔妃的血脉了,并没有中毒的症状。只是一时血热,奔腾不止,身体里无法承受,自然就喷涌了出来。”
“可是她才刚生产完,如何会有血热的症状呢?”我看向文清,提出了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
文清也顿住了,因为他也意识到了我提问的这个问题。
“是啊,按理说柔妃刚刚分娩过,体内正是缺血的时候,如何会有血热的症状呢?”
“你别问我啊,我还要问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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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翻了翻闵柔的眼脸,然后把了把脉,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只是急气攻心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怎么可能没有什么大碍?都吐血了!还是紫血!你赶紧查一查,是不是有谁给柔妃娘娘下了毒?”我站在一旁,焦急莫名。
“你若是不相信我的医术,自可以另找他人!”听到我这样说,文清冷下脸来,拂袖欲去。
我气的站在那里,也不肯上前拉住他,只是赌气道:“你去吧,以后再也不要来了!”
他的脚步走到门边,终于停住,却不肯转身回来,幸亏闵柔醒转过来,幽幽道:“文大人,你不要生气,长歌姐姐一向都是这样的直脾气,你是最知道的了,如何还要与她生气呢?”
“我跟文大人并不相熟,他亦不是最知道我的人,长歌辛者库一介贱婢,柔妃娘娘不要说混了。”我低了眼,如是说。
闵柔急的猛然咳嗽了起来,文清疾步转身回来,使劲为她拍了拍背顺气。
“柔妃娘娘虽然没有中毒,可是体内的气血却是十分之紊乱。万万是受不得半分的刺激了。你在娘娘身边伺候,可是要好好注意一点儿。万万不可以叫娘娘再受半点刺激了。”文清如是嘱咐我。
“只是气血紊乱便能如此厉害?”我蹙眉,只是不相信。
文清神色严肃:“咱们只知道下毒的厉害,可是不知道这气血不调更加叫人后怕呢。下毒万一被检查了出来,尚且还有蛛丝马迹可以找寻。但是这气血不调就算穷根究底,也不过是自己身子不争气罢了,到哪里能找出什么凶手来。所以这才是第一厉害的。”
“你是说,柔妃娘娘的气血不调,难道也是人为的?”我看向文清。
“我也不敢肯定,之前我也并没有为柔妃娘娘把脉过,自然也无法妄言——不过……”
“不过什么?”闵柔也听出了一些门道来,急忙问。
“不过娘娘才刚生产完毕,按理说体内气血来了一次乾坤大挪移,一般的女人气血反而会变好。娘娘这样冲突激烈,却是有可疑之处。柔妃娘娘,微臣斗胆问您一句,现在在您身边伺候饮食的人有没有端给您人参汤什么补气的汤药来喝?”文清轻声问。
“人参汤是自然常喝的,宫中老规矩如此了。孕妇生产完毕是要喝这样的大补的东西的。”闵柔勉强道。
文清点点头:“这倒也是,宫中规矩素来如此,只是娘娘万万不可以再继续用这些大补的东西了。据微臣看来,娘娘从怀孕的时候便一直都在服用大补之物调养身体吧。可否叫微臣看看都用了何物?”
闵柔咳嗽几声,唇边又溢出鲜血来。我急忙上前为她擦拭干净。
“我承蒙皇后娘娘关照,内务府也是进了许多上用的好东西。什么金丝血燕,什么九孔鲍鱼,什么南海鱼翅,什么东北老山参的。凡是天下大补之物,我全都吃到了。宫中向来下毒之事猖狂,我自己本就懂得一些医药的道理,所以东西有没有毒我还是知道的。可是送来的这些饮食中没有半分的毒,我也便放心大胆的吃了,谁知——”
她说到这里又是激动起来,文清急忙上前一步,从袖子中掏出一个锦囊递到她的鼻子底下:“吸一口气,使劲吸一口气。”
闵柔使劲吸气几次,脸色渐渐平缓了下来。
文清这才道:“女人怀孕的时候,体内气血本就奔流过旺,若是再一味的服用这些大补特补的东西,那么生产之日,轻则身体受到极大的损害,重则血崩而死。就算孩子生下来了,恐怕也会添上下红之症,淅淅沥沥的,然后下红转为大红,大红再转为血山崩,然后再血枯而死。”
“下红跟血山崩是极其常见的病症,就算真的是这样了,太医也查不出半分的异常来。那么除掉一个人,当真是不动半分声色了。”我越说越觉得后怕,忍不住紧紧握住闵柔的手,给她力量。
“文大人,文大人,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闵柔吓得一张小脸煞白一片,话都不会说了。
我瞧见文清很是为难的样子,便问:“可还有救?”
文清蹙眉:“幸而今日冲撞了出来,发现得早,所以倒还是有五分救治的可能。但是从此开始,柔妃您是万万不可以大喜大悲了。这个病症唯一忌讳的就是情绪激动。若是娘娘不控制好自己的情绪,随便的一个人,一件事,甚至不需要凶手自己出面,就足可以要了柔妃娘娘的一条命去。”
他说到这里,便将手里的那个锦囊递给了闵柔:“这里面装了新鲜的蝙蝠草,最是压惊的了。娘娘随身带着,若是情绪激动,只需要深深吸一口气就好。但是归根结底,娘娘还是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多谢文大人。”闵柔紧紧握着那个锦囊,就好似握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眼中泪光闪烁,看着叫人心疼。
“那可还要吃什么药来补救么?”我问。
文清摇摇头:“柔妃体内气血已经很旺盛,绝不能再吃任何的药了。不过我倒是可以每日来这里,用水蛭给娘娘祛除体内热血。不过这都要悄悄儿的,万一被谁知道了,便是——”
他正说着,猛然外面进来了一个小宫女,躲躲闪闪的,被闵柔一眼瞧见了,厉声道:“谁在外面!”
“娘娘,是奴婢。奴婢是想进来通报一声,其他宫里的主子们都来探望娘娘来了。现都在外面等着呢。”那宫女跪在地上道。
闵柔松了一口气,焉焉道:“我今儿身体不舒服,就都不见了吧。叫各位姐妹先回去吧,待我好些了,亲自去拜访。”
那小宫女答应一声才要转身走,却被我叫住。
“你站住。”
她身子微微一颤,却还是站住了:“殷姑娘,何事?”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呢?”我走到她的身边,仔细打量她。
她勉强笑笑:“姑娘说笑了,蕙香一直都在含章殿当差呢,姑娘昨儿才来,不知道奴婢也是有可能的。”
【作者题外话】:一个小时候再一更,再一个小时再一更。昨儿年会,耽误了。凌晨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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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会说话。”我淡淡笑笑,“你才刚瞧见了什么了?慌里慌张地在门口探头?你家主子就是这样教你的?”
“奴婢,奴婢只是来通报一声罢了……”那蕙香越发不敢看我。
“来人。将这个蕙香拉进柴房里,好好地看管起来。”我根本不给她任何的分辨机会,冷声道。
一旁的宫人瞧了瞧闵柔,并不动作。
闵柔冷笑了一声:“都反了不成?我说了什么了?殷姑娘说的话就是本宫说的话!难道你们都想要反了吗!”
她这样一生气,四下里倒是很利索的将那个蕙香一下子拉进了柴房里关了起来。
“娘娘饶命啊!娘娘饶命啊!”那个蕙香杀猪一样的嚎叫了起来,我走了出去,厉声道:“还不快将她的嘴堵上!难道还由着她满嘴里胡吣不成!”
宫人们知道了我的厉害,于是立刻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给她塞进了嘴巴里,然后再用一块破布,将她的嘴巴严严实实地堵住了,把她扔进了柴房之中。
“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么大的动静?”正将那个蕙香扔进了柴房之中,冷不丁几个妃嫔闪了进来,冷嘲热讽道。
“不知道吗?人家是柔妃娘娘了,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才是第一把呢!”
“三把火?哼,说不定这火到底是烧到了谁身上了呢。”林宝黛冷笑一声,从人群中走出来,冷冷地扫了我一眼,轻启朱唇道,“原来是殷姑娘在这儿啊,怨不得柔妃娘娘这样的火气大了呢。原先皇上身边的红人在这里当军师,能不有底气吗?”
我知道她是来找茬的,此刻又不能跟她争执,于是便跪下来道:“奴婢殷长歌,拜见各位主子。未知主子们今日来此意欲为何?”
“你是何等身份?居然敢直接质问我们主子的话,真是没有规矩!春香,替本宫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蹄子!叫她别错了主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搬进了含章殿就以为自己上了高枝儿?真是做梦!”刘贵人冷笑道。
“是!”她身边那个小丫鬟春香眼里冒光,巴不得上前狠狠教训我一番。
才要上前,却被我冷声喝止:“且慢!各位主子,想要责罚奴婢可以,可是在这里吵吵闹闹的,万一惊了柔妃娘娘的休息,到时候皇上、皇后娘娘知道了,不知道又该算在谁的头上呢?想必各位主子也是知道的,皇上对永麟皇子是格外看重的。就算柔妃没有什么事情,万一惊着了小皇子,试问几位主子谁有这个胆子来担起这个责任来呢——”
我话还没说完,忽然见那刘贵人上前来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
我根本不防备,就被她这样打倒在了地上,一张脸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小娼妇!这里可有你说话的份儿?就算皇上怪罪下来,那也是因为你这个下作的小娼妇在这里对我们主子出言不逊在先!你倒是有理了!”
“姐姐,我听说她昨儿晚上还被皇上叫去侍寝了呢。果然是下流的小娼妇,都是贱婢了,这身子的骚气还是去不了!我看着就心烦!”
“姐姐只是心烦,我却闻着就觉得腥臭难闻呢!人常说骚狐狸骚狐狸,现在我可算是见到了。”另一个人忙不迭地落井下石道。
“寻常这民间处置这样sao货的办法简单得很,听说剥光了衣服绑在闹市街头,任人凌辱。等她下面那儿都烂了,也就成了。”
“嘿嘿,扒光这辛者库贱婢的衣服?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姐姐们如果不怕脏了自己的手,就亲自上去扒光好了。妹妹我乐得在一旁为各位姐姐们加油助威呀!就只怕刘姐姐你也是纸糊的老虎,嘴巴上厉害罢了,若是动真格的,你可扒一个给我看看?”曹顺仪在一边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
“哼!扒光就扒光!真以为我不敢?”那个刘贵人受不得半分刺激,上前就要动手,早被文清拦住!
“谁敢动手!”他一下子挡在了我的身前,将刘贵人的手掀了开去,刘贵人惊呼一声,一下子摔倒在了一边,摔了个四仰八叉。
“哟,这不是文大人吗?听说你不是被贬职了吗?怎么还动不动往后妃宫里扎啊!还嫌弃自己的名声不够臭啊!”曹顺仪尖酸刻薄地说着,一边挥舞着自己手里的小手绢不停地扇风。
“还有什么!替这个小sao货出头来了!文清,你给本宫让开,不然本宫绝对有本事叫你有去无回!”刘贵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张脸涨成了一个大馒头!
文清不以为意地笑笑,痞子一样的凑到了刘贵人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哦,怎么个有去无回法?在下倒是很想讨教讨教?不如贵人现在就教教在下?”
“放肆!”刘贵人如何受到过这样侮辱,手一扬就要扇文清的耳光,却早被文清轻松地一把抓住。
“我可不是什么辛者库的贱婢——”文清笑笑,手上用力,将刘贵人的手腕捏的生疼不已。
“都在做什么呢?如何今日这样的热闹。”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众人俱是一惊,转过头去,果然见凌烨跟皇后一起站在了含章殿的门口。
“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俱是跪在了地上,诚惶诚恐道。
“在这里说什么呢,瞧着你们刚才这样的热闹。”舒天眉轻轻柔柔道,脸上苍白殊无血色,可是话语里却带这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后娘娘!您可要给臣妾做主啊!方才殷氏顶撞臣妾,臣妾说要教训殷氏,谁知道文大人却忽然冒了出来死活都要拦在臣妾的面前,不叫臣妾动殷氏一根汗毛。还说,还说臣妾有胆子就试试看!”刘贵人忙不迭地抢上前去告状。
“哦?居然还有这种情况?”皇后蹙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凌烨,“皇上,您看这?”
【作者题外话】:待会还有一更,胃疼,可也要码字!为了你们!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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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扫了我一眼,并没有说话。只是康顺昌从旁边出来,躬身道:“万岁,您刚才吩咐老奴办的事儿老奴都办好了。罗衣、殷权、文绣、殷无双四个人已经全都从慎刑司出来了,现正在外面等着谢恩呢!”
他这一句话便像是晴天霹雳一样,一下子炸的大家站都站不稳。
谁能想到呢?悄无声息地居然就给了这样大的一个恩典,大到足以让人忌惮了。
皇后等人的脸色苍白如金纸,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了,开始不停地窃窃私语起来。皇后脚步微微一踉跄,若不是黄樱及时扶住,想必会难堪。
“宣他们进来吧。”凌烨淡淡说道,并不看我。
“是。”康顺昌忙小跑步出去,高声道,“万岁爷宣罗衣、殷权、文绣、殷无双四人觐见!”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身子都要因为太激动而发抖起来,只得用力咬住唇,控制住自己。
一会儿哥哥他们果然进来了,身上的衣服都是干净的,头发、脸、还有指甲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瞧见我跪在那里,罗衣、哥哥、文绣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极其欣慰的光芒。
大家忙跪下谢恩,凌烨摆摆手:“起来吧,你们在那慎刑司呆的日子也够久了。朕想你们也该学到自己该学到的教训了。叫康顺昌给你们安排去各宫帮忙的活计吧。虽然可以不必去慎刑司受罪,可是也依然要在这宫中帮忙。至于安排在哪个宫殿里,康顺昌你来看着办吧。”
康顺昌答应了,便带了他们下去了。我跪在那里,已经满脸都是热泪了。
皇后淡淡笑笑:“皇上对殷姑娘真是好,瞧把殷姑娘给感动的。”
“朕并不是为了她。”凌烨却淡淡开口了,眼神却没有看向我,“微月已经是朕的玥贵嫔了。朕若是还扣押着殷权他们在慎刑司,叫宫中其他人如何看她?她最近一直郁郁寡欢,朕看着也很是心疼。你是皇后,很应该在这些事情上多多用心。怎么寻常不见你来劝朕倒也罢了,如今朕这样做了,你反而抱怨起朕来了呢?”
“皇上恕罪,终究是臣妾一时精神太短了,想不到的地方总是有的——”皇后捂着额头,抱歉地笑笑。
“皇上可千万不要再责怪皇后娘娘了。”
闵柔忽然微笑着出现在了门口,她看向皇后,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瑰丽的笑容。
“因为皇后娘娘精神太短完全是有原因的。孕妇嘛,总是容易有这个那个想不到的,皇上难道还要苛责皇后娘娘么?”闵柔笑的极其温柔,说出的话宛如三月里的春风。
“什么?皇后,皇后?你,你你……”凌烨完全惊呆了,他转身看向皇后,因为太错愕所以竟然愣在了那里。
皇后的脸色更苍白了,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大约是根本没有想到自己怀孕这样秘密的事情居然就这样被大喇喇的暴露了出来,所以一时之间竟然就只是愣在了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是一个惊雷炸响在天地间,所有的人一时全都愣住了。
谁都知道,皇后身子有问题很可能常年不孕。谁也都知道,皇上身体有问题很难叫妃嫔受孕。而且大家更知道的是,如果不是用了特殊的手段,比如给皇上下了春yao什么的,普通的妃子都很难怀孕,何况是皇后这样身子早就受损的呢?
所以这样一个本该是天大喜讯的消息,在这一刻带来的却是一片死寂。
谁都不说话,可是谁都在盯着皇后依旧平坦的小腹,目光中充满了不怀好意的揣测跟恶毒。
皇后紧紧皱着眉头,像是无法承受住这样多揣测跟怀疑的目光一般,轻轻捂住了小腹,身形摇晃了一下。
“皇后娘娘身怀有孕,一旦诞下小皇子,必然有功于社稷江山!臣文清,带头恭贺皇后娘娘大喜了!也恭贺皇上大喜!”文清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第一个跪拜了下去。
他这么一跪下去,大家也都即刻回神了,也慌忙跪了下去,用高声来掩饰自己心中的惊慌。
“臣妾等恭贺皇后娘娘大喜!恭贺皇上大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这山一样的恭贺声中,我们端庄稳重的皇后,终于也受不住这样的场面跟刺激,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你有没有怎么样啊!”黄樱赶紧扶住她,不停地呼唤着。
“太医!太医在哪里啊!娘娘晕倒了,太医快来啊!”
第395章怀疑
皇后被手忙脚乱地送回了凤藻宫之中,众人也旋风一般的刮到了凤藻宫去了。刚才还一片热闹的含章殿,瞬间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姐姐,快起来吧。”闵柔忙上前来将我扶起来,“跪了这么久,没事吧?”
“我没事。”我摇摇头,颇有些不赞同的看向她,“为何你刚才要将皇后怀孕的事情暴露出来?为何要这样心急?万一皇后的胎儿不保,到时候岂不是要怪罪在你的头上?”
“哼!我若是不说出来的话,只怕今日死的人是你我了!姐姐你也是亲耳听到的,这个毒妇不知道还安排了什么样的毒辣手段等着咱们呢!现如今不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难道还等着以后她回过神来将咱们置于死地吗?姐姐,我真的不懂你,有的时候你未免也太妇人之仁了!”
她陡然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着我不敢正视的东西。
“还是姐姐怕了?所以根本不敢对付皇后?”
“我不是怕皇后,也不是怕对付她。只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皇上的,也是未来的国祚之所在。若是伤及了皇后腹中的孩子,皇上岂不伤心?投鼠忌器,为着这个我也不可以,说什么也不可以!”
“姐姐怎么如此妇人之仁?难道姐姐就以为她舒天眉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吗?她当年可以污蔑姐姐,现在姐姐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作者题外话】:总算补完了今天的量了,大家晚上早点睡吧,今晚恐怕不能更新了。明天白天更新,因为现在身体太累了,所以请求大家给我一点时间,养足精神才能写出好的文章来。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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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怎么如此妇人之仁?难道姐姐就以为她舒天眉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吗?她当年可以污蔑姐姐,现在姐姐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我知道你说的可能有一定的道理,可是现在我们并没有什么证据,你却这样贸然的猜测。如果传出去的话,被有心人听到了,你可知道会有多么大的灾祸吗?比如今日咱们看到的那个叫蕙香的小丫头。她早不探头晚不探头去请安,为什么偏偏在咱们说你的病情的撞了进去?有一个蕙香,就会有其他的人。你自己想想吧。”我寒声道。
“是了,还有一个小丫鬟。还有一个小丫鬟——”闵柔说到这里,又开始喘气起来,一张脸上痛苦毕现。
文清忙抢上前去将锦囊递到她的鼻端:“说了切不可动气,怎么又动气了呢?”
闵柔深深吸了一口气蝙蝠草的味道,这才平息下来。
“是我不好,不该怄你的气。我刚才之所以将蕙香捆在柴房里,也是为了以后着想。这蕙香如果真的是别人安排的,咱们晚上便寻了个错处将她打发了出去。到时候叫人跟着看看,到底谁会跟她接头。便就知道到底是谁这样有心在咱们含章殿安排下了眼线了。”我顿了一顿,上前扶起闵柔,轻声道,“不过现在你的当务之急便是要赶紧休息一会儿,待会稍稍平复了,你我再同去凤藻宫,好好地给皇后娘娘贺喜一番。今儿凤藻宫,想必是极热闹的了吧。”
“皇后今年都三十出头了吧,如此高龄还能怀上皇嗣,哼,这可真是什么老蚌得珠了。”闵柔冷晒一番,抬眼看向凤藻宫的方向,“别人怀孕的时候,皇后娘娘亲力亲为的照顾了不少。如今她也怀上了——那便有好戏可以看了。”
凤藻宫的好戏果然是从早唱到了晚。
本来想捡着晚上大家道贺的**过去了再去,皇后也能稍微清净一些,哪知道陪着闵柔一起到了凤藻宫,远远地却还是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
“看样子今日大家可都是卯足了劲要来讨好皇后啊。”闵柔道。
我微微一笑:“是来讨好的,还是来看热闹的,现在还未可定论。只是若是真心为皇后着想,便早该退下去叫皇后好好休息。如今都到了这个点了,凤藻宫还是这样热闹。可见人人不是真心为她着想。”
“可怜皇后算计一生,身边却无一个可靠之人。也是可叹了。”闵柔长叹一声,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算起来,我比皇后幸运。虽然不及她那样尊贵,可是我好歹还有个儿子,又有了姐姐陪伴在我的身边。比她已经算是好上千倍百倍了。姐姐,你能一直陪在闵柔的身边吗?”
我将手从她的手中轻轻抽出,目光淡然:“世事无常,翻云覆雨。抱歉我并不能给任何人任何确定的承诺。”
“我知道。不过是奢望罢了。”闵柔笑容有些萧瑟,“不说了,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皇后的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富丽堂皇,今夜更是红烛高照,越发显得这屋子里高广宽大,跟我们的屋子就是不一样。
凌烨还没走,正跟皇后坐在上首,跟下面的妃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家常的闲话。下面两排凳子上各坐着一些妃嫔,也全都在言笑晏晏地跟着他们说着些什么。
见我们来了,妃嫔们各自起身给闵柔行礼,闵柔又给皇上皇后行礼完毕,然后方在皇后右手边的第一把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悄悄站在闵柔的身后,并不多话。
“你也才刚诞下皇子,就不要四处出来招风了。本宫瞧着你的身子也不是很壮实,万一被风吹了,是谁的罪过呢?”皇后很是体恤闵柔。
闵柔淡淡笑笑:“承蒙皇后娘娘多年关怀照顾,如今皇后娘娘大喜了,臣妾还不知道来尽尽心,那可不就是叫人说笑了么?臣妾知道皇后娘娘这里什么也不缺,所以特意带了几件自己亲手所制的小玩意儿,还望娘娘笑纳。长歌,将东西拿上来吧。”
我答应一声,将手中的东西捧了上前去。
“这是杏仁霜。是臣妾家乡的老方子了。用的是朝阳山坡上的千年古杏的杏仁,在秋分这一日晒干了,用上好的玉杵研磨了,然后再调制上上好的杏花蜜汁子,用匀净的纱布拧出来上好的杏仁汁子来,再加上上好的深山里的老蜂胶,并薏仁粉,桃花粉等等,收在一个白瓷的缸子里。然后再埋在杏树底下,经一年一岁方可以取出来。每次洗完脸之后涂上,百日之后便可以面若酥杏,脸若桃花,美艳动人了。”闵柔一边说着,一边将那小白瓷罐儿亲手端给了皇后。
皇后不过笑笑,并不伸手去接,而是递了个眼色给黄樱,黄樱亲手接了过去。
闵柔淡淡笑笑,并不以为意,倒是一旁的林宝黛忽然噗嗤一笑,引得众人瞩目。
“黛贵嫔,你笑什么?”凌烨也瞧了瞧林宝黛。
“臣妾是笑柔妃娘娘果然是皇后娘娘的贴心小棉袄啊,皇后娘娘还没说什么呢,她就已经想到皇后生产完了之后必然会面色蜡黄难看,所以提前便送了这样一罐子的杏仁霜来,巴巴地提醒皇后娘娘到时候一定要注意自己的仪容呢。不过想来也是,瞧着柔妃的脸色这样的好,想必也是有这杏仁霜的一份大功劳吧。臣妾是瞧着柔妃跟皇后如此姐妹情深,所以忍不住替皇上高兴呢。”林宝黛笑的十分恣意,眼角眉梢都带着几分的得意。
在座的人听到她这样说都忍不住掩嘴偷笑了起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出来林宝黛这话里有话,只是大家都想着坐山观虎斗,于是便只是看戏而已。
皇后跟闵柔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只是碍于自己的身份问题,所以实在是不好说什么。只是我瞧着闵柔的脸色又不大好看起来,伸手去摸腰间的那个锦囊,费力的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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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贵嫔天生丽质,自然不需要什么杏仁霜了。想来这杏仁霜也只是给生产完的妇人所用,黛贵嫔从未怀过龙裔,想来自然是不必操心这样的事情了。”我淡然一笑,不卑不亢道。
“噗嗤——”
林宝黛还未说什么,倒是闵柔先撑不住笑了,她看看我:“姐姐一向都是快言快语惯了的,许久不听,差点儿忘了姐姐这样伶俐的口齿了。倒是叫我好一个想念呢!”
林宝黛被我这样一挤兑,脸上自然挂不住,悻悻一笑,挥着帕子便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凌烨却沉沉发话了。
“到底,还是宝黛你的话也太多了一些。”
凌烨这么一说,林宝黛越发地不高兴起来,撒娇道:“皇上——”
“皇后,朕瞧着这杏仁霜倒还不错。毕竟是柔儿的心意,不过你现在好不容易怀了孩子,自然是要加倍小心的。黄樱,好好伺候你家主子的胎,若出了什么差错,朕唯你是问。”凌烨此时的话听着倒是有几分的欢欣,眼角也有些淡淡的喜色。
“臣妾多谢皇上关怀。”皇后喜气盈腮,倒也真的是其乐融融的样子。
“你这个胎也不容易,又是年岁上渐渐大了,坐胎更加难。一个人料理六宫想必也不会有时间了。这样吧,这段日子你就安心静养吧,六宫的事情你就不需要再多操心了。朕会拟定新的人选,替你打理六宫的。好了,时候不早了,朕也不打扰你休息了。走了。”凌烨说完便抬脚走了出去。
“恭送皇上。”众人忙站了起来,送凌烨离开。
等到凌烨离开了,众人瞧向皇后的眼神里,显然又多了一层的意思。
才刚怀孕便被剥夺了六宫大权,皇上说是体恤皇后,明眼人却都知道这是皇上的借口而已。
帝后不睦已久,何况舒天眉这一胎来得蹊跷。凌烨天纵英才,表面上不说罢了,我却是比谁都知道他心里恐怕早已经过了几千几万个弯了。
舒天眉的脸色便不是很好,只是强撑着笑道:“皇上的恩典,倒是叫人心中感动了。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要歇息了,各位妹妹还是请早些回家休息吧。妹妹们的心意,本宫都心领了。”
众人见时候也不早了,再来瞧着舒天眉的神色倒也真的是不那么好了。目的达到了,众人便也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我跟在闵柔的后面,才要转身离开,谁知却被舒天眉叫住。
“妹妹。”
我顿住脚步,回身看向她:“皇后娘娘叫奴婢吗?奴婢可不敢当。奴婢微贱之人,不敢自称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皇上说要另择协理六宫的人,姐姐倒在这里要先恭喜妹妹了。”她忽然作此一语,倒叫众人全都驻足,朝我看来。
我脸色镇定,不慌不忙:“皇后娘娘累了吧,奴婢何喜之有?”
“何喜之有?”舒天眉轻笑一声,在黄樱的搀扶下轻轻走到我的跟前,忽然粲然一笑,冷声道,“你虽是辛者库的贱婢,做的全都是勾搭人的不要脸的勾当!当我们大家都是傻子吗?你难道不知道本宫那天被罚跪螽斯门的时候,你跟皇上做了些什么吗?”
“皇后说笑了,长歌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长歌所需要的做就是顺从而已。就算真的是做了些什么,也只是因为皇上命令长歌的。长歌只是服从而已。娘娘若是非要问个清楚,那么奴婢建议娘娘不要来问奴婢,娘娘该去问的,是皇上。”
我抬起头来,直视着舒天眉的眼睛,不卑不亢。
舒天眉冷笑一声,凤眸闪过一道刻骨的仇恨:“别以为本宫被剥夺了治理六宫的权力就治不了你了,那你未免想的就太过简单了。就像你所说的,你不过就是一个贱婢而已。本宫要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哦?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奴婢的命就在这里,随时随地等着娘娘来捏死奴婢。”我淡然一笑,从容不迫,气度闲闲。
“你!”舒天眉被我气得一口气上不来,差一点摔倒在地。黄樱忙抢上来扶住她,呵斥我道:“贱婢!居然胆敢跟皇后如此说话!”
“皇后,臣妾的儿子现在恐怕也醒了,臣妾要着急回去看看儿子。您不介意我们先回去照顾皇上的子嗣吧。”闵柔上前一步,维护我。
“皇后娘娘身子要紧,毕竟现在也不是一个人的分量了。才刚皇上还说要娘娘擅自保养,如果被皇上知道了今天晚上的事情,不知道皇上会不会怪娘娘不听皇上的话呢。”林宝黛在一旁,适时地补上了这样的一句闲话。
舒天眉气得俏脸煞白,闵柔淡淡一笑,也根本不去理会她,只是随便福了一福,便带着我施施然走了出去。
一行人施施然走了出去,原本热闹无比的凤藻宫,转眼便是门庭冷落了。
“哼,她也有今日!”一个小贵人如是说。
“皇上明着叫她养胎,其实剥夺了她的实际权力。要我说啊,八成她肚子里的那个,不是正宗的——”
“呸呸呸,闭嘴吧。这话悄悄说说也就算了。若是被她听了去,以后万一再得势——”
“就她?都怀了孕了也就这样了。能不能生下来还是未知数呢。我才不怕她。”
“哎,你们说,皇上要将协理六宫的权力给谁呀?该不会真的如皇后所说,是给那个辛者库的贱婢吧?”
大家却反常的沉默起来,好似谁都不敢下什么定论一样。
我在前面走着,只装作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倒是林宝黛急不住了,呵斥道:“你是叫猪油蒙了心了?皇后那样说不过是气话,难不成你们还当真了不成?终究是辛者库的贱婢,贱婢就是贱婢!一辈子都无法改变的!”
“哟,黛贵嫔。我们不过随便说说,你这样急赤白眼的,难不成你心里也想当当?不过我看你啊,假扮人家辛者库贱婢的样子哄哄皇上也就足够了,叫你去协理六宫?噗嗤,不要笑死人好了。”一个妃嫔幸灾乐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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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了?我怎么就不能协理六宫了?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看看!我为什么就不可以协理六宫了!”林宝黛是最受不得刺激的,立刻便炸了。
“就凭你?”众人冷嘲热讽道,“别说你得宠了,就是你真的跟人家柔妃一样有福气诞下了皇子,皇上都不会叫你协理六宫。你的脑子够用吗?”
“别说了。她的脑子要是够用,也就不用去打扮成别人的样子来勾引皇上了。不过,人家既然连那样恶心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可见脸皮厚到了什么程度。或许脑子不够使,脸皮够厚的人倒也可以做成,反正成大事者,就是要皮糙肉厚才行。像你我这样脸皮薄的人,这些下作的事儿咱们还真做不出来呢。”一个妃嫔冷冷的说完,便白了林宝黛一眼,不屑地挽着其他人的胳膊走了。
林宝黛在后边气得都快要厥过去了,实在是不怪其他人这样说她,她自从尝到甜头以来,打扮的全都一味的模仿微月或者是我从前的打扮。但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凌烨最近好像也过了那个劲头了,对她爱答不理的,她就这样被尴尬的晾了起来,像是一条臭咸鱼,越来越惹人讨厌。
在后宫之中,丧失了皇上的宠爱就等于丧失了一切的庇护。正所谓的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以前林宝黛那样打扮众人不敢非议,只是因为凌烨喜欢。而如今呢,没有了凌烨的喜欢,她就是被拔了毛的山鸡,不值一文。
闵柔看也不看她一眼,在她眼中,林宝黛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夜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她转头对我轻声道。
“娘娘先走吧,我有些话想要对黛贵嫔说。毕竟,她也是林常在的妹妹,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能看着她这样下去。”我轻声道。
闵柔看我一眼:“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别吃了亏。”
“我知道。”我点点头,看着她先离开了。
“哼,你不用猫哭耗子假慈悲!才刚你怎么不出声帮我啊!现在要你好心了!倒是要做起老好人来了?”林宝黛恨恨道。
“贵嫔还能生气,就证明还有力气。看样子不必长歌在这里这样多余了,我先走了。”我淡薄说了一句,转身要走。
“你走倒是可以,不过我只怕皇上他们知道你跟逢恩的关系,恐怕你就不是说走就能走得了的了。”她忽然如此说。
我顿住脚,回头看她:“你威胁我?”
“你错了,我并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警告你。不要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真的以为自己又成了主子了?就算你爬上高枝儿,你也要把我拉上去。不然,我有本事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她冷冷一笑,逼近了我。
我嫌恶地扫了她一眼:“你又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我要皇上的宠爱,也要这后宫众人对我俯首帖耳。”她眼中划过一丝骄矜之色,“而这些,我知道昔日的熙贵妃都曾经拥有过。所以我也很知道殷姑娘是有这个本事的。只是不知道姑娘肯不肯心甘情愿的帮我呢?”
我对这个人的贪婪简直是厌恶到了极点,可是又不能不按捺着。一旦她将我跟逢恩的关系爆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略微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方道:“我倒不是不肯帮你,只是怕你不敢。”
“不敢?你倒是先说说,我有何不敢的?”她听我这样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急忙走上前来几步,低声问我。
我看了看四周,见无人,这才低声道:“眼下不就有一个最好的时机吗?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不明,皇上的态度也已经说明一切了。皇后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再次怀孕,眼下也并不得宠,怎么说怀上就怀上了?若是能有人在此刻调查出来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并非是皇上的,或者不确定是皇上的。只要叫皇上信了,皇后的地位自然岌岌可危了。”
她面色阴沉,轻轻颔首:“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把皇后扳倒,对我又有什么好处?若是扳不倒,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何况皇后根基深厚,我?如何跟她抗衡!”
“贵嫔仔细想想,若是皇后倒了,这后宫无主,到时候谁会上位呢?这么多年,皇后一直压在你的头上,叫你无法施展。眼看着皇后都有了自己的孩子了,贵嫔却还是膝下寂寞。而且贵嫔想想,自从上一次贵嫔跟皇后决裂之后,皇后难道就会放过贵嫔吗?当然不会。她只是现在没有时间罢了,若是一旦让她生下皇上的孩子,母凭子贵,贵嫔的处境,可想而知啊。”我循循善诱道。
林宝黛的脚步踉跄了一下,看样子她也很怕皇后的秋后算账。
我瞧见她脸色都煞白了,知道她被吓得不轻,索性卖个关子,转身欲走:“既然贵嫔不愿意,那么长歌便告辞了——”
“哎,你且站住。”林宝黛果然心急了,她一把拉住我,低声道,“并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而是我不知道怎么去做才好。我,我斗不过皇后的。”
“错了,贵嫔斗不过的,只是拥有六宫大权的皇后。而如今失去了统治后宫的权力,舒天眉她又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什么呢?而且一旦证实了皇后腹中的胎儿并非皇帝亲生,那么贵嫔也算是对江山社稷有功之人,到时候皇上一高兴,必然会大大的嘉许贵嫔。现在四妃还欠缺两位,贵嫔的希望之大,自不必言说了。”我悄声道。
“四妃之位?”林宝黛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被我恰好捕捉到了。
“对,四妃之位。若不是皇后在上面压着贵嫔,以贵嫔天人之姿,想必此时早已是贵妃也说不定了。”我又给她下了一剂猛药。
“贵妃?”林宝黛倒抽一口冷气,却将手中的云锦帕子抓的更紧了。
“眼下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贵嫔若是不及早下手,怕有人会捷足先登。到时候,贵嫔可不要追悔莫及啊。”我感叹一声,满意地看到林宝黛眼中的犹豫不决全都消失了。
“好!我答应你,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只是,你要告诉我到底如何去做才能将皇后永永远远的置于死地,再难超生!”她眼中闪过一丝雪亮的精光,掷地有声地说。
【作者题外话】:今日三章更新完毕了,呼呼。稍稍休息,还要再写三章。PS:昨晚去酒吧喝了一杯鸡尾酒,最低度数的近似于果汁,结果吐了十多次。酒精不耐症的孩纸伤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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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将皇后置于死地,并不是一个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是得好好从长计议才是。不过,当前要紧的就是皇后肚子的那块肉,到底是不是龙种。贵嫔娘娘家世显赫,想必在宫外也有不少的紧要关系。不妨打听打听,咱们的皇后在入宫前,是否也曾经有过什么青梅竹马的相好的男人。万一要是有,再好不过了。”
“那万一要是没有呢?”林宝黛看向我。
“万一要是没有?”我轻轻笑笑,“那咱们就创造条件,让她有。”
送走了林宝黛,回到含章殿,才转过弯去,却看到了康顺昌带着一大堆人正在门口等着。
我心一沉,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忙上前去一看,却见康顺昌满面含笑的迎了上来。
“姑娘,皇上请您过去喝酒呢。这不,轿子都备下了呢。”
我转头,果然见一顶轻呢小轿正摆在正当口,四个轿夫正在那里垂手站着。谁也不发一点声音。
我蹙了蹙眉:“我还有事儿,柔妃那边也离不开我。公公先回去吧。”
我说完便要转身进去,早被康顺昌拦住。
“姑娘,你若是不去,叫老奴如何交差啊!”
“我不管。那是你自己的事儿。何况,这样大晚上的还这样的招摇,我看皇上也未必是真心的想请我喝茶吧。公公如此聪明,怎么不知道枪打出头鸟的道理。刚刚皇上才说要解了皇后的权力,晚上就请我过去喝茶。哼,鸿门宴,请恕我不能奉陪了。”
我冷然说完,拿脚就要进去。
“这……”康顺昌愣愣的看着我离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压根不理会他,只是径自进了闵柔的寝殿,看看她到底如何了。
她正抱着孩子在床上坐着,眼角眉梢全都是母爱。瞧见我来了,她笑笑:“怎么没去乾清宫呢?”
我略微有些不自在:“我一个贱婢,时时出入乾清宫,毕竟不成体统。”
闵柔笑的淡然:“姐姐倒是有胆量,换了我,只怕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的。皇上也真是的,现在这样的时候了,还要将姐姐放在火上烤。”
我无奈:“咱们的皇上,哎,谁又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凭他怎么想的,只是不管我的事情了。我已经有了永麟了,是再不用想什么争宠了。”她口气萧索,甚至有些冷淡了。
我看向她:“你这可是有子万事足了?”
闵柔神情中有些甜蜜的恍惚,看着永麟,又似不看着永麟一样:“我这一生,早晚都是一样了。死前,什么都经历过了。也,不算白活了。”
我微微诧异:“怎么你现在的话倒像是打禅语机锋了一样呢,要不要削发为尼啊?”
闵柔苦笑一下,抱着永麟下了床:“若是青灯古佛为伴一生,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只怕此心不宁静,躲到哪里也都是定不下来的。”
“正所谓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林。隐居山林之中,未若身在红尘这样艰难啊。”我感慨一声,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面小太监慌忙来报说:“柔妃娘娘,万岁爷来了!正在外面呢!”
“他怎么来了?”我蹙眉,却瞧见闵柔一脸的促狭,“咱们的万岁真是,在姐姐的面前永远好似一个十**的少年一样的急不可耐。晚上看样子姐姐势必又要陪咱们的万岁一晚上了。”
“别闹。”我嗔怪她一声,闵柔轻笑一声,先抱着永麟迎了出去,我自在后面跟了上去。
“皇上吉祥,这么晚了,皇上如何有空来了?”闵柔跪在地上说。
凌烨沉沉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我即刻将头低了下去,不想看他。
“哦,没什么,就是想来瞧瞧你跟永麟了。永麟今日如何了?哭闹了吗?”凌烨伸手扶起闵柔,柔声问。
闵柔将永麟抱给他:“小孩儿哪有不哭哭闹闹的?臣妾都已经习惯了,因为对臣妾来说,孩子的哭闹声就跟天籁一样。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才换来了这个小生命的出生。想必皇后娘娘很快也能跟臣妾一样有所体会了吧。”
提到皇后这两个字,凌烨的脸色明显有些不好起来,怀中的永麟似乎能感受到他的不开心,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闵柔忙上前将永麟抱在怀中,跪在地上道:“臣妾该死,臣妾不该说些叫皇上不高兴的话,扫了皇上的兴致。”
“你何罪之有?罢了,起身吧。是朕自己心情不畅快。你这里可有酒?”凌烨回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问闵柔。
闵柔早已将永麟交给了乳母带了下去,看了我一眼,轻声道:“倒是有一些上好的杏花汾酒,皇上不妨一试。臣妾下去取来,皇上稍等片刻。”
她恭顺的一福身,谁知道腰间一个东西却忽然滑落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凌烨眯起眼,看了看那个落在地上的锦囊。
“哦,这是臣妾的一个锦囊。”闵柔慌忙捡了起来,本想重新挂在腰间,谁知凌烨却说,“瞧着倒是精致,拿来给朕瞧瞧。”
“是。”闵柔略微一犹豫,终于上前将那锦囊递到了凌烨的手中,“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做来玩的。”
凌烨翻看了一下这个锦囊,闻了闻里面的药草:“倒很是清香,闻着倒也安神静气。朕这些日子倒是有些心烦气躁的,你这个锦囊给朕吧。”
凌烨说着便要将那锦囊别在腰上,谁知闵柔却失声道:“皇上,不可——”
“不可?”凌烨顿住了,他看向闵柔,“怎么了?不过是一个区区的锦囊而已,难道你也舍不得了?”
闵柔结结巴巴道:“不,不是的。是,是因为这个锦囊它,它旧了……臣妾想,臣妾想重新做一个,做一个更好的锦囊给皇上用,如此才配得上皇上的英明——”
“这个锦囊,看着不像是你自己的手艺。阵脚粗糙的很,你却这样珍重。到底是谁的?”凌烨忽然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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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柔见凌烨这样问,知道他是起了疑心,越发的紧张起来,颤抖道:“是臣妾家乡的一个小姐妹做给臣妾的。臣妾带着入宫多年了,因此才舍不得给皇上的。还请皇上体谅臣妾小姐妹的一片情啊。”
“既然是你的姐妹做给你的,朕倒也不会强人所难。”凌烨忽然笑笑,“只是你这个小姐妹的手艺倒是差了些,叫什么名字?”
“叫,叫阿香。是臣妾家中的一个佣人阿妈的孩子,从小跟臣妾要好的。”闵柔低着头说。
我在一边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不已——阿香,不就是“闵柔”真正的名字吗?
“阿香?”
凌烨轻笑一声,将那锦囊扔给闵柔:“名字倒是浅薄,也难怪做出来的东西这样的浅薄。罢了,你下去端酒吧。”
听到凌烨这样的评价,闵柔的身子不经意的颤抖了一下,手指死死地抓住了那个锦囊,似乎要将那个锦囊抓烂了一样的用力。
“皇上觉得阿香这个名字,浅薄么?”我以为闵柔会安静地退下去,谁想到她居然敢反问凌烨这样一句。
“怎么了?”凌烨蹙眉,颇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只是臣妾也觉得浅薄,不过是一个下人的女儿罢了。皇上略坐坐,臣妾这就给您端来杏花汾酒来。”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闵柔仍然是温婉动人的一张笑脸。
我看着她施施然出去了,心中正惴惴不安,却见凌烨瞧着我:“她今儿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没什么。倒是皇上您,巴巴地非要人家一个旧了的锦囊,好小家子气。”我生怕凌烨起了什么疑心,忙岔开了话。
凌烨被我这样一说,倒是笑笑:“朕只是觉得那味道好闻。”
“您天天闻胭脂水粉味道,还是闻不够啊。”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他忽然又笑笑,没说什么,只是将身子靠在了椅子上,闷声道:“累。”
我站在那里不动声色,他瞧我一眼,又道:“肩膀累。”
“康公公,皇上说他肩膀累,太医何在?”我朝守在门口的康顺昌道。
康顺昌看我一眼,苦哈哈道:“太医,太医这个点儿早下班了。姑娘,您就别折腾老奴了,皇上累,老奴这个跟班的更累啊!得,老奴还是下去看看柔妃娘娘的杏花汾酒准备的怎么样吧。”
他一溜烟地跑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殿里,只剩下我跟凌烨两个人。
“朕渴了,给朕倒杯茶来。”
凌烨见我长久不说话,又这样跟我说。
我转身:“一会儿就要喝酒了,现在喝茶,冲撞了又不好了。”
凌烨说:“怎么朕说什么你都有几句话等着呢。你可知这样朕完全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皇上来,不就是想听奴婢跟皇上对这样几句话吗?”我也不回避,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是说。
凌烨被我哽住,却还是看着我,过了半天才长叹一口气道:“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朕。”
“那皇上告诉奴婢,到底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您呢。”我卑微道。
“朕不知道,朕也不想知道。朕,朕的心里很乱。你来陪朕喝一杯吧。”他语气萧索,似是有无限的寂寞沉浸在其中。
“我喝酒向来不喜欢拘谨着,外面月色正好,不如去外面走走吧。”
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不知道闵柔会不会露馅被凌烨发现,所以我只能如此提议。
凌烨答应了一声,叫随从都不许跟来,只是跟着我一起,在这皇城之中漫步起来。
今晚月色又是很好,浩淼的夜空上,一轮明月似是银盘,又像是一个球,沉甸甸地挂在天幕上。
“你看什么呢?”凌烨忽然问我。
“我在看月亮。”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上面有嫦娥,我想看看她到底有多美。”
“不过是传说罢了。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嗤笑一声:“这定是一个自大的男人写的。好像女人离了男人就不行一样。若我是嫦娥,我宁肯一个人在那广寒宫中逍遥自在,岂不是快活?”
凌烨在一块巨石上坐下来,仰头喝了一口酒瓶子里的酒:“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你舍不得。”
我看了他一眼,长叹了一口气,也打开自己手中的酒瓶子,仰头喝了一口。
“皇上,您真的不能再这样任性下去了。您才罢免了皇后治理六宫的权力,就来找奴婢。六宫里的眼睛已经恨不得盯着奴婢不放了,难道您非要将奴婢放在火上烤不成吗?”我语气悲戚道,“皇上如果心中还对奴婢有一丝丝的怜悯之情,那么皇上就请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凌烨并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忽然仰头将剩下的酒全都喝光。然后走到我的身前,俯身下来:“谁说朕不恨你了?你以为朕为什么要这样频繁的来见你?以为朕喜欢你,在意你吗?你想得太多了。朕这样做,就是想要看看你被架在火上烤的样子是什么。把你放在辛者库里,受苦的只是你的身体而已。可是把你置身在后宫斗争之中,那戏码就精彩多了。没有你的日子,朕不知道多寂寞。如今你回来了,这个舞台如何能少的了你这台大戏呢?好好演,不要叫朕失望了。”
他说完便要走,却被我叫住。
“皇上,比起这样不明不白的活着来说,奴婢倒是宁愿一头撞死在这石头上。奴婢绝不愿意当人家的玩偶,任凭人家玩弄!”
“哦?你要撞死在这石头上?可以啊,只是你不要忘了,如果你死了,你在意的所有人,朕也会一一打发他们下地府去好好陪你,叫你不会太寂寞了。”凌烨笑的很是冷冽。
我恨恨的盯着凌烨,谁知却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抹笑意。、
“你不是不想跟朕说话吗?好啊,那朕成全你。朕今晚就要招你的妹妹微月侍寝,你也在一旁伺候着吧。姐妹二人同侍一君,倒也是个值得千古流传的佳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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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瑞脑金兽缭绕的烟雾中,月支香的味道清淡又雅致,蹭蹭萦绕在了我的身边。
我跪在软垫上,静静地等待着寝殿中那两个人的动静安静下来。或者说,从欢爱过后的沉睡中醒来。
微月被送来的时候,脸上骄矜的神色在看到我的时候全数黯然。我本来以为她会拒绝凌烨的恩宠,谁知道她却微微一笑,并不介意地换了衣服,被凌烨牵着进了寝殿之中。
照例是要有个上夜的丫头的,今天晚上因为是我,所以我要跪在这里,任由主子们使唤。
里面的动静终于安静了下来。
康顺昌悄悄进来:“姑娘,您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来就成。”
我看了看他,点点头:“那多谢公公了。我的腿也快没知觉了——”
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寝殿的纱帘一撩,凌烨披着一件衣服便走了出来。
“皇上。”我跟康顺昌立刻跪在地上,不敢说话了。
“朕乏了,给朕泡杯茶来。”凌烨回身坐在了窗边的榻上,一脸的疲惫。
“是。”我低声回答,随后起身,跟着康顺昌走出了宫殿。
泡了一杯熟普给凌烨端了进去,恰好瞧见微月披着一件小衣从寝殿之中走出来,我正端着茶盘,猛然瞧见了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凌烨淡笑着问微月,伸手给她。
微月看了我一眼,笑的有些牵强:“有外人在,我睡不着。”
凌烨看了看我,并不以为意:“你该习惯,以后在乾清宫侍寝,都是要有外人在的。”
微月撇了撇嘴:“下次换个人吧,要不然我心里总是觉得不大舒服。”
“换个人?”凌烨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可是朕就是喜欢有个知道朕喜好的人在身边伺候着。比如朕喜欢喝熟普,再比如朕喜欢月支香。换了其他的人,未必知道的这样清楚。”
微月转眼看看我,终于没说什么,只是依偎进了凌烨的怀中,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舒服之极。
我将普洱放在了小几上,波澜不惊:“皇上才刚起来,只喝普洱也不是那么好的。奴婢还准备了几道小菜,给皇上跟玥贵嫔用。”
“哦?你倒是有心了。准备了什么,端上来吧。”凌烨微微笑笑。
我拍了拍手,立刻有人将几盘子小菜端到了凌烨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凌烨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堆黑乎乎的东西,皱了皱眉。
“第一盘是凉拌猪肺,第二盘是红烧猪心,第三盘是麻椒猪脸,第四盘是呛炒猪鼻。还有一道汤,奴婢给它取名叫做朝云暮雨汤。皇上不要瞧着这四道菜简陋,奴婢还给它们取了几个好听的名字。狼心狗肺、三心二意、没脸没皮、朝三暮四。希望皇上跟玥贵嫔能吃好喝好,开开心心,白头到老。”
“狼心狗肺?三心二意?没脸没皮?朝三暮四?”凌烨还未说什么,微月却冷笑了一声,看向我,“为何我觉得这些菜,姐姐来吃会比较好呢?论起狼心狗肺、三心二意,又有谁比姐姐的经验更为丰富呢?”
我淡淡笑笑:“贵嫔叫谁姐姐?难道是在叫奴婢吗?难道贵嫔忘记了,在这个宫里,您没有什么姐姐不姐姐的。您是贵嫔,永远都是主子。长歌是奴婢,永远只能是奴婢。”
微月冷冷看了我一眼,还要说什么,外面却进来一个侍卫模样的人。
“给皇上请安,给玥贵嫔请安。”那个人单膝跪在地上。
凌烨看了看他,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事情办得如何了?”
“还算顺利。只是奴才有些话,想要对皇上单独说。”那个人看了看我们,低声道。
“那臣妾等便先告退了。”微月乖觉,忙起身告辞了。
我亦然要跟着下去,谁知道却被凌烨叫住:“你在这里,这事可能跟你也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我蹙眉,陡然紧张起来。瞧那个人的样子倒是十分之精干,这样的一个人打听到的事情,跟我能有什么关系?难道是玉珑跟叶云的事情暴露了?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微月临走时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仇恨之情。
“说吧,到底查到了些什么,她不是外人。”凌烨神情也难得严肃了起来。
“就是奴才按照皇上的吩咐,暗地里查访了孙骁逆贼那一派别的余孽活动。”那个人说。
“嗯,朕知道。孙骁逆贼在边塞地区根基深厚,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铲除干净的。牵牵绊绊也难免会有。明面上查不出来,私底下恐怕也有不少。朕前些日子忙着处理前朝的那堆烂摊子,现在才抽出空来处理这些事情。你且说罢。”凌烨呷了一口熟普,眉眼中俱是雪亮的冷意。
“京城里有些个余孽,前门沈大人家、后街张中丞家、东铺子赛副军家,都有余孽活动的迹象。这里是奴才搜罗的书信物证等,人证奴才先都暂且拘禁在了宗人府,听候皇上发落。”那个人说完便从袖管里将一沓子纸张样的东西呈递了上来。
我上前一步,接了过来,想要递给凌烨的时候,却瞧见那上面赫然有“文清”两个字。心一惊,手一抖,凌烨却已经发现了。
“怎么了?”
“没什么。许是才刚泡了茶,累得慌。”我强自镇定,将那沓子纸递给了凌烨。
凌烨不疑有他,只是接过来认真翻看了几下,又扔下:“这上面的名单,可都是可疑的?”
“是,俱是可疑的。或者曾经跟这些人交往过密,或跟这些人有过其他的来往。个别关系密切的,奴才都在上面用红笔加注了。所以特来讨皇上个意思,是不是这些人一并抓了起来?其中文清文大人最近言行一直无状,听说他最近颇多沉醉于温柔乡,还从醉香楼娶了一个窑姐儿回去。文大人的老父亲几乎不曾被他气死,因为那个窑姐儿还拖家带口的,听说还是一个带着孩子的。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哪个恩客留下的,文大人可怜她,给她赎了身还真的打算明媒正娶了。文老爷子气的一口气上不来,几乎没就这么过了去。”那个人低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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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文清竟然这样颓废了?到底是个什么窑姐儿,他能这样大发好心。据朕所知,文清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心底纯善之人啊。”凌烨疑心道。
“所以奴才也怀疑这点呢,文大人的为人谁都知道,为何却忽然转性了,对一个窑姐儿这样好。奴才怀疑这窑姐儿身上大有文章,说不定是边塞派来的细作呢。为的就是掩人耳目,好通过文大人潜伏在咱们大晏。所以奴才想讨皇上一个示下,是不是要将这个窑姐儿跟这个孩子抓起来,细细审问——”
“真是可笑!”
那个人还没说完,我却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堂堂一个大晏,一国之君,居然容不下一个窑姐儿跟一个孩子吗?”
那个人看了我一眼,目光满是轻蔑:“我韩元好歹是当朝二品大员,岂容你一介贱婢放肆!”
“无论是不是贱婢,只要理在就好了。难道就因为大人是二品大员,就能扭曲真理了吗?”我咄咄逼人,丝毫不让。
那韩元气的面色煞白:“皇上,这贱婢当着圣面污蔑微臣,还请皇上责罚!不然微臣的颜面何在!”
凌烨看我一眼,颇为不悦:“放肆,还不快跪下跟韩大人道歉。”
我愤然:“若是皇上听了这所谓的韩大人的一席话,将名单上所有牵涉的人全都秘密逮捕的话,那么又不知道会株连多少无辜的人了。现在前朝刚刚安定了下来,皇上这样骤然逮捕这样许多的人,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人心又要浮动了。那皇上之前所做的努力,不是全都白费了吗?更何况,韩大人递交的这份名单,谁知道这名单上面的人都是如何添加上去的。焉知道会不会有人伺机报复,借着皇上的手将自己想要除掉的仇敌除掉,自己倒是可以一劳永逸了呢?”
我这话直指韩元捏造罪名,伺机打击报复。那韩元听我这样说完,一张老脸急的发紫起来:“皇上啊,这贱婢这样信口胡说,污蔑老臣的清誉,老臣,老臣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以表清白啊!”
他说完便摘下自己头顶的乌纱帽,果然直起身子要去触柱而亡。
“大人尽管去死!只是大人这样死了,岂不是中了这些奸佞小人的圈套了吗?若我是大人,我绝不会这样轻易就死的。”微月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我一怔,却发现她去而复返,正站在殿门口,一脸冷然地看向我。
韩元未必想死,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听到微月这样说,早已将脚步停住了,一脸的老泪纵横:“皇上啊,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老臣今日受此侮辱,老臣不活了。”
凌烨淡淡地瞥了韩元一眼,接着又看向了微月:“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能回来吗?还是姐姐跟皇上有什么悄悄话要说,怕被我听见啊。”微月嘟嘟嘴,撒娇的样子很是娇憨。
果然凌烨笑笑:“并没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倒是你,可有什么想要对朕说的?不然为何又转回来。”
“哦,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皇上了,所以赶紧回来看看皇上罢了。”微月笑的柔媚,小兔子一样的蹦到了凌烨的面前,伸手拉住了凌烨的手,“皇上不想微月吗?”
凌烨淡淡笑笑,看向韩元:“才刚殷氏说的话倒不无道理,朕的意思也是这样——”
“皇上是说文清文大人那件事么?”微月眼珠子一转,一副很惊讶的样子,“怨不得姐姐那样着急呢,凡是关于文大人的事儿,姐姐一直都很放在心上。所以也不足为奇啦。”
“这么说,这个辛者库的贱婢对文大人很关心?关系匪浅?”那个韩元也不哭了,小眯眼里闪过一丝探寻的精光,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不许你说我姐姐是辛者库的贱婢!”微月仿佛真的恼了,上前几步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姐姐跟文大人关系好,是因为文大人一直都暗恋她,还画了一幅姐姐的画像挂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欣赏呢。姐姐,你还记得以前咱们小时候出去玩的时候,那个文大人不就一直偷偷跟着你吗?我后来还看到他在亭子里悄悄对着姐姐作画呢?怎么,皇上全然不知道吗?”
“这些事情,连我自己尚不知道,皇上如何能知道?何况玥贵嫔跟奴婢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当年出去游玩,奴婢不过是贵嫔身边的一个侍女罢了,是没有机会跟文大人这样的公子哥单独见面的。要说文大人如果真的画了谁的画像的话,那么贵嫔怎么不知道文大人中意的人其实是你呢?这样事情不是更加能说得过去吗?”我淡然笑笑,从容看向微月。
微月细致的弯眉猝不及防的皱起,又极快速地舒缓下来:“姐姐真是说笑了,我听说当年文大人跟着皇上闯入敌营,护卫的可是姐姐啊。何况当年姐姐虽然是我们家的奴婢,实际上我从不把姐姐当成是奴婢。每次出去玩的时候,姐姐哪一次不是紧随在微月身旁啊。”
“文清画了一幅你的画像?还偷偷挂在房中?”凌烨看向微月,目光中有冷意闪动,“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皇上,微臣可以作证,在文大人的书房之中,确实曾经有一副类似的淑女画像。当时微臣奉命监视文大人,那画像中的人确实跟殷氏很像。”那韩元岂能放过这个机会,忙跪下来大声说。
“如此说来竟是真的了。殷氏,你如何说。”凌烨低头看向我,黑黑的一双瞳孔宛若无边的夜幕,叫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何情绪。
我本想好心为文清开脱,没想到被微月这样一搅合,竟成了这样的局面。
心知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打消凌烨的疑心,唯有清者自清:“皇上,方才奴婢并非单独是为了文大人说话,也是为了朝中各位臣子说话。只是因为韩大人揪着文大人娶了窑姐儿这一事不放罢了。若皇上果然疑心这个窑姐儿,不妨将她接入宫中,皇上亲自一见便可知道真假。若是真的,皇上亲自接见不但可以安抚文大人的心,更可以安抚其他臣子的心。若是假的,反正人已经在宫中,到时候任凭皇上处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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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完很久,凌烨才点点头:“这个法子甚好,便依照你说的来吧。韩元,朕没有下令之前,你都不可以轻举妄动,知道了吗?”
韩元恨恨的扫了我一眼,三白眼中有着浓重的嫌恶:“微臣,知道了。”
凌烨还有别些事情要做,我们便先退了出去。那韩元看我一眼,轻蔑至极:“一介贱婢,居然也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羞辱我朝廷命官!你最好祈祷你自己永远都能得到皇上如斯眷顾,不然,哼!”
他甩甩袖子便走人,微月在一旁笑笑:“这韩元以前就一直在文清手下,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副职,想必也是心中积怨已久了。如今得到了这个机会,怎么会不拼命抓住呢?”
秋风萧瑟,吹在人的身上飒飒的冷。我却将身板听得很直,并不看向微月:“贵嫔对前朝的事情倒是知之甚详,我都不知道这个韩元是何来历,贵嫔却知道的这样清清楚楚的。今日若不是贵嫔,皇上又如何会想起将文清的夫人召唤进宫里来呢?”
“不过是叫进宫来看看罢了,姐姐如何就这样紧张了。莫非姐姐真的跟文大人有私情?”微月扬起一个再甜蜜不过的笑容,轻轻走到我的身侧,眨眨漂亮的大眼睛,“怎么办呢,姐姐。你每次一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眨眼。我也不是很清楚姐姐跟文大人的关系,不过一猜罢了。如今瞧见了姐姐这样紧张,可见我是说对了。姐姐,你常常服侍在君侧,一定要记住,遇到大事的时候千万要镇定,不然要是被人也发现了姐姐这个小毛病,利用了去可就不好了。”
她笑笑说完,转身便要走,却被我叫住。
“你为何要挑拨皇上跟文大人之间的关系?你跟他有仇吗?”我不明白的是这个。
“我跟他?倒是没有仇。只是我闲的太无聊了,皇上这些日子将我冷落了个差不多了。后宫人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谁看你的笑话了?你如今是贵嫔,正当宠。”
“姐姐日日都能见到皇上自然不足为虑,可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啊。姐姐难道不知道,妹妹住的关雎宫如今门庭冷落,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去我那儿耀武扬威一番吗?”
我一怔:“你被人欺负了?谁人敢?”
微月迅速别过头去,目光里似乎有泪意涌动,我眼尖瞧着她靠近耳朵根处似乎有丝丝干涸的血迹在那里,忍不住上前按住她的肩膀道:“你这里怎么了?耳朵垂又怎么了?”
“殷姑娘不知道,前儿曹顺仪、刘贵人、苏良娣她们一些人去了关雎宫,说是去跟我们主子说说笑笑的,其实言语中多有不敬。句句挑拨主子跟您的感情。有时候说得过分了,主子便说了她们几句,谁知道她们竟然反过来取笑主子不中用。说主子虽然名义上是正主儿,还不如您一个副的。临了主子送她们出去,那曹顺仪手里抱着的一只猫忽然朝着主子扑了过来,主子没防备,就被那猫儿挠了一爪子。眼下这脸上还有疤痕呢!”微月身边的一个伶俐的小丫鬟气愤地说,一边还将微月的袖子撸了上去,果然我瞧见微月那一双雪臂上有几条长长的血痕,大约是用粉仔细掩盖了,若不是多加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我心一疼,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你也真傻,就任由她们这样欺负么?”
她低了头,赌气将胳膊从我的手中抽走,泪珠儿却跟断了线一般的滑落下来:“我哪里知道她们有这样多的手段来折磨人。”
“是啊,奴婢常跟小主说要她多多当心这宫里的人,瞧见小主得宠了,恨不得吃了小主呢。好容易瞧着皇上冷了小主几天,巴巴的都赶过来挤兑小主了。小主心善,不愿意跟她们计较,本想自己忍着的。”那小丫头扶住了微月,小脸上全是气愤。
我长叹了一口气,本来对她的怨恨之情也去了三分,想想她也是真的可怜。素来都是任性惯了的,哪里知道这样多的心机跟手段?
“你这被猫抓伤的地方得赶紧叫太医看看,万一感染了,就不好了。我那里还有一盒药膏,待会我叫人给你送去关雎宫,赶紧擦擦,若是留下了伤疤以后就再也难好了。”我关切道。
“姐姐。”微月抽抽鼻子,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才刚是我不对。你可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吧。”
“你说的是哪里的话。你我姐妹,我怎么可能生你的气呢。只是你以后再也不要再这样由着人欺负了,这宫里的人各个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我的话还未说完,她旁边的那个小宫女忽然道:“姑娘既然如此疼我们家的小主,不如就多多劝劝皇上宠爱宠爱我们家的小主。要不然,皇上老往含章殿里跑,这算什么呀。”
“兰心,不得多嘴!”微月瞧着我的神情变了,忙呵斥那个叫兰心的丫头。
“我说的不是吗?哪有这样的。自己的妹妹进了宫了,还要霸着皇上不放的道理。到底自己也是个宫人,一辈子指望不上了。难道还要靠着她给小主撑腰不成?自己尚且不保了,还想着保护小主?真是可笑呢!”那兰心越发的逞能起来,满脸都是鄙薄的神情。
“叫你闭嘴你没听到吗?若是再这样胡说下去,我便将你打发去了那慎刑司,一辈子都不出来算了!”微月冷声呵斥她,看样子是动怒了。
那兰心慌忙跪下来,拽住她的衣角哭泣道:“兰心只是不想再看到主子这样难受下去了。主子自入宫以来,何曾受过这样的气啊!奴婢以前就劝主子,善自保重,也该为自己多做打算。主子总是怕殷姑娘多心,所以才做出一副高姿态来。如今可好了,正主儿没得到皇恩,倒叫其他不相干的得了去了,奴婢不服!”
“够了!”微月扬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作者题外话】:微月憋着什么坏呢?哎,她一定得是最坏最坏最坏的。橙子等着给她安排呢,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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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她做什么,她不过是一个丫鬟。何况她说的也没错。究竟是我想的太不周全了,没有替你考虑周全。”我叹口气,如是道。
微月又掉泪下来,我只得安慰了她一会儿,她也便就释怀了一些,扶着丫鬟走了。
我瞧着她扶着小宫女的手走了,这才转身,本想回含章殿,谁知道却看到凌烨正在乾清宫的门口站着,似是在远远朝这边瞧来。
心微微一颤,像是他已经听到了我们刚才说的内容。可是分明我们隔得这样远,他不会听到的。
我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不悲不喜。
而他,亦远远地站在那边,看着我,神情淡然,犹如一尊欲乘风而去的神祇。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终于转身进到了乾清宫中。我微微惆怅,却也只得转身朝着含章殿走去。
劳碌了整整一个晚上,腿不免酸疼了起来。刚才在乾清宫的时候还不觉得,才踏进含章殿的大门一步,便觉得膝盖一软,身子便习惯性地要朝前扑去。
“啊——”低呼一声,眼看着身子就要朝着坚硬的花岗岩扑去,却被一个瘦弱的人接住了。
“小主!”罗衣的呼唤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只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没站稳便朝着扶住我的人看去,果然瞧见罗衣那一张熟悉的脸庞闯入了我的视线之中!
“罗衣?”我只觉得是自己出现幻觉了,直直的看着她的脸,可是手却死命地抓住她的胳膊不肯松开。
“小主,你捏疼罗衣了。”她朝我笑笑,栩栩如生。
“就算是幻觉,我也绝不放手!”我紧紧握住她的胳膊,丝毫不肯放手。
“哼,小姐真是偏心!眼里心里只有一个罗衣,罗衣罗衣,恐怕早就将文绣忘在了九霄云外了吧!你们既这样好,那便你们在一起吧!我走好了!”
又是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浑身打了一个哆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文?文绣?”我一愣,转头看向了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
“小主可算是愿意拿正眼看我一眼了,方才文绣站在那里那么长时间,巴巴的就想等着小主看文绣一眼呢。可是小主的眼睛就好像钩子一样的,直直的只钩在罗衣的身上——竟像我是无物一样!我知道了,小主的心里从来都没有文绣的!”文绣赌气起来跺着脚不依道。
我扑哧一声笑了——这样的文绣,绝绝对对是真的文绣了。这丫头素来最知道我的心,知道我此刻见到她们必定心情赶出万千,所以故意说这话来怄我笑笑罢了。
“谁说心里没有你了?若是没有你,你现在就走罢。反正我心里也没有你的。”我也故意笑笑道。
文绣噗嗤一笑,反倒上来挽住我的手,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道:“小主笑了,就不要再赶文绣走了。文绣就是小主的跟屁虫,小主到哪里,文绣就跟到哪里,绝对不会叫罗衣得逞的!”
我没好气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却忽然发现她的鼻梁骨瘦的跟一根竹竿一样,直愣愣地突出来,叫我心中一痛。本来含笑要出口的话瞬间哽咽了起来。
“怎么这么瘦了呢。在慎刑司里到底吃了多少的苦,都怪我无能,不能及早救你们出来——是我无能!”
瞧见我落泪,文绣慌忙上前用手擦去了我脸颊的清泪:“这是怎么了?好好地如何又哭了?咱们好不容易团聚了……”
她说着也哭了起来,罗衣在旁拉住她,温声道:“你还来劝呢。自己劝着劝着倒也哭了起来。殷姑娘都这样了,咱们得自己甜蜜欢喜起来,才能将这苦日子熬走。况且,如今咱们姐妹仨人竟都在一起了,已经算是极其难得的了。你却还要哭。小心这宫中时时处处都有眼线,到时候再告诉了有心人,倒叫她们再编排咱们的不是。还以为咱们是怨恨圣上,所以才哭的呢。”
罗衣这话一下子讲到了点子上,是以文绣立时止住了哭声,先给我将颊边的泪水拭去,自己再胡乱一擦,破涕为笑:“正是这理儿呢。我乍看到小主,高兴坏了的。再想不着其他人了。”
罗衣正色道:“还有一件事,文绣你需得明白。从现在开始,咱们可都要改口了。绝不可以再叫主子了,只能叫殷姑娘。只因为咱们现在跟殷姑娘都是一级的了,虽然咱们在心中爱重她,可是越是爱重就越要注意。但凡有一点点的错处被人抓到了,咱们就又会像之前一样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文绣点点头,神色郑重:“我知道了,你教训的很对。”
“哟,你们仨都混在一块儿,转眼就把我给忘了吧。不行,我也得去凑凑热闹。”正说着,忽然听见闵柔笑笑道。
转过身去,却瞧见闵柔正盈盈立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衣袂纷飞,浅笑着看向我们。
“姑娘,若不是柔妃娘娘亲自去康顺昌那里将咱们二人要了过来,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罗衣走到我的身边,轻声道,“所以我们很是应该谢谢柔妃娘娘。”
我看向闵柔,心下感动不已,本想跪下向她道谢,谁知她却抢上前来将我扶起来:“千万不可!我承受不起姐姐这一拜。姐姐为了我吃了这许多的苦,难道不许我对姐姐好吗?何况自永麟出生之后,含章殿确实是少了些人手。再者,这含章殿好歹也是姐姐曾经住过的,罗衣跟文绣是伺候惯了的,也不用叫新人来毛手毛脚的我还不放心呢。所以竟是我要谢谢姐姐,而不是姐姐谢我呢!”
“我知道你是故意要安慰我,叫我不要那样的感动。可是闵柔,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这个情儿,我记住了。”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说。
闵柔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姐妹之间,无需如此说话。姐姐昨夜在乾清宫伺候了一夜,想必也是累坏了,赶紧进来休息一下吧。罗衣跟文绣姑娘也是刚刚才过来的,也累了。不如大家就先进来喝喝茶吃点小点心,在里面坐着说说话,又暖和又私密的,也没外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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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柔妃娘娘。”罗衣跟文绣福了一福,礼数是一点儿也不错的。
闵柔喜欢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笑道:“这下可好了,姐姐调理出来的水葱一样的人儿,规矩礼数一等一的两个美人儿,如今可都不费吹灰之力全都归我了。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来越美啊!来来来,赶紧进来喝喝茶。”
我们仨人跟在闵柔的身后进了西偏殿,闵柔自在临床的榻上坐下了,我跟罗衣、文绣三人坐在了地上的三个海棠春凳上。
一会儿果然见宫人们将几碟子精致的点心端了上来。
“水晶海棠糕,秋梨桂花蒸、酥釀萝卜丸子、如意焦糖丝儿、豌豆黄、艾窝窝。全都是如今时令的小吃,听说这是京城里老百姓的流行吃法。最近宫里也刮起了这样一股风来,御厨们也纷纷学会做了。姐姐尝尝看看。”闵柔笑笑,递给我一个小碟子,里面装了一点子的海棠糕。
我让了让,然后低头尝了尝:“倒是清甜,只是海棠的味道有些涩了。许是今年的雨水不好,海棠果子也不是很甜吧。”
闵柔忙尝了尝:“有吗?我倒是觉得好。”
罗衣跟文绣也尝了尝,也纷纷点头:“真是涩了。如今御膳房里用的东西也不好了么?这样的涩,竟像是以次充好了。”
闵柔摇摇头道:“我竟是个没吃过好东西的,怎么就吃不出什么涩不涩的来呢。可见我是乡下人了。”
“御膳房一向都是上用的,如今选料这样的粗糙,难道也不怕上面责罚下来?”罗衣蹙眉,轻声道。
闵柔摆摆手,喝一口茶道:“罗衣姑娘有所不知,说是最近国库紧张,所以后宫也裁剪用度呢。现在甭说御膳房里,宫里各处银子都紧着呢。这不,昨儿我还打发人去太医院的药房里抓点儿茯苓,寻思着自己配置点儿茯苓粉,没想到也没了。这还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呢。这上上下下的,说穷就穷了。”
“茯苓粉也没了?”我皱眉,看向闵柔,“那白芍粉呢?还有吧。”
“这我倒不清楚了,得去问问才知道。各宫里的人都鬼精着呢,听说要裁剪用度,唯恐缺了自己的,早早的都去太医院把东西都支走了。姐姐要是想要用,我叫人去问一下得了。只是不知道姐姐用这个来干什么呢?”闵柔挥手叫了一个小太监进来,吩咐他去太医院问问。
“哦,倒也没什么的。想起以前做的一味神仙玉女粉来。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做那个,拿来敷面是最好不过了。去疤痕也是极好的。”我淡淡笑笑道。
“去疤痕?姐姐身上莫非是有什么疤痕了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闵柔颇为关心道。
“倒不是给我的。”我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微月的事情告诉她们,“是微月。她前些日子被猫抓伤了,我瞧着她的胳膊上、脸上青青紫紫的都是伤痕,想着若是不及早医治好了,日后怕是更加麻烦了呢。我因为想着家里的这个方子,所以倒是想给她抓一些白芍粉来配一方子。兴许就好了。”
闵柔冷笑一声,斜睨了我一眼:“你倒也真是好心的。她那样对你,你还这样惦记着她?文绣、殷权跟殷无双好歹也都算是她的家人了吧,她倒好,自己成了贵嫔风光得意,何时还曾记挂过你们过?若不是皇上顾念旧情——”
“好了,不要说了。”我听着她说微月的坏话,虽然明知道这是真的,可是心底里总是不大乐意的,“她毕竟是我的妹妹,又是从小娇生惯养的。难免的不知道为他人考虑。如今她来皇宫已经是万般不情愿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想太过勉强她了。”
“姐姐倒真是菩萨心肠。只是我多嘴一句,日后姐姐别说我没提醒过姐姐。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为了蝇头小利尚且能闹翻了。如今可是在紫奥城里,拼的可都是荣华富贵、地位尊崇。姐姐如此心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她也许是对我失望了,所以将手中的茶杯搁置在了桌子上便起身,“永麟怕是要醒了,我先去看看他去。”
“柔妃娘娘慢行。”罗衣她们二人起身送走了她,独独我坐在凳子上,只是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杯澄净的春茶,有些失神了。
罗衣轻轻走近我身边,伸手将那杯春茶递到了我的眼前:“姑娘喝茶吧,这可是上好的雨后龙井,喝的最好不过了。”
我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容:“你也糊涂了?龙井是雨前的才好喝,雨后的龙井再好喝,也失去了那份清香的味道。”
“都是龙井,不过一个是清明雨前,一个清明雨后。隔着一个日子,味道便截然不同。事物犹此,况人哉?”她轻而清楚地说着。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用茶来比喻人,是想告诫我茶会变,人也会变化吧。”我端起那杯热气腾腾的龙井,将其一饮而尽,“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罗衣,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曾经对我最好的妹妹,我一天是她的姐姐,一辈子都是她的姐姐。何况微月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她。若我果然是那样无情无义之人,就不配你们这样誓死效忠了。”
罗衣长叹一声:“小时候的恩惠不过是她随手的打赏罢了,如今姑娘若是狠不下心来,只怕——”
她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说下去了,只是站起身来:“咱们的房间还没收拾一下,我先去了。”
文绣看我一眼,知道我是劝不动的,便也跟着罗衣下去了。
那一杯的龙井茶在我的胃里不停地翻涌着,舌底有酸涩的苦味儿,像是麻掉了一样的痛苦。
我悄悄收拢了手指,慢慢合上了眼睛。
从太医院抓药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几味药配置的都异常顺利,唯独白芍粉是死活也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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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若是着急抓,不如换一味药材也是好的。这是桃花粉,效果跟白芍粉也是差不多的。而且比白芍粉还多了一重功效,还可以叫肌肤灿若桃花。姑娘看着可好?”那个抓药的小童子对我这样说。
我瞧着他眉目清朗,脸颊上还有一个时隐时现的小酒窝,不由得对他增添了几分好感。
“桃花粉?倒也是好的。只是不知道桃花粉跟其他的几位药冲突不。”我还是有些谨慎。
“姑娘若是不放心,就去问问咱们这里资格最老的老太医。把您的方子给他们去瞧了,老太医说没事,您还怕什么呢。就算回头真的出了事儿,还有老太医呢。”那小童子笑的很是和气。
我点点头,就抓着方子去给太医瞧。这里的太医都是认识我的,何况我在位的时候也没有怎么为难他们,所以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看了看,都说没问题。我这才放心,转身回来抓药。
那小童子当着我的面儿从柜子里取来了几样药,一一叫我验过了。我仔细看了又看,发现确实没有问题,这才抓了药走了。
回到含章殿,自己躲在屋子里,找了一个石杵,将所有的原料都放在一起研磨成粉,然后再用上好的蜂蜜膏捣碎了掺和在一起,再加上新鲜的菊花根捣烂的汁液,活在一起便是神仙玉女粉了。
这味药最神秘的地方就是菊花根儿捣乱出的汁液,菊花是秋天的时令花朵,它的汁液跟其他几种药物搭配起来会有一种让伤口快速愈合的神奇能力。
我制造完了这个神仙玉女粉,便带着那一小盒子来到了关雎宫。
说实话,这还是我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关雎宫的一切都十分美轮美奂,全都用汉白玉雕砌而成,庭中也有几棵树,竟然全都是用和田玉雕刻而成。
若不是事先知道,还真的以为自己到了神仙妃子的宫殿一般。
自有小丫头将我迎进去,我走了进去,却见凌烨正坐在椅子上,笑吟吟地正在跟微月对弈。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忙跪下:“奴婢给皇上请安,给玥贵嫔请安。奴婢未知皇上在此,贸然闯了进来,还望皇上恕罪。”
凌烨只是把眼睛盯在棋盘上,好像是忘记了还有一个我存在一般。
“你若是再不走,小心朕的车吃了你的帅。”凌烨笑笑,伸手将棋盘上的一颗白玉棋子推了推。
微月啊呀了一声,急的都快要跳了起来:“皇上耍赖皮,您不是说要让我三个棋子吗?这才让了两个,怎么就这样小气了!我不管不管,您拿回去拿回去!”
“哎,朕什么时候说过要让给你三个棋子了。明明只是两个棋子嘛。不行不行,不带你这样耍赖皮的。”凌烨笑的倒是很春风拂面。
微月一下子趴在了棋盘上,伸手将棋子全都弄乱了:“不玩了不玩了,堂堂的一国之君,竟然跟我一个小女子耍赖。我不管了不管了,不要玩了不要玩了!”
凌烨骇笑了一下:“喂,还有你这样无赖的人吗?朕眼看着就要赢了。”
“才不会呢!姐姐,你来给我评评理,你说,到底谁更无赖!”微月朝我嘟嘟嘴,一双灵动的大眼里全都是娇嗔的色彩。
她端坐在高高的酸枝木贵妃椅上,穿一身鹅黄色的衣衫,腰间环佩叮当,皓如白雪一般的手腕上,一串金色的小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清脆作响。
我看了看她的妆容,发现她今日的妆容以粉色为主,额心还点着一个四瓣的桃花,头上梳着双鸭髻,越发的俏皮可爱了。
若不是她的粉底太过腻重,真的叫人还以为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上元佳节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一身灵动打扮,惹人注目极了。
反观我自己,浑身上下就是一套青灰色的下人衣衫,头发也只是梳了一个最普通的平髻,脸上一点妆扮也无。昨夜没睡好,现在的眼底都是青白色的。
殷长歌纵使再美,可毕竟也是生养过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早已不是微月这样的粉嫩少女了。就算今日我盛装打扮,怕眼底也只有一片苍凉跟荒芜,再也没有微月这般欢悦的心境了。
老了,不能不服老啊。
许是我瞧得太过入神了,竟没有听见微月的问话,所以当凌烨不悦地质问我的时候,我这才打了一个寒颤,清醒过来。
“你做什么去了,怎么总是神游天外的。”凌烨终于肯将目光移到我的身上片刻了,只是匆匆一瞥,便忙转开。
我没有忽视他眼底的冷漠,不由得在心里苦笑。
什么狗屁爱情,什么情比金坚?一个女人若是没有了如花的美貌,又有多少男人真的会爱上你那颗“水晶般”的心呢?
“回皇上,这些天一直都忙着照顾柔妃娘娘的孩子,含章殿还有许多的杂事——”我低了头,正要汇报,却被凌烨不耐烦的打断。
“好了,朕没心情听你将这些琐事一一说完。你如今怎么了?脑子笨了,手脚也笨了么?”
“皇上!”微月忙止住了他,给他递了一个娇嗔的眼神,“您再这样说我的姐姐,我可要生气了啊。她再笨,好歹是人家的姐姐啊。何况,你说姐姐笨,不就是等于间接再说微月笨么?在您的眼中,我看起来真的就那么笨呢?真的真的那么笨么?”
我翻了翻白眼,说实在的,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站起来就走人。
爱她的胳膊被猫抓伤了没呢,当着我的面儿跟我的前夫**,微月,你真的当我死了吗?
凌烨倒是很吃她那一套,也微微笑笑,看了看眼前凌乱的棋盘,笑笑:“某人若是不笨,怎么一盘棋也赢不了朕呢?”
“皇上,不许您再说这个话题了!您好讨厌啊,微月再也不要理您了,哼——”
微月还要再继续撒娇下去,我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将那瓶药膏重重放在地上,冷声道:“这是奴婢给玥贵嫔您调制的神仙玉女粉,对猫的抓伤很有效。若没有事,奴婢先退下了。”
【作者题外话】:好讨厌微月啊,她要对长歌做的事情简直是令人发指啊!可是橙子还要写出来,而且要写的很发指……哎,我也不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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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微月这才恍惚想起还有我这个姐姐一样,忙上前来拉住我的手,笑的抱歉:“对不起姐姐,才刚我下棋下的入迷了,所以才忘记了你了。你不会怪微月吧。”
“我只是来把药给你,你继续下你的棋吧。”我并不表露声色,只是将那瓶子药递给了微月,“这是以前府上经常用的药膏,治疗抓伤是最有效的。你身上细皮嫩*肉的,千万别留下了什么疤痕。不然,就不好侍寝了。”
说出“侍寝”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头有微微的涩。
“姐姐——”微月看我一眼,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任由我转身离开了。
我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逃命一样的转身离开了。
脚步匆匆地回到了含章殿,却瞧见罗衣正站在门口,殷殷地等着我。我略微尴尬,不想说什么,低头便要从她身边经过。
她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温声道:“柔妃主子跟永麟皇子才刚睡下,咱们也别去吵他们了。不如我陪姑娘去御花园走走?”
我点点头:“好吧。”
罗衣柔柔笑笑,伸手挽住了我的手,感慨道:“许久没有跟姑娘一起去御花园散步了呢。难得今天这样的机会。”
我跟着她一起朝御花园走去,已近深秋,御花园中的草木也渐渐显出了颓败的迹象。
枝头的花儿大都枯黄了,风一吹,花瓣便随风垂落在了人的脚边。
“落花似人,无情无义。秋风一吹,便随风坠落。不管人心底里是多么的希望挽留它们,它们也不会为了人而停留半分的。”罗衣放开了我的手,轻轻踱步到了一株芍药跟前,伸手微微一碰,那芍药花瓣便落了她整个手掌。
“不过就算是落花也好,枯枝也好,败叶也好。总好过在慎刑司那不见天日的日子。”罗衣的语气渐渐淡了下去,她轻轻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里面一大截枯柴一样的手臂。
“啊——”我低呼了一声,瞧见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未愈的鞭痕。有些好了的,也是变成了浅浅的棕色。而那些还未好的,甚至还有些露出了鲜红的血肉。
“罗衣!你的手臂!到底是谁打你的?到底是谁!”我忙上前去,轻轻捧起了她的手臂,不敢使任何的力气,唯恐碰伤了她。
她神色淡然,仿佛毫不介怀:“日日挨打,哪里就能记得这样许多了。在慎刑司里的奴才们,去了就是要被打的。难不成去了要去享福吗?主子们厌烦了你了,你就活该在那里受苦。若不是皇上发了天恩,我、文绣、殷无双跟殷权,怕是就会烂在那里面也无人知晓了。”
她略一停顿,细致的淡眉慢慢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难堪的事情,半天才启齿道:“若只是挨打,倒也罢了。皮肉受苦罢了。姑娘可知道,这慎刑司里的宫人都是可以随便被人凌辱的么?”
她此话一出,直惊得我七魂去了六魄!我僵在那里,直直的看着她,好半天才哆哆嗦嗦道:“你?难道你?”
罗衣别开眼去,深吸一口气,将另一只手腕上的伤疤展露出来:“那日我不从,捞了一块瓦片割腕。他们怕闹出事儿来,才作罢了。不过都过去了——”
“谁!到底是谁!是谁敢如此欺侮你!你告诉我——”我扑过去,拼命握住她的手问。
“告诉了你又能如何?姑娘告诉我,现在的你,又能如何!替罗衣报仇吗?杀了那些欺辱罗衣的人吗?或许从前的熙贵妃可以,可是如今您连自己尚且保全不了,何谈来保全罗衣!在慎刑司的日子里,我曾经无数次的憎恨我自己。若不不是从前我也太过心慈手软,任由着您伤春悲秋坚持那些无所谓的原则,此刻我跟文绣她们如何就会落到如斯不堪的下场!姑娘您可知道慎刑司那帮子奴才折磨人的手段是多么的琐碎跟龌龊吗?他们没有别的乐趣,生生地就要将一个好人折磨致死。每天,每天我都睡不着,跟文绣抱在一起,听着角落里传来的老鼠咬死人尸体的声音。晚上,他们就折磨人,那声音——”罗衣的牙齿咯咯作响,像是回忆起了最不想回忆的那一幕幕的画面一样紧紧*咬住。
“那声音,那声音就是地狱里的声音!所以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如果,如果我可以出的去这里,我罗衣,定然不会再让自己踏入这种森罗地狱!”她握紧了拳头,眼中似有幽冥暗火在不停地簇簇跳动着,叫人心头生寒。
“罗衣,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我难受至极,却又不敢上前去碰她。
罗衣那样骄傲的人,为了我几乎被人凌辱到体无完肤。而这样的代价,沉重的我几乎无法喘息!
“都过去了。”罗衣深吸一口气,伸手狠狠地掐了一朵败落的芍药花儿,将它凑到鼻端深深得嗅闻了一口,颊边忽然绽出了一个淡雅的微笑。
“往事莫要再提。”她看向我,目光中有些殷切的期望,“这些事情,我本不想跟姑娘提一个字,为的就是怕姑娘伤心自责。可是姑娘,罗衣还是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在这宫中,死,很容易。最怕的是生不如死。姑娘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自然无人敢动。可是罗衣跟文绣公子他们并不是。或许在姑娘的眼中,我们几个的分量加起来也不如一个玥贵嫔。可是有些事情,我想还是要告诉姑娘为好。”
她轻轻走近我,将一方帕子递到我的手上:“那日晚间,我看见一个披着披风的人悄悄来到了慎刑司。她给了几个总管一些银子,告诉他们要好好地招待我们。临走的时候她遗留下了这方帕子,被我捡到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帕子姑娘应该很熟悉吧。”
我轻轻展开那方帕子,见那帕子的一角绣着一个“月”字。我心一抖,手不自觉地将那方帕子紧紧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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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她。”
我的语气里已经不再有任何的怀疑了,“这月字的一撇处,总爱勾起来,不是别人,正是微月的习惯。是她的,是她的。”
“姑娘想要保全的人,那人却一心一意得想要置姑娘于死地。罗衣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姑娘难道就不为永麒、惜华跟皇上考虑了吗?玥贵嫔若真的是心怀怨恨存心报复的话,皇上自不必说,第一个杀了孙骁,第二个诛了姑娘九族。玥贵嫔岂会饶过他?”秋风起,叶子沙沙作响,扰乱了我本就烦躁的心扉。
“只怕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了。”罗衣轻叹一声,抬头看了看远处那一线黑沉的云彩,“乌云起来了,想是要变天了。只是大雨还可以躲开,人心之毒却毒如蛇蝎,无处可逃。小主一心一意只想要躲避,可是只要在这紫奥城一天,这争斗就无有放松之期。若小主位居高位,尚且可以斗得漂亮。可是小主一旦失势跌落——”
她伸手将掌心中的芍药花瓣尽数捏烂了,然后扔在了脚底下的泥污里——“那就是零落成泥碾作尘,谁都可以任意欺负了。”
在暴雨来临的前一刻我们赶回了含章殿。
闵柔已经醒了,正抱着永麟坐在屋檐下看着那逼将上来的墨汁一样的乌云。
瞧见我跟罗衣进来了,她将永麟递给乳+母,自己迎了下来。
“妹妹先恭喜姐姐了。”她来到我的面前,忽然这样微笑道,“他们告诉我姐姐跟着罗衣姑姑去了御花园散步,我的心就一直提着。此刻见到姐姐步伐坚定、眼神沉稳的样子,恍如当年的德妃娘娘重新回来了。看样子姐姐是理顺了,所以妹妹才要为姐姐贺喜。”
我淡淡笑笑,拉着她的手轻轻走上了台阶,回身跟她并肩站立在那汉白玉的台阶上,我遥望着那一丛如墨一般的雨云,看着豆大的雨点在我眼前坠落,轻启朱+唇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横竖都是因为我,横竖都是死,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步步退缩了。”
闵柔笑着点点头,语气柔婉,说出来的话却是叫人触目惊心:“待到来年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皆是黄金甲——所有的诗里,我最喜欢黄巢的这首咏赞菊+花的。如今已是菊+花盛放之日,妹妹很是期待姐姐一枝独秀,杀尽百花的盛况呢。”
我轻轻昂起下巴,长睫微动,眼中精光一轮:“会有那一日的,绝对会有的。”
那一场秋雨来得猛烈而又急切,连绵的暴雨像是一场雾霾,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整个京城以及近郊地区。
这场秋雨来得极不是时候,待收的庄稼几乎全都要烂在了地里。可以预见这又会是一个饥荒年。虽然各地粮库里已经贮满了粮食,可是这安排下去赈灾救济的人若是有那么一些贪官也混杂其中,百姓的日子怕就不好过,搞不好,又是一场乱民流动。
“哎,听说皇上这些日子都在前朝耗着呢,跟大臣们开了三天三夜的会,商讨到底如何度过这个雨季呢。”含章殿中,几个来串门的小妃嫔们正端坐在酸枝木的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闵柔拈了一块红枣糕放进嘴巴中,貌似无知地问:“开会?要开什么会?”
“哎呀柔妃娘娘您还不知道吧!外面可都闹翻了。说是庄稼都烂在了地里,一年的收成几乎全都打了水漂了。现在各地的粮库紧急预备着安抚民心呢。还有黄河,这不又绝提了。它这一改道不要紧,两岸方圆千里的人又要遭殃了。颠沛流离,苦不堪言哪!”曹顺仪一边喝茶,一边忙不迭地卖弄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你倒是知道的很是清楚。可咱们在后宫,你是如此得来这样精确的消息的?”闵柔笑笑,貌似无意地问。
曹顺仪得意地笑笑,旁边一个刘贵人忙说:“娘娘不知道吧,曹顺仪的父亲可是咱们朝廷一品大员,吏部尚书呢。专门管着官员升迁的,一等一紧要的位置。这些事儿,她当然最清楚啦。”
曹顺仪故意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就是比别人更需要用心罢了。”
她虽然这样说着,脸上的表情却骄矜非常,浑然不把所有人放在眼中的样子。
我在一旁伺候着,听见这话便轻声提醒闵柔道:“柔妃娘娘莫要忘了,上次您不是说有一件好东西要留给曹顺仪吗?”
闵柔听我一说,瞧见我给她使眼色,立刻接过了话茬去:“是,是是,你瞧瞧本宫这记性。快,将本宫留给曹顺仪的好东西快去取来吧。”
我点了点头,方才转身进到了屋子里,将放在壁橱里的一小瓶儿取了来,然后转身来到了大厅,将那小瓷瓶递给了曹顺仪。
她接了过去,打开看看:“柔妃娘娘,这是?”
“这是咱们新※疆和田那边挖出来的上好的羊脂玉,然后磨成了粉,调和着南海的月光宝珠粉,再加上千年的茯苓粉,一起研磨,才成了这一小瓶儿的粉。这粉,可以用来敷面,也可以用来饮用。这小小的一瓶用完了,保管你的脸啊,细腻光泽,如珍珠如宝玉,温润动人。不瞒妹妹,姐姐之前也多亏了这一瓶儿玉女粉,这才留住了圣心。妹妹如此天人之姿,若是再有这样好的东西帮衬着,还愁来日没有高登那一天?”闵柔笑的和气,说得得体。
“这,这样金贵的好东西,我,我可不敢收。”那曹顺仪嘴巴上说着不敢收,手里紧紧攥着那瓶儿死活就不肯松开。
闵柔瞧在眼里,只装作不知道:“知道妹妹眼界高,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这不过是姐姐的一点子心意罢了。姐姐想着妹妹的父亲在前朝为了社稷而尽责,姐姐在后宫也无法为皇上分忧解难,唯有好好照顾照顾功臣的女儿。这样,也不枉费皇上疼顾咱们后宫的道理了。何况,姐姐如今都老了,也用不着这些个精致的东西了。这样的好东西啊,还就只配妹妹这样如花似玉的人用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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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仪入宫怕也有一年半了,瞧着还是跟刚入宫时候一样水灵。只是皇上跟前略微差些人说话罢了,这次柔妃娘娘既然这样看重顺仪,顺仪的好日子只怕还在后头呢。”我站在闵柔旁边,适时恭维了这样一句。
曹顺仪不是傻瓜,听我们这样一说两眼立刻放光了,她紧紧攥着那瓶子玉女粉,噗通跪在地上,欣喜道:“曹真谢过柔妃娘娘的提拔之恩了。”
我上前去将曹顺仪搀扶起来,笑着端详了她那张清秀无奇的脸,说着违心的话:“顺仪气质绝佳,正是皇上最喜欢的那种。可惜为何就足足耽误了一年半。”
曹顺仪恨恨道:“还不是凤藻宫——”她说到这里一顿,便再也不肯说下去。
闵柔忙笑笑:“皇后日理万机,有些疏忽照顾不到也是应该的。只是皇后照顾不周,咱们自己的心意可一点不能错了。我竟不知道顺仪的父亲还是这样显赫的官员。哎,只可惜我的父亲不争气。若我的父亲争气,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机,我定然会叫父亲推荐几个得力的人选给皇上,既能解决了皇上的难题,又能帮助天下安定。天下安定了,皇上才高兴。皇上高兴了,也才会想到我的一片心意。”
曹顺仪听出了闵柔话里有话,忙上前问:“柔妃娘娘可是有什么好的人才可以举荐的?一并告诉臣妾也可以,臣妾到时候告诉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举荐给皇上,也可以尽早叫皇上宽心啊。”
闵柔不慌不忙地端起一杯茶,不过抿了一口,才叹道:“后宫不得干政,我今日说的却是有些多了。也罢,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就暂且退下吧。”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再也不顾那个曹顺仪,径自进了内庭之中。
曹顺仪急的跟什么似的,胃口全都被吊了起来却得不到答案。旁边的那些同来的小妃嫔也没想到闵柔会这样说,一时愣了,又看向曹顺仪,目光中皆是看好戏的神情。
“顺仪先起来吧,娘娘今日身子有些不痛快,顺仪改日再来吧。”我柔声道,亲自上前搀扶起了她来。
她倒是也无可奈何,只得转身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风雨有些大了,外面都有小轿子在等着她们。曹顺仪最后一个上了轿子,我却将她的手一捏,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低声道:“柔妃娘娘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说,只是顺仪自己难道不知道吗?玥贵嫔的哥哥殷权可是一个人才。如今闲置在宫中未免大材小用。而且玥贵嫔正当宠,顺仪如果提拔了玥贵嫔的哥哥,玥贵嫔心底感激顺仪,定然会在皇上面前说顺仪好话的。顺仪想想岂不是这个道理?天色不早了,路上滑,顺仪可要坐稳了。只是深宫路难行,有的时候,只要稳还不行。兵行险招才能出人头地,顺仪说对吗?”
我轻轻扶着她的胳膊,贴近了她的耳朵,将这番话全数灌进了她的耳朵中。
她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得很大,我即刻退开,垂手站在一旁的青石板路上,恭声道:“恭送曹顺仪。”
她的裙裾在我眼前彻底消失了,我望着风雨中那一乘颤颤巍巍而去的小轿,唇边绽出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回到含章殿中,果然闵柔在那里等着我了。
“好好的,干嘛把那么金贵的东西给了那个蠢物?”闵柔看向我,不解的问道。
“总得接着她的手做些什么吧。想要不着痕迹,就得借刀杀人。如今我们困在宫中,这一盘棋便等于下到了死胡同里。把哥哥一个人先弄出去,这棋路也就活了。咱们也就多了一条退路了。”我疲惫地说了一声,伸手端了一大碗茶,仰头灌了下去。
“你是说,你刚才跟曹顺仪说了推荐殷权了么?她不会怀疑么?”闵柔担忧道。
我冷笑一声:“她当然会怀疑会担忧,但是她更想做的是出人头地。再说了,我哥哥才干那样出色,推荐哥哥并不是害他们,而是帮他们。放心吧,静静等几天吧,事情会有转机的。”
闵柔点点头,终于也不再问什么了。
几日之后,果然哥哥来跟我道别。说是黄河绝提了,八百万两赈灾的银子没人管理,叫他去管。
“皇上难得对哥哥器重,想必也是前朝无人了。这八百万两不是一个小数目,哥哥可要小心看管才好。想来也是皇上知道哥哥的人品贵重,否则也绝不会将这样大的差事托付给哥哥的。”我对前来告别的哥哥如是说。
自上次一别之后,我们兄妹二人这还是第一次见面。哥哥的神色越发的不好起来,想必也是在慎刑司受的苦楚太多,所以才会这样的寥落。
“是不是器重我也不清楚,只是尽力而为罢了。我不是为他,而是为了天下百姓。”哥哥如是道。
我颔首,轻轻为哥哥整理了一下衣襟:“咱们几个,能出去一个就算一个。此次出去,哥哥必不要再回来。反正这管钱的差事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好的,到时候哥哥回来还是一个死字。趁这个机会,哥哥就逃了吧。再不要回来,在外面好好地安顿好了,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吧。”
“长歌!你竟是如此打算的!”哥哥大惊失色,也不顾其他的,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目光之中有着质问的神色,“你告诉我,他这次这样安排我,是不是也是你暗中安排的?”
“是。”我并不想否认,抬头看向他,“因为只有你在外面有了落脚之地,以后我们几个要出去,也才会有落脚之地。哥哥,我们并不是想要抛弃你,而是把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得好好的,日后我们才可以过去投奔你。”
他的清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你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打算要离开这紫奥城?”
“离开?”我苦笑一声,“我巴不得永远不再踏入一步。好了,无需多言,否则隔墙有耳。你切记我说的话,不要断了联系。”
他用力点点头,那双死灰色的眸子中仿佛再次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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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他对我说了最后的这两个字之后,便转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通往前朝的路。
“哥哥。前面是康庄大道还是荆棘遍地,恐怕也只有你自己知道了。我只有先这样说着,才能叫你燃起生的希望。你如果真的在这后宫呆一辈子,那就真的是毁了。去吧,去看看这天下黎民,这天下不仅仅只有紫奥城这样大的一块巴掌地方。带着你的雄心跟抱负,像是鹰一样的展翅高飞吧。若真有团聚的那一日……”我说不下去了,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许给他的那个承诺,到底有几分可以实现的。
或许,很快会实现。或许,永远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送走了哥哥,我转身回到了含章殿之中。许是老天爷也在告诉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儿,一向阴霾的天空此时竟也微微露出了一丝的亮光,我驻足在庭院中良久,直到雨水打湿了我的发,这次转身走进了屋子中。
启用哥哥的过程并不是如想象中的一样顺利,因为我跟微月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过,朝中老臣对我们殷家姐妹早已恨之入骨。凌烨从轻发落我们二人已经实属勉强了,如今还要提拔哥哥上任,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一下子将众人的耐心全都消磨干净了。
前朝的事情,都通过逢恩的眼线一一汇报给了我。如今正是阴雨连绵的天气,路上泥泞难行,妃嫔们没事全都躲在自己的宫殿里,谁也不会轻易出去走动。我便跟罗衣二人趁着这秋雨的掩护,跟逢恩在一处隐秘的地方见面了。
“前面的那些老臣们、言官们闹得已经不可开交了。听说还有人打算死谏呢。”逢恩告诉我说。
“死谏?那些老臣们真是太小看咱们的皇上了。皇上只是不想跟他们闹而已。若是真的忤逆了圣上,到时候可不是他们随便作作秀就可以了结的事情了。”双翼亭巴掌大的地方,堪堪可以挤下我们三人。
特意找了这个地方,一来隐蔽,二来逢恩也可以稍稍靠近罗衣一会儿。
“可是奴才只怕,万一那些老臣们闹得太厉害了,皇上一时心软或者就会听了他们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坏了小主的大事就不好了。”逢恩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罗衣,伸手给她挡住了落在肩膀上的雨水,嗔怪道,“你才出来,身子还淋不得雨。怎么总这样不注意。”
罗衣不动声色地避开,仍然站在我的身后,低了头:“逢总管放尊重一些,叫人看见了不好。”
逢恩举着的手尴尬得停在半空之中,放也不是,落也不是。
我心里清楚得很,只是装不知道,急忙岔开话题:“那些老臣们都烦得很,以前我就想找个机会收拾他们一次。可惜一直苦于没有时间。如今我的时间倒是一大把一大把的空闲了下来,也该收拾收拾他们了。”
逢恩蹙眉:“说起来容易,只怕做起来难啊。小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老臣们反对皇上委以重任给哥哥,而哥哥却是吏部尚书曹刿举荐的。曹刿跟我们殷家素无来往,他举荐哥哥应当不会引起其他人怀疑。这些老臣这样嚣张,无非是欺负我们殷家死绝了人。可是这个曹刿可就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了。咱们现在的重点就是要制造老臣跟曹刿之间的矛盾,只要他们能打起来,咱们也就渔翁得利了。”我站在亭子旁,看着屋檐上滴落的雨水,轻声道。
逢恩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谁去负责挑拨这其中的矛盾呢?据我所知,这个曹刿为人异常的精明。他这次推荐了公子之后,见情势不好,倒是装病躲了起来了。我看情势不好,他是不会露头了。”
我冷冷一笑,丝毫不以为意:“这还不简单的。驴子不肯走的话,在他眼前吊一个胡萝卜就成了。曹刿对其他的可能不动心了,不过他的女儿曹顺仪,未必就如同他一样的精了。有这样蠢驴一样的女儿,还怕他这头倔驴不肯走么?另外,你也要在外面联系一下文清文大人,看看在这件事情上,他能不能帮一帮你。”
逢恩摇摇头:“千万别提文大人了,他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了。听说他现在为了一个妓女闹得是满城风雨的。他家老太爷都快被他气死了。”
“你也以为文大人是那样浅薄的人吗?你不想想,若是他不这样胡闹一番,那些一直盯着他的人如何就肯放松呢?”罗衣在一旁听见,终于忍不住这样说。
逢恩先是一愣,终于拍拍脑袋,笑笑:“瞧我这脑子!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上去呢!是了是了,怨不得文大人这次闹得这样厉害呢。听说那窑姐儿带着的孩子,眼睛还不大灵便——”
“你说什么?眼睛不大灵便?”我陡然出声,叫住了逢恩,“你是说那个孩子的眼睛不灵便吗?”
“好像,好像是的。坊间传闻是这样的,不然那个文老爷子也不至于如此反对啊。一个窑姐儿也就算了,带着一个野孩子居然眼睛还不好,换了谁都不会愿意的吧。”逢恩觑了觑我的脸色,小声道,“主子,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窑姐儿,那个窑姐儿叫什么,你知道吗?”我盯着逢恩问。
逢恩挠挠头:“不大清楚,好像是叫什么陈江雪的。怎么小主对她感兴趣吗?要不要奴才再去打听打听?”
“不必了。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先将哥哥的事情安排妥帖了,借机将朝中那帮子老臣的气焰杀一杀。你先下去办去吧,随时告诉我事情的经过。还有,上一次叫你办的那件事你可办好了?”
逢恩愣了愣:“小主是说那个在城中散布谣言的那件事?”
“嗯。我们既然查不到有沈子欢这个人,便捏造一个出来。总之要有鼻子有眼,务必做到叫皇上起了疑心就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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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们既然查不到有沈子欢这个人,便捏造一个出来。总之要有鼻子有眼,务必做到叫皇上起了疑心就最好了。林宝黛那个蠢货这些日子应该一直都在查皇后从前在娘家时候的事情,你想法设法把这个叫“沈子欢”的男人透露给林宝黛的父亲。到时候就算真的闹起来,消息也是她林宝黛打听来的。跟咱们并不相关。她林宝黛想要借我的手杀了后宫的人,那么我就要借她自己的这张嘴巴,杀了她自己。”我冷冷说着,伸手拨弄着手腕上的一个玉镯子。
上好的和田籽料,温润的白,如同一汪白雪凝结在了我的皓腕上。有冰冷的雨滴飞溅在了白玉镯子上,倒过头来泼溅在了我的脸上,脸庞上倒是有丝丝的凉意,叫人怔忪。
逢恩瞧见我出神,便也悄悄地走了。罗衣立在我的身侧,陪我一同看这秋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冷雨将我的半边袖子都打湿了,我这才开口问罗衣:“方才你为什么对逢恩这样冷淡?你在慎刑司的时候,多亏他多方照顾。”
“奴婢已经是不洁之身了,不配再去想其他的了。”罗衣张口缓缓道,语气里全是浓的不见底的疲惫。
我转过身去,轻轻握住她的手:“你尚未不洁,何来此言。何况,逢恩对你一往情深,事到如今你也该好好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了。在宫中就要有个依靠才好啊。”
罗衣将手一点一点的抽了回去,清眸中一片死寂:“罗衣是个不祥之人,谁靠近罗衣都会遭殃。何况德海死的时候我已经发誓了,今生今世再也不会对其他人动情。之前都怪我没有跟逢恩说清楚,以后找个机会,我就跟他彻底说清楚,让他也好彻底死了这份心了吧。时候不早了,柔妃娘娘也该等急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我瞧见她万念俱灰的样子,知道奈何不得,也只能叹口气,就此作罢了。
回到含章殿,正好要吃晚饭。闵柔吩咐人炖了一些山药鹌鹑汤,叫我们全都喝了一大碗。
暮色四合时分,雨势倒是渐渐小了起来。闵柔披了件衣裳,坐在绣架子前绣花。我坐在小凳子上跟罗衣在绣鞋样子。
文绣在廊下逗着那鹦鹉儿,倒是难得宁静了这样一会儿。
闵柔停下来,揉了揉眼睛道:“这湿漉漉的天气,多早晚才能过去。绣花针都涩得弄不开了。”
我递给她一碗桐子油:“用这个试试。桐子油不比其他的,又润又滑味道还清芬。”
她将银针浸润了一下,绣绣:“果然好了呢。”
“天色晚了,你就别耗在那绣架上了,回头再把眼睛熬坏了。一副刺绣能值都少钱,坏了眼睛可就不是什么好玩的了。”我劝她一声,起身将一碗热茶递到她跟前,“时不时地拿茶熏熏眼,不然真的熬瞎了眼睛,永麟可怎么办呢。”
“我瞎了,还有姐姐呢。”闵柔笑笑,倒是有些撒娇的样子。我瞧着她的脸也渐渐松润了起来,不由得心里也有些暖意。
“到底是心宽了,你这眼里也有些底气了。”我轻叹一声道。
闵柔笑的恬淡,只是拉着我的手道:“姐姐在这里,我心就定了,还怕什么呢——”
正说着呢,忽然只听见阴沉的雨夜里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声:“啊——”
这声音来得太突然,一时不妨,闵柔手里的针就扎进了我的手背上。
“啊。”我低叫一声,慌得闵柔急忙来看,“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抬起头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空,总觉得有什么不详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为何那人叫的那样的凄厉?到底是谁叫的?”
“吉祥,快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在那里鬼哭狼嚎呢!这大晚上的,还叫不叫人睡了啊!”闵柔也被惊着了,没好气地说。
吉祥忙跑了出去,打发几个小太监出去打探去了,一会儿别人倒是没来,凤藻宫里的黄樱倒是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瞧见她,我的心底猛然咯噔一声。
“这个时候了,她还来这里?莫非是皇后的胎有什么问题了?”闵柔问出了我心中的问题。
“应该不会。如果是皇后的胎出了问题,她这会儿应该忙着在凤藻宫才是。来这里干什么?”我站在了闵柔的身侧,轻声道。
说话间,黄樱已经利落的走进了含章殿大殿之中,礼数周全地拜见了闵柔之后,她起身道:“皇后娘娘那边请柔妃娘娘过去一趟呢。”
“这么晚了有何事?明天再说不行吗?本宫累了,要睡了。”闵柔一脸的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不,自从她生下永麟之后,后宫之中便是以她为最得宠,也难怪如今的她有了对抗皇后的勇气。
黄樱笑的得体,像是早已料到了闵柔会这样说似的:“柔妃娘娘还是过去一趟为好吧,毕竟现在六宫上下的人都在关雎宫候着呢。若是只有柔妃娘娘不去,可不也显得太各色了么?难道柔妃娘娘不去,殷姑娘也不想去看看么?”
听到关雎宫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便咯噔一下,忍不住道:“关雎宫?关雎宫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黄樱扫了我一眼,笑的安闲:“出了什么事儿,烦请殷姑娘自己去看一眼吧。我先走了,皇后娘娘还在关雎宫等着奴婢呢。”
她说完便福了一福,转身施施然离去了。
我早已按捺不住了,眼睛望着关雎宫的方向:“难道方才那声凄厉的大喊是微月的?难不成关雎宫出了什么事儿不成?咱们赶紧去看看吧。”
“姐姐,慢着。”闵柔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死活不让我走,“黄樱特地来告诉告诉你这件事,八成这是一个圈套。所以你更不能去了。我现在是柔妃,想必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有个转圜的余地。可是若是姐姐去了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就再难以转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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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慢着。”闵柔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死活不让我走,“黄樱特地来告诉告诉你这件事,八成这是一个圈套。所以你更不能去了。我现在是柔妃,想必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有个转圜的余地。可是若是姐姐去了的话,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就再难以转圜了。所以姐姐你现在这里等着我的消息,若是我那边没有什么事情,倒也是皆大欢喜。若是真的有了什么事情,姐姐你记得快跑去乾清宫,抱着永麟去,去找皇上!此时此刻,也只有皇上一人可以庇护姐姐你了!”
闵柔说完便拉过了罗衣的手,对她说:“你可要看好了你家的小主,千千万万不能叫她跑来关雎宫。不管出了什么事儿,也绝不可以叫她来关雎宫,知道了吗?”
罗衣点点头:“我知道事情的轻重,娘娘只管去吧。可也要小心着些,万万不可以着了他人的道儿了。”
闵柔点点头,这才起身,冷声吩咐人道:“来人,备轿。本宫即刻前去关雎宫。”
闵柔上了轿子,奴才们便急急忙忙得抬着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遥望着关雎宫的方向,只觉得一颗心跳的越来越快了。
“罗衣,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啊,都这么晚了,所有的人都去了关雎宫那边。万一,万一真的是什么圈套,闵柔这样独自去,岂不是正好落入了他们的圈套之中吗?不行,我要去看看,我一定要去看看。”我说着便要去那边看看,早被罗衣一把拦住。
“小主,难道您已经忘了柔妃娘娘刚才的嘱托了吗?”罗衣紧紧拉住我的衣袖,不叫我动弹分毫。
“皇后这些日子一直都很沉寂,这根本不符合她的作风。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是最可怕的,而今晚,今晚或许就是皇后终于要动手的时候了!罗衣,你要知道,皇后一向最是心狠手辣的。沉寂许久也只是为了一击必中。我总有预感,就算今夜是闵柔在那里也不能阻止皇后的举动。若是我不去的话,我怕会牵连闵柔为我而死!所以今夜前面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势必要去闯一闯了!舒天眉她看不惯的人是我,不管闵柔的事情。”我反手握住了罗衣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她,“何况你要相信我,我并不是一个会打无把握的战役的人。这次去了,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罗衣听我这样说,终于无可奈何,叫过文绣来,嘱咐道:“你快去辛者库找逢总管,告诉他咱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叫他时刻注意着。”
文绣虽然并不知道逢恩跟我的关系,可是却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便什么也没说,匆匆忙忙得朝着辛者库跑了去了。
罗衣扶着我,为我打着伞,我们二人朝着关雎宫匆匆走去。
一路行来,只见永巷之中也静寂的有些太过可怕了。雨滴飞溅在地上,倒像是打在我的心上一般,越发的沉闷难言。
好不容易走到了关雎宫的门口,却瞧见那琉璃瓦上蹲着一只偌大无比的老鸦,正在看着我们,忽而粗噶的叫了一声,然后展翅朝着我们掠了过来。
“小主小心!”罗衣情急之下,忙伸手将我的头脸罩住,不让那畜生的翅膀扫到我。
“哼,小主?她也配么?”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从关雎宫中响起,我抬头一看,却见正是日日随侍在微月身边的那个小丫鬟暖香,此刻她正站在关雎宫的门口,眯着眼打量着我们,一张脸上的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我晓得方才是罗衣孟浪,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走到她的跟前:“玥贵嫔是出了什么事了么?烦请姑姑前头带路——”
我话还没说完,脸上登时挨了一巴掌!
“还没出息的下做种子!偏偏来咒我家主子!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家主子出了事了!可见你竟然是这样的恶毒心肠!说,是不是你给我家主子下了毒,所以才害得我我家主子中了毒!”那暖香不由分说,扬手便给了我一个重重的巴掌!
我不防备,竟然被她打了一个趔趄,若不是罗衣在后面扶住我,此刻我怕是早已跌落在院子中的积水之中了。
“这位姑姑,你怎么打人呢?上来不由分说,也不问明白,就这样打人。我瞧着你倒不像是一个奴婢,倒像是个主子了!你们家主子是这样教导你的吗?还是说你是存心来找茬的,故意的要给殷姑娘难堪?”罗衣急急扶起我,再也顾不得什么冷不冷静,上前便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
那暖香还要吊着眼睛再骂的时候,忽然舒天眉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好了,都别闹了。既来了,就叫她进来看看吧。免得再说咱们冤枉了好人。”
“是。”暖香恨恨的剜了我一眼,没好气道,“皇后叫你进去呢,你还不快进去!”
跟在暖香的身后走进关雎宫西偏殿的一刹那,只闻见鼻端满是暖烘烘的血腥味道,地上全都是染了鲜血的纱布,一团一团的就那样大喇喇的扔在地上,唯恐别人瞧不见一样。
偏殿里的烛光阴沉沉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有些扭曲了厚重感。
皇后端坐在最中央的座位上,脸色沉重凝重,殊无半分喜色。她想必是匆匆赶来,身上只穿了一件湘妃色的褂子,披风也没有一件,头发也只是随便的一个平髻,半点首饰也无。
皇后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细看下黄黄的倒是比往常和气了许多,只是那眼中的戾气却不减半分。
她的小腹微微凸起,正在那里用手轻轻捂着肚子,一壁听着黄樱小声对她说着什么。
“奴婢殷长歌参见皇后,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我忙跪了下去。
舒天眉冷笑一声:“你还当你是奴婢么?本宫可不敢受你如此大礼,你还是快起来吧,免得本宫肚子里的孩子也被你算计的没有了!”
我心一颤:“皇后娘娘,奴婢不知道你话里的意思。”
“你不知道?”舒天眉冷笑一声,扫了我一眼,眼里带着无限的厌烦跟不屑,“大家听听,她居然说不知道。呵呵,殷长歌。本宫知道你一向都很得圣心,如今你都是奴婢了,也有本事勾的皇上日夜流连在你的地盘上。本宫知道你一向不将宫规放在眼中,向来任意惯了的。可是——”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眉头轻轻皱了皱,似乎在抵御什么不适一般。
“娘娘,您没事吧?”黄樱在一旁瞧见了,神色微微慌张,急忙凑上前去扶住舒天眉,关切地问。
舒天眉摆摆手,咬咬唇:“无碍,本宫无碍。殷氏!”
【作者题外话】:接下来的故事是一环套一环的,很多环,橙子想的头疼,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抠,错了一个字就全部完了——为的就是叫大家看的文字物有所值,绝不灌水糊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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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便重新又看向我,凤眸中是烈烈的仇恨之意:“你言行无状、肆意顶撞与我,我都可以忍耐了。想着你好歹也算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本指望着你可以稍稍慰藉圣心,谁承想却越发纵容了你!如今你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放过了么!她肚子里的孩子,才不到一个月大,你竟然就这样容不下他吗?”
我一惊:“你是说,你是说微月怀孕了?何以我竟不知道呢?”
“哟,演的还挺像的。若不是我们提前知道了你是怎么害玥贵嫔的,如今可都要被你精湛的演技蒙在鼓里呢!”一边的一个妃嫔如是说。
“我没有谋害过微月肚子里的孩子,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她怀孕了又如何会去谋害她的孩子呢!这中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望皇后娘娘明察!”事到如今也别无他法,我只得跪拜下去,请求皇后。
“哼,本宫当然会明察秋毫。玥贵嫔是皇上心尖儿上的人,若是本宫就这样轻纵了你,岂不是无法跟皇上,跟列祖列宗交代了吗?只不过铁证如山,想必你也无法抵赖了。今日本宫就叫你死个明明白白,心服口服!来人,将东西拿上来!”舒天眉一声冷喝,眼中精光一轮,哪有半分刚才病痛的模样?
她一声令下,左右即刻上前,将一个东西放在托盘上,托了出来。
“这是什么,你自己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舒天眉端坐在椅子上,一张脸上满是厌恶之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奴才们将那盘子托到我的面前来,我一看,却见是我前些日子送到微月这里的盒子。这个盒子里我曾经装了神仙玉女粉给微月使用,好叫她将胳膊上猫儿的抓痕去掉。所以这个盒子是我的没错。
“殷姑娘可看仔细了,这可是你的盒子不是?”黄樱在一边,一边给皇后捏着肩膀,一边逼问我。
我点点头:“这盒子确实是我拿来的没错,只是这里面装着的却是我亲手调制的神仙玉女粉,是为了治好玥贵嫔胳膊上的抓痕才配置的药膏。所有的药材都是奴婢亲自从太医院抓的,且方子也是太医们一一验过的,并没有什么差错的。”
“哼,单凭你这一张嘴我们大家就信了?你打量我们全都是傻子不成。世界上哪有凶手会自己认的道理呢。”常妃在一边凉凉一笑,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皇后娘娘若是不信,尽可以叫太医来问问看。那日奴婢去太医院抓药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叫了几个太医亲自验证过了这个方子是否对人身体有碍。太医们都查问过了,并没有什么错儿的。”我昂着头道。
曹顺仪在一旁替我说话道:“皇后娘娘,依嫔妾看来,若是殷氏真的想害玥贵嫔。那么大可以偷偷叫人送来,不必叫人告诉这个药膏是她自己做的便是了。那样岂不是更加的神不知鬼不觉的?若是这样大喇喇得送进来,出了事儿大家岂不是都怀疑她了?所以嫔妾觉得,这药膏中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要不然,殷氏未免也就太蠢了。”
“哟,曹顺仪。你未免想的也太单纯了吧。我们越是觉得不可能的事情,殷氏做起来,大家才会觉得她不会那么蠢不会去做。所以殷氏聪明就聪明在这个地方。人家那样的聪明,依你的智商怎么能够理解呢?脑子太笨就别吭声,免得叫人笑话!”柳常在在一边冷笑一声,不忿道。
曹顺仪的脸都涨红了:“你说什么呢!你说谁脑子笨哪!你再说一遍看看!”
“谁脑子笨谁自己心里清楚。你的脑子但凡有殷氏的一点零儿,也不会熬了这么多日子还是个顺仪了!哼,自己在后宫里蹦跶了这么久没有个前程,倒是学会叫自己的老爹在前朝替自己蹦跶来了。现在你那爹爹跟三朝老臣们吵得不可开交,为了一个阉人闹得连八辈子的老脸都不要了。可见他是什么样的一个货色!还说自己是吏部尚书呢!我呸!要我说咱们大晏就是因为有了你爹这样的人管吏部才会这样!如今黄河闹水灾了,连个管钱的人也没有!不是你爹无能是怎么的!”柳常在酸着嘴脸,骂得极其尖酸刻薄。
在场的妃嫔无不掩面而笑,谁都知道这些日子曹刿在前面跟老臣们死磕起来了。老臣们要触柱而亡,他也便要触柱而亡。昼则上吊,夜则寻剪——直闹得天下皆知。
人人都知道这曹刿一向都是个胆小怕事的,谁承想这次倒是难得强硬了起来。
后宫中便有些风言风语,说曹刿这样做还不是为了做做样子给皇上看,好叫皇上认为他是难得一见的清官,也好多多疼顾着自己的女儿曹顺仪。
可是这依靠自己父亲获得宠爱的招数历来都被人瞧不起,何况凌烨并未去探望过曹顺仪一次,这下子她就更加被人耻笑了。
这番话正好戳到了曹顺仪的心肺,她恨恨的剜了柳常在一眼,结结巴巴道:“你,你这个,你这个——”
“我什么我?哟,叫我说中了心事了吧。某些人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都结巴了。哎呀这下子可好了,本来皇上就不待见你,如今你的嘴巴再一结巴,哈哈哈,我看你还有什么本事承恩!”柳常在刻毒地说完,极其不屑地瞟了曹顺仪一眼,眼光恶毒之极。
“你,你——”曹顺仪一口气上不来,眼看就要晕倒的时候,忽然门口传来了凌烨威严的声音。
“谁说朕不待见她了?”
众人正瞧着她们二人吵架吵得热闹,冷不防听到凌烨的声音,脸色都吓白了。急忙跪下迎接圣驾:“臣妾等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嘴巴上倒是口口声声说着叫朕万福金安,心底里却巴不得朕早死,对吧。”凌烨走到妃嫔中间,沉声道。
妃嫔们吓得急忙磕头:“皇上恕罪,臣妾等并不敢作如是想。”
“你们不敢?那还有谁敢?前朝忙成了那个样子,朕为了国事操劳,后宫却还这样不安乐,叫朕一刻也不得轻松。朕何乐之有?”凌烨冷哼一声,语气十分之不耐烦。
舒天眉急忙磕头道:“后宫不安乐,都是臣妾的失职。还请皇上不要责怪众位妹妹,都是臣妾无能,不能安顿好六宫,叫皇上安心。”
她如此说,倒是叫凌烨无法出口责备她了:“你何过之有?朕因为你怀着身子所以才叫你暂且不要理会六宫的琐事。只是朕一直都在忙,所以也没有重新选择一个得力的人来管理六宫罢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眼神扫过了跪着的妃嫔,冷声道:“只是朕没有想到,朕的妃嫔们都这么有能耐。皇后才撒手不管后宫事务几天,你们就有本事闹得这后宫上下鸡犬不宁的!你们的眼中可还有朕?可还有天威吗?”
“臣妾等罪该万死,请皇上万万不要气坏了龙体!臣妾等罪该万死,请皇上万万不要气坏了龙体!”妃嫔们一听凌烨动怒了,顿时都不敢说什么了,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你们是罪该万死。只是朕,也并不是昏君。朕不会一一追究你们的错儿,只是那些带头闹事的,朕绝不会轻饶!方才是谁在这里争执来着?”凌烨扫了一眼跪着的妃嫔们,冷声问道。
柳常在跟曹顺仪头越发地低了下去:“是,是嫔妾。”
凌烨冷笑一声,盯着柳常在:“方才可是你说什么我大晏无人了,竟没有一个可以管钱的人么?”
“皇上,皇上,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嫔妾不是这个意思!”柳常在一听凌烨如此说,吓得俏脸都白了,“嫔妾的意思是,意思是曹刿他,不,曹大人他,他为了一个阉人跟老臣们闹,实在是不顾及皇上的面子……嫔妾,嫔妾也是为了皇家的脸面着想啊皇上!这,这殷权说到底也是个犯了事儿的阉人,重用这样的人,到底,到底还是给皇上的脸上抹黑——”
“混账!掌嘴!”凌烨一声怒喝,彻底吓坏了大家。
“是!”得到命令,左右即刻上前,手执存把长的竹板儿,毫不留情得击向了柳常在的脸。
啪!啪!啪!
竹板儿击打在人脸上,发出了沉重的钝响,那些人又是执行刑罚惯了的,所以下手都精准又狠毒。不过才几下子,柳常在的脸就肿了起来,满嘴的鲜血,异常的可怖。
大家跪在地上,越发的害怕起来。生怕下一个受罪的就是自己了。
十几下过后,凌烨才淡淡道:“好了。”
左右松开柳常在,她便支撑不住,一下子瘫软在了冰凉的汉白玉的地砖上。
“咳咳,咳咳咳——”她趴在地上,剧烈的咳嗽着,伴随着她的咳嗽,殷红的血液也随即大量的喷涌出来,蜿蜒在了众人的脚边,越发的叫人触目惊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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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的规矩,难道你连这个也忘了吗?前朝政务如何,岂是你这深宫妇人所能随意议论的?为了朕的脸面着想?朕看你压根只是为了自己的一时意气吧。你当朕真的不知道吗?你们这些人倾轧日久,朕还未疼顾曹顺仪呢,你们便这样猖狂起来。好啊,今日叫朕看到了,曹顺仪,你也不要太过委屈了。朕知道你的委屈,朕也绝对不会白白叫你受委屈的。你父亲曹刿能够只论才干不论其他的,这样的刚正不阿倒是叫朕心怀甚慰。只是前些日子老臣们吵得太厉害了,朕心里烦闷所以一时没有给你父亲一个定论罢了。今日——”他说到这里略微停了停,威严地扫视了一眼屋子里跪着的妃嫔,然后才道,“今日朕倒是被你们逼得不得不及早下一个决断了,也免得忠臣受辱。康顺昌——”
“奴才在。”康顺昌急忙躬身上前,垂手听令。
“传朕旨意,选派人员去监督黄河赈灾一事,不必再议。就按照曹刿所言,推举殷权去吧。封殷权为御史,权同两广总督。提升曹刿为正一品大员,赐顶戴花翎、黄马褂。曹刿之女曹顺仪,擢升为曹贵人,赐号为嘉,迁居兰馨小筑。”
天子一言九鼎,如此说来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其他人倒是没说什么,独独曹贵人哭的泪人一般地扑倒在地,磕头道:“嫔妾在这里叩谢皇上天恩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那柳常在呢?”康顺昌及时补了这么一句。
凌烨连看也不看柳常在一眼,寒声道:“如此愿意在人背后嚼舌根,就拔了她的舌头,打发到慎刑司做贱婢吧。”
“是。”康顺昌忙答应着,叫侍卫将哭天抢地的柳常在拖了下去。
那柳常在虽然被拖了下去,可是凄厉的呼号声一直不绝于耳,听在跪在地上的妃嫔的耳中又是一阵惊雷。
一会儿更是一阵极其凄惨的叫声传来,连我也不由得心上一颤——这必然是被活生生地拔去了舌头了。
眼睛不由得瞟向端坐在宝座上的凌烨,心里虽然也赞同他这样的雷霆手腕——如今后宫乱象频仍,若不是用此严厉手段,恐怕震慑不住后宫人心。
何况,凌烨如此做,想必是为了给某些想要暗中作乱的人看的。
不自觉的瞥了瞥跪在一边的舒天眉,她低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可是却能看到她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显示出她有多么的不甘心。
“后宫乱象频仍,臣妾也有罪责,还请皇上一并责罚吧。”舒天眉忽然磕头,如此说。
凌烨皱眉,语气缓和了一些:“朕说了,不怪你。毕竟你最近并未管理后宫。你先起来吧。黄樱,还不快扶你家主子起来,她毕竟也是有身子的人了。”
“皇上,柳常在信口胡说、非议朝政可以不关臣妾的事情。但是有人在给妃嫔的药膏中下毒,企图谋害皇嗣这样重大的事情,臣妾虽然暂且不理后宫事务,可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臣妾也是责无旁贷的。还请皇上责罚臣妾吧!”舒天眉倒是难得忤逆了凌烨一次,径自跪在那里,死活不肯起身。
我听见她这样说,便知道她终于要将战火绵延到我的身上来了。手掌不由得攥起来,我低了头不敢吭一声。心中却在打鼓,因为不知道舒天眉待会还要出尽什么样的花招,若是不幸运的话,今日我就很可能命丧于此了!
果然凌烨问:“什么给谁下毒的?你说谁?”
凌烨才问完,微月的小丫头暖香便一下子扑到在地上,哭诉道:“皇上可要为我们家小主做主啊!我们家小主好冤枉啊!好好的一个孩子,都一个多月了,生生地就这样被打了下来了!”
“怎会!”凌烨不过蹦出了这简短的两个字,便随即起身,直直的奔向了重重帷幕之后的微月寝殿。
“微月,微月!”他的身形被如烟似雾一样的鲛纱给淹没了,可是他焦急的声音却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随着他踏入寝殿,跪着的妃嫔也似乎悄然松了一口气,因为大家都明白,接下来的战争焦点并不在于她们,而在我的身上。
我仍然跪在那里,静静地承受着其他人或者怜惜或者幸灾乐祸或者嘲讽的目光。
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也无能为力,我只能想想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我亲手调配的药,定然不会有什么错儿,那么微月却小产了,难道是有人在其中动了手脚?那又会是谁呢?
我必须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个人,或者,找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替死鬼。
不管她到底做没做这件事,只要叫皇上相信就可以了。
眼神迅速地在一众妃嫔的身上扫过,全是些陌生的脸庞。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人,想必拿出来也不会叫凌烨信服。能做成此事的人,必然是跟微月势不两立的人,而且有这个资格做成这件事的。
我的眼神最终落到了跪在一边的林宝黛的身上。
林宝黛,是黛贵嫔,且又跟微月是素来不和睦的。况且她一直又是以模仿微月而被众人所诟病,她背叛了皇后,皇后必然不能为其说好话,而她的嚣张跋扈使得她在众人的心目中也没有半分的人气。
若是待会实在是无法辩解了,能将责任推到她的身上也算是一举两得:毕竟,她知道了我那么多的秘密。此人是断断留不得了。
可是,到底要如何才能将所有的疑点全都转移到她的身上呢?
我正在紧张地思考着,却见鲛纱被人挥开,凌烨一脸铁青地大踏步走了出来,不出我所料的,走到了我的面前。
“皇上。”在他还没开口说话之前,我已然先开口了,“皇上是想扇奴婢耳光呢,还是想拔了奴婢的舌头,亦或者是将奴婢千刀万剐,奴婢都甘愿领受。因为奴婢始终都只是奴婢而已,这一条命早已是皇上掌中之物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若是皇上因此而查不出来真正害死玥贵嫔肚子中皇嗣的凶手,那么就真的是无端叫玥贵嫔受屈了。”
“哼,一口一个奴婢的,妹妹的一张嘴可真是比往日更伶俐呀。本宫听来,妹妹的意思倒是一番话间就将玥贵嫔流产的事情撇得干干净净的了。那如果皇上只单凭妹妹的一番话,而不顾人证物证的话,妹妹岂不是把皇上当做了妹妹掌中的玩物了么?”舒天眉冷笑一声,阴测测的盯着我,冷声道。
凌烨冷笑一声,将一个盒子扔在了我的面前:“这药膏那日是你亲自送来的,朕当日正跟玥贵嫔下棋,亲眼所见。而且等你走后,朕也是亲眼见到玥贵嫔用了这药膏擦了伤处。当时她还说了你许多的好话,朕只是没想到你居然如此的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妹妹也不放过吗?”
“皇上这样说,奴婢不服。这药膏是经过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勘察过的,太医都说没问题,奴婢才敢拿来使用的。奴婢配药的时候,太医也都在,所以奴婢敢保证这药膏里定然是被其他人动了手脚了。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奴婢。皇上若是不相信,尽管叫太医们来问问看。太医如果说是奴婢的错儿,奴婢甘愿受死,绝不眨眼!”我跪在地上,铿锵有力道。
凌烨冷淡的扫了我一眼,沉声道:“传太医。”
太医本就在旁,立刻便鱼贯而入了。
凌烨仍然端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太医,才刚殷氏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微臣们都听到了。请皇上稍等片刻,微臣们这就来检查。”太医们说。
凌烨点点头:“务必检查仔细,不能冤枉一个好人,可是也绝不要使得凶手漏网。”
“是。”太医们忙检查了起来,一会儿便将那药膏盒子仍然递给了凌烨。
“皇上,微臣检查完了。这盒子药膏里的东西确实没有什么毒。”太医躬身道。
“你胡说!若是无毒,我家主子的胎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滑落了!你们这些庸医,定然是受了那贱婢的挑唆了对不对!”暖香在一边听着,立时便要扑上来跟那些太医们拼命。
听到太医这样一说,不但众人吃惊,便是连我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
这,这药膏里若真的是无毒的,那为何,为何微月的胎会滑了呢?难道,难道是她自己故意弄得滑胎,来嫁祸给我吗?
舒天眉的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本来是打算将我置于死地的,没想到这药膏检查起来却是没有半分的毒。
就算她再镇定,此刻也不由得慌了神了。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忍不住看向太医道:“你们,可是检查仔细了?若真的没有什么有毒的东西,难不成你们的意思是,玥贵嫔的胎是自己不小心弄掉的,然后来嫁祸给殷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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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们互相看了一眼,低声道:“微臣们不敢做此推测,只不过玥贵嫔这是第一胎,又是第一个月,胎气不稳也是正常的。或者偶尔有什么地方失当,一时滑了胎也不无可能。”
太医们说完,皇后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可是皇后到底是皇后,不到片刻间便已经换了一副样子,竟然亲自走上前来扶起我来,亲自给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笑的从容淡定:“倒是叫你无辜受屈了,跪了这半天,也该累了吧。”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扶持,眉色淡然:“奴婢微贱之躯,不敢有劳皇后搀扶。且皇后也是有身子的人了,若是奴婢一不小心,再出了点什么错儿,奴婢没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舒天眉伸出来的手便这样尴尬得停留在半空中。
我虽然松了一口气,可是总觉得这件事情解决的太过顺利。若那药膏里没有任何问题的话,那么微月的滑胎岂不是太过儿戏了?
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了那日她当着我的面儿朝凌烨撒娇的样子。
我总觉得,现在的微月不是以往的微月了。她看起来娇憨依旧的脸上,却掩藏着重重的目的。
我知道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么没心没肺的小姑娘了,可是我不知道的却是,如今的她城府到底会有多深。
“皇上,请你不要再疑心姐姐了。也不要再疑心任何人了。”竟然是微月,她被两个小丫头搀扶着,异常艰难地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不过几日的时间,她竟然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原本丰润的双颊瘦削了下去,眼窝也因为太瘦而深陷了下去。总是娇嫩的脸蛋儿上再无半分的血色,嘴唇更是干涸的起了一层层的皮。
她的黑发了无生气地披散在赢弱的肩膀上,一身素白的寝衣更是衬得她面无血色,苍白至极。
“你怎么出来了?才刚落了胎,不能见风的。”凌烨忙奔了过去,伸手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微月咳嗽几声,越发的娇态毕露。她身子像是一片枯叶一样的依靠在了凌烨的怀中,喘息半天才断断续续道:“我,我在后面听见你,你难为姐姐。不,不要这样。我,我听到太医说了。不关,不关姐姐的事情。皇上,皇上不要,不要再——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说到这里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即便是舒天眉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过是流产而已,何以竟成了这个样子?你们下人是如何伺候的?竟然就这样任由贵嫔咳嗽吗?”舒天眉怒斥跪在一边的奴才们。
“皇后娘娘饶命啊,奴才们哪敢不尽心尽力啊!只是自从我们主子跟殷姑娘说过一次话后,她便一直这样郁郁寡欢了。饭也不肯好好吃,觉也不肯好好睡。奴才们劝了,可是也不中用啊。”关雎宫的奴才们忙不迭地将责任推卸了个一干二净。
“先不要说其他的了,太医,你们赶紧过来看看。到底为何玥贵嫔的身子竟然这样虚弱了!”凌烨打横抱起了微月,将她抱进了寝殿之中。
“快将帘子挽起来透透风,这屋子里这样的闷,没有病也给活生生地闷出病来!”舒天眉一声令下,丫鬟们立刻将鲛纱帘幕挽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
凌烨将微月放在床上,太医们立刻上前把脉诊断,只是诊脉完毕也只是说:“皇上,玥贵嫔想必是积郁成疾,不思饮食。再加上流产对身体伤害太大,所以身子才如此单弱了。要想好起来,还得先治好心病才是。”
“心病?”舒天眉喃喃道,目光不自觉地从我的脸上划过,“方才臣妾听奴才们说玥贵嫔是跟殷氏说完话后才郁郁寡欢的,殷氏,你到底跟玥贵嫔说了些什么,惹得她如此抑郁?”
我低头:“并未说过什么,只是叫贵嫔善自保重身子罢了。”
“谁信呐!谁不知道你是玥贵嫔的替身啊。她一来宫中你肯定就不像以前那样受宠了。你倒是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的。可是这样的情况随便一个人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啊,你看着玥贵嫔受宠自然心有不甘,暗中说了她些什么不好听的,叫她存在心里也未可知啊。不然好好的一个人,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常妃在一边冷笑道。
“常妃娘娘难道亲耳听到了我们说的话了吗?我若是心有不甘,岂会一直等到现在才跟玥贵嫔说重话?以前为什么就不?”我反唇相讥。
常妃翻翻白眼:“那是因为以前玥贵嫔又没有怀上身孕,就算真的说了什么重话,也不会达到太大的杀伤力——”
“够了!”一直坐在床边守护着微月的凌烨忽然出声,他不耐烦地转身,冷漠地制止了常妃的话。而后他冷冷地看向我,缓缓问:“你有没有对微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只觉得心头一口热血几乎要涌上来,死命咬住了唇才逼出这样一句话:“若我说没有,皇上会信吗?”
“够了!朕不想要听你再做任何的解释了。”凌烨挥挥手,表情沉重,“这些日子朕一直都在前朝忙事情,可见是真正的疏忽了后宫了。才由着后宫这样的闹腾。朕的孩子,也没了。虽然微月一再地替你开脱说你并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可是朕的心里却是知道你的脾气秉性的。你若是没有说什么,怎么还会是你!”
“皇上既然知道奴婢一定会说什么,为什么还要来问奴婢呢?何况,皇上只怨奴婢说的话太过重了,为何不说玥贵嫔自己的心理素质太低,连奴婢的几句话都承受不起了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像是失去了理智一样的顶撞起了凌烨来。
虽然明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一定要忍耐,可是看到他那样维护微月的样子,我就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怒火跟醋意,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妒妇一样,丝毫没有任何逻辑跟道理可言地跟凌烨顶撞了起来。
“你大胆!”凌烨被我这样一顶撞,那火气便蹿了上来,他猛然走到我的面前,扬手便要给我一个巴掌。
我丝毫不退缩,仰着头看向他:“您打吧,打呀!”
“殷长歌!”凌烨瞪着我,眼睛都快要裂开一样的瞪着我,可是那手却一直高高举在头顶,死活不肯落下来。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打你吗?”他瞪着我,眼中尽是红血丝。
“皇上是万圣至尊,又有什么不敢的。长歌不过是一介小小的奴婢,命比蝼蚁都要贱,皇上莫说是打了,就算是要了奴婢的命,奴婢又能说什么呢!”我直直地扬着脖子,恶狠狠地说。
“好!好!好!”凌烨咬牙切齿地说着,忽然笑了笑,手将要落下来的时候,却转了一个弯儿,笔直地扇向了站在一边的常妃!
常妃本来在一边看好戏,不防备那巴掌竟然落在了她的脸上,一下子竟然被打得摔倒在了地上。
“皇上!臣妾何错之有,你凭什么打臣妾啊!您该打的,是殷长歌那个小贱人啊!”常妃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朝凌烨道。
凌烨恨恨道:“你身为四妃之一,不但不劝说朕将事情平息下来,还总是在一边煽风点火的。后宫就是因为有了你这样的人才会屡屡不得安宁!难道朕不该打你吗?”
常妃恨恨的捂住脸道:“皇上偏心!皇上分明舍不得打那个贱婢,就拿臣妾来撒气!臣妾,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还不如一个贱婢,叫臣妾去死吧!”
她说着便起身要撞向一边的柱子,皇后慌得急忙喊人:“快,拦住她,快!”
侍卫们岂是吃素的,死命将常妃拦了下来,她还哭哭啼啼不依不饶了:“皇上,臣妾不依,皇上偏心,皇上偏心!”
“把她拉下去,放在这里吵得朕头疼。先关一个月的禁足,谁也不许替她求情!”凌烨无情道。
侍卫们得到命令,急忙将常妃强行拉了下去。众人见顷刻之间事情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不由得又咋舌了起来。
才刚我跟凌烨那一场针锋相对,叫她们看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在凌烨的心中,我并不是无物,而是依然占有很重的分量。甚至,可能比微月都要重要。
形势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有人看向我的眼神里都不自觉地带了一丝丝的敬畏之情。皇后却是越发的厌恶起我来了。
立刻便有人站出来替我说好话了,刚刚晋升的曹贵人挺身而出道:“说起来,臣妾也觉得殷姑娘并不是那样心肠歹毒的人。正如殷姑娘自己所说的,若是她想要害玥贵嫔,机会多得是,何必非要等到今天呢。可见今日之事殷姑娘是受到人陷害了,还请皇上明察,还殷姑娘一个公道,也好叫玥贵嫔安心哪。”
【作者题外话】: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就结束了么?NONONO,不然你就是在小瞧殷微月姑娘的威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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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烨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下,他看向了曹贵人,微微点点头:“你倒还算是个明白的,不枉朕加封你。”
曹贵人听凌烨这样说,便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对了对方,于是越发舌灿莲花起来:“臣妾的父亲之所以坚持一定要推举殷权殷公子,除了殷公子本身确实有才华之外,也因为殷家的体统都在里面。殷姑娘好歹也是大家出来的人,想来是绝不会错的。”
凌烨越发的点点头,和气道:“你跪了这样久了,怕也累了。来人,赐座。”
曹贵人欢天喜地得不行,赶紧叩谢皇恩在椅子上坐下来了。
一时大家看到风向转了,如何不效仿曹贵人,于是前面大家还都一窝蜂的落井下石,下一秒就变成了我的“表扬大会”。
什么勤劳、吃苦耐劳、秀外慧中、纯孝等等溢美之词,不要钱一样的全数堆积在了我的身上。
大家奉承的高兴,像是完全忘记了还有一个微月一般。
舒天眉瞧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份阴毒,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拍够了马屁,也为凌烨不责罚我的举动找到了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凌烨被我折损的面子里子全都找了回来,气也渐渐平缓了。
“既然太医说你只是因为保养不当才落了胎,你便好好休养便是了。朕会叫最好的太医来看护你,你不要害怕。”凌烨握了握微月的手,如是说。
微月感念至极地点了点头,谁承想一缕秀发却掉落在床榻之上,她的头皮上顿时露出了一块黑疤。
“啊!”众人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唯恐那黑疤会传染给自己一样。
“这,这是什么?”凌烨也惊住了,急忙问一边站着的太医。
太医忙上前去,仔细给微月检查起来。可是神情却越发的凝重了起来。
“太医,玥贵嫔头上这黑色的疤痕,到底是什么?你们可要仔细检查了才是。万一是有什么遗漏的,此刻也好补救。”舒天眉在一边站着,慈蔼的脸上俱是浓浓的关切之情。
太医自然不敢怠慢,仔细地看了又看,又问微月道:“玥贵嫔,最近可是有吃什么鱼虾海鲜之类的食物吗?”
微月挣扎了一下,缓缓道:“我素来不大吃这些东西的,所以御膳房即便送来,也是浅尝辄止尝一下罢了。”
暖香在一边忙说:“前些日子御膳房是送来了一些海鲜饼,还有蛤蜊汤来的。可是我们家小主只吃了几口便不吃了。怎么太医,是因为吃了这海鲜之类的东西吗?”
太医摇摇头,回身对凌烨道:“玥贵嫔头上的黑斑又叫做月子斑,一般是妇人生产完毕后,淤血在体内排不干净才导致的血液坏死的情况。因为血液中的寒毒无法去除,那么就会淤积在毛发所在之地。人之毛发都是精气所汇集而成的,精气一旦受损了,毛发是最先能反应过来的。所以贵嫔现在头发脱落,并且头皮上有大块的黑斑也就不足为奇了。幸而现在发现得早,若是发现的晚了,这体内的血全都坏了。那个时候想要救治,恐怕也是有心无力了。”
太医的这番话犹如一块巨石,猛然投进了刚刚平静下来的湖水之中。正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别人还尚可,那小丫头暖香一下子扑倒在凌烨的脚边,痛哭道:“皇上!皇上您可要为我家主子做主啊!我们家主子自入宫以来便处处受人欺负,为着皇上的宠爱,人人都恨不得吃了我们家主子。可是主子一直都忍气吞声的,并不敢出声分辨几句——这皇上皇后也是知道的。”
凌烨还未说什么,皇后在一边倒是点头感叹一声:“暖香所言倒是不虚——玥贵嫔虽然承蒙皇上圣宠,却从未恃宠而骄。寻常臣妾怕她受委屈,倒是每日打发人来问一问,她却总是说众人对她皆很好。”
“哼,果然是很好吗?”凌烨俊朗的脸庞是满是寒霜,他抬头扫视了一番站在四周的妃嫔,语气冷冽一如冬月的寒冰,“若是果然姐妹和睦,上下一心,那为何玥贵嫔的手臂上会被猫儿抓伤呢?你们当真以为朕现在前朝事务繁忙,便可以为所欲为了对吗?到底是谁养了那样的畜生的,还不快给朕站出来!”
“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嫔妾,嫔妾的丸子并不是,并不是故意抓伤玥贵嫔的。丸子平日里很乖的,可是那日,那日也不知道为何瞧见了玥贵嫔就扑了过去,跟发了狂一样的。嫔妾拦都拦不住啊!”王常在忙跪下磕头道。
“皇上,王常在的丸子臣妾也曾经见过数次,确实是温顺可爱的。以往妃嫔们一起聚会,怎么逗都不会出问题的。这点我想这里所有人也可以为王常在做担保。”舒天眉忽然出声维护王常在,“只是不知道为何,你那丸子却忽然发了狂——”
她眼波一转,立时便落在了跪在一边的暖香身上,语气也不由得寒厉了几分:“我之前听闻前朝有些妃嫔作怪,意欲害人的时候,总是将别的妃嫔身上涂抹某种神秘的香料,引得猫儿狂性大发扑过去害人。莫非——暖香,你说,是不是你在你主子的衣服上动了什么手脚,才引得丸子狂性大发的!”
暖香本来在旁边跪着,听到皇后这样问她顿时以头抢地,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皇后娘娘,你怎么能这样说奴婢呢!请皇后娘娘即刻检查小主那日所穿的衣物,若是跟暖香有半分关系,暖香即刻撞死在这里,绝无半分怨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磕头下去,声音响亮倒是惊动了原本昏迷中的微月。
“暖,暖香,你,你起来……”微月挣扎着要起身,凌烨早已抢上前去,将她扶在臂弯之中,“你才刚缓过神来,千万不要动怒了。”
“皇上,皇上不要责怪暖香。她,她不过是个丫头。”微月气凑道。
凌烨微微看了皇后一眼,语气颇有些不满:“皇后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再下定论也不迟,来人,将那日玥贵嫔所穿衣服拿上来吧,叫太医仔细看看,真有什么问题再忙着追究责任也不迟。”
“是。”宫人们立刻下去了,一会儿悄悄上来脸色却不是很好的样子,“回皇上,奴婢们刚刚查了,发现贵嫔那日的衣服被送去辛者库清洗去了。迄今还未送回来。”
暖香在一边听了着急道:“谁叫你们送去辛者库了?不是说了叫你们先把那衣服存着吗?我不是说要去拿给太医们看吗?谁叫你们送去的。”
一个小宫女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并不是奴婢们送去的,而是辛者库那边的逢总管打发人来取得。”
听到他们提到逢恩,我的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罗衣,却见她亦然秀眉深锁。
眼前的局势越来越不明朗了,若说是要来对付我的,可是我却并没有看出来对方到底要出什么招数。
这样漫无目的的又是野猫又是衣服的,如今还把逢恩牵扯进来了。难道,有人已经知道了我跟逢恩的关系了么?
忍不住觑了一眼林宝黛,却见她低着头,只用手扯着裙角,并不敢抬头来看。
难道是她把我跟逢恩的关系泄露了出去吗?可是如果泄露出去的话,对她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呀。
我正在低头忖度着,却听见皇后道:“辛者库素来没有上门来取衣服的道理,都是自己宫里打发宫人去将衣服送去辛者库清洗的。如今这逢恩却主动派人来取,难不成是着急要把衣服上什么残留的东西全都清理干净?此事事关重大,望皇上还是即刻召见逢恩问个清楚明白吧。”
凌烨点点头:“传逢恩。”
逢恩一会儿便到了,我略扫了他一眼,跟他极快速地对了一个眼神,见他神色从容,便也就稍稍安定了心。
“辛者库总管逢恩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叩见各位主子,主子们吉祥。”逢恩从从容容地给众人行礼,神色不卑不亢。
凌烨看他一眼,问道:“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曾经打发人来关雎宫这里收走了衣服,说要去洗?”
逢恩微微一怔,有些错愕的样子:“回皇上,确有此事。”
“你倒是坦诚。”凌烨冷冷笑笑,“只是为什么单单只收关雎宫里的衣物呢?其他宫里为何不收?”
逢恩像是被问愣住了一样,半天才支支吾吾道:“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他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看在我的眼中我只觉得出了一身的冷汗。逢恩,你可千万要回答对了啊。你若是在这里稍微有一丝半点的叫人怀疑,那么今日就是你我葬身之地了。
“因为什么?你只管说,不要怕,这里没有人敢对你怎么样的。”皇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分明瞟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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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恩看了看我,似是迟疑了半响才道:“奴才,奴才来收关雎宫的衣物,实在是,实在是受人所托,所以必须忠人之事罢了。”
“哦?你是受谁所托,又是忠谁之事?到底是谁嘱托你做什么事情呢?”皇后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像是瞧见了老鼠的猫儿一样,亮的可怕。
逢恩眉头却皱了起来,不解得看向皇后道:“皇后娘娘,您,您忘了吗?是您叫奴才将玥贵嫔的衣服单独收起来的呀。您还说,玥贵嫔身子娇贵,衣服必须得单独处理了。还是您将那瓶子碧波净交给奴才的,说是玥贵嫔的衣服以后全都要用这个来洗的。您都忘记了?”
他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大家怀疑我的眼神立刻转投到了皇后的身上,种种不满、怀疑、猜测的眼神,齐齐打在了皇后的身上。
皇后大惊,这次惊讶又是非同小可,即便她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伸手指着逢恩,怒斥道:“大胆刁奴!居然敢这样信口开河,污蔑本宫!你是受何人指使,居然敢将脏水泼在本宫的身上!本宫瞧着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来人呐,这刁奴以下犯上,胡言乱语,拖下去乱棍打死!”
“皇后娘娘未免太心急了吧。”众人俱在震惊的时候,林宝黛抢先冷笑一声道,“皇上还在这儿呢,皇上还没发话呢,怎么皇后就这么着急要处治这个人了。难不成皇后娘娘是怕此人吐出更多您不想听的事实来,所以巴不得杀人灭口吗?”
“皇后娘娘说话,岂有你插嘴的道理!”黄樱在旁见自己主子受辱,忍不住呵斥道。
林宝黛扫了黄樱一眼,笑的轻蔑至极:“果然是皇后娘娘调教出来的好胚子呢,你也懂得上下尊卑之礼吗?若是你真的懂得,如何此刻能指着本宫的鼻子教训本宫呢?你又算是什么东西!”
黄樱被她一席话堵得面色发白,正想不出如何回嘴来呢,却见林宝黛端端正正给凌烨磕了个头,朗声道:“皇上,这个奴才说他是被皇后娘娘指使的,到底是不是,还请皇上仔细查问才好。若真的是皇后指使,还用特殊的东西给玥贵嫔洗衣物,那么也难怪那猫儿会发狂了。只是皇后娘娘未必也太心急了些,众人还都不知道玥贵嫔怀了孩子呢,她倒是先知道了。所以才能先下手为强么。”
“皇上!”舒天眉忙扶着黄樱的手走下了凳子,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凌烨跟前,“皇上,臣妾没有,臣妾绝对没有!臣妾不但从未跟这个奴才有什么瓜葛,更不曾知道玥贵嫔肚子里早已有了皇上的骨血。皇上您也是知道的,臣妾这些日子以来便一直都避居在凤藻宫之中,是诸事不理的。又如何能有这样的闲心去关心其他人的肚子呢。皇上,求您还臣妾一个清白啊!”
她说着便磕头下去,抬头的时候,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俱是纵横交错的泪痕了。
凌烨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眸子中已经满满俱是嫌恶之情了:“你口口声声的说你自己不关心其他人的肚子,你可有证据证明?这个奴才既然这样说了,你若是有证据能证明自己无罪,朕也就不追究你的责任了。可是若你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哼,你便好自为之吧!”
他这么一说,舒天眉竟然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道:“若非臣妾早就觉得这逢恩有异,早已派人暗中调查他,今日他岂不是要叫皇上冤枉了臣妾?来人,将青枫带上来!”
左右下去,带上来一个女人,将那女人拎在地上。
那女人忙磕头见过凌烨,不过是个陌生人的样子。
“青枫,你把你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皇上吧。告诉皇上,你们的逢总管背地里都做了什么好事!”舒天眉命令道。
那个叫青枫地磕了头,哆哆嗦嗦道:“奴婢,奴婢是辛者库的贱婢。奴婢,奴婢可以作证,逢总管,逢总管有时候会跟殷,殷姑娘两个人偷偷躲起来,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事情。奴婢,奴婢觉得蹊跷,就,就跟踪了逢总管。却看见逢总管那些日子总是去太医院,去太医院找什么人喝酒什么的。然后回来的时候再把殷氏叫出去,也不知道,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说了些什么。至于逢总管说的是皇后娘娘交给他什么东西叫他洗衣服的,根本没有这回事。皇后娘娘都不曾踏足辛者库——奴婢,奴婢就知道这些了……”
她说话结结巴巴,怯怯生生的,倒增加了几分可信度。这人定然是皇后早就安排在辛者库里的棋子了,百般部署就是今日这一招。我跟逢恩就算再避讳人,终究还是百密一疏。
不自觉地瞥了逢恩一眼,却见他的眼里也有了些慌乱。我的心正在七上八下的时候呢,忽然听凌烨道:“去太医院找什么人喝酒?都找了谁?”
“这,这奴婢那次好像,好像看到是管倒药渣子的小老儿,嗯,对,没错,就是倒药渣子的老王头。”那个青枫很肯定地点点头。
凌烨看了看逢恩跟我,沉声道:“传。”
等待那个老王头来的时候,舒天眉却忍不住捂住肚子哀叫了一声,黄樱适时扶住她,着急道:“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本宫无碍。”舒天眉挥开黄樱的手,努力挺直了脊背,一脸的刚强跟倔强,倒是颇有几分叫人心怜的味道。
凌烨看向她的眼神里也不由得熏染了几分暖意,他亲自走到舒天眉的跟前,将手递给她,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的暖意道:“起身吧。跪了这样许久,你受得了,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也是受不了的。”
“不了,叫臣妾跪着吧。臣妾此身还未分明,还是等会儿一发审讯完了再说吧。也省的臣妾再跪下来,来回的折腾,对孩子更加不好了。”舒天眉难得跟凌烨如此赌气。
凌烨也不尴尬,只是笑笑,顺手便将舒天眉拉了起来:“这么大的皇后了,若一直这样跟朕赌气,叫其他姐妹如何看?”
正哄着她呢,外面人通报道:“回禀皇上,御药房的老王头到了。”
“传。”凌烨收敛了笑意,回身仍然端坐在椅子上。舒天眉也不闹腾了,也仍然在凌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了。
当然,她的目光带着胜利的笑意扫了我一眼。我看的懂她的意思,她既然能把老王头也找了出来,待会两厢对峙,逢恩去调查的事情也便都一清二楚了。
而逢恩去调查的事情,却是不可以被外人知道的。
我紧张地跪在地上,只觉得胃部都因为紧张而痉挛了起来。掌心里全都是汗津津的冷汗,膝盖跪的太久似乎也没有了任何的知觉了。
“奴才,奴才老王头给皇上,皇上请安了。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那个老王头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一身的酒气。
在座的妃嫔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拿出手帕远远地扇了扇风,一脸的嫌恶:“这哪里找来的腌臜老货啊,一身的酒臭味儿,烦死个人了。”
皇后更是闻不得这样的味道,想来是因为身在孕中,所以最烦这样的酒糟味道。可是她却依然高高端坐在椅子上,凤眸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个老王头:“老王头,本宫暂且问你,你好好看看你旁边站着的这个人,可识得他?”
那老王头打了一个酒嗝,醉眼朦胧地顺着舒天眉的手指看向了站在旁边的逢恩。
奈何逢恩却低了头,他看不大清楚,便急急上前去,凑上前求看逢恩到底长什么样子。这下子倒是看得清楚了,那老王头急忙笑笑,邀功请赏一般的说:“是,是,是他。就是他!”
“就是他什么?你可看清楚了。他找过你吗?都是为了什么找你的?”舒天眉眼光越来越亮,整个身子前倾,几乎都要探到了老王头的身上。
那老王头看了看舒天眉一眼,神色却忽然变得古怪了起来:“唔,这,这,这我可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皇上在这里呢,当着皇上的面儿,谁也不敢造次。你放心大胆地只管将自己想说的说出来吧!”舒天眉看了我一眼,话中带话道,“有皇上跟本宫为你撑腰,看哪个这样神通广大,居然还能堵住后宫悠悠之口了。”
那老王头看了看舒天眉,又看了看凌烨,直到凌烨也点头道:“你只管说,不用怕。朕给你撑腰。”
老王头皱皱眉,咬咬牙才低声道:“逢总管,逢总管去御药房打听,打听的是,打听的是怎么样才能安胎保胎的法子。”
“安胎保胎的法子?他打听这个干什么,为谁打听的?”凌烨皱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为,为——”那老王头忽然跪了下来,颤声道,“为,为谁求什么方子奴才也不清楚,不过逢总管他要求一味很邪门的药,御药房一般不给开的,除非,除非是托人从宫外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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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药这样神秘,还要从宫外带进来?”林宝黛也皱眉问。
“是,是紫河车。也就是新鲜的胎盘。必须得是最新鲜的,民间足月妇人产下的头胎紫河车,血淋淋的就要在宫外精密处理好了,然后再带进宫里来。这新鲜的紫河车甚是难得,可是民间传闻说用这个炖千年的老山参,再加上千年老墓挖出来的明器(也就是陪葬的玉器)研磨成的粉,服用之后保证可以怀上孩子,而且还是个男孩儿。”那老王头低了头,紧张地搓着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哪里来的这样妖异的法子!宫中竟然还有人服用这样阴邪的东西?这新鲜的紫河车还有明器研磨的粉末,这是人吃的东西吗?想不到朕的后宫中人才如此之多,竟然还能想出这样腌臜的方子来!”凌烨蹙紧了浓眉,一脸的嫌恶,“你说,这方子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那老王头吓得一哆嗦,指着逢恩道:“奴才,奴才不知道啊,这方子,这方子是逢总管拿来的。说是一个郎中开出来的上古天方。他还给了奴才不少的银子珠宝首饰,叫奴才替他去宫外寻摸这些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些东西宫中是不让用的,邪乎邪乎的。可是奴才瞧着银子就昏了头了,也不管了,就去办了。皇上饶命啊,饶了奴才一条贱命吧,奴才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三岁的小孙孙——”
“闭嘴吧!”凌烨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冷声喝止了他,“你一个太监,如何能有三岁的小孙孙?”
那老王头惊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顺嘴胡说了些什么。瞧见凌烨脸色不好,便哆哆嗦嗦得不敢再说什么了。
“逢恩,你且说,你这个方子到底是为谁寻的?难道真的如这奴婢所说,你寻这方子是为了殷氏?”凌烨冷眼看向逢恩,厉声逼问。
逢恩神色慌张起来,却还是摇头道:“奴才并没有为任何人打听方子——”
“你还真是死鸭子嘴硬了对吧!来人,掌嘴!一直打到他说为止!”凌烨冷喝一声,左右即刻上前来,扬手扇起了逢恩的耳光。
逢恩默默承受了十几个耳光,终于忍不住了,凄厉地朝皇后大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我!娘娘救我!”
舒天眉本来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着逢恩受刑,忽然听逢恩这样一说,脸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你胡说什么!本宫如何要救你!你跟本宫有何相关!”
“皇后娘娘!奴才为了您才甘愿冒此大不韪,辗转去宫外寻找沈子欢沈太医开出来的方子,怎么皇后娘娘即刻便忘了?娘娘,您就是吃了这方子才终于怀上的龙裔,莫非娘娘您忘了?您当时还说,皇上的身子很难叫人受孕,若不用非常手段,又如何能巩固中宫地位呢?娘娘,这些全都是您告诉奴才的,莫非娘娘您全都忘了吗?”逢恩满嘴鲜血,挣扎着对舒天眉说。
他刚才受了那样重的刑也不吐舒天眉来,如今想必是因为舒天眉不救他而怀恨在心,所以才这样嘶哑着吐出了事情的真相。
宫中多得是这样主子吩咐奴才办事,暴露了便过河拆桥的事情。所以逢恩如此说,大家本来不信,如今却是信了个九成的。
只有我跟罗衣两个人才知道,逢恩这样做,这样牺牲了自己,无非是要保全我们,无非是要牺牲了自己也要将皇后拉下水来!
我跪在那里,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手掌心之中,按在地上的手不住的颤抖起来。心中却一直在呐喊一个名字:逢恩,逢恩!
怨不得他刚才递给我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儿,想必自从他踏进这个门之后,便再也没有想过要或者出去了!
逢恩,你好傻!你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
扳倒皇后不在于这一时,你何必搭上自己的命也要作此一搏呢!
“不要哭。”
眼泪即将滴落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了罗衣的低语。
我微微朝她看去,却见她也低头跪在我的旁边,手掌紧紧攒成拳头,语调却依然平静。
“不要辜负了他。”
短短的一句话,我便已经全然明白了。
逢恩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保住我,如果我却因为他而哭,那么众人便都会怀疑我跟他之间确实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理智这样的告诉自己,感情却无法欺骗自己。
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咬牙将它们全数逼了回去。
罗衣单薄的身子如一颗苦竹,孤零零地独自支撑在那里。唯有我知道,罗衣没哭的话,我更加没有资格去哭。
这个世界上最懂逢恩的恐怕也只有罗衣了,也因为懂得,所以才能无情,甚至绝情。
那边皇后已经大惊失色了,她几乎是踉跄着从椅子上跌落了下来:“你胡说!你这个阉人居然敢污蔑本宫!来人—”
“沈子欢。”凌烨喃喃了这三个字,抬起头来看向舒天眉,神色平静,“如果他不是皇后的亲信,焉能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这句话像是判了皇后的死刑,她所有的坚持跟倔强在这三个字的面前土崩瓦解了。
众人皆茫然不知,唯独我们却心中明白:这一击,终于捏准了皇后的七寸了。
“沈子欢是谁?为何臣妾等从未听闻过这个人的名字呢?”座中有妃嫔如是发问。
我递了一个眼神儿给林宝黛,她并不蠢,立刻明白眼下正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时机了。于是立刻轻声道:“皇上,坊间现在多有传闻,说是京城出现了一个沈忘情的神医。他深居简出,平日里根本不出门,可是却药到病除,因此前去看病的人很多。可是此人却有一个怪癖,非外人所能道也。”
“什么怪癖?”凌烨追问。
林宝黛扫了舒天眉一眼,朗声道,“此人虽然治病救人,却独独不救姓舒的人,也不救名字里带着‘眉’字的人。家父曾经好奇,千金一问为何。那沈忘情说曾经被一个姓舒的女人所辜负,他恨之极深,所以才立此规矩。家父曾经怀疑他的名字也是假冒的,便多方调查他的真实身份。结果——结果发现他正是先帝时候当朝最红的太医沈子欢!”
“你胡说!子欢他绝不可能在宫外出现,绝不可能!”舒天眉听到这里歇斯底里地一喊,却更引来了众人的窥测。
“皇后娘娘为何如此笃定沈子欢不可能在宫外出现?难不成皇后娘娘知道他的踪迹?”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出声补上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句了。
皇后神色凄楚,眼中带着烈烈的恨意盯着我,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殷长歌!我舒天眉输了,输的心服口服!我能败在你的手下,也不觉得委屈了!这一步一步的棋子,你拿捏得分寸这样精准,好!好啊!大晏有你这样的人才在,永永远远都不会寂寞了。”
我神色淡然,语气萧瑟:“奴婢愚钝,实在是听不懂娘娘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怎么可能是奴婢自己安排的呢?所有的事情都是皇后娘娘您亲自传召人来问的,奴婢从头到尾都跟这些事情无关。是皇后娘娘您自己忘记了自己的龙裔是怎得来的吧。想必是娘娘贵人事忙,吩咐逢总管做了事之后就忘了个一干二净。否则今日也不会传召逢总管上来对峙,打了自己的脸了。至于什么沈子欢沈忘情的,奴婢更是闻所未闻了。皇后娘娘凭空便要这两件事栽赃给奴婢,奴婢可以认了,只要娘娘能舒了这口气,只要娘娘肚子里的——”说到这里我不禁深深地看了一眼舒天眉微微隆起的小腹,“只要娘娘肚子里的——龙裔——安然无恙,奴婢愿意接受娘娘泼来的任何脏水!”
“殷长歌!你这个小贱人——”舒天眉被我一番话说的几乎丧失理智,再也不顾忌任何形象,便要飞扑上来撕烂我的嘴。
早被康顺昌一把搂住。
“哎哟我的皇后娘娘!您说您都这么大的肚子了,还这样动不动就生气动怒的。万一这,这龙裔有损可就不好了啊!”康顺昌死命地搂住舒天眉,看起来是为了她好,其实是不想叫她伤了我。
“是不是龙裔还不知道呢?吃了那样腌臜的东西,谁知道生下来的是不是个什么怪物。”旁边看热闹的妃嫔可算是逮着机会了,冷嘲热讽道。
“就是就是,还新鲜的紫河车。也亏咱们的皇后能想出来呢。也下得去嘴。”
“要不人家才是皇后呢?换了你,你试试看!”
“这倒还是其次的,还有那给死人陪葬的东西呢。乖乖,那也不知道沾了什么邪气了,也能吃下去?”
众人正议论地欢乐,凌烨铁青着脸暴喝一声:“都给朕闭嘴!”
“皇上恕罪。”众人忙不迭地跪下身子去,虽然嘴巴说是叫凌烨恕罪,其实心底都无比期待接下来要上场的好戏。
【作者题外话】:逢恩会死吗?皇后的下场到底会是什么?会在这里被扳倒吗?那个神秘的沈子欢,究竟在哪里?皇后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敬请明日继续期待!预祝大家五一快乐,为雅安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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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
凌烨终于沉沉的开口了,他看向了跌坐在地上的舒天眉,眼底有着深沉的痛意,“朕问你,你到底有没有叫逢恩去找沈子欢给你开一副这样的药?”
“皇上,皇上刚才也听黛贵嫔说了。那沈,沈忘情说他绝不会给姓舒的人开药方的。又怎么会,怎么会给臣妾开药方呢?可见逢恩说的都是假的,根本都是假的!”舒天眉仍然要垂死挣扎一番,一边指着逢恩,一边厉声道。
逢恩早已跪下来,吐出了满嘴的鲜血,哭诉道:“皇上明鉴,皇后嘱咐奴才去抓药的时候,怎么可能用皇后的名讳呢?这样避讳人的事情,皇后娘娘是绝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做出来的啊!”
“贱奴!你口口声声说是我指使你去抓什么劳什子的药方的,那你凭什么要对本宫这样的忠心!本宫之前从未跟你有任何的瓜葛!你今日这样含血喷人诬陷本宫,说,你背后的主谋人到底是谁!方才你那辛者库里的奴婢还说经常瞧见你跟殷长歌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或许你的幕后主使便是她殷长歌!你们主仆二人早已联手布下这天罗地网,只等着本宫来钻对不对!”舒天眉脸上狰狞异常,寸把长血红的指甲齐齐指向逢恩,目眦俱裂!
逢恩还未说什么,罗衣却从旁跪着挪出几步,磕头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其实逢恩之所以去找殷姑娘,主要原因就在于奴婢。因为逢总管一直对奴婢有意,可是奴婢曾经发了誓此生再不会有任何一个男人。所以逢总管找殷氏,无非是想打听清楚奴婢到底喜欢些什么,也好讨奴婢的喜欢罢了。皇上若是不信,尽管去叫来慎刑司的总管们来问问看,逢总管他是不是私底下里给了他们许多的好处,只为了求他们好好看顾奴婢!”
凌烨扫了罗衣一眼,沉声道:“传慎刑司的人来。”
我心定了下来。逢恩看顾罗衣的事情人所皆知,慎刑司的人来了一旦证明了罗衣所言不虚——舒天眉今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舒天眉,只见她跪在那里,一身的凤袍鲜艳如血,在夕阳的照射下,竟有一些灼热的感觉!
她匍匐在凌烨的脚下,本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凌~乱了不少,只是从背后望去,却见她脊背瘦弱的可怕。像是瘦的只剩下骨头,浑身的血肉都被剔除干净了一般。
事到如今了,她恐怕也只有一身的傲骨可以支撑了吧。
慎刑司的人来了,一问果然如罗衣所说,人人都知道逢恩对罗衣早有情意,所以倒也不足为稀罕的。
打发下去慎刑司的人,凌烨冷笑着看向舒天眉:“你还有何话说?”
“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舒天眉抬起头来,盯着凌烨,反反复复的就只有这一句话,“皇上,臣妾真的真的是冤枉的。”
“皇后娘娘若是冤枉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好人吗?”一直不曾现身的闵柔却忽然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手中捧着几件女子的衣服,呈递给了凌烨。
“皇上,方才臣妾趁着众人不备的时候仔细查看了一下玥贵嫔的衣物,发现了有些地方甚为可疑。臣妾想玥贵嫔流~产身为蹊跷,若那药膏里果然无毒,毒又是从何而来呢。刚才皇后也说了玥贵嫔的猫儿忽然发狂扑向了玥贵嫔,焉知不是衣物上有问题呢?于是臣妾仔细翻检果然发现这衣服上大有问题。皇上请仔细闻闻这衣服的领子处,是否有一股奇香?”闵柔将衣服翻开,递给凌烨。
凌烨轻轻闻了闻:“确实有一股香味。”
闵柔冷笑一声,看了看跪在那里的舒天眉道:“那皇上可知道这香味是什么香吗?”
“是何香?”
闵柔淡淡笑笑,轻轻吐出了三个字:“玉容丸。”
她才刚说完,有些知道内情的人不由得低呼了一声:“呀,是玉容丸呀。”
“没错,正是玉容丸。若不是当年皇后调配这个的时候臣妾偶然有一次看到了,无意中记住了这种香味,便再也忘不掉了。皇上,请太医来看看,这香味是不是寒石粉的味道吧。”闵柔转身看向了一边的太医,柔声建议道。
太医忙上来检查了一番,点点头道:“皇上,这香味正是寒石粉的味道。只是自从上一次事件之后,宫中早已禁绝了这样的东西,如今再冒出来,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啊。”
闵柔轻轻笑笑,抚了抚自己袖子上的海棠花的图案,轻声道:“这又有什么可匪夷所思的。瞧这些衣服的式样应该都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吧。皇后娘娘素来爱菊,所以每件衣服的袖口处都要绣着一朵小小的菊~花。皇上只需要翻开袖口一看便知道是不是凤藻宫制作的了。”
“不必翻看了。”舒天眉忽然仰头,冷冷一笑道,“这衣服确实是本宫赏赐给玥贵嫔的。只是皇上,臣妾从未在这衣服上下什么寒石粉,皇上若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凤藻宫搜查。”
曹贵人在一边掌不住笑了:“皇后既然有所准备,想必这凤藻宫上上下下是早已查不出什么来了吧。这时候再去搜什么东西,岂能搜出来么?”
曹贵人说的也正是其他人心中所想的,于是一时之间只见大家看向皇后的眼神里俱是轻蔑之意。
“好了,都别说了。”凌烨淡淡的一句话便制止了大家的议论纷纷,他站起身来,走到皇后的跟前,微微低头看向她道:“梓潼,朕只问你一句,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皇后坚定地摇了摇头,神情坚毅,眼神清澈。
“好,你说不是你干的,朕便相信。”凌烨忽然说了这样一句,实在是出乎大家的意料。
“皇上……”舒天眉也似是极其感动的样子,她猛然抬起头来,翕动殊无血色的双~唇,眼中几许清泪摇摇欲坠。
“可是朕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凌烨看着她,却又忽然加了这样一句,“你跟沈子欢,现在到底还有没有联系。”
舒天眉脸上的神情陡然僵冷了,她愣在那里,瞪大了双眼,像是完全不敢置信凌烨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一样。
半响,她才哆哆嗦嗦道:“沈子欢,沈子欢他早已经死了。皇上您是知道的啊!他在先帝驾崩的时候便随先帝而去了,如何还能再活着呢!皇上,您问这个问题,难道是在怀疑臣妾会跟一个死人有什么来往吗?”
“汉武帝时,因为太过思念李夫人,武帝遍请神仙方士寻找李夫人的魂魄。后来真的有一个神仙道人可以施法将李夫人的魂魄拘来,夜夜跟武帝幽会。可见只要方法得当,并没有什么不能办成的事儿。”闵柔看了看皇后,眼中闪动着怜悯的光芒,“想来这个沈子欢对皇后娘娘来说也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吧。否则为何皇后娘娘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如此失态呢?”
“奴婢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我拿捏准了时机,蹦出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事情?你但讲无妨。”闵柔站在凌烨的身侧,颇有一些四妃之一的架势了。
“是这样的。奴婢当年刚入宫的时候,有一次下雪的时候,奴婢跟叶云一起来到了梅锦阁,本想在那里看看香雪海盛放的景象。没想到却在梅锦阁之中的缀锦亭中发现了一个浑身缟素的神秘女人。”我说到这里略一停顿,满意地听到了周围妃嫔们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一个浑身缟素的神秘女人?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雪,谁没事会打扮成那个样子一个人在缀锦亭里呆着啊?莫非,是鬼?”一个妃嫔忽然如是说。
“啊——”大家又被吓了一大跳,闵柔皱皱眉,“大家安静,先听殷姑娘讲下去。”
“当时我们也以为是鬼,因为那个女人很快就没了踪影,就好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不过——”说到这里,我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总是随身携带的发簪,“我却在地上捡到了这支发簪,也就是在第二天,我却无意中得知,皇后娘娘她也那么凑巧的遗失了皇上当年亲手雕刻给她的发簪。康公公,烦请将这个发簪递给皇上吧。这如果是皇后娘娘遗失的那一根发簪的话,系皇上亲手雕刻的,皇上应该能认出来。”
康顺昌忙上前,用一方锦帕接了我这根发簪,然后再递给凌烨。
凌烨捏起那根发簪,不过略微扫了一眼,忽然变色,将那根发簪重重的摔落在了舒天眉的跟前!
“对于这根发簪,你如何解释?人可以撒谎,发簪却不可以。当时你丢了那根发簪,担心朕发现,还特意雕刻了一个伪造的来骗朕。若非朕早早发现,你还想瞒过朕多久去!”
【作者题外话】:今天是橙子生日,祝我生日快乐,哇咔咔咔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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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根发簪,你如何解释?人可以撒谎,发簪却不可以。当时你丢了那根发簪,担心朕发现,还特意雕刻了一个伪造的来骗朕。若非朕早早发现,你还想瞒过朕多久去!你当日只说是自己不小心遗失,可是为何你的簪子会那么巧的被长歌她们发现!那日在缀锦亭中的女人到底是不是你!你穿成那个样子到底是要去见谁!你的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朕不知道的秘密,朕的好皇后!”凌烨怒目瞪着舒天眉,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恐怕舒天眉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了。
直到我拿出了这根发簪,讲出了那个深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舒天眉才终于像是被彻底打倒了一样的瘫软在了地上。
“呵呵,秘密?臣妾何曾能有什么秘密呢?如果臣妾说,臣妾只是月夜无聊想一个人在梅锦阁里走走,赏赏梅花儿,恐怕皇上也不会相信吧。”舒天眉凄楚一笑,脸色越加苍白起来,只是眼神越发的孤清,叫人看不到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凌烨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似乎根本不想理会舒天眉一般。
“朕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今日能够解释得清这个簪子的来龙去脉,能够给朕一个合理的理由。朕念在你这么多年服侍朕的份儿上,会从轻发落你的。”
“呵呵。服侍?从轻发落?原来皇上也知道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一个服侍皇上的奴婢罢了。”皇后轻轻一笑,露出雨洗桃花的一点清淡容颜,她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乌黑发髻上的一柄发簪,轻轻~握在手掌之中,“这个簪子还是皇上在王府里的时候,亲手为梓潼雕琢的。东西虽然朴拙,材料也不算什么多么的金贵,不过就是寻常的紫檀。可是因着是皇上亲手雕刻的情意,所以臣妾一直戴着。直到那日在梅锦阁中不慎丢失。皇上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臣妾还是那一句话。那夜臣妾不过就是一时心烦,所以才去梅锦阁随便走走。不想撞见了几个新入宫的人,不想惊了她们的兴致,所以才匆匆离开,这才遗漏了簪子。如今皇上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逼问臣妾,难道真的是想逼死臣妾才甘休吗?”
她的素手中,那枚簪子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竟像是时常被握在手中摩挲了日久,所以才生出了那样的光泽。
在舒天眉的泪眼下,凌烨的语气也似缓和了几分,却仍然有个疑问:“那你为何要做那样的打扮?朕记得你素来不喜欢素服,为何要一身的缟素?”
“皇上,都怪奴婢不好!其实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黄樱忽然从旁抢出,磕头陈诉道,“那日是奴婢们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因听着娘娘给我们几个奴婢讲嫦娥奔月的故事,便撺掇娘娘也打扮成这个样子做月下美人,我们几个想方设法将您引到那缀锦亭那里,也好成就一段佳话。谁知道皇上还没去呢,几个小主先去了。皇上您也是知道的,皇后娘娘素来都是严谨有度的,若被人发现如此打扮,定然会引来非议,有损皇室颜面。所以皇后娘娘也只得急忙走开了。匆忙之中遗留下了那根簪子,这才被殷姑娘捡了去。事情的经过就是如此,根本没有什么其他的曲折。还请皇上明鉴哪!皇后娘娘对皇上痴心一片,可昭日月。若是娘娘对您有二心,当初娘娘就不会下那样大的决心,帮皇上扳倒自己的母族!皇上,娘娘为了您已然失去了一切的指望,您就是她今生今世最后的依靠了。难道您真的忍心看着如此忠心耿耿为您的娘娘遭受如此大的侮辱吗,皇上!”
“黄樱,不要再说了。我相信,皇上心中自然有杆称,分得清楚到底谁是忠谁是奸。今日就算皇上要了我们娘俩儿的命——”舒天眉含泪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抚摸上了自己略微凸起的肚子,语调哀怜,“那么臣妾甘愿带着腹中的孩儿,同赴黄泉。只是在黄泉路上,臣妾会为自己跟孩儿要一碗最多的孟婆汤,我俩喝下,便再也不想记起这尘世的种种烦忧,亦不必面对九泉之下的父母兄弟了——”
她说到此处,想来是触动了内心最伤痛的地方——她身为舒家长女,不能光耀门楣,反而吃里扒外帮助凌烨将母族连根拔起。这样的牺牲,不可谓不惨烈,也不可谓不叫人震惊!
凌烨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舒天眉对他的好,对他的忠贞早已通过舒家一门的鲜血交上了最令人信服的答卷。而正因为舒天眉这样的决绝跟魄力,才使得她拥有了最后的挡箭牌——凌烨的不忍跟愧疚。
我跪在那里,眼看着凌烨眼中的寒冰渐渐消融,眼看着他就要被舒天眉的泪眼跟控诉所打动,眼看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要化为子虚乌有!我却无能为力,只能跪在那里看着,动也不能动。
“皇上!”
就在凌烨的手即将要碰到舒天眉胳膊的时候,闵柔却忽然跪了下来,声音冷冽如寒冬的冷冰,带着难得一见的冷厉之色。
“怎么了?”凌烨本要伸出去的手停顿了一下,终于收了回去。
“皇上,闵柔读书不多,可是却听过这样一个典故。战国时期的吴起为了投靠楚国,不惜杀了自己的一家妻儿老少来赢取楚国国君的信任。可是等到他真的成为了楚国的大将军,他又想起了当日楚国国君逼他杀害自己全家的仇恨来,所以他倒过头来帮助其他的国王对付楚国。结果楚国灭亡了。皇上,吴起他当日卑贱,为了出人头地赢得支持所以才杀掉了自己的全家。可是血海深仇始终都是血海深仇,此时不报终有一日也会报的!骨肉亲情,始终都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几分呢?”闵柔的话就像是锥子一样,深深地刺中了凌烨心底的最深处。
凌烨此人本就多疑,或者之前从未对舒天眉作此想,可是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便不会再如以往一样那般的信任舒天眉了。
甚至,可能会怀疑任何人都更加怀疑她。
“皇上!您岂能因为这无知女人的一番话而怀疑臣妾对您的忠诚啊皇上!”舒天眉跟凌烨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岂能不知道凌烨此刻的心情定然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可是她的眼泪跟嘶吼此刻已经没有多大的用处了,让一个帝王起了疑心的话,就算你哭得再多,又有何益?
凌烨伸出去的手此刻早已别回了自己的后背,他的神色也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冷静,而看向舒天眉的眼神里,也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温柔跟感动。
“你今日也累了,叫黄樱先搀扶你下去休息去吧。”凌烨不过略微扫了舒天眉一眼,淡淡道。
“皇上——”舒天眉仰头看着他淡漠如水的俊容,挣扎着要上前牵住他的一角衣袂,谁知道她的指尖还未碰到凌烨的衣袂,一张脸却因为痛苦而整个皱了起来。
“呃——”她颓然松开了手指,双手抱住肚子,极其痛苦地趴在了冰冷的青石板的地面上。
而她的双腿之中,有殷红的血液蜿蜒流了出来,像是一条狰狞的小蛇,吐着冰冷的信子在我们中间缓缓滑过……
“皇后娘娘!娘娘!不好了,快来人啊,娘娘的肚子,快啊太医!”黄樱急忙上前扶起她来,朝一边站着的太医大声嚷了起来。
太医们看了看凌烨,直到他点了点头,这才忙上前给舒天眉救治起来。
大家全数都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的,只是看着太医们前前后后的忙碌着,将面无血色的舒天眉紧紧地围绕了起来。
趁着众人都在忙碌的时候,我跟罗衣还有闵柔三人对了对眼色,每个人的眼中都有着如释重负的光芒。
今日几经风浪波折,若不是众志成城天衣无缝,那么此刻躺在这里浑身流血的人,就未必是她舒天眉了。
“皇上——微臣等无能,皇后娘娘的胎儿没有保住。”太医们双手染满了殷红的鲜血,跪在地上说。
“皇后的胎象本就不稳,今日更是遭到了极大的刺激,所以才会骤然滑胎。”太医们低着头,沉痛无比地说着。
满屋子的血腥之气中,凌烨阴沉的面容便如同地狱里来的阿修罗一般。他皱了皱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沉声道:“是朕,是朕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是朕——”
“皇上,您快看看这是什么?”林宝黛不知道何时悄悄溜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此刻正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
“什么东西,也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的!”凌烨十分不耐烦道。
“皇后,皇后娘娘诞下的死胎,好像,好像是个怪物——”林宝黛的话噎在了自己的嗓子眼里,看样子是那画面太恐怖,恐怖到她都不敢说下去了。
“怪物?”凌烨陡然睁开眼睛,双眼间雪亮一片,“呈上来!”
“是。”太医们即刻将那个滑落的死胎盛放在银盘中递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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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胆小的妃嫔都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唯独我们几个全都睁大了眼睛,唯恐错看了一分一毫。
果然,只见那银盘之中有一堆血糊糊的东西,便是皇后肚子中那未成形的胎儿。可是如果仔细分辨的话,便能看到这堆血肉里有一根长长的,像是老鼠尾巴似的东西,正在一蹦一蹦的,似乎还有着强劲的生命力。
“太医!”凌烨抬起头来,眉头皱的越发的紧了,“这是什么东西?”
“这……”太医们互相看了看,终于低声道,“微臣们也不知道,或许是,或许是皇后的胎是个畸形胎,所以才有了这个东西……”
“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为何会有畸形胎?”凌烨寒声逼问道。
“这……”太医为难道,“畸形胎产生的原因有很多——”
“如果服食刚才逢总管说的那个方子的话,会不会导致胎儿畸形?”闵柔在一边如此问。
太医们颤抖了一下,艰难地点了点头:“紫河车倒是没什么的,最重要的是那个明器。明器本就是寒气极其阴邪的东西,若是服食了,腹中的胎儿难免会受到影响。”
“那便是了。”闵柔点点头,忽然向凌烨跪下道:“皇上,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之前抵赖自己从未服食过那个什么沈子欢开得药方。可是如今皇后娘娘的胎却说明了一切问题。太医刚才也证实了,若不是服食了那阴邪的明器,皇后的胎又如何会出现这样畸形的情况呢?可见皇后娘娘确实有指使逢恩去宫外给她向那个什么沈子欢购买药方,以便能够怀上龙裔,巩固地位。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就算强行怀上了龙裔,也因为这方子太过阴毒导致了皇嗣变成了畸形胎儿!皇上,皇后种种做法完全只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地位,竟然不惜拿皇嗣作为筹码。今日如果皇上不对此事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恐怕后宫之中风气不正,到时候人人若都以皇后为榜样,那么我大晏的国祚又将如何?天下又将如何呢!所以臣妾恳求皇上,必要将皇后明正典刑,已正风气!”
闵柔说完便重重磕了一个头,林宝黛跟曹贵人便有样学样,立刻也跪了下来,高呼道:“臣妾等恳求皇上,必要将皇后明正典刑,已正风气!”
她们三人带动了所有人一起跪下,大家一起高呼道:“恳求皇上,必要将皇后明正典刑,已正风气!”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凌烨终于疲惫地叹了口气,冷声道:“传朕旨意,舒氏天眉,为谋私利、谋害皇嗣,身为正宫,滥用阴邪之术祸乱宫闱,种种情形大逆不道。朕,伤心以极。本欲废黜舒氏皇后之位,然念及她相伴朕左右多年,为朕平定天下立下汗马功劳,故暂不废黜后位,只幽禁在凤藻宫,终身不得出入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众人努力掩饰高兴的山呼声中,凌烨终是没有再看舒天眉一眼,也没有再看我们一眼,抬脚迈出了关雎宫的大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在众人之中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那个伟岸的身影。忽然觉得,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的疲惫过。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皇后被人抬回了凤藻宫,自有太医前去料理。可是凤藻宫的宫门却头一次在大白天落了下来,重重的朱门之后,一代皇后舒天眉的传奇便像是被铁锁彻底阻隔了一般,彻底的封存在了紫奥城的滚滚红尘之中。
妃嫔们看够了热闹,相约离去,无非也是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说着自己刚刚亲身经历过的种种惊险之事。
我知道,对于她们来说,皇后的死胎,那个畸形儿,还有那个神秘的方子,以及神秘的沈子欢,都将为她们提供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起码后宫这几个月以后,必然不会太寂寞了。
关雎宫的地面早已被人用干净的清水冲刷干净了,微月刚刚小产完,又闹腾了这么一场,自然是支撑不住要先休息。
我只得暂别了她,跟着闵柔回到了含章殿。
踏入了含章殿,才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已经告罄了。身子一软,就要晕倒在地的时候,文绣抢上来抱住了我,却不防备罗衣先昏倒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文绣急忙又扶起罗衣,使劲掐了掐她的人中许久,这才将她掐醒了。
罗衣睁开眼,两行热泪汩汩而下,她看着我,半天才说:“姑娘,姑娘,逢恩他,他想必是不中用了吧。”
她这样一说,一下子勾起了我心中最沉痛的隐伤。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针猛然扎了一针似的,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已经喷溅而出!
“姐姐,天哪姐姐,你这是,你这是怎么了?快,快去叫太医,快去啊!”闵柔瞧着我吐了一大口鲜血,吓得魂儿都飞走了,忙不迭地找人去叫太医,却被我拦住。
“不,不必了。”我使劲喘息了一下,用袖管胡乱擦了擦嘴上的鲜血,沉声道,“我,我这是一时激的。一时的。休息休息也就好了。这会子太医忙着给皇后跟玥贵嫔瞧呢,咱们就不要再去给他们添麻烦了。”
“还皇后呢?”闵柔冷笑一声,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从今日起,她这个皇后可真就是脱了毛的凤凰还不如鸡呢。姐姐没听见皇上怎么说的呀,终身不得出入半步。这就是将她囚禁起来了。虽然还保留着皇后的名义,又有什么用?那凤藻宫再华丽,被囚禁起来还不就如冷宫一样的?所以她还算是什么皇后呀。连个宫女贱婢都不如了呢。哼,她也有今天!”
我深吸几口气,待稍微缓和了才道:“虽说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可是都到了这一步了,她舒天眉料想也没有什么翻身的指望了。孩子孩子没了,还是个畸形儿。皇上对她不信任了,她如何还能翻身?不过你今日倒是很机警,说的话都很在点子上,大有进步。”
“我一向嘴巴拙笨,姐姐知道我为何今日能一下子打在点子上吗?”闵柔温柔一笑,喝一口茶问我。
“为何?”我看向她,不解。
她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个再宁馨不过的微笑了:“因为我等这一天,已然等得太久了。我多么渴望将舒天眉从皇后的宝座上拉下来,今天的这一幕幕场景,我也不知道到底在脑子里构思了多久了。自咱们入宫以来,舒天眉害的咱们姐妹三个反目成仇不说,云姐姐还在去年的暴乱中下落不明。我心里恨不得将舒天眉千刀万剐了,这一点点小小的嘴皮子功夫又何足挂齿呢?”
我点了点头,感喟道:“好在现在都已经过去了,都已经过去了。几近生死,咱们总算是斗过她了。若不是你在皇后赏赐微月的衣服里发现了寒石粉,想必咱们也未必能够扭转乾坤。”
闵柔忽然笑笑:“其实玥贵嫔的衣服里根本没有什么寒石粉。那些寒石粉是我自己后来加上去的。我在后面听着前面的状况不好,便想着如何才能为姐姐开脱。想来想去只有栽赃给皇后了。她不是总爱赏赐衣服给玥贵嫔吗?正好我又知道凤藻宫的衣服袖管上必然绣着的是菊花,于是我便从里面翻检出了皇后赏赐的衣服。幸亏我自己随身都带着一些好东西这才在最关键的时刻派上了用场。姐姐请看。”
她说着便将自己藏在衣袖里的几个小瓶子取了出来:“这个小瓶子里装的就是寒石粉。那时候自从皇后逼咱们吃了玉容丸之后,我便自己想尽办法收集到了一定量的寒石粉,想着以后万一皇后要是再想用这个害我,我也知道寒石粉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今日却派上用场了。”
我看着她的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这寒石粉是你后来加上去的,那么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引得那个猫儿发狂了呢?难道那衣服上还会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不成?而我们却不知道?不行,我必须要查出来,不然微月还是会有危险的。”
“姐姐,你等等。”闵柔忽然叫住了我,慌忙拉住了我的衣袖,“你想想啊,如果我没有在衣服上加寒石粉陷害皇后,那么检查衣服的时候,始终都会查出有什么东西。而那个时候,检查出来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又会是跟谁有关呢?姐姐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她的话叫我不毛而栗,我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盯在了那里一样:“你,你的意思是?”
闵柔轻轻走近我,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猜测罢了。可若是这衣服上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万一查出来是跟姐姐相关的,那么姐姐——姐姐,能接触到这些衣服的只有一个人。除了玥贵嫔,再无第二个人了。”
“不可能,月儿她不可能这样对我,不可能的。”我摇摇头,语气却不那么十分的坚定。
【作者题外话】:舒天眉,终于被扳倒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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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柔瞧了瞧我,眼中划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不过叹息一声,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手腕上的缅甸老坑翡翠镯子凉凉地打在我的手指上,触手生凉,更何况是在这萧瑟的秋日。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却听见她在耳边低语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姐姐,所谓兄弟姐妹、骨肉亲情在权势面前,全都淡薄的不值一提了。昔日有曹丕曹植为了争夺皇位兄弟反目,后来又有唐太宗玄武门之变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兄弟,再比如则天女皇诛杀了争宠的亲生姐姐——姐姐,这些例子难道还不足以叫你警醒吗?什么骨肉亲情,什么姐妹情谊,在天家尊贵之前,它半文钱也不值啊姐姐!”
我咬了咬唇,万般不愿,却也不得不承认闵柔说得是有道理的:“我也知道,只是你总是要给我一些时间去验证。给我一些时间吧。”
闵柔叹一口气,将手挪开,语气中有着看穿一切的了然:“我都明白,但愿姐姐能够早日看穿,也不必再受苦了。”
第411章逢恩正说着呢,康顺昌却忽然走进了大厅里,见了我也来不及给闵柔行礼了,急急道:“万岁爷要处置逢总管呢,我来叫罗衣快去看看去。”
“什么?为什么这样快?方才皇上不是没说要如何处置吗?难道不是暂且收押起来,等查明一切后再说吗?”我心一惊,忙凑上前去问。
康顺昌跺跺脚,眼瞅着罗衣道:“我如何就知道了?皇上忽然就下令说要处死逢总管,我终究也是无可奈何的。何况逢恩刚才也是亲口承认了的,是他替皇后去外面抓药才弄成这样的。人证物证俱在,想必皇上也因为皇后的事情不痛快,总也要找一个替死鬼吧。罗衣姑姑,你跟逢总管昔日情分不浅,你赶紧跟老奴来,或者还能见他最后一面啊。迟了,迟了就怕来不及了啊!”
罗衣在一边身子抖得像是凄风苦雨中的枯叶,脚都站不稳了,只是不停地哭:“快带我去,我要见他最后一面,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我忙上前搀扶住她,叫文绣:“文绣,快来搀着她,她这个样子,别说是见到逢恩了,怕没到那里自己就先晕倒了过去。”
文绣忙上前来,我二人左右搀扶住了她往外走去,闵柔忙跟上来:“我也跟着去。”
“你来干什么。”我冷声喝止了她,语气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冷定跟威严,“不过就是处死一个奴才,罗衣去看看还能说是全了他们之间的情分。若是你去了,算什么?难道也要被人说你跟逢恩也有一腿吗?如今众人撇之惟恐不尽,你倒是忙着凑上来了!你还不快退下!”
闵柔急忙松开手:“竟是我糊涂了,竟是我糊涂了。要不我去求求万岁爷?”
“你哪里都不要去,如今什么都不做便是最大的帮忙了。好好地呆在这里吧。”我冷声吩咐完了她,便跟文绣一起搀扶着罗衣,跟在康顺昌的后面,急急朝着行刑的地方走去。
好像足足过了一辈子那样长,我们才终于走到了处罚逢恩的地方。
是一个开阔地儿,两边围着的全是奴才,逢恩被按在了一条长凳上,左右各有一个拿着寸把宽的竹板的人在一边候着。
瞧见我们来了,那原本负责监督执行刑罚的人即刻笑了迎了上来,赶紧给康顺昌唱了一个喏道:“哟,康总管,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你小子别跟洒家扯皮。洒家今儿来是想领了这位罗衣姑姑跟逢恩说最后几句话的。”康顺昌盛气凌人道。
那太监扫了一眼罗衣,颇有些为难:“公公,这样恐怕不妥吧。万一被万岁爷知道了,奴才的脑袋不够一刀砍得啊。”
“你拿来这么多废话?本公公就是叫你给个方便,说几句话便算了。若是不许,那我们便走了。”康顺昌说完转身欲走,早被那太监一把拉住。
“得,说,说还不行吗?别人的面子不给,咱们康公公的面子那必须是要给足了的。不过先说好了,只能说一会儿啊,耽误了时辰被那起子嘴碎的报告给皇上。奴才可吃不了兜着走!”那太监一边说着,一边忙做了个手势,请罗衣过去。
康顺昌递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儿,我便忙搀扶着罗衣来到了逢恩的跟前。
“逢恩……”罗衣才喃喃了这两个字,腿一软,早就在逢恩的跟前跪了下来。
“你真傻,真的。”罗衣紧紧地把住逢恩趴着的那条凳子的一角,不过短短的一句话,眼泪便像是绝提了一样的滚落了下来。
“我才不傻呢。看你为了我流了这样多的泪,就值了。你的泪也会为了我而流,是为我一个人流的。足够了。”逢恩看着罗衣,眼底流露出十分满足的光芒来。
那光芒太过耀眼,刺得我忍不住转头,不忍再看下去了。
罗衣哽咽的无法成言,只是紧紧攥着逢恩的一角衣服,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走了,都走了,陈轩走了,德海也走了,如今连你也要离我而去吗?你也走了,只有我一个了,孤孤单单的,再无依靠了。逢恩!”
逢恩柔声道:“我人死了,魂儿还守着你呢。就跟去了的付德海一样,时时刻刻都守着你呢。你别怕,我们都在呢。一直都在。”
“我要你的魂儿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没有用,没有用的了。”罗衣跪在地上,身子颤抖着,像是快要坠落的枯叶一样的无助。
逢恩终于忍不住,转头对旁边的两个衙役道:“两位大哥行行好吧,别按着我的胳膊了,叫我抱抱这个姑娘吧。”
那衙役们冷脸看了他一眼,无动于衷。
“你们是不是人啊,他都要死了,你叫他们抱一抱能怎么样?能少块肉还是能少滴血?”文绣在一边哭的不成言了,瞧见这些衙役这样的冷血,忍不住爆发了起来。
“文绣,人家肯让他们见面已经算是不易了。”我长叹一口气,“别要求太多了。”
罗衣擦了擦自己颊边的泪水,忽然就绽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她膝行到了逢恩的眼前,伸手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泪,柔声道:“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样大的人了,还哭什么。”
“我又不是真正的男儿,我若是真正的男儿,我必不叫你在这深宫里独自受苦。这辈子我是没指望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逢恩一定要抢在所有人的前面,八抬大轿把你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入我家门,你可愿意?”逢恩朗朗一笑,看向罗衣的眼神里有着无限的温柔跟宠溺。
罗衣抽泣了一声,用力点点头:“我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我只怕你下辈子早把我忘了,哪里还能记得我了。”
“胡说!怎么可能会忘记?我逢恩忘记了谁,也不会忘记紫奥城里的那个小姑娘罗衣的。你还记得吗?当时我刚入皇宫,被人欺负的时候,是你一点一点的教我,一点一点的帮助我慢慢趟过来的。罗衣,别说下辈子了,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逢恩也会记得你,愿意生生世世都娶你为妻。只是这辈子是没福了。”逢恩自嘲的笑笑,“这一身的狼狈,连抱你一下都不能够的,还谈什么娶你呢?可笑我临了,也碰不到一下的。”
“逢恩……”罗衣使劲擦了擦泪,忽然转身朝我磕了个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的说,“姑娘,罗衣给您磕个头,请您为我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我心里仿佛有一点明了,却不敢十分肯定。
罗衣眼底的神彩像是熠熠生辉的玫瑰,在昏黄的天色中闪动着最璀璨的光芒:“我想跟这个人成亲,就在这里拜了天地。罗衣愿意生生世世跟他有这个约定,叫他生生世世都无法忘记罗衣。请姑娘为我们做见证人吧。”
她这样一出口,举座哗然。大家都不想到她竟然有这个勇气,不由得都瞠目结舌起来。
唯独我却笑笑,点点头:“好啊,你既有这个心,我便自然是要成全你们的。只是我没有能力,给你们俩办得风风光光的。”
“不需要什么风光,只要姑娘在这里便成了。康公公,烦请你也过来为我们俩当鉴证人吧。”罗衣擦干了泪水,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康顺昌感慨地叹了口气,目光在文绣的身上一扫而过,便也欣然走了过来:“老奴今儿也有机会给人家当主婚人,也算是喜事一桩了。你俩,我就不说什么了。都在不言中了。”
逢恩眼底的喜色便如同春水一般要蔓延出来一样,他盯着罗衣,痴痴道:“你可别后悔。嫁给了我,我便缠着你了。以后谁要是想娶你,我就变作厉鬼,日夜扰的他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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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吧!大喜的日子能不能说句好听的。”罗衣呸了他一声,眼底里的喜色却是一层一层的蔓延了上来。
逢恩嘿嘿笑笑,忽然对我道:“姑娘,我的新媳妇儿头上太素淡了,我过意不去。请姑娘去折一朵花来,给她插头上吧。我有些好东西,只是今日没带来罢了。”
我噙着泪水,点头笑笑:“你倒是想得很周到。”
文绣早已飞奔着去旁边折了一朵盛开的菊※花来,我亲自给罗衣簪戴在了乌黑的头发上,看着那大红色的菊※花在她乌黑油亮的发髻间绽放出最辉煌的光芒,不由得笑了:“很是美,很是美。到底是新郎子的眼光独到。”
“那是,我媳妇儿嘛。”逢恩痴痴地看着罗衣,眼底脸上全是满足的笑容。
“来来来,拜天地。”我拍拍手,急忙说道。
罗衣便跟逢恩并排一起,朝我跪拜起来。
“一拜天地——”我高声,看着罗衣给我磕了一个头。逢恩无法动弹,只能低了低头,表示磕头了。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罗衣转过身去,含笑着拜下去。
“礼成。”我笑笑,走到了罗衣跟前蹲了下去:“新娘子新郎有什么话,趁早说了吧。再迟到,就来不及了。”
罗衣唇边绽出一个宁和的笑容,十分幸福的样子,她伸出一只手去,轻轻抚摸上了逢恩的脸,深深地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的样子全数记在脑海中一样的深刻。
“是我太固执了,太迟了。”
“不,这样正好。这样正好。”逢恩低声温柔道。
罗衣给他整理了一下鬓边的乱发,低声道:“别着急,我马上来陪你,马上就——”
她正说着,忽然从袖管里摸出一把匕首,便要朝着自己的心口捅下去!
“罗衣!”我在旁瞥见,极速出手,紧紧地用手握住了那把锋利的匕首,“你疯了!”
那匕首极其之锋利,我仓促之下只能用手掌握住,鲜血瞬间喷溅了出来,喷了罗衣一脸!
“小主!”文绣扑了上来,一把将罗衣手中的匕首夺了过去,心痛之极道,“小主你的手!”
我不理会她,只是盯着罗衣:“你疯了?你想怎么样?你想跟他一起去死吗?你如果死了,叫我如何自处?叫我如何自处?叫逢恩如何能安心的走,你疯了不成?”
康顺昌急忙上前来将罗衣拖了开来,逢恩着急叫道:“你傻了?你以为自己陪着我一起死我会领你的情?你别傻了!你要好好的活下去,替我活下去,听见了吗?”
“我不!我不想再活下去了!你死了,德海死了,就留我一个人。我不要这样孤零零活下去了我要死,让我死了吧!”罗衣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像是要把她积郁已久的痛楚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一样,哭得惨痛至极,“在这个宫里,活着还不如死了,还不如死了啊小主!我活够了啊,小主!求求你叫罗衣死吧,叫我死了吧啊小主!”
我看着她在我的脚下哭成一个泪人儿,这样要强的一个人,从未在人前流露过一分疲态的人,却在这一刻哭得眼泪鼻涕全都混在了一起,丝毫不顾及颜面跟自尊了。可见她心底压抑的痛楚是多么的深刻,深刻到了她在这一刻,无比的想要死,不想活。
可是怎么办呢罗衣,如果你也死了,我更加活不下去了。这深宫太冷了,我自己支撑不下去。
我慢慢蹲下※身子,轻轻擦干了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们都不必死,都不必死。他们欺人太甚了,我不会允许你们这样离开我的。”
我轻声说完,便站起身来,转身对康顺昌道:“康公公,麻烦你看顾一下这里。暂时不要叫他们动刑。我去见一下皇上,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
“殷姑娘!”康顺昌大惊失色,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您莫非是要去求情?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您不要命了哇。”
我轻蔑一笑,混不在乎道:“都到了这个份上,要命又有何用呢?我意已决,公公放手吧。”
康顺昌知道我下定了决心,便也不再拦着我了,只是叹一声:“哎,去吧去吧。或者您去了,事情真的有转机也说不定的。”
我点点头,看了罗衣文绣逢恩一眼,便头也不回的朝着乾清宫奔去了。
乾清宫里素来都是冷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年四季,好像总没有一个时候能叫人感觉到温暖。
以前盛宠的时候,我总不爱在这里过夜。晚上的欢※爱过后,沉沉睡去还能冻醒了。若不是凌烨温暖的臂膀一直搂着我,我定然不会在那张冰冷的龙床※上多待哪怕半分钟的。
以往忙着算计争斗,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那样的冷。可是如今却跪在这里,等待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凌烨发话的期间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
因为这乾清宫里都是凌烨的味道,他本就不是一个热心肠的人,冷心冷面的人时间久了,怎么样都是冷心冷面的,连住的地方,也是如斯冷清。
墙角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跑着,屋子里静的仿佛一座万年老坟。我跪在地上,大气儿都不敢出。
自从我奔进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凌烨不过嗯了一声,便不再搭理我了。
我只得跪在那里,看着他静静地批阅奏折,不慌不忙地,似乎压根就没有想起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来往的大臣们瞧见我,先是一愣,继而便装作没看见一样,跟凌烨讨论国事。
偶尔有几个人嘀咕几声,早被人拽拽衣袖,低声道:“闭嘴吧,她的事儿,你最好一个字也别说。小心皇上摘了你的脑袋。”
瞧着那些官员们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我不由得暗自好笑:什么时候,我殷长歌竟然如此有名,前朝的官员各个也都认得我了一般。
我认得他们眼中的神情是怎么回事:祸国妖姬不就是我这个样子么?可是他们有看过如我一般无助的祸国妖姬吗?
也不知道来来往往的人走了几批了,凌烨的蜜兰香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次,换了多少次,待到暮色四合的时分,凌烨才终于像是想起我来一般,轻轻扫了我一眼,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两个奴才?”
“是,是为了那两个奴才。”我郑重跪拜下去,沉声道,“皇上,罗衣跟逢恩鹣鲽情深,这么多年了,请皇上体谅他俩的为难,饶过逢恩的一条贱命吧!长歌在这里求您了!”
“鹣鲽情深?”凌烨忽然冷笑一下,将手中捧着的书卷一下子扔在了桌子上,嘴角扯出一个邪魅的弧度,好笑地看向我,“一个太监,一个贱婢,如何能称得上是鹣鲽情深这四个字。他们也配?”
“皇上,他们是太监也好,贱婢也罢,人世间的感情岂能用身份、地位来衡量呢?请皇上看在他们痴情一片的份上,成全了他们吧。”我说罢便又磕头下去。
“成全他们,可以啊,朕可以将他们双双赐死。他们不是鹣鲽情深吗?去地府做一对苦命鸳鸯,也还不错。”凌烨竟然恶意笑笑。
“皇上!”我简直要出离的愤怒了!
“殷长歌,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朕说实话吗?你明知道朕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他忽然敛住了笑容,脸上又换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
我一怔,看向他:“您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你想来最能揣摩了,你一向最会明哲保身了,这一次若不是罗衣要自刎,逼得你不得不出头替逢恩求情。朕问你,你可会替他来说好话?”凌烨眸子中精光一轮,如是对我说。
我心一颤,继而苦笑一下:“皇上果然对长歌最为了解了。没错,若不是罗衣执意要跟他去,我自然不会替他出头的。一个逢恩不足为虑,只是罗衣,我舍不得她。”
凌烨点头笑笑:“你一直都是如此,朕自然知道你的无情无义。没想到你今日却一点也不避讳,当着朕的面儿便承认了。”
“那些对皇上有所图的人才要避讳,官员避讳是因为想要升官发财,妃嫔避讳是因为想要更多的宠爱跟荣华。至于奴婢么?”我冷然一笑,冷目看向凌烨,“我不说皇上也知道,如今我还剩下什么?不就还剩下罗衣这一个念想了么?还用得着避讳么?”
他哈哈笑两声,走到我的身前,俯身下来:“朕很喜欢你的坦诚,所以你不妨直接告诉朕,你到底想用什么理由来打动朕,说服朕饶了逢恩那一条贱命。不要忘了,逢恩是亲口承认是他奉皇后的命令去宫外抓药的。他既然是皇后的爪牙,自然该受惩罚。你不也说了吗?皇嗣岂能是被人用来开玩笑的。”
我咬咬牙,知道他今日不见血是绝不会罢休的了,想了想只得道:“皇上其实不必处罚他,因为逢恩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而他要听从的,便是我的命令。他是我早就安排好了的一颗棋子,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授意他去做的。包括陷害皇后,也是我的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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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忽然静的可怕,连一丝风的声音都没有了。空气凝固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铅块,叫人无法喘息。
凌烨的面色忽然变得可怖起来,他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逼出来的一般森冷:“好,好!你果然承认了,你果然承认了!”
他上前一步,单手将我的脖颈紧紧扼住,然后慢慢拎了起来,将我提到了他的面前,跟他对视。
“咳咳,咳咳——”我被他掐的喘不过气来,却仍然维持着平静的微笑,直直的看向他。
“朕的皇后,朕的孩子,难道全都是被你害得吗?”凌烨铁青着脸,手紧紧的扣住我的喉咙。
我忽然笑了,笑的很是猖狂:“皇上,您别开玩笑了。您这样演戏又是给谁看呢。这里只有你我,再无其他人。皇上也不必这样辛苦了。按照皇上的英明神武,恐怕早就怀疑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胎儿了吧。今日也不过是借了长歌的手,做了您自己不想做的事情罢了!”
凌烨脸上的厉色忽然慢慢退了下去,他将我甩到了一边,自己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看向我道:“哦,你倒是说说,朕怎么借你的手杀了自己的孩子了。”
我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气,继而冷笑道:“皇上还用问我吗?自从那一次孙轻暖爆出了您很难让人怀孕的事情来之后,后宫中的人恐怕都会替自己多想几条路吧。可惜皇后最近式微,座下的几员大将相继叛变,她除了自己怀个孩子,想必也没有其他巩固地位的方式了。她本来想着等到胎像稳固了,再说也不迟。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却被人提前暴了出来。皇后有了身孕,皇上您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高兴。其实想想也是的,舒家虽然倒了,皇后却依然屹立不倒。毕竟人家也是为了皇上才出卖了自己的母族,这份恩情如山重似海深,皇后只有一日还在,皇上就要时时刻刻的记住自己欠了她那么大的人情。皇后如此做法,前朝乃至天下人无不赞颂,试问皇上又怎么会动这样一个有情有义忠心耿耿的皇后呢?”
凌烨淡淡笑了笑,黑曜石一般的眼睛中居然闪过了一丝玩味跟赞赏:“继续说,朕听着呢。”
“皇上不肯动皇后,皇后便有恃无恐,在这后宫中自然是一人独大。她是个明白人,却独独在一件事上看不明白。”
“什么事?”凌烨问我。
“爱。一个女人,尤其是深宫中的女人,最怕的就是对爱的渴望。说到底,皇后她不过是爱你罢了。爱之深,恨之切。尤其是不能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当真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了。于是皇后便铤而走险,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怀上了一胎,还不敢对外宣布。可是活该她舒天眉撞了上来,她不该再这个时候动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能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么久,没有一点半点的本事,是不行的。她这次仓促发难,以为可以借着微月的手将我扳倒,谁知却给自己挖好了坟墓。也不知道是怀孕让她变得笨了,还是她真的以为我不过就是一个奴婢了。在她想要将我置于死地的时候,我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逢恩是我的人,如此说她不过是想要坐实了她的罪证。至于她到底吃没吃什么阴邪的方子,肚子里的孩子为何会变成怪物,我便一概不知了。只是我却知道一点就够了。那就是,皇上您是巴不得把舒天眉从皇后的宝座上撸下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后宫跟前朝息息相关,试问皇上又如何能容忍一个心地不纯良的女人把控后宫呢?而我们的出现,不过是误打误撞,正和了皇上的心意罢了。若是皇上真心的想要保住她舒天眉,自然有百千万种办法可以保全。可若是皇上根本不想——那么就算她舒天眉有百千万种法子,也照样会被囚禁起来。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圣意!”我冷冷说完,抬头看向凌烨,表情平静。
第413章对视
凌烨忽然笑笑,拍了拍手,赞赏道:“精彩,精彩!朕忽然发现,以前的你叫朕喜爱,可是现在的你却叫朕赞赏。从前朕只是觉得你美丽聪明,可是现在看起来你简直是智慧了。可是太聪明的女人往往又太过可怕,男人不会喜欢的。”
我苦笑一声,低头看向了自己青灰色的衣袍:“我如今还指望什么男人来喜欢呢?入了这牢笼,一辈子便是这黄金鸟笼里被人圈养的家雀儿,喜怒皆不由人,还谈什么被人喜欢不喜欢的呢。”
凌烨盯着我,先是盯着一个猎物一般,半响才道:“你说了这一大通,无非是想替逢恩求情。可既然他跟你沆瀣一气,便算不得是什么无辜的。朕要了他的命,又有何难?”
我淡然笑笑,抬眼看向凌烨,幽幽道:“皇上要了谁的命都不难,您也大可以下令杀了逢恩。只是逢恩死的时候,便是长歌命丧的时候了。而我只怕皇上您不舍得。”
“哈哈,”凌烨忽然笑了,笑的很开心的样子,“不舍得?不舍得谁?不舍得你吗?朕前一刻还觉得你聪明,怎么这一刻你就这样的自大得近似愚蠢了!你不过只是一个——”
“是吗皇上,长歌不过是一个贱婢对吧?”我笑的灿烂,手中的匕首却横亘在脖子上,跟凌烨对视,“皇上既然不心疼奴婢的贱命,那便只管下令好了。逢恩被打死了,罗衣也会死,长歌也会死。”
他看着我,半天才道:“你威胁朕?你有什么资格来威胁朕。”
“奴婢没什么资格。只是刚才进来的时候,皇上您瞧见奴婢手上的伤之后,差一点把那茶打翻了。虽然后来您极力想要平静自己,故意装作不理睬奴婢的样子。可是只要那一个小动作便足够了。奴婢也想来赌一赌。若是赌赢了,便是奴婢的造化。若是赌输了,这条贱命奴婢反正早就不想要了,不如死了,也不让皇上为难了。”我笑笑,看向凌烨,语气轻松,“怎么样皇上,奴婢的这条命到底能不能换来逢恩的一条命,可全都在您自己的手中了。”
凌烨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皇上,其实在奴婢的心中,始终都只有您一个人的。”
我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如是说。
“长歌知道您心中也是有我的,长歌也不想死,就算当奴婢受尽那么多人的委屈,长歌还是在努力活着。为什么,只是因为长歌想,能日日看到您也就算足够了。您比谁都知道长歌的傲骨多么的硬。难道长歌这样百般受辱的活着,您还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不是为了永麟跟惜华么?”半响,他才闷声说了这样一句。
“永麟跟惜华是长歌跟皇上的孩子,所以长歌才会一直惦记着他们。这些话,我之前从未对您讲过,以后怕也不会了。我不是一个可以随便吐露情意的人,可皇上,就算长歌今日遭受百般侮辱,就算命运再给长歌一次选择的机会,即便当年殷权可以拉着我的手逃到天涯海角去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可是只要您在这里,长歌就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回来。不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一定会再次回到您的身边来。”我看着凌烨,一字一句得将憋在心中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凌烨慢慢皱了起眉头,终于扬手道:“去,传朕旨意,释放逢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他五十大板,仍然去做他的辛者库的总管吧!”
左右立刻下去了,我松了一口气,却看见凌烨慢慢走到我的跟前,蹲下身子来,冷冷的看着我:“你最好保证刚才的一番话全都是真的。若是有半个字是假的,朕定然不会饶了你。”
“皇上……”我看着眼前的这张熟悉的俊脸,忽然轻轻凑了上去,轻轻地吻上了他的薄唇。
他的唇间有着好闻的薄荷味道,还有清新的茶香味道。唇柔软而又温暖,触感跟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凌烨身子一僵,像是不敢相信我就这样贴了上来一样,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我早已握住了他的手,将自己的唇牢牢地贴在了他的上面。甚至坚定执着得伸出舌头,一点一点的描绘着他的唇形。
“怎么你这是打算……”他抓住了我的手,分开我们彼此的距离,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我。
我眼里泛起一阵轻松的笑意,撒娇道:“我想吻你,只是这样而已。”
他瞪着我,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跟震惊,眉头皱的像是一个“川”字,还是瞪着我。
我只觉得一阵懊恼,可是又不知道怎么了,只想亲一亲他,何况他并没有拒绝不是吗?
于是我便再次凑了上去,这一次加上了手,捧住他的脸,然后重重地吻了上去。
他还是没反应,我挫败地分开彼此的距离,无奈道:“你给点反应好吗?我这样一个人真的很难以继续——啊——”
忽然被他翻身压倒在地上,由他全权掌控一切。哦,这个该死的大男人主义的!
【作者题外话】: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就是明天的内容了,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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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大的身子迫近了我,昏黄的灯光中,他深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某种奇异的色彩。像是最上好的秘色瓷,被粉刷上了一层最完美的釉质一般的美丽。
他身上有着暖暖的龙涎香的味道,夹杂着他身上好闻的男人味,叫我沉醉不已。
青金石的地板上凉意渗人,可是胸前却又灼热的可怕。尽管我跟凌烨不知道同床共枕了多少次,可是距离这一次的欢^爱,毕竟也要一段时间了。如今被他这样紧紧的压在身下,饶是我脸皮再厚,现在也不由得有些羞赧了起来。
何况他还用如此灼热的眼神儿盯着我看,仿佛我是一道可口美味的食物一样。
他的手指慢慢在我的身体上逡巡着,缓慢而又有节奏,一寸一寸的抚摸着属于他的国土。
在这一刻,我比往日更加感受到他是一个帝王。
衣衫被他轻轻地撩^开,我能感受到他略带粗茧的指尖在我娇^嫩的皮肤上滑过时候带给我的战栗。
我却不再像以往那样躲开,事实上,我也在渴望这个男人的抚触。
所以当他终于进入的时候,我要要紧了牙才能将心中的欢喜压制下去。他也不似以往那样的温柔了,每一下似乎都带着惩罚的意味儿。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生什么气,可是他这样的力度确实微微有些让我承受不住。
仰头看向他的神情,却见他闭着眼睛,紧紧抿住了薄唇,并不看向我。
我觉得疼,忍不住低声道:“疼,皇上,轻一些。”
没想到他却越发用力起来,他的大手紧紧箍^住了我细弱的胳膊,灼热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了我的颈项之中,最后甚至都啃噬在了我的脖颈中。
“疼?你还知道疼么?”他粗嘎的气息在我的耳边回荡,带着无比的激烈跟狂虐,叫我越发的喘不过气来,“这个疼,还不及朕所受的痛楚的百分之一!”
他眼底最深处的情绪叫我忍不住心疼,于是我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默默咬着牙,承受着他更加剧烈的折磨。
一直到天色将亮。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的白色牛皮纸照射了进来。偌大的乾清宫在清晨的这一刻越发的冷寂起来。
香炉里还有几块昨夜没烧完的残香,在青色的晨光中飘荡着几缕幽幽的残香。青烟袅袅,映衬着窗外微薄的晨曦,越发显得这个屋子里清冷的可怕。
门外的侍卫们站了一夜,却依然不发出一点声音,若不是有几声粗嘎的乌鸦声传来,刺破这孤寂的黎明,真的容易叫人以为自己误闯了“聊斋”里的荒野古墓。
凌烨早已走了,青金石的地砖上,只有我一个人赤^裸^着身子,躺在了自己凌^乱的衣物上。
身上青青紫紫的全都是斑痕,从头到脚,无处不在的吻痕在在的提醒我——昨夜的疯狂并非是我的春梦,而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事实。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睁眼却看不到凌烨的人呢?
他去哪里了?
是不是他也在懊悔昨夜一时激动跟我发生了关系,宠幸了我这个赝品,所以干脆及早走了,免得见到我再两厢尴尬?
也对。
像我现在这样尴尬的身份,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凌烨又宠幸了我,说出去只会是一个笑话,只会打凌烨的脸而已。他又怎么会留在这里陪着我醒来到天亮呢?
唇边扯出一个酸涩的微笑,我费劲的站起身来,将残破的衣物一件一件的穿在了身上。
待我穿好,康顺昌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姑娘起了?”
“嗯,起了。皇上呢?”我问。
康顺昌仍然低着头:“皇上一大早就去上朝去了。见姑娘睡的正香,便没吵醒姑娘。只是叫老奴在旁边候着,等姑娘醒来便进来伺候。”
我凉凉一笑:“是么?那倒是多谢皇上费心了。难为他还惦记着不要叫人吵醒我。”
“姑娘。”康顺昌抬眼看我一眼,语气里带着劝慰,“现在不是置气撒娇的时候,姑娘现在毕竟今非昔比了,万一……”
“我知道。我自有分寸,不必为我担心。”我淡淡的说了一句,看向康顺昌,“逢恩呢?现在如何了?”
康顺昌笑笑:“皇上旨意来的时候,老奴正在旁边,那起子奴才见天意肯转圜,自然心里便有几分底子了。更何况,老奴在旁,他们好歹也得卖老奴几分薄面。”
我笑笑:“倒是多谢你费心了。还叫你昨日占用了半天的时间。我心里是很过意不去的。”
“哪里的话。姑娘的事情便是老奴的事情,只是老奴瞧着文绣姑娘也未免伤心的太过了。哎,殷公子这一走也没个音讯,老奴瞧着她又熬瘦了。”康顺昌感叹一声,桥声对我说,“老奴那里有些体己的好东西,雪花洋片糖,还有古田上好的糯耳。姑娘也捎带一些给文绣姑娘吧。补补也是好的。”
“你倒也算是个痴情的。这么多年了,也没找个,一直就对她这样念念不忘的。文绣这丫头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歪福。只是她也是个没造化的,若是她肯愿意跟你一辈子,倒也不算是什么坏的。只可惜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竟没有一件可以叫人如愿的事情。”我感叹一声,心底也是为康顺昌惋惜的。
谁知他却笑笑:“老奴不过是一个阉货,白白糟蹋了文绣姑娘。老奴不求别的,能远远地看上文绣姑娘一眼,也就罢了。说到这里,姑娘也不能不为文绣、罗衣两位姑娘打算了。文绣姑娘虽然嫁了殷公子,可是如今夫妻分隔两地,聚少离多。而罗衣呢,昨儿您也看到了,她跟逢恩那个样子,又是拜了天地的。若是不给他们讨个旨意,这后宫的风言风语恐怕能淹死他们。”
我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文绣……暂且不说她了。眼下也送不出去她宫外去。不过罗衣,她既然已经跟逢恩互相表白了,我便想方设法为他们讨皇上一个旨意吧。只求能全了她的念想了,也省的她在宫中无依无靠的。”
“正是呢。”康顺昌忙点点头,没想到那衣袖却不小心拂过了那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只见那汤药碗咕噜一声,尽数被打翻了。黑色的药汁流淌在了冰冷的青金石的地面上,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蛇一样,慢慢的流淌到了我的脚边。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竟然把这药打翻了。”康顺昌慌忙道。
我冷冷一笑:“不就是未免我怀^孕所以恩赐的药吗?打翻了不要紧,你再去熬一碗便是了。我照样喝下去便是了。”
谁知康顺昌却摇摇头道:“这不是避^孕的药!这是送子汤啊我的姑娘!”
“什么?”这一下子我可真的是错愕极了,“你说什么?这是送子汤?你,你送错了吧?皇上怎么可能会叫我喝送子汤呢?”
康顺昌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天意要转圜,谁也拦不住啊。可见姑娘在皇上的心目中分量还是极重的。就拿昨晚上来说吧,在这乾清宫这样过夜的,这在本朝还是第一个呢。看样子老奴很快就要改成姑娘为‘娘娘’了啊。”
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如今还是待罪之身,不适合诞下皇嗣。皇上这碗汤药,我是受之不起的。”
“小主,您怎么就这么转不过弯来呢!”康顺昌跺跺脚,十分的着急,“这凤藻宫的那位被囚禁了,太后也早就不管事了,剩下的几个妃嫔,全都不成气候。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后。皇上这样做的用意已经很清楚了,小主您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啊。万万不可以再跟皇上顶撞了。毕竟,小主您不为自己考虑,也总要为永麟跟惜华考虑吧。”
“对了!皇后被囚禁之后,永麟跟惜华呢?到哪里去了?”我猛然想起了这样一个要命的问题,便赶紧问康顺昌。
康顺昌笑的和煦:“放心吧,永麟皇子跟惜华公主早就被皇上下旨暂且先接到含章殿的柔妃那里养着了。所以老奴才说叫您着急着点儿,您这边加把劲,到时候这两个孩子还不是早晚都要回到您的身边么?”
他说的我也心动起来,只是心底总是有什么地方觉得不踏实:“虽如此说,我只是还不踏实。你不觉得眼前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吗?皇上并不是一个如此急切的人啊。何以在这件事上这样的急迫?”
康顺昌抿嘴笑笑,弯腰打了一个千儿,含笑道:“所以这才是奴才要恭喜小主的地方啊,皇上对小主的好,明显的我们都看出来了。偏偏小主还总是怀疑过来怀疑过去的。”
“是么?”我^干干一笑,将心底的疑窦强行按了下去,抬眼看向窗外那一角微微泛白的天空,“若真如你所说,那倒真的是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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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乾清宫出来,天色倒是大亮了。今日的天气十分之晴朗,蓝天像是一块巨大的宝石,倒扣在人的头顶上。白云悠悠,大雁排成一个人字型,有条不紊地朝着南方飞去。
我匆匆回到含章殿,却瞧见闵柔并罗衣都在外面等我。见我回来了,忙迎上来。
“姑娘,你这脖子上的都是?”文绣指了指我的脖子,忽然后知后觉地低呼了一声,“啊。”
闵柔抿嘴笑笑,吩咐人去给我准备热水,便将我迎了进去。
“姐姐去了这一趟,我们担了好一阵子的心呢。快洗洗吧,睡一会儿就好了。”闵柔笑笑。
我摇摇头,看向四周:“听说永麟跟惜华被送过来了,他们呢?”
闵柔一惊:“如何能有孩子?没见到有人来送啊。”
我心里咯噔一声,陡然站了起来:“不会啊,康顺昌说已经奉命将两个孩子从凤藻宫那边迎过来了啊。如何会没有呢。”
闵柔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立刻也站了起来,厉声问旁边的奴才道:“凤藻宫那边送来皇子公主了吗?为何这边一点动静也是没有的?”
宫人们噗通全都跪倒在地,慌张道:“没有啊娘娘,皇子公主若是被送过来,咱们这边岂会不知道?何况这样的事情为何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凤藻宫那边根本还没来得及送?”
“他们说的也在理,姐姐,咱们赶紧去凤藻宫看看去吧。万一皇后还没来得及送呢。”闵柔一边安慰我,一边早已吩咐人道,“快,快去凤藻宫。”
“万万不可声张。”虽然我极惊慌,可是却仍然保持了最后一分冷静,“此事决不可闹大。你跟我一起去凤藻宫就行了,不要惊动其他人。”
我说着便往外走去,闵柔急忙嘱咐其他人谁都不准出去,便急忙跟了出去,跟着我一起朝凤藻宫疾步而去。
一会儿的功夫便到了凤藻宫的门口,才不过一夜,凤藻宫已经颓败了许多。
门口守卫的卫士们见到我跟闵柔来了,忙拦住:“柔妃娘娘,这里是禁地,没有皇上的命令谁都不可以进入。”
“让开!本宫来这里是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的,若是耽误了,你可是能承担起这个责任来?出了什么事儿,本宫自然会担着的!还不快退下!”闵柔冷冷呵斥那侍卫。
那侍卫还不退让,我却冷冷一笑道:“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得罪未来的皇后娘娘!”
那侍卫一惊,抬起头来看了我们一眼,像是被我的话所震惊一样。闵柔也有些呆住了,忍不住拉了拉我的衣袖。
“凤藻宫如今形同虚设,废后也是迟早的事情。舒天眉犯下了那样严重的错误,难道还妄想有朝一日东山再起吗?如今后宫之中,除了柔妃娘娘膝下有一子之外,可还有其他位份高的妃嫔诞下皇子?后宫不可一日无主,皇上重新选择中宫之主也是迟早的事情。除了柔妃娘娘,难道你们认为还会有其他的人选吗?”我咄咄逼人的一番话直说的那些侍卫忍不住退后了一步,终于低声道,“那请柔妃娘娘速去速回,不然我等实在是不好做人。”
闵柔大喜,却仍然端着架子道:“本宫知道了,你们在这里好好看着。若是有人来了,及时通报便是了。”
说罢,她便拉着我的手,一起疾步走进了凤藻宫的大门。
凤藻宫虽然被幽禁了起来,可是院子里的菊^花儿还是照样烈烈的盛放着。只是我跟闵柔却没有了赏花的心情,只是风一样的刮进了屋子里,却看到舒天眉正坐在窗前的榻上,正低着头在绣小孩子穿的衣服。
“今儿是什么风,竟然将两位妹妹吹来了。”她头也没抬,却知道是我俩进来了。
“只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好茶了,妹妹们在含章殿里喝惯了好茶,不如也就着白开水喝一杯吧。也好洗洗心。不要总是这样风尘仆仆的,赶命恐怕也没有这么着急的吧。”舒天眉柔柔的说完,便放下了手中的绣架,沉声吩咐道,“黄樱,去倒杯凉白开来。”
“孩子呢?永麟跟惜华呢?我的孩子到哪里去了?”我根本没时间跟她废话,上前便质问她。
舒天眉一怔,倒不像是装出来的神情:“不是来人把孩子接到了含章殿去了吗?怎么现在又跑来跟本宫要人?”
她迅疾冷笑一声,不屑得看向我,“妹妹现在的演技倒是越来越好了呢,怎么了,是不是妹妹早就把孩子藏好了,然后再来这边要人,只装作是没有人看见孩子。是不是待会皇上还要来?到时候正好抓一个正着,本宫没说错吧。”
“孩子真的被人从你这里抱走了?你可记得是谁来抱走的?”如今的我是完全没有了任何的心情跟她来斗嘴,满心满脑子想的全都是如何将我的两个孩子找回来!
舒天眉继续冷笑一声:“演的倒真是像啊,继续演啊,要不要本宫帮你叫皇上来。好叫你在皇上的面前再可怜巴巴的流几滴眼泪,然后你就可以继续扮演你的受害者的角色。哼,靠眼泪打动男人的心,本宫真是可怜你!”
“舒天眉!我再问你一次,我的孩子呢!”我猛然上前一步,狠狠地揪住了她的衣襟,将她从长榻上提溜了起来。
她眼中划过一丝疑惑,终于问:“孩子,孩子真的没有你那儿?”
“我问你,你把我的孩子,弄到哪里去了!”我恶狠狠地说着,伸手便要掐住她的脖子,“如果你敢动我的孩子,我保证你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皇上驾到——”
我正紧紧掐住舒天眉的脖子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如此通传道。
“姐姐,皇上来了,快撒开手!”闵柔忙上前来,将我强硬拉开来。然后拉着我跪倒在地,迎接圣驾:“臣妾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哟,这里真热闹。怪不得我说门口的侍卫们神色不对呢,大门还开着。我就好奇拉着皇上来瞧瞧,没想到就看到了这一幕景象。柔妃姐姐,您这么一大早便带着人擅闯凤藻宫,甚至连皇上的旨意也顾不得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微月风铃一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水灵灵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天真的甜蜜。
“皇上,皇后娘娘说已经有人将永麒跟惜华抱到了臣妾的含章殿中了,可是臣妾并未见到皇子跟公主啊。含章殿上下都不知道公主跟皇子的下落。臣妾着急,便带人来皇后这里瞧瞧来了。万一是皇后娘娘舍不得,臣妾也好放心啊。”闵柔赶紧磕头道。
“什么?惜华跟永麒没有抱去含章殿吗?朕明明——皇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朕不是叫人来将皇子公主抱去含章殿了吗?”凌烨转身看向舒天眉,眉宇间尽是怒意。
舒天眉这才慌忙道:“早晨确实是有奴才来将公主皇子抱走了,当时臣妾还想多问几句,谁知那公公却十分凶恶的瞪了臣妾一眼说,这是皇上交代的事儿,叫我不要多问。还说如今我哪里还有什么权力来管这些事。臣妾还想再多问问,那公公却带着人,早已将孩子抱走了。”
凌烨面色一白:“你不知道那个来抱人的公公到底叫什么名字?”
舒天眉摇摇头:“不知道,臣妾瞧着眼生,本想问问,谁知那公公却抱着皇子跟公主一溜烟的走了。臣妾再想追上去问,侍卫又不叫臣妾出去了。”
凌烨越发皱眉,冷声道:“传朕旨意,即刻封锁皇宫,所有的侍卫立刻搜查紫奥城上上下下的角落。一个角落也不许放过!一个可疑的人也不要放过!”
“皇上,且慢!”我急声道,“皇上,若是早有预谋的,此人定然会将孩子藏起来。若是仓促检查,恐怕会惊扰了凶手。到时候他们万一对孩子下手就坏了!所以奴婢恳请皇上,务必要低调的检查。”
“长歌说的是。不若皇上借口在各宫里检查蟑螂鼠患,这两样东西一定要翻箱倒柜的查才可以查的仔细。这样倒是可以略微掩人耳目一些。”闵柔在一边附议。
凌烨点点头:“很是。就按照这个法子去办吧。将早晨守门的侍卫叫进来,朕要亲自审问他们。他们定然会记得那个太监的长相。”
禁军统领领命下去了,很快便开始了翻查行动。凌烨叫进了早晨的守卫,细细盘问之下竟然一无所获。
那些人说的无非也是一个面生的公公,但是因为带着皇上的手谕,而且他们也都仔细的看过,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放人进来的。谁也没想到,那个公公居然敢这样胆大包天,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将两个孩子抱走了。
凌烨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可是他紧紧攥起的拳头却显示了此刻的他是多么的焦躁跟不安。
我看得出来,因为我比他更加的焦躁跟不安。
永麒跟惜华,你们到底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不要出什么事,不然娘亲真的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啊!
我跪在地上,虽然想要强忍住满心的悲痛,可是那眼泪还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直直的坠落了下来。砸在我的手背上,异常的疼。
“长歌。”却是凌烨,他正瞧着我,将手伸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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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我抬眼看向他,眼中的泪水一滴一滴地坠落下来,“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手上用力,将我拉到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跟慌张。因为他抱得那样的紧,我都能清楚感觉到他在不停地颤抖。
“长歌……朕,朕怕……”他的声音在我的发间轻微的响起,他的热泪一滴一滴地打落在我的头发上,叫我心疼不已。
“皇上。”我反手抱住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努力平稳住语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永麒跟惜华是皇上的孩子,是天之子,有皇上的龙威庇佑,是自然不会有事的。”
“长歌,朕,朕是害怕。”凌烨抱住我,话语中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朕前些日子在前朝查抄了那么多人的家,杀了那么多人,是不是,是不是老天要报复朕了?”
“不是,绝不是!”我抱住凌烨,语气坚定跟冷硬,“皇上是天之子,那些人都是该杀的。全部都是该杀的。皇上您没有做错什么。错的是他们。我就不相信老天这样的糊涂,善恶不分,忠奸不辨。若是老天果然瞎了眼,若是老天果然瞎了眼……那么长歌宁愿,宁愿,宁愿老天保佑皇上的英明!跟皇上的英明比起来,其他的都算不得什么。”
我斩钉截铁地说着,字字句句,犹如钢锥一样的深深地刺进了我的心中。每一下,都是剜心刺骨的痛楚。可是我也只能忍耐着,只能忍耐着。
“长歌。”凌烨感喟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抱着我,就算众目睽睽,他也不肯松手。
我就那样站着,挺直了脊背,带着烈烈的刚强,风干了脸颊上的泪,却不肯再低下头去。
老天,老天,如果你非要惩罚谁的话。请惩罚我吧。不要惩罚我的孩子,不要惩罚我的夫君。一切的罪责全都在与我,全都在与我,与人无尤。
大概是老天爷也听到了我的呼唤,忽然外面的人匆匆跑进来,大声报告:“回皇上,发现了一点儿线索!”
“什么线索?说!”凌烨陡然从我的怀中直起身子来,急忙走到那人的身前,急声问道。
那人看了一眼站在一边的舒天眉,低声道:“才刚微臣奉命查看各宫,却在皇后娘娘的凤藻宫处发现了一处可疑的血迹。”
“什么?血迹?哪里?在哪里?”我急忙上前去问。
那侍卫起身带着我们朝外走去,我们跟随其后来到了院子中摆放着盆盆菊^花的地方,那侍卫搬开几盆菊^花,果然见那青砖上有一团深黑色的痕迹。
侍卫跪下道:“微臣为了谨慎起见,已经查看这团痕迹了,是血迹无疑。”
“皇后。”凌烨咬牙切齿地蹦出了这两个字,忽然回身,狠狠一扬手便将站在一边的舒天眉扇倒在了地上!
舒天眉单薄的身子像是一片枯叶一样飘荡在了地上,她摔得极重,那手腕上的翡翠玉镯子终于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哐当一声碎成了几块。
“娘娘!”黄樱惊呼着便要扑上去扶起舒天眉来,却早被凌烨一脚踹了出去!
“黄樱!”舒天眉惊呼一声,眼看着自己的贴身侍婢被凌烨一脚踢飞,忍不住想要上前去拉起黄樱来,谁知却被凌烨一下子楸住了衣襟,恶狠狠地单手提溜了起来。
“说,是不是你!”凌烨神情狰狞如斯,目呲俱裂,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
舒天眉齐整的发髻早已散落开来,才不过几日,她素来保养良好的乌发也失去了往日丰泽润厚的光泽,像是一把枯草一般,了无生气得披散在羸弱的两肩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湘妃竹纹的衣衫,本是大气稳重的颜色,可是如今却直显得触目的苍凉跟凌^乱,越发衬得她一张脸儿蜡黄蜡黄的,油腻腻的让人生厌。
后宫女人赖以生存的第一法宝便是娇^媚的容颜,舒天眉现在连着最后的一重保障也没有了。可见真的是到了穷途末路了。
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淡淡的笑意,眼底一壁凉薄:“人证物证俱在,还由得着臣妾抵赖说不是吗?眼下的血迹都做出来了,若臣妾还说是遭人陷害,皇上可相信?”
“朕最后再问你一次,孩子在哪里?”凌烨嘶哑了声音,低沉地问她。
舒天眉扬眉,双眼中竟然有那么一丝难得的刚烈之气:“臣妾从没藏过两个孩子,又如何得知孩子在哪里!”
“贱人!”凌烨气极,将舒天眉狠狠地掼在一边。
“皇上,若真的是有人将皇子公主藏了起来意欲不轨,如今却咬紧了牙关不肯说的话,只怕拖延一刻的话,皇子跟公主就越危险。”微月在凌烨的旁边,冷冷地扫了舒天眉一眼,朗声道,“为了早日救出皇子跟公主,皇上不如对皇后用刑,就不怕她不吐实话了!”
“皇上!皇上不可啊!我们娘娘就算再怎么样的糊涂,也不会拿皇子跟公主的生命开玩笑啊皇上!”黄樱从一边跪着到了凌烨的跟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袍,哀哀恳求道,“皇上,好歹皇后娘娘也曾经抚养过皇子跟公主,怎么可能忍心加害他们呢!”
微月感叹一声,凉凉道:“对啊,皇后娘娘也算是永麒跟惜华的半个母亲了。怎么就能如此的狠心,下这样的狠手来对待皇上的子女呢?难道真的是人心隔肚皮,再怎么亲,毕竟也是别人的孩子。更何况,还是姐姐的孩子。”
她这一番话下去,犹如在烈火上又浇了一桶滚油,凌烨闭了眼,冷声道:“来人,上夹棍。”
“皇上!皇上不要啊!皇后娘娘是千金之躯,如何受得了这夹棍之刑啊!奴婢愿意以身代娘娘行刑,求皇上饶过皇后娘娘吧!”黄樱一听说要上夹棍,吓得魂飞魄散的,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若是耽误了一点儿,伤了皇子跟公主的性命,你们担待得起吗?”微月冷冷扫了奴才们一眼,厉声道。
【作者题外话】:哇咔咔,皇后终于受虐了!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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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奴才们便赶紧上前来,将皇后按住了,然后拿住夹棍来,将皇后粉^白细致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套进了夹棍之中,只听凌烨一声令下:“行刑。”
奴才们立刻死命拉住了两边的绳子,夹棍瞬间收紧,将皇后的一双手指死命的夹在了夹棍之中。
“啊——”只听见舒天眉一声凄惨至极的痛呼传出来,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无数的冷汗,脸色陡然变得煞白,身子迅速委顿了下去,像是秋风中凋零的牡丹花儿一样,再也直不起那骄傲的脊梁骨,零落成泥碾作尘了。
“说,永麒跟惜华,你到底拿他们怎么样了!”凌烨逼近了她,寒声质问她。
舒天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冷声笑笑:“臣妾,不知道,不知道。”
“贱人还不松口!再夹!”凌烨大手一挥,“给朕夹到她松口为止!”
“是!”左右侍从得到了命令,再加上皇后又是孤身一人早无根基,所以根本也就不顾及什么了,只是更加卖力地拉拉紧了绳子,将舒天眉的手指更加用力的绞起来。
“啊——皇上——皇上——臣妾是冤枉的啊皇上!”
“殷长歌,你不得好死!是你自己藏起了自己的孩子,啊——”
“皇上,救命啊皇上,臣妾没有做啊——”
“皇上——”
舒天眉凄厉的喊声越来越低了下去了,她那双总是保养得宜的手指此刻被夹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仿佛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痛楚,她两眼一闭,终于彻底晕厥了过去。
“皇上,皇后晕过去了。”行刑的人忙上前来请示凌烨的主意。
“哼,晕过去了?用凉水泼醒了不就行了?”微月在一边冷笑道,不以为意道。
“这……夹棍之刑疼痛异常,就算浇醒了,奴才怕皇后就这样过去了……”那奴才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凌烨。
“你这奴才为何总是这样袒护皇后?莫非你也是跟她一伙儿的?”微月冷冷瞪着那个奴才,说话毫不留情面。
“够了。”我终于出声,走到凌烨的身边,沉声道,“舒天眉既然如此还不承认,怕其中当真另有隐情。皇上,好歹她也曾经抚养过两个孩子一段时间,长歌愿意最后再相信她不会有如此蛇蝎心肠的。”
“姐姐真是好脾气呀。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这边替她说好话,等她那天回过神来,再反咬姐姐一口。到时候姐姐看看她会不会替姐姐说话呢。”微月斜睨我一眼,忽然给凌烨跪下道,“皇上,舒天眉此人都能下得去手出卖自己的母族,踏着自己母族的鲜血坐稳皇后的宝座。可见此人心肠如何的毒辣!试问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父母兄弟都能下得去手铲除,又有什么理由对不是自己的两个孩子保留情面呢?皇上!眼下迫在眉睫,稍有迟疑您的两个孩子可能就会跟皇上天人永隔,望皇上速速做出决断,万万不可因为一时的心软而延误了救出两个孩子的时机啊!”
“来人,将皇后用冷水叫醒,继续逼问。直到问出来为止。”凌烨扫了一眼晕倒的舒天眉,吐出了这样一句无情至极的话。
我还要说什么,早被闵柔一把拖住。
她附耳上来说:“姐姐,舒天眉死了不是正好吗?你又何必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触怒皇上呢。再说,万一真的是她呢?”
我蹙眉,轻声道:“我只是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直觉得这件事情并没有那样的简单跟容易。舒天眉若是真的想害我的孩子,大可以挑一个不显眼的时候,随时都可以。何必非要在眼前这个节骨眼。而且那血迹也未免太明显了,舒天眉一向心思极其缜密,若是真的想要下手害我的孩子,怎会遗漏了这么重要的线索呢。所以我只是觉得,这件事绝对没有看起来那样的简单。或许,有一个更大的阴谋在背后。我们却不知道。”
闵柔也拧眉,声音沉重:“姐姐这样一说,我也觉得不对劲。可是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再说了,趁此机会如果能除去舒天眉,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毕竟,她也作恶多端这么多年了。也该死了。”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脑门儿疼:“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很乱,很乱。可是这件事情未必就真的这样简单……”
正说着呢,伴随着舒天眉的惨呼声,忽然外面有人匆匆忙忙进来通报道:“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母后?”凌烨微微蹙眉,像是十分诧异的样子,“她老人家如何来了?她不是一直都在佛堂清修么?如何来了?谁这样多嘴,还惊动了她老人家?”
“没有人多嘴。是哀家自己个听见的。”太后的声音传来,只见她被人扶着进来,脸上俱是威严之色。
“参见太后,太后万福金安。”我们等慌忙跪下,参见太后。
太后许久不曾出现,然而毕竟也是凌烨的母后,威仪不减当年。更何况太后养精蓄锐了这么久,精气神儿也全都养了回来。那双利眼微微一扫,精光矍铄,叫人心中害怕。
“母后今日如何来了?怎么不在佛堂静心?”凌烨跟太后自从上一次慈宁宫火灾之后便生分了许多,更何况后来凌烨雷霆手段将舒家全数灭亡,太后心里也不能平静,故而母子之间越发的生分了。
可再怎么生分,太后始终是凌烨的亲身母亲,母子天性摆在那里,是谁都无可否认的事实。
“哼,听皇帝的意思,倒是巴不得我这个老太婆子在佛堂里拘着不出来的为好。”太后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近似迦南檀香珠子碾动的哗哗作响,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不屑。
“儿子并没有这个意思,母后多心了。”凌烨低头告罪,忙吩咐一边的人,“还不快给太后搬张凳子坐。”
“不必了。”太后微微扬手,凤眸中精光矍铄,她扫了扫晕倒在地上的舒天眉,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痛,“皇上,眉儿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你竟如此对她!她好歹也是你的皇后啊,你便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用此大刑,你日后叫她如何做人哪!”
【作者题外话】:太后居然出来了,不妙啊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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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有所不知,朕怀疑皇后将永麒跟惜华藏了起来,或者加害他们。可是皇后却不肯说实话,所以朕才下令用刑的。请母后也体谅儿子念子心切的良苦用心。”凌烨微微低头道。
“哼,原来你也知道念子心切!我竟以为皇上永远也不懂这四个字呢!”太后冷冷一笑道。
我知道太后这是在借着凌烨自己的话讽刺他,不由得朝凌烨看了一眼,果然见他脸色都有些不好看了。
“母后这样说儿子,儿子禁不起。”凌烨低声道。
太后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哀家的一句话你就禁不起了,那眉儿呢,眉儿可是遭受了严刑拷打,她就禁得起了?来人,快将皇后扶起来,去掉那该死的夹棍!”
“这……皇上……”左右侍从为难地看了看凌烨,不敢动手。
“怎么,现在我这个老婆子说句话都不好使了么?在你们的眼中,可还有我这个太后娘娘一星半点的存在吗!”太后显然动怒了,眉毛几乎都要竖起来,冷冽地说。
“皇上,舒天眉事小,伤了皇上跟太后之间的母子情是大,皇上请三思。”我看着他们母子之间剑拔弩张的,担心事情越闹越大,便赶紧上前对凌烨如是说。
凌烨瞧我一眼,终于道:“松了夹棍吧。”
“是。”左右这才将套在舒天眉手指上的夹棍取了下来。黄樱立刻扑过去,小心翼翼地捧起舒天眉的手指,哭的凄厉:“娘娘啊,我的娘娘啊——”
舒天眉的手指现在已经看不出半分手指的样子来了,血肉模糊的一片,甚至还可以看到中间那森森的白骨。
她早已疼的晕了过去,身子软软的靠在黄樱的怀中,苍白如雪的小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太后皱了皱眉,蹲下身子去探了探她的鼻息,见仍有鼻息这才松了一口气:“皇上啊,梓潼她就算真的做错了什么,您也不该如此仓促的对她用此大刑啊!她到底是皇帝的皇后,一国之后,万人敬仰。就算要审讯,那皇上也需要按照规矩,先投入宗人府,然后由宗人府来按罪审理啊!皇上这样凭着自己的喜怒来行事,罔顾律法,难道就不害怕后宫之人人人效仿,从此风气不良么!”
老太后想必是极其心疼这个侄女的,所以此刻说话也不留半分情面了,直直的就朝着凌烨来了。
“太后息怒。”我们见势头不好,早已跪拜下去,“恳求太后娘娘保重凤体。”
“保重凤体?哼,哀家倒是想保重。只是哀家在佛堂中一直静心念佛也不能够了,哀家耳边日夜都是母族冤魂的恸哭声,今儿又添了梓潼这被人屈打成招的惨呼声!皇上,你若是要责罚,不如连我老太婆也一起责罚吧!”太后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撩开了衣摆,直直的跪了下来。
“母后,您这是要做什么!您这样做,分明是叫儿子无立足之地啊!”凌烨急忙抢上前去,将太后扶住了。
太后却冷冷地拨开他的手,看也不看他一眼,寒声道:“你今日不问青红皂白便刑讯梓潼,已然是叫我这个当母亲的没有立足之地,又何来问我如何叫你没有立足之地呢?”
“母后如此说,儿子当真禁不起。”凌烨也只得跪下,“儿子只请母后起身再说罢。”
“叫我起身也不难,但是你需得告诉我,今日这刑讯梓潼的主意,到底是谁出的!”太后一边说这话,一边威严地扫了我们大家一眼,眼中的凌厉不言而喻。
我听着太后这话里的意思不详,忍不住看了微月一眼,却见她眼中尽是倔强跟不屑,猛然起身道:“回太后,是我的意思。”
“你?”太后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点头笑笑,“怪不得皇上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样的。原来是你这个狐媚子的东西在这里捣乱!还一口一个‘你’‘你’‘你’的,这样不懂规矩的人如何还会留在宫中?来人,将这个狐媚子给哀家拖下去,先好好教训教训她什么是礼仪规矩!”
“谁敢动我!”我正在为微月担心,想要替她说话,谁知她却大喝一声,慢慢走到凌烨的跟前,给他跪下道,“皇上,您也看到了。微月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便要遭到她们舒家姑侄的联手对付。皇上,微月真是为您担心啊!到底人家姑侄是外姓的,再亲也不是自己家的。不然皇上的一双儿女没有了,太后为何一点儿都不着急帮忙找,反倒是一直绊着皇上在这里,质问皇上为何惩罚她侄女的事情。人家说血浓于水,可皇上到底也算是太后的儿子啊,为何太后眼中却只有她们舒家的女儿呢!今日太后想要教训微月,微月认了。为了皇上,微月甘心情愿接受太后娘娘的处罚。可是微月也在心里替皇上不值!皇上虽然贵为天子,身边却没有一个至亲的家人维护疼爱,皇上——”
微月慷慨激昂的话告于段落,她抬起头来,眼中的清泪恰到好处得滑落下来,煞是惹人怜爱,“皇上,微月却心疼您啊!”
“微月。”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凌烨毕竟也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听到这翻话如何能不动心。
只见他伸手将微月从地上拉了起来,为她擦干了脸颊的泪水,柔声道:“别哭了,再哭就是小花猫儿了。朕在这里,看谁敢动你?”
凌烨的话一出口,太后的脸色便微微变了,她冷嘲一声:“皇上此话是说给哀家听得么?”
“母后也累了,想必也要早点回去歇息了。康顺昌,”凌烨叫了叫站在一边的康顺昌。
“老奴在。”康顺昌急忙上前一步。
“好生送太后回去吧。”凌烨语气淡漠,眼神里也全是淡漠。
“是。”康顺昌领命,转身对太后道,“太后娘娘,请吧?”
太后脸色剧变,冷冷一哼,还未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个极其温和动人的女人的声音。
“几年不见,怎么皇帝哥哥的脾气越发的见长了呢?”
【作者题外话】:新来一个人,女人,若橙子说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了,你们信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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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是一愣,不知道又是什么人来了,不由得全都朝着凤藻宫的门口看去。
我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眼神儿不由得看向门口,却见一个苗条靓丽的身影从屏风前转了进来,竟是一个身穿橘粉色的丽人!
只见这个丽人戴着一个毡帽,帽子是用上等的紫貂皮制作而成的,帽檐儿上还滚着一圈雪白的狐狸绒毛。上身穿一个坎肩,坎肩上也滚着一圈儿雪白的绒毛,下身是一条中长裙子,裙子下是一条裤子,脚上还蹬着一双小鹿皮的靴子。
这丽人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好看,一双大眼睛倒像是秋天的紫葡萄一样熠熠生辉。不过虽然她是一身蛮夷打扮,通身的气质却又是十分的大家闺秀,十足十的皇族气质。
而且她那一双眼睛,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舒天眉的翻版。
我正在猜测这到底是谁的时候,却见凌烨早已笑笑,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多哥儿,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事先也没给朕打个招呼?朕好出城十里去迎接你啊!”
“皇帝哥哥是九五之尊,天下重担都在皇帝哥哥一个人的肩膀上。多哥儿不过是蛮夷之邦的王妃,如何敢劳动皇帝哥哥?”那丽人说完便退后几步,盈盈一拜,口中念念有词,“臣突厥王妃静和,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啊,原来她就是静和公主!”我一惊,忍不住低声道。
“静和公主?岂不就是那个皇后说自己嫉妒她的美貌,将她远嫁出去的亲生妹妹?”闵柔也在一边低声道,“这俩姊妹都在宫中,这场戏,有的看了。”
“看什么看,她毕竟也是突厥王妃,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不成?”旁边的其他妃嫔如是说。
这倒也是真的。这静和毕竟都远嫁塞外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王妃,凌烨他应该不会——
“静和,你怎么这会子想起回来看朕来了?”凌烨拉住她的手,笑的很是和煦。
静和笑嘻嘻地看了看他:“我想皇帝哥哥啦,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多陪陪哥哥跟姐姐,可好?”
凌烨的脸色有些难看:“你姐姐,哎,不提也罢。”
静和这才看了看晕倒在那里的舒天眉,脸上虽然着急,可并没有责备凌烨,而是轻声道:“姐姐定然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了,所以皇帝哥哥才会惩罚她。静和不想为姐姐求情,只是想请皇帝哥哥息怒,不要为了姐姐气坏了身子。不然姐姐醒了,又会惦记皇帝哥哥的龙体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全了凌烨的面子,又袒护了舒天眉。
我在一边听着,忍不住抬头去看那静和,却见她也正好看向我。我俩正巧四目相对,却见她忽然扬起了一个再和煦不过的微笑,“那位姐姐看着好生美丽,想必就是皇帝哥哥心头上的长歌姐姐吧。”
她一下子认出了我倒是叫我惊诧,我正在愣着,却见凌烨转过身来,“没错,她就是长歌。”
我微微屈膝:“参见静和王妃。”
“姐姐快起身,万不可行如此大礼。”静和款款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握住了我的手,仔细打量我一边,然后回头对凌烨笑笑,“怨不得皇帝哥哥那样的喜欢姐姐,便是我瞧见了,也忍不住喜欢呢。”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玉佩来,递到我的手中,“这是咱们突厥那边有名的羊脂玉,别的好东西没带,这个给姐姐,权当讨姐姐喜欢了。”
“这个怎么敢当,”我急忙要推辞,却被静和拦住,“姐姐,静和也不是白白送你礼物的,是想请你为我姐姐说句好话,求皇帝哥哥暂且先放过姐姐一条命,叫太医先来替她瞧瞧吧。”
她目光中的暖意叫人忍不住替她说好话,何况太后跟她都在这里了,若是还不给舒天眉一个台阶下,今天的事情恐怕没完。
于是我对凌烨道:“皇上,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若真的是闹出一条人命来,也对皇上天威有碍。不如先叫太医来给皇后瞧瞧吧。”
“姐姐真是菩萨心肠,若是这样轻饶了她,谁来告诉咱们两个孩子的下落?”林宝黛在一边听了,刻薄道。
静和听到这里却笑笑:“皇上,如果静和没记错的话,咱们大晏有一个出了名的能断会断的人。文清文大人,为何不叫他来宫中,速速诊断了这个案子?”
她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凌烨,他急急道:“速传文清,叫他即刻进宫来。”
眼前的局势算是得到了一点儿缓解,凌烨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静和笑笑:“皇帝哥哥也累了一天了,不如就先休息一会儿。我陪着姑姑去瞧瞧姐姐。”
她说着便走到了太后身边,扶着太后进了屋子里,太医忙跟了上前,给皇后瞧病去了。
凌烨也回到了内堂之中,大家也全都坐在了地上的椅子上。
康顺昌忙端来一杯热茶捧给凌烨,凌烨有些疲惫,不想喝的样子。
我上前一步,接过茶杯来,给凌烨轻轻吹吹,递给他:“皇上,且耐心等等吧。文大人的本事是在那里的。长歌想,吉人自有天相。长歌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就能那么样的薄命了。”
他勉强点点头,总算肯喝一口热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哑声道:“你累了,在朕跟前坐坐。别怕,朕在这里。”
我点点头,也不推辞,在他身前坐下了,两个人便不再说话,全都焦急的等待着文清的到来。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文清便飞奔而来了,进门匆匆行了一个礼便赶紧站起身来,焦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没的?”
我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都告诉了他,文清听完了所有人的陈诉之后,立刻下达了两个命令。
第一,速将各宫的妃嫔全都叫来凤藻宫,不让一个人离开。
第二,速将各管事总管太监还有姑姑召集起来,不可让一人缺席。
第三,严刑拷打昨夜守门的侍卫,看看到底能不能吐出些什么秘密来。
第四,立刻派人去城外搜捕,落下城门,发现可疑人士立刻逮捕。
【作者题外话】:文清能找出是谁凶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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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这四个命令之后,文清便来到了院子中,仔细检查那些血迹。谁知他才一闻便皱皱眉:“这不是人血,只是鸡血而已。看样子皇后娘娘应该是被人给栽赃嫁祸了。不过如今也没空顾这些了,我要自己出去走走看看。除了殷长歌,谁都不要跟来。”
虽然他的要求很莫名其妙,但是眼下却不得不什么都听他的。
我立刻跟了他的后面,赶了出来。
“文清,你到底能不能查出来我的孩子到底在哪里啊!为什么单独把我叫出来啊?”我跟在他的后面,小跑步很是辛苦。
他不回答我,只是自顾自的走着,我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的,眼看着就要断气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了下来。
“文清,你到底在搞些什么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永麒跟惜华在哪儿啊!”我大口喘着气,捧着肚子问。
他忽然笑笑,看向我,轻声道:“别担心,我已经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我愣住了,皱起眉头,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已经知道了?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在哪儿?”
“跟我来,但是不要声张,装出什么都不知道样子,保持四处寻找的状态。”文清压低了声音对我说。
我点点头,极小声道:“那我先问问,孩子们还好吗?有没有怎么样。”
他摇摇头:“这个我无法确定,得等见到他们再说。别说话,快跟我来。”
我只得按照文清的交代,跟在他的后面,一面还要假装四处张望的样子。
文清在前面带路,也不知道到底经过了多少的弯,转了多少的路,才终于在一栋宫殿的后墙处停住了。
“应该就是在这里了。”文清点点头,“你知道这是谁住的地方吗?”
我皱皱眉,仔细看了看眼前这栋宫殿,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这该不会是含章殿吧。”
“含章殿?这不就是你跟柔妃娘娘住的地方吗?”文清忽然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关节所在,忍不住皱皱眉头道,“我不会出错的,如果孩子真的在这里的话,那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是要陷害你们,连同你跟舒天眉闵柔,三个人来个一锅端了。”
“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还是赶紧去看看孩子到底如何了吧。不管是谁想要连锅端谁,我现在只关心我的孩子有没有事儿。”我匆匆说完便转身进入了含章殿之中,却瞧见含章殿之中半个奴才也没有,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虽然觉得有异,可是也没有办法,眼下我的心里眼里只有孩子,没有其他的。
急忙跑到院子里,文清在前面带路,我俩一直走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屋子里,文清打开屋子,果然见那屋子上的小炕上,躺着永麒跟惜华!
“永麒,惜华!”我惊呼一声,急忙扑上去,将两个孩子抱在怀中,使劲地抱了抱。
他俩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很是匀称,小*脸蛋红扑扑的,像是睡了过去一样。
“文清!你快过来看看永麒跟惜华,看看这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样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焦急的抱着两个孩子,凑到了文清的跟前。
文清仔细检查了一番,摇摇头:“没什么事儿,就是睡过去了。可能是被喂了蒙*汗*药,所以才一直在这里也没醒来。外面那样的吵,按理说孩子会醒来的。”
“蒙*汗*药?”我不由得失声,越发的抱紧了两个孩子,“谁这样丧心病狂?对这样小的两个孩子还下次毒手?难道他们的心都不是肉长的吗?”
“长歌。”文清见我情绪激动,忍不住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柔声道,“其实这个人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不然也不会只是下蒙*汗*药这样简单了。孩子落到她的手中,能这样已经算是万幸了。再说,她的目标也不在于两个孩子,而是在于你或者柔妃中的一个。她先把孩子藏了起来,引起惊慌。然后你跟闵柔便会杀去凤藻宫要人,然后便会觉得是皇后将人藏了起来。一闹起来必定会惊动了皇上,一旦皇上介入,必定满城搜索。而此时就会发现凤藻宫的菊*花下的血迹,那个时候虽然不能确定,但是大家在震怒之下必然会怀疑是皇后杀了两个孩子。那么那个时候群情激昂,由不得皇上不对皇后做些什么了。若是皇后挺不过去,今日定然逃不过这一劫去。而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发现孩子原来还在含章殿,只是被藏了起来。到时候大家就会认为这一切不过是你跟闵柔设下的一个圈套,利用皇上的孩子来杀了皇后。到时候你跟闵柔的过错并不比皇后少,那个时候数罪并罚下来,恐怕你跟柔妃也必然难辞其咎了。”
“谁,到底是谁这样的狠毒?一石三鸟,好狠毒的计策!谁,这到底是谁?你肯定知道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我紧紧抓*住文清的衣襟不放,厉声逼问他。
“咳咳,我的脖子。”文清夸张的将我的手拿开,瞥了我一眼,“喂,你好歹曾经是皇妃,怎么一点也不贤惠温柔啊?”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呀?赶紧告诉我是谁,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孩子在这里的?”我看向他。
文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笑:“没有别的诀窍,我闻出来的。我问你,皇后的宫中摆着的菊*花是什么品种的?”
“这?凤藻宫一直摆着的菊*花只有一种,紫韵天成。那还是凌烨当年恩赐的名字,所以舒天眉极爱,凤藻宫中摆放的全都是这紫韵天成。”我低声道。
“这便是了。皇后极爱紫韵天成,宫中摆布的也是这个。那么永麒跟惜华在凤藻宫里养着,身上穿戴的衣物自然也便带有了紫韵天成的香味。紫韵天成的味道十分之独特,虽然极其清淡,但是如果有人能够根据这香味来寻人,倒也不是那么一件难的事情。我刚才便是循着紫韵天成的味道来的。这倒是多亏皇后对于紫韵天成的偏爱了,宫中也只有凤藻宫一个地方可以种植,其他的地方都不可以种植紫韵天成的。”文清笑笑。
【作者题外话】:今夜在群里跟几个小盆友聊了聊,觉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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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疑惑:“既然你一早就能用这个办法找到孩子,为何还要这样的大费周章的,闹得满城皆知的?”
文清冷冷一笑,清眸闪过一抹精光:“因为不这样的话,如何能给咱们争取时间,瞒着那个幕后真凶找到孩子呢?我开始便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他正在说着,忽然脸色一沉,停住了话。
“怎么了?”我着急问。
“嘘。”他示意我噤声,自己侧耳听了一下,忽然低声道,“不好,有人来了。快,你赶紧抱起孩子来,咱们两个从后门跑出去。快!”
“哦,快,”我抱住一个孩子,文清抱起另一个,我们两个人朝着后门飞快的奔去。
眼看着就要到了后门了,谁知后门呼啦一响,外面有人声音传进来:“都给我听好了,把这里给我包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过去!”
我脸色一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文清却紧紧皱起了眉头,压低声音道:“快,跟我过来!”
“去哪儿呀?”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只能被动的被他拉着手,漫无目的地奔去。
前院儿貌似也进来了不少的侍卫,眼看着就要跟我们撞上了,文清别无办法,伸手搂住我的腰,低声道:“搂住我的脖子!别掉下去!”
“你干什么呀,快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我正说着,忽然觉得自己脚下一轻,整个人便凭空飘了起来。
这下子我再也顾不得说什么了,死劲搂住文清的脖子,任由他将我带到了院子中的那颗樟树上。
这颗老樟树已经有百岁了,枝繁叶茂的,所以在上面躲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而且因为它枝桠很粗*壮,所以我跟文清坐在上面也没有什么问题。
“好戏上场了。你不是想知道到底是谁设下了这个连环套呢?”文清就坐在我的身边,因为害怕我掉下去,所以他的大掌还是轻轻地放在我的腰侧,轻轻地搂住了我。
我紧紧抱住怀中的惜华,虽然害怕的要死,可是也努力缩着自己的身子,不想靠近文清半分。
这个男人对我有好感,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是如今的我,最最不能要的便是其他男人对我的好感。
因为身为凌烨的女人,就算只是一个贱婢,也早已失去了任何其他接触男人的机会。
甚至连想一想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这样的女人,不配再拥有其他任何男人的爱跟感情。
我的逃避也都落在了文清的眼中,他虽然还是笑着,眼底却有寒冰一层一层的蔓延上来。
“怎么,我就这样惹你讨厌吗?”他薄唇噙着笑,眼底却殊无笑意。
我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便索性装没听到,只是抱着惜华,坐在树枝上。
谁知他却忽然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我差一点儿坐不稳,几乎要掉落下去!
他的大掌却在这个时候牢牢地搂住了我,灼热的气息随之靠了上来,带着轻笑的语调在我耳边响起:“怎么,现在怎么不推开我了?难道只有在你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你的眼里才终于会有我的存在吗?”
“文清!”我难得严肃了语气,并不逃避他的手掌,而是跟他面对面地看着,“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会爱你,绝不会爱你。还要这样努力的引起我的注意,值得吗?”
他一贯吊儿郎当的笑还是没有消失:“值不值得的,那也得试了才知道啊——”
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吻了上去。
他顿时愣住,似乎被这个吻给吓呆了的样子。一直坐在树枝上,半天也没有动弹。
“好了。”我吻得十分冷然,波澜不惊。轻轻地推他来,我不屑的笑笑,“现在试过了,滋味如何?”
文清蹙了蹙眉:“你这个女人,你还是不是——”
他还要再说下去的时候,早已被我挥手挡住:“嘘,听听下面到底在说什么。”
他瞧见我神情严肃,顿时也不敢说什么了。我们一起透过树枝,往下面看去,却见地上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凌烨正在愤怒地质问一个侍卫:“你不是说在这里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吗?人呢?难不成是你幻听了?”
那侍卫哆哆嗦嗦得抬头看了一个人一眼,方才道:“皇上恕罪啊,奴才,奴才确实是在这里听到了小孩子的哭声啊。”
他那一眼看过去,倒是叫我心头的怀疑终于落了地。
因为他看的不是别人,正是殷微月,我的亲妹妹。
手不自觉的收拢起来,文清在旁察觉到,忍不住拍了拍我的手:“你没事儿吧?”
“若我说没事,你觉得会是真的吗?”我努力挤出一个薄笑,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微月,“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得罪了她,叫她如此的恨我。之前她设计我算计我我都可以忍,因为是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荣耀。也是因为我,她的夫君才会惨死。可是我又能怎么办?我是她的姐姐,不是她的母亲。微月她要我付出一切只为了她,不可能做到了。她是对我有恩,却也没有那样大的恩情。我自问我为她做的已经足够了。我不欠她殷微月的什么了。”我萧索一笑,只觉得心头一片冷寂。
底下的质问还是在继续进行,那个侍卫无非就是说自己听错了,便也算是糊弄过去了。
微月的表情里带了微妙的难堪,恨恨的扫视了含章殿一眼,却也只得就此作罢。眼看着众人就要转身离开,谁知道抱在文清怀里的永麒忽然扭了扭胖嘟嘟的小身子,然后***挺了起来,哗啦一下子,一股澄清的尿液顿时犹如天女散花一般,从树上翩然洒下!
我低低呼喊了一声,伸手想要接住永麒的尿液,可是已经晚了……
眼看着那金黄色的尿液哗啦啦地倾注下去,我的脸都吓白了,心想着完了完了这下子完了的时候,却见文清将怀中的永麒一下子交到了我的怀中,然后自己飞身下了樟树。
【作者题外话】:想看温馨的?很快就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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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你在上面搞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微月扫了扫自己身上泼溅到的东西,不悦至极地看向他,“弄了些什么洒下来?”
文清痞痞一笑:“我在上面查案子,怎么了,不行吗?难道玥贵嫔不想文清这么快的查出两个孩子的下落,所以要横加干涉吗?”
“哼,我可没有这么说,是你自己砌词狡辩罢了!你查线索就查线索,怎么查到树上去了?难不成这树上藏着什么线索不成?”微月笑了笑,手中的帕子一样,清雅至极的脸儿高高扬起,眼神悠忽变得锐利起来,似乎能透过这层层叠叠的树叶看到隐匿在其中的我一样。
我不由得将身子更往后缩了一缩,幸亏这樟树的叶子十分繁茂,所以倒是微月竟是没有发现躲藏在树后面的我。
“既然玥贵嫔问起来,那么微臣倒还真是发现了一点儿什么。”文清却忽然笑笑,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你发现了什么?”凌烨忙问。
“微臣发现了——皇上跟着微臣过去看看便知道了。微臣在前面带路,皇上请在后面跟上。”文清说着便引了凌烨出去。
凌烨忙不迭的出去了,后妃也忙跟着走了出去,唯独微月却脚步迟迟,不肯这样轻易的走了。
我瞧着她跟一个太监对了对眼神儿,这才施施然转身走了出去。
等她出去之后,果然那小太监早已扛了一把梯子过来,便就要爬了上来。
我心知不好,这小太监一旦爬上来,我命休矣!
于是我便悄悄躲在了树后,等那小太监刚刚露出一个头来的时候,我抬脚猛力踹过去,只听那小太监惨呼一声,一下子从梯子上摔了下去!
我生怕那小太监爬起来就要去告密,急忙想要抱着孩子下去的时候,那梯子却歪倒了。
我下不去,正瞧着那小太监挣扎着要爬起来出去告密的时候,忽然闵柔从外面进来,一脚将那小太监狠狠地踩在地上,她用力极大,一会儿那小太监便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地晕倒在了地上。
闵柔将那小太监踩晕了之后,便趁着周围没人的时候,将那小太监拖到了一边隐秘的角落里,然后才架起了梯子朝我道:“姐姐,下来吧,外面现在没有人。”
我急忙顺着梯子下来,惊魂未定:“你怎么回来了?”
“文大人悄悄告诉我的。孩子没事吧。果然孩子在咱们的含章殿里!好狠毒的心肠啊!”闵柔感喟一声,忙拉着我往后门走去,“快,文大人叫咱们将孩子随便一个地方,然后我去通风报信,他好带着人去找到孩子。”
闵柔说着便拉着我的手要出去,我却停住了脚步。
“等等。既然是随便放一个地方,那不如咱们就抱着孩子放在缀锦亭中吧。”我抱着孩子,如是说。
“缀锦亭?为什么要放在那里?”闵柔有些不明白了。
“缀锦亭是一个偏僻的地方,用来藏孩子倒是说得过去,也不至于引起其他更多的怀疑。再者,那个地方总会叫皇上想起舒天眉曾经在这里一身缟素,这件事虽然舒天眉用谎话圆了过去,可是我相信凌烨的心中未必就那么相信舒天眉的话。眼下忽然杀出了一个静和王妃来,且不论她是敌是友,单单就她是皇后的亲生妹妹来说。恐怕情势就对咱们不利。”说到这里我不由得看了看怀中的孩子,只见他们还在我的怀中甜甜的睡着,不由得心头一暖,鼻子却是一酸,低头在他们嫩嫩的小额头上吻了吻,轻声道,“孩子,不是娘狠心。而是娘不得不狠心。眼下舒天眉已经被扳倒了,如果不趁机给她一棒子,只怕她还会死灰复燃。到时候娘就又不能跟你们俩个在一起了。为了咱们娘仨能永远的在一起,孩子,你们争气点儿,原谅娘这一次利用你们。”
眼泪打在了永麒粉嫩的小脸蛋上,他悠忽睁开了水晶似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地看着我,粉嫩的小拳头不停地挥舞着,似乎在跟我说些什么似的。
“姐姐,你看永麒都听懂了,都同意了。咱们就快点去吧。若是晚了,恐怕又来不及了。”闵柔在我的身边柔声道。
“嗯,好。”我点点头,终于抱着孩子跟闵柔一起趁着众人不备的时候跑到了梅锦阁之中。
将孩子放好之后,闵柔便去向文清通风报信,而我则守在缀锦亭的旁边,等到众人快来的时候,这才依依不舍地藏在了一边的梅林之中,静静看着事态发展。
一会儿果然文清带了凌烨来了,我自然在一边藏了起来,文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凌烨抱着孩子离开了。
待众人走后我才从梅林之中走了出来,却不防备正好看见文清斜斜依靠在栅栏上,嘴巴里叼着一支红梅枝条,正在朝我闲闲地笑着。
尽管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忽然蹿出来,可还是被他吓了一大跳:“你干什么呀?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皇上身边吗?”
他笑笑,将那枝条从嘴巴里取出来,伸了个懒腰道:“孩子找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也就没有人再管我了。他们都去看孩子了。你放心,孩子在凌烨的身边,万无一失的。”
我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身上疲惫的很:“那就好了,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是啊,总算可以喘口气了。听说御花园那边的菊花开了,你能陪我去看看吗?”文清忽然笑笑,一脸的明媚。
我戒备地看向他:“听说你前些日子闹得满城风雨的,为了一个窑姐儿,怎么,这么快就把人家抛之脑后了?”
文清微微一愣,看向我:“你知道了?”
“文大人的事情闹得这样天翻地覆的,我想不知道也难啊。你啊,说到底,也老大不小了,是该收收心找个好姑娘照顾你了。不要总是这样吊儿郎当的过日子,你这样,锦心在九泉下有知,恐怕魂神也不会安宁的。”我看着他,柔声劝慰道。
【作者题外话】:今天去植树啦~去了北京延庆的山区,漫山遍野全都是杏花儿啊!可惜橙子的脚被磨出了一脚的血……今天只能暂且先更新一章,明天白天补足另外两章……爬走……大家想看温馨的,明天会开始一段温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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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淡淡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摇摇头笑了:“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众人都觉得我为了一个窑姐儿痴情不值得,可是我却认为十分值得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瞧着他眼中隐隐有些张狂的意味,便不想再接他的话下去了,转身要走的时候,却被他猛然拉住了手。
我一个不防备,整个人便踉跄着跌入了他的怀抱,他只是微微一抱,迅疾松开手臂,对我道:“他对你如此,你跟我走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的躲避文清全都看在眼里,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之情,终究还是被他自己强行按了下去。
“真的有那么难么?”他看向我,一向幽暗的眸子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楚。
“如果可以,早就在一起了。文清,你不要忘了,你是锦心心爱的人,此生此世,我们俩是绝对不可能的了……”我斩钉截铁道。
“是因为锦心吗?那么我可以——”
“可以什么?休掉她吗?不承认她是你文清的夫人吗?还是从你文家的族谱中将她的名字剔除掉!文清,锦心已经够可怜的了。她已经为了你,为了我们死了!你还要怎么样,难道要叫她的魂魄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你还是人吗?”我盯着他,厉声质问他。
文清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总是含笑的脸上此刻却暗淡了下来:“你叫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如果可以的话,我情愿今生今世都不认得她!”
“啪——”的一声,我扬手,忍不住狠狠扇了他一个大大的巴掌!
“这一巴掌,是打醒你。叫你看清楚了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不要忘记了,你是锦心的丈夫,生生世世都是她的丈夫!我本来还因为锦心的关系而格外对你礼遇,可是如今看起来,哼,你太让我失望了!”我寒声说完,便转身要走,谁知道他却忽然又抓住了我的衣袖,低声道,“你永远都不知道,我为了爱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都为你做了些什么事。”
“我不想知道,也不必知道。你救了我的孩子,我是很感激你。可是感激并不代表爱。”我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使劲拽了出来,然后便再也没有看文清一眼,急匆匆地走了。
回到了含章殿之中,却见殿里人还是很少,正在纳罕的时候,忽然瞧见康顺昌一溜烟的跑进来道:“姑娘,大家都在乾清宫呢,皇上说叫你也快过去呢。”
“这么着急叫我过去?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了?”我问。
康顺昌摇摇头,低声道:“皇子公主莫名其妙的丢失叫皇上震怒不已,虽然现在找到是找到了,可是毕竟还没找到凶手哇。大家都在乾清宫呆着,方才黛贵嫔顺嘴提了一句说是什么偏偏在缀锦亭里找到,只怕是跟皇后脱不了什么关系吧。现在那边正在闹着呢,老奴私心里想着,若是小主真的要扳倒皇后的话,眼下倒真是一个时机了,所以想请小主赶紧过去。”
“那请公公赶紧前面带路吧!”我亦然知道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便跟在了康顺昌的后面,匆匆朝着乾清宫而去。
好不容易一路狂奔到乾清宫,果然见屋子里乌压压站着一堆人,凌烨端坐高位上,神色冰寒,而林宝黛正跪在人前分析道:“皇上,您想想吧,凶手抱走了两个孩子却只是将其放在了缀锦亭之中,这说明了什么?定然是说明了凶手是想暗示咱们,他跟缀锦亭是有关系的。而且关系绝对很深厚!皇上再不妨想想,若不是前些日子殷氏爆出了皇后曾经在缀锦亭中深夜等待其他人的这个事情,怕是现在咱们也无法将缀锦亭跟皇后联系在一起了呢。所以臣妾是觉得,皇后还是大有可疑的。望皇上立刻刑讯皇后,叫她说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话语里有着十分恳切的力量,倒是叫人无法怀疑她的动机。再说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到了这一步已然是穷途末路了,这个时候众人随便踩上一脚便是踩上一脚了,就算不是“有心的”,也足够叫舒天眉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站在一边并不吭声,却在暗中留心凌烨的神色,果然见他越发恼怒了起来:“来人,传皇后。”
“皇帝哥哥不必麻烦了,我已经将姐姐带来啦!”一个温润的女声在大殿门口响起,众人随之侧目,却瞧见静和王妃正搀扶着皇后,慢慢从步辇上下来。
皇后手上缠满了厚厚的绑带,洁白的纱布上血迹斑斑,一张风华绝代的小脸上此刻却是无比的狼狈跟悲凉。她的脸上褪尽了铅华,越发显得一张脸蛋蜡黄蜡黄的很是难看。不过倒是多了几分的让人生怜的气质。
静和在一边搀扶着她,身上却早已经换了一套时下宫人所穿的衣服。
一身温柔恬静的淡紫色杭丝绸衣衫,套着一件鸦青色的坎肩。下面是一条青黛色的长裙,长发如瀑,随意披泄在了她秀挺的双肩上,只用一只玳瑁的夹子夹起来。耳朵上垂着一副明月珰,双手纤白如二月里的春葱,一张满月脸上始终洋溢着春天般温暖的神情。
淡紫、鸦青、青黛这三种颜色是最难穿出气质的颜色,因为颜色清淡但是却冷峻,所以是十分挑人气质的三种颜色。没想到静和却能将这三种如此冷峻的颜色穿出这样柔和的效果来,当真是叫人觉得心里微微纳罕。
方才瞧着这静和王妃穿一身的蛮子衣服倒也是十分的俊俏,但毕竟是蛮子的打扮,威武有余,温柔不足。如今瞧着她穿了宫中人的衣裳,自然大家的反映是不一样。
“呸,狐媚子,跟她姐姐一样的愿意招摇,勾男人的魂儿!”曹贵人站在我的一边,如此愤愤不平地暗骂了一句。
“哟,曹贵人,你别光有本事说,没本事说出来啊。”闵柔在一边听见了,闲闲地剜了她一眼,语带讽刺道,“甭管人家是不是狐媚子,能在这宫中站稳了脚跟,那就算人家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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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本事啊?她那就是狐媚子一个的!自己还是蛮子的王妃呢,就打扮成这样骚狐狸的模样,给谁看哪!”曹贵人想必是气极了,一个舒天眉还没扳倒,又有另一个妹妹来跟她争宠了,她自然气不过。
“哼,你光在这里生气有什么用?瞧瞧皇上看她那眼神儿,那温柔的劲儿。”一边的另一个小常在忍不住嘀咕道。
大家都不说话了,全都一致看向了凌烨,果然凌烨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了下来。
“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舒天眉挣扎着,在静和的搀扶下给凌烨磕了一个头。
“你手上有伤,便先不用跪着了。康顺昌,给皇后搬张椅子坐吧。”兴许是舒天眉的惨状引起了凌烨的同情,又或者是清丽如许的静和王妃叫凌烨柔软了心境,总之这一把椅子的恩赏绝对是非同一般的。
“谢皇上隆恩。”舒天眉颤颤巍巍地行了一个礼,终于在静和的搀扶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一个小宫女上前来给舒天眉并静和上茶,谁知道一个不小心,衣袖也不知道怎么碰着了舒天眉伤患处的手指,只听得舒天眉倒抽一口冷气,黄樱在旁边站着心疼主子,上前来就要给那小宫女一个巴掌:“你是怎么当差的?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了?还要不要活了!”
谁知她的手刚举起来就被静和一把抓住了:“宫女也是人,她不过是不小心碰到了姐姐的手指,并不是故意的。你为何要这样动不动就对她非打即骂的?她也是爹生妈养的,她爹妈看到了她这样被挨打,难道就不心疼吗?”
黄樱被她这一番话说的愣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想发作呢,可是她毕竟是皇后的亲妹妹,所以只好憋在了那里。那小宫女万料不到竟然会有人帮她说话,不由得哭了起来:“都是奴婢的错儿,奴婢笨手笨脚的碰着了皇后娘娘!王妃您不要替奴婢说好话了,奴婢不配!”
那小宫女说着便要自己扇自己的耳光,静和上前伸手拉起她来,竟然亲自给她拭去了颊边的泪水,声音温柔婉转道:“我替你说话并不是袒护你,而是说的都是道理。你本没有什么错,为何要自己打自己呢?说起来,我们也都是爹生妈养的,这样看起来咱们都是一样的人。”
“王妃娘娘,这可使不得!奴婢是万万不敢跟王妃比肩的!”那小宫女吓着了,忙跪下来告饶。
“静和王妃看起来倒是跟咱们这里的人不一样。到底也算是在突厥那种野蛮的地方呆过的人了,这浑身的气质就是跟咱们这些小家子气的人不一样呢。”常妃在一边笑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怎么听怎么别扭。
一边的妃嫔全都忍不住偷笑了起来,看向静和的眼神中也满是不屑跟鄙夷。
人人生而平等?
呸!做什么梦呢!奴才便是奴才,还想跟主子平起平坐?这说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其他人的大牙?大晏百年世族,门第观念极为森严,论资排辈并不一定在前朝适用,在后宫亦然。
我们殷家虽然败落了,可到底也还是世家大族,所以底气还是在那里的。如今这个静和却吐出这样一番“人人平等”的言论,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看向她的眼神里不由得多了几分的怀疑,却正好瞧见她也朝我看来,眼中忽然就扬起了一个再喜悦不过的笑容来。
我直觉不好,可是已经晚了,下一刻她便已经款款走到了我的面前,伸手执起了我的手,笑笑道:“其实静和这样做,并非只是一个人的特立独行。而是静和跟皇帝哥哥所学的。”
“什么?跟皇上学的?哼,真是会砌词狡辩。”常妃嫌恶地扫了静和一眼,分明不买她的账。
“是啊,”静和淡淡笑笑,并不着急,只是拉着我的手温婉一笑道,“比如长歌姐姐,生母出身寒微,却能得到皇帝哥哥一如既往的爱恋,可见皇帝哥哥的心中也并不十分看重门第,到底还是人品第一的。若只有门第,人品却一般,那么也不算什么的。”
她说到这里便含笑看了看常妃,笑的柔和:“如果静和没有记错的话,常妃姐姐应该比姐姐更早侍奉在皇帝哥哥的身侧吧。”
常妃冷冷一笑,目光中已经含了几分的警戒:“话倒是没错——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静和王妃竟然对咱们大晏后宫的事儿也这样清楚了?怎么,难不成王妃也想着离开那蛮夷之邦,也加入咱们紫奥城,成为后妃之一么?”
静和充耳不闻她的狂妄之言,笑的得体:“常妃姐姐服侍皇帝哥哥日久,膝下却并无一子半女的。而且静和听闻,常妃姐姐也久久未得宠幸了吧。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常妃姐姐侍奉多年理应膝下热闹才对,之所以如此寂寥恐怕也跟姐姐本身不得皇帝哥哥的欢心有关系吧。”
“你!你狂妄!”常妃被戳中了心事,忍不住就要上前教训静和,谁知凌烨却出声道,“静和所言倒不无几分道理的。常妃,你比她虚长那么多岁,怎么还这么的沉不住气?还不快退下!”
常妃被凌烨当众教训,一张老脸羞得紫涨起来,纵使不甘心,却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得恨恨的剜了静和一眼,悄悄退了下去。
“皇帝哥哥,是静和僭越了。大概静和在关外日久,日日跟蛮子打交道,想必也不是很懂得故乡的风俗习惯了。”静和轻声说着,目光里隐隐透出一股悲痛跟沧桑。
她以前为了让亲生姐姐放心,孤身远嫁塞外,这点凌烨是最清楚的。这些年来想必静和也从未向凌烨抱怨过什么,如果不是舒天眉那次被我用药物弄得神智失常,恐怕凌烨永远也不知道当年花样年华的静和为何非要远嫁塞外了。
所以凌烨面对她的时候,难免会多了几分的心疼跟体谅,如今听她这样一说,忙急着道:“不关你的事儿,是她自己嘴巴碎,得理不饶人的。”
【作者题外话】:终于补齐今天的了……码字码到睡着的人伤不起啊!静和童鞋要发威了,接下来的一段应该非常精彩,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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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和点了点头,神情颇有些落寞的样子:“常妃姐姐只是嘴巴快,心直口快罢了。未必其他人不是这样想的。不过算了,静和只是不忍心看着皇帝哥哥跟长歌姐姐再这样继续冷战下去了。我们塞外的汉子姑娘家的没有京城这边的人如此扭捏,喜欢了便直接说,说了不喜欢就算了。若是喜欢了,便在一起了。皇帝哥哥想必对长歌姐姐也是十分有情的,所以静和倒是为皇帝哥哥着急——”
“这不是今天要讨论的主题。”凌烨打断了静和的话,显然不是很想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皇后,朕且问你,为何这两个孩子会突兀得出现在缀锦亭中?你跟此事到底有没有什么关系?你如实道来,若是有一点半点的隐瞒,朕绝不轻饶了你!”
他此话一出,舒天眉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了看凌烨一眼:“皇上既然已经认定了臣妾有罪,那么臣妾无论再说什么,也是无补于事的。所以臣妾说与不说,意义并不大,对吗?”
她手指上受了极重的伤,这一句话竟是从嗓子眼里活生生的逼将出来的,撕拉撕拉的听着直教人在心里觉得难受不已。
第420章峰回路转
“够了!朕不想再听你再说任何的话了。你只给朕说一句,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凌烨一拍椅子,极为不耐烦地看向舒天眉,冷声问。
舒天眉斜睨他一眼,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臣妾跟皇上夫妻一场,竟落得了如此下场!终究是一场痴情错付了!错付了!”
她嘶吼完了这一句,竟然以头抢地,周围的人谁也不防备她竟然如此刚烈,又不料她重伤之下动作还能如此敏捷,一下子竟然被她得了手,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瞬间额头冒出了鲜血,晕死过去。
黄樱忙抢上去将她扶了起来,可是静和却站在那里不动分毫,只是看着凌烨,沉痛道:“姐姐以死明志,她连死也不怕了,还怕被人冤枉吗?静和身为皇后的妹妹,自知没有资格为她分辨什么。姐姐犯下的错,只能她自己来承担了。所以是死是活,全在于皇帝哥哥您的心意了。”
她并不为舒天眉求情,倒是叫人觉得她越发的深明大义起来,这样的以退为进,真是叫人无法做出什么伤害她的事情来。
所以凌烨只是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传太医,叫他们进来给皇后看看吧。”
太医们鱼贯而入,将皇后抬进了后堂之中,众人一时也都无心其他的,便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我正站在那里,忽然瞧见凌烨伸手捏了捏眉间,极为疲惫的样子。
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他桌子上的茶杯,皱皱眉:“这茶凉了,康顺昌,换一杯新的来。要八分烫的老白茶。”
康顺昌急忙接过茶杯下去换茶去了,我轻轻走到凌烨的身后,伸手给他捏起了肩膀:“陈年的老白最是可以舒筋活血的了。皇上紧张了这么样久了,肩膀上的肌肉都酸了,喝杯老白,活络活络也是好的。”
凌烨拍了拍我的手,轻声道:“你自己不也劳累了一天了?别管朕了。”
“我不累。”我说完这三个字便再也无话,只是专心的给凌烨捏揉着肩膀。
一会儿太医出来,我才松开手,仍然站在一边。
“皇后如何了?”凌烨问太医。
太医们互相看一眼,摇摇头,低声道:“微臣等无能,皇后娘娘的手指受了伤,现在已经化了脓,引发了全身的高热。能不能挺过去,还未可知。微臣等已经给皇后娘娘用了最好的创伤药,也开了退热发散的药了,不过某事在人成事在天,皇后娘娘到底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去,就看她自己个儿的意志力了。”
太医们说话向来是委婉的,如今这样说便等于说是皇后无药可医了。皇后忽然如此病重,大家谁也没有想到,所以一时之间大殿里悄然无声,谁都不说什么了。
凌烨也是面色一沉,终于只是道:“先将皇后挪回凤藻宫里吧,酌人细心照看。其他的事儿,等她醒来再说吧。其他人,便先退下吧。”
一场闹剧到了现在匆匆收场,众人脸上全都流露出失望的神色来。
眼下舒天眉权势倾塌,闵柔虽然一人独大,可是毕竟势单力薄且又不是最得凌烨欢心的。所以后宫权柄花落谁家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如今我跟凌烨关系扑朔迷离,可毕竟我不是正主儿,微月纵然是正主儿,这些日子却也并不是很得宠,何况自从她上次流产之后,凌烨一直被诸多事情绊着,也很少去她那里了。
就在眼下这个时候,静和却杀了出来。舒天眉的亲生妹妹,突厥王妃的身份虽然让她不可能加入这后宫争宠大军之中——
“不过,天下间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何况这还是在紫奥城之中,没有什么是一定的。”闵柔跟我一起走出乾清宫来,到了僻静的地方,忍不住感叹一声,“譬如舒天眉吧。前一阵子她还是一人独大,谁又能想到顷刻间会是这样的下场呢?看见了她,便如同看见了我,不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我亦叹了口气,萧瑟道:“其实舒天眉在的时候,倒是觉得这宫里还热闹些。如今她这么一倒下,人心立刻乱了的感觉。所以有的时候,我倒宁愿她还一直都在。”
“她在?”闵柔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她在一日,你我便要担惊受怕一日。不如趁早她死了,也没有人再能压在咱们的头上了,倒还可以稍微松一口气过日子!只是可恨今天又被她逃过了!说起来,还都是要怪那个静和王妃!不过那个静和王妃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你可要当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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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扯动唇角,要笑不笑的样子,伸手拧下了开在路边的一丛木槿花,伸手翻检了一下那衰败的花心:“我?我有什么可当心的呀?我又不是宠妃,再者,我瞧着她倒也是个好脾气的。”
“她是好脾气,只是外面太好了,好的都让人觉得假了。”闵柔伸手将我手中的那朵木槿花拿过来,一瓣一瓣的将花瓣扯了下来,“所以你更要小心了,一个伪君子比一个真小人要可怕的多。她跟舒天眉是亲姐妹,骨子里的坏血都是一样的。”
我噗嗤一笑,忍不住瞪了闵柔一眼,没好气道:“瞧你说的这样严重,何至于此了。再说了,她到底还是突厥王妃,来这边也不过是偶尔回乡省亲罢了。住几天也就回去了,要是她不回去,人家突厥可汗能这样善罢甘休啊。江山美人,我相信咱们的皇上还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闵柔叹一声道:“但愿吧。”
我俩正往含章殿方向走去,忽然瞧见那边的亭子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可不正是微月跟静和吗?
正在纳罕她俩为何会在一起的时候,却忽然见微月扬手给了静和一个耳光!
“微月!”这一下子非同小可,我惊呼出声,急忙奔上前去扶住了静和。
“王妃,你没事吧?”我一边扶住静和,一边愤怒地看向微月,呵斥道,“你这是干什么?你凭什么打一个王妃!王妃,你没事吧?”
静和摇了摇头,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柔声道:“我无碍,多谢姐姐扶住我。”
微月在一边吊着眼睛,厉声道:“狐狸精!你现在在我姐姐面前装什么柔弱!扮什么好人!你怎么不把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再告诉她们一遍去,也叫她们都知道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玥贵嫔,无论静和王妃到底说了些什么,她终究都是王妃,地位比你尊崇许多。如今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若是被皇上知道了,恐怕谁也保不住你呀。”闵柔在一边闲闲道,出声提点微月。
“我无碍,我无碍。想来是玥贵嫔看不惯我维护姐姐的行为。我知道姐姐素来得罪了不少人,想必也得罪了玥贵嫔。如今姐姐昏迷,玥贵嫔拿我出气也是很应该的。”静和捂着脸轻声道。
微月的眉毛皱的像是一个小山,她气得浑身都在打哆嗦:“你不用在这里装什么可怜!你方才明明对我说可怜我一个正主儿,在皇上的心里还不如一个赝品!说我这样的人活着都丢人,还不如死了算了!你说,你刚才是不是这样说的!”
她此话一出,我跟闵柔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静和的解释。
并非我们不相信她,而是这后宫之中波云诡谲,难辨是非。与其草草下定结论,还不如静观其变为好。
正想等着静和的解释,谁知道凌烨却从一边走了过来,我们几个忙跪下行礼,凌烨却独独将静和拉了起来。
“你的脸,这是怎么了?被谁打得?”凌烨仔细端详了静和脸上那五个鲜红的手指印,语气中不无心疼道。
静和捂住脸,勉强笑笑:“没什么,才刚一只蚊子落在了我的脸上,我自己打蚊子的。”
“胡说!这都深秋了,哪里来的什么蚊子!”凌烨冷声说着,扫了一眼我们,“说吧,你们三个,到底是谁对王妃动的手。”
“是她先说我的!”微月到底是沉不住气的,忍不住这样嚷嚷了一声。
“这么说是你打的王妃了?”凌烨盯着微月,沉声道。
微月倔强的抬起头,硬声道:“是我打的又怎么样?她说我一个正主儿还比不上一个赝品,她这样说,难道我不该打她么?”
凌烨一怔,随即看向静和:“你方才真的这样说了她了?”
静和摇摇头,轻声道:“静和进宫来,人还认得不全,跟这位贵嫔也并未说过一句话。只是刚才我本想去太医院替姐姐抓药,顺便问一下太医姐姐的病到底该如何治疗。谁知道半路却碰到了这位贵嫔。她上来便说一些关于姐姐的坏话,静和一一忍耐了。可是后来她说的实在是有些不堪了,静和便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她便这样对待静和。姐夫,静和知道姐姐作孽深重,这一巴掌权当是替姐姐消业了吧。姐姐现在高烧昏迷,求姐夫一定不要再去因为静和责罚任何人了。”
她还没说完,微月便仰起脖子厉声道:“她胡说!皇上,我再怎么没有分寸,也知道她是一个王妃!若不是她说了那样的话,我怎么会管不住自己呢——”
“好了!都别说了!”凌烨十分不耐烦地打断了微月的话,语气里已经带了浓浓的责备之意,“方才朕瞧着你在大殿上便朝着王妃挤眉弄眼的,百般瞧着她不耐烦的样子。朕知道你跟皇后素来不和睦,朕又是一味的骄纵你骄纵惯了的!如今才叫你如此的是非不分,仗势欺人!她毕竟是王妃!若是两国出了什么乱子,岂是你一介小小的妇人所能担待得起的。这样吧,静和王妃在的这段时日里你就回关雎宫闭门思过吧!什么时候你的脾气收敛了,什么时候你再出来吧。”
“皇上,我不服,我不服——”微月自入宫以来便被百般娇宠,无人敢挫其锋芒。今日去被一个刚刚入宫的王妃弄得人仰马翻受到了凌烨的处罚,她心中自然不服。
可是皇上金口玉言,岂能随意改变?而且如今宫中正是多事之秋,凌烨估计也十分不耐烦跟她再卿卿我我了。
所以无论微月怎么样的不愿意,她始终还是被“请”回了关雎宫,老老实实地闭门思过去了。
“姐夫,你实在是不必这样。静和进宫本来只是想着来看看姐姐跟姑姑的,如今闹成了这个样子,静和是没有办法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明天我们便收拾行囊,及早回去为好。我出来了这些日子,可汗想必也是不十分放心,哎,还是及早回去吧。”她微微拧眉,十分为难跟忧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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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着她的眼神儿实在是不像作假,心中又把对她的怀疑减去了几分。毕竟,如果真的是想在这里兴风作浪的话,哪有人会这样着急着回去。可见方才八成就是微月那个丫头太过骄纵,打了人还编排了瞎话。
想来她连我的孩子都能偷偷弄走想要来个一石三鸟之计害死我跟皇后,那么还有什么坏事是她做不出来的?
我心中这样想着,不由得对眼前这个女孩升起了几分好感。
正说着呢,忽然一个侍从匆匆跑来,满脸的慌张,一头的大汗,噗通跪倒在了凌烨的跟前,颤声道:“皇上,有急事奏报!”
“何事如此慌张?说!”
那侍从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静和,压低声音道:“请王妃节哀,方才接到八百里加急,说是博果尔可汗,仙逝了。”
“啊——”这下子不但是静和吃惊,便是连我跟闵柔也惊得不轻。
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见静和惨白了脸色,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一边的柱子,死死咬住了下唇,从嘴里挤出三个字:“博果尔……”
才说了这样三个字,她猛然喷出了一口鲜血,接着两眼一翻,彻底晕倒在了地上!
想必痛失爱侣的打击叫她承受不住,不过一次回来探亲却是天人永隔。看样子她跟那个博果尔可汗是十足的鸳鸯爱侣,只可惜天妒红颜,老天爷想必是见不得这样美满的一段姻缘的。
凌烨忙抢上前去,将静和抱在怀中,急忙道:“快传太医!”
我瞧着他那样紧张的样子,不由得心头微酸,闵柔却拉拉我的衣袖,看着凌烨远去的身影,啧啧嘴道:“瞧着没,这就是咱们的万岁爷。也就那么点儿的出息了,到底是个男人!”
我略微埋怨道:“你没瞧着王妃都伤心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还不快赶紧跟我去太医院叫太医给她瞧瞧去。”
“要去你自己去,她舒静和再怎么样的好,毕竟身上也留着她舒家的脏血。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路遥知马力,日久才见人心。你要去你自己去吧,我还要回去看着永麟。”闵柔想必是对舒天眉痛恨到骨髓去了,所以甩甩帕子,丝毫不理会,转身走人。
我叹了口气,便急匆匆地朝着太医院走去,赶着去叫太医去给舒静和瞧瞧了。
太医赶到乾清宫的时候,静和已经苏醒了,只是脸色还是很难看,好像从地狱里转了一圈回来一样。
太医给她施了针,又开了药,说是悲痛过度才导致的吐血晕厥,发散发散也就好了。
我亲自熬好了一碗汤药端给她,进门却瞧见她正面无表情地将手腕上的银针一根一根的拔掉。
我一惊,急忙走上前去按住她的手:“王妃,您这是干什么!太医正在给您施针,您拔掉了——”
“我夫君已经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已经先我一步离去了,我侥幸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还不如早点死了,也好追随他在地下。”她虚弱无力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顿,将扎在手腕上的银针一根接着一根毫不留情得拔了下来。
“王妃要拔便拔吧。只是您死了,您的姐姐恐怕更是翻身无望了。如今她现在还在高热昏迷之中,皇上也不过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勉强叫太医去给她治疗的。”我并不阻止她的动作,只是站在一边,淡淡的陈述着我所知道的事实。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苍白的唇瓣上挤出一个干涩的微笑:“她要死便死吧。当初她为了防备我,逼得我远嫁塞外的时候,我心底早已没有了这个姐姐了。”
我很是吃了一惊,她敏锐的察觉到了,抬头看看我笑笑:“怎么,觉得我之前的老好人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王妃前后言行不一致,确实很难叫人不怀疑。”我如是道。
她冷笑一声:“当初我也怨,我也恨。塞外苦寒,三四个月也难得洗一次澡。在那边喝畜生的生血都是家常便饭的事情。而我一个世族大家的娇娇女儿,只身去了那边便只有死路一条。可惜老天待我不薄,叫我遇到了博果尔。”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苍白的脸颊上陡然浮起一丝奇异的嫣红,像是二月指头初绽的桃花:“他待我很好,出乎意料的好,几乎是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为了他,我放弃了所有的仇恨,因为有了他的宠爱,所以我也不需要充满敌意的活着。这次回来之前,他还千叮咛万嘱咐我切不可跟姐姐发生冲突。我做到了,可是老天爷!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说到后来便已经哽咽了起来,身子扑在床沿上,哭的不能自已。
我心下感伤,忍不住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这紫奥城中,到处都是伤心人失意人,每一张如花的笑脸背后,都是如王妃一样痛过死过几次的样子了。王妃也不要怨恨你的姐姐了,你若是知道她这些年来受的苦——”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着跟博果尔过我们自己的生活!她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静和忽然叫了起来,声音哀伤宛如受伤的小兽一般。
我一震,这一刻却觉得这个王妃无比的鲜活了起来。原来她圣人般的外表下也有着这样不堪的历史,只是红颜薄命,她还是如花似玉的时候,能为她挡风遮雨的大树却已经倒下了。
她哭的哽咽,却忽然呕吐起来,我急忙端了一个痰盂到她眼前,只见她扒着痰盂吐了个昏天暗地。
“王妃怎么吐得这样厉害?”我皱眉,“要不要我叫太医来给您看看?”
我说着便要起身出去找太医来,却被她猛然拉住了衣袖。
“不要去,不要去。”她气喘着,哀求地看向我,“姐姐求求你不要去,不要去!”
“怎么了?你吐成这个样子,万一有个好歹……”说到这里我猛然惊醒了,看向她的肚子,“你,莫非你……”
“嗯,我也是这次来的路上才发现的。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些年来我小产过三次,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却发现了自己又身怀有孕了。本来打算是要告诉博果尔的,可是如今……”
我皱皱眉,十分不解:“那这是好事啊,为什么不告诉皇上呢?你们突厥后继有人,也算是了了可汗的一桩心事啊。”
“姐姐你不懂!突厥这边跟咱们不一样,并不尊崇嫡子掌权的。他们只尊崇力量!博果尔身体一直都很硬朗,忽然暴病恐怕只会是遭到了他弟弟帖木儿的陷害!博果尔一死,帖木儿定然继位,而按照风俗我也要嫁给帖木儿的!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如果被帖木儿知道了,我们母子都要惨死,这叫以绝后患!所以我肚子里的孩子不但不能叫别人知道,而且,而且我还要想法设法保他周全……”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强撑着自己的悲痛蹙眉道,“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但愿姐姐疼我,帮我一把!我静和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姐姐对我们母子的救命之恩!”
她说着便挣扎着下床来,噗通跪倒在我的身前,朝我磕起头来。
“王妃!使不得使不得,请王妃快快起来吧!我不过是一个奴婢,又能帮助王妃做什么呢!我答应王妃对今日之事保密,但是其他的事情,请恕长歌爱慕能助了!”我忙伸手想要将她拉起来。
谁知她却死死拽住我的袖子,死活也不肯松手,只是哀哀地望着我,清泪一下子滚落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襟:“眼下也只有姐姐能帮妹妹了!求姐姐帮妹妹保全肚子中的孩子,求姐姐帮妹妹保全肚子中的孩子!”
“这,这我如何能做到?”
“可以的,只要我能成为姐夫的妃嫔,说这个孩子是姐夫的,那么就算他帖木儿再想说什么,也是无可奈何的了!”她紧紧捂着肚子,低声道。
我大惊失色:“什么?你要假装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皇上的?可,可怎么可能?皇上,皇上他又没有临幸过你……”
“姐姐!”她紧紧抓住我的手,眼中放出狂热的光芒来,“只要姐姐答应帮助静和保全肚子中的骨肉,保全博果尔可汗的最后一滴血脉,那么静和便有办法保姐姐顺利登上后位!成为这后宫中的第一人,名正言顺的站在皇帝哥哥的身边!姐姐说可好?”
我又是一怔,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你好大的口气,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怎么可能登上后位?而且,我自己也是从来不想的。”
“姐姐不为着想,难道也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吗?难道姐姐不怕两个孩子以后任人欺辱,没有自己的地位吗?没有地位的帝姬,以后说不定就是第二个静和!远嫁塞外吃尽苦头,若是遇到了疼惜自己的人也就罢了,若是没有遇到,塞外蛮子风俗野蛮,一个女人往往要嫁给许多男人。难道姐姐就任由自己的女儿受这般侮辱吗?”她厉声质问我。
【作者题外话】:静和说的话是真是假呢?她是真的想帮助长歌,还是想利用长歌达到她的某些目的呢?本文这个月底大约会完结,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一个月的时间来了结,请大家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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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的这一番话倒是如凿子一般的刻在了我的心上。
正如她说的一样,我可以不为了自己考虑,却不能不为惜华考虑:“这,这让我考虑一下再说好吗?”
静和强撑着精神点点头,巴掌大的脸上泪水纵横:“我知道做这个决定很难,可是姐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快一点吧。帖木儿登基之后,必定会将我强硬接回突厥去。到时候我肚子里的孩子肯定就瞒不住了。帖木儿肯定要逼着我将孩子打掉,然后再逼着我成为他的王妃!”
“突厥男人生性残暴,这个帖木儿王我之前也略有所耳闻。听说他在床笫之欢需索无度,曾经夜^御^数^女致死。你如果落到他的手中——以王妃的姿色容貌,他怕是早已觊觎王妃许久了吧。”我看向这个美人儿,此刻,她倾国倾城的容貌不能给她带来福气,反而给她带来了数不清的祸端。
静和紧紧^咬着唇,目光沉痛:“是的,帖木儿确实是残暴成性,所以我才更要为了我自己跟肚子里的孩子打算——”
“你要为了谁打算?”我俩正在说着悄悄话,冷不防听到凌烨的声音传来。静和吓得魂不附体,我抢上一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装作给她拭泪的样子,柔声道:“王妃思念过世的可汗,可到底还要保重身子呀。死者已矣,生者唯有更加好的活下去,才能叫亡人在九泉之下魂魄得以安息啊。”
我说完便将静和搀扶着仍然回到了床^上躺下来。她脸色苍白的过于可怕,凌烨忍不住道:“你跟他感情这样的深,朕也是没有想到。博果尔也算是一个英雄好汉,可惜天不假年啊。”
静和听到凌烨如此说她的夫君,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凌烨叹气道:“既然你跟他感情如此之深,那么朕也不便多留着你了。博果尔尸骨未寒,你快马加鞭的回去,还能送他最后一程。”
“皇上,王妃现在身子还这么虚弱,再禁不起旅途劳顿了。若是此刻便动身启程回去塞外,恐怕半途王妃便就会去跟博果尔可汗地下相会。长歌说句大不恭敬的话,博果尔可汗已经去世了,何苦再搭上另一个人的性命呢!不若叫王妃在宫中好好休养身体,再回去也不迟啊。”我急忙说。
凌烨频频点头,看了看静和道:“这倒也是,长歌说的很对。如今你的身子这样的差劲,你还是在宫中好好调养为好。等好了再回去也不迟。”
静和虚弱的点点头:“谢谢皇上隆恩。”
凌烨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前朝还有许多的事儿,朕先走了。”
“恭送皇上。”我急忙低下头行礼。
“这是什么?”谁知他竟然发现了一旁痰盂里的呕吐物,忍不住回头看向了静和,“这是你吐的?不是只吐血了吗?如何还吐了?怎么回事?太医给看了吗?叫太医——”
“皇上,其实那是奴婢吐的。”情急之下,我只得硬着头皮说那是我自己吐得。
凌烨顿了顿:“你吐的?”
“嗯,”我点点头,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了,“兴许是瞧见了血腥的东西,所以一时不注意,便吐了。”
凌烨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要多多保重,不要太累了。”
“多谢皇上关怀。”我低头轻声道,“还有一件事情想讨皇上一个示下。如今皇后娘娘昏迷未醒,自然无暇来照顾静和王妃。而王妃也需要静养,总不能一直呆在皇上的乾清宫吧。”
凌烨笑笑:“还是你想得周到,朕差点忘了这一茬了。静和如果需要静养的话,就先到蓬莱阁住着吧。那个地方倒也清幽,可以好好养病。”
“是。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安排人收拾蓬莱阁,给王妃居住。奴婢代王妃谢过皇上了。”我柔声道。
凌烨没说什么,转身仍然走了。
等他走后,我便叫来了康顺昌,叫他找来一乘小轿,抬着静和去了蓬莱阁。
蓬莱阁如其名,建在一处飞雾缭绕的山崖之上,青松环抱,轻烟袅袅,宛如误闯入瑶池仙境一般的虚无缥缈。
这样清幽的环境似乎正好可以用来疗治人心头难以缓解的情殇。
舒静和比我想象中要坚强的多了,除了第一日^她伤心的吐血之外,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虽然沉默无语,却一日比一日精神更加好了起来。
我每日都在深夜听到她偷偷压抑的哭泣,可是第二日^她起来,却是神色自若,半点问题也没有的样子。
我曾经劝过她,若是伤心便哭出来最好,可是她却笑笑,将我给她准备好的补品一饮而尽,冷静而沉着道:“姐姐看看眼前这形势,哪有时间让我来哭的?我哭的时间节省下来,便能更加养好身体,也才能更好地为我腹中的孩子筹谋一切。不然,我如今还有什么?亲族早已被亲生姐姐卖了,丧命于屠刀之下。宫中亲姐又面临废黜的危险,唯一的姑姑如今也是只有一个空架子了。姐姐你说,如今的我可还有什么资格来任意悲伤?”
我震惊于眼前这个少女的冷静而坚强,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佩她的惊人意志:“虽如此的,可是在众人的面前,提到可汗的时候,王妃若是不哭一点儿,恐怕又会招人疑惑。”
她淡淡笑笑,伸手理顺了一下自己鬓边的乌发,别上了一只素白的纱花儿:“我已经在蓬莱阁躲了三天了,也该是时候下去看看姐姐如今怎么样了。不管我心头再怎么样的悲伤,这一场大戏终究还是要唱下去的。只是长歌姐姐,虽然我跟你相处的时间不够长,可是我却看出你并不是如姐姐一般心寒手辣之人。怨不得这么多年了你也一直没有斗过她。只是长歌姐姐,之前你能躲过她的明枪暗箭,只是因为你有皇帝哥哥的庇护罢了。可是我却是知道,这宫中有一个人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听说她还是正主儿,姐姐只不过是一个代嫁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走到我的跟前来,手中擎着一面小巧的菱花镜子,递到我的面前:“姐姐,你看这镜子里的人是谁?”
菱花镜子平整光滑一如水面,在其中倒影的不正是我的脸吗?
“是我。”
“错了。可以是你,也可以不是你。因为长了这张脸的,在宫中一共有两个人。”静和淡淡的说完,便拿起镜子慢慢走到了院子之中。
我跟着她走了出去,却见她莞尔一笑:“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才子佳人再多的爱也是基于美貌而产生的,纵然姐姐有朝一日不幸去了,皇上对姐姐的爱也会全数转移到了玥贵嫔的身上。反正玥贵嫔跟姐姐长得一模一样,到时候姐姐的两个孩子也便顺理成章全都给了她。而我的姐姐那个时候已经不是任何的威胁了。这后宫,还怕有一日不在她殷微月的掌握之中吗?”
院子中的云雾缭绕,我跟静和站的那样的近,却还是看不清她的面孔,只听到她冷而镇定的话语像锥子一样的刺过来,叫我无法躲避。
“哐当——”一声,是镜子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的声音。
“眼下皇上对姐姐不冷不热的,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他心中真正在意的其实还是姐姐。趁着皇上的心还在姐姐的身上,静和想姐姐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好。”
我看了看地上那堆镜子的碎片,只觉得心头憋闷:“你叫我毁了微月,毁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只有我是独一无二的,皇上的心也才不会这样左右摇摆。可我,可我做不到。微月她始终是我的妹妹——”
“妹妹?”静和忽然冷笑一声,“亲生姐妹如我姐姐,尚且能够为了帝王的爱宠算计的自己亲生妹妹颠沛流离,何况你们不过只是异母同父。算了,你如果做不到我也不勉强你。只是有一点我还是要告诉你,天真善良圣母,固然值得万人称颂。可是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后,长歌,你的路还很长,很长。”
静和的眼眸清明冷定,云雾散开,她的侧脸恬静如白玉雕刻而成的观音菩萨。
“或许你才能最终成为皇后,陪在凌烨的身边。我终究,终究是小门小户的女儿,没有那样大的心胸跟狠心。我想要做的无非是要保全自己在意的人罢了。”我站在了她的身侧,同她一起比肩,望向这蓬莱阁下云雾缭绕的幽幽深谷。
静和的唇角绽出一个轻而缓的笑容,带着雾气一般的湿^润跟凝炼:“不是爱东风,似被前身误。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姐姐,静和如果还有幸能生下可汗的孩子,请姐姐一定代为照顾,保他一生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四个字,看似简单容易,却是后宫中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梦想。”我忍不住怅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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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静和淡然一笑,挥动衣袖,牵起了一袖的飒飒清风。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下去会会那些豺狼虎豹了。姐姐,把你的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在她们面前,你没有犯错误的权力。”
我跟舒静和的同时出现对后宫诸多看热闹的人来说无疑是一个失望。
容光焕发、光彩照人这样的词汇好似压根就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身上,更别提我们精心装扮过的容颜有着叫任何人都挪不开眼睛的力量了。
所以当我们两人一起出现在乾清宫门口的时候,正在处理政事的凌烨略微有些愣住的样子,静和淡淡笑笑,低声道:“姐姐可瞧见了皇上看你的眼神儿?一个男人在看自己心爱^女人时候,眼睛的瞳孔总是会不自觉的放大一下。咱们的这位皇上岂止是放大一下?差不多就要把姐姐拆吃入肚了呢。”
我微微有些羞赧,忍不住攥了攥自己绣着淡紫色紫藤花图样的衣袖,悄悄看了凌烨一眼。
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还要继续看书的时候,忽然静和在我身后推了我一把,我站立不住,眼看着就要摔倒的时候,凌烨极快速地从书桌后面冲了过来,将我稳稳扶住。
“怎么走路这样不稳当?是不是没休息好?”凌烨的大掌牢牢地扶住了我,话语中带着微微的责备。
我急忙站起来,想要将自己的胳膊抽回去,谁知他却顺利成章的握住了我的手,我想要挣扎,他却握得更牢了:“朕写了一幅字,你来瞧瞧好不好。”
“什么字?怎么今日竟这样的清闲了,还能写字了。”我教他这样一说,也来了兴致,便任由他牵着我的手来到了书桌前。
“凤凰于飞。”我轻轻念诵了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心头有些微微的刺痛,凤跟凰是古代的神鸟,一公一母为伉俪,如今凤凰是用来形容皇帝跟皇后的。他写这四个字,难道是追忆起皇后的好来了?
心里这样想着,我嘴巴上却笑笑:“什么时候写的这样好了?各个字都很好。”
“我来看看。”静和也笑笑,走了上前来,仔细看了看那副字,悄悄跟我交换了一个眼神儿,接着笑笑道:“这四个字是极好的,只是皇帝哥哥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要写这四个字呢?恐怕不是心血来^潮吧。”
凌烨笑笑,指着她道:“你呀,还是个鬼灵精。”
“皇帝哥哥只说静和说得对不对吧。”静和笑的越发的从容了。
凌烨瞧瞧我,再瞧瞧她:“这些日子朕一直在前朝忙碌,也甚少顾及到后宫。所以才导致后宫最近这样的乱。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不可一日无主。也是时候该选个新人上来了。”
他这番话说的我跟静和都微微一怔,还是静和反应得快,她微微笑笑,点点头道:“皇上此言甚是,后宫虽小,却也是皇上的后方。只有后方稳固了,皇上也才能心安,前朝也才会稳固。我姐姐现在身体那样,恐怕也再难以承担如斯重任了。”
静和的句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凌烨忍不住点点头赞叹道:“还是你脑子清楚,深明大义。朕本来还怕你跟母后一样,极力阻拦朕另立新后呢。”
静和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凌烨,温声道:“静和一向都不是那样的人,皇帝哥哥最该清楚了。不过我瞧着皇帝哥哥下笔有力有度,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看了我一眼。
凌烨没点头也没否定,只是将那副字交给康顺昌道:“叫如意馆的人好好装裱起来,等新后上任那一天,朕再亲自给她。”
康顺昌忙躬身接了那副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却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好似皇后之位便是我囊中之物一般。
我却并不敢表露任何的态度,只是谦逊地站在一旁,不发一言。
凌烨叫人传了老白茶上来,静和却推辞道:“我身子这几天有些虚弱,不大能喝这个。”
“虚弱才正要喝老白,这个茶最是消炎解毒,活血化瘀的了。”凌烨笑笑,不由分说叫人给静和上了一杯茶。
静和勉强笑笑:“那日吐了那样多的血皇帝哥哥还嫌不够吗?还要叫静和吐更多的?”
她说着便朝我招招手,忙将我拉了过来:“叫长歌陪着皇帝哥哥喝喝茶吧。我记得皇帝哥哥这边好多好看的书来着,我先去看看。”
她说完便急急忙忙得逃开了,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凌烨的对面。
“坐吧,别傻站着了。朕知道你这些天一直都在蓬莱阁照顾静和,辛苦你了。”凌烨如是说。
“奴婢不敢。照顾王妃是奴婢的本分,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低了头,恭谨道。
他并不答言,只是端起一杯茶来,微微呷了一口对我道:“你今日穿得倒是好看,许久不见你穿这样鲜亮的衣裳了。以后也要多穿穿。”
“这不过是王妃恩赏给奴婢的罢了,奴婢若是不穿,岂不是伤了王妃的情意?”我低声道。
“懂得低头的女人固然惹人怜爱,可是朕更喜欢跟朕争论时候的样子。”凌烨忽然来了这样一句话,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却正撞入他那一双深谙的眼眸之中。
嘴巴动了动,想要反唇相讥,却不知道为什么懒懒的,不想再跟他争执些什么了。
他看了看我,颇为意外的样子:“怎么今天不跟朕斗嘴了?你的伶牙俐齿呢?被猫儿叼走了?”
“皇上说的是,奴婢的伶牙俐齿是被猫儿叼走了。”我觉得这个人怪怪的,好像在期待我跟他斗嘴一样。
“真的被猫儿叼走了?你过来,叫朕瞧瞧。”他居然放下茶杯,对我说了这样一句。
我按捺下想翻白眼的冲动,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皇上,奴婢的舌头如果真的被猫儿叼走了,现在怎么还能跟您这样说话呢。”
“哼,你倒是牙尖嘴利起来了。那朕的茶喝完了,你过来给朕倒茶!”他近似于无赖的说。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走到他身前去,刚要把茶杯里倒上茶叶,谁知道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整个人便被他用力带进了怀中。
“皇上!”我惊呼一声,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来这一招!几天不见,他好像变得热情了许多。
“皇上!这大白天的,好多人,你快放开我!”生怕被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宫人们瞧见又去嚼舌根,再者我真的不适应他突如其来的热情跟孟浪,天,我甚至都能感受到他的双^腿^间那勃发的**!
他,他该不会是来了兴致了吧?
我怕什么什么就一定会来,康顺昌冷不丁闯进来瞧着我们这样一眼,立刻便指挥人把大门关了起来,谁也不叫进来。
我心一沉,知道凌烨今天不会放过我了……
“他们都走了,没人会看见的。”凌烨单手横在我的胸前,将我牢牢地抱在怀中,灼热的唇瓣牢牢熨帖在我的耳朵上,轻声道,“你穿这样漂亮给朕看,不就是想叫朕这样做吗?”
他一边说着,手早已伸进了我的衣服里,我想要挣扎,谁知头却早已被他转了过去,逼迫着我跟他接吻起来。
我的身子只有他一个人碰过,所有的地方也只有他最熟悉,所以虽然我心里是抗拒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在他的抚触下迎合起来。
他今天的热情又比以往要热情许多,头发乱了,衣服被扯了一地,从未有过的体验,被他迫着只能无助地去感受。
“长歌,长歌,长歌,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朕。”他灼热的呼吸还在我的耳边回荡,动作却越发凶猛起来,我无助地攀援着他的胳膊,在心底喊: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我也不想离开你。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餍足。将我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不肯松手。
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我被汗湿的头发,时不时地逼着我转过头去跟他亲密接吻。
“皇上,您,您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就这样……”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呀。哪有白天忽然就扑上来的。
“我也不知道。”凌烨满足之后的声音带着满满的餍足,“这些日子朕没有再碰过其他的女人,也是因为忙,可能也是因为只想跟你一起做这件事。殷长歌,你这个小妖精,你到底给朕下了什么蛊?”
他用力握住我的一把头发,牵扯的我头皮都忍不住发疼:“头发!疼!”
他将我的头发散开,再一次吻住了我,在唇齿交错间,他的话语含糊不清:“长歌,回到朕的身边来吧。”
我躲开他的吻,气喘吁吁地看向他:“我一直都在您的身边哪。”
“朕的意思是,再封你为朕的妃嫔,以朕妃嫔的名义再次回到朕的身边,你说好吗?”凌烨紧紧抱着我,嘴唇贴着我的耳垂,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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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然会打了一个冷战。按理说任何人听到这个好消息之后都该高兴地跳起来才是,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发冷。
“凌烨,能不能让我想一想。考虑考虑清楚?”我压低了声音道。
凌烨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冷下来:“你还要考虑考虑?你还要考虑什么?难道你根本就不想再做朕的女人?你宁肯去当奴婢也不稀罕当朕的女人?”
“不是的,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我急忙安抚他道,“我只是觉得害怕,真的我很害怕。凌烨,后宫斗争无休无止,我现在是奴婢之身,算计我的人少了些。一旦我重新成为你的妃嫔,我怕,我怕那些龃龉跟龌龊的事情像是利剑一样的朝我们射来,我们防不胜防啊!凌烨,我怕你我到时候再也无法回头,连最后的一丝丝恩情也没有了啊。”
凌烨的手臂重新环抱住了我,他的话语在我耳边沉沉响起:“是朕无能,是朕无能,朕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连自己心爱的人也无法保全……可是长歌你想过没有?万一你肚子里又怀上孩子了呢?你叫孩子怎么办?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吗?“
我一颤,手下意识地摸上了已久平坦的小腹:“孩子?应该不会这么快吧?”
凌烨伸手为我穿上了衣服,将我抱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睛道:“你月事这些日子准吗?”
我脸一红,咬咬唇道:“一直都蛮准的。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凌烨却握住我的手,霸道说:“朕不管,朕就是要你陪在朕的身边,陪着朕夜夜睡觉。朕每天晚上都想要你。”
“凌烨!”我真是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了,习惯了他一贯的冷清面孔,如今他这样对我,我只觉得惶恐。
“答应朕吧长歌,你不知道朕每天晚上独守空房的凄凉。朕有许多的女人,可是她们都不如你。”凌烨的唇慢慢吻上了我的唇,带着湿润而甜蜜的气息,将我整个笼罩在其中。
我头脑晕晕沉沉的,沉浸在他的吻中无法自拔,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好。”
他叹息一声,将我重新抱进怀中,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低声道:“那朕想封你为妃如何?不,妃位太低了,封你为贵妃,皇贵妃好吗?你是唯一的皇贵妃,除了皇后,后宫之中便是你一人独大了。”
“不要,不要这样。”我努力从凌烨的怀中挣扎起身,看向他的眼睛,担忧道,“凌烨,你不觉得这一切太快了吗?前一刻我还是奴婢,怎么后一刻我就成了皇贵妃了呢?凌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烨看着我,宠溺的笑笑,忽然伸手刮了刮我的鼻梁:“傻瓜,当真是因为朕爱——”
他的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因为忽然他皱起了眉头,俊朗的脸上苍白一片,然后下一刻,他的一口鲜血喷溅了出来,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我的身上,我完全愣住了,呆在那里,半响没有说话,直到躲在屋子里看书的静和察觉不对冲了出来,这才叫来了康顺昌,急忙将凌烨抬回了龙榻之上。
龙体受损可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静和不敢隐瞒,急忙便要去通知太医,却被我死死拉住。
“不要惊动其他人,快把文清叫来!”我盯着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凌烨,努力想要镇定下来。
第424章龙体
“为什么,皇上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叫太医?”静和不理解。
我蹙眉:“皇上在前朝端了那么多世族大家,前朝本就不稳,若是叫他们知道皇上龙体有恙,到时候万一有人起了谋逆之心,这个责任你能担当得起吗!”
静和皱眉,紧紧握住拳头,显然也是很难取舍:“可是姐姐,文大人毕竟现在人在宫外,如何能及时进来。若是耽误了皇上的病情,这个责任恐怕我们更加担当不起!”
“我相信皇上挺得住,这里一切都有我,出了什么事我自然会负全责!你快去找文清来,快!”我厉声对静和吼道,她看我一眼,终于起身跑了出去。
“康顺昌,立刻封锁乾清宫上下,不许任何人走漏一点风声!各种利害,你想必知道!”我寒声对康顺昌道。
康顺昌干脆道:“老奴一切听姑娘的。”
“皇上骤然吐血,恐怕是有人蓄意为之。若是有人在此时兴风作浪,斩立决!”我眼中冷芒大盛,握住凌烨的手用力到了颤抖。
“是,老奴遵命!”康顺昌立刻下去部署去了,整个乾清宫中只剩下了我跟凌烨两个人。
“皇上。”我守在他的床边,半跪着,把头靠在他的手上,浑身止不住的发抖,“求求您快醒来,求求您快醒来,求求您不要离开我,我怕……我一个人真的承受不来,凌烨,我求求你了,求求你快醒来,你不要离开我……”
凌烨仍在昏睡着,唇边的鲜血那样的刺眼,我忍不住伸手想要擦拭干净他嘴边的鲜血,谁知凌烨却忽然憋气起来,紫涨着脸,好像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皇上,皇上你有没有怎么样!”我怕极了,急忙站起来想要给他理顺了气息,可是他却憋气的更加厉害起来,完全不能呼吸的样子。
怎么办怎么办!再不救治,恐怕凌烨就一命呜呼了!
我努力想着殷权曾经教给我的救命的常识,也顾不得其他的了,从一边找来一把小匕首,然后伸手固定住凌烨的脖子,右手紧紧握住那把锋快的匕首,极快速地在凌烨的咽喉处划了一刀!
瞬间便有紫黑色的淤血喷溅了出来,血溅三尺,喷在了我衣服上不少!
我却不管不顾,只是紧紧盯着凌烨的脸,果然见他的气儿顺了不少,脸也不是那样的紫涨了。
我重重松了一口气,刚才还万分逞能,此刻腿却都要软了。
这个时候才能察觉到自己早已是一身冷汗了,我紧紧握住凌烨的手,低声道:“求你了,凌烨,只要你能醒过来,我愿意一命换一命,拿我的命,换你的命!”
正在这时,外面却想起了太后的声音:“康顺昌,你不过是个奴才,居然也敢拦着哀家?”
“太后!奴才怎么敢拦着您的大驾呢?只是皇上说了,他正在休息呢,谁也不要来打扰。”康顺昌又拿出了那一套油滑的话来,吃遍皇宫无敌手。
这样紧急的情况下,他还能如此冷静,当真也是叫我佩服,也给了我支撑下去的勇气。
“皇上休息就不能叫他起来吗?去,告诉皇上,哀家想要跟他说些事儿。”太后的声音听起来异常的高不可攀。
“是,老奴这就去,太后请稍等片刻。”康顺昌笑笑说着,转身慢悠悠地晃进了屋子,关上门,他还装模作样道,“皇上,太后娘娘在外面等着,说要见您。”
我朝他做了个手势,他便悄悄靠了过来,见到我身上全是血迹,又看了看凌烨,吓得脸色都发白了。
“这文大人还没来,这可怎么办呀,太后还在外面等着呢,要是被她知道了……主子你就是死路一条啊!”康顺昌着急道。
“太后绝对不可以进来!若是她进来了,一切的计划全都被打消了!所以你一定要在外面拖住了她!”我冷声吩咐康顺昌。
康顺昌点点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奴才还有一个疑问,怎么皇上这边才刚发病,那边太后就来了呢?难道——”
我也有这个顾虑,可是却不能乱了阵脚:“如今咱们什么都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咱们只需要等待文清的到来。皇上这边我自然会守护,你快出去顶住了。康公公,生死存亡悬于一线,长歌代皇上谢过您了!”
康顺昌轻轻笑笑,深深鞠躬道:“这里还需要主子多费心了,老奴去也。”
他说着便转身潇洒地出去了,我手中紧紧攥住了那把匕首,紧紧守在凌烨的身边:“凌烨,你放心好了,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绝不会!”
凌烨的身体一直都不错,今日却骤然发病,定然是有人在他的饮食里动了什么手脚了。凌烨前些日子在前朝得罪了不少世族大家的人,第一个便是他们舒家!
太后一直蛰伏宫中,我却是知道她的厉害。如今她不请自来,且来势汹汹,难道真的是太后虎毒食子了吗?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天家尊贵,是个人便想要来沾染上几分。
太后也是凡人,未必就不对皇权感兴趣。如今凌烨膝下已经有了两子,到时候凌烨如果出了什么问题,幼子自然可以登基为帝,到时候太后独自尊大,掌控后宫乃至整个天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一阵发冷:舒静和也是她们舒家的人,万一她也是早就跟太后串通好了的呢?
不然为什么这个舒静和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呢?
【作者题外话】:情势危急,一触即发!不知道这次的长歌到底能不能一人独当一面,撑过这一段危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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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里香烟缭绕,瑞脑金兽里,苏和香的味道浓了又淡了下去,星星点点的火焰在残灰中挣扎着最后一丝的光芒,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病人一般,默默的等待着属于它的宿命。
宫人们全都被遣了下去,偌大的宫殿里只有我跟凌烨两个人。乾清宫本就极大,今日却又安静的可怕。我半跪在凌烨的床榻前,一手紧紧握住凌烨的手,一手紧紧握住那把匕首,安静的等待着文清的到来,或者,是太后的到来。
“狗奴才!你也不看看这里站着的到底是谁!这是当今的太后,是皇上的亲生+母亲!怎么,难道太后想见见自己的亲生儿子竟也是不可能的了么?恐怕不是皇上不肯见,是你这个狗奴才百般阻拦吧?我且问你,你如此费尽心机阻拦太后娘娘的圣驾,你的眼中可还有太后?可还有皇家尊严吗?”一袭冷厉的话传来,便如同石破长空一般击入这冷寂的乾清宫,微月的声音放肆地闯进了我的耳朵中,让我在吃惊的同时却又有些释然。
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然跟太后的关系如此之好了,不过按照微月的聪明程度,她自然明白要在宫中长久的生存下去,总要有个靠山的。而现在看来,她是选择了太后当她的靠山了。
只是太后失势已久,在宫中的威仪早已大大不如从前了。微月就算选定了太后当她的靠山,她二人又想要靠什么来在宫中站稳脚跟呢?
我想起凌烨的身体最近一直不大好,太医院却一直都查不出到底是什么原因来。而太后一向老谋深算,在宫中的势力也是盘根错节,自从她被凌烨幽禁、重重挫伤了她的锋芒之后,太后一直都安分的可怕。按照我对太后此人的了解,她绝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就这样任由权柄下移。且她跟舒天眉一样,身上都背负着被凌烨灭族的血海深仇。舒天眉那样的偏执,舒雪曼只怕会更加的变本加厉!
而微月一直是想要要了凌烨的命,为死去的孙骁报仇的。
如果一旦被这二人联合起来,今日凌烨会猝然吐血恐怕不是事出突然,而是早有预谋的!
太后来势汹汹,恐怕今日康顺昌也无法阻挡她多少了!可是凌烨却仍然还在昏迷之中,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我抬头看了看昏迷在床+上的凌烨,眼中划过了一丝痛悔的表情:“凌烨,要是早知道她们全都要躲起来好对付你,我必然不会跟你闹这么久的别扭。我知道你一向都很坚强,咱们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你来好好庇护,还有闵柔的永麟,难道你真的忍心撒手不管了吗?”
凌烨仍然闭着眼,脸色苍白好像真的死去了一般,我颤颤巍巍地将手指伸到他的鼻端,探得他有微弱的呼吸出入,这才终于能够放得下心来。
“太后娘娘,实在不是老奴不让太后娘娘进去啊,实在是皇上正在跟殷姑娘在一起呢。特地吩咐了,谁也不准打扰。”康顺昌也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得搬出了这样一个理由来。同时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不少,想必是故意要让我听见,好叫我早作打算的。
我听他如此说,便赶紧脱鞋上了龙床,然后将帷幔一层一层的放了下来,将自己的头发拆开,外面的衣服也褪了下去。
静静地躺在凌烨的身侧,我竖起耳朵努力听着外面的动静,暗中希冀康顺昌能拖一刻是一刻。
可是姜还是老的辣,康顺昌毕竟也只是个奴才,太后却是一只千年狐狸精,他根本斗不过的。
“殷氏不过是一介贱婢,按理是不能侍奉皇上左右的。你身为皇上近侍,不但不阻拦皇上,反倒由着皇上!其心可诛!并非哀家不给你几分面子,实在是皇上身边有你这样的老刁奴存在,才会弄得天怒人怨、民怨沸腾!哀家久居后宫,本来一味静心礼佛不问世事,可是也听闻你跟殷氏素来交好,在皇上的面前百般为她开脱。要不是因为有你在这里为她作掩护,皇上如何会忠奸不辨呢!所以可见你这个老刁奴实在是可恶至极!今日哀家若不重罚你,难以平息众怒!来人,将这老刁奴拉下去,乱棍打死!”太后冷声道。
眼看着康顺昌就要被人拖走,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高声道:“康公公,皇上醒了,叫你进来伺候呢!”
“皇上,皇上救救老奴啊!太后娘娘要乱棍打死老奴啊皇上!”康顺昌听见我这样说,急忙就坡下驴。
我起身下床,重新将帷幔挡住,来不及穿好鞋子便急匆匆地跑到了外面。
果不其然,太后正站在外面,而她身旁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好妹妹殷微月。
太后久居佛堂,吃斋念佛,常日不见阳光,面色不由得有些灰白。加之这段日子她陡然遭逢此大祸,所以一下子便老了下去。
我记得一年多以前,太后虽然五十出头却保养一如三十妇人一般,丝毫不见老态。可是如今在日光下瞧着她的样子,满脸全是皱纹,鬓角白发也是遮掩不住的,尽管脸上用细粉敷了一层,可是却也遮掩不住岁月无情的痕迹。反而还因为她用粉过多,所以显得有些浮夸。
想来太后也是惧怕年华易逝,所以才用粉量才格外的多。可是她越是着急想要遮盖住岁月的痕迹,就越显得老态毕露。就算她是太后,地位尊贵无比,在时间跟岁月的面前,也没有高人一等的特权。
今日太后穿了一件春藤雪罗长衣在肩上,乌发用银链缀百蝠抹额勒了,手里拈着一串儿上好的迦南珠儿佛珠,尾指上鎏金的长指甲寸把长,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光芒,将太后眼底的那抹冷意逼将了出来,越发的叫人心生寒意。
微月着一袭透着淡淡绿色的平罗衣裙,长及曳地,无一朵花纹,只袖口用品红丝线绣了几朵半开未开的夹竹桃,乳白丝绦束腰,垂一个小小的香袋并青玉连环佩,益发显得她的身姿如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不胜。发式亦梳得清爽简洁,只是将刘海随意散得整齐,前额发丝貌似无意的斜斜分开,再用白玉八齿梳蓬松松挽于脑后,插上两枝碎珠发簪,余一点点银子的流苏,臻首轻摆间带出一抹雨后新荷的天然之美。
她一贯是美的,只是自从入宫之后便很少肯费心这样装扮自己。今日不年不节的,她却如此精心打扮,倒像是有什么喜事来临一样,越发叫人生疑。
我扫了她们一眼,不动声色地跪在太后的面前,轻声道:“奴婢殷长歌,未知太后娘娘驾到,没有及时出迎,实在是罪该万死。”
顿了顿,我又说:“太后娘娘的腿可是好了?奴婢记得以前太后娘娘在小慈宁宫的时候,每逢下雨阴天便会因为腿疾而难以入睡。以前奴婢打发罗衣给太后娘娘送的艾草条,叫太后娘娘时时熏着,太后娘娘可交代了身边的人如此伺候了?”
我这样说,无非是提醒太后当日※她落魄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还惦记着她,时不时地打发了罗衣去照顾她。
向来锦上添花易,而雪中送炭难。
我要的,无非也就是这一刻太后的心软怜悯,叫我足以支撑过这一段时间,撑到文清到来便是了。
果然太后的口气缓和了一些:“已经好些了,多谢你费心惦记着了。只是太医告诉哀家,哀家的身子太虚,禁不起烧艾这样重的手段,所以哀家一般也都戒了。如今也只是每日临睡前烫烫脚便是了。”
我察言观色,发现太后的神色果然比之前要好了一些了,便微微松了一口气,越发柔声道:“太后每日烫脚自然也是极好的,身上暖和了,也能睡得踏实一些。只是记得在热水里倒一些陈醋,安眠的效果会更好。”
太后忍不住点了点头,语气中也多了一些赞许:“你是个有心的,哀家知道了。”
“哼,姐姐倒真是左右逢源,样样都吃得开啊。在皇上跟前,有皇上袒护姐姐。在太后面前,也有太后维护着。说好听的呢,是姐姐懂得做人。可说不好听的呢,说姐姐心机太重,谁都想讨好,谁都不想得罪也是有的。”微月在一边瞧见太后的口气像是松了似的,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冷嘲热讽。
“太后娘娘当年在小慈宁宫中幽居,姐姐身为妃嫔关心太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没必要时时刻刻挂在嘴边,难道是想要拿着恩情来要挟太后娘娘么!而且我瞧着姐姐这身装扮如此狼狈,连鞋子都没穿好便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见太后,难道不知道仪容整齐一个宫人最基本要做到的吗?还是姐姐觉得太后娘娘根本不配姐姐穿戴整齐来拜见,所以才这样敷衍了事算了?”微月笑的像是一朵含毒的曼陀罗一般,虽然色泽极其艳※丽,可是花心里却全都是致命的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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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番话虽然听起来颇有道理,但是仔细一听却无非句句都是强词夺理,可是效果却是达到了。起码太后看我的眼神里不再有刚才的脉脉温情,甚至还带了几分的冷漠。
“太后……”我才要说什么,却早被太后挥挥手打断。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了我赤※裸的脚踝,甚至不赞同道:“玥贵嫔说得对,虽然你不是妃嫔,但也还是紫奥城的宫人。宫人更应该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仪容跟外表,万万不能丢了皇家的脸面!而且你到底还是一个贱婢,身份低微,哀家不说想必你也是知道的,身为一个奴婢,如何能够侍奉天颜?何况现在还是这样的大白天,白日宣※淫,你可知罪!”
我知道她今日来必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不会轻易饶了我,情急之下也只得推脱道:“太后娘娘明鉴,奴婢一向谨小慎微,唯恐行差步错被人耻笑了去,给皇上太后蒙羞。可是今日,今日确实是皇上他强要奴婢——”
“混账话!”太后冷冷的喝止了我,“难道皇帝想要便要,你们也全都由着他的性子来吗?那皇帝的龙体岂不是要被你们掏空了不是?哀家前些日子听太医院的人说,皇上最近的身子不大好,焉知不是你们这起子小人挑唆的!什么时候皇上的身子垮了,哀家看你们怎么办!来人,扶哀家上前去瞧瞧皇上去!”
“太后,皇上正在休息,吩咐了不许人进去打扰的。”我急忙拦在了太后的跟前,不叫她进去。
“姐姐。”微月却袅袅婷婷地走到了我的跟前,淡绿色的平罗长裙像是一池碧波荡漾在了我的眼前,她蹲下※身子来,将手中的一个精美的锦盒打开,露出了里面一个紫砂做的罐子来。
“姐姐可看好了,这是太后娘娘费了一天一夜的功夫,亲自给皇上熬的鲜笋乌鸡汤。太后娘娘一番心意,难道姐姐连太后给皇上进献一罐子汤食都要这样左右阻拦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打开了紫砂罐子盖来,顿时一股鲜笋的清香扑鼻而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再阻拦,反倒容易叫她们起了更大的疑心。瞥了瞥那罐子中肥白的鲜笋跟嫩黄的鸡肉,我倒是有几分松动了。若是着急来逼宫,定然不会花费这样多的心思来熬着一罐子的汤。或者,太后真的只是偶然想起来看看凌烨罢了。
微微松了一口气,我低了头,悄声道:“奴婢怎么敢阻拦太后娘娘的一番心意,还请太后娘娘慢行。”
太后跟微月慢慢走进了乾清宫之中,我这才在康顺昌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
“只怕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康顺昌,我需要你去为我办一件事。你快去找逢恩,你们俩赶紧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调动一些皇上的亲卫军来乾清宫这边,我怕待会万一——也好有个防备的。”我快速而清晰的对康顺昌说。
康顺昌答应一声,不忘嘱咐我一句:“主子,那这边只有您一个人了。主子娘娘千万保重,老奴,老奴还想着伺候娘娘您呢!”
“我跟皇上的性命全都在你的手上了,康公公,大恩不言谢了!”我低声道,“快去罢!”
他答应一声,便迅速沿着墙根溜走了,我瞧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重重的宫墙之后,这才急忙转身,提着裙裾来到了乾清宫中。
太后正端坐在高位上,微月陪在她的身侧,太后身边一个姑姑正拿着一个精致的粉彩小碗儿,往那小碗里盛汤。
“德龄,这汤盛好了吗?”太后威严道。
“回太后,已经盛好了。”德龄姑姑答应一声,将汤端到了太后的跟前。
“嗯。”太后亲手接过那碗汤,左手递给了微月,“玥贵嫔,扶哀家去里屋瞧瞧皇上去,叫皇上起来好好尝尝哀家给他亲手熬制的乌鸡汤。”
“是。”微月答应一声,忙扶着太后走进了内室之中。
我眼瞧着她们进了内室之中,急忙跟了上去,眼看着她们就要走到凌烨的龙床边,我冷不防伸手去重重推了微月一把。
她站立不住,顿时拽的太后一晃,手中的汤碗瞬间摔落在了地上,砰的一声,鲜美的汤汁顿时洒落了一地,不少还飞溅到了太后的裙裾上。
“啊!”德龄惊呼一声,忙将太后拉了回来,同时怒目向微月,“玥贵嫔,你是怎么搞的?如此的毛手毛脚的。连个路也走不好了吗?太后万金之躯,若是有个好歹,你可吃罪得起?”
微月亦感到委屈,回身便给了我一个嘴巴子:“贱婢!你做什么在本宫背后推本宫!”
这一巴掌下来,当真是把我给打懵了。如何也料不到,微月竟然也会有对我挥拳相向的一天!
腮帮子火辣辣的疼,我却忘记了所有的反应,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打我。”
微月骄纵地冷哼,居然上前一步又要扬手,却被太后牢牢钳制住:“玥贵嫔,你僭越了!她不过是个奴婢,走路不稳当撞了你一下子,你又何必对她这样的严厉呢?这里是乾清宫,天子居所,你却这样横行霸道,怪不得皇上一直都不喜欢你!”
微月如何受过这样的气,顿时指着我的鼻子道:“太后娘娘,我走路走得好好的,偏偏她上前来故意推了我一下子——”
“德龄,你说,你看见是殷氏推了她吗?”太后威严地问一边站着的德龄。
德龄连看也不看就说:“殷姑娘走的好好的,连玥贵嫔的衣裳边儿都没挨着,怎么能推她?依德龄看,八成是玥贵嫔心急想要快点给皇上喝到太后亲手烹制的汤,所以才着急走错了步子,那也是未可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掏出丝绸手绢来给太后擦了擦衣服,高声抱怨道:“自己在蛮子的地方呆了那么久,有幸选进宫来伺候皇上也算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还整天‘我’‘我’‘我’的,真是没规矩的蛮子!”
我知道她是在嘲讽微月整天“我”“我”“我”的不懂规矩,果然微月气的一张小※脸都煞白了,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是恨恨的剜了德龄一眼,忍气吞声道:“是我——是微月的错儿,微月再去给太后娘娘盛一碗汤吧。”
“算了。”太后挥了挥手绢,意兴阑珊的样子,“再叫你靠近汤罐子,哀家怕连最后一滴也剩不下!德龄,扶着哀家去看看皇儿,怎么睡了这么久,外头的动静这么大也不见皇儿醒来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早已上前去将重重帷幔掀开,不掀开还好,一掀开来,凌烨刚才喉咙被划破时候喷溅的血迹便直直的闯进了太后的眼中。
“啊!皇帝!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后受惊不小,后退了好几步,若不是德龄扶着她,恐怕她就摔倒在地上了。
“哼,刚才殷氏不是说自己伺候过皇上吗?依臣妾看,八成就是她对皇上下了毒手,害死了皇上了!”微月在一边,吊着眼睛,厉声道。
“不许你胡说!”太后猛然回身给了微月一个耳光,“这样不吉利的话,你最好给哀家少说!不然哀家定然会扒了你的舌头来!”
“太后!”微月捂着脸,万分委屈道,“真正害皇上的凶手就在太后的面前,太后不去责罚,为何却来打臣妾?臣妾不服!”
“殷长歌,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我的皇儿?”太后瞪着我,目呲俱裂。
“太后明鉴,皇上并没有死,并没有死。”我急忙磕头道。
太后急忙回身,探手出去,试了试凌烨的鼻息:“呼,一息尚存,一息尚存!还好,还好。”
太后显而易见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了下来。我却敏锐的发觉她并未立刻找太医来,这并不正常,按理说,碰见自己的儿子浑身鲜血的躺在床※上,一般亲娘的做法都是立刻找太医来瞧瞧。可是太后为什么却只是松了一口气呢?难道说,只要凌烨不死便可以了?
我正跪在地上想着,没想到微月却在此时尖刻道:“太后娘娘,殷氏竟然敢对皇上下次毒手,其心可诛!臣妾恳请太后娘娘立刻将殷氏处死,明正典刑!”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长歌听闻三国时候曹丕想要杀掉自己的亲弟弟曹植,还一直当是个传说罢了。没想到今日,今日却亲眼瞧见了玥贵嫔所作所为,着实心寒。”脸颊上还热※辣※辣的疼着,我沉声道。
“呵呵。”微月的声音便如同那寒冬腊月的冰刀一样,剌剌的刮进了我的耳朵中,“只可惜,你不是曹植,我也不是曹丕。曹植曹丕是为了皇位争执,而你我一个为奴婢,一个为贵嫔,身份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本宫又何必为了你一个小小的奴婢而自损名声呢?你也配么?只是你身为一个贱婢居然敢损伤皇上的龙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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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清丽的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寒光,她轻轻※撩起了那一袭清雅的绿色裙摆,跪在了太后的面前,扬声道,“太后,殷氏一介贱婢,居然敢损伤龙体,臣妾觉得该对殷氏处以凌迟极刑,非如此,不足以平息民愤!万望太后恩准!”
凌迟?
当着两个字灌入我的耳中时候,我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子。
微月对我竟然如此之恨了么?非要将我凌迟处死,否则不足以平息她心中的愤怒了么?
忍不住抬头看向微月,她正跪在我的旁边,那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上此时正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似乎也在期待我被凌迟的画面!
“凌迟处死?”太后皱皱眉头,语气中颇为不赞同,“如今事态尚不明朗,而且也未必是殷氏所做。殷氏,哀家问你,这可是你做的?”
我艰难的点了点头:“是,太后,是奴婢做的。”太后精明强干,这么一问无非是走走过场。我若是诚实以对或者还可以有一份活路,可是我若是撒谎,必死无疑。
果然太后叹道:“你倒是是个实诚的好孩子,可是你既然已经做下了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哀家纵使有心想要保住你,也是不可能的了。不过看在你往日对哀家的照顾下,哀家便网开一面,留你一个全尸吧。德龄。”
“奴婢在。”
“将殷氏拖下去,赐白绫一条,绞杀了吧。”太后嘴巴里吐出了这样轻飘飘的的一句话,意思却是再明朗不过了。
绞杀,不过是两个字而已,却已经决定了我的命运!
“是。”那德龄不愧是太后的得力助手,不过是答应一声,便给左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把人给我押下去!”
“太后娘娘饶命!太后娘娘饶命!求太后娘娘看在往昔长歌照顾太后娘娘的份上,饶了长歌了吧!太后娘娘!长歌其实是想救皇上的性命啊,方才皇上忽然憋气憋得脸都紫了,奴婢是想救皇上的性命啊!太后娘娘!”此刻我的身边再也没有了为我说话,可以庇护我的人,如果我再不求饶,或许真的会被绞杀!
太后淡漠如水的侧脸上微微扬起一个惋惜的神情,可是她接下来吐出的话却叫我失望至极!
“殷氏,本宫非忘恩负义之辈。相反,正是因为本宫记得你的恩情,所以才格外网开一面,不过对你处以绞刑。若是换做其他人,恐怕就没有这么轻松的死法了。好了,不要多说了,你安心上路吧。你的两个孩子,哀家会替你好好照顾他们的。毕竟他们也是哀家的孙子。哀家答应你,不会因为你这个生※母地位卑微而薄待两个孩子。如此,你便也就能安心了吧。”舒雪曼的脸上肌肉松弛,说话的时候似乎能掉下扑簌簌的粉末来,可是她的眼底却是一片凉薄的冷漠。
我心陡然凉了下来,知道求情无用,便也不再说什么。两边的宫人们早已上来,将我架起来,架到了一边的屋子里。
门一下子被关上,德龄慢慢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力气粗※壮的老妈子。
她手中托着一个漆黑的托盘,里面放着的赫然便是一条洁白的白绫。
“姑娘,德龄奉太后娘娘懿旨,来送你上路了。”德龄面无表情得说着,挥挥手,立刻有两个老妈子上前来,牢牢地钳制住了我的胳膊,再有另一个老妈子上前去接过了德龄手中的白绫,一步一步地靠近了我。
“姑娘别怕,太后娘娘仁慈,特意挑了几个熟练的老妈子来送姑娘上路。姑娘半点痛苦也不会感觉到,姑娘好走,德龄会替姑娘多多烧纸钱的,姑娘到了阴曹地府,也可以早日投胎去好人家。不用再像这辈子一眼受苦了。”德龄语气沉沉地说完,便挥了挥手,示意那老妈子上前将我绞杀。
“慢着!”我大吼一声,咬牙看向德龄,“德龄姑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问能不能让我再见玥贵嫔最后一眼?姐妹一场,我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她。”
德龄颇有些为难,我抓紧时机道:“德龄姑姑,如今长歌已经是瓮中之鳖,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了。您就全了长歌最后一个心愿吧!何况姑姑刚才也看到了,太后娘娘对我也是颇多怜惜。我想,就算我跟太后提出这最后一个要求来,她也未必就会拒绝。何况,姑姑如果全了我这个心愿,太后心底也会认为姑姑是一个仁义之人,以后必定也会对姑姑更加看重的。”
我这一番话说动了她,她看了看我:“好吧,想你也飞不出去了。本姑姑就替太后娘娘再做一次人情吧。我这就去将玥贵嫔请过来。你们几个,看紧了她。”
她嘱咐完那几个老妈子便转身出去了,一会儿果然将微月带了过来。
微月推门进来,瞧见我跪在那里的狼狈样子,竟然笑笑:“我说呢,德龄姑姑干嘛非要叫我过来。原来这里有这么一出好戏啊。还是德龄姑姑最懂我的心思,知道我最爱看什么好戏。”
德龄面无表情道:“殷姑娘有什么话就快跟玥贵嫔说吧,别耽搁太久,我也难做人。”
其实我压根没有什么想对微月说的,之所以叫她来完全是缓兵之计,看看能不能等到文清他赶来。
“怎么了,哑巴了?不说就算了,我走了。”微月冷冷一笑,起身要走。
“微月,你附耳过来,这个秘密,我实在是不想叫其他人知道。”我看了一眼微月,轻声道。
微月的脚步顿时停住了,她看向我,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的光芒:“你能有什么秘密?这么神秘?”
第427章人之将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若是不相信我那便算了。”我叹一声,主动对德龄说,“姑姑,动手吧。”
“等等!”微月见我这样子,反而有些心动了,她走到我的跟前,贴过耳朵来,“有什么秘密,你说吧。”
“我的秘密就是——”我压低了声音,趁着她更加往前凑上来的时候,猛然咬住了她一边的耳朵!
“啊!放开我,你这个贱人!”微月不防备,竟然被我死死咬住了耳朵。
我下了死力咬住了她的耳朵,无论她怎么挣扎都不松开口,好像要借着这一口的钢牙,将我心中的不甘跟愤懑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贱人!”微月忽然拔※出了头发上的簪子,正要用那发簪刺向我的时候,却被一个人牢牢地钳制住了手腕。
“贵嫔,太后娘娘说了,只能绞杀殷氏。您如果用簪子刺死了殷氏,就等同于不遵从太后娘娘的吩咐。难道您想抗旨不尊吗?”德龄注视着微月那鲜血淋漓的左耳朵,不浓不淡地说。
微月捂着自己的耳朵,却捂不住那汩※汩而下的鲜血,她愤恨至极地瞪着我,朱※唇里吐出一句恶毒之极的话:“好,那就拜托你们待会绞死她的时候慢一点,不要叫她那么痛快的就死了!这样的小贱人,这样叫她去死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她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放出了阴冷的光芒,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我如何去死一般,眼中充满了嗜血的光芒。
德龄瞥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人道:“动手吧,别节外生枝了。”
那婆子便要靠过来,微月冷笑一声道:“姐姐,你放心的去吧。你死了,这宫中还有我。我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自然也就会代替你承接皇上的恩宠,抚养两个孩子。姐姐,我知道你喜欢皇上,我也会代替你,好好地爱皇上,爱你的两个孩子的。我肯定会好好地爱他们的!”
她阴森的笑声回荡在我的耳边,那婆子已经熟练地将白绫套在了我的脖子上,只听德龄说一声“拉”,那白绫便紧紧收紧了起来。
我努力想要挣扎,可是却挣扎不动,脖子上的白绫渐渐收紧了起来,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微月得意洋洋的脸孔在我的视线里越来越扭曲了起来。
“姐姐,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照顾你两个孩子的。”她悄悄来到我的身前,蹲下身子来,似乎在欣赏我痛苦的样子,“你当初是如何好好照顾孙骁跟我们的孩子的,我便会怎么样来好好地照顾你的孩子。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将他们好好抚养长大,然后再……”
她说到这里便不肯再说下去了,只是无情的笑着,不停地笑着,得意猖狂到了极点!
“殷微月,你,你不得好死——”我挣扎着从嘴巴里吐出了这样一句话,伸手徒劳的想要抓住微月,可是就是抓不到她半点儿。
“我不得好死?呵呵,那也是比姐姐你晚死。那也便就值了。”微月从嘴唇中吐出这样一句话来,眼神里含着笑意,看向我。
“住手,都给本宫松手!谁叫你们这样做的,快,松手!”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来,我听见了闵柔焦急的声音。
立刻有人上前来,将那几个婆子赶走了,我脖子上的禁锢一松,瞬间跌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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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没事吧!”闵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身边,忙蹲下身子扶起了我已经虚软透顶的身子,罗衣跟文绣也忙奔到了我的身旁,帮忙扶住了我。
“咳咳,咳咳咳咳——”骤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的气管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样激烈的空气,禁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嘴巴里传来浓重的腥意,闵柔瞧见,面上不禁变色:“怎么,怎么还咳血了呢?”
她眼中又是痛又是悔,陡然起身,朝着微月便甩了一个耳光:“贱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如此对你的亲生姐姐!”
她定然是愤怒到了极点,否则绝不会不顾及身份跟场合做出如此不恰当的举动。
可是她又是四妃之一,位份是比微月要高,所以就算扇了微月一个耳光,微月也只能忍受着,并不敢有其他的动作。
只是恨恨的看着她,看着我。
“呵呵,你们倒是姐妹情深了。我不知道是谁这样嘴巴快,这么快就能给柔妃娘娘您通风报信,不过,处死殷长歌是太后娘娘的旨意!你纵使打了我,又能奈何!太后娘娘想要处死的人,从来没有人可以阻挡的!”微月笑的狰狞,一边捂着脸,一边朝一边站着的德龄道,“德龄姑姑,你还不快叫人绞死她!若是晚了一步,太后娘娘责备下来看你怎么办!”
微月口气中的盛气凌人叫人觉得很不快,果然德龄眉头不经意的皱了皱,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冷淡道:“太后的吩咐,德龄自有分寸,自然知道何时该做何事,用不着贵嫔费心来帮德龄来做什么决定。”
她是太后身边的人,行动间也有了太后那样的贵气,所以微月纵使生气,此刻竟然也不敢反驳什么了。
德龄微微瞥了一眼微月,并不再理会她,只是转身朝闵柔轻轻行了一个礼,声音低沉但是却不容置疑道,“柔妃娘娘,奴婢知道您跟殷姑娘交好,可是处死殷氏毕竟是太后娘娘的旨意,奴婢也很是为难。”
闵柔冷冷一笑,总是温柔的脸上此刻却异常的冷定:“太后就算想处死殷氏,也不能着急到这个地步吧。殷氏肚子中已有皇上的骨血,难道太后是想谋害皇嗣么!”
她此言一出,不但众人皆惊,就连我自己也惊诧不已。
什么时候,我竟然怀孕了?为何竟然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德龄大惊失色,但是瞬即便将惊讶的神色掩饰了下去,她眼神扫过了我依旧平坦的小腹,沉声道:“既如此,待奴婢去回禀了太后再说吧。”
她说着便要起身出去,早被闵柔叫住:“不必了,本宫亲自去见太后。罗衣,文绣,好好搀扶着姐姐。千万要小心,万一姐姐肚子中的皇子有个差池——”
她说到这里冷眼扫了一下微月跟德龄,满意地看到她们二人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这才带着我来到了乾清宫的正殿。
方才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所以不曾好好地看过外面的侍卫。如今这样扫了几眼,忽然发现门外守护的侍卫们已经换了一拨人。
这些陌生的面孔叫我警醒,看样子这些陌生的侍卫全都是太后的爪牙了。只是她究竟是什么时候集结了这样一批铁甲武士,倒是叫人觉得费解。凌烨那样的聪明,定然早已斩断了太后的羽翼,不会给她机会再能整肃这样多的军队。
那么,到底她是从哪里弄来了这样多的侍卫呢?
我不由得心有恻恻然,闵柔在一边瞧见,忙问:“姐姐,你是怎么了?”
“你们今天来,可知道此刻乾清宫正凶险之极?就这样闯进来,恐怕今日你我全都要丧命于此了!”我沉声道。
闵柔使劲握了握我的手:“康总管急匆匆地跑来叫我快点来乾清宫,那个时候我便已经预料到会有现在的事情了。幸而我来的还不算晚,不然姐姐你命休矣!”
“我肚子中的孩子……”这个是我最大的疑问,“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怀上了孩子?”
闵柔的目光有些躲闪,并不看向我,只是看了看前面道:“咱们到了,姐姐放心,一切有我呢。”
守在门口的侍卫们见到闵柔带着我回来了,都微微有些惊讶,闵柔趾高气扬道:“请通报一声,说是柔妃要觐见太后,有要紧的事情要说。”
侍卫们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德龄,见她点了点头:“我进去通报一声,烦请两位在这里稍等片刻。”
德龄匆忙进去,一会儿果然打开门:“太后娘娘有请。”
闵柔便亲自搀扶着我走进了乾清宫之中,德龄方才一通报,太后已然知道我身怀有孕的事情,此刻见我进来,正目光复杂地端详着我的肚子,却不说话,只是手中那串经常赏玩的迦南木的佛珠转的有些快,咕噜咕噜地作响。
“太后娘娘吉祥,臣妾闵柔给太后娘娘请安了。”闵柔松开我,给太后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
我们也随之跪拜了下去,却长久不听见太后叫我们起来,所以只得以头触地,不敢动弹。
鼻端飘来了苏和香暖暖的味道,可是我的心底却是冷的。
如今情势危急,太后就算不想表态认这个孩子,我也是无可奈何的。到时候反而会牵连了闵柔她们也说不定。
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听到太后轻轻开口,口气里还带着几分无奈跟探询的意味:“几个月了。”
“哦,太后娘娘,总得有两个月了吧。”闵柔忙抢先回答。
“哀家问的是她,与你何干?再说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几个月了,她自己不知道,反倒你知道的比较清楚吗?是你怀孕,还是她怀孕呢?”太后冷冷的扫了闵柔一眼,口气不善道。
“回太后娘娘……”我轻轻看了闵柔一眼,却见她藏在袖管里的手指朝我比划了一个“二”字,于是定了定神儿,轻声道,“奴婢已经身怀有孕两个月了。”
【作者题外话】:因为惦记着没更新会被骂,所以晚上也没睡好,一个劲的做恶梦被催文啊,早晨爬起来狂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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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审视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有着我看不明白的凌厉意味,“你既然身怀有孕,而且都两个月了,方才哀家处罚你的时候,你为何不吭声?难道你宁肯带着哀家的皇孙去死,宁肯叫哀家背负着残害皇嗣的罪名,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无所谓吗?还是——”太后说到这里转了语气,目光一挑看向我,“你肚子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皇嗣,只不过是用来糊弄哀家,叫哀家暂且饶你一命的借口。不然,为何你一个当母亲的,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怀了身孕,更加别提知道自己怀了多久的孩子了。还要柔妃一个外人提醒你,这不是太可疑了吗?”
“太后娘娘圣明,依臣妾来看,殷氏肚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皇嗣!这样做无非是柔妃想要袒护她,救她一命罢了!若是想要拆穿她的谎言也不难,只需要叫太医来一瞧便可。到时候她肚子里若是有,那么便罢了。若是没有,哼哼,那么欺瞒太后您也不是一条小的罪过,加上之前的,数罪并罚,恐怕柔妃娘娘也难逃干系了。”微月从外面进来,冷笑着道。
“所以臣妾恳求太后,即刻招来太医一诊断即可。”微月跪在地上,扬声请命道。
太后点点头,不容置疑道:“德龄,速去请太医过来给殷氏诊断诊断。哀家也不想枉做小人,若是她肚子中真的有哀家的皇孙,倒也罢了。若是没有,哀家是绝对容不得有人在哀家面前耍什么心眼的!”
德龄忙答应着去了,一会儿工夫太医便来了,为了保险起见,这一下子便来了三四个太医,我瞧了瞧,全都是太医院里的老资格了。
不由得惴惴地看了闵柔一眼,却见她一脸的笃定:“别怕,姐姐。你肚子里却是早已有了两个月的龙裔,这些日子你都忙糊涂了,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两个月月事没有来了吗?”
我一怔,自己这些日子确实是没有多多注意自己的月事准不准,叫她这样一说,反倒是有了几分的可信度。
于是我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下来,太医们躬身道:“殷姑娘,请这边来坐,微臣好为殷姑娘搭脉。”
我答应一声,起身走到了一边的椅子上,将手轻轻搭在太医带来的玉枕之上,静静等候着太医为我诊断脉细。
太医们在我的手腕处轻轻搭上一块纱巾,然后方才敢将手指搭在我的手腕处,闭目沉吟一会儿,面不改色,接着换了另外一个太医来给我诊断。
诊断了一会儿,几个太医交换了一下神色,然后并不看向我,只是回禀太后道:“回太后娘娘,微臣们诊断过了,殷姑娘并未怀孕——”
“你胡说!姐姐明明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月事了,如何就没有怀孕!”闵柔一听此话便炸了开来,十分的愤怒,“你们这些太医实在是太信口雌黄了!是不是被什么人收买了也说不定吧!”
微月冷冷一笑,得意道:“柔妃娘娘此话差矣,这太医人是太后叫来的,莫非柔妃娘娘是在怀疑是太后叫太医们做了什么手脚不成?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污蔑太后!太后,柔妃她如此目中无人,臣妾建议太后娘娘惩治柔妃,以儆效尤!”
太后不过淡淡扫了她一眼,并不再理会她,只是看向了一边站着的太医道:“那柔妃说殷氏已经两个月没有来月事了,这如何解释呢?你们可要仔细了,这毕竟是事关皇家血脉,若是出了一点半点的差错,你们可担当不起!”
太医们慌忙跪下道:“就算给微臣们十个脑袋,微臣也不敢拿皇嗣开玩笑啊。至于太后娘娘所说的事情,确实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两个月没有来月事其实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很可能不是怀孕,而只是一般的身体调理不好罢了。有的时候女子身体受寒受凉受惊,都会导致月事不调。才两个月而已,民间还有长达一年不来月事的例子呢。可见这不来月事并不能作为怀孕不怀孕的象征。柔妃娘娘说的固然也是对的,只是并不是因为怀孕的缘故罢了。”
太医们有条不紊地说完,闵柔却已经尖着嗓子道:“你们这些庸医,是不是被谁收买了?姐姐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因为你们的误诊而耽误了,本宫看你们还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柔妃娘娘此言差矣,怎么柔妃娘娘没听明白吗?人家太医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不来月事很可能是因为健康有问题,而不是因为怀孕。怎么柔妃娘娘就一定要认为是殷氏肚子里有了皇上的孩子了吗?微月知道柔妃心疼姐姐,可是再心疼,也不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吧?难不成她肚子里没有孩子,柔妃娘娘还能硬给她塞进去一个不成?”微月在一边笑的幸灾乐祸,小脸笑的都成了一朵花儿。
“你!”闵柔气急,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柔妃。”太后终于沉沉发话了,“哀家知道你一向跟殷氏交好,只是交好归交好,皇嗣归皇嗣。这样大的事情,岂是儿戏?你今日这样闯进来本就不合规矩,看在皇嗣的份上,哀家便忍了。可是如今太医院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也都瞧过了,也都说殷氏没有孕,你还在这里紧盯着不放干什么?难道你是觉得哀家是会杀了自己的皇孙吗?”
闵柔忙跪下:“太后,闵柔不敢作如是想。只是这百密一疏智者千虑,毕竟是关系皇嗣的事情,万一太医院的太医们一时疏忽,误诊了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请太后娘娘万万三思而后行啊!”
“还行什么?”微月冷笑一声,迫上来,“太医已经说得明明白白的了,你还要为她遮掩?依我看,不但她有问题,你也同样有问题!太后娘娘,臣妾建议将柔妃娘娘一并问罪,省的她在这里搅合了太后娘娘的大事!”
“大事,什么是大事?本宫想请问玥贵嫔,是不是真的要将自己的亲生姐姐置于死地才甘心?是不是因为你姐姐掌握了某些你不能被人知道的龌龊事儿,所以你才这样百般恨不得她死?”闵柔冷笑一声,决定反击,“太后娘娘,这个人曾经是叛贼孙骁的爱妻,他俩私定终身,男女之间未免会有那种苟且之事。可是臣妾却听说玥贵嫔当日侍寝的时候还是完璧之身!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作者题外话】:两更,下午还有一更,好饿,为了码字水米未进,先去吃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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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眉头一皱,口气却不是很好:“如何又牵扯出孙骁那个逆贼来了?逆贼死不足惜,哀家不想听到任何关于这个逆贼的只字片语了!”
闵柔冷冷的扫了一下微月,嗤笑道:“太后娘娘口口声声说孙骁是逆贼,恐怕某些人心里听着会不好受了吧。”
“你说谁不好受呢!柔妃娘娘,我想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不要在太后的面前信口雌黄!”微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跳了起来。
“啧啧,我还没说什么呢,某些人为什么就按捺不住了呢?难道是被我说中了心事,所以恼羞成怒了?若是自己心里没有鬼,想必也不用这样急躁了吧。”闵柔斜睨了微月一眼,口气冷漠而森寒。
“太后娘娘,柔妃污蔑臣妾清白,万望太后娘娘替臣妾做主啊!臣妾实在是无法承受这样的委屈,还请太后娘娘一定要还臣妾一个清白!”微月噗通跪倒在地上,万分委屈道。
“哼,清白?真是可笑!谁说清白都可以,唯独你不行!你敢说你当初侍寝的那夜床单上的鲜血是你自己的处子之血吗?你敢吗?你敢说你跟孙骁之间并没有突破男女大防,你俩没有在一起过吗?这些你都敢说吗?”闵柔毫不退让,咄咄逼人地迎上前去,一直走到了微月的跟前,俯下身子迫近了她。
“你血口喷人!不要以为在这里红口白牙一通乱说便可以毁我清白,有本事你拿出证据来呀!”微月仰起头,跟闵柔针锋相对。
闵柔不急不忙地笑笑,才要说什么,却被太后打断:“好了!哀家今天来不是听你们两个吵架的!你们想吵架,尽管找个别的什么时间吵个够!但是今天不行!咱们还是回到正事上来吧。太医,你们方才说殷氏的肚子中并没有皇嗣,那么你们可愿意作担保么?”
几个老太医相视一眼,跪下磕头,声如洪钟:“回太后,我等愿意用项上人头做担保。殷姑娘的肚子里,确实没有皇嗣!”
“好!”太后点点头,威严的眼神扫过来,眸中已经蕴含了某些不悦的意味,“柔妃,这几位太医毕竟都是太医院德高望重的老人儿了,如今他们都肯用项上人头作保,哀家看也不是什么戏言。哀家明白你跟殷氏关系匪浅,一门心思想要保住她,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是你不要忘记了,你首先是皇帝的妃子,然后是永麟的母亲,最后才是其他的身份。难道你今日不顾及皇上,连永麟也不想顾及了吗?”
提到亲生儿子永麟,闵柔毕竟瑟缩了一下。到底天下父母心,她对凌烨的感情也就那个样子,远不如我深。可是对待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到底还是在意的。
瞧着她退缩了一下,太后唇角也牵动了几丝细微的纹路,映衬着那秋日余光,越发像是太湖里年岁经久的一条老银鱼,有着从容淡定而优雅的光芒。
“这样不就好了。姐妹之间,无所谓意气之争。好了,既如此,哀家也不多说什么了。既然殷氏肚子里并没有皇上的骨血。”她说到这里难免停顿了一下,稀薄的目光停住在了我的身上,“殷氏,闹了这样一场,哀家也有些心灰意冷了。不是哀家不想保住你,实在是——来人呐,将殷氏拖下去,绞杀。”
“绞杀”两个字传入我的耳中时,我的心猛烈一跳,禁不住抬头去看那个高高端坐在上的身影,可是映入眼帘的却只有她额头上那一丛银质链子缀百蝠抹额在日光的反射下散发着冷冷的余光,叫人忍不住心底升起了黏腻的寒意。
旁边两个婆子照例上前来,才要将我拖曳走的时候,忽然大门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撞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乾清宫的门口。
那人逆着光,我看不清楚他的样子,可是却从闵柔陡然红了的眼眶中得出了一个判断。
“文大人,你可算来了!”闵柔使劲翻搅着手里的锦帕,激动的神情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她脚步一晃就要走到他的跟前,却生生忍住了,只是轻声道,“您快来给姐姐瞧瞧吧,太医们说姐姐没有怀孕,说她撒谎,要绞死她呢!”
文清脚步从容,并不见丝毫的慌乱,他并不看我们一眼,只是走到太后的面前跪下道:“太后娘娘,微臣来迟一步,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的神色有细微的慌乱,终究还是归于平静。
“你也来了?哀家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国子监祭酒也要常常往后宫里跑了。”
文清跪在地上,置若罔闻:“太后娘娘,微臣是因为有事要找皇上禀告,却瞧见这乾清宫被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微臣担心皇上安危,所以特来看看。望太后娘娘饶恕臣关心则乱。”
“文大人,你快给皇上看看吧!皇上他方才吐了血,现在还昏迷着呢!”我抓紧了机会对文清道。
文清点点头,才要起身去给凌烨看的时候,却被太后拦住。
“且不急,哀家这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太后看了看我,对文清道,“太医们说殷氏并未怀孕,只是月事不调。可柔妃却坚持殷氏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你的医术高明,你去给殷氏瞧瞧到底是怎么样了。”
文清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他一个暂且忍耐的眼神儿,他便点点头:“那微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说完便上前来,想要扶起我来的时候,闵柔却忽然抢先一步将我搀扶了起来。
“大人,这是内庭,到底要注意些男女界限。万一被人看到了,也不好。”闵柔低了声音道。
文清并没有想太多,倒是我多瞧了闵柔一眼。总觉得她怪怪的,自从文清出现之后,她就有些怪怪的。
可是形势紧迫,我也不便说什么,文清将我请到了椅子上,闵柔赶紧用自己的锦帕铺在了我的手腕上,牢牢地站在我的身侧,紧张地盯着我们。
文清修长的手指搭了上来。
“文大人,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千万不可以伪造事实,懂吗?”我看向文清的眼睛,淡淡道。
文清深深看了我一眼,虽然面色依然平静,可是他搭在我手腕上的手指却轻微的颤动了一下:“殷姑娘放心,文清定然会竭尽所能,为姑娘把好这一脉。”
【作者题外话】:好了,赶完了这三章了,休息一下,码今天凌晨的三章啦!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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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我淡淡说了一声,便放松了心情,端正身体坐在那里,任由文清为我把脉。
可文清的眉头却越来越紧了起来,他的面色渐渐变得不好了,我惴惴不安地看向他,轻声道:“怎么样,是不是,是不是我的身体,有什么问题?是不是我根本没有怀+孕?”
闵柔的手不知道何时搭上了我的肩膀,因为太过紧张,所以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我的肩膀,有些生疼的感觉。
她压低了声音,极轻微道:“文大人,姐姐的命就在你的手上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姐姐就这样死去吗?”
文清的手指再一颤,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道:“稍等片刻,容我稍微喘口气。柔妃娘娘,请问能否给微臣端一盆冰水来?”
闵柔看了他一眼,显然也不是很明白他到底为何要用冰水,却点点头道:“你稍等片刻,我这就给你取来。”
一会儿的功夫果然便取来了一盆冰水,只见文清走到那盆冰水前,忽然将自己右手整个浸泡在了里面。
“啊!”闵柔低呼一声,神色竟有些不忍。微月在一边瞧了,冷冷一笑,“怎么,柔妃娘娘心疼了不成?”
闵柔恨恨的剜了微月一眼,并没有跟她继续争辩下去,而是仓促得别开了眼,走到我的身边,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道:“姐姐不需要担心,文大人定然会还给姐姐一个清白的。”
我并没有她那样的乐观,一会儿只见文清将手从冰水里取了出来,然后用丝绸轻轻地擦拭干净了之后再搭在了我的手腕上。
“把纱巾撤了吧。”文清淡淡吩咐一声,闵柔瞧他一眼,没说什么,上前将纱巾扯了下来。
文清冰冷的手指搭上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文清却低声道:“别动。”
我见他神色极其郑重,便不敢动弹,乖乖坐在那里。
他冰冷的手指好像一块寒冰一样,沉沉的压在我的手腕上,而他则闭上了双眼,眉头紧锁,极其费劲的样子。
一会儿的功夫,文清的手指也慢慢变得暖和了起来,有水滴从他的指头上滴落下来,飞溅到了我的手腕上。
我微微一瑟缩,他迅疾睁开了眼睛,低声道:“冷吗?”
我还未等说什么,闵柔却早已将自己的帕子递了过来:“姐姐,你手腕上沾了水,擦擦吧。”
我还没接过帕子来,文清却忽然站起身子来,朝我笑笑:“恭喜殷姑娘,您已经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我皱眉,“可是刚才你不是还说我,说我没有身孕吗?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又说我有身孕了?”
“对啊文清,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你便推翻自己的论定,你叫别人如何信服!”太后亦然发话道。
文清在太后身前跪下,朗声道:“先前微臣测不出来,是因为殷姑娘的脉相十分之隐秘。微臣刚才开始的时候其实还顺便测了一下殷姑娘体内气血的情况,发现虽然是有所不调,可是跟太医们所说的气血不调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太后娘娘明鉴,怀+孕的女子体内一般是有两股血脉的。只是殷姑娘体内的这股血脉比较微弱而且比较凌+乱,所以才不易被察觉到,而且容易被误诊为气血不调。实则不然,方才微臣用冰水冰镇了手指,让手指可以更加敏感,这样才终于把出了殷姑娘体内那一股隐脉。”
“隐脉?”太后皱了皱眉,看向我,“你确定她确实是身怀有孕了?”
文清朗声道:“微臣愿意用项上人头做担保。太后娘娘若是不相信,大可以叫老太医们再来把把脉看看。”
太后点了点头,看向杵在那里的几个老太医,声音不豫:“你们几个好好查查看,万一真的是有了而你们没查出来,哀家饶不了你们!”
太医们互相看一眼,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正要上前给我把脉的时候,闵柔却冷笑一声,示意罗衣端着那盆冰水到了他们的面前。
“怎么各位太医,难道不打算用文大人的方法把指头冻僵了再说吗?还是说各位太医们很有信心可以把得出殷姑娘体内的隐脉?要知道,刚才你们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的啊。”闵柔刻薄道。
太医们互相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走到冰水盆前,将自己的右手全都浸在了刺骨的冰水里面。
直到冻僵了才拿出来,然后挨个给我把脉。
这一下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启禀太后,是,确实是方才臣等疏忽了。殷姑娘体内是有股隐脉存在。只是因为这种情况极少,所以我们一时也没想到罢了……”太医们跪在了地上,按在青金石地砖上的手微微发抖,一来确实是因为冷,二来怕是会招惹来太后的雷霆之怒吧。
果然太后还没听他们说完便猛然一睁眼,眼中精光一轮,手重重拍在了紫檀雕花方桌上。只听得她手中的迦南木佛珠击打在紫檀木桌上发出极其响亮的声音来,接着只听哗啦一声,却是因为太用力,那佛珠承担不起这力道而一下子散了开来。
圆溜溜的佛珠争先恐后地溅落在青金石的地砖上,蹦蹦跳跳地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响声。
因为太后用力甚为猛烈,所以也有些珠子恶狠狠地砸到了那些老太医的脸上,我瞧见他们悄悄皱皱眉,却不敢动弹。想必是十分疼痛,却不敢吭半声的。
“蠢材!真正的是蠢材!皇家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难道就是要你们来作践我皇孙的性命的么!今日若不是有文清文大人在,你们几个老匹夫岂不是要连累老身我,当大晏的千古罪人了么!你们几个,到底是何居心!”太后生气的样子不像是假的,整张脸都悄然变色,甚至那敷面的粉都似乎在扑簌扑簌地纷纷掉落了下来一般。
太医们吓得更加不敢言语,只是不停地磕头告饶:“太后娘娘息怒,太后娘娘息怒!是臣等的过失,是臣等的过失!万望太后娘娘善自保重,不要气坏了凤体啊太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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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哀家再也不想看到你们!”太后又一拍桌子,恶狠狠道。
德龄忙呵斥一声:“还不快滚!白在太后的眼前惹了她老人家生气!”
那太医忙屁滚尿流的走了,德龄又忙着端来一杯老君眉,递到太后的手上,一边又忙着给太后捏捏肩膀:“太后莫要生气,为了他们几个老蠢物,犯不上呢。何况太后如今又多了一个皇孙,岂不是喜事?再者,到底还有文大人诊断出来了,太后也并没有做下任何的错事儿,所以还请太后保重凤体为重啊。”
德龄的一番话倒是使得太后略略宽了一下心,她长叹一声,并不接过那杯茶来,而是起身珊珊走到我的跟前,亲自蹲下+身子来将我扶了起来。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竟是哀家冤枉了你。你可不要怪哀家呀!”
她的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有一种触目惊心的凉意透过她的鎏金长指甲传了过来。我低着头,看着她手腕上那一汪碧色沉沉的翡翠玉镯,心境一如这冷色的翡翠一样,渐渐沉寂了下去。她当日落魄无助,几乎要独自病死在小慈宁宫的时候,只有我软了心肠暗中遣罗衣时时去照拂,我虽然不愿意拿着旧日的恩情来说事儿,可到底也算是救命之恩。可如今,她舒雪曼就是这样来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了么?
秋日的余光透过雕花窗棂射+进来,照在她手腕上那一副翡翠玉镯上,宛如一潭冷寂的死水。忽然想起皇后舒天眉也独独钟爱这样的翡翠玉镯子,就算在她失意潦倒的时候,她的手腕上总是不忘记戴着这样的一对玉镯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时时刻刻提点着其他人,也提点着她自己身为皇后的尊贵。
到底是舒家人。
骨子里的冷血跟狠毒始终是一脉相承的。
而我,却始终是太过于天真跟轻信。如此,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狼狈跟被动。
太后握住我的手再添了几分的力气,我终于神游归来,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张老态毕露的脸,扬起一个再温婉不过的笑容:“太后娘娘严重了,长歌不敢。再说长歌并不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太后谨慎小心也只是为了确保皇嗣的纯良,长歌又如何会埋怨太后娘娘呢。”
太后甚为欣慰的拍了拍我的手,牵着我的手道:“还是你这个孩子最体贴哀家的心意,也怨不得皇上疼你。就连哀家也一直都觉得你是不错的。”
德龄站在一边笑的端庄大方:“太后娘娘,既然殷姑娘已经确定身怀有孕,那么赶紧叫人在彤史上记上一笔吧。也好确定名分。”
太后点点头,赞赏道:“很是,你想得很是周到。去拿彤史来吧。快搬把椅子给长歌坐,上面铺个厚实点的垫子,她现在毕竟不是一个人的身子了。”
立刻有宫人端了一张海南黄花梨木的大圈椅出来叫我坐下,上面放着一个粟玉的坐垫,我告了声谢,方才敢坐了上去。
闵柔也松了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端起一碗茶喝了一口才斜睨了微月一眼道:“怎么玥贵嫔这个时候也不盛气凌人了?方才玥贵嫔在小偏房里倒是神气的很呐!巴不得快点叫人杀了殷姑娘呢!”
太后微微看了微月一眼,然后方道:“行了,事情都过去了就别说了。哀家不希望后宫的祥和被打破了。”
闵柔白了微月一眼,也不说什么了,只是端起茶水,又恨恨的喝了几口。
我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只是却并不喝。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快的让我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一切的一切,看似已经结束了,为何我的心还是这样惴惴不安呢?
目光有意无意地瞥过了微月一眼,她正端着一白瓷茶杯喝茶,可是那看向我的眼神里却陡然闪过了一丝精光。
姐妹到底连心,她的这一抹精光看在我的眼里,却叫我陡然慌了神,瞬间打翻了手中的茶杯。
“砰!”的一声,茶杯掉落在了地上,我正待要捡起来的时候,忽然德龄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的正是一本厚厚的彤史。
不过她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太后娘娘,彤史取来了。不过——”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一般藏在心头,却只有一句话,“请太后娘娘亲自过目吧。”
我心头越发跳的厉害,看着那本彤史被放进了太后的手中,而当太后翻检开来那本彤史的时候,神色却越来越难看起来。
“这上面说,两个月前,殷氏并未曾侍寝。”
太后的话像是一场戛然而止的戏剧,到了最**的地方却反而停住了,瞬间一台冷寂。
她话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了,后宫中人没有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彤史上没有记载侍寝却怀了孕,只有一个可能——
“太后娘娘,殷氏竟然敢勾引其他野男人珠胎暗结,实在是胆大包天!狂妄至极!死一万次也不足惜的!”微月一直紧锁的眉头忽然舒展了开来,像是干枯的海草陡然遇到了海水,瞬间又活泛了起来。
太后的眉头骤然拧紧,她紧紧攥住了那一册彤史,冷眉看向我:“殷长歌,你是不是该跟哀家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我摇摇头,看向闵柔,却见她亦目瞪口呆坐在那里:“这,这不可能,太后!这绝不可能!或者是,或者是没有记载呢?皇上跟姐姐之间其实也未必次次都记录在册的!或许,或许是遗漏了!”
太后的眉头依然深锁,倒是德龄在一边柔声道:“太后娘娘,柔妃娘娘所说的情况也未曾没发生过。或许皇上真的临幸了殷姑娘却吩咐了不让人记录在册呢。这也是不好说的,毕竟当时殷姑娘身份确实尴尬,皇上也怕后宫中议论纷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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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难得为我说了一句话,倒是叫我觉得诧异,不由得抬头看她一眼,却见她狭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极淡漠的光,并不像是专心为了我好的样子。
太后倒也点点头,伸手捋了捋她手上戴着的那副玉镯子,语意沉沉:“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样子的话,如何判定她腹中的胎儿到底是不是哀家的皇孙?何况皇上现在也正昏迷着,就算皇上醒了,也未必能记得那样清楚吧。”
德龄轻轻一笑,凑在太后的身边道:“其实这倒也不难,若是殷姑娘跟其他男人有什么私相授受的,定然也会有什么蛛丝马迹存下来。不若太后叫人去抄检一下含章殿,若是没有,也便就罢了。可若是有,那就是百口莫辩了。”
我心里没有藏私,所以倒也不怕,只是闵柔却在一边拧紧了眉,反对道:“德龄姑姑的这个法子未尝不是好的,只是万一有人存心嫁祸呢?”
德龄瞥了闵柔一眼,笑的温煦:“今日之事不过是偶然提起来的,又不是有人刻意筹谋许久。又会有什么人提前有天眼通,早就知道这一切而刻意嫁祸呢?柔妃娘娘过于多虑了吧。”
闵柔还要再说什么,太后却早已扬手道:“不必多说了,就按照德龄的法子来做吧。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心中并没有藏私,所以也便就没有反对。太后雷厉风行,为了公平起见,亲自带了我们一干人等来到了含章殿,亲眼看着侍卫们查抄,为的是防止别人动手脚,也为的是叫我们看清楚并没有什么人来栽赃嫁祸,别到时候真的翻检出了什么来,我们也不会承认是自己的。
浩浩荡荡的翻检开始了,我们站在门口仔细查看着侍卫们的动作,但是今日的侍卫们倒是利索,手脚也干净,翻检了一会儿也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太后的眉头一松,正要说什么,却见微月上前在闵柔的书桌上翻翻捡捡的,翻出了一张信札。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微月念完了这首诗,冷笑道,“柔妃娘娘这是在想谁呢?怎么我瞧着这个意味倒不是再思念咱们的皇上啊?何况皇上时时刻刻都在宫中,何谈什么犹恐相逢是梦中啊。”
见她胡乱翻检自己的东西,闵柔大怒,忙上前一把将那信札夺了过来,谁知却不小心推了微月一把,微月脚步一踉跄,整个人便撞上了后面的书架子。她伸手撑住了自己的身子,也不知道手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吱嘎”一声,那书架竟然缓缓打开来,露出了里面的一道暗门出来!
“太后!这……这宫中竟然有一道暗门!”微月大惊,在宫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忙不迭地打开那道暗门,却见里面也只是藏着一个小箱子而已。
微月忙叫人将那小箱子用东西撬开来,只见里面放着的全都是一打一打的草药。
微月本来兴奋的脸陡然冷掉了,她拿起那一摞一摞的草药来,脸上闪过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费心费力的藏起来的,居然只是这一堆草药?”
她陡然转过身子来,像是失心疯一样的将那草药摔到了我的身上,厉声道:“你说,你是不是早就把里面的东西藏了起来了?是不是!”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淡然,伸手轻轻拂过了自己的肩膀,将那挂在肩膀上的草药轻轻抖落了下去。
“贵嫔,我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什么机关,更别提什么东西了。发现这密道,我跟贵嫔一样吃惊。只是贵嫔好像比我还要吃惊,是因为看到里面藏着的是草药而不是贵嫔希望找到的东西,所以才如此错愕吗?”我淡然说着,轻轻扫了扫微月一眼。
“太后!太后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她们在这里费尽心机开了这样一个密道,难道只是为了放这一包包的草药吗?”微月噗通给太后跪下,颤声道,“太后,越是不寻常的地方就越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事关皇家子嗣的血统问题,太后不得不慎重啊!”
太后扫了扫微月,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草药,将眼眸中的惊愕慢慢隐藏了下去。
到底是太后,就是比微月要沉稳得多,纵然是瞧见了这样的一场闹剧,也依然是淡定的。
“柔妃,哀家且问你,这密道你可知道?”
闵柔走到她的面前来,忙跪下道:“太后明鉴,臣妾也是今日第一次瞧见这密道,以前从不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这样一条密道呢。至于这里面藏着的这些草药,臣妾更是一无所知了。”
太后叹口气,看了看文清道:“文大人,你是懂得医药的,你看看这些药草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放在这样隐秘的地方?”
文清点头答应了,上前去捡起一点散落的药草,拿在手中不过轻轻一闻,忽然就微微变了神色。
他的反应全都看在了我的眼里,我心一凛,仔细闻了闻空气中这药草的味道,也不由得悄然变色。
这味道,这味道分明谁文清曾经赠给闵柔的那一个香包里的药草的味道!
这么说,这么说这些药草也全都是闵柔存放在这里的吗?可是她为什么要把文清给她的草药再去配了一模一样的放在这里呢?还是这样隐蔽的地方!
这不就是草药而已吗?为何要这样的隐蔽?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闵柔时常会一个人呆在这间书房里,不叫人进来打扰。我偶尔也会好奇进来看看,却见她总是在书桌前写字,说是什么要修身养性的,我倒是没有多注意。
现在想起来,不会是她当时一个人关在这屋子里,一个人的偷偷在配文清给她的草药吧。
文清给她的草药包里,放着的草药配方相当复杂。没想到她竟然一个人偷偷搭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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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想要草药包的话直接问文清要就是了,何必要一个人这样隐秘的躲在这里配置什么草药呢?
难道……
忽然想起了这些日子闵柔每次看到文清总是有些不自然的表现,以及刚才在大殿中,她的那种种反常的小动作。难道?
偷眼看向闵柔,却见她的手指都紧紧绞在了一起,神情中有着压抑不住的紧张跟羞赧。
再看看文清,他如斯聪明,自然在拿到那草药包的第一时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
此时,他正握着那几包草药,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过了闵柔微微泛白的脸庞,幽暗的眼神中带着某些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幸而如果不是了解这其中详情的人是无法参透他们这细微不过的眼神的,所以太后也并未起疑心,只是问文清:“文清,这些草药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你可知道?”
文清下巴不经意地抽紧了,他沉吟了片刻才道:“回禀太后,这草药是用来压惊的。如果气息不稳、精神不宁的话,嗅闻一下也就好了。并不有碍与身子调养,是完全安全无毒的。”
太后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好似有些失望一般:“那就好,那就好。只是为什么这样的药草要藏在这样隐秘的地方呢?又没有什么毒,也没有什么害。倒是真叫人费解了。”
她说到这里略略停顿,眼神悠忽变得犀利起来:“柔妃,这密道是在你的宫殿里的,是在你的书房里的,你当真不知道这里面的秘密么?”
闵柔噗通一下子跪在地上,摇头道:“太后娘娘,漫说臣妾不知道了,就算臣妾知道了,又能拿这些草药有什么用呢?这些药物原本就是宫中极其普通的东西啊,臣妾若真是想用的话,直接去叫太医院配来便好了。为何要费心费力地藏在这样隐秘的地方呢?”
“嗯,你说的倒是在理。也罢,你起来吧。哀家不过白问你几句。”太后到底还是转了颜色,和蔼的叫人扶起闵柔来。
闵柔轻轻站起身来,低声道:“谢太后关爱。”
“既然搜不出什么东西来,玥贵嫔,想必你也不会再对殷氏肚子中的龙种有什么疑问了吧。”太后微微侧脸,语气中颇有些不悦的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微月。
微月一张小脸上几乎全都被失望跟愤恨扭曲了,可事实胜于雄辩,就算她再怎么样急切的想要置我于死地,终究还是要考虑一下证据的问题。
如今她人证物证一个都没有,若是再闹下去,可真就是无理取闹,把太后当猴儿耍了。
所以微月只得咬咬牙,低声道:“没,没了。”
“哼,光知道给哀家惹些麻烦!’太后瞧向微月的眼神里带着冷漠,转身拂袖,带着众人浩浩荡荡的离去。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看向闵柔的时候,却见她双膝一软就要摔倒在地,我赶紧抢上前去扶住了她。
“姐姐……”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中闪动着泪花,“我,我不是……”
“不必跟我说,我也不想听。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淡淡的回答,并不想陷入这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纷之中。
“小姐,太后娘娘走了,咱们也跟上去吧。皇上到底还在乾清宫躺着呢,生死不明。咱们得赶紧想想办法了。”罗衣在旁边扶住了我,低声道。
我一凛,看向她:“逢恩呢,康顺昌是否来找过他了?”
罗衣点点头:“方才他们俩个就悄悄出去了,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我蹙眉:“文清既然都进宫来了,那么就说明康顺昌见到他了。可是文清好似是一人入宫的,他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太后这次恐怕是势在必得,没有防备始终是不好的。”
罗衣扶住了我,也哀叹一声:“吉人自有天相,皇上是真龙天子,想必定然能——”
她一番话还未说完,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了一声惊呼。抬头一看,却见是太后一行人去而复返,怒气冲冲地走了回来。
“这又是怎么了?”我皱眉,却不得不迎接了出去。
“太后娘娘,又有何事?”我跪在地上问。
太后冷笑一声:“你们干的好事!把人带出来!”
左右立刻将一个小太监从一边揪了出来,那小太监手里还端着一个药罐子,这么一下子便被摔倒了地上,只听那罐子哐当一声摔破了,流出了一地浓烈的药汁。
“太后饶命!太后饶命!不关小的事情啊!小的只是负责煎药送药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那小太监吓得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微月冷笑一声,方才还沮丧万分的小脸上此刻却尽是得意之情:“你方才为什么见到太后跟本宫转身就跑?你手里的药是给谁的?怎么这样慌张?说!这到底是什么药!用来干什么的!不说实话的话,小心本宫割了你的脑袋!”
那小太监颤颤巍巍的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将目光落在了闵柔的身上,颤声道:“柔妃娘娘,这药是给您煎的啊!您可要保住小的啊!小的做牛做马为您,您不能这样不管小的啊!”
闵柔心一惊,大喝道:“胡说!你是哪里来的奴才!居然敢这样污蔑本宫!本宫何时叫你煎这样的药送来了!你是什么人,本宫压根都不知道!你以为你这样拙劣的伎俩便可以污蔑了本宫了吗?”
那小太监越发哭泣起来,爬着过去拉住了闵柔的衣角,仰头哭道:“娘娘,莫非您忘了小夏子了?您不是叫小夏子在御药房偷偷给您煎了安胎药送来喝吗?如何转脸就把小夏子给忘了呢!”
安胎药三个字撞入我们的耳朵的时候,闵柔惊得脸都煞白了。
她扬起手,狠命的扇了那小太监一巴掌,咬牙切齿道:“我把你这个舌头上生了疮的狗奴才!你的眼睛叫狗叼走了还是你的心叫牛粪糊上了?本宫何时叫你去煎什么安胎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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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柔这一巴掌用足了劲儿,那小太监被扇晕了,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却还是捂着脸不停地哭:“主子,您不能这样啊!不是您叫小夏子每天都给您熬安胎药来喝吗?您还说了,这个事儿不能叫别人知道,所以要特别交代小夏子来干。说奴才灵活,哦,您还赏了奴才一百两银子,奴才还没舍得花呢!还有您的猫儿眼的戒指,您也是赏给奴才的呀!您怎么掉头就忘了呢!”
闵柔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那小太监颤声道:“你是谁派来的?说!谁允许你这样污蔑本宫的清誉了!快说,要是不说,别怪本宫对你不客气!”
“柔妃姐姐别这样着急忙慌的否认啊,且看看这小夏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再说吧。”微月闲闲一笑,看向那小夏子道,“小夏子,你空口白牙的说这些,没有人会信你。我且问你,你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小夏子擦擦泪,想了想,从袖子中摸出一个白手绢,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来,却见里面是一枚硕大无朋的猫儿眼的戒指。
那猫儿眼的戒指阖宫没有不认得的,因为这是凌烨在闵柔诞下永麟的时候,特意从库房里将一颗最大的猫儿眼雕刻成了这一枚巨大的戒指,赏赐给她的。因为猫儿眼极其珍贵,且这一枚又是金丝猫儿眼,块头是宫中第一,所以当时也是好多后妃都艳羡不已。闵柔当时得了这枚猫儿眼的戒指,也是无比稀罕,天天戴在手上不肯摘下来。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所以当这小太监将那猫儿眼的戒指拿出来之后,本来不相信的人也都相信了个六七分的。
毕竟,这样金贵的戒指,若非是闵柔自己托付的,谁敢这样随便送人呢。
我只觉得不对劲,忙看向闵柔,却见她脸上冷汗都出来了:“你,你何时竟然将本宫的猫儿眼戒指偷了去了!好个大胆的小偷!怪不得本宫前些日子一直都在找这个戒指找不到呢!原来是被你偷去了!来人,把这个小偷给本宫拿下!”
却没有人动弹,微月淡淡笑笑,看向闵柔:“柔妃娘娘着急什么呀,咱们不妨好好问问这小太监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万一他是瞎说的,再惩治他也不迟呀。小夏子,本宫问你,你为何说这是柔妃娘娘交代你煎的安胎药,你可有什么证据不成?”
那小夏子挠挠头,看了微月一眼,嗫嗫嚅嚅道:“奴才也不知道柔妃娘娘为什么叫奴才煎药。小夏子本就是御药房里的一个奴才罢了,平日也没有人注意的。谁知道那天柔妃娘娘就吩咐奴才叫奴才煎这服药,还说别叫奴才告诉其他人。事成之后肯定有重赏。奴才毕竟也是在御药房里呆着的,浅显的药草奴才还是懂的。于是奴才便知道这药是安胎药。奴才还以为是柔妃娘娘又怀上了……其实证实奴才的话也不难,只需要找个太医给柔妃娘娘瞧瞧是不是怀孕了,自然就知道了。娘娘若是没有怀孕,这药奴才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了。可若是怀孕了,不就正好了吗?只是奴才不明白,为何柔妃娘娘要这样神神秘秘的找奴才来煎呢?”
他说到这里,微月忍不住冷笑一声:“怀孕这样大的喜事儿还要瞒着,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肚子里的种不是皇上的!据臣妾所知,皇上这段日子一直没有临幸柔妃娘娘吧。那么柔妃娘娘干什么这样神秘的叫人来煎安胎药呢?可见是珠胎暗结,给皇上带了绿帽子了吧!”
太后在一边本来只是安静的听着,到了这里她忽然扬扬眉,沉声吩咐德龄道:“把彤史拿来,瞧瞧到底侍寝没有。再叫太医来给柔妃瞧瞧。”
我站在闵柔的旁边,只看到她的手背在身后,越攥越紧,像是要攥出血来一般。可是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甚至还带了点儿视死如归的坦然跟平静。
不好!难道她真的跟别人珠胎暗结了?可是,可是她到底跟谁,跟谁……
我心中一个激灵,不由得看向了站在一边的文清。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可是毫无缘由的,我忽然觉得闵柔是跟他……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文清他跟闵柔向来没有什么交集,怎么可能跟闵柔发生什么关系呢?可是若是没有发生什么关系的话……
我忽然无法想下去了,事情也不允许我继续想下去了。因为太后扫了一眼文清,沉声道:“文清,为了证明柔妃的清白,你上前去给柔妃把把脉。记住,兹事体大,绝不可以马虎。”
文清低声道:“微臣遵命。”
然后他转身过去,朝着闵柔一步一步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轻声道:“柔妃娘娘,请您伸出手来,容微臣给您把一下脉。”
闵柔看了他一眼,只是那么轻轻的一眼,眼角忽然描上了一丝丝的欢悦之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闵柔此时的声音带着一些不应该有的欢悦:“好啊,就烦请文大人给本宫好好把把脉吧。”
文清并不看她,只是点头道:“是。”
闵柔将一截藕荷一般姣白的手腕从衣袖中伸了出来。因为天气渐渐转凉,所以闵柔今日穿的微微有些多。那衣袖便有三层,第一层是姣白的缠枝莲,密密麻麻的花纹绣在衣袖边缘上,开出了一树粉白娇嫩的鲜花。第二层是素雅的紫藤,淡淡的紫色倒是有几分格外的雅致。第三层则是一层鹅黄色的柳茸,一层一层的颜色变换,倒是叫人觉得她在服饰上也是格外用心的。
她的手轻轻伸了出来,搭在了文清伸出去的手掌上,她却只是低头看着他诊脉的样子,温柔而恬静。
文清将手指搭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细细诊断了一会儿,忽然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动,然后目光看向闵柔,露出了极其轻微的一点点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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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觉得有些微的不对劲。至于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我却说不出来。只是觉得眼前这两人的神情,是绝对的不对劲的。
“文大人,你可诊断好了?”闵柔忽然温柔一笑,柔声问文清。
文清微微一怔,神情中却有些微微恼怒的样子:“臣,臣还未诊断好,容臣再细细诊断了。”
“文大人,你是个很好的人,你的医术也很好。我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闵柔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然后便决绝的将自己的手腕从文清的手上抽离了开来。
“娘娘!”文清有些着急了,蹙眉看向她,眼底是不容置疑的痛悔。
闵柔回头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趁着入秋的艳阳,就仿若最后一抹海棠那样的艳烈。
是我从未看过的笑容。
那样的浓艳跟决绝,带着无比的勇气的一笑。
“太后娘娘,臣妾有些东西想给太后娘娘看,不过都放在臣妾的屋子里,请太后娘娘稍等片刻,臣妾去去就来。”她款款走到太后的跟前,如是说。
“嗯,你去吧。”太后不疑有他,点头恩准了。
我本想跟上去,谁知却被闵柔挡住了:“不必了,只是取个东西罢了。姐姐在这里略等等,我去去就来了。”
她淡淡笑笑,伸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然后便转身,款款走进了内堂之中。
只是我却没想到,这最后的一句话,竟然成了我们之间的永别。
因为等待的时间太长,所以当太后等不及派人进去看的时候,闵柔已经自刎而死了。
她的血像是漫山遍野的海棠一样,浓艳地泼溅了一书桌,将上面的白宣纸尽数染红了。
她便安静的趴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上,左心房正中央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桌子滴落下来,飞溅起一朵一朵的血花儿。而闵柔,静静地趴在桌子上,毫无血色的脸上却还凝着一点点小小的笑意。
那笑意便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柔柔的,静静的,是她留给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
我大恸,几乎站立不住,眼泪毫无预警地滚落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了我的手背上,像是锤子一样,疼得要命!
“闵柔,闵柔……”我低低叫唤着,本想靠上前去再跟她说一句话,却被罗衣生生地勒住。
“姑娘不要过去!叫太后看见了,闵柔主子就死的不值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哽咽,手劲却奇大无比,将我死死的拽住,不叫我往前靠近半步。
我定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闵柔,只觉得有一根簪子在我心里胡乱搅动起来,叫我心疼的几乎无法呼吸。
闵柔她,闵柔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毫无预警的离开这个世界!她还有永麟,她还有皇帝,她还有我们……
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宁肯放弃这一切也要保全的,到底是什么!!
太后显然跟我一样的震惊,不过她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她看向文清,冷厉道:“方才你到底给她诊断出来了没有!”
文清低了头,沉声道:“微臣无能……”
微月在一边冷冷一笑道:“太后还用问吗?当然是她自己知道事情败露了所以才自尽的。知道自己肚子里怀了野种,知道自己下场会是什么样的,所以就提前自尽了?咱们的这个柔妃娘娘还真是聪明啊!自己抢先一步,真是便宜了她!”
太后竖起冷眉,厌恶至极地扫了闵柔一眼,沉声道:“传哀家旨意,废黜闵柔柔妃名分,贬为贱民。闵家上下三族,斩立决。至于永麟,验过到底是不是皇帝亲生骨血。如是,送到哀家身边抚养。若不是,杖毙。”
“太后!”我急忙跪下,扬声道,“太后,永麟定然是您的亲生孙儿!求您看在他的份上,对闵大人全家网开一面!不然孩子长大了,有个不得意的母家,也是不得脸的啊!”
太后冷冷一笑,声音冷寒:“不得脸?现在你们倒是跟我说起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事儿来了!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日的后果!今日不严厉惩处以儆效尤,来日只怕你们一个个全都翻了天了!趁着皇上没空理会身体不好,你们一个个的这是想要干什么!造反么!”
“太后娘娘息怒!”见太后生了气,我们便全都跪了下来。
“太后!单单只是处置闵柔这个贱人未免太便宜她了!她这样一死无非是想保全她的那个奸夫!她宁肯死了,宁肯扔下自己的儿子家人也要保全那个奸夫,可见那个奸夫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存在!太后,不能就这么放过她呀!她虽然死了,可是她身边伺候的人未尝不知道个一星半点的。臣妾建议太后下旨,将跟闵柔关系密切的人,包括含章殿上下所有人等全部投入宗人府,严刑拷打之下,他们定然能吐出那个奸夫是谁来!如此也可以将那个奸夫揪出来,千刀万剐,万万不可以叫他逍遥法外!抹黑皇家的面子啊!”微月跪在地上,恳求道。
太后顿了一顿,点点头:“你说的倒也是的。来人,将含章殿一干人等全都抓起来关进宗人府,严刑拷打!直到问出线索来!彻查六宫上下,凡是跟闵氏关系密切者,一律投入宗人府中,严加审问!哀家就不相信了,就查不出一个奸夫来!”
太后一声令下,侍卫们立刻便要上前来见我们带走,可谁知忽然一个宫人匆匆跑过来道:“不好了太后娘娘,皇后她,皇后娘娘她死了!”
这个消息这样的突然,突然到谁都没有预料到。太后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人,颤声问道:“你,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皇后娘娘死了,才刚咽气的,奴才特意跑来给太后娘娘告诉一声。”那宫人不慌不忙道。
【作者题外话】:不好意思各位,闵柔也被后妈橙子写死了,请叫我后妈,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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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死了,才刚咽气的,奴才特意跑来给太后娘娘告诉一声。”那宫人不慌不忙道。
太后的脚步再一踉跄,若不是德龄从旁扶着,怕就要跌倒在地上了。她的脸色陡然苍白了起来,再多的粉也遮盖不住她仓皇的神色。
到底还是她的亲侄女,舒家仅剩的血脉,虽然之前惹怒了她,但到底还是血浓于水的亲缘关系,想否定也否定不了了。
太后的反应骗不了其他人,我却再也无暇去顾及更多的事情。
我满心满眼想着的全都是刚刚惨死的闵柔,眼前全都是她微笑着死去的画面。
那漫天的鲜血像是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梦魇一般,牢牢地将我圈禁在里面,叫我无处可逃。
太后身形一晃,心神大动;“快,快扶着哀家去瞧瞧皇后,到底她是怎么了?为什么就会这样猝然离去哀家了呢!哀家要去看看皇后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得便要扶着德龄的手朝着凤藻宫的方向而去,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微月却跪了下来,拦住了她前进的步伐。
“太后!眼下正是万分危急的时候,您现在去看凤藻宫,恐怕会徒生事端。”她说着便扫了扫我们一眼,“皇后已经仙逝了,再去看几眼也于事无补,万望太后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要乱了阵脚,叫小人趁机得逞。”
太后还未说什么,身边的德龄却瞪了瞪微月,呵斥道:“皇后娘娘乃是太后娘娘的唯一亲侄女,也是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几个血脉了。如今天人永隔,太后娘娘难道还不能前去送自己的亲侄女最后一程么?人常说玥贵嫔为人冷漠,德龄本来不信,如今却是信了的!”
微月扫了德龄一眼,十分不屑的样子冷笑道:“江山、亲情孰轻孰重,太后娘娘想必在来的这一刻便已经有了答案了。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万望太后拿捏清楚啊!不然功亏一篑,咱们之前所做的种种努力,怕是都要白费了啊!”
她的这番话一出口,太后已经迈出去的脚步又蹒跚着收了回来。
“太后……”德龄看了她一眼,似乎也并不理解她为何会这样。
太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道:“玥贵嫔说得对,皇后既然已经去世了,哀家就算去了也是无补于事的。如今皇上还在乾清宫那里昏迷着,到底咱们还是要先去顾皇上的。文清。”
文清这一次却没有及时答复太后的话,只是愣在那里,像是失了魂儿一样的。
“文清——”太后这次的声音拖长了,神情中带着明显的不悦,“你的魂儿跑哪去了?被谁给勾走了?”
“太后。”文清终于回过神来,慢慢在太后跟前跪下,声音沉痛,“太后有何吩咐。”
“哼,哀家本来是打算叫你去看看皇帝的病情。哪里知道你竟然如此之懈怠。”太后冷笑了一声,拂袖转身离去,“那你便在这里好好跪着思过反省一下吧,皇上那里,哀家自然会找好的太医仔细为皇上诊治的。”
太后豁然转身,带领大批人马浩浩荡荡的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我伫立在原地,怔怔的看着太后的銮驾走远了,只瞧见她身上那一身的凤衣晃得我眼睛直疼,不由的闭上了眼睛。
脚底下是虚浮的,好像站不稳的感觉,罗衣上前来牢牢扶住我,低声道:“小主,莫要太伤心了。”
“柔儿。”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才一开口那泪水便滚落了下来,罗衣亦然十分悲痛,“怎么就这样突然,怎么就这么样的突然……”
“文清,你说,你刚才给闵柔把脉,到底把到了什么?她真的有孕在身吗?”我看向文清,问了他这样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文清跪在地上,手掌紧紧地按在地上,那样的用力,乃至于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他的大掌慢慢合拢了起来,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牢牢地扣在地上,像是咬着牙从嗓子眼里逼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我,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你如何对不起她了?你说啊,难道你刚才根本没有把出喜脉来?”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文清的跟前,俯下身来厉声逼问他。
文清一直低着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他不断颤抖的肩膀上读到一丝丝的异样。
他虽然努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是他紧张到不停颤抖的肩膀跟脊背还是泄露出了他的紧张跟不甘心:“我做这一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都是为了你……”
他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听到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正要再问他的时候,却见他猛然抬起头来,眼中闪着十分灼热近似于疯狂的光芒。
“终有一天你会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踉跄了几步,险险站定看向他:“你,你说什么?什么都是为了我?你说清楚?难道闵柔的死,也是因为我吗?她是因为我而死的吗?你说清楚一点,你说清楚!”
正在逼问他的时候,忽然却听见前面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喊打喊杀的声音,文清紧紧抿起来的薄唇在这一刻却有一丝的松懈了下来。
他的脸上甚至还有一丝解脱后的释然,就好像是闵柔临死前的那一抹笑容一般。
我猛然惊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看向他:“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会也像闵柔一样离我而去的,对不对?”
文清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掰开,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死命握住了,却还是被他一点一点的松开了。
“你不明白,你永远也不可能会明白的。”他忽然自嘲的冷笑了一下,“我太累了,长歌,我太累了。我欠的人,欠的情太多太多了。此生只为一人去,却挡不住其他人为了你而死。这么多的债,我还不了了。”
前面的打打杀杀的声音越发的高涨了起来,文清抬眼看了一下前面,朝我笑道:“你的皇帝现在正在前面危在旦夕,你还不快飞奔着去找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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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一说,我仿佛才想起前面还危在旦夕了一般,急忙抬头看向乾清宫的方向,却被他甩开了我的手。
“你该去找他了,不该找我。你我本就是不同路的人,是我一直太过强求了。”文清轻轻地说完这句话,便努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
“文清!”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忽然觉得他的背影太过于寂寥了。
“什么。”他终是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脸,并不回头。
“我,我……”我哽住了,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了。方才的一句话,不过是心中一时发了情绪,所以才叫了他一声,可是如今我却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才好了。
他冷笑一声,抬脚继续要往前走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跟了上去,伸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文清……”我拉住了他的衣袖,终于低声道,“等这一切结束,我便跟了你去吧。”
他终于不再冷漠相对,转身看向我,深深的眼眸处是我看不清楚的情愫。可终究不再是深沉一片,而是微微荡漾了一点点的涟漪。
像是夏初的荷塘,满池塘碧绿的浮萍中,被人用小石子轻轻地投入了一颗,于是便荡起了一层一层的涟漪。
虽然极细微,可是我还是能敏锐的捕捉到他眼中无尽意的波荡。
“你……”他看了我一眼,语气中带着深沉的感叹,“你可知,罢了,我们早已是回不去了。”
我还要再说什么,他却将我的手重重扯开,如玉的脸庞上恢复一派冷漠的神情:“你始终是小主,是他的女人。不是我的。你我至此,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去罢,他在前面等着你。到了如今,也该各归各处了。”
他说到这里便再也没回头,径自走进了含章殿中。
我看着他清癯的身影,不知道为何,那一袭烈烈的青衣却像是冬月的寒风一样,猛烈地扑将上来,划伤了我的脸,划伤了我的眼。
泪水汩汩而下,仿佛这一刻我失去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一样。一件对我很重要,可是我却一直忽视了的东西……
“小主……”罗衣轻轻走到我的跟前,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掌很温暖,很坚定,牢牢地搀扶住了我的胳膊,有无尽的力量透过她的手掌传达到了我早已冰冷透顶的身躯上。
“罗衣……”我无力的靠在她的身上,哽咽道,“他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小主,文大人跟您从来都不是一路人。只是他一直自甘沉溺不肯醒来罢了。如今,柔妃娘娘她用自己的一腔鲜血,若是能唤醒痴儿,也当真是,当真是没有白白,白白的送了这一条命了。”罗衣说到了闵柔的死,也是数次哽咽,仿佛用尽了全力才终于将这个名字吐出来。
我眨眨眼,冰冷的泪珠滚下,浸湿了我的脸庞,落到了我的嘴中,像是一场凄苦的甘雨,叫我心头反复纠葛着难受不已:“我知道,我都知道,我都知道。闵柔她,她……我再想不到她竟有这样的勇气……”
罗衣使劲架住了我的胳膊,轻而坚定的说:“小主,柔妃娘娘用自己的鲜血,想要唤醒的不仅仅只是文大人啊,还有您啊!难道到了现在您还看不清楚吗?玥贵嫔虽然是您的骨血至亲,可是如今姐妹反目,她能连番数次对您痛下毒手。您一直都百般忍让着,您的一番好心她若是能体会便也罢了。可是如今您瞧瞧。您的一味退让,不但没有唤醒玥贵嫔,反倒白白搭上了柔妃娘娘的一条命。罗衣知道柔妃并不是您的亲生姐妹,甚至没有半点血缘。可是这又能如何呢?有血缘的反倒咬牙切齿地要害死您,您却还要为了这样的血缘搭上真正关心爱护心疼您的好姐妹的一条命!小主,值得吗?”
我摇摇头,仓皇的泪再次滑落,膝盖再也没有力气,我踉跄跪倒在地上,向着含章殿的方向深深跪下:“我不知道,是我对不起她,是我对不起柔儿,是我……”
“小主,眼下不是哭泣的时候。乾清宫已然乱了起来了,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好姐妹,难道还要任由玥贵嫔把您唯一的丈夫也夺走吗?不要让这一切的牺牲都变得廉价,也不要为了这一切的牺牲而痛心,因为现在的您实在是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来悲伤了,这是一件最奢侈的事情!您要站起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好好地忏悔祭奠吧。现在,您的使命更重要啊!”罗衣在我耳边说着。
我擦干了泪,咬咬牙:“你说得对,我不能叫这一切白白的牺牲,白白的流血。欠了我的,我要一笔一笔的讨回来,讨回来!罗衣,快扶我起来,咱们现在立刻赶到乾清宫,看看那边到底如何了!”
“是!”罗衣将我搀扶了起来,我擦干了眼中的泪水,再不迟疑,急忙朝着乾清宫方向狂奔而去。
乾清宫的前面已然杀成了一片血海,穿着铠甲的侍卫们杀红了眼,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两帮人马在殿前交战,战况极其激烈,我便知道文清方才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之所以一直拖着太后,恐怕就是因为自己这边的兵马还来不及调配,所以将太后引到含章殿去,恐怕也只是为了这宝贵的一段时间可以分了太后的神,可以为他们的人马准备充足的时间悄悄潜进宫里来。
而闵柔的死无疑给文清跟康顺昌他们争取了最大的时间,一个女人的鲜血换来了一丝赢的可能。这到底值不值得?
这个问题我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眼前的情势万分危急,我很想闯进去看看凌烨到底如何了,可是却不敢轻易妄动一步。
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摸到了我们的跟前,罗衣即刻挡在了我的身前,却见那个人是逢恩。
“罗衣,你们那边情况还好吗?”逢恩气喘吁吁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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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衣陡然松了一口气:“我们这边还好,皇上如何了?快送我们进去看看皇上!”
“太后进了乾清宫一直便没有再出来,里面的情况到底如何我们也不知道。现在是太后的人马跟效忠皇上的人马正在厮杀。京畿要地的军队大半还是忠于皇上的,不过也有一小部分的叛贼是孙骁余孽,这次**也是他们有秩序的组织的。恐怕是太后授意,所以他们才能纠结余孽起事。眼前正危险,你们还是先去后宫找个地方躲躲吧。刀枪无眼,不要伤了自己。”逢恩关切道。
罗衣看了我一眼,叹声道:“眼下这样的情况,你叫小主如何能躲得下去?横竖成王败寇,赢了便是赢了,输了就算躲起来又能如何呢?不要多说了,快带我们进去吧!”
逢恩跺跺脚,却不敢忤逆罗衣的意思,只得说:“跟我来,我记得乾清宫是有后门的,我带着你们从后门进去吧。”
我们跟着逢恩,悄悄来到了一个隐秘的后门,果然推门进去了。
外面喊杀声震天,乾清宫中却一片冷寂的样子。我跟罗衣悄悄沿着帷幕走到了前面,却见空旷的大殿上,太后正高高端坐在宝座上,而凌烨却还是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样子。
“姑姑,皇上现在生死未卜,好歹叫太医给皇上看一下吧。”静和站在大殿中央,哀求道。
太后扫了她一眼,沉声道:“方才哀家一直没有瞧见你,你去哪儿了?”
静和一愣,随即镇定精神道:“静和一直在凤藻宫不曾离开半步,方才姐姐病发,静和曾经遣人来告诉太后,只是太后忙着大事,竟连姐姐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我知道她说的是假话。静和明明是自己孤身出城去联络兵马了,如今她却这样告诉太后,难道太后竟然不知道她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听到舒天眉的死讯,太后长叹一声道:“不怪哀家不去看她,实在是眉儿这个孩子生不逢时。死,也死不到一个好时候去!这边正乱着,哀家筹谋多时,岂能因为她一介妇人而全盘皆输!”
舒静和微微一怔,到底还是亲生姐妹,亲生姐姐骤然病逝,她心底终究还是不好受的。所以她低了头,轻声道:“姑姑说的是,到底是姐姐太过薄命了。”
“哎,说到底,你们姐妹二人,终究也并没有谁到底欠了谁。她虽然早前的时候千方百计迫使你离开了皇城,远嫁塞外。可是现在她到底还是熬不过你,先走一步。那么就不要怪哀家心狠手辣,顾不得她了。”太后沉声说着,语气中有着铿锵有力的杀伐决断。
“姑姑,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静和怎么听不明白?”舒静和蹙眉,不解其意地看向了端坐在宝座上的太后。
太后淡淡笑笑,苍老的容颜上浮起了一个怪异的笑容:“皇帝如今正在昏迷,怕是醒来也是无药可治了。哀家已经决定了,皇帝既然无法再料理天下,那么自当有哀家来垂帘听政。皇后已死,皇帝身边始终不能无后。叫别人来当这个皇后哀家始终不放心,算来算去,只有你最合适来坐这个后位了。”
“姑姑!”
“太后!”
静和跟微月一同看向太后,眼中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姑姑,怎么可以如此!皇帝哥哥还没醒来,并不代表他不会再醒来了!而静和,静和到底还是博果尔的王妃,岂能,岂能再嫁他人?”静和颤抖着嘴唇反驳太后。
太后冷笑一声,从宝座上缓缓走下来,慢慢走到了静和的身边,威严的脸上是一派冷漠:“博果尔早已死了,反正你回去也是要嫁给其他的男人。与其嫁给帖木儿那样的莽夫,不如嫁给你从小就爱慕的皇帝哥哥。哀家叫你嫁给皇帝,不但不委屈你,反倒成全了你的心意,何乐而不为?更何况,有哀家在后面坐镇,你这个皇后足可以安享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姑姑!皇帝哥哥现在还在昏迷之中,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再次醒过来?”静和看向了躺在了那里的凌烨。
太后冷冷一笑,凤眸中冷芒一闪而过:“他是哀家的儿子,身体发肤都是哀家给予的。哀家叫他生,他便能生。哀家叫他死,他便死。哀家叫他醒不过来,他便也就醒不过来。德龄,将哀家给皇帝准备的断魂汤端上来吧。”
“是,太后。”德龄答应一声,忙下去端上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恭恭敬敬的端到了静和的身边,将那汤药举到了她的面前。
“这碗断魂汤,是哀家早就给皇儿准备好了的了。可惜你姐姐她没有福气,亲手端给皇上喝了。如今就有你这个未来的皇后端给你的夫君喝了吧。”太后轻轻说着,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手上那几枚鎏金的金指甲。长长的指甲反射着夕阳的余光,叫人心底陡生凉意。
“断魂汤?这是什么东西?”静和并不伸手去接那碗汤,只是拧眉看向了太后。
太后幽幽笑笑,朱红的唇凝起一缕清幽的浅笑:“这可是好东西呀,喝了的人从此断去魂魄,前尘往事一并全都忘记了。从此便如同一个三岁小儿一样,心思单纯,安康快乐终老。哀家寻遍了古方,才终于熬制出了这样一碗断魂汤。只要你给你的夫君喝了下去,从此他便就再也没有了其他的烦恼,便能跟你一起和乐美满,恩恩爱爱到老了。德龄,还不快叫皇后端起那碗汤,给皇上服下?”
德龄答应一声,将那碗汤药更举高到了她的面前:“皇后娘娘,请给皇上服用断魂汤。”
静和像是烫着了手一样,陡然往后退了几步,猛然摇头道:“不!不!不!姑姑!求求你不要,不要这样对待皇帝哥哥!他毕竟是您的亲生儿子啊!您唯一的亲生儿子!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作者题外话】:为毛有种即将完结的赶脚(这是错觉不是真的哎哟还有几个梗没交代完毕)……好吧,码字好累可是为了读者们还要继续往下写起码还要再撑个几万字把该死的都弄死了才对得起我这后妈的称呼(请自由的扔鸡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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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生儿子?”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忽然仰面长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嘲笑,“你见过亲生的儿子将母亲一族全都屠戮干净的吗?你见过亲生的儿子将母亲囚禁起来的吗?你见过亲生的儿子将母亲扔在那里任其生灭的吗?你见过亲生儿子不惜烧死自己的亲生女儿来嫁祸给亲生-母亲的吗?你见过吗舒静和!你回答哀家!”
静和脸色悠忽变得惨白了:“他,他,皇帝哥哥他,他不会如此的,不会的……”
“不会?”太后冷笑一声,转身看向了躺在那里的凌烨,目光复杂,“哀家也多想不是啊,若不是皇帝将哀家逼到了这一份上,哀家也乐得做一个万事不理的太后,安享荣华富贵,过上含饴弄孙的好日子。可是!他偏偏不放过哀家!到底,哀家的一片痴情竟然是错付了!原来在皇权的面前,没有所谓的母子亲情,也没有所谓的父女深情。政治,从来都是冰冷的血跟骨铺路的。踏上这条道路的皇者,只能浴血奋进,没有退路!”
“所以静和!咱们舒家的女儿,到了这一步,除了如此,别无他法了!今日-你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你都要亲自端着这碗药汤给凌烨灌下去!否则你就没有资格当我舒家的女儿!不配叫我姑姑!”太后豁然转身面向舒静和,一双冷眉下那一双利眼闪动着森寒的冷光,宛若昆仑山顶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舒静和后退了几步,摇摇头,美眸中满是惊惧的神情:“姑姑,不管你说什么,我还是无法对皇帝哥哥下手。您可以牺牲他,只因为您是太后,您有这样不得以的理由。可是我也可以选择不做,不做这个皇后。我宁愿不做这个皇后,姑姑,静和只求您饶了皇帝哥哥吧!虎毒不食子啊姑姑!”
“哼!你这样的懦弱,我们舒家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窝囊的女儿来!怨不得你当初被你姐姐逼着远嫁塞外,活该你去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心不狠手不辣,你如何能担当起重振舒家的重任来!”太后震怒,冷冷的一拂袖,威严的眉目中已经扫上了一抹冷厉之色。
“太后!”正在她们二人僵持的时候,一直在旁边被忽略的微月忽然上前一步,重重地跪拜在了太后的面前,“既然静和王妃不愿意做这件事情,不若就让微月代劳吧。微月愿意亲自喂皇帝喝下这一碗断魂汤,为太后解决掉心头大患!”
她的一番话倒是叫太后跟舒静和二人不说话了,太后微微低头,俯视着她,凤眸中闪过一丝审视的精光:“你?”
“是!”微月抬起头来,勇敢地看向太后,“如太后娘娘所知,微月早已没有了亲戚姊妹,母族也如舒家一样尽数被屠戮。微月比谁都更能明白太后心中的恨!正如太后刚才所说的,后宫不可一日无后。既然静和王妃不愿意襄助太后娘娘,那么臣妾愿意襄助太后,帮助太后坐稳了这大好的江山,襄助太后夺取这锦绣天下!”
“好,好,好!”太后满意地点点头,颇为赞赏地对微月笑笑,“有你这句话,哀家便放心了。德龄,将药端给殷皇后吧。”
殷皇后这三个字传入众人耳中的时候,我们都吃了一惊。难道太后私心里已经认可了微月成为新一代的皇后了么?
微月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她磕了三个响头,高声道:“臣妾谢太后恩赏,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样谄媚的话已经是极限了,我忍不住蹙紧了眉头,为微月的行径感到可耻。
而舒静和看向微月的眼神中也尽是嫌恶,她冷冷一笑,无限嘲讽道:“虽然两个人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是做的事情却是南辕北辙!同样都是殷家的女儿,殷微月,你真是叫我开了眼界了!”
微月丝毫不以为意,径自站起身来,施施然端过了德龄手中那碗黑漆漆的苦药,低头轻轻吹了吹气,任由那白色的雾气氤氲了她的双眼。
她笑笑,绝美的脸庞上像开出了一朵欢悦的花儿:“到底微月也不如静和王妃这样的好命,有着太后这般争气的姑姑。所以王妃到了今日了,还能如此从容的谈论什么良心不良心的。所谓的同人不同命,倒是真叫微月羡慕王妃了。只是王妃,微月倒是很好奇,您若是跟微月掉个个儿,难道就能比微月做得更好吗?”
她的话并不咄咄逼人,甚至还有些欢悦的笑意在其中,可是却叫人无从回答。
微月冷笑一声,瞥了静和一眼,没说什么便就转身,端着那碗药一步一步端庄冷定地朝着凌烨的床榻而去。
一共没有几步的距离,可是我却觉得那么那么长,幸而众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微月的身上,所以也无人看到躲在帷幕后的我。
我咬了咬牙,踮起脚尖,猫步朝着凌烨的床榻方向接近。罗衣在后边,悄悄递给我一把匕首。
我一愣,迟疑了一下,终究将那把锋芒毕露的匕首紧紧攥在了手中,然后便悄悄潜到了凌烨的床边,悄悄蹲下,只待待会微月一动作,我便扑出去,将她刺杀在我的匕首之下!
其实毙命在我手下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了,可是如今我的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手掌心中全是冷汗。
“主子。”罗衣在我的旁边,伸手帮我牢牢地握住了匕首,“皇上的命,就全都在您一人手中了!”
我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不敢说话,只是牢牢地盯着微月,不敢有丝毫的分神。
微月的脚步越来越近了,终于,她端着那碗药来到了凌烨的床边。
“皇上。”微月在凌烨的身边坐下,绝美的脸上扬起了一个再明艳不过的笑容了,“臣妾来送送您,最后一程了,没想到您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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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着说完,便将那碗药放在一边,然后再俯下-身子去,想要将凌烨搀扶起来。
我握紧了匕首,蓄势待发!可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见微月惊叫了一声,像是看见了什么鬼怪一样,猛然倒退了一大步,脚步被自己的裙裾绊住,整个人便摔倒在了一边的地上!
“太,太后,那,那不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见站在太后身边的静和手执一柄长剑,冷厉地朝她劈来!
人在危急关头的反应是极其灵敏的,眼看着静和手中的长剑就要朝微月劈来,微月却一个翻身,极其狼狈的躲开了来。
静和见一剑没有刺中她,反手再挽起一剑,再次朝微月砍来!但微月毕竟也曾经在军营中待了许多年,防身保命的身手还是有的。只见她翻身躲过了那致命的第一剑之后,脚步一转,便转到了床的一侧,用那床作为掩护来抵挡静和的攻击。
而这个时候,太后那边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侍卫们立刻上前要将静和拿下,静和却拼了命的一定要杀了微月,好似她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一样!
微月刚才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她会如此的震惊?趁乱的时候我偷偷往凌烨的床-上扫了一眼,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原来那躺在床-上的男人竟然不是凌烨!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正在假扮凌烨!
这一惊之下非同小可,这个人不是凌烨,那么凌烨到底去哪里了?他,他不是,他不是受伤了只能躺在床-上了吗?我还记得我用匕首给他的脖子上放过血!那如果这人不是凌烨,那么凌烨到底去哪里了?
为什么静和要陡然发难杀了微月呢?难道是怕她泄露了这个秘密?可是为何她会要保守住这个秘密呢?难道她跟凌烨之间早已达成了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协定?
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我只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看不见的大网之中。这张网此刻正在紧紧收起来,而我,亦然只是这张巨大的网中的一个猎物而已!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世界都是虚妄的,我分不清身边的人或者事到底谁是真谁是假,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就在这个时候,微月却忽然误打误撞地来到了床的这边,正好看见了蹲在床边的我。
“姐姐?”她先是一愣,继而冷笑一声,伸手将我一把拉了起来,一手扣住我的手,一手扣住了我的咽喉,狞笑道:“你们谁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对她不客气!”
静和的脚步果然停住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侍卫们也冲了上来,将她制服。
微月冷笑一声,贴在我的耳边道:“姐姐,没想到你人缘这么好,连静和王妃都要买你的帐呢。可是怎么办呢,你们的秘密,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了。”
她在我耳边说完这句话,忽然手上一用力,就要往我的咽喉插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动作忽然凝滞不动了。
我只听见噗通一声钝响,像是利器猛然插-进了肉中的声音一样,然后微月扣在我咽喉上的手指慢慢的松了开来,一根一根的滑落了下来,然后她的身子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慢慢的,慢慢的坠落在了地上。
有嫣红的血蜿蜒而出,染湿-了我的鞋袜。
微月娇弱的身躯颓然在我眼下倒下,有大-片大-片的鲜血沿着她的胳膊流了出来,迅速染红了青金石的地砖。
我僵立在那里,完全弄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微月,微月,微月你怎么了?”从最初的惊愕中苏醒过来,我立刻在微月的身前蹲下来,伸手使劲拍了拍她没有血色的脸庞,却只瞧见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想要将她拉起来的时候,却只听见太后冷冷一笑,声音尖锐如鹰隼:“呵呵,哀家的好皇儿,哀家还以为你真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了呢。原来哀家到底是小瞧了自己的孩子,小瞧了皇帝的能耐了!”
“皇上?”听到太后这样讲,我不由得顺着太后的目光看去,果然瞧见凌烨一身玄袍,正伫立在微月的身后,一双冷眸坚定如铁,淬炼着寒冷至极的光芒。
因为太冷,所以眼底竟然隐隐有铁灰色的金属色闪现。
而他苍劲的手中,还握着一把滴血的宝剑。宝剑锋芒寒冷,因为嗜血的缘故所以光芒越发的冷冽。
是他,是他杀死了微月,杀死了我的妹妹!
仿佛能感受到我的恨意,凌烨淡漠的眼神微微掠过我的身上,却仅仅只是一瞥,终究还是将目光重新放到了太后的身上。
“母后。”凌烨终于微微开口了,出口的却是这两个字,“儿子来晚了,叫母后如此兴师动众的,闹得这样的沸沸扬扬的,是儿子的错。”
“呵呵。”舒雪曼冷笑一声,眼中猛然迸射-出逼人的寒光,“好一个偷梁换柱,好一个偷梁换柱!皇帝,方才你叫人引哀家去了闵柔那个小贱人那里,为的就是叫人伪装你躺在这里,你却自己跑出去,亲自调动了京畿铁卫,好将母后我等一举扫灭吧!”
凌烨淡淡笑笑,薄唇边的细纹微微一荡,漾出了天之骄子的无尽迷人风采:“母后跟玥贵嫔准备周详,早已内外勾结了孙骁的余孽,想要将儿子一网打尽,将凌家的江山囊入自己掌中。儿子不孝,却也记得父皇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告诉儿子要儿子小心母后的事情。”
“呵,原来皇帝都还记得。”舒雪曼冷嘲一声,忽然逼将上前来,“那你可还记得,当年若不是母后忍辱负重,百般算计,踏着鲜血跟森森白骨,如今的你怎么可能稳坐这皇帝的宝座!若不是母后拼了命也要保住你的一条小命,你早就被淑妃害死了!若不是母后替你百般筹谋,你以为你的父皇真的会将这宝座让给你坐吗?若不是母后将你父皇的亲近之人全都调换了,你以为你父皇的诏书母后还可以随意篡改吗?皇帝,你太天真了!当年你父皇根本没想要立你为帝,他的诏书上明明白白写的是要传位给你的四弟!若不是母后及时将你的四弟鸩杀,你以为你的这个皇位很好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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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知道。”简短的三个字,完美的回答了舒雪曼尖锐的问题。
凌烨提剑,浑不在意地将那剑芒上的殷殷鲜血抖落,骄傲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光芒毕露的笑意。
“儿子很早就知道了,母后雷霆铁腕,算计的父皇各位母妃们那样的惨,儿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从小儿子就不受父皇的喜欢,母后自然也不受宠。儿子感念母后为了儿子所做的种种事情,母后手上沾染了再多的鲜血儿子也不在乎。可是儿子在乎的是,母妃是为了儿子沾染的鲜血,还是为了母后自己呢?”
舒雪曼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道:“你,你竟然都知道?那你为何,为何还要装作不知道甚至痛心的样子!哀家,哀家是你的亲母后啊!你居然能瞒得了哀家那么多年!”
凌烨冷冽一笑,如腊月枝头绽放的寒梅:“母后又如何能怪得了儿子呢?怪只怪母后当年手段太血腥,您连自己亲生的小儿子都可以亲手推落荷塘嫁祸给当时的萧皇后,试问您又如何不会有朝一日也牺牲儿子呢?莲弟当年只是因为腿脚不灵便、脑子不聪明不得父皇喜欢,母后便可以这样干净利落地除掉自己亲生的儿子。母后,从那个时候开始,儿子就长大了。说起来,儿子到底还要感谢母后的亲手提拔历练,叫儿子早日知道了这深宫之中的血腥跟丑恶。从那个时候开始,儿子努力变成您跟父皇最喜欢的样子,温和、善良、明德。不如此,儿子如何能骗过了母后,顺利成为这大晏的皇帝呢?”
我入宫这样久了,还从未听到过任何关于凌烨弟弟的事情,如今听他这样一说,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起来。
舒雪曼那个时候便有了那样的魄力跟狠毒,也难怪凌烨宁肯要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要除掉她,除掉舒家!
舒雪曼呵呵冷笑了两声,眼中寒意陡升:“说到底,你骗了哀家,也骗了皇上!好,好,好,哀家养得好儿子,不愧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哀家果然没有选错人!有了你,他凌擎的天下果然把握得牢牢的!果然还是在你们凌家人的手中!先帝!我舒雪曼算计一生,自以为赢过了你,却独独没有提防自己的亲生儿子!先帝!你已经死了,为何还要这样的惩罚臣妾,要看着臣妾的舒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才甘愿吗?”
“父皇如果还在世,定然也不愿意看到你我母子反目成仇的画面。”凌烨低叹一声,手中长剑划了一个弧度,牢牢地插-进了身侧的剑鞘之中,“如今外面大局已定,母后跟殷氏纠结的残余军队早已被剿灭了。若不是儿子早已洞悉了母后的诡计,又如何肯留着殷氏的一条贱命甚至纳她为妃。儿子等了这么久,总算等来了这一天。母后,若不是你们二人太过狡诈,太过不安分,其实儿子本可以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的。你们一个是儿子的母后,当今的太后。另一个也照样可以安享荣华,做朕的宠妃。可是你们却偏偏都不知足,暗地里筹谋要集结军队造反!母后,许多年前你就斗不过儿子,如今你依然斗不过儿子。”
凌烨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森寒的目光扫向了我,我不由得一颤,竟然再不敢看向他的眼睛。
凌烨,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凌烨吗?这还是那个,那么宠爱我的凌烨吗?
不,不,不,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有着冷酷至极眼神的男人,他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凌烨,他只是一个披着皇冠的怪物,一个怪物!
我忍不住倒退一步,谁知脚下被裙裾一绊,身子便要往后倾倒。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凌烨忽然飞身过来,将我稳稳地抱住在怀中。
他身上冰冷的气息还是那样的嚣张放肆的侵蚀着我的神经,可是他的大掌却牢牢地熨帖着我的后腰,将我稳稳的收纳在了他的怀中,强迫我贴近了他的胸膛,不让我逃离半分。
“你放开我!你这个魔鬼!”鼻端全都是他身上冰冷的血腥味道,我忍不住伸手推开他的胸膛,不想叫他靠近我半分。
“殷长歌!”他看着我,从齿缝中逼出了这样三个字,深谙的眸子中像是狼一样闪动着寒光,“给朕闭嘴!”
“你杀了我的妹妹,你杀了微月!你放开我!放开我!”我死命挣扎起来,不想叫他碰我半分!他的手上沾染了我亲人太多太多的鲜血,如今连我的妹妹也死在了他的剑下,我恨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将我提到了他的跟前,单手扣住了我的后脑勺,狂热的吻便这样陡然落下,重重的压到了我的唇上!
我目瞪口呆,完全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谁来告诉我这个男人到底怎么了?怎么在这样紧张的关头,他居然还有兴致吻我?
反应过来的瞬间我开始拼命地挣扎了起来,可是他的大掌却死死扣住了我的头,冷唇狂猛而激烈的啃了上来,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仿佛要将我拆吃入肚!
“不要,不要!求你不要!”当他的手掌将我的衣服撕裂,在众人面前裸_露出我肩膀上的雪肤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紧紧攀着他,哭着叫他住手。
这是在大殿之中,外面是千军万马,里面还是剑拔弩张。为什么这个男人顶着我大_腿的地方的温度叫我羞愤欲死?
他看着我的样子像是一只饥渴了万年的野兽,叫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在他的眼中我看不到爱恋,只能看到**裸的**。
男人想要掠夺女人的**。
“报告皇上,叛军已经尽数被消灭,臣特来复命!”大门打开,新鲜的血液味道猛然冲了进来,一个浑身铠甲的大将军走了进来,跪在地上粗声道。
太后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大势已去,她也明白这一点。
凌烨粗粝的手指沿着我破碎的衣襟滑了进去,牢牢地掐住了我胸前最敏感的一处,他将薄唇贴在我的脖颈上,低声道:“朕知道了,把这些人全都给朕带下去,听候发落!”
【作者题外话】:孩子们啊,凌烨的真面目要暴露了噢,明天会有略少儿不宜的内容噢,萝莉退散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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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命!”所有的人全部都退了下去,体贴的将空间让给了我跟凌烨。可是我却只想要逃开,这个男人太可怕,他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凌烨,而真真正正的,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代帝王。
帝王,可以威严,可以无情,可以冷漠,唯独不可以有情。因为情,便是阻挡他成为一个真正帝王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凌烨,我们经过了这么多年的风霜雨雪,我原以为对你的了解算是很深的了。可是到现在我才发现,真正的你就像是一个未解之谜,我永远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也永远不知道你的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你有你的伟大抱负,你可以为了皇图霸业牺牲一切,可是我不能。
归根结底,我始终还是一个小女人罢了。再要强,再好胜,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女人。要求的无非是盘中有三餐,身上有衣服可以穿,膝下儿孙围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此而已。
可是这些,你统统给不了我。
大军像是潮水一般的退了下去,到处都是鲜血弥漫的味道,凌烨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进了乾清宫后面的寝殿之中。
他今日有些暴躁,连好好解开我衣襟的耐性都没有。许是杀戮让他的男性气概陡然大增,所以此刻的他显得格外的没有耐心,大掌一挥,我的衣服就全数脱落在了地上。
奇怪的是今日我却没有挣扎,而是温顺的任由他在我的身上起伏折腾。
他弄了许久,最后趴在我的身上沉沉睡去的时候,还一直紧紧抱着我,口中喃喃念叨着我的名字。
长歌,长歌。
这一次他没有念错,不是微月的名字,而是我殷长歌的名字。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外面的灯光像是一场温暖的雨,轻轻洒落在了乾清宫中。
白日的喧嚣渐渐褪去,那一场杀戮好像真的不存在一样,只有无尽的寂寞紧紧包裹着我,叫我喘不过气来。
凌烨已经睡熟了,像个孩子一样的趴在锦被之上,睡得很是深沉。
我支撑起自己酸软的身子来,细细地打量着他的侧脸。
他的眉毛很浓,形状却很好,修颜俊眉当如是。他的鼻子挺拔,像是玉雕而成的一般,果真是得蒙上天的眷顾,真是上天的宠儿。
伸手细细的描绘着他好看的眉毛跟他好看的唇形,趁他还没醒来的时候,我低下头去,轻轻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低声道:“凌烨,再见。保重了。”
起身,穿好衣服,没有鞋子,便光脚踩在这冰冷的青金石的地板上,轻轻地走到了门口。
康顺昌正在外面守着,见我这样出来,慌忙跪下:“主子,您这是要去哪里?外面冷,主子千万小心。”
“噢,我睡不着,所以想出去走走。去看看闵柔跟微月,送她们最后一程。”我淡淡道。
或许是我口气中的悲伤感染了康顺昌,他亦然低头感叹道:“主子到底保重,逝者已矣,生者也要善自保重才是。才不会辜负她们对主子的一片心意。”
我点点头,康顺昌急忙取了一双鞋子递给我,“主子,先随便穿这一双鞋子吧。到底入秋了,小心着凉。”
我看了看那双鞋子,摇摇头:“不,这样正好。我也难得任性一次,就叫我再任性这最后一次吧。”
康顺昌见我意志坚定,终于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放行,叫我自由离开。
乾清宫的殿前早已被人用清水冲刷干净了斑驳的鲜血,皎月当空,洁白的大理石在月色下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我赤脚踏在上面,脚底似乎还能感觉到那鲜血浇灌上面的热度。
成王败寇,原本就是这样的残酷。士兵的杀伐决断也无非是帝王之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罢了。
而我们后宫的妃嫔呢?是否也只是像这些早已牺牲了性命,连名字也不被人知道的士兵一样,为了铺就这一条辉煌灿烂的帝王之路而默默的牺牲了呢?
我这样想着,不由得瑟缩起了肩膀。
月色再凉,终究冰凉。夜风中有凄凄的离魂歌传来,凄婉的调子,悲怆的感情,悠远绵长,像是一场离别的无方诗,叫人的心也忍不住随之起伏荡漾,泪水竟然就这样不经意的滑落了下来。
我忍不住循着这凄婉的歌声走去,慢慢走到了梅锦阁之中,却只见梅锦阁之中火光冲天。我大吃一惊,慢慢走进,却见是静和正站在那堆火之前,脸上泪水纵横,口中正在吟唱着刚才那首悲怆的歌曲。
“王妃。”我悄悄走到她的身边站定了,看到火光中躺着舒天眉。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袭红红的嫁衣,眉目静琬,安静的躺在那里,像是永远的睡去了一样的宁静祥和。
“姐姐她曾经说过,她这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披上大红嫁衣嫁给皇上的时候。”静和伸手擦了擦脸颊的泪水,哽咽道,“如今她走了,孤零零的一个人,至死也没有见到过她爱了一辈子的这个男人的最后一面。我想姐姐她是欢喜的,她肯定也希望自己穿着最美的嫁衣,永远就停留在这样的回忆之中,多好。”
“皇后她,所做的种种错事,无非也是因为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所以才会做了种种种种的事情,只是希望来讨好那个男人罢了。”我轻叹一声,亦是十分怅然。
“姐姐她一辈子,从没有怨恨过姐夫一句。她只要能远远地看见他一眼,其实已经足够了。我在收拾姐姐遗物的时候,黄樱把姐姐练字的帖子给了我。上面满满的全都是一个忍字。可是到了最后,落笔的永远只有那一个名字:凌烨。我忽然原谅她了,所有的恨跟不理解,在她死亡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人都已经死了,再多的仇恨又能有什么用呢?可惜姐姐临死也没有再跟她的良人说一句话,见上一面。终究是痴情女子薄情汉,世人都如此,皇家帝后也无法逃脱这个铁律。”静和苦笑一声,再给舒天眉添上了一把柴火,看着那熊熊烈火将舒天眉整个吞没,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王妃,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呢?要去哪里?还留在宫中吗?”我看向舒静和,轻声问。
舒静和朗朗一笑,伸手擦干了脸上的泪:“我不会再在这宫中多呆哪怕一日了!姐姐死了,姑姑应该会被囚禁到老,我们舒家女儿为这个皇宫付出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所以我一定要逃离,离开这个金色囚笼!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世界之大,我就不相信没有我舒静和的容身之处!你呢,你如何打算的?”
“我?”我凄楚一笑,语气怅然,“我何尝不想离开,可惜我不能离开。我的孩子还都在这里,我不能抛下他们不管。”
静和轻轻笑笑,笑靥如花:“那到底我还是比你幸运。虽然你拥有了皇帝哥哥真挚的爱,可是我却比你拥有了最难得的自由!不管如何,我祝福你。就算这未来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我也希望你能好好的走下去!皇帝哥哥到底是爱你的,他的眼神骗不了人的。你要好好珍惜,不要辜负了他的一番情意。我去也,你莫要牵挂。”
她说完,便洒脱的转身,扬手笑笑,口中唱着一曲清脆高扬的歌曲。
这一次的歌儿,又跟刚才的歌曲不一样了,曲调中充满了欢乐跟快活,像是瞧见了曙光,充满了希望跟轻松。
我看着静和远去的背影,在心底忍不住祝福起了这个女孩。
“静和,我真心希望你能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自由自在的,快快乐乐的,直到永远。”
静和的离开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可是她执意要走,谁也无法挽留。
她上路的那一天是一个极好的晴天,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看着紫奥城外面的繁华景象,悲欢离合,有那么一瞬间,忽然很想就这样跳下去。
微月走了,闵柔走了,就连舒天眉也走了。
偌大的皇城中,忽然变得寂寥的可怕。我独自伫立在这高高的城墙上,甚至都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在我耳边缠绕。
有雪白的鸽子在空中飞过,微风拂动我的衣袂,带来了深秋的寒意。
罗衣穿一身青衣,手里捧着斗篷,轻轻地走了上来:“小主,到底天凉了,披上一些斗篷吧。”
我任由她给我披上斗篷,目光落寞:“罗衣,我忽然觉得很寂寞,好像整座紫奥城都空了一样的寂寞。她们在的时候,我不觉得寂寞,只觉得累。可是她们走了,为什么我却更累了呢?”
罗衣叹口气,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语气苍茫:“皇上已经颁下旨意来了,择日册封您为皇后。”
“皇后?”我苦笑一声,转身看向了这锦绣繁华的帝都,“如果可以换来一身自由,我宁愿不要这皇后的名分。”
“娘娘。”罗衣按住了我的手,殷切道,“奴婢何尝不知道您最渴望的就是自由呢?可是请娘娘好歹也为了死去的那些人着想吧。她们的鲜血换来的,只是希望娘娘登上这后座。也只有娘娘您登上了后座,这紫奥城才会真的太平下来。毕竟,前人受过的苦,无所谓叫后人也尝一尝。”
“真的会这样太平吗?我如果当了大晏的皇后,真的会给紫奥城带来太平吗?”我茫然注视着这巍峨的皇城,喃喃自语。
皇后册封典礼举行的那一天,紫奥城像是撒了漫天的花雨一样,全城都覆盖在凤凰花如火一样的盛景之中。
我穿着大红的嫁衣,戴着沉重的凤冠,在百官的注目下,一步一步的踏着红毯,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后位。
我的夫君,当今的天子凌烨,正站在那后位的一旁,静静地看着我。
“长歌,我的皇后。”他朝我伸出手来,如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瑟缩了一下,那一刻我虽然无比的想要逃走,甩掉这一身沉重的枷锁,可是当我看到在一旁的孩子的时候,我终于没有任性而为。
“凌烨,我的皇上。”我微微一笑,绽出一个最美丽的笑容,将手交在了他的大掌之中。
他点点头,将我的手握紧,一把将我拉到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随即叩拜,声音洪亮响彻九天。
礼炮轰鸣,百鸟齐飞,这一刻,我终于成为了他名正言顺的皇后。
“朕说过,要把这天下拱手送到你的面前。朕做到了。这一刻,没有晚吧。”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含笑问我。
我一僵,勉强笑笑:“臣妾没有等太久,皇上终究没叫臣妾失望。”
凌烨扬起一个宽慰的笑,拥着我,接受天下臣民的朝贺。
那一刻,我知道再也没有人能来反对这个君王,因为他早已荡平了一切的阻碍,真正掌握了整个天下。
我看着他英俊的侧脸,看着他睿智而冷酷的双眸,终于跟着百官一起缓缓跪拜在地。
“臣殷氏长歌,祝贺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尾声
时光总是太匆匆,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转眼间,已经半年过去了。
自从凌烨封我为后之后,后宫的日子忽然变得简单跟容易了起来。
每日的生活轻松而又省力,我的脑子渐渐地变得有些迟钝了。每日总是照料三个小孩子,肚子中还有一个小孩子正在成长,这样的日子叫我有些懒怠了起来。
凌烨对我真正的做到了六宫圣宠,无人可及。
自我肚子太过大了之后,他才去别的宫殿稍微临幸一下,但是都要确保那承宠的妃嫔喝下防止怀孕的药才罢休。
我不敢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最近醋劲儿大得很,不该说的话,我轻易一句也不肯说给他听,免得他又要生闷气。
前朝那些老臣们自然不能任由这种情势继续发展,便一个劲的说要赶紧选秀。
为了安抚老臣们的心,我也不得不劝说凌烨赶紧选秀。
这一日我吃过了午膳,正躺在榻上休息,罗衣悄悄进来,笑笑道:“娘娘,沛国公、林国公还有沈大人等等夫人带着女儿来了,说是要给娘娘请安呢。”
夏日时光沉沉,绿色的芭蕉叶透过窗子闪烁进来,给屋子里也蒙了一层淡淡的绿意。
我慵懒起身,笑笑:“哪里是来给我请安的,怕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也罢了,叫她们进来吧,反正早晚也要在宫中相见,早一日晚一日还不是一样的。”
“娘娘若是不相见,倒也罢了。左右皇上也并不是很在意的。”罗衣笑笑,伸手给我端了一碗酸梅汤,伺候我喝一口。
我勉强站起身来,肚子大的已经有些不像话了:“正因为要顾忌到皇上,才更要见。后宫充实,也才能笼络大臣们的心。叫她们进来吧。”
文绣即刻下去叫人进来了,我自坐在椅子上,等待她们的觐见。
一会儿,果然有几个明艳的少女渐次进来了。二八的年龄,如花一样的容貌,清澈的大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从她们的眼睛里我看到了**跟渴望,以及万丈雄心。
忽然觉得恍若从前一般,那个时候,我也是这样怀揣着不安,跪拜在了皇后舒天眉的跟前。
而如今,那个接受跪拜的人却成了我。
时光荏苒,我多希望多少年后,还能再这些少女的脸上再次看到这样明净的笑容。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我等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平身吧。”我微微一笑,叫她们起身。罗衣正要端酸梅汤再给我喝,忽然座中一个少女越众上前来,亲自端了那碗酸梅汤,笑盈盈道,“皇后娘娘,叫采莹伺候您喝吧。”
我一怔,才要点头,却忽然见旁边一个少女伸脚将那采莹一下子绊倒在地上,顿时汁水四溅,惊呼声乱作一团。
我却笑了,转头对一边的罗衣道:“你瞧,这么快宫中又要热闹了呢。”
那一年夏天,紫奥城注定不会太寂寞了。
而属于帝后,又将会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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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说清楚我此刻的心情,复杂交织,又因为一直码字很累,脊椎很疼,所以很焦躁。
这么长的文章,以前没写过,更别说写宫斗了。宫斗是出了名的难写,要求文笔,要求情节,要求懂得古代的服饰啊摆设啊妆容啊等等,什么都要求。
所以我经常会说自己脑细胞都磨光了,因为很累。可是因为你们的支持,我终于将心中的这个故事完整的叙述了出来。
因为身体的原因,更新方面到了后期确实有些跟不上了。在这里我检讨,是我的错。各位亲们一直包容橙子,橙子感激涕零。
这一对帝后往事就这样了,凌烨一统天下,不在乎一切,所以可以给长歌最好的。而长歌呢,也可以安心做他的皇后了。
他们会幸福,不会很幸福,因为帝后向来不需要太幸福。
至于新文,橙子准备写高干文,有宠有虐,这一次绝对有宠爱,而且继续发挥橙子的斗来斗去的行文风格,请大家继续关注橙子的新文吧!橙子可以保证的是,新文绝对不无聊,不废话,精彩纷呈,跌宕起伏。
PS:有想要问橙子问题的,可以加群:95659168暗号:我爱吃橙子
橙子恭候你们的大驾!想看帝后番外的也可以加群,以后可能会陆续写一些。
长歌跟凌烨的番外,应该比较温馨比较动人,但是不会很多,橙子会尽力写的,调养一下身体,会写的。
新书见,永远爱你们的橙子敬上!
无法说清楚我此刻的心情,复杂交织,又因为一直码字很累,脊椎很疼,所以很焦躁。i^
这么长的文章,以前没写过,更别说写宫斗了。宫斗是出了名的难写,要求文笔,要求情节,要求懂得古代的服饰啊摆设啊妆容啊等等,什么都要求。
所以我经常会说自己脑细胞都磨光了,因为很累。i^可是因为你们的支持,我终于将心中的这个故事完整的叙述了出来。
因为身体的原因,更新方面到了后期确实有些跟不上了。在这里我检讨,是我的错。各位亲们一直包容橙子,橙子感激涕零。
这一对帝后往事就这样了,凌烨一统天下,不在乎一切,所以可以给长歌最好的。而长歌呢,也可以安心做他的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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